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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米多福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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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逢鹤

【夏伊/翻译】The Phantomhive Archives(3)

前文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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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Chaplain and Confessor(牧师与忏悔者)

 

本章所关注的,是一个常年被历史学家、作家、编剧翻来覆去地研究的主题,偶尔也会出现在大学生的期末论文上。这个臭名昭著的英国家族的爱情故事几个世纪以来都为花边小报和历史小说所津津乐道,而笔者重点关注两段特殊的罗曼史——一段是伯爵与他的未婚妻,斯考特尼的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小姐的爱情,另一段则是“黑执事”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与一位不可考女性的故事,这位女性很有可能是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最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艾琳·...

前文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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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Chaplain and Confessor(牧师与忏悔者)

 

本章所关注的,是一个常年被历史学家、作家、编剧翻来覆去地研究的主题,偶尔也会出现在大学生的期末论文上。这个臭名昭著的英国家族的爱情故事几个世纪以来都为花边小报和历史小说所津津乐道,而笔者重点关注两段特殊的罗曼史——一段是伯爵与他的未婚妻,斯考特尼的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小姐的爱情,另一段则是“黑执事”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与一位不可考女性的故事,这位女性很有可能是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最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艾琳·迪亚兹。

 

尽管伯爵与妻子在公共场合中始终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但他们的私生活却似乎要混乱得多。目前,在历史学界,关于女王的看门狗究竟是真心爱着他的妻子、抑或是礼貌与责任把他和她捆绑在一起,诸如此类的争论十分激烈。这对年轻的夫妇,就像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一般,是一对表姐弟,自幼青梅竹马。伊丽莎白,或通称的莉兹,出身于英格兰一个显赫的家族——米多福特家族,向来以骑士、将军和指挥官而闻名,他们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征服者威廉[1]的时代。英格兰的米多福特与入侵的诺曼人爆发了激烈的战斗,但最终在1065年冬天被威廉和他的大军击败。然而,威廉对亚历山大·米多福特在战斗中表现出的英勇无畏感到印象深刻,于是他给予这位落败的骑士以宽大处理:只要亚历山大承认他为英格兰的君主,就能在宫廷中得到一席之地。亚历山大妥协了,而几年之后,英国骑士团诞生——由亚历山大·米多福特掌舵。

 

基于种种,活泼明媚的社交名媛伊丽莎白·米多福特与英格兰最令人畏惧的贵族的联姻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然而同时代的人们依然感到不安。伯爵领导着一个被称为“邪恶贵族”的地下组织,在大不列颠的土地上掠夺情报、邪恶与权利。而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则是一位颇有才华的舞者,她是巴黎歌剧院的常客,还资助了许多妇女避难所。二人之间的对比几乎是滑稽的——伯爵皮肤苍白,有着钴蓝色的头发和蓝宝石一样的双眼;而他的未婚妻脸颊红润,有着金色的卷发和“春日里最可爱的眼睛”(出自沃尔特·克莱默,《珀耳塞福涅》P139)。廉价连环画和恐怖小说借此来编排伯爵与他的执事塞巴斯蒂安的关系,声称他理想中的新娘是“他如影随形的、邪恶又完美的、诡异而神秘的仆人……是禁忌与罪恶的[完美]结合。”(出自《英格兰少年》P4)

 

尽管这些谣言经久不衰,夏尔·凡多姆海威最终还是在1893年1月4日与伊丽莎白·米多福特结婚了,当时他17岁,她18岁。但在婚礼的前几天,这对未婚夫妇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伯爵愤然离开了贝克特庄园(米多福特家族祖宅)。“他的脸[上]简直暗无天日……我从未见过伯爵如此生[气],他看起来十分冷酷——毫无道理的冷酷。”(出自宝拉·艾萨克,《女仆的日记》)

 

通过宝拉·艾萨克——伊丽莎白夫人的贴身女仆和陪伴者——的第一手资料,我们可以了解到在这对夫妇之间,紧张的关系并不罕见。不同寻常的是,伊丽莎白决定反击,而她通常是一个快乐的、容易满足的女孩,“她总是试图[让]伯爵开心起来”(出自艾萨克)。四天后,伯爵给伊丽莎白写了一封道歉信,结束了这场冷战。

 

尽管这封信已经被销毁,但信的初稿仍然保留了下来,并于1914年在伯爵的遗物中被发现:

 

 

 

伊丽莎白,

 

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和你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事实上,我正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中写下这封信,心里充满了挫败感与难以言表的后悔。因为每当我试图让自己怨恨你,让自己对你的存在感到愤怒时,我就会被一种强烈的内疚感所吞噬,它粉碎了我所有的愤怒,使我羞愧难当。这让我更加愤怒了。

 

我愤怒、邪恶、充满怨恨——尽管没有一种情绪是针对你的。或许你会觉得难以置信,但我憎恨整个世界,甚至想要把它付之一炬。我只想燃尽记忆和仇恨,这样我就可以在月沉时入睡,在日出时苏醒。

 

你必须知道,伊丽莎白,随着某一天的临近,我的末日也即将来临。我总是落后死亡几步,作为一个虚伪的信徒,躲在倪克斯[2]的身后,跪在圣坛前祈求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的毁灭。而你,一个尘世的圣人,却选择爱我,即使我丝毫配不上你的爱意。你将在我身上浪费你的青春、生命力和希望,因为我只会给你留下绝望、背叛和腐朽。你纯洁的心灵梦想着一个没有眼泪的未来,但是伊丽莎白,如果你和我结婚,你将只剩下悲伤、悲伤、无尽的悲伤。

 

我金玉其外、满身罪恶,我是最无垠的残忍。

 

我致力于于看门狗的职责,埋头于凡多姆公司和我的工作。我忽视了你的渴望,但上帝保佑我,我不能失去你。

 

我是伊阿古,我是麦克白,我是克劳狄斯。我是塔昆,因为我将夺走你的圣洁和美德。[3]

 

你是否会爱我如初,丽兹?当我的陶瓷面具破裂、露出万恶不赦的内心,你是否会爱我如初?

 

我希望你明白,当我对你说出那些残酷的话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因为它们没有一句出自我的本心。这样的仪式让我感到恐惧:每当我看着你,每当我凝视你的双眸,我都会看到我将要失去的一切——伊丽莎白,你是我的挚爱,以至于我想要独占你,而非在我身侧。

 

我想要你温暖的手握住我的,我想要你的抚摸深深烙印在我的皮肤上,这样,在冰冷的死亡中,我或许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开头几句潦草的、几乎可以说是匆忙的话语表达了伯爵的挫败,而他接下来的文字里充斥着微妙的文学隐喻,而非历史(众所周知,伯爵偏爱历史)。海德堡大学的阿纳托尔·威克斯纳博士最近的研究表明,这些引用(出典于古典文学、英国文学和童话)大多是伯爵精心挑选的,因为这些是伊丽莎白夫人喜爱的题材。作为维多利亚时代审美的一部分,年轻女孩们不读厚重的历史和哲学,而钟情诗歌和文学。伊丽莎白夫人尤其喜欢童话故事,在她十五岁生日时,伯爵送给了她一本镶着金边的格林童话。

 

在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夏尔提到了格林兄弟最出名的童话之一——《没有手的姑娘》。这个童话讲述的是,一个纯洁善良的姑娘,她的父亲与魔鬼做了交易,砍下了她的双手,但姑娘的美德与爱感动了天使,天使便将双手还给了她,这样的故事。这对于分析夏尔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未婚妻起着很重要的作用,这个如天使一般的女孩如此直接地存在于他作为女王的看门狗的黑暗生活中。伯爵的痛苦与他十岁生日时所遭遇到的恐怖密不可分,当时他被一群邪教徒所绑架,他遭受的折磨是如此可怖,以至于编辑要求笔者不能对其进行描述。

 

伯爵(作为一个孩子)受到的心理创伤是巨大的,而他的职责又是为女王服务,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这只会使他的创伤成倍增加。他在信中多次强调了自己生命的脆弱,似乎陷入了某种类似于精神分裂的崩溃中,在离开与留下中反复交替。他给出了许多伊丽莎白不应该留在他身边的理由,然后立刻否定了这些说法,表明他不能失去她。伯爵的自私与绝望是构成他的心理状态的关键部分,这是他作为女王的看门狗工作的动力,也是他写下这封信的动力。一想到婚姻,夏尔就感到害怕,因为这会时刻提醒他,他所拥有的一切——妻子、宅邸、或是组建家庭的可能性——都笼罩在死亡的阴云之下。

 

伯爵的愤怒是如此的强烈——他笃定自己将无法拥有宁静的生活——他甚至把自己比作威廉·莎士比亚所著《鲁克丽丝受辱记》中的塔昆。在这首叙事诗中,罗马的塔昆迷恋鲁克丽丝的美貌,并玷污了她,偷走了她的纯洁,摧毁了她的美德。于是夏尔反思自己,他不会偷走伊丽莎白的纯洁,但会偷走她的幸福;他不会“玷污”她的美德,但会毁掉她的清白——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作为女王的看门狗所带来的秘密罪恶。这是信中最为黑暗的部分,以安德鲁·肯德尔博士为首的历史学家们认为,夏尔的死亡直觉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这在学术界引起了激烈的争论。

 

在这封未经润色、未曾寄出的信中,尖刻的言辞比比皆是。纽约大学的历史学家温斯洛普·西蒙斯解释了伯爵不同以往的坦诚,强调这封信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人阅读。“这是一份被故意丢弃并遗忘的草稿……伯爵不想让人们发现它——事实上,他甚至没有把这封信寄给他的未婚妻。他在这封信里倾诉了长年埋藏在心里的一切,他自己的家庭曾被残忍地夺走,因此,对于婚姻和建立家庭,他的恐惧难以用文字来描述。”(出自西蒙斯,《一份关于历史的转述》P224)

 

值得注意的是,伯爵在信的前几段提到了自己的死亡时(“……随着某一天的临近,我的末日也即将来临”)引用了《启示录》,随后是《鲁克丽丝受辱记》中的内容。这种突兀的转换体现了这封信的匆忙,它缺乏通常情况下伯爵经过精心计算的冷漠与压抑。不幸的是,伊丽莎白夫人对这封信(定稿)的回应遗失了——很有可能是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袭击的另一个受害者。

 

编辑:在本书最新再版之后,关于伯爵的信件是如何保存完好的问题越来越多。答案是一个人: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执事保管了伯爵从1887年到1900年的所有信件,之后将它们转交给了伯爵的长子加布里埃·凡多姆海威。至于塞巴斯蒂安后来是否打算取回它们,已经不可考。(附录B中包含玛蒂尔达·瑞德博士关于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与二战的研究。)

 

译者注:

[1] 即威廉一世,约1028年~1087年9月9日,诺曼王朝首位君主。

[2] 希腊神话中的黑夜女神,传说为身穿黑色星花纱衣的女性,怀抱幼年的睡神或死神,每天傍晚乘坐黑马拉的车飞上天穹,负责用夜幕笼罩大地,让世界陷入宁静。

[3] 均为莎士比亚作品中的角色,分别出自《奥赛罗》《麦克白》《哈姆雷特》《鲁克丽丝受辱记》。

 

译者的话:

这章还有后半部分,因为和夏伊关系不大而且内容比较限制,为了避免被制裁最终没有放上来,有兴趣可以阅读原文,感谢!


噼里啪啦
「复活节到了喔~」 ——这么可...

「复活节到了喔~」

——这么可爱,一定是我老婆吧

「复活节到了喔~」

——这么可爱,一定是我老婆吧

远山逢鹤

【夏伊/翻译】The Phantomhive Archives(2)

前文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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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Lavender Rose Archway(薰衣草玫瑰拱道)

  

尽管本书的重点是凡多姆海威这一大家族之间的通信,但我必须用至少一章(或两章)来叙述凡多姆海威家族中最神秘的仆人——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他是女王的看门狗的得力助手,从1886年到1900年12月19日伯爵神秘身亡,他都忠实地为凡多姆海威家族服务。人们几乎可以透过一种类似于父子关系的视角来研究这对主仆的关系。在文森特与瑞秋·凡多姆海威夫妇暴毙后,这位年仅十岁的未来伯爵经历了...

前文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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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Lavender Rose Archway(薰衣草玫瑰拱道)

  

尽管本书的重点是凡多姆海威这一大家族之间的通信,但我必须用至少一章(或两章)来叙述凡多姆海威家族中最神秘的仆人——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他是女王的看门狗的得力助手,从1886年到1900年12月19日伯爵神秘身亡,他都忠实地为凡多姆海威家族服务。人们几乎可以透过一种类似于父子关系的视角来研究这对主仆的关系。在文森特与瑞秋·凡多姆海威夫妇暴毙后,这位年仅十岁的未来伯爵经历了一场不宜被描述出来公之于众的恐怖仪式。

 

亚当·戈德温博士把伯爵招揽米卡艾利斯的行为视为一种近似父子收养的关系,精神上的威压与幼稚的外表结合起来,构成了一个破碎的形象。凡多姆海威回归后(年仅十岁)就成为了女王的看门狗,并且利用这位颇具文艺复兴气质的执事来执行女王的命令。然而,虽然有文件证实这个神秘的仆人所拥有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能力和学识,但其中所包含的关于他的个人信息却少之又少。

  

人们普遍推测米卡艾利斯不是英国人,而是一位如他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样,拥有法国血统的没落贵族(耶鲁大学的巴塞洛缪·黑斯廷斯博士一直力挺这一说法)。普遍认为,自从1870年法兰西第二帝国覆灭后,这位穷途末路的贵族前往英国寻求庇护。随之而来的长期萧条给予法国大部分旧贵族以沉重的打击,根据黑斯廷斯博士的理论,米卡艾利斯——一个见多识广的、能够当场背诵莎士比亚、西塞罗和弗朗索瓦·维庸的人——可能是某位贵族的后裔,在普法战争之后,拿破仑三世遭到流放,他或许发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改变。

  

如果这一说法成立,那么这对主仆之间的共生关系可以视为一个需要引导的孤儿和一个寻求庇护的流离失所的陌生人。尽管许多相互依存的关系大多建立在盐柱[1]之上,但由于英国需要巩固其世界头号强国的地位,这种必然的联合或许助推了一场即将到来的变革。

  

如今,由书信和电报保存下来的两人之间的言语交锋,展现出塞巴斯蒂安讽刺般的服从——用词是如此的完美,语句是如此的有力,读起来几乎像是一场破碎的戏剧。塞巴斯蒂安的学识可以与他的雇主相媲美,他的智慧只有可能源于他的经历,于是这织就成了一个复杂的、神秘的、难以解释的形象。

  

1900年,在他的家主突然逝世后,这位深不可测却又备受信任的得力助手带着一封信向凡多姆海威伯爵夫人辞职,表示他即将返回自己的故乡。黑斯廷斯多次强调这些临别之辞用以印证塞巴斯蒂安的法国血统:自1873年经济萧条之后——那是一段严重的通货紧缩和金融萧条时期——法国进入了它最奢华的一个时期——一个颓废而耀眼的美好时代,结合了旧世界与新世界的感性,既是一场令人陶醉、充满芬芳的镀金宴会,也带来20世纪初的盛况。有人依靠煤炭、采矿、航运、铁路和石油积累了巨额财富,而黑斯廷斯博士认为,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令人惋惜的是,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的神秘过去或许永远也无法为人知晓了,因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凡多姆海威庄园被改造成了一所临时医院。1916年的一次袭击中,几份重要的文件从庄园中被盗走,以及数不清的珠宝和无价的艺术品。凡尔赛和约签署之后,其中的一些东西被归还,但与这位历史上最神秘的角色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关联。

  

但是,这几封信依然为我们了解这个男孩的作风、思维方式和性格提供了宝贵的线索。正是塞巴斯蒂安引导了这个男孩的教育和生活,使他终有一天成为了学者和人们的关注焦点。下面这封信(塞巴斯蒂安亲笔所写)详细地展示了他在家主突然逝世后是如何向伯爵夫人请辞的。留意他恭敬而富有诗意的临别赠言,以及他对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的著作《浮士德》和约翰·弥尔顿的史诗《失乐园》的引用。

  

伯爵夫人保留了这封信,尽管她在后来给长子加布里埃的一封信中写道:“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塞巴斯蒂安]是夏尔的盟友、伙伴和忠诚的左膀右臂,而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保留这封信。”她在结尾处回忆道:“我经常思考他们之间奇怪的合作与特殊的联系,即使他只是[消失]一小会儿,夏尔就会显得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写下这些,或许还是不写为好。”

  

  

  

我尊敬的夫人,

  

我知道,少爷、您的丈夫的离世给您带来了巨大的悲痛,随之而来的只有伤感的失去。也许我的话并不足以安慰您,但我向您保证,我的夫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已经尽我所能延长了他的生命。他的生命是如此珍贵,我尽力维护并打磨,如同地狱之火那样达成了他的每一个愿望。

  

据悉,验尸官的消息是在黎明时分送达您的。我必须承认,得知这样一个糟糕的消息毁掉了您薰衣草般的清晨,我感到十分不安。向您表示同情是我的罪过,夫人,但我仍希望表达我最诚挚的歉意,因为随着这个蓝宝石般的灵魂的逝去,我的交易*也完成了。

  

凡多姆海威伯爵拥有着坚定的意志,他总是表现得似乎很邪恶,但同时又是善良的。我坚信,是您的美好才使他变成这样。如果我是莎士比亚,能把他的遗言写在纸上赠予您,那将是一首绝美的挽歌——或是玷污美德的圣典。不过,我的夫人,您不必太过悲伤,因为他的生命就如同一件艺术品——一件非典型的艺术品——夺走他的宁静(尽管来得太早)会显得冷酷而残忍。

  

然而,我必须说明,这封信的目的其实是告知您我即将辞行。我已经得到了伯爵同意支付的一磅报酬,现在,我用红色墨水写就的契约已然完成了。虽然我并不希望离开小少爷们,但我觉得我若是继续存在于英国,在一段时间内会成为你们的障碍。但您千万不要以为我会像鸽子那样一去不返,因为我也会记住伯爵对我产生的影响。从地狱走向天堂必将道阻且长,但我相信,凡多姆海威伯爵夫人,您拥有足够的光辉来指引自己与他人。

  

用少爷的话来说,我要向您——最优秀的妻子和最出色的女性——说一句,我们终将分别,而这是我最后的、毫无私心的道别。

  

无限敬意,

  

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

  

  

  

虽然这只是一封辞职信,同时也是对于死亡的哀悼,但塞巴斯蒂安仍在信中展现了他独有的讽喻习惯。他的这封信近乎乔纳森·斯威夫特在《一个温和的建议》[2]中的语气,嘲讽地(或者说,有些刻薄地)替验尸官感到“不安”,因为他毁掉了伊丽莎白夫人“薰衣草般”的清晨。这也可以看作是他对于“清晨”和“哀悼”这两个词的双关用法[3]。从另一个角度看,塞巴斯蒂安或许是在巧妙地安慰他的前任女主人,承认验尸官的消息是在相当不恰当的时间点(她正在“哀悼”)送达的,而他为这个人的无知感到遗憾。

  

显然,这种富有同理心的观点很难被人们接受,尤其你读过他的其他信件之后。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玩笑——一个嘲讽的、最后的玩笑,报酬是他忠心服务了大约15年的主人的离世。

  

但这封信中也没有真正的抱怨。事实上,塞巴斯蒂安略显失礼的玩笑话或许是在对他和他的主人之间频繁发生的语言交锋的最后致敬。这从他在倒数第二段的表达中得到进一步的证实,他不会“像鸽子那样”一去不返,他与夏尔·凡多姆海威共处的时日的确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一点还可以通过他选择引用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见倒数第二段第三句)来证实,他反思救赎的困难,这既是对凡多姆海威夫人的一种安慰,也是在提醒他自己,没有这位主人的未来也是存在的。

  

塞巴斯蒂安对歌德所著的《浮士德》的引用是一个不寻常的选择。《浮士德》中,主人公海因里希·浮士德以灵魂为代价与恶魔梅菲斯特达成交易,过上了一段不停追求的生活,但由于他对生的渴望,最终得以逃过地狱的折磨,并在一群天使的守护之下到达了天堂。虽然这可以看作是这位一贯言辞犀利的执事的同理心的另一种呈现,但也暗示了凡多姆海威更加可怖的一面。有学者发现了一些文献,这些文献种将凡多姆海威伯爵描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人,这个男孩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或许是因为他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恶魔。尽管专家们普遍认为这种说法是“异想天开”、“一派胡言”,纽约大学的温斯洛普·西蒙斯教授却认为,浮士德式的观点无疑是“荒谬”的,但这也确实为这位伯爵在同时代的人眼中的形象增添了几分哥特式的复杂性。

  

这封信更不寻常的地方是塞巴斯蒂安的措辞。他几乎是一个天生的文学家(也许是后天习得的),有趣的是,他在描述伯爵的死亡时选择了“交易”这个词。虽然“交易”多用于商业上的活动,但更有可能的是,这是执事对于伯爵的死亡发的一个牢骚:他们主仆之间的契约已经如字面意思一样完成了。

  

  

  

本章的其余部分包括了主仆之间的书信往来,但是其中一部分已经遭到掩饰、销毁或篡改。尽管维多利亚时代与现代英语之间的差异很明显,但伯爵与执事的书信确实逐渐变得熟络而啰嗦。伯爵的幼子,梅克森·凡多姆海威,在他早期编纂《伯爵》一书时划掉了一整封信,删去了所有的文章,并指出其中的很多内容需要“删除……且尽快[处理]。”

  

(附录D中包含更多关于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丢失的信件的信息。)

  

  

  

下文附上凡多姆海威家族的族谱(由塞巴斯蒂安亲手绘制)。根据1997年第六版的编辑,我们会提供每个人的生卒年份:

  

夏尔·凡多姆海威勋爵,凡多姆海威伯爵[1875-1900] — 斯考特尼的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小姐[1874-1951]

   加布里埃·凡多姆海威勋爵[1893-1974] — 格兰瑟姆的伊莎贝尔·维奥莱特小姐[1898-1966]

      文森特·凡多姆海威二世勋爵[1919 - 1997]

      伊丽莎白·凡多姆海威小姐[1922 - 1986]

      安吉丽娜·凡多姆海威小姐[1924 - ]

   梅克森·凡多姆海威准将[1896- 1971] — 艾米丽·范德比尔特[1903 - 1994]

      伊万杰琳·凡多姆海威小姐[1936 - 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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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

-薰衣草玫瑰象征魔力,近乎超自然的爱。

 

-塞巴斯蒂安的信充满了是他结束了夏尔生命的暗示(他写到“非典型的艺术品”=不属于夏尔的时间),但因为这是“现实的”历史,他的说法被误解了。

 

-从镀金时代开始到二战,许多富有的美国女性继承人嫁入英国贵族家庭,以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因为她们大多数——并非全部——都属于“暴发户”)。她们被称为欧洲的“美元贵妇”。知名的例子包括康苏洛·范德比尔特嫁给马尔伯勒公爵(并使“继承人与备选”这个词开始流行),莉莉安·沃伦·普莱斯嫁给马尔伯勒公爵,碧翠丝·米尔斯嫁给格拉纳德伯爵。

 

译者注:

[1] 盐柱,出自《圣经·旧约·创世纪》,索多玛城毁后,罗德携妻奔出,上帝告诉他们不可回头。但是罗德之妻回头了,于是被化为盐柱。

[2]《一个温和的建议》,乔纳森·斯威夫特所著的批判英国殖民政策的政治讽刺文章。

[3] 早晨的英文是morning,哀悼的英文是mourning,两个单词只差了一个u字母。

远山逢鹤

【夏伊/翻译】slowly, gently, night unfurls its splend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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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多姆海威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在这个小鬼的私人套间的书房里等了四十五分钟之后,塞巴斯蒂安问。他又吸了一口银灰色的烟,已经打算开始他像电影一样的长篇大论,这时,午后的日光落在了夏尔·凡多姆海威憔悴的——几乎称得上是诡异的侧脸上。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他手里拿着酒,走向深褐色的扶手椅:“坐下。”就连他的命令也没有平时那么有力。

  “你看起来糟透了。”他不是很情愿地在夏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夜难明啊。”

  “我没时间跟你说这些。”夏尔似乎很烦躁。

  “又怎么了?”

