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伍尔夫

7660浏览    262参与
𐂂 𖠚𝒲𝒾𝓈𝓉𝑒𝓇𝒾𝒶
  另外画里面的小彩蛋(们)有...

  另外画里面的小彩蛋(们)有人发现吗

  另外画里面的小彩蛋(们)有人发现吗

𐂂 𖠚𝒲𝒾𝓈𝓉𝑒𝓇𝒾𝒶
  我和@Fran&ccedi...

  我和@François(文) 决定在lofter举办弗吉尼亚·伍尔夫诞辰141周年活动

  主题定为:「远洋灯塔」

  活动时间:2023年1月24日-26日

  发布内容不限,考据、文章、绘画等均可

  参与方式:打上tag“远洋灯塔”和“伍尔夫”/“伍尔芙”(两个译名均可)后发布相关作品

  希望喜爱文学的列表朋友们可以帮忙转发宣传

  我和@François(文) 决定在lofter举办弗吉尼亚·伍尔夫诞辰141周年活动

  主题定为:「远洋灯塔」

  活动时间:2023年1月24日-26日

  发布内容不限,考据、文章、绘画等均可

  参与方式:打上tag“远洋灯塔”和“伍尔夫”/“伍尔芙”(两个译名均可)后发布相关作品

  希望喜爱文学的列表朋友们可以帮忙转发宣传

紫色_薰衣草花园

总结

伍尔夫


屋里人越来越多,闷热难耐,外面潮湿的夜应该很安全。盏盏纸灯笼像红红绿绿的果实,挂在谜一样的树林深处。伯特伦·普理查德先生带着莱瑟姆太太往花园走去。

一下来到室外,那视野让萨莎·莱瑟姆有些不习惯。她是位高挑、端庄的女士,神情淡泊。当她不得不在聚会中说几句时,大气的风度使得谁也不会认为她笨拙羞怯, 不擅社交,而实情却正是如此。所以她很高兴有伯特伦陪她一起,有他在,绝不会冷场,哪怕在户外他也能滔滔不绝。如果把他的话都记录下来,将非常令人惊讶——不仅是因为他讲的每件事本身都很琐碎,而且它们彼此之间还没有任何关联!真的,要是有谁拿一根铅笔,原原本本地...

伍尔夫


屋里人越来越多,闷热难耐,外面潮湿的夜应该很安全。盏盏纸灯笼像红红绿绿的果实,挂在谜一样的树林深处。伯特伦·普理查德先生带着莱瑟姆太太往花园走去。

一下来到室外,那视野让萨莎·莱瑟姆有些不习惯。她是位高挑、端庄的女士,神情淡泊。当她不得不在聚会中说几句时,大气的风度使得谁也不会认为她笨拙羞怯, 不擅社交,而实情却正是如此。所以她很高兴有伯特伦陪她一起,有他在,绝不会冷场,哪怕在户外他也能滔滔不绝。如果把他的话都记录下来,将非常令人惊讶——不仅是因为他讲的每件事本身都很琐碎,而且它们彼此之间还没有任何关联!真的,要是有谁拿一根铅笔,原原本本地记下他所说的每个字——一个晚上就够写本书出来——那么凡是读了这些记录的人都会发现,说这些话的可怜家伙,显然智力上有点缺陷。不过这可是大错特错了,普理查德先生是位可敬的公务员,受封巴斯勋位,更神奇的是,人人都喜欢他。他的嗓音里有种特殊的感觉,一种特别的重音,跳跃的思维颇为可爱。他棕色的、胖乎乎的圆脸和知更鸟般的体型似乎有光彩笼罩,无形无状,不可捉摸,但真切地存在着,生机勃勃,俨然独立于他的言谈之外,事实上,他的形象往往跟他说话的水平恰好相反。因此,萨莎·莱瑟姆得以边想着自己的事,边听他大聊特聊在德文郡的旅行、小客栈和女店主们、埃迪和佛莱迪、奶牛、夜游、奶油、星星、大陆铁路、全英火车时刻表、捕鳕鱼、流鼻涕、流感、风湿病还有济慈——在她的脑海中,他是一个抽象的、好的存在,正在讲话的他和他所说的那些内容是截然不同的,这才是真正的伯特伦·普理查德,尽管无法证明给别人看。如何证明他是一个忠实的朋友呢?富有同情心,并且——然而此时,和他聊着天,她如平常一样,渐渐忘记了他的存在,开始遐想其他的事情。

比如这夜色,身处其中让人有种精神复原的感觉。她抬眼看了看天空,骤然间,一股乡村的味道袭来,星空下仿佛是沉沉的、寂静的田野。可这是在达洛维夫人家的后花园,在威斯敏斯特,这一反差之美令乡下出生长大的她心醉神迷。空气中飘着干草垛的气味,身后的房子里却宾客满座,她和伯特伦一起走着,好似一头牡鹿,脚踝微微向前弓起。她安静地摇着扇子,姿态庄重,身体的各处感官都变得敏锐,她竖起耳朵,深呼吸,像只谨慎的野生动物, 享受着夜晚的美丽。

这真是最伟大的奇迹,她想,人类了不起的成就,就像在沼泽池滩同时看到柳林和科拉科尔小艇。那栋干燥、厚实、坚固的房子里装满贵重的财产,人们挤在里面,语声嗡嗡,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又再分开,彼此交流, 兴奋不已。克拉丽莎·达洛维让它敞露在夜的荒原,石板路就铺在泥沼地上。走到花园的尽头(它其实很小),她和伯特伦在折叠躺椅上坐下来。她满怀仰慕和热情地眺望着那栋房子,就像被一道金光穿过,感激的热泪在其上凝聚、滚落。尽管生性羞怯低调,猛地见了外人话都不会说, 她却对他人抱有一种深切的好感。能像他们那样就好了, 可惜她天性难改,只能这样坐在屋外花园,在静默的激动中,为她无法融入的人群无声地鼓掌。称颂他们的诗句已经到了唇边,人们是那么善良可爱,勇气尤为可贵,他们是战胜了黑夜和泥潭的胜者,顽强地存活下来的探险家, 冒着危险继续扬帆前行。

命运的局限,让她不能加入他们,但她可以远远地坐着,赞美他们。伯特伦仍在讲话,他是那些航行者中的一员——船上的仆人或是普通水手,爬上桅杆,快活地吹起口哨,如此想着,眼前的一根树枝也好像被她对远处房间里人们的钦慕所浸透、包围,散发出金光,如哨兵般绷得笔直。它是这艘雄伟华丽、纵情欢乐的大船的旗杆,旗帜在上飞扬,那边还有一个圆桶靠在墙上,她也一样对它展开了想象。

这时,坐久了的伯特伦,想要探索整个庭院。他踩着一堆砖头,登上花园围墙俯瞰,萨莎也站了上去。她看到一个水桶,又或许是一只靴子,她顿时从幻想中清醒了。这里变成伦敦,变成无人关心、没有人情味的巨大世界, 公共汽车、政治事件、酒吧门前的灯光、打哈欠的警察。

伯特伦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片刻的安静也让他汩汩冒泡的闲话之泉重新充盈。他拉过两把椅子,邀请旁边的一对夫妇和他们坐在一起。于是四人继续望着面前的房子、树还有圆桶。可是在墙头俯视过后,那一瞥中的水桶,或者毋宁说那一瞥中冷漠如故、依然自顾自运转着的伦敦城, 让萨莎无法再继续给这个世界涂上金色。伯特伦又开始说了,那对夫妇——她从来没记住他们是姓沃利斯还是弗里曼——应和着,他们的话穿透薄薄的金色云雾,掉进了平淡的日常光线中。她注视着这栋干燥、厚实的安妮女王风格的宅子,尽力回想在学校读过的索尼岛的种种,划科拉科尔小艇的人们、牡蛎、野鸭、浓雾。但此情此景,似乎想到排水管道、木匠和今晚的宴会才正常——除了穿晚礼服的人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宴会。

她问自己,哪个景象才是真的?她看见水桶和房子沉浸在半明半暗中。

她谦虚地认为,这是在他人智慧和力量的基础上问出的问题。而答案通常都来得偶然——像她的老西班牙猎犬就是靠摇尾巴来作答的。

那棵树褪去庄严的金光,似乎在回答她,它变成了一株野生的树,沼泽上唯一的一株。她觉得自己经常能看到它,看到它枝条间萦绕的红雾,还有割裂的月亮从树杈缝隙投射下的长长短短的银光。但答案到底是什么?是的, 这灵魂——她能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并想逃脱出来,就暂且叫它灵魂吧——是天生无伴的,一只孤鸟,冷冷地落在枝上。

伯特伦用熟悉的方式挽住她的胳膊——他已经认识她一辈子了——说他们出来太久,该进去了。

这时,从某个背街小巷,或是某个酒吧,传出一声常见的那种分不出男女的含混嚎叫,或者说是尖叫、哭叫。孤鸟振翅飞起,渐行渐远,画出越来越大的圈,终于它(她把这称为她的灵魂)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像一只被掷来的石块惊起的乌鸦。

钟 姗 译  


紫色_薰衣草花园

合与分

伍尔夫


你会喜欢他的。就这样,在达洛维夫人的介绍下,他们认识了。一开始的几分钟谁也没说话,因为瑟勒先生和安宁小姐都在仰望天空,各有所思。当安宁小姐回过神来意识到瑟勒先生就坐在她身旁时,她眼中就不再只有天空本身,还有天空勾勒出的罗德里克·瑟勒,他那高挑的身材、黑眼睛、灰头发,握紧的双手和严肃忧郁的脸(但她听说他只是“假装忧郁”)。虽然知道很傻,但她还是不得不开口说:

“多美的夜晚!”

真傻!傻透了!就算人到四十,也会在天空下犯傻,天空让最明智的人犯傻——最明智的人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她和瑟勒先生,是原子、是尘埃,站在达洛维夫人家的窗边, 他们的人生由月光见证,如...

伍尔夫


你会喜欢他的。就这样,在达洛维夫人的介绍下,他们认识了。一开始的几分钟谁也没说话,因为瑟勒先生和安宁小姐都在仰望天空,各有所思。当安宁小姐回过神来意识到瑟勒先生就坐在她身旁时,她眼中就不再只有天空本身,还有天空勾勒出的罗德里克·瑟勒,他那高挑的身材、黑眼睛、灰头发,握紧的双手和严肃忧郁的脸(但她听说他只是“假装忧郁”)。虽然知道很傻,但她还是不得不开口说:

“多美的夜晚!”

真傻!傻透了!就算人到四十,也会在天空下犯傻,天空让最明智的人犯傻——最明智的人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她和瑟勒先生,是原子、是尘埃,站在达洛维夫人家的窗边, 他们的人生由月光见证,如蜉蝣般短暂,渺小得无足轻重。

“请坐!”安宁小姐说,同时拍了拍沙发垫示意他。于是他在她身边坐下,他如旁人所说是“假装忧郁吗”?因为天空的缘故,一切都无关紧要——旁人说了什么,旁人做了什么——她又说了句没意思的话:

“我小时候去过坎特伯雷,那儿有位小姐也姓瑟勒。”

伴随着天空的残影,先祖们的坟墓在一片浪漫的蓝光中出现在瑟勒先生的脑海里,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他说:“是的。”

“我的祖上是诺曼人,跟随征服者来到这里,家族里有位理查德·瑟勒葬在大教堂,他生前是位嘉德勋爵骑士。”安宁小姐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触及了这个男人最真实的部分,而其余部分都是伪装。在月光的感染下(月亮于她而言象征男人,她可以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它,她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那月光)她感觉自己可以畅所欲言,而她也决意要挖掘出这个男人深埋在伪装下的真实自我。她心中默念:“前进,斯坦利,前进。”——这是她的暗语,用于悄悄地进行自我激励,也相当于中年人常常用于惩戒恶习的鞭刑。她的恶习便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怯懦,或者不如说是种怠惰,因为与其说她缺乏勇气不如说她缺少动力,特别是在与男性交谈这方面,她害怕男人,而她和男人的交谈也总是会不知不觉地陷入无聊的套路中,她的男性朋友很少——关系好的朋友也没几个。她想,但是无论如何,她需要这些吗?不。她有莎拉、亚瑟的陪伴,有房住,有饭吃,当然还有那,她想,即使她正坐在沙发上,坐在瑟勒先生旁,她却渐渐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那,那种家中藏宝的感觉,一连串奇迹收集于此,她相信他人都不曾体会(因为只有她有亚瑟、莎拉的陪伴,有房住,有饭吃),她再一次深深地沉浸在因拥有而产生的满足感中,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远离这个男人,远离他引以为豪的祖上荣耀,因为她拥有这一切和月亮(月,乐声飘扬)。不!注意危险— 她不能沉沦,不能在她这个年纪。“前进,斯坦利,前进。” 她心中默念。接着她问道:

“你去过坎特伯雷吗?”

他去过坎特伯雷吗!瑟勒先生笑了,问他这个问题真是荒谬——她知道得真少,这个安静漂亮的女人,她会弹几种乐器,看起来也挺聪明,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戴了一串漂亮的旧项链——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意义深远。是否去过坎特伯雷——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就在那里度过,所有记忆、所有事情,他都未曾有机会告诉别人,但他曾尝试写作——啊,曾尝试写(他叹了口气),这一切都与坎特伯雷有关,他不禁又笑了。

他时而叹息时而欢笑,他的忧郁和幽默,讨人欢心, 他自己也深知这点,但是别人对他的喜爱也难以抵消他对自己的失望,如果他依赖别人对自己的喜爱寄人篱下(在那些极富爱心的女士家中度过一日又一日),也不过是苦乐参半,因为他连儿时在坎特伯雷梦想要做之事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做到。与一位陌生人交谈,让他重新感受到了希望,因为陌生人不会评判他是否达到了期许,她会臣服于他的魅力,她会给他一个新起点,五十岁的新起点。她触及他心中的泉水、田地、花儿和灰蒙蒙的房子,这些凝结成银色水滴,从他心中那面荒芜的黑墙上滴下。他的诗常常以这样的意象开头,坐在这个女人身旁,他现在有写诗的欲望。

“我去过坎特伯雷。”他略带感伤地回忆起来,安宁小姐看出他的情态是在引导对方继续提问,但是又怕问及伤心事。在谈话中的丰富反应,是许多人对他感兴趣的地方,但也正是这一社交技能,让他碌碌无为,他经常这样想——一边解开饰钮,拿出钥匙和零钱放在梳妆台上,从又一场晚宴中回来(他在社交季几乎每晚都出去),然后下楼吃早餐,面对着妻子时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咕咕哝哝,一脸不情愿。他的妻子体弱多病,从不外出,但会有老朋友来看望,基本都是女性朋友,她们喜欢研究印度哲学以及各种疗法和医生,对此罗德里克·瑟勒常以尖酸刻薄的评论攻击她们,而她一般也理解不了这些聪明话语的真正含义,会争辩几句或淌几滴眼泪——他失败,他常常这么想,是因为他无法将自己从社交和女人的陪伴中完全脱离出来,而这些对他和写作而言又都很重要。他在生活中投入得太多——想到这儿他会翘跷起腿(他所有的动作都不拘一格,颇具格调),并不责怪自己,他会将一切引咎于自己多情的天性,他喜欢将自己这一天性与华兹华斯相比。也因为他觉得已给予别人许多,他们作为回报应该帮助他;这就是序曲,这个话题会让人震颤、神迷、发狂; 各种意象在他脑中喷涌而出。