  伯爵一言不发,只是向他推来一个沉重的文件袋,深蓝色的眼睛里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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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多姆海威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在这个小鬼的私人套间的书房里等了四十五分钟之后,塞巴斯蒂安问。他又吸了一口银灰色的烟,已经打算开始他像电影一样的长篇大论,这时,午后的日光落在了夏尔·凡多姆海威憔悴的——几乎称得上是诡异的侧脸上。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他手里拿着酒,走向深褐色的扶手椅:“坐下。”就连他的命令也没有平时那么有力。

  “你看起来糟透了。”他不是很情愿地在夏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夜难明啊。”

  “我没时间跟你说这些。”夏尔似乎很烦躁。

  “又怎么了?”

  伯爵一言不发,只是向他推来一个沉重的文件袋,深蓝色的眼睛里空荡荡的:“绑架……出问题了。”

  塞巴斯蒂安伸手去拿文件袋。

  “这原本是一次计划好的行动,”年轻人继续说着,他看上去并不像是报纸所描述的冷冰冰的伯爵,更像是一个筋疲力尽的二十三岁普通青年,“就算不看犯罪杂志你应该也知道连环杀手布莱帕特[15]。一个被整个不列颠通缉的杀人狂。”他一手放在椅侧,一手垫在下颌上。“不久前,他对伊丽莎白产生了某种疯狂的迷恋,给她寄信笺和情书。伊丽莎白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她过去拥有很多仰慕者,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被送进了收容所。但是很快,”塞巴斯蒂安往后翻了一页,“出现了死者。布莱帕特把那当成真情告白,每一具尸体都是那个疯子对我的丽兹最虔诚的崇拜。”

  黑白色的照片里是连环杀手布莱帕特·斯凯的受害者们惨不忍睹的尸体。塞巴斯蒂安注意到,每个受害者的手里都拿着一张纸片。

  “他们这是——?”

  “布莱帕特在每个受害者手里都留下了一封用剪报做成的信。”伯爵迅速接过话,声音毫无波澜。除了仇恨——黑暗的、恶毒的仇恨包裹着他脆弱的躯壳,把他的骨骼都冰封起来。“每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一个疯狂的建议、一个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承诺,苏格兰场疯狂加班,我自己也从世界各地雇佣私家侦探协助他们的调查。但布莱帕特却难以捉摸——他一次又一次从我们指缝里溜走,他的信也越来越令人不安。所以我决定结束这场闹剧,去他的逮捕,我要亲手了结他。”

  “所以你才会和伊丽莎白来这儿。里维埃拉。”塞巴斯蒂安莫名感到不寒而栗,把目光再次转向那些照片,“那些信件,”他浏览了一份简短的警方报告,“是不是因为伊丽莎白没有理会,所以信的内容更加残暴了?”

  “是的。”

  “你们的人就没想过伪造一封回信?用诱饵,或是把他引入陷阱?”

  夏尔自嘲地笑了笑:“苏格兰场很复杂,而我个人并不喜欢不确定性。我不信任他们能够好好地完成这份工作。”

  “因此你亲自出手了。伊丽莎白的绑架案是你策划的?为了把布莱帕特从暗处引诱出来?”

  伯爵并未反驳。

  “你怎么就肯定他会跟着你们来里维埃拉?”

  “这是整个不列颠都在追捕的通缉犯,地理上的问题难不倒他。”

  “所以你绑架了自己的未婚妻。”塞巴斯蒂安继续说,心中隐隐不安,“出了什么问题?”

  “沃尔夫拉姆赶到现场时,伊丽莎白已经不见了。起初他只是以为她迟到了,所以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意识到计划出了问题。她拿走的香槟酒杯被发现扔在很远的海岸边。”

  “如果你的人已经发现不对劲,那我向你报告伊丽莎白失踪的时候,你为什么又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那个时候沃尔夫拉姆以为我只是取消了行动。直到很晚我才收到他的电报。”夏尔一只手撑在下颌处,蓝宝石的眼睛失神地盯着空荡的咖啡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派了五名私家侦探和一整队警察去调查她最后出现的区域。直到现在,他们还在询问酒店的员工、时装的店员——每一个伊丽莎白可能接触过的人,但是,该死,”他一只手扯着头发,表情是难以抑制的焦躁不安,“伊丽莎白总是那么开朗——她对每个人都这样,总是面带微笑、兴高采烈。不可能每一个和她说过话的人都确认到——”

  “那你叫我来有何贵干?”塞巴斯蒂安打断他的话,合上文件夹,“我是一个电影制片人,凡多姆海威伯爵,不是侦探。”

  “因为你是东南海岸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夏尔看着塞巴斯蒂安,“你有一点点——喜欢她。我没说错吧?”

  塞巴斯蒂安什么都没说,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茫然。

  “她有那种能力。”夏尔听起来有些自暴自弃,“她会让你感到你是最重要的人——不是在这个房间里,而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她的全世界。她能让你微笑、让你感受,如果能让你开心她甚至愿意去一趟月球再回来。”

  “我觉得,”塞巴斯蒂安重新打开文件夹,“她只会这样对你。”他又开始查看那些照片和警方的报告。

  “帮我找到她。”

  这根本不算是请求,塞巴斯蒂安带着一丝困惑和恼火注意到。但话又说回来。

  这也不是命令。

  “但是,你的五个私家侦探和警察中队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他们高尚,他们守法,他们在合法的范围里进行审问和调查。”夏尔调整了一下银质袖扣,“而你在道德和法律方面都没什么负担。”

  “你把我描述得像是那种糟糕的享乐主义者。”

  “谦虚并不适合你,米卡艾利斯。我知道你自比为福尔摩斯的模仿者,现在你有机会去证明了。”

  塞巴斯蒂安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冷静和严肃:“伊丽莎白也许已经——”

  “别这么说。”塞巴斯蒂安有些惊讶。伯爵的的声音像是被人割断了声带,充满了血污和迷蒙:“她还活着。”

  “她‘也许’还活着,‘也许’……”

  “我还有条线索要查,”夏尔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一个叫诺克斯的德国人。他发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凡多姆海威伯爵——”

  夏尔站起来,离开了书房。 

 

  罗纳德·诺克斯有着一头姜黄色的头发(他自己称为草莓金),二十五岁,喜欢宝玑名表(雷德克里夫太太送的)、高定西装(在“帮助”了莉娜·洛克菲勒太太后买的),还有高级劳斯莱斯(据他称是某位摩根大通高层的“亲戚”给他的“报酬”)。因此,塞巴斯蒂安认为,罗纳德·诺克斯是他见过的最会打扮的小白脸之一。

  “给。”他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文件夹扔到塞巴斯蒂安和夏尔面前的桌子上。

  他们正坐在当地的一家小咖啡馆里,离三人之前一起吃饭的那家餐厅不远。游客、美国移民和法国人,各种口音都以柔和的方式聊着天,空气中各种难以区分的宁静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完美地掩饰了他们此刻不安的处境。

  塞巴斯蒂安甚至把他的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换成了咖啡,诡异的是,伯爵却在坐在他旁边一根一根地抽着烟。这位英格兰贵族如此明目张胆地表现自己的焦虑,让塞巴斯蒂安感到很恼火,但他又觉得抽烟至少比盲目的恐慌更好。

  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写着另一个德国人德罗赛尔·凯因兹[16]的年龄和生平,另一张则写着一个地下……

  塞巴斯蒂安睁大了眼睛。

  “曼德雷集团,”诺克斯手肘撑在桌面上解释道,手指间夹着一根好彩香烟,“是欧洲这边最庞大、最可怕的人口贩卖团伙之一。”

  “这和伊丽莎白有什么关系?”夏尔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小提琴弦。

  诺克斯耸了耸肩:“你的未婚妻,她是个漂亮的小家伙——”

  “注意你的言辞,如果你还想要你的舌头——”

  “他的意思是说,只要对伊丽莎白小姐的外貌稍加观察,就能够明白这个事实。”塞巴斯蒂安顺势接过话,想要取出他的万宝路,“能告诉我们关于这个凯因兹的事吗?”

  “他是个残忍的混账,如果可以我简直想活剥了他。”诺克斯怒视着那份文件,声音渗着恶毒,“令人讨厌的家伙。他已经出手三百多具尸体了,被认为是同行里最厉害的。”

  短暂的沉默被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女服务生打破,她的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眼睑涂着蓝色的油彩:“C’est terminé(结束了吗)?”

  “啊,现在还没完,亲爱的。”罗纳德·诺克斯轻佻一笑。

  这位女服务生——不知道懂不懂英语——红了脸,用法语咕哝了几句,很快就消失在用餐的人群里,在编织篮和衣着光鲜的游客之间穿梭。

  伯爵又点了一支烟:“他怎么知道伊丽莎白的位置?”

  “嘿,听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你能先放下叉子吗?我可不想变成瞎子。”诺克斯盯着英国人手里锋利的餐具,“你不会喜欢这个答案的。”

  “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感激你。”塞巴斯蒂安插话,把他的咖啡杯放在夏尔和餐具之间。

  诺克斯在烟灰缸上敲了敲他的好彩香烟,一脸烦恼:“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那种永远不会被记入警方档案的,你们明白吗?”

  “或者我要不先打个电话,安排人把我的棺材送到里维埃拉来?”

  “也许我平常喜欢开玩笑,但这次的案子里……最好希望不是这个组织干的。”

  “什么组织?”夏尔问。

  “曼德雷集团。”诺克斯指着塞巴斯蒂安手里的另一张纸,“他们把这里的海岸用作进出口码头,而且在玫瑰花瓣会馆之下还有一个据点。”

  玫瑰花瓣会馆?

  虽然这个名字本身非常普通,几乎没有一点堕落肮脏的暗示,但就算是诺克斯变成一头身上浇满颜料的粉色大象,塞巴斯蒂安也不会比这个感到更惊讶。

  这个据点难道是指——

  “Daaé大街的那家会馆?”伯爵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虚幻。

  不可能——

  “就是那个。”诺克斯肯定道,“嘿,米卡艾利斯,你的脸色糟透了。”

  “玫瑰花瓣会馆。”塞巴斯蒂安低语。偏偏是这个地方——除非是老天非要在这个事件里设置一出喜剧。

  “你还好吧,米卡艾利斯?你看起来像是快吐了……”诺克斯在塞巴斯蒂安面前挥了挥手。

  “有吗?”制片人抬起头,对上两双眼睛——一双是蓝宝石般却杀气腾腾的眼睛,另一双则是满是友善的浅绿色眼睛。

  “你有什么能跟我们分享的吗?”伯爵几乎是咬牙切齿。

  啊……那么,鲜血将在这里流淌。塞巴斯蒂安眉头微皱:“玫瑰花瓣会馆,”他顿了顿,“是出了名的无法无天。那里每个顾客都会得到一张黑卡,作为入场凭证。这些凭证可以让你整晚纵情享乐。”

  诺克斯看上去兴味盎然。

  “不介意我借用一下吧?”塞巴斯蒂安从他的手里夺过烟,深吸一口,那是他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当尼古丁在他的血液里流淌,他稍稍平静了下来。“正如我说的,”他的唇间溢出一缕烟雾,“玫瑰花瓣会馆是一个国际知名的秘密——被承认,却从未被讨论。获得黑卡需要通过推荐,也就是说你必须认识一个已经是会员的人。拥有高级黑卡的人还可以进入朱厄特厅。”

  “朱厄特厅?”诺克斯重复道,“这名字不就是……”

  “海伦·朱厄特。”夏尔说。“纽约上流社会的妓女杀手,在法庭上被无罪释放。”

  “这名字可真讽刺。”塞巴斯蒂安抽完烟,诺克斯一副所有所思的模样。

  “确实。朱厄特厅是一个奢华场馆,各种享乐人士都可以在这里挑选……情人。”

  “你觉得凯因兹把她带到那里去了吗?”

  诺克斯耸肩:“我猜的。他可能会为了钱把她拍卖掉。”

  “多少钱?”

  “以你未婚妻的长相和身份,我敢说至少能喊价到四万左右,美元。”

  “我们能参加这次拍卖吗?”伯爵深蓝色的眼睛盯着面前德罗赛尔·凯因兹的黑白照片。

  诺克斯抬起头,看向塞巴斯蒂安。

  “可是可以。”外面一个长得很像路易斯·布鲁克斯[17]的黑发女人停下自行车,“我有一张黑卡,但光是进入朱厄特厅就是要花大价钱的——”

  “钱看起来像是我非常关心的问题吗?”夏尔显得很暴躁,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不管多少,我都出得起。”

  “会馆明晚举行第一场拍卖会。”诺克斯又点燃一根好彩香烟,“你们要打扮得好点儿。朱厄特的拍卖会是出了名的讲究,要是穿得不对,他们就会把你丢出去。必须要黑领结、高礼帽和燕尾服,而且还要购买邀请函。”

  “邀请函?”塞巴斯蒂安有些意外。

  “是的。”德国人靠在椅背上,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头发染成了琥珀金色,“我有可靠的消息,这次是非公开拍卖,很可能是因为你的未婚妻也在商品之列。”

 

  “米卡艾利斯。”

  “有事吗?”

  “你怎么知道玫瑰花瓣会馆的?”

  两人坐在夏尔的劳斯莱斯后座上,都穿着时髦又滑稽的燕尾服,衣领和袖口像是用白漆涂过一样洁白。他们的西服三件套(伯爵的是全套高定,塞巴斯蒂安的是卡拉切尼定制)腰部都系有黑色腰带,定制马甲上用别针点缀着胸花。伯爵甚至还拄了一根镶有宝石的乌木手杖。他们每个人都戴着手套——塞巴斯蒂安的手套是白色的(有点奇怪,但也没那么突兀),伯爵的手套则是黑色皮革材质。

  深红色双眼的制片人一直盯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听到声音才转过头看向伯爵:“嗯?”

  “是谁,”他重复了一遍,“谁告诉你的?”

  啊。事实上塞巴斯蒂安正期待着这个问题以某种方式被问出来:“我以前的一个同事,”他解释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镀金的烟盒,“克劳德·浮士德。”

  “那个被判了七十五年的克劳德·浮士德?”

  “没错。”塞巴斯蒂安挑出一支万宝路,然后把烟盒递到伯爵面前。

  “我不想丽兹见到我时闻到烟味。”伯爵冷冷回答,翘起二郎腿。

  “你真的觉得你的计划会成功吗?”

  “如果你能好好记住你的台词,应该会的。”

  年长男人的打火机燃起一小团橙红色的火焰:“好吧,”他点燃了万宝路,“总会知道的不是吗?”他呼出一口气,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我现在感觉不是很好。”

  夏尔眼角睨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在车里抽烟。”他把烟从带着白手套的塞巴斯蒂安手里一把拿过来,摇下车窗,扔出了窗外。

  “不是因为这个。”塞巴斯蒂安无奈。

  “对你来说也许不是,但我确实感觉好多了。”

 

  要到达玫瑰花瓣会馆的朱厄特厅,必须穿过一道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螺旋楼梯,昏暗的煤油灯照在天鹅绒地毯和暗金色墙纸上,下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如同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音乐盒。大厅表面几乎每一处都镀了金,极尽奢靡;一把紫红色的椅子上摆着天鹅绒的软垫(用日式屏风做隔断),被放置在水晶玻璃穹顶之下。带纹理的大理石平台矗立在展台中央,白色的枝形吊灯悬挂在空中。看来,这就是拍品的聚光灯。

  塞巴斯蒂安和伯爵坐在离通向螺旋楼梯的双开大门最近的位置,一个戴着面具的服务生为他们倒上了香槟和轩尼诗。

  “先生们,请问还需要些什么吗?”服务生问着,胳膊上搭着白色的亚麻布,另一只手放在身后。

  夏尔挥手示意他退下,连眼神都懒得施舍。而塞巴斯蒂安沉思着,更像是个贵族。

  “那么我先退下了,先生们。”那人鞠了两次躬,随即离开。

  这一刻,夏尔开始紧张起来。他下颌紧绷,冷静的蓝色双眸里带着一丝慌乱,扫视着空荡的展台。“她在哪儿?”他的语气十分僵硬。

  “耐心点,小伯爵。”塞巴斯蒂安低声提醒他,“这里的墙可不厚,我确信刚才那个服务生会密切关注我们的行动。”

  “我知道,所以拍卖什么时候开始?”

  “恐怕你得等上一段时间了,”塞巴斯蒂安的眼睛适应了来自穹顶的白色亮光,看到悬挂在上方的一座有些扭曲的时钟,“如果诺克斯说的是真的,那么伊丽莎白恐怕会直到最后才登场,作为朱厄特的压轴好戏。”

  “拍卖会进行到什么程度?”

  “不好说,”他抿了一口轩尼诗,双手急需找点事做,因为周围的气氛实在令人坐立难安,“凭她的美貌和名声,价格可能会达到数万。”

  “我不是指这个。”伯爵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塞巴斯蒂安坐在离夏尔不远的地方,思考着一个问题。如果拍卖的人知道伊丽莎白的身份,那他几乎可以肯定她最终一定会被灭口。被买下,被侵犯,最后被杀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米多福特家族可以算是美国的贵族——他们不仅有堪比贵族的财富,政治影响力也很深远。此外,虽然伯爵和伊丽莎白小姐的订婚尚未公开,但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也会让凯因兹或任何主持这场拍卖的人明白,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存在一个神秘的追求者,而这个人非富即贵,毫无疑问。

  无论他怎么推演,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死亡。

  这意味着,即使夏尔能买下伊丽莎白,他也会被要求使用并丢弃她,然后她会在下一场拍卖继续被出售,直到她的价值完全耗尽。而那一刻,塞巴斯蒂安明白,她会被毫不犹豫地杀死。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面前的木板突然打开,露出了许多按钮和控制器,头顶上方,穹顶发出的白光变得更加刺眼了。

  “夜安,先生们,欢迎来到朱厄特。”一个中性化的、柔和又扭曲的声音通过青铜色的广播喇叭向他们致意。悬在上面,塞巴斯蒂安提醒,就在我们头顶上。“按照夜晚的标准程序,拍卖会现在正式开始。如果想买下你中意的女士,请按下右侧的出价按钮,并对旁边的话筒说出具体金额。同往常一样,我们将从各位都会喜欢的节目开始,最后以一位真正的贵族来结束我们的宴会——一位被精心培育的女士,她的出现一定会使各位都感到满意。现在,先生们,请允许我介绍今晚的第一件拍品……”

 

  一个黑衣面具男人,带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孩走到大理石平台前面,介绍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她被残忍强迫着模仿吉普赛人的穿着,腰上只裹了一块半透明的红色薄纱,镶着宝石的红色丝质紧身衣被一分为二,细细的金链子垂到她肚脐的位置,而她的手腕和脖子上也戴着类似材质的链饰,脚踝上还系了一个叮当作响的铃铛。黑色长发被拢至身后,她的身体在药物引起的虚弱中摇晃,几乎是挣扎着才能保持站立。

  “现在,请出价。”

  “1000美元。”

  “1050美元。”

  “1100美元。”

  “1100美元一次,1100美元两次,”声音停顿了半分钟,面具男子抓住黑发女孩的手腕,“恭喜这位先生,以1100美元的价格成交。您的货物会在蝴蝶房间等您。”

  “米卡艾利斯,”伯爵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塞巴斯蒂安能听见,“那个面具男人,他是我们刚才的服务生。”

  “我注意到了。”塞巴斯蒂安回答,“如果我们两个在买下伊丽莎白之后马上离开,肯定会被他们盯上。”

  “我同意。所以计划有变:丽兹肯定是他们拍卖的最后一个人,所以你得拍下她前面的那个女孩,这样我们才有机会一起去房间。”

  这是个临时的计划,充满太多的风险和不确定性,但这也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尤其是在那个服务生认识他们的情况下。

  “就这样。”塞巴斯蒂安点点头,此时灯光亮起来,另一个女孩被带到了展台上。

  “先生们,接下来我将介绍今晚的第二件拍品,起拍价2000美元……”

 

  当拍卖终于接近尾声,伯爵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他握得太紧,以至于他的黑色皮质手套上都出现了指甲深深陷入的半月形痕迹。

  “她在哪里。”当灯光最后一次黯淡下来时,他的声音中流露出强烈而迫切的冲动。

  “她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塞巴斯蒂安声音微弱。当灯光再次亮起时,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比今晚任何一次都更明亮、更清晰。

  “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已经到了。”当蒙面男子走进灯光,一只手抓起女孩纤细的前臂时,那个声音缓缓宣布。

  前臂上满是紫红色的淤青。

  塞巴斯蒂安余光瞥见伯爵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缓缓出现的人影。

  “您现在看到的,是一件能够让人联想到波提切利的画作《维纳斯的诞生》的绝美拍品。长长的金发垂到腰际、皮肤如同奶油和蔷薇般细腻——一朵真正的英伦玫瑰,先生们。她大约23岁,是个纯洁的、未经触碰的少女。起拍价10000美元。”

  在开始拍卖前,伊丽莎白·米多福特跌跌撞撞地走到大理石平台上,身上只有一件钻石紧身内衣,绑带在胸前交错,像一条项链一样从她的脖颈上垂下。

  “10500美元。”

  “15000美元。”

  “18000美元。”

  “20000美元。”

  “25000美元。”

  “凡多姆海威——”

  “40000美元。”

  塞巴斯蒂安睁大眼睛,看着夏尔。

  “你太激进了。”他低声,“你应该从30000美元开始,然后慢慢加价——”

  “45000美元。”

  “50000美元。”夏尔对着麦克风说话的声音冷若冰霜。

  万籁俱寂。

  “50000美元一次,50000美元两次。”那个声音喊着。甚至当面具男人走近抓住伊丽莎白的时候,伯爵的身体仍然几乎僵住,知道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说出了他迫切需要听到的话,“50000美元成交。谢谢,各位先生们,今晚的拍卖到此结束。C号客人,您可以去天鹅教堂取货。其他所有的成交拍品也会在各自的地方等待。我们的拍卖会又一次圆满成功,谢谢各位鼎力支持。”

 

  直到他们坐进夏尔的劳斯莱斯后座,伊丽莎白被伯爵搂在怀里,身上披着他的大衣,她才终于清醒过来。她泪眼朦胧,嘴唇和脸颊泪迹斑斑,却美得不可思议。她试图推开这个带着暖意的人,直到——

  “丽兹?”伯爵的声音温柔得让人难以置信,充满了柔情和怜爱。

  听到这个声音,伊丽莎白几乎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发现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凝视着她。这不可能……

  “夏尔?”她低声呼唤,声音干涩,脖子上的钻石项圈让她透不过气来,“你怎么会——你什么时候——?他们说没有人能找到我,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热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浸湿了黑色的外套。

  伯爵用双臂轻轻抱住她,让她靠向自己,直到下颌抵住怀中女孩柔软的发顶。他把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吻上她的指尖:“不管他们说了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傻话而已,丽兹。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情况如何,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伊丽莎白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心脏仍在怦怦跳着,嘴唇发麻:“对不起……”

  “别这样,丽兹——别道歉。这不是你的——”

  “要不是我那么傻,随随便便跑掉了……”

  夏尔垂眸,蓝宝石与祖母绿直直地相遇,火焰在冰冷的蓝色深处燃烧着。塞巴斯蒂安甚至能从后视镜中看到伯爵的嘴唇微动,喃喃着每个女孩都渴望听到的话。

  我爱你。

 

 

 

  安妮·霍德曼最后一次调整镜框,打开笔记本,录音笔也开着:“故事确实……很美。”她用笔敲着自己的左手腕,“但是,请原谅,我想说这听起来只不过是复述了一遍《蓝色风信子》的故事情节。”她顿了顿,“而您说——您讨厌这部电影是因为里面没有真相。但从您里叙述里,您准确地还原了1925年的事件。”

  “是吗?”这位白发苍苍的好莱坞传奇人物,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手里拿着一大杯波旁威士忌,显得十分高大。他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好奇神色,“你这么想也没错。但是你或许记得,我的电影拍摄于1937年,并于1938年上映。而伯爵殁于1927年,比《蓝色风信子》被搬上荧幕早了将近十年。”

  她皱起眉:“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之前说,请允许我引用您的原话,‘我有意修改了剧本,让它更加适合好莱坞。我本该讲述真正的故事。’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字面意思。”塞巴斯蒂安回答道,“因为事实是,伊丽莎白于1925年8月去世,我和伯爵从未在拍卖会见到她,即使是在夏尔·凡多姆海威买下玫瑰花瓣会馆并将其连地基都烧为灰烬之后。两年后,这位伯爵于1927年12月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然后我就能自由地进行我想要的创作了。”

  安妮屏住了呼吸,她凝视着这个曾经激励了一大批好莱坞电影制片人的男人,满是怀疑:“你指的是……?”这几个词仿佛灼烧着她的喉咙。

  “《蓝色风信子》。”塞巴斯蒂安的微笑中透出一丝残忍——几乎扭曲得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部没有实质内容、没有真相、只有虚假的玩笑的电影。我向朱克和拉斯基提交了十七份剧本原稿,但所有的都被退回了。直到霍德金逊尝试说服我,他说,无论我再怎么改,剧本都不会被通过的。没有制片人会碰它。他强调,剧情太黑暗、太荒谬了,谁会愿意在离开电影院的时候,脑海里还播放着这样一部片子呢?直到1932年,派拉蒙公司才最终通过了原稿,但由于制作被推迟,最后又被《海斯法典》[18]给毁掉了。业界和州政府都要求我修改《蓝色风信子》的剧情,结果就拍成了一部本不该拍出来的电影。”

  他话语中隐藏的——悔恨的酸涩与丢失的可能性——像是砒霜一样腐蚀着他,腐蚀着一个如此不羁的人的五脏六腑。他被迫目睹了两个失败——一个也许是死亡,另一个则是规则。

  安妮·霍德曼可以从他英俊依旧的脸上看到陈年的遗憾,以及他保持自我的方式——冷漠、无情,远离所有人。也许这就是他一次又一次离婚的原因。纯真消逝于里维埃拉海岸:两人的未来本该同八月的太阳一样耀眼而灿烂,结局却是两具冰冷的尸体,如巴黎的大理石般精致。

  四十年前,真相铸就了一个半途而废的梦想。一座充满希望与欲求的陵墓,化作灰烬,散落在海浪深处。

  安妮觉得很奇怪,他竟然会讨厌一部给了伯爵和伯爵夫人圆满结局的电影。

  她大声地问了出来。

  “‘圆满结局’?电影里的吗?”他显得很惊讶,“一部电影就能给在结束时给所有人都带来幸福吗?你认为夏尔·凡多姆海威伯爵会愿意看到这场闹剧在荧幕上一次又一次地上演,而他自己冰冷的躯壳却在地下腐烂?”他摇了摇头,“《蓝色风信子》是毁灭的美丽——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这是你说的,还是伯爵说的?”

  “在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么多电影之后,我已经说不清楚了。”他把目光转向丽思卡尔顿大酒店顶层的桃花心木豪华套房上,“我不知道。”

  安妮暂停了录音,她感到勇气溢出了她的胸膛:“那么,”她轻声问,“您知道伯爵自杀的真正原因吗?”

  他低低地笑了:“你想让我给你一个感性的答案吗?为了失恋的人准备的?”

  “不。我更喜欢诚实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喝完波旁威士忌,手指缠绕在酒杯上:“那就这样告诉你的读者们吧,霍德曼小姐。”他的话像一道命令,即使安妮想要反抗也毫无意义,“告诉他们……”

  他这样说着,声音回荡在黑暗的森林与雾气中,在夜色里渐渐消散。

 

——————

作者注:

-朱厄特厅:以1836年在纽约被谋杀的23岁性工作者海伦·朱厄特的名字命名。这起谋杀案很快被纽约的报纸大肆渲染,《纽约先驱报》编辑詹姆斯·戈登·贝内特的报道里写道:“慢慢地,我发现尸体的面部特征就像大理石雕像的美丽一样……尸体看起来像洁白的——完整的——纯净的巴黎大理石一样光滑。完美的身材——精致的四肢——精致的脸蛋——丰满的双臂——美丽的半身像——在各方面都胜过美第奇的维纳斯。”

 

-夏尔对丽兹的出价为50000美元,在1965年相当于90173美元,2018年则相当于712497美元。

 

-标题来自安德鲁·劳埃德·韦伯的摇滚歌剧《歌剧魅影》中的唱段《夜之乐章》

 

译者注:

[1] 咆哮的二十年代(Roaring Twenties),是指北美地区(含美国和加拿大)20世纪20年代这一时期。十年间,它所涵盖的激动人心的事件数不胜数,因之有人称这是“历史上最为多彩的年代”。

[2] 加斯顿·勒鲁,出生于法国巴黎,知名编剧。

[3] 霍德金逊、朱克、拉斯基,即派拉蒙电影公司三个主要创始人。

[4] 原文为三十周年,考虑到后文上映时间,实际应该是二十二周年。此处应为作者笔误。

[5] 里维埃拉,法国东南沿海普罗旺斯-阿尔卑斯-蔚蓝海岸大区的一部分,为自瓦尔省土伦与意大利接壤的阿尔卑斯省芒通之间相连的大片滨海地区。知名旅游胜地。

[6] 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20世纪美国作家、编剧。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人间天堂》。

[7] 艾莫里·布莱恩,菲茨杰拉德《人间天堂》的主人公。

[8][9][17] 均为上世纪二十年代好莱坞知名女演员。

[10] 圣特罗佩,位于里维埃拉,知名旅游胜地。

[11] 唐·培里侬,知名香槟酒品牌。

[12] 12英寸,约为30厘米左右。

[13][14] 均为上世纪二十年代好莱坞知名男演员。

[15][16] 布莱帕特·斯凯为漫画原作音乐厅篇中的占卜师,德罗赛尔·凯因兹为动画第一季10-12集中出现的人偶师。

[18] 《海斯法典》美国历史上限制影片表现内容的审查性法规,根据该法规定,许多情节都不能拍摄。1930年3 月31日公布,1966年废除。

远山逢鹤

【夏伊/翻译】slowly, gently, night unfurls its splendor

标题:slowly, gently, night unfurls its splendor(第一部分)

作者:nina_eden(那个什么3)

阅读须知:cp为夏尔/少爷x伊丽莎白。未授权翻译,侵权即删。


Summary:

AU:在咆哮的二十年代[1],好莱坞制片人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得以观察到两位正统贵族的生活:英国上流贵族夏尔·凡多姆海威和美国社交名媛伊丽莎白·米多福特。从1925年开始,塞巴斯蒂安目睹了两人的相爱、分别,不仅引起了好莱坞的剧烈轰动,也使得他的名字浓墨重彩地留在了电影史...

标题:slowly, gently, night unfurls its splendor(第一部分)

作者:nina_eden(那个什么3)

阅读须知:cp为夏尔/少爷x伊丽莎白。未授权翻译,侵权即删。


Summary:

AU:在咆哮的二十年代[1],好莱坞制片人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得以观察到两位正统贵族的生活:英国上流贵族夏尔·凡多姆海威和美国社交名媛伊丽莎白·米多福特。从1925年开始,塞巴斯蒂安目睹了两人的相爱、分别,不仅引起了好莱坞的剧烈轰动,也使得他的名字浓墨重彩地留在了电影史上。

  

“爱情就是这样一场吃力不讨好的悲剧,”他指间夹着香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

  

  1965年5月,丽思卡尔顿大酒店。

  “在我们开始采访之前,我希望能先简单了解一下您当时的情况。那时您刚刚成为派拉蒙电影公司的合伙人,是吗?”《名利场》杂志的首席记者安妮·霍德曼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尽管整个房间都已经装满了窃听器,并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字。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满头华发,散发着复古和神秘的气息——似乎在与时间对抗,一缕浅灰色的烟从他唇边飘起来:“没错。”他穿着一身漆黑的衣服,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这看起来像是加斯顿·勒鲁[2]为他安排的打扮,然而这个人温文尔雅的姿态更像是一位君主在评价他的宫廷。“那时我才三十二岁,”他讽刺地笑了笑,“我觉得威廉·霍德金逊——派拉蒙的三个主要创始人之一——想要我的才华。而朱克和拉斯基[3]一致认为我更适合做一个演员,而我并不愿意。所以我拒绝了,并在接下来的三十五年里一直担任着制片人和导演的职务。”

  安妮的笔停了下来,她扶了一下黑框眼镜:“您于五年前离职,就在您最知名的电影《蓝色风信子》上映二十二[4]周年纪念日之后不久。”她略微停顿,有些犹豫,“您为什么不继续了?”

  “艺术是不断变化的缪斯,我想大概是她厌倦了我,而非我讨厌她。”

  记者的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对不起,但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荒谬的笑话。”她看见他只是稍稍扬起唇角,笑得很淡。“要知道,您的上一部电影已经获得了六项奥斯卡提名;您曾三次获得奥斯卡奖,一次最佳导演,两次最佳编剧。您被誉为继大卫·格里菲斯之后好莱坞最伟大的电影制片人。”她俯下身,不再去管手中的纸笔,“为什么离要职?”

  又一缕烟自他唇边飘散:“我更愿意称之为选择性瓶颈期。”他笑着,“我孙子想出来的词。但我也希望对这个从未被完整讲述的故事做一个公正的评价。”

  “您的意思是?”她开始动笔,锐利的蓝眼睛凝视着她面前的神秘人物。

  “《蓝色风信子》是一部可悲的电影。我讨厌它。”

  那位记者(他注意到她还很年轻)似乎被吓得不轻:“那部电影在1938年几乎席卷了整个奥斯卡!你一个人就得到了足够的关注,威尔士亲王都寸步难行。”

  他耸了耸肩:“无所谓。我讨厌它。”

  “你曾说它源于你一生中最深刻的个人经历。这部电影对你来说意义非凡。”

  “悲剧对很多人来说都意义非凡。而艺术家的工作则是将这样的悲剧融入一种可供观看、欣赏和思考的美学之中。”他顿了顿,“无人探究的艺术根本算不上艺术。”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这部电影是因为它不够……神秘?”

  “不,”他把香烟用两指夹住,“我是说,我有意修改了剧本,让它更加适合好莱坞。我本该讲述真正的故事。”

  “真正的故事?”

  “是的……”他犹豫了一会儿,陷入思考中,“一场吃力不讨好的爱情悲剧。”

  安妮皱起了眉头:“你是说这部电影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存在原型人物?”

  “没错。”他冷静地肯定道,“感情是可以被表达的。每一段虚构的故事都存在真实的部分。我的电影里真实的部分显而易见,而虚构的部分……”他稍微停顿,“改编只是为了阻止无法避免的事情发生。”

  “你是指?”

  塞巴斯蒂安再次把香烟放到唇边,安妮看着他,似乎有些被迷住了,在他所处的黑暗角落的阴影里,又升腾起一片浅灰色的烟雾:“你真的想知道吗,霍德曼小姐?”

  “我,还有全世界所有人。”

  他笑了起来:“那我们得回到1925年,才能了解事情的真相……”

  

  

  

  我来到法国里维埃拉[5]是为了收集灵感,1925年的欧洲似乎挤满了外国移民与才华横溢的作家。事实上,我最开始的任务是找到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6],并说服他同意由派拉蒙公司把他的畅销书《人间天堂》拍成电影。姑娘们都喜欢这个故事,朱克和拉斯基都认为这部电影会大获成功。因此,当我得知菲茨杰拉德先生和他美丽的妻子泽尔达一周前去了巴黎,我就去里维埃拉度假了。结果,我和一位可爱的年轻女士聊了起来——她来自美国纽约,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芭蕾舞演员。此外,她的未婚夫似乎是一位幸运的绅士……

  

  

  

  “法国,还有它那些美丽的地方,你觉得如何?”塞巴斯蒂安倚靠在樱桃木吧台上,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苏格兰威士忌,玛瑙色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金发女孩。

  “哦,简直是我去过的最棒的地方了!” 她笑容满面,小口抿着几乎和她头发一样金黄的香槟鸡尾酒,“我直到今年才第一次离开纽约。我母亲认为,如果我一个人跑出来玩,会显得我很放纵。爱德华上大学去了,我又不能一个人出门。”

  塞巴斯蒂安挑了挑眉:“为什么不能?现在的姑娘们可比男人厉害多了。”他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你看到那边那个头上戴着红黑色羽毛的女人了吗?”他指着一个皮肤白皙、留着黑色短发、面带微笑的女人。她正挽着一个脸泛红光、神情恍惚的胖绅士的胳膊。“那个男人将有幸成为里维埃拉高端抢劫的受害者。”

  女孩发出了风铃般的笑声:“这只是里维埃拉的一面,米卡艾利斯先生。”她看着他,酒杯还拿在手上,“你不是这个意思吧。而且她也不可能打劫她的追求者。”

  “唔,奥斯卡·王尔德也许说过要把爱藏在心里,但瑞士银行的账户和南非的钻石同样能令人心动。”他举起酒杯,做出敬酒的样子,“敬你,米多福特小姐,敬你那无形的魅力。”

  “恐怕我拿不出一个瑞士银行账户。”她有个酒窝,笑得狡黠又聪明。

  他低声笑了:“今晚,除了你的陪伴,我别无他求。能否赏光与我共进晚餐呢?”

  “哦,”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双颊泛起漂亮的绯色,“恐怕不行,米卡艾利斯先生。你看,”她放下酒杯,“我已经订婚了。”

  “好吧,我明白了。”塞巴斯蒂安从他的手提箱里抽出一支香烟,然后是一个镀金的打火机,“你伤透了大西洋彼端每个人的心——你希望我也沉浸在悲伤之中吗?那我可能会把这个酒吧洗劫一空。”

  她皱起眉头:“但是……如果你知道——”

  “能与您及您的未婚夫共进晚餐,我将会十分荣幸。我今晚原本的晚餐计划被那个叫做特兰西的家伙最近在巴黎举行的派对给打乱了,看来是没机会讨论普林斯顿文学和艾莫里·布莱恩[7]了。”

  那个女孩的眼睛——碧绿而真诚的心灵之窗——因喜悦而睁大:“你的意思是,你和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有交情?”

  “一点点。”他以一种充满欧罗巴气息的方式吐出浅灰色的烟雾,看上去相当熟练,“我大概是你的未婚夫会讨厌的那类人。”

  “你是电影制片人?”

  她回复得很快,声音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好奇,这不禁令他笑了起来:“正是。”塞巴斯蒂安的目光有些愉悦,“《社交丑闻》,格洛丽亚·斯旺森[8]主演——她是个很可爱的姑娘。不过我不大喜欢这部电影。”

  “派拉蒙电影公司。”

  “完全正确。”他迅速点点头,表示肯定,“但是很遗憾,我们失去了玛丽·璧克馥[9]。迷人的姑娘。”

  “她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另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话,如同大西洋的水流般冰冷而迅捷。

  “夏尔,你来了!”女孩转起来,像是夏季的飓风,而她很快就被一个英俊的钴蓝色身影所抱住。塞巴斯蒂安被这位绅士冰冷的目光逗笑了。

  “这位是米卡艾利斯先生,”她得体地介绍,“他是派拉蒙的制片人,而且很健谈。如果我们今晚能和他一起用晚餐,那就再好不过了。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觉得《人间天堂》非常优秀而不在乎他人看法的绅士。”

  她的未婚夫似乎对于她夸张的称赞感到不满:“你确定?”

  “您的未婚妻十分慷慨。”塞巴斯蒂安向那位蓝色衣服的绅士伸出手,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我是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

  “夏尔·凡多姆海威。”那个男人——或是男孩——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相反,他一只胳膊搂紧身旁的金发女孩,眼睛紧盯着塞巴斯蒂安,仿佛他是一个令人讨厌的怪人,“你要在这里待很久?”

  “至少要一周吧。”他点点头。

  “那我们恐怕得一起忍受这种天气了。”夏尔近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伊丽莎白喜欢大晴天。”

  “你说过你也喜欢的!”她转过身看他,毫不犹豫地反驳道,眼神却满是爱意。

  他顺势吻上她的前额:“我可没有说过这种话。”

  多鲜明的对比啊。塞巴斯蒂安若有所思,透过朦胧的烟雾和阳光观察着拌嘴的二人。“我可没有说过这种话。”——像是霍德金逊会喜欢的说法。“我母亲认为,如果我一个人跑出来玩,会显得我很放纵。爱德华上大学去了,我又不能一个人出门。”——这句话可以作为电影的开场白。也许会是一部爱情喜剧片?

  “米卡艾利斯先生?”