“她像一株果树——像一株樱花树。”他看着一个发色浅淡秀丽的年轻女子说道。这一意象很美,露丝·安宁想着——很美,但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个有格调的忧郁男子和他的举手投足。真奇怪啊,她想,人的感觉总被各种事物影响。她不喜欢他,虽然她很喜欢那个把女人比作樱花树的比喻。她的神经四处浮游,像海葵的触角,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冷淡,而她的大脑,在千里之外,冷静而疏远,在高处接收信息。信息会及时收集汇总,以便当人们谈论起罗德里克·瑟勒时(他也算是个人物)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说 “我喜欢他”,或者“我不喜欢他”,她对他的看法会就此确立。一个奇怪的想法,一个严肃的想法,让她对人与人的交情产生新的见解。

“真没想到,你居然去过坎特伯雷。”瑟勒先生说。“总让我惊讶的是,”他继续说(那个浅发女士走过去了),“当一人和另一人(他们之前从未相遇),偶遇,可以这么说, 对方会触及,意外触及,对此人意义非凡的事物,我估计坎特伯雷对你来说只是个美好的小古镇。你和一位婶婶在那里度过一夏,对吗?”(关于那次坎特伯雷之旅,露丝·安宁正准备这么告诉他。)“你参观了风景名胜便离开了, 之后恐怕就再也没想起过那里。”

让他这么想吧,她不喜欢他,她希望他会带着对她的奇怪看法快快离开。事实上她在坎特伯雷度过了美妙的三个月,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虽然能去那里只是因为偶然,是为了看望婶婶的一位熟人,夏洛特·瑟勒小姐。即便是现在她也能一字不差地重复瑟勒小姐形容雷声的话语。“每当我夜晚被雷声惊醒,我就想‘有人被杀了’。” 她仿佛都能看见那位老妇人说这话时手中拿着的空茶杯、她闪烁的棕色眼睛和那块菱形图案的硬毛地毯。她也经常回忆起坎特伯雷那密布的乌云、满地的青色苹果花和长长的灰色屋脊。

那雷声把她从中年人的麻木冷淡中惊醒,“前进,斯坦利,前进。”她对自己说,不能因为一个错误的猜想, 就让这个男人像其他人一样,从我身边溜走,我会告诉他事实。

“我那时很喜欢坎特伯雷。”她说。

他立刻两眼放光。这是他的天赋,他的缺点,他的命运。

“很喜欢,”他重复道,“我能看出来。”

她的触角发回信息:罗德里克·瑟勒是个好人。

他们眼神相遇,不如说是碰撞,因为两人都能感受到眼睛后那个隐秘密的存在,他坐在黑暗中,而他浅薄活泼的同伴完成所有交际应酬,把戏演下去。但是他突然站了起来,抖掉大衣,直面对方。这让人恐慌,这使人战栗。他们都上了年纪,已经磨炼出一种炉火纯青的圆滑,所以罗德里克·瑟勒可以在一季社交季内参加十几次宴会,却感受不到什么,最多不过是感伤的悔意和创作的欲望——就如樱花树这一事的情形——一直以来,他的心中保留着一股未曾受过打击的优越感,自认为他是未得到开发利用的资源,高于同伴,这一优越感一再让他失落地回到家中,不满自己的人生,不满自己,抱怨、空虚、喜怒无常。但是现在,突然间,如迷雾中一道窜白的闪电(这一画面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中),它出现了,往日熟悉的狂喜,无法抵挡的冲击;它既恼人,又使人欢欣鼓舞,精神焕发,冰与火蔓延进血管和神经,几乎满溢,它让人惊颤。“二十年前的坎特伯雷。”安宁小姐补充道,仿佛在遮掩刺眼的光束,又像是覆绿叶于火红的桃子之上,因为它太强烈、太成熟、太饱满。

有时她希望自己已结婚,有时对于她而言,静好的中年生活,自然而然会保护她身心不受伤害,相比于坎特伯雷的雷声和青色苹果花,一点意思也没有。她渴望一些不同的东西,更强烈的东西,如闪电。她渴望某些身体感受, 她渴望——

但奇怪的是,虽然她之前从未见过他,她的感官,那些时而兴奋时而让人反感的触角,现在却没再给她发送信息,它们静静地休憩着,仿佛她和瑟勒先生是老相识,仿佛他们已亲近到它们无需多虑,只需顺应。

世间没有比人与人的交往更加奇怪的事了,她这么想, 因为交往过程变化多端且缺乏理性,她原先对瑟勒先生的嫌恶现在已变为最强烈、最痴迷的爱,但是当“爱”这个词出现在脑海里时,她却连忙赶走了它。她想,人类的头脑多么平庸,那么多神奇的感觉,痛苦与喜乐的变化,却只有少得可怜的词可以形容。人的感觉怎么可以形容得出呢?现在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收敛起爱慕之情,瑟勒先生也正从她的脑中淡出。他们都急于掩饰人性中凄凉可耻的那一点——在对方的信任下逃避退缩——每个人都故作得体地将它隐藏起来。她试图遮掩内心的变化,说:

“当然,无论经历怎样的变迁,坎特伯雷都一样好。” 他笑了,他接受这种结果,接着他换了条腿翘起来。

她完成了她的任务,他也是。于是一切结束。他们立刻陷入一种麻木、空白的状态,激不起任何想法,心中的壁垒化为木讷的石板,持续的无言折磨着他们,他们的眼睛石化, 只盯着一处——一个图案、一个煤斗——看得清清楚楚, 清楚得可怕,因为不再有情感、想法或印象会改变眼前的事物,因为情感的根基已被封锁,头脑不再活跃,身体也就如此了。瑟勒先生和安宁小姐都如雕像般坐着,死气沉沉,两人都不敢动也无法开口,当米拉·卡特莱特顽皮地拍拍瑟勒先生的肩膀并说“我看《纽伦堡的名歌手》时看到你了,混蛋,你竟装作没看见我”时,他们都感觉巫师解除了他们身上的魔法,他们的每一根血管重新又流淌起生命的泉水。

卡特莱特小姐继续说:“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于是他们可以分开了。

刘慧宁 译


紫色_薰衣草花园

遗赠

伍尔夫


“赠予茜茜·米勒。”在妻子的起居室里,吉尔伯特·克兰顿从桌上的一堆戒指和胸针中,拿起一枚珍珠胸针,读着题词:“赠予茜茜·米勒,连同我的爱。”

连秘书茜茜·米勒也没有落下,这确实是安吉拉的风格。但奇怪的是,吉尔伯特·克兰顿又一次觉得,她将每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的每位朋友都会得到这样或那样的小礼物,就好像她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但是,六个星期前的那个早上,她离开家时,身子还好好的;她是在走下皮卡迪利大街的人行道时,被一辆汽车撞死的。

他在等茜茜·米勒,他请她过来一趟。他觉得,在她这么多年的陪伴后...

伍尔夫


“赠予茜茜·米勒。”在妻子的起居室里,吉尔伯特·克兰顿从桌上的一堆戒指和胸针中,拿起一枚珍珠胸针,读着题词:“赠予茜茜·米勒,连同我的爱。”

连秘书茜茜·米勒也没有落下,这确实是安吉拉的风格。但奇怪的是,吉尔伯特·克兰顿又一次觉得,她将每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的每位朋友都会得到这样或那样的小礼物,就好像她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但是,六个星期前的那个早上,她离开家时,身子还好好的;她是在走下皮卡迪利大街的人行道时,被一辆汽车撞死的。

他在等茜茜·米勒,他请她过来一趟。他觉得,在她这么多年的陪伴后,他应当把这枚表示心意的胸针送到她手里。是的,他坐在那儿,继续想着,安吉拉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太奇怪了。她给每一位朋友都留下了一份作为感情纪念的小物件。每一枚戒指、每一条项链、每一个中式小盒子——她喜欢收藏小盒子——每一件上都写有名字。每一件对他来说都代表着一段回忆,这个是他送给她的;这个——有一双红宝石眼睛的搪瓷海豚——某天她在威尼斯的一条小巷里看见它,如获至宝,欣喜地叫出了声。至于他,当然,除了她的日记,她并没有特意为他留下什么。用绿色皮革装帧的十五个小本,就立在他身后她的写字台上。自从他们结婚以来,她就一直记日记。因为日记,他们有过一些口角——他都不会称之为吵架,不过是口角罢了。每当他走进房间看见她在写日记时,她总是会合起本子,用手遮住。“不,不,不,”他会听见她这么说,“在我死后——也许你可以看。”所以她将它作为遗赠,留给了他。这是她在世时他们唯一没有分享过的东西。但是他一直想当然地以为她会比他活得长。如果她停一步,回回神,她现在就还活着。但是她径直走上了人行道,那辆车的司机在审讯中是这么说的,她没给他刹车的机会……想到这里,大厅里的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先生,是米勒小姐。”女仆说道。

米勒小姐走进屋来。他在此之前还从未与她单独相处过,当然,也没有见过她哭的样子。她悲痛万分,这也在情理之中。安吉拉对她来说不只是雇主,也是她的朋友。而对他而言,他一边思忖着,一边为她推开一把椅子,请她坐下。她在同类女性中一点都不显眼,世上有成千上万的茜茜·米勒——瘦小无趣的女人,一袭黑衣,拎着公务包。但是安吉拉,因为天生富有同情心,在茜茜·米勒身上发掘出各种各样的品质。她说,茜茜生性谨慎,那么安静, 那么值得信任,你可以告诉她任何事情。

米勒小姐一开始泣不成声。她坐在那儿,不停地用手帕轻拭眼睛,片刻后她努力开口说话。

“请见谅,克兰顿先生。”她说。

他咕哝了一句表示没事。他当然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这再自然不过,他能想象妻子在她心中的位置。

“我在这里一直工作得很开心。”她说着,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后的写字台上。她们就是在那儿一起工作的——她和安吉拉。安吉拉作为一名显赫政治家的妻子, 自然也需要分担一些工作。在事业上,她给予他的帮助最多。他曾无数次看见她和茜茜坐在桌边——茜茜操作着打字机,记录下她口述的信函。毫无疑问米勒小姐也在回想这一场景。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将妻子留给她的胸针交给她。一份看起来并不合适的礼物,如果留给她一笔钱也许会更好, 或者那台打字机,但是她留下了这个——“赠予茜茜·米勒, 连同我的爱”。他拿起胸针,递给她,并说了几句预备好的话。他说,他知道她会珍惜这枚胸针,他的妻子从前经常戴着……她接过胸针时,仿佛也准备说些什么话,回答她会永远珍惜它……他猜想,她应该有其他更相衬的衣服可以搭配这枚珍珠胸针。她穿着黑色小外套和小黑裙,看着像职业制服,接着他想起来了——她在服丧。她家也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她深爱的哥哥,在安吉拉去世前一两周离世了。好像是因为什么事故?他只记得安吉拉告诉过他这件事,安吉拉,天生富有同情心,为此事伤心不已。这时米勒小姐站起身,戴上手套,显而易见,她觉得自己不应打扰太久。但是在讨论出她的未来去向之前,他不能让她走,她有什么打算?他可以怎么帮助她?

她盯着桌子看,她曾经坐在那儿打字,现在日记本放在那上面了。她沉浸在对安吉拉的缅怀中,至于帮助她的提议,她并没有立刻做出答复,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于是他又说了一遍:

“你有什么打算,米勒小姐?”

“我的打算?噢,没事的,克兰顿先生。”她大声说, “您不用为我操心。”

他将她的话理解为她不需要经济方面的帮助,他意识到,这种提议在信中提出也许会更好。他现在能做的不过是握住她的手说,“记住,米勒小姐,如果在哪方面我可以帮到你,我会很高兴……”然后他打开门。在门口,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

“克兰顿先生,”她第一次直视他,他也第一次被她的表情惊到,她的眼中饱含同情,但同时又似乎在探寻什么,“如果什么时候,”她说,“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 请记住,为了您的妻子,我会很乐意帮助您……”

说完这些她就走了。她的话和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都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她似乎认为,或希望,他会有求于她。当他坐回椅子时,一个奇特的、也许有点疯狂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会不会,在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些年里,她,就像小说家写的那样,渐渐地对他产生了感情? 当他经过镜子时,他看见镜中的自己。他已年过五十,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依然如同镜子中呈现的那样,是一个相貌不凡的男子。

“可怜的茜茜·米勒!”他半是发笑地说。他真希望能和妻子分享这个笑话!他不知不觉地拿起她的日记本,

“吉尔伯特,”他随便打开一页读起,“看上去帅极了……” 她似乎在回答他的问题似的。是的,她似乎在说,你对于女人很有吸引力,茜茜·米勒肯定也感觉到了。他继续读。“能做他的妻子我感到很荣幸!”他也一直很荣幸能成为她的丈夫。他们在外面吃饭时,他就时常看着桌子对面的她,想着,她是这儿最可爱的女人!他继续读。那是他竞选议员的第一年,他们一起走遍选区。“吉尔伯特坐下时,掌声雷动。观众全体起立唱道:‘因为他是个好小伙。’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记得那次。她也在台上,坐在他旁边。他仍能回忆起她的目光,她的眼中满含泪水。接着发生了什么?他翻动纸页。他们去了威尼斯,他开始回忆那次选举后的美妙假期。“我们在佛罗莱恩咖啡馆吃了冰淇淋。”他笑了——她一直喜欢吃冰淇淋,真像个孩子。“吉尔伯特为我奉上了一段趣意盎然的威尼斯历史介绍, 他告诉我总督……”她用她学生样的字体把这些全部都记了下来。和安吉拉旅行的乐趣之一是她总是有学习的热情。无知得可怕,她过去总是这么说自己,就好像这点并不可爱似的。然后——他打开下一本——他们回到伦敦。“我是那么急于给他留下好印象,我都穿上了我的结婚礼服。” 他仿佛看见她坐在老爱德华爵士身旁,试图征服这位令人敬畏的老先生—他的上司。他飞快地读着,用她草草写下的片段拼出一幅幅画面。“在下议院用了餐……在洛夫格罗夫家出席了一个晚宴。L女士问我,意识到自己作为

吉尔伯特的妻子的责任了吗?”岁月流逝——他从写字台上拿起另一本——他越来越沉迷于工作,而她,当然,越来越经常独自一人在家中。他们没有孩子,显而易见,这让她很悲伤。“我多么希望,”有一篇写道,“吉尔伯特能有个儿子!”奇怪的是他自己倒从没觉得遗憾,生活那么充实,那么丰富多彩。那一年他在政府得到一个小职位,虽然只是一个小职位,但是她却评论道:“我现在很确信他会成为首相!”唉,如果有些事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也许现在会是那样。他短暂地思考了片刻,思考着如果有可能,事情会发展成怎样。政治如赌博,他想道,但是还未结束,五十岁还不晚呢。他眼睛快速地扫过之后的许多页,满是零碎的琐事,那些组成她每日生活的、微小的、快乐的琐事。

他拿起另一本,随意翻开。“我真没用!又让机会溜走了。但是拿我自己的事打扰他似乎有点自私,他有那么多事需要考虑,我们夜间鲜有机会独处。”这是什么意思?噢,这里有解释—这是在说她在伦敦东区的工作。“我终于鼓起勇气和吉尔伯特说了,他真善良,真好。他没有反对。”他想起了那次对话。她告诉他,她觉得自己无所事事,真没用。她希望有自己的工作,她希望做些事情—她脸红得真好看,他记得,当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说这些事情时—帮助别人。他小小地戏谑了她一番,说照顾他,照顾家不就足够让她忙活的了吗?但是当然,只要她高兴他就不会反对。她想做什么来着?去某个贫民区?某个协会?只要她保证不让自己累着就行。于是几乎每周三她都去白教堂。他记得他很讨厌她在那些场合的穿着,但是她似乎很认真地对待此事。日记中满是这样的记录:“见了琼斯太太……她有十个孩子……丈夫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一只手臂……尽我所能为莉莉找了份工作。”他跳过这一部分。他的名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渐渐兴趣索然,有些日记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就比如这篇:“和 B.M.激烈地争论社会主义。”

谁是 B.M.?他无法将这两个首字母对应出人名,一个女人,他猜想,她在某个协会遇到的女人。“B.M.猛烈地抨击了上层阶级……我在会议结束后和B.M.一起走回来,试图说服他,但是他太固执了。”所以B.M.是个男人——毫无疑问是那些自称“知识分子”的人之一,他们很激进,也如安吉拉所说的非常固执。显然她邀请他来家里见她。“B.M.来吃晚餐,他和米妮握了手!”这一个感叹号又改变了他在脑中构思的形象,B.M.似乎并不习惯客厅有女仆,他竟和米妮握了手。可以推测他是那种喜欢在女人面前高谈阔论的工人,但在雇主面前却又会奴性十足。吉尔伯特熟悉这种人,无论B.M.是谁,他都不喜欢他。“和

B.M.去了伦敦塔……他说革命势在必行……他说我们生

活在幻想中。”这就是 B.M.这种人会说的—吉尔伯特都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他也能一丝不差地描绘出他的外貌——壮实的矮个子,胡子拉碴,系着红领带,穿着他们通常穿的粗花呢,一生中从未有一天踏实工作过。安吉拉肯定也能看清这点吧,他继续读。“B.M.说了一些关于……的非常不好的话”人名被小心翼翼地划掉了。“我告诉他我不会再忍受他污蔑……”人名又一次被涂掉。可能是他的名字吗?这难道是当他走进房间时安吉拉遮住纸页的原因吗?这一想法让他更讨厌B.M.。他就在这个房间里谈论过自己,真无礼。为什么安吉拉从未告诉他?隐瞒不是她的风格,她生性坦率。他翻动纸页, 挑选与B.M.有关的部分看。“B.M.跟我说了他的童年故事。他妈妈在外打杂……我一想到这,我就无法忍受现在这种奢侈的生活……三几尼买一顶帽子!天哪!”她真该和他说,她不该拿这样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事情困扰自己! 他借书给她看,《卡尔·马克思》《即将到来的革命》,B.M.,B.M.,B.M.,这简写一再出现,但是为什么从来不写全名? 这种非正式中藏匿着亲密,这不是安吉拉的风格。她当面也叫他 B.M.吗?他继续读。“B.M.饭后意外来访,还好,只有我一人在家。”这仅仅是一年以前。“还好”— 为什么是还好?——“我一人在家。”他那晚在哪儿?他拿出日程本查找日期,那一晚他在市长府邸参加晚宴。B.M.和安吉拉独处一晚!他试图回忆那一晚。他回家时她还在等他吗?房间和往常一样吗?桌上有杯子吗?椅子靠得近吗?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一点也记不起来,除了自己在市长府邸晚宴上的发言。这一切变得越来越令人费解—这整件事,他的妻子独自接待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也许下一本有解释。他匆忙拿起最后一本日记—那本她死前仍在写的日记。就在第一页上,那个可恶的名字又出现了。“和B.M.单独吃饭……他变得易怒。他说是时候摊牌了……我试图让他听我说,但他不听,

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这页剩下的部分都被涂掉了,整页写满了“埃及。埃及。埃及。”他一个词都看不清, 但是只能有一种解释:这流氓要她当他的情人。就他们两人!就在他的房间!一股热血涌上吉尔伯特·克兰顿的脸。他快速地翻动纸页,她的答案是什么?简写消失。现在只用一个“他”字。“他又来了,我告诉他我无法决定……我恳求他离开我。”他曾在这座房子里逼迫她? 但是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她连一秒钟都不该犹豫!接着后面写道:“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后面是许多空白页, 接着,“他没有回信。”更多的空白页。再然后,“他已经做了他所威胁的事。”再之后—再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页接着一页地翻,全部是空白。但是就在她死去的前一天,她写了这句:“我也有勇气做那件事吗?”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吉尔伯特·克兰顿任由日记本滑落到地上,她仿佛就在眼前,站在皮卡迪利的人行道上,目光坚定,拳头紧攥, 车来了……

他无法忍受,他必须知道真相,他大步走向电话。

“米勒小姐!”那一头寂静无声。接着他听见有人在房间里走动。

“我是茜茜·米勒。”——她终于出声回复。“谁是,”他咆哮道,“B.M.?”

他听见她家壁炉架上廉价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最后她终于说: “他是我哥哥。”

他是她哥哥,她哥哥是自杀的。

“有什么,”他听见茜茜·米勒问,“我能为您解答的吗?”

“没有!”他吼道,“没有!”

他收到了他的那份遗赠,她告诉了他真相。她走下人行道去和她的情人相会,她走下人行道为了从他身边逃离。

刘慧宁   译


紫色_薰衣草花园

探照灯

伍尔夫


这幢十八世纪伯爵家的大宅,到了二十世纪,已变成一间俱乐部。在悬挂着枝形吊灯、廊柱高耸的明亮大厅用过晚餐后,去外面的阳台坐坐,俯瞰公园,是很惬意的事。公园里的树木正葱茏,如果月色好,还能看到栗子树上粉红色和奶油色的栗蘑。但今晚无月,经过一个白天的炙烤, 这是个热腾腾的夏夜。

埃维密夫妇晚宴的客人们,正喝着咖啡,在阳台上抽烟。似乎为了让他们免于费心找话说,可以一动不动地坐着还有点东西放松娱乐,夜空中来回闪动着一道道光柱。现在不是战时,这只是空军演习,在搜寻敌机。在某个可疑地点暂停试探一番后,灯光继续扫巡,好像风车的轮叶,或是一只巨大昆虫的触须,时而照出前方一块惨白的石头,...

伍尔夫


这幢十八世纪伯爵家的大宅,到了二十世纪,已变成一间俱乐部。在悬挂着枝形吊灯、廊柱高耸的明亮大厅用过晚餐后,去外面的阳台坐坐,俯瞰公园,是很惬意的事。公园里的树木正葱茏,如果月色好,还能看到栗子树上粉红色和奶油色的栗蘑。但今晚无月,经过一个白天的炙烤, 这是个热腾腾的夏夜。

埃维密夫妇晚宴的客人们,正喝着咖啡,在阳台上抽烟。似乎为了让他们免于费心找话说,可以一动不动地坐着还有点东西放松娱乐,夜空中来回闪动着一道道光柱。现在不是战时,这只是空军演习,在搜寻敌机。在某个可疑地点暂停试探一番后,灯光继续扫巡,好像风车的轮叶,或是一只巨大昆虫的触须,时而照出前方一块惨白的石头,时而照到一棵开满花的栗子树。忽然,光柱猛地直射到阳台上,闪出一小片的亮光,可能是哪位女士正拿出包里的镜子。

“瞧瞧!”埃维密太太叫道。

光柱扫了过去,四周又重回黑暗。

“你们绝对猜不到这让我想到了什么!”她说。大家自然纷纷猜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她一一否定。谁也不可能猜到, 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她会知道,因为她就是那个男人的曾孙女,就是他给她讲了这个故事。什么故事?如果你们想听的话,她可以来讲讲。反正离戏开演还有一段时间。

“从哪说起呢?”她斟酌着,“那是……1820年?应该是,那时我的曾祖父还是个少年,而现在我都不再年轻了——”话虽如此,可她保养得相当好,看起来很精神。“——听这故事的时候我还小,他已经年迈,但他是个英俊的老头,有一头浓密的银发、湛蓝的眼睛,他年轻时一定十分俊美,只是性情孤僻……这很正常。”她解释道,“如果你们知道他是如何长大的。他姓康波,落魄的贵族之家,祖上曾经也是名门望族,在约克郡有大片的地产。可等到我曾祖父小时候,只有一座塔楼留了下来。他们住的就是普通的农家小院,在田野中央。十年前我们去看过那里,必须得提前下车,步行穿过田地,没有路通过去。四下只剩这栋孤零零的建筑,野草长到了门口……一群鸡仔在周围点点啄啄,跑进跑出,一切都已残败不堪。我记得当时,一块石头忽然从塔楼顶上滚了下来。”她顿了顿。“这家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她接着讲起,“一个老男人,一个女人,还有这个男孩。那女人并不是男人的妻子, 也不是男孩的母亲,她只是个雇农。妻子死后,老男人就和她住在了一起,这或许也是没人来拜访他们家的原因之一吧——所以这里才如此的被人遗忘。大门上方有一个盾形纹章,屋子里有书,很旧的书,都长霉了。男孩会的一切都是自己从书上学来的,他读了很多书,他跟我说,那些古老的书里附有地图,时常从书页里掉出来。他拖着那些书爬上楼顶——拖绳现在仍在,还有朽坏的楼梯台阶。窗口那儿还留着一把椅子,底座已经烂掉了。窗户上的玻璃碎了,窗框吱嘎地摇晃着,外面是连绵几英里的旷野。”

她停了下来,仿佛此时就站在塔楼顶上,正从那扇摇晃的窗向外遥望。“但我们没找到那个望远镜。”她又开口。他们背后的大厅里,觥筹交错的喧闹声更响了。而阳台上的埃维密太太却神情迷茫,因为她找不到望远镜。

“为什么要找望远镜?”有人问。

“为什么?因为如果没有那个望远镜,”她笑起来,“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而她现在当然在这里,是个保养良好的中年女人,她的两肩上点缀着蓝色的饰物。

“那儿以前肯定有望远镜,”她继续道,“他给我讲过。每天晚上,大人们去睡觉后,他就会坐在窗口,用望远镜看星星,木星、毕宿五、仙后座。”她朝夜幕中的星星招招手,它们正要探过树梢。夜色更浓,探照灯的光柱愈发刺眼,在空中扫来扫去,时而四处停停,和星星对视。

“就是它们,”她说,“那些星星。于是我曾祖父,这个男孩,他问自己,‘它们是什么?为什么在那里?我又是谁?’他独自思忖着,坐在窗边,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 他只能凝望星星。”

她不作声了。大家都仰头看着已经升到树林上空的星星,它们看起来似乎亘古不变。伦敦城的热闹渐渐沉寂, 一百年的距离消失了。他们觉得那男孩正与他们一起仰望群星。他们也在那塔楼上,眼前是星空下的荒野。

这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周五见了,各位。”

他们都转过身来,回了回神,好像一下子掉落回了阳台上。

“啊,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她小声自语。那对夫妇起身离开了。

“他是彻底孤独的。”她重又继续,“那是个晴朗的夏日,六月的一天,是那种最灿烂的天气,一切都好像停滞在了热浪中。院子里有小鸡啄食,老马在马厩里跺着蹄子。老男人喝了点酒,打起盹来,女人在洗碗间刷洗提桶。一块石头或许又从楼顶滚落下来了。长日漫漫,无止无终。他没有人可以说话,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整个世界在他面前无限蔓延,原野起起伏伏,在远处与天空交接。绿色和蓝色,蓝色和绿色,永远如此,没有尽头。”

淡淡的光亮间,他们看见埃维密太太靠在阳台边沿, 双手撑着下巴,就像正坐在塔楼顶上,凝望着一片荒原。

“什么都没有,除了荒野和天空,什么都没有,永远都将如此。”她喃喃着。

她忽然做了个动作,像是猛地把什么东西摆在属于它的位置上。

“但是,从望远镜里看这片大地,会是什么样呢?” 她问。

她的手指轻轻一转,仿佛在拧动什么。   

“他调好焦,”她说,“对准地面,对准地平线上那片黑压压的树林。他聚焦在那里,他能看清……一棵棵树, 每一棵……还有鸟……飞起又扑落……有一股烟,在那儿……从树林中间冒起。镜头放低……再放低……(她的目光也越来越向下)……一间小屋,林中小屋……是间农舍……每块砖都清清楚楚……门两旁有花盆……蓝色的、粉色的,可能是绣球花……”她停了停,“接着,一个女孩从屋里走了出来……头上戴着蓝色的发饰……她站在那,给鸟儿喂食……是鸽子……它们扑扇着翅膀围在她身边……现在……瞧,走过来一个男人……一个男人!他从墙角绕过来,他抱住了那个女孩!他们在亲吻……他们接吻了。”

埃维密太太张开双臂,又再合拢,好似她也在吻着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男人和女人接吻——隔着望远镜——隔着数英里远的原野!”

她做了个把东西抛下的手势——应该是望远镜。然后她挺直起腰来,就这样坐着。

“他就这样跑下楼了,跑过田野,沿着小路,跑上公路,穿过树林。他不知疲倦地跑着,星星冒出树梢的时候, 他跑到了那间小屋……满脸是土,汗流浃背……”

她又止住了,好像看到男孩就在面前。

“然后呢,然后呢……他干了什么?说了什么?那个女孩呢……”大家纷纷追问。

光束忽然打到埃维密太太身上,犹如一个望远镜正瞄准着她(这是空军部队在找寻敌机)。她站起身,她头上也戴着蓝色的发饰。她抬起一只手,像是此刻正站在小屋门口,惊讶地盯着门外。

“哦,那个女孩……她就是……”她有点恍惚,因为她正要说出“我自己”来。但她意识到了,连忙改口,“她就是我的曾祖母。”她说。

她扭过头去找斗篷,它在她背后的一把椅子上。

“告诉我们——另外那个男人怎么样了,从墙角过来的那个?”众人问。

“哪个?哦,那个人。”埃维密太太含糊地答着,她正弯腰摸索她的斗篷(探照灯的光柱已经离开了这个阳台),“他嘛,我想就是不见了吧。”

“这个光,”她边收拾东西边加上句,“就会到处乱转。”探照灯的光柱继续移动,它现在正照着白金汉宫那一大片平地。是时候走了,戏就要开演了。

钟姗 译


紫色_薰衣草花园

博爱之人

伍尔夫


那天下午,普里克特·埃利斯快步穿过西敏寺学院草地时,迎面遇上了理查德·达洛维,具体来说,就是他们在擦肩而过时,各自在帽檐的阴影下,越过肩膀的遮挡, 悄悄地用余光瞥了对方一眼,但就在这一瞥间他们认出了彼此。他们有二十年没见了,他们曾在一所学校上学。埃利斯在做什么?当律师?当然,当然——他之前有跟进过报纸上的那个案子。但是在这里讲话不方便,愿意今晚光临寒舍吗?(他们仍住在那个老地方——就在拐角处。) 有一两个熟人会来,也许有乔因森。“他现在可是个人物了。”理查德说。

“好的——那就今晚见吧。”理查德说完便继续向前走了,他心想,遇见这个...