  塞巴斯蒂安回过神来,目光回到面前这对恋人身上。一个是午夜,一个是朝阳。

  “八点钟,我们会在Hostellerie Jérôme用餐。预订人是凡多姆海威。”

  他微笑:“我很荣幸。”

  “小事而已。”那个青年不耐烦地回答,“别迟到了。”

  “很高兴认识你,米卡艾利斯先生!”女孩在被她的未婚夫拉走前一刻向他道别。他们两个消失在朦胧的夕阳里,宛如一个失真的童话——残缺不全,却美丽依然。

  

  

  

  “夏尔·凡多姆海威?”安妮打断了他的话,表情有些敬畏,仿佛看到了明星,“伯爵本人?”

  “一个脾气暴躁、说话刻薄的小男生。”塞巴斯蒂安声音轻快,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

  年轻的记者瞥了一眼她的笔记,半晌才说道:“我不敢相信他会出现在里维埃拉。”

  “我也是。当我得知他已经和伊丽莎白小姐在圣特罗佩[10]待了四天的时候,我简直难以置信。”

  “老天,她一定是懂魔法,才能让他离开英格兰。”她重新打开录音笔,“你和他们一起吃饭了吗?”

  “是的。”他点了点头,“至少,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充满了酒精与内幕。”

  她皱着眉头:“这是你电影里的台词。”

  “不,”他又点燃一支烟,“这句话是夏尔·凡多姆海威说的。”

  安妮仍然眉头紧锁:“这是在那个‘意外’之前……多久的事?”

  塞巴斯蒂安笑得很苍凉:“真是个令人害怕的话题。”

  “你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蓝色风信子》……”

  “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我讨厌这部电影。”

  她耸肩:“你声称讨厌它,但你也说过这部电影对你来说比在这之前或之后拍过的任何电影都更加重要。”安妮咔哒一声按开笔,目光锐利地望向他,“米卡艾利斯先生?”

  他喝完了那杯苏格兰威士忌。

  

  

  

  “你的颜色搭配真是太漂亮了,甜心。”塞巴斯蒂安如此评价。碧绿色简直为伊丽莎白而生。

  夏尔蹙眉:“请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她还不是你的妻子呢。”塞巴斯蒂安拿出一个刻有花纹的烟盒——是纯金的,“而且,我是个制片人——我欣赏她的艺术性。”

  “感谢您的慷慨赞赏。”伊丽莎白插话。在这间昏暗的、铺满深蓝色天鹅绒、镶着金边的夜间餐厅里,她坐在塞巴斯蒂安对面。塞巴斯蒂安注意到她拿出了一个银色的杯子,而她的未婚夫的左手拿着一块小型怀表,若是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到。

  “有什么事吗?”他轻飘飘地问,餐厅厚重的灯光把他那双樱桃木般的眼睛染成一种类似于鲜血的颜色。

   穿着蓝色衣服的绅士用奇怪的表情瞥了塞巴斯蒂安一眼,让他有些不舒服。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同时又有些嘲弄,令人如芒在背。

  “夏尔稍后有一场非常重要的电话磋商,”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回到伊丽莎白身上,后者正微笑着打量她的未婚夫与塞巴斯蒂安,“所以他会比较在意时间。”她轻柔地拂去未婚夫太阳穴旁一缕散落的苍蓝色发丝,这个动作是如此亲密、如此易逝,塞巴斯蒂安感到他有必要记下她动作的每一个细节。画面徐徐展开,他意识到这样的场景是多么令人感到安慰。

  年轻的凡多姆海威结束了沉思,抓住伊丽莎白的手,在她的掌心印上一个轻柔的吻。

  “谢谢。”他喃喃低语,目光停留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伊丽莎白的眼神也柔和起来。

  转瞬间,气氛又缓和了过来,塞巴斯蒂安发现连他的饮品味道都变得更好了。

  “说说看,米卡艾利斯先生,你打算拍什么样的电影?”伊丽莎白一边问,一边拿起香槟,“如果你是要从里维埃拉汲取灵感,那一定会是很棒的作品。”

  塞巴斯蒂安用镜框稍微遮掩住他的笑容:“它当然是一部值得一看的电影。”他说得有些模棱两可,“至于故事情节……唔,我想没有什么比一个法式狂欢夜更能带来感官上的享受了,你说呢?”

  “如果你的‘享受’是指‘乏味’的话,我倒是同意。”凡多姆海威冷笑着,“不过是一种令人生厌的、嘈杂的、愚蠢与纵情声色的结合。”

  他的未婚妻翻了个白眼:“你说得没错,亲爱的,但这正是人们来到里维埃拉的原因。”

  塞巴斯蒂安也笑了:“的确。你很难找到什么人比这里的人们更热衷于追求享乐。”

  “你就是这样评价你的同胞的吗?”凡多姆海威挑了挑眉。

  “我喜欢法国人,所以我才能发现他们有着非凡的享乐天赋。艺术、历史、文学——法国拥有全世界的美学。其他的地方大可留着他们的石油或是糟糕的道德。比起伪善,我更喜欢纯粹、真实的美。”

  “你觉得你能把这些都拍出来吗?”

  “怎么说呢,”他举起杯中的苏格兰威士忌,做出敬酒的模样,“试试也无妨,对吧?”

  在他对面,凡多姆海威的目光冷若寒冰,而他的未婚妻仿佛倾注了她所有的青春朝气,拍了拍手,使目光再次聚焦到她的身上。

  “我明白了!”她轻呼,隔着桌子向对面靠了过去,一副十足俏皮的模样,“你觉得呢,好莱坞制片人先生?晚餐好像有点太无聊了,我们连开胃菜都没有!”

  “那么您有什么建议呢,女士?”他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微笑。

  “我认为我们——我是说我们所有人——”她看了一眼未婚夫,而后者看起来既恼火又有些好奇,“我们都需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还有什么比——”

  “丽兹,别这样。”凡多姆海威的语气近乎恳求,然而她仍是笑着。

  忽然间,塞巴斯蒂安看到丽兹(凡多姆海威这样称呼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酒杯:“最后一个到海边的人要给我们带唐·培里侬[11]!”她扭头扬声,然后拿着水晶香槟酒杯、头发上还挂着一朵粉色的玫瑰花,就这样转身跑出去了。门口的两个服务生有些困惑,而后又不知所措起来。

  塞巴斯蒂安听到不远处传来椅子的刮擦声,他抬头一看,注意到这位年轻的伯爵脸上带着一种似是恼怒而又充满怜爱的表情。

  但在他看见塞巴斯蒂安红木色的双眼时,这份怜爱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急躁,一手还放在衣袋里,“我需要确保她不会和摩纳哥王子私奔,引起什么国际丑闻。”

  塞巴斯蒂安几乎要忍不住发笑,但他竭力忍住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而愉悦:“我还以为英国人没有幽默感呢。告诉我,凡多姆海威,你是怎么把你年轻活泼的小未婚妻从美国绑架到英国,去欣赏伦敦精英们阴云一样的表情的?”他的问题——不算恰当,措辞也一样——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令塞巴斯蒂安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贵族的唇边竟然浮现出一丝微笑,稍稍缓和了他那张如天使般精致却十分严肃的脸:“至少,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充满了酒精与内幕。”

  制片人挑了挑眉:“很诗意的一句话。”他也站了起来,比不算高大的伯爵高出了12英寸[12],“我相信这是一个发生在海边的故事。”

  “的确如此。那么——”伯爵调整了一下他的白金袖扣,“要确保伊丽莎白在适当的时间回家——”

  塞巴斯蒂安皱眉:“啊,你是要举行某种自杀仪式还是……?”

  “我的电话磋商,”夏尔平静地回答,“先失陪了。”

   

  

  

  “这听起来像是冷血的人才会做的事。”安妮小声嘀咕了一句,既好奇又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位绅士笑了起来——是一种复杂而浅显的笑声——听起来比他的表情苦涩得多。“您怎么了,米卡艾利斯先生?”

  现在是1965年——恋爱自由、无拘无束——但这不是摒弃礼貌的理由。

  (况且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收藏的枪支几乎足以使任何一位德克萨斯石油大亨感到嫉妒。)

  “没什么。”他深吸了一口烟,笑意全无。就在此刻,安妮意识到他那锐利而高贵的面容看起来更像是蜡像而非大理石了。“我只是不确定这个故事是否真的适合讲出来。”

  “我们不会公布具体细节。”她相信这位法国人的犹豫是因为他即将坦白的某些不当行为,于是试图打消他的疑虑,“我绝不会——不会——那么不道德地去报道……嗯,您知道的。”

  “我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行为,”他蜡像般的微笑令安妮感到不安,“但在伊丽莎白小姐的案件里,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年轻的记者睁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霍德曼小姐,我之前说过。每一段虚构的故事都存在真实的部分。”

  “但……明明……”她一脸不解,“官方报告说伊丽莎白是——”

  “在里维埃拉被绑架了。”他打断她的话,“那景色真不错,不是吗?”

  

  

  

  塞巴斯蒂安第五次拨出夏尔·凡多姆海威的电话,然后摔掉了手中的听筒,嘴里吐出一连串法语脏话。他点燃了又一支万宝路香烟,几乎有种窒息的冲动。“老天,你这个死板的小兔崽子——”他声音嘶哑,转过身面对一个似乎被吓呆了的前台接待员,“夏尔·凡多姆海威住在哪个房间?”

  “——这是秘密,先生,我不能透露——”

  “我向你保证,这位……蒙蒂埃先生,”他瞥了一眼男孩的铭牌,“等到天亮,你一定会因你的家人试图辨认你那支离破碎的尸体时恶心的表情而感到担心。所以现在,”塞巴斯蒂安气笑了,“告诉我,夏尔·凡多姆海威住在哪儿?”

  如果这是一部好莱坞大片,背景音乐早该响起来,而这个可怜的小混蛋现在大概已经晕倒了。

  “顶——顶层豪华套房。”当他听到塞巴斯蒂安咕哝了一句清晰而刺耳的“该死”时,那个男孩几乎尖叫起来,脸色苍白,眼睛像餐盘那么圆。

  这位黑发的制片人咬牙切齿地捋了捋衣服上的流苏,转向蒙蒂埃:“给凡多姆海威最后再打一个电话,然后给苏格兰场和美国警方打电话。告诉他们,他们的黄金女孩被带走了。”

  听到这话,男孩愣了半分钟才止住颤抖,说话磕磕绊绊的:“先生,您是说带走了?那是指什么呢?是指被抱起来了还是——”

  “她被绑架了!你这个白痴、笨蛋,简直不可原谅——”塞巴斯蒂安抵着舌头,做了个深呼吸,才发现坐在蒙蒂埃旁边的金发少年,“你——你叫什么?”

  金发少年眨了眨眼睛,随即迅速站起来,回以一个笔直的敬礼,他孩子气的脸上满是决心:“我叫菲尼安,先生!无论您需要什么,我都能帮您找回来!”

  至少这里还有人有那么点献身精神。他翻了个白眼。

  塞巴斯蒂安猛一伸手,从蒙蒂埃满是冷汗的手里抢过话筒,扔向那个男孩,他长得像是伊丽莎白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给这里和苏格兰场的当局打电话。”

  “苏格兰场在这里没有管辖权。”一个高挑的黑发美人插话。她看起来像是塞巴斯蒂安如果现在有时间就会去搭讪的那种女人,“这里是法国的里维埃拉,我们为顾客提供不受日常生活所束缚的奢靡——”

  塞巴斯蒂安确信,他现在的血压已经达到了有生之年的巅峰。他错过了道格拉斯·范朋克[13]和巴斯特·基顿[14]的预约电话,而现在,他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将永远淹没在海水和海盐里。

  “这位先生?”女人问道,塞巴斯蒂安不得不再看她一眼。是的,他想叹气,她很可爱,有着火辣的身材和锐利的深红色眼睛,但是——

  “听着,亲爱的——你确实很迷人,但如果你不在二十秒之内给苏格兰场打电话,你就会成为全法兰西最美的尸体。”他露出一个苦涩而怪异的笑,嘴角有些扭曲,“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刚刚被绑架了,她的未婚夫,夏尔·凡多姆海威伯爵,完全有权起诉你们所有人。所以你选吧,宝贝,是被起诉还是乖乖听话?”

  有那么一会儿,没有人有动作(除了菲尼安,他在电话里轻声用英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塞巴斯蒂安和那个女人——铭牌上写的名字是玛丽——互相瞪着对方,脸上写满了轻蔑。

  然后——

  她瞄得很准,将一把沉甸甸的青铜色钥匙往塞巴斯蒂安的脑袋上扔。

  他用左手轻松地抓住钥匙。最后还是乖乖听话了。他忍住笑意。

  “顶楼,右手边第一扇门,”她说着,“剩下的我们会处理。”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承诺,而塞巴斯蒂安还在犹豫是否要相信他人——包括他自己的公司合伙人——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

  塞巴斯蒂安向他们三个人简单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绕过电梯,向楼梯跑去。

  你最好待在你的套房里,讨厌的小鬼。

 

  对于一个未婚妻刚刚被绑架的人来说,夏尔·凡多姆海威面对整件事都相当的冷静。

  “你说什么?”他温和地问道,桌上还放着一杯白兰地,“我们必须通知有关当局。”

  “我已经通知完了。”塞巴斯蒂安眯起了双眼。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虽然他不是侦探,但夏尔·凡多姆海威却是一个相当蹩脚的演员,“你似乎对这场灾难不怎么难过。”

  “难道你以为我会歇斯底里、扯着头发、像一个疯子一样大哭吗?”他坐在一把巨大的高背扶手椅上,塞巴斯蒂安感到某种阴谋的气息。“伊丽莎白是世界上最知名的社交名媛之一,当然也是最漂亮的。如果法国警方没找到她——”

  “苏格兰场和美国警方我也已经通知到了。”

  伯爵显得很僵硬,像一个血手印一样可疑:“是吗?”他咬紧了牙齿,眼神冰冷,“你做事可真……麻利。”

  “确实,我应该为我打了三通电话而自豪。”他的目光扫过伯爵身后的超大水晶窗户。磨砂玻璃太厚了,光线几乎都扭曲起来,“你确定你会去找她吗?或者我再给验尸官打个电话?”

  年轻伯爵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你觉得我和伊丽莎白的失踪有关?”

  “你神秘莫测。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看起来十分罪恶——或者冷酷的人。所以我可以两头下注。”

  “那还是留着你的赌资吧,米卡艾利斯先生。”伯爵站了起来,黯淡的天光给他的身形罩上一层黑暗,“我十分笃定我将会带回我的未婚妻。”

  “你觉得她还活着?”这个问题其实是以一种温和的方式问出来的,但贵族的反应——他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略过一抹晦暗,原本就很阴沉的表情更加沉重了——让塞巴斯蒂安感到很惊讶。

  这种完全发自内心的情感远远超出了这位年长男人的想象。

  “我明白了。”塞巴斯蒂安笑起来。

  “明白什么?”伯爵声音尖刻,显然很恼怒。

  “没什么。”他只是摇了摇头,“伊丽莎白小姐什么时候回来了的话,麻烦您告诉我一声。你知道的,她的脸蛋简直是为了荧幕而生。”

  “你说得没错。”凡多姆海威小鬼微微颔首,同意他的说法,“我会告诉你的——天知道要是丽兹没看到你醉倒,她绝不会让我忘掉这事的。”

  他发出轻笑:“那恐怕不怎么有趣。”

  “那么,”伯爵回到他的椅子上,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烦躁,“这件事让丽兹自己做决定,可以吗?”

  “当然。”

  “那好,现在,”夏尔·凡多姆海威就差伸手指门了,“如果你想……”

  “离开?”

  “不错。”

  塞巴斯蒂安在口袋里来回摸索,想要抽一支烟,却发现已经没了,于是耸耸肩:“很好。我猜你应该会继续进行刚才被我无礼打断的调查吧?”

  “是的。所以现在请你出去。”

  

  三天过去了,没有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小姐的陪伴,也没有关于她的最新消息的报道,塞巴斯蒂安觉得很无聊。整个小镇都陷入了某种沉睡,居民们忙着筹备八月的狂欢节,无暇顾及逗乐塞巴斯蒂安。而他对于法国海岸线的兴趣也急速下降。塞巴斯蒂安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旁边放了一个烟灰缸和几张刚印出来的报纸。当他抽完第四只万宝路,点燃第五支时,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孤独感。

  那是他的第二盒烟。

  照这样下去,如果他还想撑过这周剩下的时间,就需要朱克再给他寄一盒过来。

  “米卡艾利斯先生。”

  他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睛对上一张陌生的面孔,于是他面露微笑。

  “恐怕我们还没有互相介绍过,”塞巴斯蒂安说,至少现在,聊胜于无,“您认识我吗?”

  “不,先生,我是代表凡多姆海威伯爵来的,”这个奇怪的、遮遮掩掩的人继续说,“他希望您能出席一个紧急会议,事关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小姐的安全,那是他的未婚——”

  “是的没错,我非常极其清楚她是谁。”他打断了对方,甚至没有意识到他说了一个英国俚语,朱克会笑得停不下来的,“找到她了吗?”

  那人只是眨了下眼睛:“请跟我来。”

  塞巴斯蒂安迅速抓起他的烟盒,而这些烟根本不够他撑过一个下午。

TBC

后文走这里 

远山逢鹤

【夏伊/翻译】The Phantomhive Archives(1)

标题:Volume 1: The Phantomhive Archives(凡多姆海威档案)

作者:nina_eden(那个什么3)

翻译:远山逢鹤

译者的话:这篇文的体裁和内容都非常新颖,强烈推荐阅读原文。文章纯属虚构,文中所出现的书籍、报刊、作者名多为原作者杜撰。本文中除少量夏尔/少爷x伊丽莎白外无明显cp。未授权翻译,侵权即删。译者非英语专业,水平有限,不足之处欢迎指正。

 

Summary:

1972年,一位不知名的历史学家出版了一系列第一手信件、文件和账目,它们均出自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最臭名昭著的家族——凡多姆海威家族。

 

“这是一本令人难忘的、阴暗曲折的书信集,而作...

标题:Volume 1: The Phantomhive Archives(凡多姆海威档案)

作者:nina_eden(那个什么3)

翻译:远山逢鹤

译者的话:这篇文的体裁和内容都非常新颖,强烈推荐阅读原文。文章纯属虚构,文中所出现的书籍、报刊、作者名多为原作者杜撰。本文中除少量夏尔/少爷x伊丽莎白外无明显cp。未授权翻译,侵权即删。译者非英语专业,水平有限,不足之处欢迎指正。

 

Summary:

1972年,一位不知名的历史学家出版了一系列第一手信件、文件和账目,它们均出自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最臭名昭著的家族——凡多姆海威家族。

 

“这是一本令人难忘的、阴暗曲折的书信集,而作者是一个历史上被称为‘邪恶贵族’的人物……他的命令让人倍感不安,他的诡辩让人不寒而栗;但是,在这种神秘而冷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复杂、矛盾的人物,历史也不禁为之着迷。”——弗雷德里克·泰勒,《纽约时报》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这本《凡多姆海威档案》更能代表维多利亚时代书信写作的风格。它读起来就像一本哥特小说,读完以后,你也许会思考:如果你一面享受着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为你端来茶水,一面知道他极有可能协助他的主人开展谋杀,那会是怎样的感受呢?”——约翰·卡朋特,《大西洋月刊》

 

“读完这些书信,你会发现女王的看门狗几乎是一个拜伦式的非正统英雄角色……当他向伊丽莎白夫人剖白自己的爱意时,或是与他的执事塞巴斯蒂安相处时,他那无情的自私内心表现得淋漓尽致。”——西奥朵拉·维斯托,《波士顿环球》

 

Chapter 1: In the Whirling Light(在摇曳的光芒中)

 

1972年6月

 

近年来,围绕着维多利亚时代最臭名昭著的人物、维多利亚女王的秘密行动执行者——夏尔·凡多姆海威的神秘过往逐渐得到曝光。1946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盟军胜利一年后,已故伯爵那位同样神秘的孙子,小文森特·凡多姆海威,向皇家历史学会(伦敦大学学院,高尔街;来函参观)捐赠了一箱之前被密藏的神秘文件。尽管有一部分已经被行家篡改(最有可能是凡多姆海威家的小儿子梅克森,他本人就是一位著名的历史学家,因他对一战期间堑壕战的第一手记录而闻名),但许多信件、日记、商业通信电报仍旧被保存得惊人的完好。

 

不论是私人信件还是公开文件,凡多姆海威的遗孀(著名的女性社会活动家、伦敦最大的私人孤儿院:炽天使孤儿院的创始人)伊丽莎白·凡多姆海威夫人(原姓米多福特)在保存并管理她已故丈夫的书信方面都起到了关键作用。正是她使一个消逝的短句得以重见天日,如今这已经是世界各地大学报告厅的常客,成为了描绘十九世纪末优雅的书信写作的代名词。

 

然而,下面这封由科迪莉亚·西蒙斯夫人(原姓米多福特)捐赠的信,让我们得以一窥这位臭名昭著的伯爵的内心世界。比起他老辣的权谋手腕或是他在商业帝国中的无情崛起,凡多姆海威伯爵更为人所熟知的,是作为未来的妹婿写给爱德华·米多福特(当时的林赛伯爵)的这封充满防御性的、嘲讽的、犹豫却诚实的书信。尽管二人对于彼此的态度都非常冷淡,甚至心怀不满,但这封信也展现了看门狗在试图安抚(或者更准确的说,重申)他对米多福特伯爵的妹妹、他的未婚妻的感情时,内心的柔软之处。

 

 

 

尊敬的米多福特阁下,

 