伍尔夫


那天下午,普里克特·埃利斯快步穿过西敏寺学院草地时,迎面遇上了理查德·达洛维,具体来说,就是他们在擦肩而过时,各自在帽檐的阴影下,越过肩膀的遮挡, 悄悄地用余光瞥了对方一眼,但就在这一瞥间他们认出了彼此。他们有二十年没见了,他们曾在一所学校上学。埃利斯在做什么?当律师?当然,当然——他之前有跟进过报纸上的那个案子。但是在这里讲话不方便,愿意今晚光临寒舍吗?(他们仍住在那个老地方——就在拐角处。) 有一两个熟人会来,也许有乔因森。“他现在可是个人物了。”理查德说。

“好的——那就今晚见吧。”理查德说完便继续向前走了,他心想,遇见这个怪家伙真是“高兴”啊(他真挺高兴),他跟上学那会儿一模一样——还是那个满脸疙瘩的胖小子,满脑子偏见,一点不加遮掩,但是格外聪明——他得过纽卡索奖。嗯——他走远了。

这一边,普里克特·埃利斯却转过身,看着达洛维消失在视线里,他宁愿没遇见他,或者至少没有答应去晚宴, 尽管他一直挺喜欢达洛维这个人。达洛维是已婚人士,喜爱举办宴会,跟自己完全不是一类人。而且他还需要穿上正装。然而,当夜晚降临时,他想,他必须去,因为他已经答应了,他不想失礼。

但这是多么可怕的消遣方式啊!乔因森在那儿,他们彼此无话可说。乔因森从前是个自命不凡的小孩,现在年龄大了更加以自我为中心—他对乔因森的想法只有这些,普里克特·埃利斯不认识房间里其他任何人,一个也不认识。他不能即刻离开,达洛维在忙于尽地主之谊,穿着一件白色马甲忙得不可开交,他不能一句话都不跟达洛维说就走,于是他只好站在那儿,面前这些事儿让他恶心。想想看,这些成年、富有责任感的男男女女,每晚竟做这些!他靠在墙上,一声不吭,刮过胡子的脸显得又青又红,他的皱纹也深了;虽然他拼命地工作,却也注重锻炼保持身体健康。他看起来一脸不友好,坚硬的小胡子像上了霜似的。他不满,他发怒了。粗劣的礼服让他看起来衣衫不整, 像一个态度不善的无名之辈。

这些无所事事、口若悬河、装扮华丽的先生女士们说呀、笑呀,没完没了;普里克特·埃利斯看着他们,在心里将他们与布伦纳一家比较了一番。当他们胜诉芬纳啤酒厂并拿到两百镑补偿金后(这都不到他们应得的一半),布伦纳一家花了其中的五镑为他买了一只钟。这样的事才值得称赞,这样的事才会感动人。于是他用比以往都更加严厉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些衣着考究、自私自利的有钱人,并将此时的感受与今早十一点时的感受作比较。今早老布伦纳夫妇穿着他们最体面的衣服造访他,他们看起来令人起敬,清爽整洁。老先生说,要送一样小东西以感谢他在案子中的出色表现,老先生站得笔直,发表了一番感激之词,布伦纳夫人也跟着高声称赞,他们认为能赢得官司全是因为他。他们也非常感激他的慷慨——因为,毫无疑问,他没有收取一分钱费用。

当他接过钟放在壁炉架正中央时,他希望没有人看见他的脸。这正是他为之努力的一切——这就是他的奖赏。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他们仿佛一边跳舞一边穿越了他回忆的画面,在画面之上显现出来了。随着画面渐渐逝去——布伦纳夫妇消失了——只留下他自己在那场景里,单独面对眼前这群怀有敌意的人。他单纯没有城府,为社会底层的人服务(他挺直身子);他衣着糟糕,怒目而视,既不风度翩翩,也不会掩饰情感;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平凡人,一个与社会中的邪恶、腐败和冷漠抗争的人。他不想再继续看他们了,他戴上眼镜,开始仔细观看那些画。他念着眼前一排书的书名,其中大部分是诗集。他其实真的很想再读读他旧时的最爱——莎士比亚、狄更斯——他真希望能有时间走进国家美术馆,但是他没办法——不,他没办法。的确,当世界处于现在这种状况时——他真的没办法。尤其是当人们成天都需要他的帮助,甚至可以说是哭着喊着请求他帮助时,他真的分身乏术。这不是享受的时代。他又看了看周围这些扶手椅、裁纸刀和装帧精良的书籍,摇了摇头,他清楚自己永远不会有那个时间,也不会有那个心情让自己去享受。这里的人如果知道他抽多少钱的烟,从哪儿借的衣服,一定会很错愕。他唯一一样奢侈品是他那艘停泊在诺福克湖区的小游艇。他纵容了自己一次,他实在是喜欢一年中远离所有人一段时间,独自仰卧在原野里,静看云光流转。他觉得他们会很错愕——这些体面人——如果他们知道他——他会老派地称之为对自然的热爱——从那些他自小熟悉的花草树木中获得了多少快乐。

这些体面人会很错愕。他站在那儿,将眼镜摘下放进口袋里,他觉得每过一秒自己都变得更加令人错愕了,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富有人道主义精神,他只买五便士一盎司的烟草;他热爱自然——他本可以平静自然地看待这些,但现在不行,他喜爱的一切在脑中进行着无声的抗议。那些他厌恶的人让他不由得挺直腰板,为自己辩护。“我是个普通人。”他不停地说,而他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实在让自己羞愧,但他还是说了:“我一天中为人类所做的贡献比你们一生中做的都多。”确实,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不住地回想过往的场景,与布伦纳一家送礼时相仿的场景,这些场景一幅接着一幅掠过脑海——他不断回想人们曾经赞美他的话,他们赞美他富有人道主义精神,他的慷慨大方,他助人时的尽心尽力,他始终视自己为人道主义精神的守护者,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大声重复别人对他的赞美。这份良好的自我感觉只能憋在心里,这让他不快。更让他不快的是,他无法告诉身边的人,人们曾经如何称赞他。感谢上帝,我明天就可以回去上班了,他不断地对自己说; 但是打开门溜回家已不能满足他,他要留下来,他要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他为自己讨回公道。但是他要怎么做呢? 在这间挤满了人的屋子里,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终于理查德·达洛维走上前来了。

“这位是奥基夫小姐。”他介绍道。奥基夫小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她是个年逾三十的、傲慢无礼的女人。

奥基夫小姐想要一杯冰淇淋或饮料,并使唤他去拿。她可怕的态度让普里克特·埃利斯觉得莫名其妙,但这其实是有缘由的。因为她在某个炎热的下午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他们穷困潦倒、疲惫不堪地扶靠在广场的栏杆上,向屋内窥视。能让他们进来吗?她想;当时,她的怜悯之情像海浪一般涨起,愤慨之情在心中翻腾。不能, 她马上严厉地驳斥自己,仿佛是在自己打自己耳光。就是不行,她捡起网球,扔了回去;就是不行,她怒气冲冲地对自己说。这就是为什么她用命令的口气,对一个陌生男人说:

“给我拿一杯冰淇淋。”

她慢慢吃着冰淇淋,普里克特·埃利斯站在她身边, 没吃也没喝,埃利斯告诉她,自己已经有十五年没参加社交聚会了;他告诉她,他的礼服是从妹夫那里借来的;告诉她,他不喜欢这些事儿。他想继续说下去,说他是个平凡的人,而且也关心普通人的疾苦,然后跟她说布伦纳一家和钟的事(说了以后他又会羞愧难当),这会让他感觉舒服很多,但是她说:

“你看《暴风雨》了吗?”

然后,(因为他没看《暴风雨》)她又问他读过某本书吗?还是没有,这时,她放下手中的冰淇淋问,你从来没有读过诗吗?

普里克特·埃利斯心中涌出一股无名之火,他在心中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将她千刀万剐,但现实中他却和她在花园里坐下了。这空荡荡的花园,没有人会来打扰,因为所有人都在楼上,在下面只能一会儿听到些叽叽喳喳声,一会儿听到些叮叮当当声,就像是荒诞的幽灵在进行交响乐伴奏。在这伴奏的烘托下,一两只猫蹿过草丛,树叶来回摇曳,中国灯笼似的黄果子、红果子晃来晃去——那些说话声像是狂热的骷髅舞音乐,配合着某种真实、苦难的主题。

“真美啊!”奥基夫小姐说。

噢,是很美,这一小块草地,就在客厅后面,威斯敏斯特塔楼高大的黑影环绕在四周的天空中。喧嚣过后,此刻尤为寂静。无论如何,他们至少享受过这番美景了——那个疲惫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普里克特·埃利斯点燃烟斗。他在烟斗里填满味道浓烈的粗烟丝——五个半便士一盎司。如果她知道他抽的是什么烟,她会很惊讶。他想象自己躺在小船上,独自一人,在夜晚,在星空下抽烟。今晚他总在想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他借鞋边擦火柴时,对奥基夫小姐说,他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美丽之处。

“也许,”奥基夫小姐说,“你并不在意美。”(他已经告诉过她他没看《暴风雨》,他不怎么读书,他看起来邋里邋遢,满脸胡子,还戴着银表链。)她认为人们不须为美付一分钱,博物馆是免费的,国家美术馆是免费的, 乡野的风景也是。当然她知道会有阻碍——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但是事实是——人们都不愿意承认——幸福便宜得很,你可以不费一分一毫就得到它。

普里克特·埃利斯不想与她——这个苍白、唐突、傲慢的女人——争辩。他边吐着烟圈边告诉她,他那天都做了些什么。6点起床,见面会谈,在脏兮兮的贫民窟里忍受着下水道的气味,然后上法庭。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他想告诉她自己在做的事。他忍住没说,却变得更加尖酸刻薄。他说,听见吃得好、穿得好的女人(她嘴角抽动,因为她身材瘦弱,着装也不入时)谈论美,令他作呕。

“美!”他说,他恐怕无法理解与人类无关的美。

于是他们两人都直愣愣地瞪着空荡荡的花园,路灯摇来晃去,一只猫举着爪子,处在中间彷徨不前。

与人类无关的美?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突然问道。啊,这个,他越想越情难自抑,于是把布伦纳一家和钟的事告诉了她,一点没掩饰自己的优越感。那才是美, 他说。

她无法用言语形容她多么厌恶他讲的故事。先是他的傲慢自大,再是他在谈论人类情感时的不恰当,这是渎神;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通过讲故事表明自己博爱。但是当他讲到——那位老先生怎么站着,怎么发表了那番感激之词——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真希望能有人对她说那番话!但是她又一次反驳自己,她觉得正是这一点揭示了人性的瑕疵,人类永远无法从那些表达感谢的感人场景中超脱出来。布伦纳一类人会永远向普里克特·埃利斯一类人发表感激之词,普里克特·埃利斯一类人会一直说他们怎么博爱;他们总是推三阻四,太爱面子,害怕真实的美。于是,从对这些害怕、推阻和对感人场面的热爱之中,催生了革命。即使这样,这个男人依旧从布伦纳一家身上获得快乐,而她也注定要永远为被关在外面广场上的穷女人而内心矛盾。他们都静静地坐着,两人都不开心。因为普里克特·埃利斯一点也没有因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宽慰,她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本想剔出来,却摁了进去。他今早的愉悦就这样被毁了,而奥基夫小姐想得头昏脑涨, 恼怒不已,她越想越糊涂。

“恐怕我是那种非常普通的,”他站起来说,“博爱之人。”

听到这句话,奥基夫小姐几乎喊了出来:“我也是。” 他们厌恶彼此,也厌恶那一屋子的人,是他们带来了这个痛苦又幻灭的夜晚。这两位博爱之人站起身,一句话没说,就分道扬镳了。

刘慧宁 译


紫色_薰衣草花园

存在的瞬间

伍尔夫


“斯莱特的别针没有尖儿。”

“斯莱特的别针没有尖儿——你发现了吗?”克雷小姐转过身来说道,玫瑰从芬妮·威尔莫特的裙子上掉落。在萦绕的乐声中,芬妮弯下腰,在地上找寻掉落的别针。

克雷小姐正好弹完巴赫赋格曲的最后一组和弦,她的话让芬妮极为震惊。克雷小姐真的亲自去斯莱特店里买别针了吗?芬妮·威尔莫特在心中自问,不觉出了会儿神。她和其他人一样站在柜台前吗?她接过包着硬币的收据, 放进钱包,一小时后,又在梳妆台边拿出买来的别针?她要别针做什么?她并不怎么打扮,穿衣对她而言不过是蔽体,就如同甲壳虫借壳护体,冬天穿蓝壳,夏天穿绿壳。她要别针做什么——茱...

伍尔夫


“斯莱特的别针没有尖儿。”

“斯莱特的别针没有尖儿——你发现了吗?”克雷小姐转过身来说道,玫瑰从芬妮·威尔莫特的裙子上掉落。在萦绕的乐声中,芬妮弯下腰,在地上找寻掉落的别针。

克雷小姐正好弹完巴赫赋格曲的最后一组和弦,她的话让芬妮极为震惊。克雷小姐真的亲自去斯莱特店里买别针了吗?芬妮·威尔莫特在心中自问,不觉出了会儿神。她和其他人一样站在柜台前吗?她接过包着硬币的收据, 放进钱包,一小时后,又在梳妆台边拿出买来的别针?她要别针做什么?她并不怎么打扮,穿衣对她而言不过是蔽体,就如同甲壳虫借壳护体,冬天穿蓝壳,夏天穿绿壳。她要别针做什么——茱莉亚·克雷——她仿佛生活在巴赫赋格曲那样淡然清明的世界里,只为自己弹奏喜欢的曲子, 只同意接收一两个亚彻街音乐学院的学生(校长金斯顿小姐这么说),这还是看在金斯顿小姐的面子上,而金斯顿小姐“从各个方面都极其崇拜她”。金斯顿小姐担心,克雷小姐因弟弟的死而过于孤单。噢,他们曾经在索尔兹伯里度过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她弟弟朱利叶斯很有名,是位著名的考古学家。能和他们相处她感到非常荣幸,“我们家一直和他们很熟——他们常去坎特伯雷大教堂礼拜。” 金斯顿小姐说。但是对孩子来说,他们有点可怕;你要小心翼翼,关门要轻,也不能不敲门就冲进房间。金斯顿小姐在开学第一天就这样稍稍描述了一下他们的个性,她一边收支票一边开发票,满脸笑容地说着。是啊,金斯顿小姐小时候就是个假小子,她冲进房间,弄得那些绿色罗马瓶子在盒子里蹦蹦跳跳。克雷姐弟都没有结婚,他们不习惯有小孩,他们养猫。那些猫,你能感觉到,它们和人一样了解古罗马花瓶,了解那些瓶瓶罐罐。

“比我懂的多多了!”金斯顿小姐欢快地说着,一边用她丰满的手,兴冲冲地在收据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她一直就是个手脚麻利的人。毕竟,她得靠这吃饭。

也许刚刚——芬妮想,一边找着别针——克雷小姐说“斯莱特的别针没有尖儿”,只是随口说说。克雷兄妹都没有结婚。她一点也不了解别针——一点都不了解。但是她希望能打破降临在这座房子上的魔咒,打破隔离他们和其他人的窗玻璃。波莉·金斯顿,那个开心的小女孩,关门关重了,震得罗马花瓶蹦蹦跳跳,朱利叶斯看了一眼花瓶(那是他的第一直觉),因为盒子就放在窗沿上,一切完好,他又转眼看看波莉,看见她穿过草地一路跳着跑回家。他用他姐姐常有的那种眼神看着波莉,那种持续又充满渴望的眼神。

“星星、太阳、月亮,”那眼神仿佛在诉说,“草丛中的雏菊、火焰,窗玻璃上的霜,我的心飞奔向你。但是,” 它似乎又在说,“你打破沉寂,你擦肩而过,你离我而去。”与此同时,这两种激烈的情绪又在表达着“我达不到你——我接近不了你。”这样一种渴求又挫败的感觉。星辰黯淡而去,小孩不见了踪影。

这就是那魔咒,这就是克雷小姐借那句话想要打破的透明隔层。她弹起优美的巴赫,作为对她最爱的学生的奖励(芬妮知道自己是克雷小姐最爱的学生)。她想证明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了解别针。斯莱特的别针没有尖儿。

是的,那位“著名的考古学家”也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著名的考古学家”——金斯顿小姐一边说一边签支票,确认日期。她说得那么开怀坦诚,但她的声音中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好像在暗示朱利叶斯·克雷有点古怪,有点不同于常人。也许茱莉亚也同样地异于常人。可以肯定的是,芬妮·威尔莫特边找别针边想,在晚宴和聚会中(金斯顿的父亲是位牧师)她听到过的流言蜚语,当他的名字被提起时,人们总会会心一笑或语气里暗藏玄机,这些让她对朱利叶斯·克雷有种特殊的印象。不用说,她从未对别人提起过。也许她自己也并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但是每当她说到或其他人提起朱利叶斯时,她脑中的第一个想法——这可是个让人浮想联翩的想法——便是朱利叶斯·克雷有点古怪。

茱莉亚半侧着身坐在琴凳上,面带笑容,她看起来也有那种感觉。美——它在草地中、在窗户上、在天空里;我却接近不了,我无法拥有——我,她似乎在说,她一手轻轻握紧,那是她特有的动作,我热切地爱着它,为了拥有它我可以放弃全世界!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康乃馨,而芬妮仍在寻找别针。她在搓捻花朵,芬妮感觉得到她在放纵地、尽情地搓捻,用她那细致光滑、露有青筋的手,她的手上还戴有镶珍珠的水色戒指。她手指的压力仿佛使花中最美妙的部分升华;释放它吧,让它起皱、起褶,让它更加鲜活,更加纯净。她的古怪之处,或许也是她弟弟的古怪之处,在于这手指的动作总带有一种挫败感。就算现在也是如此。她的手握着康乃馨,她紧握它,但是她不能拥有它,无法享受它,怎么也不行。

克雷兄妹都没结婚,芬妮·威尔莫特回想道。她记得有一次,课比平常结束得晚,外面天色已暗,茱莉亚·克雷说道:“男人的作用,毫无疑问,就是保护我们。”芬妮当时正在扣外衣,茱莉亚看着芬妮,脸上带着那种古怪的微笑,这微笑让芬妮觉得自己像她手里的花儿,能感受到她指间的青春和美妙,但是芬妮怀疑,自己也如花一般, 让她觉得不自在。

“噢,但我不想被保护。”芬妮笑着说,茱莉亚·克雷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说她可不确定,她眼中的欣赏让芬妮脸涨得通红。

这是男人唯一的用处,她说。这难道是,芬妮盯着地板思索着,她不结婚的原因吗?再怎么说,她并没有一直住在索尔兹伯里。“伦敦最美的地方大抵是,”她有次说道,

“肯辛顿(但我说的是十五、二十年前)。你可以十分钟就走到肯辛顿公园——它就像是英国的中心。你可以穿着单鞋出去吃饭也不会感冒。肯辛顿——那时候还像个村子, 你要知道。”她说。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尖酸地斥责起地铁里的大风来。

“这就是男人的用处。”她说,语气尖酸,故意挖苦。这是她不结婚的原因之一吗?芬妮能想象出她年轻时的每一幅场景。她的眼睛湛蓝美丽,鼻子坚挺,她弹着钢琴;玫瑰饱含贞洁的激情,在她的细布裙上、在她的胸前绽放。她最早吸引来的年轻人,会因为中国茶杯、银蜡烛架、嵌饰桌子(克雷家有这些好东西)这些东西惊叹。没有显赫身份的年轻人、胸怀大志的坎特伯雷青年,她最先吸引到他们,然后再是她弟弟在牛津或剑桥的朋友。他们会在夏天南下,带她划船,他们与她书信往来,继续讨论勃朗宁, 当她偶尔在伦敦小住时,他们便组织活动带她逛逛——也许逛了肯辛顿花园?

“伦敦最美的地方大抵是——肯辛顿。我说的是十五、二十年前。”她有次说。“你十分钟就可走到肯辛顿公园——英国的中心。”她可以在这种有利条件下挑选自己喜欢的人,芬妮·威尔莫特想,挑选出,比如,谢尔曼先生,一位画家,她的老朋友,让他在六月的一个晴好天登门拜访,让谢尔曼带她出去在树下喝茶。(他们也是在晚宴中相遇的,那种人们穿着单鞋出门也不怕着凉的晚宴。)当他们观赏瑟彭泰恩河时,她的姑姑或其他什么长辈便在一旁等着。他们欣赏了瑟彭泰恩河的风光,他也许还载着她泛舟河上,他们将此处的景色与埃文河作对比。她认真地比较,因为她喜欢河岸的风光。她坐着时略微驼背,举止笨拙,但是她掌舵时却显得极为优雅。在这关键的时刻,他终于决定要讲话了——这是与她唯一独处的机会——他紧张极了,说话时,他头与肩呈现出一个滑稽的角度——但就在那一刻,她残忍地打断了他。他会一直划到伦敦塔桥的,她叫道。对他们两个而言,那是惶恐的一刻, 幻灭的一刻,揭示真相的一刻。我无法获得,我无法拥有, 她想。他不明白既然如此她为何要来。他扯动船桨,让船调转方向,溅起巨大的水花。只是为了让他死心?他划船将她送上岸后,便与她道别了。

这一情景的背景可以任意切换,芬妮·威尔莫特想。(别针掉到哪里去了?)可以在拉文纳——或者爱丁堡,她在那儿为弟弟管理家务。场景可以改变,年轻人和他们的举止行为可以改变,但是有一件事是不变的——她的拒绝, 她的皱眉,她事后对自己的恼怒,她的辩解,她的解脱——是的,她肯定会感到由衷的解脱。第二天,她可以在六点起床,穿上衣服,从肯辛顿一直走到河边。她很欣慰自己没有牺牲自由的权利,她可以在事物最美好的时候——也就是,在人们起床之前,欣赏风景。只要她愿意,她也可以在床上吃早餐。她也没有牺牲自己的独立性。

是的,芬妮·威尔莫特笑了,茱莉亚保护她的习惯不受破坏,它们都很安全,但如果她结婚了,她的习惯都将面临大改的危险。“他们是食人妖。”某一晚,她带着些许笑意说道,她那刚结婚的学生听了忽然想起自己与丈夫有约,于是一溜烟跑走了。

“他们是食人妖。”她说,脸上的笑容残忍无情。食人妖也许不会让她在床上吃早餐,不让她在清晨沿着河岸散步。如果她有了孩子(但是这个很难想象)又会发生什么?她异常谨慎地预防着凉、劳累、油腻或不适当的食物, 大风、高温房间和乘坐地铁,因为她不确定是这些因素中的哪些造成了她那些可怕的头痛,让她的生活酷似战场。她一直试图战胜敌人,但后来她发现这种对抗对她也有帮助;如果她最终击败了敌人,她便会发觉生活其实有点无聊。事实上,战场上的抗争是永恒的——一方面她热爱夜莺和风景——是的,对于夜莺和风景,她只有满腔的爱; 但另一方面,陡峭山峰上湿漉漉的小道和可怕的上山跋涉绝对对她的健康无益,第二天便会引起某种头疼。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只能隔一段时间,在精心的计划后,在番红花(那些耀眼的鲜花是她的最爱)开放最盛的那一周,游览汉普顿宫,这对她而言是胜利。这段记忆会一直留存, 永远不失去它的魅力。她将那个下午串在记忆的项链上, 这条项链并不长,她能轻易记起哪颗记忆代表什么;这是一片风景,那是一座城市;她触摸,感受,品味,感叹, 每一颗都有独有的特质。

“上周五的景色太美了,”她说,“于是我决定去一趟。”她克服种种不便去了滑铁卢——去游览汉普顿宫——独自一人。人们同情她,这虽说是在情理之中,但却也可笑, 她并不需要这方面的同情(一般这种时候她的确沉默寡言, 提及自己的健康时犹如战士提及敌人)——人们同情她做什么事都一个人。她弟弟死了,姐姐有哮喘,她觉得爱丁堡的气候更适合自己,但爱丁堡对茱莉亚来说太凄凉。那地方与故人的联系大概让她痛苦,因为她弟弟,那位著名的考古学家,就死在那儿;而她曾经那么爱她的弟弟。她现在独自一人住在邦普顿路拐角的这间小房子里。

芬妮·威尔莫特在地毯上找到了别针,她捡起别针, 再去看克雷小姐。克雷小姐孤独吗?不,克雷小姐是个快乐的女人,哪怕只是偶尔的快乐,克雷小姐肯定非常快乐。芬妮的眼神将她从片刻的激动中惊醒。她坐在那儿,侧身对着钢琴,两手放在膝盖上竖直地握着那朵康乃馨,她身后是扇棱角分明的窗户,没有挂窗帘。它在夜晚,尤其在灯光的对比下,呈现出紫色,深沉的紫色。炫目的电灯没有灯罩的遮挡,在空荡荡的音乐室内亮起。茱莉亚·克雷坐在那儿,微微驼着背,缩着身子,握着那朵花儿,仿佛从伦敦的夜色中走来,仿佛将夜色当作外衣挂在身后摇曳。她的灵魂散发出空洞而强烈的气息,这感觉环绕着她,这就是她。芬妮仍在看着她。

就在芬妮·威尔莫特盯着她看时,突然间,一切似乎明了,她仿佛能看透克雷小姐。她看见她生命的源泉,纯净的银色小水珠向空中喷射而去。她看见她久远的过去, 再久远的过去。她看见矗立在盒子里的绿色罗马花瓶,听见唱诗班男孩打板球的声音,看见茱莉亚静悄悄地走下螺旋楼梯向草坪走去,又看见她在雪松下倒茶,看见她轻轻地握住老父亲的手,看见她在老教堂寓所的走廊间徜徉, 手里拿着毛巾留下擦拭灰尘的印记。她感到悲伤,因为生活在日常琐事中度过;她年岁渐长,当夏天来临时,必须扔掉些衣服,因为那些衣服对她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太过艳丽;她服侍生病的父亲;她的独身意志更加坚决,她更加坚定地坚持自己的道路;她节省地旅行,计算着要花多少钱,要从她那紧闭的钱包里拿出多少用于旅行,多少用来买那面旧镜子。无论人们说什么,她都固执地坚持自我, 坚持自己的快乐。她看见茱莉亚——

看见她发光,看见她闪耀。夜色中,她如一颗白炽的恒星一样燃烧着。茱莉亚张开双臂,茱莉亚吻了她的唇, 茱莉亚拥有了它。

“斯莱特的别针没有尖儿。”克雷小姐说,露出那种不同于常人的微笑,她松开手臂,好让芬妮·威尔莫特用颤抖的手指把花别在她胸前。

刘慧宁 译


紫色_薰衣草花园

公爵夫人和珠宝商

伍尔夫


奥利弗·培根住在一幢能俯瞰格林公园的楼房顶楼。他这间公寓里:椅子—全皮的椅子,以最佳的角度居高临下;沙发——盖着花毯的沙发,栖身于窗户边的突出空间;窗户—三扇长窗,饰以浓淡相宜的朴素纱网和花锻帘子;红木餐具柜并不显眼,却放满了该有的白兰地、威士忌和甜酒。他从中间那扇窗子向下俯视,皮卡迪利狭窄的街道里塞满了时髦的汽车,汽车顶闪闪发光。这是市里最中心的位置。早晨8点,他的早餐会由一个男仆用托盘送进房间,男仆会摊开他在早晨所穿的猩红色晨衣;他会用长指甲划开信封,取出厚厚的白色请柬,请柬上的名头上至公爵夫人、伯爵夫人、子爵夫人,下至其他贵族女士。然后他会梳洗,他会吃吐司,他...

伍尔夫


奥利弗·培根住在一幢能俯瞰格林公园的楼房顶楼。他这间公寓里:椅子—全皮的椅子,以最佳的角度居高临下;沙发——盖着花毯的沙发,栖身于窗户边的突出空间;窗户—三扇长窗,饰以浓淡相宜的朴素纱网和花锻帘子;红木餐具柜并不显眼,却放满了该有的白兰地、威士忌和甜酒。他从中间那扇窗子向下俯视,皮卡迪利狭窄的街道里塞满了时髦的汽车,汽车顶闪闪发光。这是市里最中心的位置。早晨8点,他的早餐会由一个男仆用托盘送进房间,男仆会摊开他在早晨所穿的猩红色晨衣;他会用长指甲划开信封,取出厚厚的白色请柬,请柬上的名头上至公爵夫人、伯爵夫人、子爵夫人,下至其他贵族女士。然后他会梳洗,他会吃吐司,他会在电煤灯的灯光下读报。

“看呀,奥利弗,”他会这么对自己说,“你,一个从破烂小巷里出来的,一个……”接着他会看看自己的腿,在裁剪完美的裤子下显得那么匀称;再看看靴子,再看看鞋罩;一切都那么有质感,熠熠发光,皆由萨维尔街最好的裁缝用最好的布料裁制而成。但是他经常回归自己的内心,重又变回那个黢黑小巷里的小男孩。他曾经最远大的抱负不过是——把偷来的狗卖给白教堂赶时髦的女人。有一次他被人骗了。“噢,奥利弗,”他妈妈哀号道,“噢,奥利弗!你什么时候才能学聪明点,我的儿子!”……之后他去站过柜台,卖过廉价手表,再之后他偷到一个钱包去了阿姆斯特丹……想到这儿他会笑出声——老奥利弗在回想着小奥利弗。是的,他把那三颗钻石处理得很好,还有那次绿宝石任务。在那之后他搬入了哈顿公园店铺最里面的私人房间,放着天秤、保险箱和厚厚放大镜的那间房间。然后……再然后……他笑了。夏日炎热的傍晚,珠宝商集会交流价格、金矿和钻石的行情,以及南非的情报。当他经过人群时,总会有人指扶鼻翼,低声哼着,“嗯……”。不过是轻声的哼哼,不过是轻碰肩膀的示意,不过是扶着鼻子的掩饰,不过是哈顿公园炎热的下午珠宝商间的一阵骚动——嗯,多少年前了呀!但是奥利弗仍能感觉到那轻声的哼哼沿着脊椎顺流而下,那碰肩,那哼哼,仿佛在说,

“看他——年轻的奥利弗,年轻的珠宝商——他走过去了。” 他那时的确年轻,之后他穿得越来越好,先买了辆双轮马车,又买了辆汽车。他先是坐进了剧院楼上的特等包厢, 接着坐到了底下正厅的前排。他在里士满有一处河边别墅, 别墅周围栽满了红玫瑰;曾有位小姐每天清晨摘取一朵, 插在他的扣眼中。

“好吧,”奥利弗·培根说着,站起身,伸伸腿,“好吧……”

他站在壁炉上方一张老妇人的相片前,举起手。“我遵守了诺言。”他说,将两手贴合,掌心对掌心,仿佛在向她行礼。“我赢了。”的确是这样,他成了英格兰最富有的珠宝商;但他那象鼻一般长而灵活的鼻子仿佛在借由鼻孔奇特的抽动(看起来似乎整个鼻子都在抽动,不只是鼻孔)说明他还并不满足;他仍能嗅出地下不远处的宝藏。想象一下,一头大肥猪生活在一片长满松露的草原上, 拱出了一棵又一棵松露,却仍嗅着地下不远处更大更黑的松露。奥利弗在伦敦上流社会这片肥沃的土壤中就总能嗅着一棵松露,以及远处一棵更大更黑的松露。