我请求您的理解,虽然您是我未婚妻的兄长,但我即将成为她的丈夫。因此,我希望遵照她的意愿,平息我们之间的敌意——就算只是为了让她的内心得到宁静。我对待您与对待他人并无二致,只是希望您能借此机会了解我的一贯作风。我的示好出于烦恼而非敬佩;我确实可以耍一些小花招,让你相信我是担任令妹丈夫的最佳人选,但那不是君子之道。而您,向来是高尚美德的忠实拥趸,不是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去尝试解决一些相信并不为您所知的问题。我不喜欢向人们为了自己而辩白,但我没有理由拒绝未婚妻的请求。您是在怀疑我对她的忠诚吗?唉,那就这样吧。我不会因为这样的想法而责怪您。我认为,将感情用极其花哨的方式表达出来,是非常可怕而虚伪的;这就像是那位白痴子爵,如果我也效仿他,我和令妹都将蒙羞。米多福特阁下,鉴于您现在仍处于单身,能否允许我为您提供一些免费的建议?少说话,多笑笑。然后您大概就会发现您应当关心自己与未来的米多福特夫人多过关心我与我的未婚妻。

 

她曾经费了几小时的口舌恳求我抽出一个下午与您共进晚餐。虽然伊丽莎白的性情比艳阳还要温暖,但我不得不说,她对于世间存在某种共性的想法过于天真了。我对您并无意见,米多福特阁下——我对板球无甚兴趣。我明白,这并不会使您改观,而我也没有义务为您做任何事。我心中的唯一的情愫已经全部寄托在了一个人身上,唯有这一个人。伊丽莎白总是喜欢在我的身边,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愈来愈希望她开心。我没有细数过她的笑容,却不由自主地记下与她在一起的时光。每当她说着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时,我总会怀着难以言喻的虔诚去感受她那百灵鸟般的婉转嗓音——当然了,她总是这样。

 

她是我亲爱的:不易相处、反复无常——但她仍是我亲爱的。

 

我相信这已经足够使您放心了,米多福特阁下。我的真诚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一种从伊丽莎白、从她迷人的魅力中汲取而来的事物。她给予我高尚的美德,而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尽力给予她幸福。(尽管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为她那变幻莫测的爱意所深深吸引。)

 

或许我们不总是(甚至永远不会)所见略同,但我想,伊丽莎白这个理由已经足够我们达成一些共识了。

 

真挚问候您,

 

C.凡多姆海威,凡多姆海威伯爵,女王的看门狗

 

又及,如果您没法参加婚礼,请保留随信附赠的请柬。安排座位实在是一件十分枯燥的事情。

 

  

 

阅读这封信时,很重要的一点是需要留意伯爵字里行间用以掩饰他的真诚的各种技巧。他频繁地揶揄米多福特伯爵的性格(“我对您并无意见”),以及对其不那么隐忍的调笑(“米多福特阁下,鉴于您现在仍处于单身……”),揭露了属于凡多姆海威的防御性,以及他即将与伊丽莎白夫人迎来婚礼也不愿吐露真心的事实。诚然,伯爵的言辞刻薄犀利,但他温柔可爱的告白,“她[伊丽莎白夫人]是我亲爱的:不易相处、反复无常——但她仍是我亲爱的。”却成为了20世纪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1962年的小说《微暗的火》中脍炙人口的文学名言。

 

许多历史学家都指出,伯爵与他的妻子是一段隐秘而充满爱意的关系,并造就了一些历史上的知名人物。1915年,他们的长子加布里埃·凡多姆海威陆续收购了梅西百货的多数股份,建立了一个几乎与卡尔-约翰·佩尔森的H&M相媲美的零售帝国。他的弟弟梅克森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又写了不少书——其中就包括获得普利策奖的那本《阿什菲尔德》——生动地描述了战壕士兵们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后来,他与他的表兄鲁伯特·米多福特合作,编纂汇总了一系列他父母之间的往来书信,涵盖了从1880年(使用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的信件)到1900年伯爵25岁殁于心脏枪击这段时间的所有内容。

 

凡多姆海威家族的遗产如今由小文森特·凡多姆海威(凡多姆海威伯爵,凡多姆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以及他的两个姐妹,伊丽莎白与安吉丽娜·凡多姆海威继承。

 

*有关医学预后的副本,请参阅附录B第108节。

 

注:所有的文章、信件和档案均由凡多姆海威家族和米多福特家族捐赠给皇家历史学会。其他信件可以在剑桥大学历史系和格拉斯哥档案馆找到。衷心感谢文森特·凡多姆海威二世与科迪莉亚·西蒙斯夫人的慷慨捐赠。


远山逢鹤

【夏伊/翻译】Evening's Empire

标题:Evening's Empire(黄昏帝国)

作者:nina_eden(嗷嗷嗷)

预警:cp为黑执事夏尔/少爷x伊丽莎白。无授权翻译,侵权即删。译者非英语专业,水平有限,不足之处欢迎指正。


Summary:关于夏尔与丽兹的羁绊的六个片段。


“每当伊丽莎白走进他的书房时,那只珍稀而美丽的鸟儿就栖息在他疲惫不堪的灵魂碎片上,宁静而温柔——如同他熟悉的小步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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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知道,黄昏的帝国早已归于尘土/自我的掌心消逝/留下我盲然在此伫立,却了无困意/我惊奇于自己的倦乏,我的双...

标题:Evening's Empire(黄昏帝国)

作者:nina_eden(嗷嗷嗷)

预警:cp为黑执事夏尔/少爷x伊丽莎白。无授权翻译,侵权即删。译者非英语专业,水平有限,不足之处欢迎指正。

 

Summary:关于夏尔与丽兹的羁绊的六个片段。

 

“每当伊丽莎白走进他的书房时,那只珍稀而美丽的鸟儿就栖息在他疲惫不堪的灵魂碎片上,宁静而温柔——如同他熟悉的小步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

 

——————————

 

尽管我知道,黄昏的帝国早已归于尘土/自我的掌心消逝/留下我盲然在此伫立,却了无困意/我惊奇于自己的倦乏,我的双足俱已烙印/此地无人可遇/古远旷废的街道又过份死寂,不宜梦想

——鲍勃·迪伦《铃鼓先生》(翻译源自网络)

 

 

 

Abandon 放弃

 

监室的寒意渗进骨骼里,使阿斯特(译者注:原文为Astre,作者私设少爷真名,法语意为星星、星辰,与Ciel-法语意为天空相对应)从里到外都感到锥心的冰冷。我那冰封的心。他无不讽刺地自嘲,视线停留在监室天花板单调的灰色石板上。

“少爷——”执事开口,他一如既往地恭敬,尽管那双玛瑙般的眼睛中闪烁着类似于懊恼的光芒。

“什么?”

“考虑到目前的特殊情况,适当忽略法律上的效力以便我们重整旗鼓,或许会是明智的选——”

“我们留在这里。”

塞巴斯蒂安眯起眼睛:“您在念旧,少爷。”

“我有吗?”他反问。但当他看到执事的嘴角充满怨恨的笑时,他发现自己错了。

“您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我必须承认,它比上一个更宽敞,但它始终不过是笼子。难道您要再召唤一个我的同类来完成这幅再创作么?”

“你说话很放肆。”

“而你却一言不发。”执事的语调中含着尖刻的反抗,阿斯特知道恶魔的面具已然破损,而这些话——不过是几欲瓦解的执事面具之上虚伪的表象,“你准备好接受审判了吗?你要把命运交到一个毫无意义的人手中吗?”

塞巴斯蒂安的话可以视为某种挑衅,但这场假面舞会早已落下帷幕。两天后,真相将不在有任何意义,阿斯特觉得高谈阔论已无必要。

“我并没有打算在监狱里了却此生,”阿斯特终于开口,“我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我终究是伯爵的儿子。”

“而且还有一个希望你去死的兄弟和一个不再属于你的盟友?”

阿斯特没有反应,于是执事换了一个话题:“或许他一旦解决了你,伊丽莎白小姐对他来说就毫无用处了——”

“别说她的名字。”阿斯特以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回眸,声音如同她在坎帕尼亚号上挥舞的刀锋般锐利,优雅从容地打断了后面的话。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您此刻是否怨恨她呢,少爷?”

年轻的伯爵眉目间闪过一丝晦暗,经久不散。而塞巴斯蒂安的唇边却露出一抹微笑:“您愿不愿意就这样将她交给葬仪屋?那姑娘已经——”

“是伊丽莎白小姐。”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一只眼睛,比大西洋深处还要更加蓝得浓郁的、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凝视着他:“你应该称她为伊丽莎白小姐,这是她应得的尊重。当你提到她的时候,你不能使用这种粗俗的词语,明白吗?”

“少爷——”

“够了。”阿斯特将身体向后依靠在监室的石墙上,短暂地阖上眼眸。

他的一部分——理智的、清醒的那一部分——明白离开伊丽莎白和英格兰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必须重新组织、恢复,制定战略和计划,然后他才能够面对那个与他有着别无二致的面容的梦魇。

即使是现在,十一月的寒冷还在他的周身肆虐,他也仍然是夏尔·凡多姆海威。

他不会放弃属于他的东西、他应得的东西。

而伊丽莎白——丽兹——也不例外。

 

 

 

Fold 折叠

 

她将花朵折叠在书页之间,指尖轻轻抚过天鹅绒般柔软的花瓣与碧绿色的茎叶。雏菊、鸢尾、金盏、忍冬花的芬芳弥漫着,温柔而不起眼,徘徊萦绕在空气之中,安抚了夏尔不敢提及的某些部分。

她每个下午都会这样,在下午茶的时间之前,让空气里溢满春日的气息。他不记得这个传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是从伯爵邸大火之前,那个他还期待着幸福、无忧地接受爱意的时候开始的吗——抑或是从他回来之后诞生的新习惯呢?

每当伊丽莎白走进他的书房时,那只珍稀而美丽的鸟儿就栖息在他疲惫不堪的灵魂碎片上,宁静而温柔——如同他熟悉的小步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伊丽莎白坐在他那华丽的红木书桌旁,取出一本皮纸装订的杂志。她一面浏览着有关橙花和锦葵花的几页内容,一面伸手去拿身边那个装满了她从凡多姆海威庄园后面的树林中采集的野花的草篮。

庄园里有一个花园温室,他提醒她,你想要什么花菲尼安都可以带给你。但伊丽莎白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喜欢这样,她双手轻抚着兰花那丁香色的花瓣,解释道,我喜欢把花园带到这儿来。

夏尔因她如此甜蜜而天真的解释感到深刻的触动,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双颊泛起了绯色,如同她指间所缠绕的孤挺花。

 

 

 

Scorch 焦躁

 

他从来不讨厌夏季的那几个月——坦率地说,夏尔过去经常期待那些无休止的日子,在白色的阳光下,慵懒、熟悉的热气笼罩着英格兰的乡村。空气温暖而浓稠,驱散他幼时易感的风寒。

夏季来临,也就意味着他可以摆脱卧室的束缚,抛开厚重的毯子与汤药,取而代之的是七月的馈赠。

不,夏尔从不讨厌夏季。

直到现在。

在经历一段几乎要使他晕倒的酷热后,塞巴斯蒂安带着他冲向阴凉处,丽兹的女仆宝拉也带着一杯冰柠檬水和一盘薰衣草曲奇来到他这里。

有那么一会儿,夏尔庆幸没有人看到他的虚弱——因为丽兹被法兰西斯姑妈的话分散了注意力,花园派对上的每个人对他此刻的尴尬都一无所知。

但这只是在某个人到来之前

“他是爱德华的朋友,”当夏尔看到那个穿着浅蓝色西服的、愚蠢的高个子绅士时,法兰西斯姑妈不带一丝感情地解释道。他健硕而聒噪,夏尔感到一丝不悦。“他们是在威士顿认识的。彼得·维利尔斯勋爵,克拉伦登伯爵的侄子。”

“维利尔斯?”夏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即使他的手已经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真是……非常有魅力。”

“你可以这么说。”当多诺万勋爵开始召集一场门球比赛时,他的姑妈回答道。“我承认他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惊慌,他大概是不请自来的——”她的声音里充满厌恶,“但我不好回绝大臣的孙子。”

“我以为他已经挥霍掉了大部分的遗产,正忙着物色勋爵夫人呢。”一个平凡的、悲惨的傻瓜。夏尔用眼角瞪了他一眼,因为他看见那个该死的男人站的离丽兹(一个订了婚的女孩,而且是在公开的场合)太近,这让他十分不悦。

夏尔从未想过财富猎手[1]会选择伊丽莎白作为目标。她是他的未婚妻,尽管夏尔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这样的社交活动,并倾向于默认使用一种令人听罢如鲠在喉的表达方式,但订婚本身是存在的——谁会如此多管闲事,愚蠢到去招惹女王的看门狗呢?她从未有过动摇,这使他绝无忧心之虞。

所以,究竟这个无趣的傻瓜为什么会向一个已经订了婚的女士靠得越来越近,仿佛他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是一个凡多姆海威?

一瞬间,夏尔感到他的愤怒像一块炙热的烙铁印在皮肤上,灼烧着他的皮肉,使之融成一个刻骨的、腥红的、充满嫉妒的伤疤。

他似乎听到有人清了清嗓子,然后——

夏尔眨了眨眼,偏头发现侯爵夫人正低头看着他,毫无愉悦之色。她一直都站在那儿吗?

“没错。”法兰西斯姑妈说着,尽管夏尔已经想不起她刚才在说什么了,“彼得勋爵对于改善自身财务状况的迫切渴望向来是人们的谈资。福特斯库夫人确信,如果最近的求爱都没有取得满意的结果,他会去追求一位来自美利坚的女性继承人。”

满意的……结果……

一种恶心的、不舒服的感觉压住了他的肺部。他……是否打算……

“选好球队了吗?”草坪上传来一个声音(是多诺万勋爵吗?)。

“米多福特夫人,能否请您检查一下队伍?”

法兰西斯姑妈默许了,她离开夏尔身侧,随着球员们的集结去到草坪中央。

“彼得勋爵,”空气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您要和伊丽莎白小姐一同参与首发的比赛吗?”

“的确如此!”一个陌生的、刺耳的咕噜声传过来。彼得·维利尔斯仍穿着那身浅蓝色的西服站在离伊丽莎白近在咫尺的地方,几乎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这场比赛我和伊丽莎白小姐做搭档。”

“哦,不,我不能——”伊丽莎白的抗议声被草坪上的脚步声、钟声、口哨声和各种声音湮没在了一起,突出了一个严峻的现实:有人试图追求丽兹,而夏尔只能坐在这儿,困在他脆弱的身体里,手心冒汗、咬牙切齿,努力抑制他在这场门球比赛中说出什么不可饶恕的话语的冲动。

她是他的。

他的未婚妻。

此时,夏尔被困在阴凉处,令人不快的恶魔在他身旁微笑,而丽兹正和那个狡猾的投机者说着话,后者甚至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令人厌恶的脸庞因笑容而几乎扭曲。他带着她离开,而人群就这样为他们让路。

夏尔的心怦怦跳着,他几乎难以自制。当丽兹和维利尔斯的队伍又得一分,蓝宝石般的眼睛注注视着这幅场景,无法移开视线。

“啊呀,”执事的声音从令人疲惫的空气中飘过来,同伯爵说话的语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悠然自得,“少爷,您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不快了。”

就连塞巴斯蒂安的奚落对夏尔来说也不过是微弱的震动,几乎传不到他的耳朵里。“闭嘴。”他带着怒气斥责,指甲几乎陷进椅子的扶手中。

“哦,天哪,我戳到您的要害了吗?”

夏尔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张虚伪的、自鸣得意的脸和永远挂在上面的不带感情的假笑。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了变化——可敬的蠢货,彼得·维利尔斯勋爵拉着伊丽莎白的手,同她亲密地聊着天,仿佛他们是熟人,甚至是好友。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夏尔血管中翻涌的愤慨像北冰洋般冰冷,瞬间,夏季的炎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见丽兹羞怯地回过头来,翡翠色的眼睛冲他眨了眨,接着向彼得勋爵说了些什么。

“塞巴斯蒂安,”夏尔沉了声音,“这是命令——你去想办法分散彼得勋爵的注意,让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远离丽兹,就算你把他扔进湖里也行。我要他离开她身边,明白吗?”

身后的恶魔勉强忍住发笑的冲动,恭敬立于他年少的主人面前:“遵命,我的主人。”

夏尔看着塞巴斯蒂安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向那个毫无察觉的傻瓜走去,而后者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塞巴斯蒂安的花招所引开了注意。当丽兹回眸面对夏尔时,她不安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明媚、幸福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美丽的面容上。

她的双颊因午后的炎热而微微泛红。即使是在夏日的艳阳高照、灼热的草地和田野映出的炫目光芒下,夏尔也不禁默默承认,没有比带着独有的甜蜜向他走来的丽兹更加令人怜爱的景象了。

 

 

 

Fruit 水果

 

圣诞期间的李子布丁是唯一一种夏尔宁死也不能接受的甜品。它让人毫无胃口——一块塞满干果和糖浆的面粉发酵物,几乎令蛋糕之名蒙羞,夏尔吃完只感到一阵反胃。

怀着这样的想法,夏尔命令塞巴斯蒂安为米多福特家的圣诞晚宴准备一些味道更好的甜品——一些不会发出油脂和啤酒味道的,不会令人反胃的东西。

他哪里知道丽兹最喜欢的圣诞甜品是李子布丁呢?

他又哪里知道她在得知夏尔要和他们一起参加圣诞晚宴后,耗费了大半个下午亲自协助米多福特家的厨师准备李子布丁呢?

而现在,当他对李子布丁的缺点发表了一场不容置疑的、掷地有声的演讲后,看到丽兹甜美、精致的脸上出现的受伤的表情,他又该如何消除堆积在他胸口的那强烈的疼痛呢?

“对不起。”她垂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夏尔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这不是你的——”

她低头看了看从厨房端来的李子布丁:“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喜欢这个的……”

夏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喜欢。

那是“夏尔”喜欢的东西。这是他最喜欢的圣诞甜品,临近圣诞周的时候,他每天都会缠着凡多姆海威家的厨师做这道甜品。

丽兹当然会记得——夏尔用华丽夸张的语句称赞了它那么多次,她怎么会忘呢?

“我不是有意的。”丽兹声音很轻,目光停留在手中的餐盘上。

当伯爵试图表达歉意、纠正自己的错误时,他感到脸颊发热。

“那些……那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他总算开口,“不是你的错。”

“我……我毁了你的圣诞节吗?”她越过长睫偷偷看他,翡翠色的眼睛里闪着粼粼波光,夏尔不禁感到心头撞鹿。

“怎么会。”他柔和了语调,想要伸出手——握住她的,或是做一些同样疯狂的事情。“我只是太累了。我不该那样发脾气。”

“你没有做错什么——!”丽兹反驳,但夏尔摇了摇头。

“我早该意识到你在计划什么的——如果女王的看门狗连未婚妻的心都读不懂,那还有什么用呢?”

“那好,”她点头说着,夏尔有些惊讶,“这意味着他不会试图去预测所有来自未婚妻的惊喜。而且,”她笑得灿烂,“李子布丁也并不是最终的结局。你不觉得杏仁糖是圣诞晚宴的最佳补充吗?”

听到杏仁糖,夏尔感到一丝隐隐的振奋,但他只是极为克制地微微颔首。

丽兹笑起来,把李子布丁放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夏尔的手。“我们一起去吗?”

“杏仁糖抢劫案?”夏尔的唇边也溢出笑容,“很有勇气。”

“嗯,我想是吧——但现在是圣诞节……”

“我想圣诞老人不会赞成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

“虽然是这样,但圣诞老人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如果我们分他一点杏仁糖,他会原谅这一切的。”丽兹坚定地点点头,让他满是暖意。

“杏仁糖。”他轻笑,“嗯,”他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带路吧。”

当丽兹领着他前往厨房时,回忆不由自主地涌入夏尔的脑海里——

几年前的圣诞节,丽兹戴着粉色手套的小小的手掌牵着他的,带着他走进兄长的温室避寒。“带路吧,丽兹,”他喃喃低语,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她有些摇晃的脚步,“我就在你身后。”

我保证。

 

 

 

Storm 暴风雨

 

某个珍珠灰色的晨间雾霭中,三月的微风有些凉爽,常青树的枝头仍残留着圣诞节的余香。夏尔站在丽兹的身侧,塞巴斯蒂安正在修理他们马车坏掉的车轮。

“延误了行程十分抱歉。”塞巴斯蒂安向夏尔躬下身体。

丽兹站在一旁,穿着华丽的天鹅绒长裙,手里是凡多姆公司最新推出的彼得兔。

“怎么了,”夏尔看到丽兹正在仔细查看着手中的玩具,于是开口,“My lady?”

“哦,没什么,”她抬起头来,冲他笑着,“只是——好吧,它太像爱德华了不是吗?”

夏尔低头看向这只毛茸茸的兔子,它穿着晚礼服,打着绿色领结,背心上还系着一块银色的怀表。

这确实够死板。

“这会是全新的产品,”她笑得开怀,“哥哥会装作不喜欢的样子,但他会被感动的。”

“哦?”

“他觉得你很好,夏尔。”

伯爵转过身去:“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真的!”她坚持道,“否则他今天为什么会待在家里,而不是和我们一起出门呢?”

现在夏尔不那么明白了。他转向那个即使在最阴沉的春日里也会闪闪发光的女孩,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如果他知道我们今天经历的事情,他会后悔做出这个决定的。”

她歪起头:“哥哥怎么会知道?”