他理了理领带上的珍珠,套上时髦的蓝色大衣,拿上黄色手套和手杖,晃晃悠悠地下了台阶,他那长而尖的鼻子一边吸嗅着一边哼哼着,就这样他走进了皮卡迪利大街。他难道不是一个可悲的人吗?一个永远不满足的人,一个永远在寻觅宝藏的人,虽然他已经赢了。

他走路时有些摇晃,就像动物园里的骆驼;动物园里的骆驼,在走过挤满杂货商夫妇的沥青路时,也那样左右摇晃,因为那些杂货商夫妇从纸袋里拿东西出来吃时,会随手把锡箔纸屑扔到路上。骆驼瞧不起杂货商,骆驼对自己的命运感到不满,骆驼向往的是前方碧蓝的湖泊和湖边成排的棕榈树。所以这位了不起的珠宝商,全世界最了不起的珠宝商,衣着高雅,戴着手套,拿着手杖,晃晃悠悠地走下皮卡迪利大街时,却依旧心怀不满。怀着此种心情, 他步入了那间又暗又小的店铺,那间在法国、德国、奥地利、意大利和全美都闻名的店铺——邦德街拐角小巷里那间又暗又小的店铺。

如往常一样,他大步地穿过店铺,没有说一句话,虽然店里的四人,年长的马歇尔和斯潘塞以及年轻的哈蒙德和威克斯,都站直了身,看着他。他们都嫉妒他。他只是竖起一根戴着琥珀色手套的手指,并挥动了一下,以表明他看见他们了,随后便走进他的私人房间,关上了门。

他打开窗户的格栅,邦德街的吵闹声夹杂着远处的交通工具的噪音涌了进来。光线经店铺后面的反光镜向上反射。因为是六月,树上有六片叶子在风中摇摆。但是从前那个小姐已嫁给当地啤酒厂的佩德先生——现在再没有人会在他的扣眼里插上玫瑰了。

“好吧,”他半是叹息,半是哼哼,“好吧……”

他按下墙上的弹簧,墙板慢慢滑下,里面装着五个,哦不,六个亮闪闪的钢制保险箱。他转动钥匙,打开一个保险箱,再打开另一个。每个箱子内都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垫,每一个里面都陈放着各种珠宝——手镯、项链、戒指、冕状头饰、公爵冠冕;贝壳形玻璃容器里装着碎宝石,红宝石、绿宝石、珍珠、钻石。它们都很安全,都闪耀着光芒, 冷峻的光芒;却又因蕴藏的光芒燃烧,永恒地燃烧。

“泪珠!”奥利弗注视着珍珠说。

“心之血!”他注视着红宝石说。

“火药!”他继续说着,手里摆弄的那些钻石喀喀直响,光芒四射。

“这些火药足以炸得伦敦上流社会——飞上天,飞上天,飞上天!”说着他头往后一仰,嘴里发出马嘶一般的声音。

这时,他桌上的电话嗡嗡地响了起来,仿佛在讨好谁似的。他关上保险箱。

“十分钟后,”他说,“不能提前。”于是他在书桌前坐下,看了看袖扣上镌刻的罗马皇帝头像。他又一次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又一次变回在小巷里玩石子的小男孩

(星期天他们会在那巷子里卖偷来的狗)。他变回那个狡猾精明的小男孩,嘴唇如湿润的樱桃。他把手指伸入牛肚盆里,伸进煎鱼锅,他在人群里躲躲闪闪。他身材高挑,身手矫健,眼睛如擦亮的石头。而现在——现在——时钟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转动着,一,二,三,四……兰伯恩公爵夫人得看他的脸色,兰伯恩公爵夫人,出身高贵的宫廷贵妇,她得坐在柜台的椅子上等个十分钟。她得看他的脸色,他愿意见她之前,她要一直等。他看了看鲨皮匣子里的钟,指针仍在跳动,指针每跳动一下,仿佛都在赐予他一种美味的享受——一碟鹅肝酱、一杯香槟、一杯醇美的白兰地、一根值一几尼的雪茄。这十分钟内,时钟将这些一一放在了桌上。接着他听见有轻缓的脚步声走近,走廊里一阵窸窣声。门开了,哈蒙德先生紧贴墙壁而站。

“公爵夫人到!”他通报道。

他紧贴墙壁等候着。

奥利弗起身,他可以听见公爵夫人穿过走廊时裙子的窸窣声。随后她出现,占据了整个入口,公爵和公爵夫人们那种膨胀的气息,那种集芳香、尊荣、傲慢、浮夸、荣耀为一体的气息,如海浪般袭来,充满整个房间。随着巨浪的破灭,她的静态也不复,她一坐下,那海浪便向四周奔腾而去,溅起数尺浪花,将奥利弗·培根这位大珠宝商淹没,让他全身溅满闪亮的鲜艳色彩,绿色、玫瑰色、紫罗兰,满身香气,满身彩虹。光线穿过指间,从轻抚的羽毛飞出,丝绸闪亮。她身形宽大,身材肥硕,只能紧紧束在粉色塔夫绸里,且已人老珠黄。她是一把绣满花边的阳伞,是一只羽毛丰满的孔雀,但当她坐下时,她收起花边, 收起羽毛,气势减弱,光芒收敛,深深地陷进皮椅里去了。

“早上好,培根先生。”公爵夫人从白手套中伸出手, 奥利弗俯身握住。当他们的手触碰之时,他们俩之间的联系再次形成。他们是朋友,亦是敌人;他是店主,她是贵妇; 互相欺骗,互相需要,互相害怕,他们每次在后面这间小屋里握手时都能感受到这种联系。此时,外面光线明亮, 能看见树上的六片叶子,远方的街巷传来轰鸣声,他们身后放着保险箱。

“那么今天,公爵夫人——今天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奥利弗轻声细语地问。

公爵夫人袒露心扉,大方地敞开内心的秘密。她叹了口气但没说话,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看起来像只细瘦的黄色雪貂的软革袋子。她从雪貂的肚子里挤出珍珠, 十颗珍珠,它们一一从雪貂肚子的小缝里滚出—一、二、三、四—宛如天堂鸟的蛋。

“我只剩这些了,亲爱的培根先生。”她悲伤地说道。五、六、七——它们滚下来,从她膝盖形成的崇山峻岭中滚进狭窄的山谷——第八颗、第九颗、第十颗。它们躺在塔夫绸桃花般的光泽中。整整十颗珍珠。

“阿普比腰带上的,”她依旧很悲伤,“最后……最后十颗。”

奥利弗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拿起一颗珍珠。珍珠圆润饱满,光彩照人。但是是真的吗?或许是假的?她又再撒谎吗?她还敢吗?

她用肥厚的手指遮住嘴唇。“如果公爵知道了……” 她低声说,“亲爱的培根先生,我最近运气不太好……”

她又在赌博了吗?  

“那个恶人!那个骗子!”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个高颧骨的男人?他是个坏蛋。而公爵身子笔挺,留着连鬓胡子。如果公爵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他一定会断了她的经济来源,把她关起来,奥利弗边想边用眼睛扫过保险箱。

“阿拉明塔、达芙妮、戴安娜,”她悲伤地说,“我是为了她们。”

阿拉明塔小姐、达芙妮小姐、戴安娜小姐——她的女儿们。他认识她们,喜欢她们,但他唯一爱的是戴安娜。

“你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她使了个眼色。她的脸上有泪水滑下,泪水如钻石般,沾着脂粉,在她那樱花一般的面颊的皱纹中滑落。

“老朋友,”她自言自语,“老朋友。”

“老朋友,”他重复道,“老朋友。”仿佛在细细推敲。

“多少钱?”他问道。

她用手盖住珍珠。

“两万。”她小声说。

但是他手里的这颗,是真的还是假的呢?阿普比腰带——她不是已经卖了吗?他打算把斯班赛或哈蒙德叫来。“拿去检验一下。”他打算这么说。他伸手准备按铃。

“明天你会来我家吗?”她急忙问,打断他的动作。“首相大人会来……”她停了停,“还有戴安娜。”她补充道。

奥利弗的手从按铃上缩了回来。

他的视线穿过她,落在邦德街上那些房子的后墙上, 但他看的不是邦德街的房子,而是一条泛着涟漪的河流。鲑鱼和鳟鱼在水中跳跃;他看到首相在其中,还有他自己, 穿着白色马甲;最后,还有戴安娜。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珍珠。他仿佛身陷河水的粼粼波光中,身陷在戴安娜眼中的光芒里,他怎么能送去检验呢?公爵夫人正看着他呢。

“两万,”她痛苦地说,“以我的名誉担保!” 

戴安娜母亲的名誉!他拿过支票簿,拿出笔。

“贰。”他写下,却又停住,那幅老妇人的画像正看着他——那位老妇人,正是他母亲。

“奥利弗!”他的母亲在提醒他,“你昏头了吗?别傻了!”

“奥利弗!”公爵夫人恳求他——现在她叫的是“奥利弗”,不再是“培根先生”。“你要来我家度个长周末呀。” 和戴安娜单独在树林里!和戴安娜单独在树林里骑马!

“万。”他写完,签了名。

“给您。”他说。

她从椅子里起身,就这样,阳伞的花边再次打开,孔雀的羽毛再次绽放,海浪的光芒,阿金库尔战役的刀光剑影,一览无余。两个年长的店员和两个年轻的店员,斯班赛和马歇尔,威克斯和哈蒙德,在柜台后笔直地站着,当他领着公爵夫人走向店门时,他们都嫉妒他。他朝他们挥挥黄色手套,而公爵夫人死死攥住自己的尊严——一张签了字的两万元支票——把它牢牢抓在手里。

“这些珍珠是真的还是假的?”奥利弗自问,随后关上房间的门。它们就在那儿,十颗珍珠被放置在桌上的吸墨纸上。他拿到窗户边,放在镜片下凑近光……这,是他从土里拱出的松露!烂心的——烂心的!

“噢,原谅我,母亲!”他叹了口气,举起手,好像在请求画中老妇人的原谅。他又一次成了卖狗小巷里的小男孩。

“我这么做是因为,”他低声说,双手合十,“我可以去度个长周末呀。”

刘慧宁 译


紫色_薰衣草花园

镜中女士

伍尔夫


人们不该让镜子就那么静静地悬挂在房间,就像绝不该把空白支票簿或写下了自己不堪罪行的坦白信摊开放着一样。那个夏天的午后,我一直不由自主地望向在前厅挂着的长镜。我陷坐在客厅的沙发,角度时机都恰好,不仅可以从那面意大利式样的镜子里看到对面大理石的桌台, 还能纵深去看门外的花园。一条长长的草径在两旁茂盛的花丛中蜿蜒前行,直到被金制镜框的斜角截断。

屋里没有别人,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感觉自己像是顶着草叶、趴在树林里的博物学家,在暗中观察着那些最易害羞的动物——獾、水獭、翠鸟,它们轻松地走来走去, 浑然不觉。那个下午的房间,也是如此,充满了一些羞怯的生灵。光与影、撩动的窗...

伍尔夫


人们不该让镜子就那么静静地悬挂在房间,就像绝不该把空白支票簿或写下了自己不堪罪行的坦白信摊开放着一样。那个夏天的午后,我一直不由自主地望向在前厅挂着的长镜。我陷坐在客厅的沙发,角度时机都恰好,不仅可以从那面意大利式样的镜子里看到对面大理石的桌台, 还能纵深去看门外的花园。一条长长的草径在两旁茂盛的花丛中蜿蜒前行,直到被金制镜框的斜角截断。

屋里没有别人,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感觉自己像是顶着草叶、趴在树林里的博物学家,在暗中观察着那些最易害羞的动物——獾、水獭、翠鸟,它们轻松地走来走去, 浑然不觉。那个下午的房间,也是如此,充满了一些羞怯的生灵。光与影、撩动的窗帘、坠落的花瓣——凝神去看, 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这静谧的老式乡村住宅,铺着地毯, 有石质的壁炉架、嵌入式书橱,还有红色和金色描画的漆柜。房间里到处都是那些看不见的存在。它们盘旋着舞过地板,像鹤一样脚提得高高的,迈着轻盈的步子,尾巴摆动, 喙四下点啄着;又仿佛是一群褪去了周身粉红的优雅的火烈鸟,或是一群尾翼镀成银色的孔雀。空中有隐隐的光彩在浮动,好似一只墨鱼猛地把空气喷成了紫色。房间满载着自己的喜怒、嫉妒和悲伤,被情绪笼罩,就像人类一样。屋里的每一个瞬息都在变化。

然而,在外厅,那面镜子如此清晰地映照着桌子、太阳花和花园小径,一切一动不动,无可逃脱地被固定在现实的框架中。诡异的对比——这里一直在变,那里永远凝固。我忍不住在两边来回眺望。天很热,门窗都开着,屋里持续着一种叹息声,安静、流动,又停止,一来一去, 宛如一个人的呼吸。可是在镜中的世界,没有呼吸,万物都停在永恒的寂静里。

半小时前,房子的主人伊莎贝拉·泰森穿着薄薄的夏裙,挎了一只篮子,走上那条绿草小径,渐渐地她走出镜子的视野,走出镜子的镀金框外。她应该是去花园的深处摘花了,她似乎是想摘些那种轻巧奇特、藤叶弯弯的花朵,像老人须,或是沿着粗笨砖墙边错落盛开的牵牛花,这里、那里,冒出星星白色和紫色的花朵。跟竖直的紫菀、硬挺的百日草,或是她自己种的、在笔挺枝干上如一盏盏艳红小灯般的玫瑰相比,她更喜欢开成一片、微微摇颤的牵牛花。这种反差表明,尽管过了这么些年,我依然不了解她:我总以为一个活到五六十岁的妇人,绝不会真的还爱小花小草做的花环和柔软的藤蔓。这种误解比全然乱猜或是只看到表面更糟——它甚至很残忍,它本身就像牵牛花一样,在眼中所见与真实现实之间颤然摇摆。必然有某种真实存在、有某堵确凿的墙。然而奇怪的是,相识虽久,可是关于伊莎贝拉,我说不出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就像刚刚的牵牛花和老人须,我还是会猜错。说到事实,我知道她一直未嫁,知道她很富有,知道她买下了这栋房子,还亲自从世界上各个偏远角落,冒着被毒虫叮咬和染上疾病的巨大风险,搜集到了屋里那些地毯、椅子和漆柜——它们正神秘地沉睡在我面前。有时我甚至觉得,我们这些在其上坐卧、写字,小心地在其上踏足的人,还不如它们,有时候它们看上去比我们更了解她的生活。每一只漆柜上都有很多小抽屉,里面装着信,打着蝴蝶结束成一沓,上面撒着薰衣草和玫瑰叶。这又是一个事实——如果你只想知道事实的话——伊莎贝拉认识很多人,交游广阔。假如你敢大胆地拉开抽屉,去读她收到的那些信,你会发现其中有很多感情的痕迹:为即将到来的会面雀跃,对她未能赴约的怨怪;诉说着缱绻爱慕的长信,情绪激动的嫉妒和谴责,以及最后言辞伤人的诀别。尽管所有这些约会相谈都未能修成正果——她并没结过婚——但从她那戴了面具般总是不动声色的平静表情来看,她比那些一次交往就以婚姻公开昭告天下的人,起码多体会过二十倍的激情和爱恋。凝神想着伊莎贝拉,房子变得更加晦暗,更不像真实的存在, 墙角黑沉沉的,桌椅的四脚好像纤细的象形文字。