夏尔眨了眨眼:“我……我以为你会告诉他。”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个问题而非回答。

伊丽莎白翡翠般的眼睛闪过一丝顽皮的光芒:“怎么可能。”她把小兔子抱在怀里,语气笃定,“我要给他看第一只爱德华兔子,他会高兴得什么都忘记的。”

几乎要发出怪异的笑声,夏尔转过身去,眼睛注视着雾蒙蒙的树梢:“如果他坚持要对我们耽误这么久的原因刨根问底怎么办?”他用手杖轻敲着潮湿的泥土。

“我就说我们遇上暴风雨了。”

“妙极了,丽兹,但我很怀疑——”

上方,雷声忽然划破了天空,不一会儿,夏尔就感知到三月份的第一滴雨水落在他脸上的触感。

丽兹回以一个笑容,脸上洋溢着满溢的热情。她闭上双眸抬起下颌,感受着暴风雨的冲击。

夏尔着了迷似的望着她,金色的卷发被吹到脑后,他得以瞥见珍珠做成的耳环。这些在她身上显得极不相称——尤其是在她充满色彩与生命力的时候,珍珠显得如此……沉闷。

“少爷。”塞巴斯蒂安呼唤着,尽管夏尔看不到他在哪里。

丽兹就站在他面前,柔软而耀眼,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面前显得如此坚强。

 

 

 

Stare 注视

 

“我从不无故制造伤亡。”伯爵的语调轻柔,神色却冷若寒冬——如同粉雪。男人面朝下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而他只是掸去了斗篷上一块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没有让塞巴斯蒂安撕碎你的肝脏算你走运。”

他身后,一道神秘莫测的黑影渐渐成型,直到受伤的男人能够辨认出一双如同血色星光般猩红的眼睛。

“求——求您慈悲——”他喘着粗气,喉咙深处发出的尖叫声几乎使他声带碎裂。

“对于你这种生物,慈悲毫无意义。”

“我……我没有——”

“你注视她,傻张着嘴,像游行队伍里的蠢货一样注视她,就已经足够罪恶了。”他用手杖敲打着男人的手,又是一声断断续续的呻吟,流血的动脉被更加划破,缓缓滴落在小巷灰色的石板上,“但若你胆敢动她……我的未婚妻的一根手指。”乌木手杖深深地按进男人左手的枪伤里,使他的身体因疼痛和窒息而痉挛起来。当男人抬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二人时,眼神满是狂乱与恐惧——

一个如同混沌的天使,如瓷器般精美易碎、浸润着月光。

而另一个面色阴沉,神情可怖,带着刀刃般锋利的微笑。

“求求你——我请求你,伯爵大人——我请求你们——”

“胆敢再像这样触碰她,或是其他任何女人,我的子弹就会穿过你的眉间而非手掌了。”他把手杖从男人受伤的手上移开,而后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男人,“该走了,塞巴斯蒂安。”

男人满是污垢和眼泪的模糊不清的目光里,只能勉强辨认出一片虚幻的金色奔向蓝色的身影。接着执事赫然耸现,一片、一片地,他眼前的景象归于虚无。

 

——————————

译者注:

[1] 财富猎手,即fortune hunter,指为了财产专门与富有的女人结婚的人。


鸫羽

遗孀|黑执事|夏伊

TIPS

1.伊丽莎白中心,依然全都是捏造,含有少爷x伊丽莎白

2.看题目就知道是一些阴间要素的if线,全都ooc


-遗孀-


米多福特夫人的一天从一杯不加糖的敦宁红茶开始。她亲自穿过院子去取信筒里的报纸,学院里的报童往往起得也没有她早,她会站在门前等待一会儿,和报童打上照面,随口说两句话。她穿没有花纹的黑棉布裙子,不戴首饰,看上去非常肃穆,是个刻板的妇人,但她又留一头灿烂的金发,随意用发带束着,发梢垂落在肩头打着卷。

伊丽莎白一个人住一座独栋的二层教习宿舍,面积不大,但已经很宽敞了。她很喜欢房子后面栽着花楸的小山坡,到了春夏,坡上会传来长短不一的鸟鸣。

短暂...

TIPS

1.伊丽莎白中心,依然全都是捏造,含有少爷x伊丽莎白

2.看题目就知道是一些阴间要素的if线,全都ooc



-遗孀-

 

米多福特夫人的一天从一杯不加糖的敦宁红茶开始。她亲自穿过院子去取信筒里的报纸,学院里的报童往往起得也没有她早,她会站在门前等待一会儿,和报童打上照面,随口说两句话。她穿没有花纹的黑棉布裙子,不戴首饰,看上去非常肃穆,是个刻板的妇人,但她又留一头灿烂的金发,随意用发带束着,发梢垂落在肩头打着卷。

伊丽莎白一个人住一座独栋的二层教习宿舍,面积不大,但已经很宽敞了。她很喜欢房子后面栽着花楸的小山坡,到了春夏,坡上会传来长短不一的鸟鸣。

短暂的早晨过去后,伊丽莎白就会去剑术教室坐着。四个寮舍两天一次轮流上课,上午是集体授课,下午是寮舍对练和高年级单独辅导。

——能拿着剑站在伊丽莎白面前的人在这个时代已然不多了,能让她拔剑的更寥寥无几。

“亨利,太高了,重心降低。”伊丽莎白言简意赅地命令,同时用教鞭毫不留情地戳学生的腿弯。

“是……是!”亨利被戳得一个踉跄,立马重新挺直腰板大声回应。

伊丽莎白拎着教鞭在两列对练的学生中间穿行,她说话不怎么和气,也没有什么表情,时不时微微蹙眉,眼神里偶尔会遮掩不住地流露出一丝不满意——但爱好文学的男学生会将那神情比作湖畔苦橙花盛开的忧愁,她不到三十岁,年轻而凛冽的美丽依然长久地留存在她的眼角眉梢。

这些出身显贵,心高气傲的男学生在伊丽莎白面前个个毕恭毕敬,谦逊有礼,还有个别胆子大的会在圣瓦伦丁节往她的宿舍门前摆玫瑰。不过总体来说,他们中恐怕并没有人真心想要和一位曾经名噪一时伯爵遗孀开启一段罗曼史,另一方面又忌惮她的身份,也不敢做出过分无礼之事。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确实曾有个煊赫的家族身份,但她的哥哥不幸地在这些年展露出迟到十多年的青春期叛逆。爱德华·米多福特到了承爵的年纪反而脱离了不列颠皇家骑士团,扭头加入远海巡逻队,经年累月顶着能把人晒化的太阳在大西洋的万顷波涛上游弋,一年到头的休息日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年迈的米多福特侯爵气得关门谢客,只有感恩节和复活节国王召唤才偶尔去一趟宫廷,社交晚会都是法兰西斯夫人独自露面。久而久之,米多福特公爵在内庭就愈发说不上话了——身为米多福特侯爵家早就出嫁了的女儿,伊丽莎白更是谈不上与有荣焉。

伦敦的贵妇人们都喜欢议论这一段复杂的往事——凡多姆海威伯爵的死,以及他和伊丽莎白的婚姻像一条隔三差五就要翻上水面的死鱼,被人们用刻薄的目光打量发白的肚皮。有人说他是被腐坏的熊血毒死的,也有人说是疯狂的自由党人买了青帮的杀手砍了他的头;苏格兰场抓获的凶手在王座法庭接受审判后以史无前例的速度遭到处决,当时没有任何人被允许列席庭审。

凡多姆海威伯爵夫人守了寡,整整五年没有出现在人前,刚社交出道不久的贵族小姐都不认识她。五年后,伊丽莎白重新出现在伦敦社交圈,出场方式让人咋舌——仿佛为了报复这场莫须有的荒诞婚姻,她拿回米多福特这个姓氏,去伊顿公学做了剑术教习。

众所周知,伊顿公学只有两个标签,贵族和男人,哪个都和守寡的女人不沾边。乔治国王思考再三,遗憾地表示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受王权意志左右,他不好发布召令宣布伊丽莎白在法律上被承认为一个男人,就只好从法律上给予其他弥补。

按理说,一个孀居的寡妇受到国王如此青睐是不正常也不适宜的,但内阁和议院都对此并无异议。

国王给了伊丽莎白一个空悬好多年的爵位,比她青年夭折的丈夫更尊贵,用的还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封号。

——白金汉。

但国王并没有照例赐给白金汉女公爵与爵位匹配的封地,这就又给了社交圈和下议院无限的揣摩空间。伊丽莎白·米多福特自维多利亚时代至今,在皇家的内庭政治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直到现在依然是个让人疯狂的谜题——也不知是命运的力量使然还是人心幽微的巧合,她和她亡故的丈夫一样,身上都长着那种令人着魔的神秘诅咒。

整个伦敦社交圈当年被窥探凡多姆海威家的阴私的好奇心折磨得丧心病狂,如今他们嗅着血腥味过来,盯上了伊丽莎白,贪婪的目光如出一辙——一个衰落的侯爵的女儿,怎么看都比当年受到维多利亚盛宠的凡多姆海威伯爵好拿捏得多,只是没想到白金汉女公爵这个名衔突然间从天而降,几乎没人招架得住。

一时间有人说,白金汉女公爵之于乔治国王,正如当年凡多姆海威伯爵之于维多利亚女王。

乔治国王对伊丽莎白的倚重有目共睹——他的父亲,爱德华国王去世时年纪还不算很大,个中曲折隐秘不为人道却也赤条条昭然若揭。不过人们的共识是,排除那些表面动作,实质上真正地促成了乔治国王登基的决定性因素,是凡多姆海威伯爵的死——他的死意味着亚历山德琳娜·维多利亚盘桓在不列颠土地上最后的意志烟消云散——她的影响力此后仍必将长久地笼罩着欧洲大陆,只不过现下却以血腥而诡谲的方式出其不意地最先从伦敦的王廷中撤退了。

谣言犹如春天里的孢子,被风吹得四散,到了任何地方都能生根发芽。人们总喜欢说凡多姆海威伯爵的死和他的妻子脱不了干系,但警察厅也拿不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指控当时的伯爵夫人,更何况她后来成了白金汉女公爵——傻子都看得出来是谁在背后为伊丽莎白·米多福特撑腰。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刚抵达伊顿公学时——那时她还不是白金汉女公爵,只是个早就失宠的、臭名昭著的伯爵的遗孀。男学生们由四大寮舍的监督生挑头,气势汹汹地在大门口列阵,齐刷刷摆出一脸的宁死不屈。而伊丽莎白穿着罩纱的黑裙子,提着一个甚至装不住她曾经一套周日盛装的小皮箱,从马车上跳下来,比那些男学生中的任何一个都更盛气凌人。

她站在伊顿公学的天之骄子们面前,放下小皮箱,单手拎起她的剑,问:“谁是第一个?”

“尊敬的伊丽莎白女士,凡多姆海威伯爵夫人,我们的教养不允许我们向一位柔弱的女士动武,那不符合绅士的品德,也有悖于我们接受的帝国最高尚的、不可亵渎的公学教育,恳请您理解。”

红寮的监督生上前一步,高声说,措辞彬彬有礼,语气傲慢至极。一阵窃笑、低语和严肃的附和夹杂在一起,还裹着一阵森冷的沉默,落在伊丽莎白的耳朵里,她却能清楚地分辨出这些声音来自的不同方向,也瞬间就明白伊顿公学四大寮舍存在的逻辑。

伊丽莎白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重复她的问题:“谁是第一个?”

……

“谁是下一个?”

……

“没有了吗,就这样?”

……

她优雅而有力地抬腿,踢了一脚躺在脚边的绿寮监督生的膝盖,感到一阵雨季的青草地也净化不了的乏味。

青寮是唯一没有站出来冒犯伊丽莎白的阵营,他们的分管教师麦克米兰先生后来专程到伊丽莎白的小楼来拜访她。

伊丽莎白两次都把麦克米兰赶出去,因为他一见面就和她提他曾和夏尔一道在公学读过书;第三次的时候,伊丽莎白终于缓和脸色请他到花园里坐下喝杯茶。

毕竟麦克米兰不探究夏尔的死,他只是非常热情地想和伊丽莎白分享一些夏尔活着时候的事。尽管麦克米兰根本不知道自己口中的夏尔·凡多姆海威并不是夏尔·凡多姆海威——他所知晓的夏尔甚至不过是那个人短暂的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块碎片,他知道的远没有伊丽莎白多。

伊丽莎白却嫉妒他。麦克米兰不过捧着一小块碎片,就敢怀抱那样的热忱,在她这个凡多姆海威的遗孀面前侃侃而谈,不惧于旁人看出他对夏尔坚固又可笑的友谊。

而伊丽莎白惧怕人看见她的爱,也惧怕人再透过那爱看清她的疯狂和懦弱。她扮作一个庄重骄矜、冷酷无情的守寡的女人,总是面无表情、脊背挺拔地站着,双手合在身前,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掌心深可见骨的伤痕,无从知晓她曾死死握着那些夏尔的碎片,那么不顾一切地,徒劳地不肯放开——哪怕它们要她疼痛,还要她流血。

 

下午的寮舍对练总比其他课程更令伊丽莎白费神些,她望一眼四个寮舍泾渭分明的阵营站位,每次点人出列嘴角都像被渔线拉扯着,对男学生们绅士而又繁琐的较劲感到身心俱疲。她在心里默默地梳理过一些不成文的规则:工党出身和自由党世家的儿子最好不要碰上,北方的大贵族最喜欢欺负康沃尔郡来的勋爵少爷……更多的时候伊丽莎白会想,去他的规则。她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次得拎着教鞭亲自把这些爱搞小动作的学生教训得服服帖帖。

“米多福特夫人,桥那边有人找您。”报童在教室门口探了探脑袋。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说知道了。

她不得不终止寮舍对练——让这些男学生们自修剑术比让他们进厨房学做烤火鸡还可笑;她把后续的高年级指导也取消了,宣布有强烈被指导意愿的高年级生可以在傍晚到她的教习宿舍去,他们一人可以获得二十分钟,晚餐前她最多接待三个人。

伊丽莎白走出教室,跟着报童一路小跑到了公学水道的桥边。桥那头停着一辆拉着帘子的马车,提着手杖的绅士从它一侧走过,轻易不会留意到它过分的安静。

伊丽莎白走到马车前,提裙一礼,帘子动了动,车厢门随之打开。伊丽莎白矫健地一步跨上马车,车夫也没有要搀扶她的意思。

伊丽莎白坐到玛丽王后的对面。车门关上了。

传闻中玛丽王后和白金汉女公爵的关系一直不错,事实上或许的确如此。伊丽莎白结婚前在北方待过几年,那时的玛丽王后还是约克公爵夫人,那时他们就已经结成了亲密的同盟——有人是这样认为的,是玛丽王后的引荐让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得以在约克公爵的政治生涯中发挥隐秘而又至关重要的作用。伊丽莎白对约克公爵夫妇的忠诚毋庸置疑,人们说如今的贵族中间,野心勃勃者有,抱着田地和财产无所事事醉生梦死者也不在少数,而伊丽莎白表现出来的虔敬与忠诚在贵族精神遭受放逐的废墟里无疑显得比王冠上的宝石还要珍贵、璀璨,好像这世界上不存在能玷污她高洁品格的东西。

所以人们很难放下那可耻的、猥亵的好奇心,时间过去愈久,人们就愈想窥探夏尔·凡多姆海威的死,想知道伊丽莎白究竟被什么样的魔鬼诱惑过。

伊丽莎白一般只在玛丽王后的马车里坐十分钟。十分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长度,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玛丽通常都会邀请伊丽莎白和自己共进晚餐,这时伊丽莎白就会抬出那些死板地苛求上进的高年级男学生们,告诉玛丽她晚餐前的宝贵时间都被预约了。玛丽会带着促狭的笑意打趣伊丽莎白,说她守寡多年风情依旧,伦敦大贵族家待嫁的小姐也没她这么受男学生的追捧——玛丽的措辞很委婉,但这些玩笑话听在耳朵里依然下流。

这不符合玛丽的身份,也有悖于她的教养和作风。伊丽莎白沉默地垂下视线,她不笑的时候便面带哀伤,这是女人守寡之后无师自通的气质,也是她们的特权。玛丽就会笑笑敷衍过去,知道这次又失败了,但她下一次仍会兴致勃勃地尝试——执拗对王后来说是很坏的品性,而伊丽莎白对此抱有足够的耐心。她并不畏缩,毕竟玛丽的意图明晃晃地,像墙壁挂台上点着的羊脂蜡烛,从亮起来的那一刻起,每个人都知道它最后的结局是化作灰烬。

玛丽想要伊丽莎白做国王的官方情妇——由王后来提出这样的要求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更不要说是向一位伯爵的遗孀;换作其他任何人都很难抵挡住这诱惑,但伊丽莎白不领情——这种堡垒般铜墙铁壁的忠贞似乎也是寡妇后天习得的天赋,它不仅顽固不化,还要求每一个意欲挑战它的人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伊丽莎白自1889年起为玛丽与她的丈夫服务。她装作一个天真娇憨的贵族小姐,跟着那时的米多福特侯爵夫人穿梭在社交季的宴会和下午茶会上,练就一双灵敏的耳朵和自然的演技,四处窥听、撞破夫人们的谈话——从没有人怀疑到她头上,毕竟人人都知道米多福特家的小姐沉迷精美的蕾丝裙边和一切可爱华贵的礼服盛装;等到年纪大些,这些招数便不管用了——她像一只活到了秋天的蝉虫,幼稚的壳再不能做她的伪装。伊丽莎白就利用一场婚礼脱胎换骨,她堂而皇之地捏着邀请函出入俱乐部、在宅子里开诗歌沙龙,把自己的耳目像春天的孢子粉一样撒出去,无孔不入。

伊丽莎白的蛰伏持续了好几年,她专为约克公爵探听贵族和政客见不得人的阴私,出人意料地,在这方面很有一些手段——玛丽说依照伊丽莎白的个性和她的家教,她本不可能擅长做这些事,多半都是跟她那个未婚夫,维多利亚的看门狗学来的。伊丽莎白置之一笑。

爱德华国王登基后,爱尔兰起了战事,伊丽莎白等待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她从内庭抽身而出,毫不犹豫上了战场。她第一次在明面上成为约克公爵和玛丽夫人的拥趸,然而直到凡多姆海威伯爵死了、乔治国王放开手脚建立自己的政治威信,才有少许头脑灵光的人醒悟过来,伊丽莎白·米多福特的崛起是预谋已久而又不可撼动——

一个离开了家族、死了丈夫、把绝大部分个人财产都捐给了修道院、用剑在战场上为自己争得荣誉、用头脑在内庭政治中为自己搏来地位的女人——这样一个女人,在下议院最刁钻苛刻的议员的眼里都是无懈可击的。玛丽的担忧就从伊丽莎白在爱尔兰取得第一次胜利开始——伊丽莎白,如此崇高,如此完美,如此忠贞,这么多高洁的品性都如神所应许一般加诸其身,很难不叫人忧虑——如此一来,国王还能拿什么来控制她,确保她的忠诚无懈可击呢?如此想来,维多利亚女王掌控凡多姆海威家族的手段或许要高明得多。

毕竟,除了凡多姆海威伯爵的死,伊丽莎白·米多福特身上就没有任何污点。

 

伊丽莎白从玛丽王后的马车里下来,依然紧紧地绷着脸,身板笔挺地迈着硬邦邦的步子飞快过桥回到公学领地内自己的小楼,有些心烦意乱——玛丽愈来愈执拗,已不会轻易被伊丽莎白搪塞过去。

王后想要伯爵的遗孀做国王的情妇——玛丽太需要伊丽莎白身上的污点了,她这样洁白无瑕,可让人怎么安心。伊丽莎白花了比以往更多的时间,回到小楼时,预约她额外授课指导的男学生们显然已等得很久,但他们现在都绝不会在伊丽莎白面前显露半分不耐,远远看到她走来,都早早站起身肃穆迎接。

伊丽莎白挨个扫了他们一眼,高傲地抬了抬下巴:“请到后院来,先生们。”作为公学教师的女公爵是没有义务向学生说明她的去向和迟到的理由的,更何况她是一位受到整个不列颠尊敬的遗孀。

三个高年级学生默默地跟着她走进宽阔的后院,伊丽莎白取了自己的佩剑,看向面前如临大敌但又跃跃欲试的学生,忽觉得自己在他们眼里可能无异于一只对着小狼仔剔牙的熊——这个无端的不合时宜的揣测让她更不高兴了。

“先生们,我如实地告诉你们,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我是说,或许此刻你们之中有人想放弃这次授课?”