忽然,眼前的映像猛地消失了——连声息都没有了。一团黑色的庞然大物赫然闯入镜中,挡住了一切,它往桌上撒下一把带大理石纹的、粉色和灰色的薄片,随即转身离开。整个画面完全被破坏了,它在这一刻变得凌乱不清、莫名其妙,让人找不着焦点。那些薄片没有任何意义,之后,慢慢地,某种逻辑才开始逐渐显现,我开始用日常经验把它们整理、归类。它们其实只是信而已。那个男人是来送信的。

那些信散落在大理石台面上,满含着最初的光线和色彩,鲜活地凸显在画面中。可是很快,它们开始被吸了进去,隐没、融合,变成镜中映像的一部分,同时也被赋予了镜中世界特有的那份沉静和不朽。这感觉奇怪极了。这时的它们,仿佛承载了新的内容、新的意义,分量都变得沉重,好像嵌进了桌面,需要用凿子才能把它们撬起。或许只是幻觉,但它们的确看起来不再像一叠普通的信,而化身为镌刻了绝对真言的石碑——读到它们,你就会知晓所有关于伊莎贝拉的秘密,是的,关于生活的秘密,用粗大的线条,深深地刻画在这些大理石纹样的信封装着的信纸上。等伊莎贝拉走进屋,逐封缓缓拿起它们,打开,一字一句地仔细读后,她会长叹一声,了悟一切的叹息,因为她心底早已清楚所有事情。她会把信封撕碎,把信和以前的那些扎在一起,坚定地锁上抽屉,锁住这些她不愿为人所知的过往。

这种想象相当挑动人心。伊莎贝拉不愿为人所知的过往——但她不应再逃避下去。这很奇怪,也有些扭曲。如果她要把那么多东西都独自埋在心里,我只好用手头第一个冒出来的工具——想象——来撬开她。此刻,要在她身上全神贯注,把她抓牢,不再像以前那样被那些会面时或宴席间礼貌客套的言谈敷衍,被她淡然的回避挡住;必须做到对她感同身受,双脚当真踏进她的鞋里。说到这,其实她的鞋子就在眼前。她正穿着它们,站在花园的低地。它们是又窄又长的式样,非常时尚,由最柔软有韧性的皮革制成。跟她身上所有穿戴一样,她的鞋子也很考究、精细。她站在花园低地的树篱旁,拿起挂在腰间的剪刀,修去一些枯花和过密的枝条。阳光正落在她的脸上,照进她的眼睛里;哦,不,在这关键时刻,一朵云飘来,遮住了太阳, 模糊了她的眼神——是嘲弄,还是温柔?是智慧,还是漠然?我只能隐约看见她脸庞的轮廓,她正仰起脸看向太阳, 尽管容色已减,但依然秀美。她是否在想,该去给草莓买个新网架了,该给约翰逊的遗孀送些花过去了,也该开车去拜访一下希普斯利家的新居了。她在餐桌上说的总是这些,但我已经不想再听。我渴望捕捉并表达出来的,是她身上更深入的部分,那在精神世界就像呼吸之于肉体一样重要的部分——她真正的喜或悲。如前所述,她自然是快乐的。她很有钱、很出众,她有许多朋友,她到处旅行——在土耳其买地毯,在波斯买蓝色的陶罐。幸福之路就在她脚下,从她此时站立的地方向四面八方延伸。她举起剪刀, 正要去剪断手里颤动的枝条,带花边的云絮在她脸上笼下暗影。

剪刀轻快一抖,一串老人须落到了地上。随着它的掉落,几缕光线渗透过来,她的身影更真切了。她满是柔情又惋惜的样子……剪去这多余的藤蔓让她难过,它本应活泼地生长着,而生命在她眼中,总是宝贵的。同时,藤蔓被剪落的瞬间也在提醒着她,她自己的凋亡。万物虚无, 转瞬即逝。然而她良好的理智立刻把消极的思绪拉回, 她知道,她的一生已经够幸运了。即便就此倒下,她也将安睡在泥土之上,让此身化为甜蜜的养分,供给围绕四周的紫罗兰。她沉思静立,什么也没有明白地表现出来——她是那种含蓄寡言的人,心里的想法总是藏在无声的云朵中——但她是满怀心事的。她的头脑就像她的房间,光线倏忽照进,又轻巧淡出,旋转着,轻巧地走过,进退自如;紧接着,她整个人也像那房间一样,被一股千头万绪的云雾填满,可能是某种无法说出口的悔意。再后来,她的脑中就如同装满了信的抽屉,被紧紧锁住,里面藏着信。“撬开她”,说得好似她是一只牡蛎。必须得找到最精美、最敏感、最轻柔的工具,否则都将是对她的亵渎和不敬。只能靠想象——她在那镜子里。我的想象就是由此而起的。

之前,她离得太远,看不清楚。现在她渐渐走近,不时逗留,在这儿扶正一株玫瑰,又从那儿摘一朵石竹花嗅嗅。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镜子里的她逐渐放大,我越来越明确她就是那个我试着钻入其脑中探询的人。确认是逐渐完成的——一一吻合了我适才在她身上的所见。灰绿色的裙子,窄长的鞋,她的篮子,颈上还有东西闪闪发光。她的步子迈得非常平稳,一点也没有打乱那个镜中世界的节奏,只是带来了些新的什么,在轻轻移动、改变着周围的其他,礼貌地请求它们为她的不断行进腾出地方来。在镜子里沉默等待的信、桌子、草间小径,还有太阳花纷纷瓦解,敞开来好让她通过。终于,她回到大厅里了,彻底停住脚步。她站在桌旁,纹丝不动。忽然,镜子里涌泄出一片光,直罩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固定在那。就像某种酸液,溶掉了所有表层的装饰,只留下最本质的真实。这是让人目不转睛的一幕。她身上附着的一切都脱落了——云雾、裙子、篮子、钻石,以及那些应称之为爬墙虎和牵牛花的东西。这才是底下那堵坚硬、确凿的墙,这才是这个女人本身。她赤裸着,站在那道无情的光里。而她其实什么也没有。伊莎贝拉完全是个空壳,她没有心事,也没有朋友,她谁也不牵挂。至于那些信,它们只是账单。她站在那儿,又瘦又老,手臂上爆出青筋,脸上满是皱纹,高高的鼻子、皱起的脖颈。瞧,她都懒得拆开它们。

人们绝不该让镜子就那么挂在房间。

钟姗 译


紫色_薰衣草花园

宝物

伍尔夫


半圆形的广阔沙滩上,只有一个小黑点在移动。海岸上歪靠着一艘捕沙丁鱼的船,黑点朝它的龙骨和条条拱肋靠近。透过淡弱的黑影,可以看出有四条腿在移动。渐渐便能判断,那是两个年轻男人。虽只是沙滩上的模糊轮廓, 但里面含着一种冲力:在肢体左摇右晃的动作中,有一小股说不出的勃勃生机,远处这两个看不清嘴的小人儿,似乎正在激烈地争辩。再走近些,右边那位手中不断戳向前的手杖印证了这点。“你是想说……你居然以为……”他的手杖沿着海边,在沙面上划下了几道长长的印迹,仿佛坚决地宣称着什么。

 “政治都是瞎扯!”左手边那位忽然清楚地说道。这句话一出,两个年轻人的样貌也蓦地清晰了起来:嘴、鼻子、下...

伍尔夫


半圆形的广阔沙滩上,只有一个小黑点在移动。海岸上歪靠着一艘捕沙丁鱼的船,黑点朝它的龙骨和条条拱肋靠近。透过淡弱的黑影,可以看出有四条腿在移动。渐渐便能判断,那是两个年轻男人。虽只是沙滩上的模糊轮廓, 但里面含着一种冲力:在肢体左摇右晃的动作中,有一小股说不出的勃勃生机,远处这两个看不清嘴的小人儿,似乎正在激烈地争辩。再走近些,右边那位手中不断戳向前的手杖印证了这点。“你是想说……你居然以为……”他的手杖沿着海边,在沙面上划下了几道长长的印迹,仿佛坚决地宣称着什么。

 “政治都是瞎扯!”左手边那位忽然清楚地说道。这句话一出,两个年轻人的样貌也蓦地清晰了起来:嘴、鼻子、下巴、唇上的胡须,粗花呢帽、硬硬的靴子、狩猎装、格子花纹的长袜。他们嘴里的烟斗喷出的烟袅袅上升,在绵延几英里的海面和沙丘上,再没有什么比这两人的身影更鲜活、更实在的了,他们结结实实、红光满面,胡子拉碴, 充满阳刚之气。

他们在黑色的沙丁鱼渔船那六条拱肋和龙骨旁蹲了下来。你知道的,当人们想摆脱争论、为自己之前的情绪化道歉时的那种肢体语言:不经意地蹲下,随便顺手做点什么,什么都好。于是,把手杖在海边挥了半英里的查尔斯, 开始捡平滑的石头打水漂玩;而说“政治都是瞎扯”的约翰则把自己的手指使劲往沙里钻,手越钻越深,沙子埋到了手腕,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他眼里的紧绷感消失了, 或者说那种思想和经验带给成年人的、目光中深不见底的洞察消失了,只留下清澈透明的浅浅一层,闪动着好奇, 像小孩子的眼神。不用说,是因为这挖沙子的游戏。他想起小时候,指尖陷进被水浸湿的软沙,挖出的弯洞可以是护城河、是一口井、一个泉眼、一条通向大海的密道。他边考虑把它弄成什么样子,边继续在渗出的水里向前挖着。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一块完整的实体——他慢慢拽出这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把它从洞里拿上来。把外面裹的沙子冲去后,露出了它原本的颜色——绿色,是块玻璃,质地厚重,不甚透明,海水的冲刷已经磨去了它所有的边缘和棱角,看不出它原本是个玻璃瓶、玻璃杯,还是扇窗户。它现在只是一块玻璃,看上去像块宝石。只要给它镶上金框,或是穿上根绳带,它就是一件首饰了, 缀在项链上,或者化作手指上一抹暗绿色的光。说不定它真是枚珠宝。也许一位黑人公主曾乘船横渡孟加拉湾,她坐在船尾,边听着划船的奴隶们的歌声,边把戴戒指的手浸在水里,拖曳出长长的水纹;也可能是沉没的伊丽莎白时代的宝箱,箱子的橡木侧边终于被泡烂,里面的翡翠漂来荡去,终于来到了这处海边。约翰在手里把玩着它,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他把它举在眼前,用它不规则的形状挡住他朋友的身子和伸出的右臂。对着天空时,那绿色稍微浅点,对着人时,颜色又会变深。它让他欣喜,把他迷住了。与这无垠的海面和薄雾缭绕的海滩相比,它是如此坚实、有质感,如此确切。

一声叹息把他从迷思中叫醒——深深的、终结意味的叹气,他这才发现,他的朋友查尔斯已经把手边所有能找到的石头都扔完了,然后他终于觉得,扔这些根本一点意思也没有。他们并肩而坐,吃了带来的三明治。午餐后, 他们拍拍身上的碎屑,准备起身。这时,约翰掏出那块玻璃, 默默地盯着它看。查尔斯也瞥了一眼,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它不是平的。他装好烟斗,仿佛要击退自己心中这股愚蠢的冲动,他努力说道:

“回到我刚才说的那点——”

他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不会去留意,约翰略带犹豫地注视了这块玻璃一会儿之后,还是把它滑进了口袋。这跟小孩子在路上从四散的鹅卵石里挑中一块带回家是一样的心情:跟它保证,他会一生保护它,让它在舒适的壁炉台上尽享温暖。他为自己的力量和善心而开怀,并且他相信,石头看到自己被从万千同胞中选出,也会激动得心“怦怦”直跳呢,它从此就可以过上天堂般的好日子了,再不用待在又湿又冷的马路上了。“本来完全可以是别的石头获此好运,但这回是我,是我,是我!”

不论约翰心里到底是否是这样想的,这块玻璃确实已经被放上了他家的壁炉台,沉沉地压在一沓账单和信件上。它是一块很棒的镇纸,每当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从书上游移开,总是会自然而然地停驻在它上面。他边思索着别的事情,边下意识地看着它。任何物体,一旦凝结了如此深重的思绪,都会在我们眼中改变它本来的模样:它的形状变得越发完美起来,让人不得不时时记起。约翰发现,在街上走时,他开始爱看古玩店的橱窗了,因为里面有些东西会让他想起那块玻璃。这些东西任何材质的都有,只要大概是那么个样子,半圆不圆,内里似乎隐没着一丛正在熄灭的火焰——瓷片、玻璃、琥珀、石头、大理石——什么都可以,甚至一枚光滑的、椭圆形的史前鸟蛋都能令他想起那块玻璃。他还变得走路时喜欢用眼睛盯着地面了,尤其是在附近的垃圾场,各种生活垃圾都被扔在那儿。那里常会出现他想找的东西——被遗弃、对谁都不再有用、说不清是什么形状,被随手抛掉的东西。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捡了四五块东西回来,他把它们都放在壁炉台上。它们对他这个有一份体面职业、正在竞选议员的人来说是有用的:他有很多文书需要分门别类地镇着,参选演讲稿、施政纲领、募捐信函、宴会请柬等等。

一天,他从位于圣殿区的家中出发,赶火车去给选民们做一场演说。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片环绕在众多法学院和事务所大楼底座旁的草坪带上。草里半掩着一个在他眼里很显眼的东西。他只能隔着栏杆,用手杖的尖头碰到它。不过他已经看出那是一片形状极其独特的瓷片了, 它就像一只海星——有五个不规则、但确凿无疑的尖角, 不知是有意烧制成的,还是恰好摔成了这样。它大体是蓝色的,有绿色的斑纹覆盖其上,几道深红色的线条更给它平添出几分极诱人的绚丽光彩。约翰决心要得到它。可他越用力去够,却把它推得越远了。最后,他不得不跑回家, 给手杖头绑上一个绳圈,凭着莫大的耐心和技巧,他终于把它拨到了手够得着的地方。一把抓住它时,约翰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这时,钟响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上火车了,只得错过这次集会。但是这片瓷片怎么能天然摔出这个形状?他仔细观察过了,这星形的确是意外生成的,这让它更加特别,恐怕在地球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它和那块从沙里挖出来的玻璃就居于壁炉台的两端,可它看起来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戏剧丑角癫狂奇异的世界。它似乎曾在太空自转,像一颗真正的星星一样一闪一闪地发光。瓷片生动亮眼,玻璃缄默深沉,两者间巨大的反差把他完全吸引住了。他越想越惊奇,百思不解,他不禁问自己,这两样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于同一个世界呢?更别说还被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条窄窄的大理石台面上。这疑问始终没有得到解答。

他开始在有碎瓷片的地方流连,像是铁道线路之间的垃圾场、正在拆掉的房子、伦敦郊区的公共绿地。但人们很少把瓷器从高处丢下来,这是最少见的人类举动之一了。你得碰巧遇上一栋很高的楼,一个异常鲁莽、激愤的女人才会不管不顾地把她的瓷罐或茶壶直接从窗口甩出去,不去想楼下是否有人经过。即便能找到不少破碎的瓷片,它们大多也都是因为家常琐事被摔坏的,缺乏用心和个性。尽管如此,他还是经常被震撼到,并不由得在之前那个问题里陷得更深:仅在伦敦一处,就能碰到这么多各式各样的形状,还有不同的质地和纹样,这如何不让人惊叹思索。他会把其中最美的带回家,放在壁炉台上,不过这些东西现在更多只是摆设了:需要它们作为镇纸压住的文件变得越来越少。

他疏于处理竞选工作,心不在焉地任机会从中溜掉, 也怠慢了他的选民:他们来他家拜访时,对他壁炉台上的装饰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他们绝不会选他做自己在议会里的代表了。他的朋友查尔斯听闻消息后,大为担心,匆匆赶来安慰他,却发现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查尔斯只得猜测,恐怕是这打击实在太严重,约翰一时还没有缓过神来。

事实上,约翰那天去了趟巴恩斯公共区,在一簇荆豆丛下找到了一块不寻常的铁块。它几乎和那块玻璃是一个样子的,球状的一团,但重得多,冰凉黝黑,泛着金属的光, 俨然是位天外来客。它或许来自某颗已坠落的星球,可能它本身就是哪个卫星遗落的碎片。它在他口袋里坠得沉甸甸的,它把整个壁炉架都坠得沉甸甸的,它向外散射着寒意。这块陨石,现在也与那块玻璃和星状瓷片待在了同一个台面上了。

挨个凝视这些收藏,约翰心中强烈地渴望能找到更多超越它们的东西。他愈加坚定不移地投入到了搜寻中。要不是有野心支撑,要不是坚信总有一天一个新发现的垃圾堆能让他得偿所愿,他所遭受的失望已经足够令他放弃了, 更何况他还要忍受身体的劳累和旁人的嘲笑。他背着一个背包,手握着装了钩子的长杆,他在彻底地搜查着地面上的所有遗弃物。在盘结缠绕的灌木丛根部摸索,在每条小巷和墙与墙之间的夹缝找寻,凭经验他知道那里很可能有他要找的东西。他的标准越抬越高,口味也愈发挑剔,失望的次数数不胜数。但总会有希望的微光,总会不时出现一片形状花样新奇的瓷片或玻璃,诱惑着他继续下去。一天又一天,他不再是个年轻人了。他的事业——从政的事业——早已是过眼云烟。没人再来拜访他,也没人请他去赴宴,因为他在席间连一声都不吭。他从没跟别人说起过他心中这份真正的热情——从他们的言行能看出来他们根本不会明白。

此刻,他正仰靠在椅子上,看着查尔斯拿起一块块壁炉台上的东西,又随着强调自己对政府管理的某句评论而放下,他丝毫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到底是怎么回事,约翰?”查尔斯猛地转身,面向他的朋友。“你为什么忽然就把一切全放弃了?”