三人面面相觑,但谁都没有出声。

“很好。”伊丽莎白缓缓拔剑,“你们会获得我的尊敬,先生们——

“还有我的怒火。”

 

一种无解的怒火和躁狂曾长久地扎根伊丽莎白荒诞不羁的婚姻生活,伊丽莎白清楚地知道,各式各样恐怖的症候都和夏尔的癫痫病同时降临的。

凡多姆海威家族多的是短命鬼,但却从未出现过癫痫患者——那不是癫痫病。伊丽莎白比家庭医生更快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并且直接辞退了家庭医生,严禁家里的任何一个人佣人向外人提起。

起初,夏尔偶尔会在夜里,或是午间休息的时候突然发病,浑身抽搐、双目翻白,双手死死卡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不连续的、模糊的嘶吼和呻吟——伊丽莎白和执事、仆人们要合力固定住他的头部、躯干和四肢,否则他会剧烈地、反复弯曲腰和背,滚在地上狠狠地摔打自己,直到肋骨断掉才罢休;要在他的嘴里塞上厚实绵软的毛巾,否则他就会咬自己的舌头,弄得满嘴是血。药物治疗和驱邪仪式都没有任何效用,但夏尔总是在短暂、暴烈的发病后很快好转,他恢复正常后矢口否认一切自残行为,似乎会迅速地失去病发时的所有记忆。

伊丽莎白总是在发病时寸步不离地守在夏尔身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试图唤醒他混乱的神智;渐渐地,她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出集市上的粗鄙闹剧。一段时日后,夏尔发病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体越来越差,他的呜咽和呻吟却慢慢变得连贯、清晰——伊丽莎白在第一次听清他的呓语后便命令执事和仆人统统回避,她独自应付发病时的夏尔。

她在夏尔宽敞的卧房里,把夏尔,她心爱的丈夫,捆在椅子上,把门关上落锁后,自己则去隔壁房间里做别的事。

她实在忍受不了夏尔用两个人的语气没完没了地互相辱骂。

伊丽莎白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夏尔的身体里有两个人:他与他的弟弟分享同一具肉身。

该死,真该死,他疯了。伊丽莎白心想。

她转念又想,究竟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兄弟二人的灵魂像歇斯底里的病人被毫无尊严地紧紧束缚在一起,他们酝酿着天生的亲密和仇恨,互相攻击、谩骂,争夺肉身的控制权,又一天天被捏合得更加紧密。有一天,夏尔神志清醒、思路清晰、平静地坐在伊丽莎白面前,用两种语气轮流和她说话。

“早上好,利兹,你今天穿白色看上去无比优雅。”一如既往微笑着的是夏尔。

“利兹……嗯,是的,你看起来很好。”神色仓惶的是他的弟弟。

那一刻,伊丽莎白感到无以复加的绝望和恐惧;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夏尔。

两兄弟发现无穷无尽的内耗毫无意义,他们暂时停战,想获得一些休息时间,谁也不愿被当作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发癫痫和自残的病人,要是被上了拘束带,对于大贵族来说太不体面,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伊丽莎白想说服自己夏尔其实是得了精神分裂,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分享共同的记忆,对环境和人事的认知和感受高度趋同,夏尔才会出现弟弟也生活在躯体里的幻觉——

但她发现这种自欺欺人根本行不通,因为她比夏尔本人更擅长分辨他和他的弟弟。他们是同胞双生的兄弟,伊丽莎白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举手投足与神情里的每一丝差异,区分他们简直是一种本能反应,哪怕他们不说话,伊丽莎白都能瞬间知道此时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谁,这种区分甚至不受她的主观意志的控制,她还没去想,脑海里就已自动浮现答案。

太可怕了,她宁可自己不知道这个答案。伊丽莎白有时候觉得自己才是精神分裂。

她的丈夫在折磨她,她不死的爱人也在折磨她。

夏尔和他的兄弟开始用诡辩代替暴力自残,试图找出一种看似公平的方式来决定由谁主宰这具肉身,并奴役另一个灵魂。

“我就是‘夏尔·凡多姆海威’,毋庸置疑。”他笃定地说。

“这只是一种虚伪的表象,和你的说辞一样矫揉造作。”他轻蔑而尖刻地说。

“什么是表象,什么是本质?灵魂与肉身,哪个是表象,哪个是本质?”他一点都不为所动。

“事实才决定了本质的性质,你早就死了,你的灵魂不触及任何本质——我的灵魂和肉身是统一的,表象和本质本不会扭曲、分离,都是因为你,你是虚伪的造物,你伪造了一种本质!”

“可你宣称‘夏尔·凡多姆海威’活着,活着的是我——这是你指认的事实,你决定了本质的性质,现在却来驳斥这一切,驳斥‘我’,你岂不是自相矛盾?”

“……”他没有立刻回击,伊丽莎白几乎以为他认输了,“一个名字可以被宣告,也可以被易主,它会影响事实的发展,却没有改变本质的性质——活下来的是我,继承了凡多姆海威的意志的,也是我。”

“你这个撒谎成性的小偷!”他却突然激动起来,“你真是个幼稚的坏孩子,总是这样博取所有人的同情……”他深吸一口气,又突然恢复冷静,这种冷静在兄弟二人的脸上表现为同样的厚度,“如果被献祭的是你,我也会继承凡多姆海威的意志,我会做得比你更好,这一切都将名正言顺!”

“你这样说,并无意义。”

“当然有意义!你背叛了我,我孪生的兄弟,是你背叛了我!我们本应一起被交给恶魔,我们一起出生,分享所有快乐和痛苦,哪怕是死,可你居然敢——是的,小时候你就这么自私,只想着你自己,你居然想当什么不入流的玩具商,离开我,离开爸爸妈妈,离开法兰西斯姑姑和安阿姨,离开我们所有人,自己去伦敦——我想起来了,你从小就是个爱说谎的自私鬼……!”

突然,夏尔突然收住了话头,脸颊凹陷,当他再抬起眼睛,伊丽莎白知道那是他的弟弟,她熟悉他的眼神,却在那里面看见一丝鲜见的恳求和哀伤。

他没有遵守规则,在夏尔说话的时候强行打断了他,转而看向伊丽莎白,轻声说:“利兹,你出去一下好吗?让我和他单独待在这儿。”

伊丽莎白感到心被击碎了,她冷漠地说:“你和他一直都是‘单独待着’。”她扭头出了房间,好心地关上房门,两兄弟不受打扰。她双手垂在身前,把面料昂贵的裙摆抓出乱七八糟的褶子,用力咬着嘴唇直到舌尖尝到血腥味。她想,上帝啊,为什么不干脆把我献给恶魔——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恶魔便被召唤到此时此地,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她的身后。伊丽莎白转过身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弓起背摆出防御姿态。

“贵安,伊丽莎白小姐。”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躬身行礼,表现出上等人家的仆人优越的教养。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塞巴斯蒂安,我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塞巴斯蒂安在夏尔回到凡多姆海威家之后,他就和他的少爷一同消失了,消失了很多年——但伊丽莎白隐隐有感觉,她觉得塞巴斯蒂安可能从未离他们远去,她对夏尔以及他身边人事的这种没有根据的直觉,一向被证明是正确的。

“我一直都陪伴少爷左右,但他认为您不会想要见到我,所以我从不叨扰您。但这次……”塞巴斯蒂安再次弯了弯腰。

“是您呼唤了我,小姐。”

伊丽莎白紧紧抿住了嘴,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有一些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的话,不受控制地爬出自己的嘴巴。

“您能感觉得到,伊丽莎白小姐。”塞巴斯蒂安是一名优秀的执事,优秀的执事不需要主人的回应也能将谈话顺畅自然地推进下去,“您能感觉到,‘夏尔’少爷的身体里,正在发生异变,再不干预,就没有机会了。”

“这是……什么意思?”伊丽莎白的声音微微发抖。

“两具灵魂在日渐融合,夏尔和少爷在互相吞噬,很快——”塞巴斯蒂安眯细了猩红的眼睛,里面的阴谋与邪恶被搓揉成锋利的样子,形如深渊,“他们就将不再是他们自己了。”

“他们是孪生兄弟,本来就是一体的。”塞巴斯蒂安的低语让伊丽莎白感到烦躁,“再说他们现在的样子也就和怪物没有区别。”

“现在少爷体内的两具灵魂仍然是分离的,您能感受到,您知道那仍是两个清晰的人格。”

——您甚至还知道如何分别去爱他们。

伊丽莎白的心重重一跳,她紧盯着塞巴斯蒂安的嘴唇,确信刚刚它们没有把这句话吐露出来,而是直接刺进了她的脑子里。

“小姐,您一直都知道,夏尔少爷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他没有哮喘病,也应该更健康一些。”

“人的身体会发生变化,他们两个之前谁也没得过癫痫和精神分裂。”

“您没留意吗,这种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伊丽莎白猛地一惊。

“从二位结婚后开始的。葬仪屋将夏尔少爷的灵魂灌入这具肉身后,少爷的灵魂就陷入了沉睡——直至您来到他的身边与他日夜相伴。

“是您唤醒了少爷,伊丽莎白小姐。”

……

“你要做什么?我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您没有同我订立契约,伊丽莎白小姐,您不向我支付代价。”

……

伊丽莎白回到夏尔的卧房,他脸色苍白地陷在扶手椅里,合着眼睛头颅低垂,似乎又一场剧烈的内耗让他精疲力竭。伊丽莎白轻手轻脚地来到他跟前,跟在她身后的执事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伊丽莎白在夏尔跟前缓缓俯下身,一边仔细观察着他的动静,他的呼吸里时常伴随低微的嗡鸣,无数个夜晚她都习惯了这种微弱的杂音成为她幽深噩梦里的回声。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刃薄而锋利,厨师们最喜欢用这种刃来片风干的火腿肉。

“您得注意深度,小姐。”塞巴斯蒂安在她耳边妥帖的叮咛让伊丽莎白更加烦躁,“刺入太深会伤到大脑。”

伊丽莎白果断地举起手,替代一句“闭嘴”,她反手握匕,轻轻抬起夏尔的瘦削的下巴,手起刀落划过一道快而有力的弧线,精准地把匕首的尖端捅进夏尔的右眼,顿时血流如注。夏尔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却被伊丽莎白和塞巴斯蒂安一人一边死死摁住肩膀控制在椅子上。

一道深色的纹理浮现出来,从眼球上剥落,沁出眼睑,流溢到空气里,那繁复的纹理圆整犹如一个天然的陷阱,在空中徒然裂开,最后消散殆尽。

“我和少爷的契约被撕毁了,做得很好,伊丽莎白小姐,我就知道您一定能做到。”塞巴斯蒂安赞赏道。

伊丽莎白不耐烦道:“少废话,完成你的工作,塞巴斯蒂安。”

“……遵命,小姐。”

束缚恶魔的契约被第三人撕毁,恶魔便能触摸人类滚烫带毒的灵魂。塞巴斯蒂安的手掌托住夏尔的下颌,两根手指顺势滑进他的嘴里,抚过他脆弱的舌苔,然后抠挖他的喉口,从他柔软的、啼血的喉咙里拖出两具包纳在窄小腑脏里的、拧在一起的鲜血淋漓的灵魂,灵魂的末端系在喉舌上勾连着肉身高高吊起。

伊丽莎白眼睁睁看着塞巴斯蒂安提着灵魂越拎越高,仿佛手执茶壶往骨瓷杯里注入滚烫的茶水,两具饱受折磨的灵魂发出刺耳的嘶叫,互相勾缠又互相推拒,在塞巴斯蒂安的手中拆皮裂骨般剥离开来。伊丽莎白感受到仿佛徒手从身上撕下一块血肉的剧痛,那痛漫长、刻骨、贯穿始终,像一阵飓风席卷而过,摧毁了所有凝视它的人。她浑身发抖。

两具灵魂终于大半分离开来,只剩源头还黏连在一起,塞巴斯蒂安只要用力一扯,其中一具就会缩回肉身的口中,顺着喉咙咽下去回到原本的位置,另一具将被撕下来,留在塞巴斯蒂安的掌心,收入他的肚腹。

“伊丽莎白小姐,您怎么选?”塞巴斯蒂安谦卑地询问,抛出了此世最能诱人堕入深渊的问题。他竟然把选择权交给她,似乎眼下也只有伊丽莎白有资格做出裁决。

“不,我不选。”伊丽莎白倔强地盯着他,面对恶魔的诱惑不死不屈。

——她深知自己并没有这个资格。

塞巴斯蒂安耸了耸肩,一手松开,一手捏紧,一具灵魂跌回肉身,另一具成为他的食粮。伊丽莎白扑上去接住夏尔,用纱布敷盖他淌血的眼睛,她扳住他的下颌一抬,合拢他的嘴巴,总觉得一不留神那具满目疮痍的灵魂会从他身上的任何一个裂口里流出来,泼到地上变成一团脏污的影子。

夏尔靠在伊丽莎白的怀里,很快恢复了呼吸,四肢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搐着。伊丽莎白更感到他的瘦弱,预示一种无法逆转的消亡。

塞巴斯蒂安轻蔑地睨着夏尔,却仍挂着恭顺谦和的笑容向伊丽莎白提供建议:“您就放着他不管就行,夏尔少爷的肉身早就损毁殆尽,没有了少爷的灵魂作为依傍,他也无法主宰这个身体,他就是个丢了拐杖的病瘸子——死亡将在无名的某日等待他。”

伊丽莎白问:“会很快?”

“很快,是的……我认为是这样,会很快。”塞巴斯蒂安很确信,口味也很松快,他试图把整件事包装刚烤好的软糯松饼,他哄着伊丽莎白囫囵吞咽下去,她咀嚼时满溢在齿间的血浆都饱含哄人入睡的甜蜜感。

夏尔没受伤的左眼费力地抬了抬,从受创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带血的音节:“……利兹,我……”

伊丽莎白平静地垂下眉睫,看进他的眼底:“不要骗我,我只需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谁。”

她曾无数次看见这眼睛,在经年的一厢情愿、欺骗与被欺骗里看见她的爱人,也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和苦难中看清爱人的命运。

伊丽莎白一手揽着夏尔,再次拔出匕首。她扶住丈夫瘦弱的背向他伏下身躯,就如一位满月下邀舞的绅士,向心爱的女子折腰。

在塞巴斯蒂安惊讶的注视下,她用那把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

夏尔的身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渐渐软倒下去,伊丽莎白俯在他的耳边,轻轻呢喃。

 

你的灵魂与死亡属于我,不朽地属于我,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遗孀。

 

伊丽莎白自认并没有受过恶魔的诱惑,她只是达成了所有人的宿命,帮助一个早就开始的悲剧走到了它本应得的结局。从今往后,伊丽莎白面对国王,面对王后,面对世人的打量和诘问,都能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她可以一遍遍地宣告,没有任何一种世俗的力量能逼迫她改口,能易主她的忠贞——

 

我是夏尔·凡多姆海威的遗孀。

我爱他,至死不渝。

 

END.

Sakakima Sora

2022年2月1日


有人问所以我还是解释一下。最后老恶魔放走的是少爷的灵魂,因为他们的契约被破坏了(不破坏老恶魔就不能做有损于少爷躯体灵魂的事),所以老恶魔没有回收少爷的灵魂,而是依照最初的召唤仪式收回夏尔的灵魂。

老恶魔骗利兹说那是夏尔可以理解为一种,趣味。

对利兹来说她已经快被逼疯了。死亡是一种终极的占有,少爷总是会死的,利兹在决定把他的死收归己有,作为对这份爱的一个交代。说到底她是为少爷守的寡。

忘言/容与

什么时候出来啊丽姬,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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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fted. 】 摸摸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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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摸两位天才少女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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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一起出狱

看客船篇前:不咋喜欢这崽子(影响我嗑CP)

看完客船篇:啊啊啊啊啊我又可以了!好A啊啊啊啊,就站这对一秒

利兹!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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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兹!yyds!

鸫羽

不贞|黑执事|伊丽莎白中心

TIPS

1.伊丽莎白中心,含有啵酱x伊丽莎白

2.真情实感的BE

3.收录在小料本《砂糖梦乡》中,CP27场限


-不 贞 · Infidelity-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19岁结婚,一束捧花一袭婚纱就让她从公爵的女儿摇身一变,成了伯爵的夫人。

她挽着夏尔·凡多姆海威[1]的胳膊走进大教堂,觉得世事荒诞不经,承诺无耻可笑。

牧师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至死方休。

伊丽莎白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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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丽莎白中心,含有啵酱x伊丽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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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录在小料本《砂糖梦乡》中,CP27场限


-不 贞 · Infidelity-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19岁结婚,一束捧花一袭婚纱就让她从公爵的女儿摇身一变,成了伯爵的夫人。

她挽着夏尔·凡多姆海威[1]的胳膊走进大教堂,觉得世事荒诞不经,承诺无耻可笑。

牧师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至死方休。

伊丽莎白嗤笑,是的,我愿意。

 

所有的是非恩怨似乎都随着汉诺威王朝的谢幕一同归于尘土。伊丽莎白在泰晤士河谷的庄园里生活了十年,她不参加任何社交舞会,不再每个季度都找女裁缝做新裙子;作为庄园的女主人,她亲手照料一整座庭院,除了浇花和喝茶,她无事可做。

剑,她也不再练了——听说这件事后,查尔斯·格雷曾经打上门来要跟她对砍,砍不过,又被伊丽莎白揍回去了。

伊丽莎白的剑是用来守护夏尔的,可如今没这个必要了。

夏尔同样哪儿也不去,巡视领地和租收的杂事一应交给了执事去做,凡多姆海威家不再接待客人。他们两个鬼魂十年如一日飘荡在凡多姆海威庄园里,活得像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样。

夏尔有时会邀请伊丽莎白下棋,伊丽莎白说她忘了规则,夏尔只能选择赢过空气,或者输给自己;伊丽莎白每天给卧室的花瓶换不同的花,她不会过问夏尔的意见,夏尔却坚持每次都要告诉她红玫瑰扎眼又俗气,德国绣球的味道不合人心意。

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他们对坐,又因忍受不了彼此脸上一模一样的绝望神情而逃之夭夭。

天空总是阴沉,鸟雀趋于沉默,连艳俗的花色都萎靡黯淡,霉变自下而上腐蚀一切。玫瑰的花期变短,楸树不再长高,枯枝败叶填满昏黄漫长的白昼,十年过去,庄园比他们老得更快,现实如朽木一般分崩离析。伊丽莎白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他们互相憎恶,又不得不厮守,一草一木都饱尝他们血液里戴罪的恶毒,终有一日连她浇灌的鲜花都不会再盛开。

他们的怨恨再不与旁人有关,他们只恨彼此,无人告解,无人赦罪,沉重而绝望的生活成为一生的惩罚。伊丽莎白明白,她和夏尔别无选择。

夏尔在那场谋杀中宣称夺回了自己,而伊丽莎白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自那以后,再无任何人能够如愿以偿。

文森特·凡多姆海威有两个儿子,1885年活下来的是夏尔,1889年活下来的仍然是夏尔——这就是凡多姆海威家的诅咒,两个儿子每每只能留下一个,留下的那一个必须是夏尔。伊丽莎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夏尔把另一个夏尔推下了凡多姆海威家古老的楼梯,从此凡多姆海威家终于只剩下一个夏尔,另一个落葬时连在墓碑上镌刻名字的权利都失去了。

伊丽莎白只能爱这一个夏尔。

从那一天起,他们成了共犯,他们分享荆棘状的伤痛、等重的罪恶感、每至夜半的惊惧与让人疯狂的惶惶不可终日。伊丽莎白的婚约者和最后的丈夫并非同一个人,这是一段不诚与不贞媾和而成的婚姻。

刚结婚的一段时间里,伊丽莎白固执地一次次质问夏尔,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五岁起,你就是我的未婚妻,我如约娶你,如约爱你。他彬彬有礼地回答,傲慢的眼睛却没有看着她。

你怎么敢说你爱我,你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伊丽莎白愤恨地想。

是他让她披上白纱的时候发了伪誓,是他令她再也不配得到任何祝福。

伊丽莎白责怪夏尔,而更厌恶自己。

他们的生活昏昏沉沉,充满了无处不在又难以言表的痛楚,米多福特侯爵与法兰西斯夫人尚在世的时候,他们还会在人前费劲扮演一下,待到爱德华合法继承爵位的时候,他们已经连上妆的工夫都省去了。

伊丽莎白不再回复爱德华的信件,后来干脆把他关在了门外,拒绝再和哥哥来往。凡多姆海威庄园是一片浑浊的长满浮草的沼泽,她和夏尔会烂死在这里,她不想爱德华费心来收拢他不贞的妹妹的尸骨,那会弄脏他的鞋裤。

我和夏尔,谁会先死去呢?

伊丽莎白总是这么想,她并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恶毒。夏尔小时候就患有哮喘,这些年似乎渐渐发展成了难以治愈的慢性肺病,他时常夜半咳醒,和一种与睡眠抵抗的惆怅相伴,辗转反侧。他的脸颊苍白如纸,颧骨处却点缀一片艳丽的薄红——是上流阶层最喜欢的那种病相,脆弱、忧郁,在深冬的夜里,燃得再旺的壁炉也煨不热的容颜。

他有罪,可他的死都会是美丽的、惹人怜爱的,像是被刻意培育成了那个样子。

而伊丽莎白总觉得自己衰竭得更快。

伊丽莎白知道自己日渐憔悴,她觉得自己的肌肤在变得黯淡、生出丑陋的皱纹,那些疏于锻炼的肌肉在松弛,她在不合年龄地快速衰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能让她提起兴致,颜色在慢慢褪淡,轮廓在萎靡坍塌,她感到自己看待任何东西的态度都没有了变化,只有憎恶夏尔时让她惊觉自己还活着。

伊丽莎白想,要是我先死去,那就好了,这种痛苦就将终结。如果夏尔先死去……

不不,只有我死了,我的痛苦才会结束。她难得纠正自己。

他若死去,只会让我的痛苦加倍且不得善终。

伊丽莎白得出了结论:她必须要比夏尔先死。

可我又不具备寻死的勇气——如果我有那样的勇气,当初……

伊丽莎白不敢再回想当初。

她想快一点、静默地老死,而一再地回想当初会让她麻痹的神经受到刺激、疲乏的躯体里再生出活气。

我活到今天,忧郁难消。伊丽莎白心想。

 

深秋的早晨,伊丽莎白经过长而寂静的走廊,夏尔准备出门,伊丽莎白烦躁地叫住他,问他去哪里。夏尔说,他要和执事去福斯特威廉镇的狩猎别墅。

“现在是狩猎的季节吗?”伊丽莎白恍惚地想,她完全不记得了。

“对,苏格兰季。”夏尔的鞋跟轻轻磕了磕地面,他问,“你要一起来吗?”

“我们已经很久不出门了。”伊丽莎白不高兴地说。

“噢……可我确实很想猎鹿。”

很少见,夏尔没有出言讽刺她,只是略显局促地解释。

隔了好一会儿,伊丽莎白突然问:“鹿角很尖吗?”

“……什么?”

“没什么。”伊丽莎白摇摇头,“带我去吧。”

 

其实野猪或者蛇,比猎场放养的鹿要好。伊丽莎白更希望是带有神性的野兽来夺走她的性命,就像神在人类的面前也曾一度陷入癫狂一样,她的死会被证明合乎神的某种规则。

伊丽莎白此时无比确信猎场的鹿能赐人安逸的死亡,既然如此,她就不能让夏尔自己去,独占这份渴念已久的厚礼。

他们两个之间,谁先死,谁才是为自己不堪的人生出了口恶气。

伊丽莎白在女仆美玲手忙脚乱的帮助下收拾好了行装,和夏尔一起离开河谷的庄园,登上驶往伦敦的火车,再从伦敦坐汽船到苏格兰。

伊丽莎白换上干练的骑装,久违地精心地将披散肩背的长发束起。夏尔带上了他最宠爱的几条魏玛猎犬——是早些年专门从德国弄来的。伊丽莎白鄙夷地看着围绕着夏尔、用鼻尖顶着夏尔腘窝的猎犬——小时候凡多姆海威家驯养的猎犬可不屑于听病弱的小少爷的话,它们很凶悍,要是他伸手去摸它们的头,就会被咬。

到了猎场,管理人牵来两匹马,夏尔扶伊丽莎白上马——尽管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搀扶,也从不使用女士专用的侧骑马鞍。伊丽莎白想起以前秋猎时,法兰西斯和文森特也会带他们去打猎,只不过他们年纪太小,顶多猎猎野鸟、兔子或者山鸡。

伊丽莎白接受骑射训练比夏尔更早,她的骑术不错,枪法也很准;她非常擅长用看似射偏的子弹限制猎物的行进轨迹,不动声色地把它们赶进夏尔的射程内而不露马脚;到最后,追逐许久的那只野兔总归是夏尔的战利品,而伊丽莎白空手而归;结果是好的:伯爵家年幼的少爷在未婚妻的帮助下猎到兔子,主人满意,仆人欢呼,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称心的笑容,只有训练伊丽莎白的法兰西斯和深知凡多姆海威血脉秉性的文森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唯独猎鸟的时候,夏尔不需要伊丽莎白的帮助。没有阔叶和草丛的阻挡,高朗的天空中云层薄到无以障目,夏尔运气好的时候连猛禽都能射下来。

但伊丽莎白不喜欢看猎鸟,她注视着那些鸟禽发出凄厉的啸叫,从高远凛冽的天空坠向柔软的土地,生生折断了翅膀,会让她莫名地想起自己——虽然她是心甘情愿的,伊丽莎白对自己说。她不穿高跟的鞋子、不抢未婚夫的风头、做一个娇弱可爱需要保护的淑女,这是伊丽莎白自己的愿望。

但伊丽莎白还是不喜欢看猎鸟。九岁那年的秋猎,夏尔把他猎到的第一只野雁献给她——像个小大人似的,遵循某种有样学样的礼仪,伊丽莎白强作笑容,脸色惨白地收下了,夸赞野雁的羽毛光泽很美,回去以后吐了很久。

“利兹?”

夏尔骑着马走出去十几步,远远地回头叫道。

伊丽莎白恍然回神,心中生出一丝失温的惊惧。

不对。

夏尔小时候并不病弱,也不会摸猎犬的头就被咬。

夏尔没有带着她一起猎兔子,也没有把猎到的第一只野雁献给她。

夏尔来过猎场。

夏尔从不来猎场。

夏尔有两个,是这一个还是那一个,是现在这个还是以前那个。

伊丽莎白发觉自己渐渐无法分辨了。

伊丽莎白牵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腹,跟了上去。她来到夏尔身边,低声请求,把你猎到的第一只野雁献给我。

 

伊丽莎白时常梦回伦敦王座法庭那个晦暗的午后,她神思恍惚地站在应讯台上,作为凡多姆海威继承人命案唯一的目击证人,接受足以让人歇斯底里的沉默和不怀好意的审视。

凡多姆海威家的双胞胎死了一个,活下来的那一个声称自己就是夏尔·凡多姆海威,爵位、财产以及整个凡多姆海威家的合法继承人。对于他的宣言,人们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因为两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他声称他的独眼也是在较为血腥的争执过程中受了伤),没人敢断言这是否是1885年不幸的重现、弟弟再次冒名顶替了哥哥。

伊丽莎白的证词至关重要,直接决定了这个“夏尔”的合法性。

她把手放在《圣经》的封面,浑浑噩噩地说出她将来必定为之受惩罚与无尽绝望之痛的谎言的开端。

 

I swear by almighty god that the evidence Ishall give shall be the truth , the whole truth , and nothing but the truth.

尊贵的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女士,您确定这个人就是夏尔·凡多姆海威,凡多姆海威伯爵爵位、财产以及整个凡多姆海威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尊敬的法官大人,是的,我确定。

我将此重复一遍:此人是夏尔·凡多姆海威,而不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是的,是夏尔·凡多姆海威,而不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如我之前所陈述,我亲眼看见他弟弟在与夏尔争执时失足摔下楼梯。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女士,您怎么能肯定?两兄弟的样貌一致,据说,即便是您的母亲——两兄弟在世的亲戚中,与他们血缘最近的姑母,法兰西斯·米多福特夫人也声称自己无法做出确定无疑的判断。

伊丽莎白陷入短暂的沉默。陪审席上低而模糊的私语声犹如冰冷的暗河向她涌来,一下子就淹过喉咙,让她呼吸沉重。

夏尔·凡多姆海威孤身一人在被告席,成为一座汪洋大海中孤岛的主人,不与任何人接壤。他腰板挺得笔直,近乎傲慢地直视前方,仿佛法庭上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影响他分毫。

伊丽莎白低着头,在应讯台木栏的底下,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丝绸手白手套的蕾丝花边,片刻过后,伊丽莎白玩腻了,终于抬起头眼神惊惶地四处乱瞟,然后说,法官大人,我无法断言。

什么?您刚才说,您无法断言吗?

是的。一位淑女……

伊丽莎白咬了咬嘴唇,又低下头,佯装羞愧,在语句间加入几个恰如其分的拖长和断裂,依靠从她的未婚夫那里传染来的习性,无师自通地织就一个完美的、劣迹斑斑的谎言:

一位淑女,要如何当众承认她与她的未婚夫过早地建立了亲密关系呢……[2]

 

庭内一片哗然,私语声顿时疯长起来,汇成洪流冲垮了整座王座法庭,他们轻蔑,他们悻悻,他们议论纷纷,惋惜伯爵家贯穿两代人的闹剧轰轰烈烈,死了这么多人,最终竟因侯爵家小姐的一句不知羞耻的坦白,就要这样潦草落幕了。

法官允许伊丽莎白退庭,并最终采信她的证词,一切尘埃落定。

——根据唯一目击证人本人的证词,伊丽莎白·米多福特与夏尔·凡多姆海威之间保有超越常人的亲密关系(尽管这亲密已超越尺度,有失分寸),因此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就是最了解夏尔·凡多姆海威的人,既然她说这个人是夏尔·凡多姆海威,那么,他就是夏尔·凡多姆海威。

伊丽莎白无法逃离这个梦魇。她十年来反复地回溯那日的场景,她一遍遍重复自己没有说谎、而是道出真相的想象,只是她总不能如愿,就连那可怜的幻想也不曾入她的梦,给她带来些许慰藉。

她被囚禁在某个固定的时刻——她站在应讯台上看向夏尔。夏尔和她在王座法庭上的席位相隔得有些遥远,伊丽莎白知道,这段遥远的距离就是她接下来人生的度量。她要用剩余的生命从一个说谎者的位置走向另一个说谎者;她将一无所有,人生的尽头只有夏尔,他们停留在那里,无法再前进,一起枯朽腐败,还要向世间宣告他们相爱。

这就是她被迫选择的命运。

世间终有人会升到高云之上,与主上同等;而她和夏尔,必掉入阴间,至坑中极深之处。[3]

这一切都是夏尔的错。伊丽莎白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然后心里那个声音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说出后半句:

更是你自己的懦弱。

伊丽莎白一度痛不欲生,当她在某个夜里独自走出卧房,取下挂在走廊墙壁上的她曾用过的剑,用快要生锈的剑刃对准自己的喉咙,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清醒了过来,明白了这些痛苦与绝望的症结所在,她松开了剑,放弃了自己寻死,而后加倍地怨恨夏尔。

她听见卧室里隐隐传来夏尔时高时低、断断续续的咳嗽——她谙熟这破碎的声调和节奏,因为它们就是她每个梦魇不变的虚弱回声。伊丽莎白在楼梯拐角叫住巡夜的执事,像个女鬼似的,用惨淡吓人的脸色说:“给夏尔弄些水来——要热的。他咳得我睡不着。”

执事应声去了,伊丽莎白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卧房,老旧的地毯把她的脚步声吞吃得一干二净。

她捡起地上的剑,合拢剑鞘重新挂回墙上,仿佛一个面对顽劣孩童束手无策的母亲,停止了一切努力和挣扎般地喃喃:

我活到今天,忧郁难消;

我活到今天,只因我的灵魂还不肯放弃爱你。

 

眼下是打雷鸟的季节,野雁却不怎么见得到。伊丽莎白和夏尔在辽阔的猎场上转悠了一会儿,骑着马慢慢走向林地。夏尔向伊丽莎白许诺,他的第一只猎物一定会献给伊丽莎白;而伊丽莎白无动于衷。

夏尔刚继承爵位的那两年里,每年都要应邀参加好多场狩猎派对,场面血腥残暴的猎狐会也不会顾及他的年幼,狩猎会的主人邀请的是“伯爵”,那么“伯爵”自然要赴约,不管他到底几岁;与此相反,陪同出席狩猎会的伊丽莎白则多数时间呆在室内,忙于一天三次的更衣,浸泡在缀满蕾丝与绸带的晚礼服、下午茶袍和周日盛装之间,做一个除了梳妆打扮和享用晚宴之外就无所事事的淑女,同她喝茶闲聊的贵族小姐根本不知道伊丽莎白也是个出色的猎人。

如今的夏尔已经是个经验老道的猎人了,他轻而易举就能探出穴兔的踪迹,山鹑和丘鹬的猎捕也不在话下——听说法兰西斯之前还带他去猎过熊。

伊丽莎白不再是身穿华服佩戴珠宝骄傲而安静地站在猎手身后的淑女了,她也拿了一把猎枪,拒绝听差仆人的帮助,亲自往里面填霰弹。

从机敏的穴兔到善于奔跑的雉鸡、笨拙的野鸭,伊丽莎白毫不客气地抢走夏尔瞄准的每一只猎物。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做得不错,但你惯常在得手的时候大意。”

“如果你今天一根鸟羽都打不到,你还敢这么对我说教吗?你的傲慢竟不会让你感到羞愧?”

伊丽莎白觉得很痛快,不仅是十数年过去她终于可以不再假惺惺地扮柔弱无知,还有她如今再也不用装腔作势,她与夏尔之间早已习惯直白地恶言相向。

伊丽莎白和夏尔谁也不服谁。魏玛猎犬分成两组,执事跟着夏尔,伊丽莎白则带走一个听差,他们分头行动,开始在林地中竞赛。伊丽莎白与夏尔约定,谁猎到更多的猎物,今晚就可以对另一个人发号施令。

虽说这十年来,他们过得跟仇人一样,但还没有哪次有人发起真正的报复。她和夏尔都心知肚明,一个罪人是没有资格去惩罚另一个罪人的。

而今他们既然自愿做了这个约定,伊丽莎白便要好好思考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如何名正言顺地报复夏尔。

 

伊丽莎白亲自追赶一只狐狸。她不许听差像普通的猎狐会上做的那样,放猎犬撕咬,而是在追逐了将近二十分钟后,自己一枪打死了它。

听差恭维道,夫人,你的耐心与眼力超乎想象,更没想到您对一只将死的狐狸更具同情心。

不。伊丽莎白说,我对猎物没有同情,我只是单纯地厌恶那些无能的绅士们追捧的血腥取乐。

伊丽莎白的剑和枪,她自年幼起所接受的一切训练,并非是为了在击剑训练场上、一群贵族子弟的注目中大出风头,而是为了“将来嫁给凡多姆海威伯爵”所做的准备,成为凡多姆海威家的人就意味着如此,佯装软弱、老谋深算,甚至冷酷无情。

伊丽莎白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长大”意味着什么,法兰西斯从她习剑有所成的时候便清清楚楚地告诉她:“长大”,凡多姆海威家的人的“长大”,便是认清所面对的世界,有觉悟去杀人。

利兹,为了保护夏尔,你能做到,毫不犹豫地毁灭他的敌人吗?

伊丽莎白·米多福特既不是作为端庄高雅的伯爵夫人、也不是作为正直磊落的剑客而被培养的——她是作为凡多姆海威的剑、伯爵的守护者、能够为了夏尔·凡多姆海威,在关键时刻撕下教养的外皮做一个弄脏自己双手的侩子手而被培养起来的,就如一朵看上去美丽无害的、根茎内里都流淌着剧毒汁液的白玫瑰。

她怎么可能对夏尔之外的人或动物具有同情心?在她接受的教育里,除了夏尔,没有人的命是珍贵的,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珍惜。

然而,伊丽莎白最终背叛了夏尔·凡多姆海威。

她眼睁睁看着他摔下楼梯死去,她在王座法庭的众目睽睽之下牺牲自己的名誉作伪证,让另一个男孩夺走他的名字,夺走属于夏尔·凡多姆海威的一切,其中包括伊丽莎白本人。

时至今日,她甚至忘记了这个人原本的名字是什么,自欺欺人地仍然叫他“夏尔”,满心痛苦地爱着他。

——伊丽莎白蓦地想到了,她今日要猎到多于夏尔几倍的猎物,取得对他发号施令的资格。接着,他们要在当晚回到伦敦,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赶回河谷的凡多姆海威庄园。她将命令夏尔取下挂在走廊墙壁上、她曾经用得最趁手的那把剑,让夏尔完成几年前她未能完成的事情——她要夏尔用剑刺穿她的喉咙。

夏尔必须照做,因为他在与伊丽莎白结婚的那日对她发誓,从此以后不再对她说谎,他们之间,任何的谎言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夏尔不能违背承诺,他必须如约杀死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将得偿所愿。

夏尔要亲手杀死她,看清多少罪孽因他而起,明白她的堕落在何种程度上与他有关——他会后悔,也可能会痛苦,如果他还能明白伊丽莎白带着多大的爱并痛恨着他活到今天的话。

 

伊丽莎白陷入了某种罕见而由来已久的疯狂。

她无情地射下出现在视野里的每一只飞禽,打死任何一只胆敢在她目所能及之处显露踪迹的动物。鸽子、山雀、野兔、丘鹬、豪猪……一个都不放过,她干脆利落地杀死它们,不浪费一颗子弹地了断它们的痛苦与性命,紧接着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猎物。跟随她的听差、极其优秀的魏玛猎犬和她的坐骑都气喘吁吁,而伊丽莎白没有露出丝毫疲态,眼神仍旧清醒且锐利如鹰——正是这点让她看起来极度残忍。

伊丽莎白的行为已不算是狩猎,而是彻头彻尾的屠杀。她对此心无愧意——她对夏尔之外的人或物不会产生那种感情。

忽然间,林间树影匆匆流动,伊丽莎白瞥见一簇流光的幻影。她甩下疲乏的听差和猎犬独自追了上去,然后隔着一溪河水,看见一头徘徊在原地的野鹿。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犹豫片刻,然后靠了过去,野鹿也看见了她,在对岸停下,仿佛在等待她。

伊丽莎白在岸边下马,徒步蹚过河水。河水不急,刚过小腿肚,河底的鹅卵石倒很滑,她走得谨慎,尔后穿着湿淋淋的皮靴上岸,仍警惕地端着枪,一步步走向那头鹿,只要她想,霰弹随时可以穿透这种动物脆弱不堪的颅骨。她踩出一路洇着水痕的脚印,慢慢地走过去,像是听从了某种天声人语之外的召唤,一边耐心地观察它。

它姿态优美、挺拔地立在原地,脖子直直的,像是舞会上端着薄纱扇接受众人目光洗礼的贵妇。这头野鹿没有对伊丽莎白以及她手里的枪做出反应,分明是野生的牲畜,却透着某种带有神性的安宁与驯良,袒露全身在枪口下,表现出毫不动摇的真诚。

伊丽莎白又走近了些。她看见鹿角的分叉繁复而端丽,在林间的风与晨露的打磨下生长成比十字架更完美的比例,那两尊角令伊丽莎白十分着迷。她端着猎枪,距离野鹿越来越近,枪口缓慢地下垂,最终落到柔软的草地上。她终于看清楚了,鹿的眼睛湿漉漉的,厚重的眼睑灵活地开合。

 

鹿在哭。

 

坦诚的必受伤害,真实的必被损毁。

伊丽莎白的心骤然间哀痛起来。她忽然回过神来,她和夏尔互相折磨、耗尽所有也无法抵达乐土,死亡也不会是解脱,爱无法拯救也无法被拯救,因为爱早已被不诚与不贞腐蚀得不堪一击。[4]

伊丽莎白与鹿相对流泪。

 

伊丽莎白走得太快,听差和她走岔了道,居然连猎犬的鼻子都嗅不出她的去向,她消失在一片散发着神圣光芒的河林之间,仿佛被神毫无征兆也毫无迹象地带走,直至夜幕降下也再未现身。听差手忙脚乱地赶着猎犬与在猎场等了个把钟头的夏尔会合,报告伊丽莎白失踪的消息。

一只羽毛艳丽的山雀从夏尔的手里掉落,摔死在泥土里——他收获颇丰,还特意活捉了几只漂亮的鸟禽,挑选了好一阵子,选定这只山雀作为献给伊丽莎白的礼物。

 

一天一夜的搜寻过后,伊丽莎白的尸首在一座山崖下的树丛里被发现了,她的身边还有一头死去的野鹿,像是她殉死的伙伴,也像是她带走的祭品。

夏尔伫立在伊丽莎白的尸首边,长久而沉默地凝视她——十年来他终于得到这个机会,可以大大方方地看自己的妻子,而不用回应她接下来怨愤与责难的目光。他感到可耻,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塞巴斯蒂安。

夏尔俯身为伊丽莎白合上眼睑,突然呼唤了一个久远到快要消失殆尽的名字。

身旁面貌平平的执事应声而变,恢复了已然消匿多年的恶魔样貌。

少爷。

据说早就离开凡多姆海威家的前任执事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优雅地欠身行礼。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雇主、契约的缔结者,仿佛一名素养超群的戏剧观众,等一场拖拉了太多年的戏落幕。

夏尔摘下了眼罩,常年被遮蔽的眼睛里,用灵魂与恶魔交易的印证破碎支离,此刻一点点彻底从他的眼睛里蒸腾消散。

背叛太多,诚实太少,命运的抵死抗争没有应得的结局,只因谎言与不贞戕害了所有的答案,连恶魔都无法违背这等扭曲恶毒的因果。

夏尔·凡多姆海威对自己的执事摆了摆手。

塞巴斯蒂安,你离开吧。

 

从此以后,我不再渴望,也不再被渴望。

从此以后,我的灵魂一文不值。

 

 

END.

Sakakima Sora

2020年11月6日二十五岁生日

 


[1] 本文设定弟弟再次继承了哥哥的身份和名字,“夏尔”的指代对象根据情况有所不同。

 

[2] 此处参考《LadyW》电影中西蒙·沃斯利夫人在庭辩上巧妙利用其它情夫的证词为乔治·卡宾塞摆脱困境的做法。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伊丽莎白承认自己与夏尔已发生关系。

 

[3] 出自《圣经·以赛亚书》。以赛亚,即先知。

 

[4] 伊丽莎白在此处的醒悟源于鹿的姿态与对自己状态的醒觉。她和夏尔都被过去的罪孽折磨。她因爱而苟延残喘,也以为爱能救赎罪孽。事实上她想起她在结婚后问夏尔为什么和她结婚,夏尔的回答是爱她;她想起夏尔已经发过誓结婚后绝不对她说谎,所以夏尔确实爱她,而爱不能拯救一切,一切至此无解。

 



鸫羽
摊位号出了就随便糊个宣图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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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贞》的部分试阅在wb上可以查阅。《砂糖梦乡》已全文公开。

CP27场贩有30本,摊位号甲72-73,无预付场取机制,先到先得。有剩余再事后通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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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兹小宝贝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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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若翛

是伊丽莎白呀!超喜欢这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发现我有的印台里只有这个紫色还算可爱

素材来自淘宝店铺

(线条章好是好,就是有点废眼睛和头发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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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酒当歌

心血来潮测了一下

没想到是一把忽如其来直刺人心的刀

——————甜甜的分割线———————

“所谓女孩子是由什么做成的呢?

砂糖 香料

是由这样那样的

所有漂亮可爱的东西做成的 ”

伊丽莎白是击中夏尔的一颗元气弹

“低跟的鞋,母亲的教导,守护你的剑,那就是构成我今天的“全部”!”

温柔的少女手中交叉的剑,护在恋人身前

——————心碎💔分割线———————

利兹一生都没有后悔她与恶魔同行时心生的爱意

只是遗憾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后来她手中双手剑交叉,碰在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心血来潮测了一下

没想到是一把忽如其来直刺人心的刀

——————甜甜的分割线———————

“所谓女孩子是由什么做成的呢?

砂糖 香料

是由这样那样的

所有漂亮可爱的东西做成的 ”

伊丽莎白是击中夏尔的一颗元气弹

“低跟的鞋,母亲的教导,守护你的剑,那就是构成我今天的“全部”!”

温柔的少女手中交叉的剑,护在恋人身前

——————心碎💔分割线———————

利兹一生都没有后悔她与恶魔同行时心生的爱意

只是遗憾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后来她手中双手剑交叉,碰在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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