“我没有放弃。”约翰回道。

“但你现在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查尔斯不客气地说。

“关于这点,我不敢苟同。”约翰坚定地回答。查尔斯盯着他,忽然觉得十分不安。查尔斯心中的疑虑无限放大,他奇怪地感觉到,他们现在是在说不同的事情。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想化解自己强烈的沮丧感,但乱糟糟的房间只让他更加泄气。这长杆,还有墙上挂的旧毛毡包是干什么用的?还有那些石块?他又看回约翰,约翰的表情里, 有种执迷和缥缈的东西。他顿时醒悟,他明白自己压根就不该出现在这座公寓里。

“这些石头挺漂亮的啊。”他尽量做出愉快的样子, 然后说他还跟其他人有约,转身离开了约翰——永远。

钟姗 译


紫色_薰衣草花园

拉宾和拉宾诺娃

伍尔夫


他们结婚了。婚礼进行曲悠然响起。白鸽扑着翅膀飞起,穿着伊顿公学短上衣的小男孩们冲他们撒米粒,一只猎狐梗从前面晃过。厄内斯特·索伯恩带着他的新娘, 穿过一小群好奇的观礼者,向婚车走去。这些人他全都不认识,在伦敦就是这样,总有人时刻准备围观他人的幸福或不幸。新郎自然是英俊无比的,新娘很害羞,更多的米粒抛向他们,婚车缓缓启动了。

那是星期二的事,现在星期六了。罗莎琳德还在努力适应成为厄内斯特·索伯恩太太这一现实。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习惯,她想,无论当谁的“厄内斯特太太”。她正坐在酒店凸窗旁,眺望着山脚下的湖,等她丈夫下楼吃早餐。厄内斯特这个名字很难...

伍尔夫


他们结婚了。婚礼进行曲悠然响起。白鸽扑着翅膀飞起,穿着伊顿公学短上衣的小男孩们冲他们撒米粒,一只猎狐梗从前面晃过。厄内斯特·索伯恩带着他的新娘, 穿过一小群好奇的观礼者,向婚车走去。这些人他全都不认识,在伦敦就是这样,总有人时刻准备围观他人的幸福或不幸。新郎自然是英俊无比的,新娘很害羞,更多的米粒抛向他们,婚车缓缓启动了。

那是星期二的事,现在星期六了。罗莎琳德还在努力适应成为厄内斯特·索伯恩太太这一现实。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习惯,她想,无论当谁的“厄内斯特太太”。她正坐在酒店凸窗旁,眺望着山脚下的湖,等她丈夫下楼吃早餐。厄内斯特这个名字很难接受,不是她会选的那种,她还是更喜欢蒂莫西、安东尼,或者皮特这类名字。她的丈夫看起来也并不像一个“厄内斯特”,这名字让人想起阿尔伯特纪念塔、想起桃花心木的餐柜,以及亲王一家的钢质版画——简言之,就是她位于波切斯特的婆婆家餐厅里的一切。

现在他来了。谢天谢地,他完全不像一个名字会叫厄内斯特的人——一点也不。那他像什么呢?她瞥了眼他的侧面,嗯,正在吃烤面包片的他,很像只兔子。世界上绝不会有人觉得这鼻梁挺直、嘴唇紧绷、风度翩翩的结实的蓝眼睛青年,跟那种怯生生的小动物有任何相似之处,所以这想法才格外好玩。他吃东西时,鼻子会微微皱起,她的宠物兔也是如此。她坐着一动不动,注视着他抽动的鼻子。他发现了,她得解释一下为什么自己会看着他笑。

“因为你像只兔子,厄内斯特。”她说。“一只野兔。” 她望着他,补充道,“一只会打猎的野兔,兔子王,给别的兔子立规矩的那种。”

如果是那样的兔子,厄内斯特倒也没意见,而且既然她喜欢看他皱鼻子——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吃东西时鼻子还会皱——他索性使劲地抽了起来。她笑个不停,他也笑了, 女仆、渔夫,还有穿油腻黑外套的瑞士侍者都猜对了:这对夫妻很幸福。但这幸福能维持多久?他们在心中自问, 也暗自根据自己的经历给出了答案。

午饭时分,坐在湖边的一片石南丛中,罗莎琳德举起一片配煮鸡蛋吃的生菜:“来点生菜,兔子?”她又加上句:

“快来,从我手里吃。”他探过身,小口啃着叶子,边啃边皱鼻子。

“好兔子,乖兔子。”她轻拍他的头,就像以前在家里拍她那只温顺的兔子一样。但这样叫总有点奇怪。不管他是什么,他也不是只温顺的兔子。她换成兔子的法语“拉平”来唤他。但不管他是什么,他也不是只法国兔子,他只是个波切斯特出生的英国青年,在拉格比学院上学,现在是一名女王的公务员。她又试了试“兔兔”,不过这更糟。“兔兔”是圆滚滚的,软乎乎的,滑稽可爱,而他又瘦又硬朗又严肃。他的鼻子还在抽动。“拉宾!”她在心里忽然宣布,不由得小小地叫出了声,终于找到了最正确的那个词。

“拉宾、拉宾、国王拉宾。”她不断重复,太适合他了。他不是厄内斯特,他是国王拉宾。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两个人在漫长的散步中已经无话可说的时候——而且,像大家提醒过的,路上下起了雨;或在寒冷的夜里坐在壁炉边时——女仆和渔夫已经走了,侍者只有听到按铃才会过来——她都在幻想国王拉宾的部落故事。在她手下(她在做针线,他在读报纸),他们变得越来越真实、生动,非常有趣。厄内斯特放下报纸过来帮她。有黑兔子,有红兔子;有敌对部族,也有友好的;他们住在树林里, 还有偏僻的大草原和沼泽地。最重要的是,那儿有国王拉宾,他可不是只有一个本事——他皱了皱鼻子——一天天过去,他变成了很厉害的家伙,罗莎琳德每天都能在他身上找到新的优点,而且他是一个出色的猎手。

“说说看,”罗莎琳德问,这是蜜月的最后一天,“国王今天都做什么了?”

他们爬了一天山,她的脚后跟磨起泡了,当然她不是想说这个。

“今——天,”厄内斯特皱皱鼻子,他刚咬开一根雪茄,“他追了一只野兔。”他顿一顿,擦燃火柴,又抽了下鼻子。

“一只母兔子。”他补充。

“是白色的!”罗莎琳德欢呼,仿佛她一直在期待这个,“准确地说,它小小的、银灰色、眼睛又亮又大?”

“是的。”厄内斯特端详着她,她也正看着他,“一个小家伙,眼睛鼓出来,举着两只小前爪。”这正是她现在坐着的样子,缝补的衣物从手里垂下,她大而明亮的眼珠,自然是微微突起的。

“啊,拉宾诺娃。”罗莎琳德喃喃道。

“这是她的名字吗?”厄内斯特问,“真实的罗莎琳德?”他凝视着她,满怀爱意。

“对,这就是她的名字,”罗莎琳德说,“拉宾诺娃。” 那晚就寝前,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是国王拉宾,她是女王拉宾诺娃。他们两人正好相反:他勇敢,意志坚定;她谨小慎微又善变。他统治着繁忙的兔子王国,她则拥有一片荒凉神秘的领地,她大多在月夜巡视她的领地。尽管如此, 他们的国土接壤,他们是国王和女王。

蜜月归来,他们已经拥有了一个只属于两人的世界, 里面全是野兔,还有一只是白色的。没人知道这个天地的存在,这让这个地方愈发有意思。他们比其他年轻的新婚夫妇更加深信,他们二人能携手对抗外面的一切。每当人们提到兔子、树林、陷阱和打猎,他们就会意地看向彼此; 或是当玛丽姑妈说她决不能接受用野兔做菜时——因为那兔子看起来像个小宝宝——他们就隔着桌子,悄悄挤下眼睛。厄内斯特那个爱好运动的兄弟约翰给他们讲,今年秋天在威尔特郡,兔子卖到了多高的价钱,皮毛什么的,他们也是如此交换眼色的。有时,他们的故事里需要一个猎场看守人、一个偷猎者,或是一个庄园主,他们就兴致勃勃地在亲友里分配这些角色。比如说,厄内斯特的母亲, 雷金纳德·索伯恩夫人,就是扮演庄园主的绝佳人选。但这些都是秘密进行的——这才是意义所在。除了他们自己,再没别人知道。

要不是有这个秘密世界相伴,罗莎琳德心想,她都不知道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就像那次金婚庆典,所有索伯恩家的人都相聚在波切斯特,庆祝父母结婚五十周年。多美好的婚姻——不就是它带来了厄内斯特·索伯恩吗?他们硕果累累——它也带来了他的其他九个兄弟姐妹,其中很多也已婚、并且同样儿女成堆?她害怕这种聚会,但无法回避。走上楼梯的时候,她苦涩地发觉自己像是这大家庭中唯一的孤儿:明亮的客厅里,贴着光泽的缎纹壁纸,墙上挂着熠熠生辉的家族成员的肖像,她是满屋的索伯恩们中,单独外来的一滴。活着的索伯恩们和画里的祖先们长得很像,只是他们有活生生的嘴巴,不是画出来的。这些嘴里冒出许多笑话:关于教室,他们是如何把椅子从家庭女教师屁股底下抽掉;关于青蛙,他们把它放进女仆新换的床单中间。而她连一次“苹果派”都没做过。她把礼物握在手里,朝身穿华贵黄绸裙的婆婆,和别着支金色康乃馨的公公走去。他们身旁的桌椅上堆满了金灿灿的贺礼, 有的躺在雪白的棉花衬垫里,有的华丽地铺展开来,烛台、雪茄盒、表链,上面都打着金匠的标记,证明是足金的,纯度保证,真实可靠。她的礼物,只是一个带有很多孔眼的小仿金盒子;这是个旧沙罐,十八世纪的老古董,用来给纸上撒沙以吸干墨水。真是无用的礼物,她想,在现在这个有吸墨纸的年代。呈上礼物时,她眼前浮现出婆婆在他们订婚那天写给她的字条,粗短的黑色笔迹写着对她的祝愿,“我儿子会令你幸福的”。不,她并不幸福,一点也不。她看向厄内斯特,他站得笔直,鼻子和那些祖先肖像上的鼻子一模一样,好似从不会皱起。

接着他们下楼吃饭。一盆卷曲着红色和黄色花瓣、拥成一簇簇紧凑大花球的菊花把她挡住了一半。到处都是金子,一张镶金边的卡片上用金色的花体大写列出今晚即将一道一道端上来的菜肴。她把勺子在面前一盘透亮的金色液体里蘸了蘸。屋外飘进的冷雾也被灯光染成了金黄色的网,模糊了盘子边缘,连菠萝们也披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金黄色外皮。眼前只有穿着雪白婚纱的自己,正鼓着眼睛凝视着她,像根不会融化的冰柱。

晚宴继续,房间里有些热气腾腾了。男人们的额头上冒出汗珠。她觉得自己的冰柱正在变成水。她在消融、在解体,溶解在一片空无里,很快无影无踪。她脑子里的思绪乱糟糟的,耳畔杂音阵阵,她听到一个女人在说:“但它们生得可真够多!”

索伯恩们——的确,他们生得可真够多,她在心里呼应道。眩晕中,桌旁一张张红通通的圆脸变成了重影,在笼罩他们的金色雾气里越放越大。“他们生得可真够多。”约翰大叫起来:

“那些小魔鬼!……拿枪对准它们!用你们的大皮靴踩它们!这是唯一对付它们的办法……那群兔子!”

这个词,这句咒语,一下子让她活了过来。透过桌上的菊花,她偷眼看到,厄内斯特正在皱鼻子。他的鼻子先是轻轻皱起,再接着连抽了好几下。就在这一瞬间,索伯恩家神奇地起了变化:金光闪闪的餐桌成了盛开着金雀花的荒野,嘈杂的谈论也仿佛百灵鸟的一串笑声从天空倾下。澄蓝的天空,云朵悠悠滑过。他们也都变了,这些索伯恩们。她看着她公公,他不过是个鬼头鬼脑、还染了胡子的小老头,他癖好收藏——印章、珐琅盒子、十八世纪女人梳妆台上的各种小玩意(为了不让老婆看见,他把这部分藏在书房的抽屉里)。她现在能看清他的真实面貌了——他就是个偷猎者,他会在衣服口袋里塞满野鸡和山鹑,把它们带回自己冒着烟的小屋,贼兮兮地把它们丢进三足煮锅。这才是她真正的公公,一个偷猎者。还有西莉亚,索伯恩家还未出嫁的女儿,她总能嗅到别人的秘密,那些他们只想要藏起来的小东西——她是只粉红眼睛的雪貂,由于在地下讨嫌地钻钻找找,鼻尖上还顶着土。她会被兜进网兜,挂在男人肩膀上,然后抛下洞去——可悲的生活, 西莉亚;这不是她的错。她也就此看清了西莉亚。她又看向她婆婆——他们给她分配了大庄园主的角色。她满面红光,粗声大气,是个悍妇——她正起身向大家致谢,完全就是这个样子——但是罗莎琳德(现在是拉宾诺娃了)看透了她,看到在她的背后是凋敝的家族老屋,老屋墙皮脱落;她听到她婆婆正带着几分哽咽,感谢她的子女们(他们都讨厌她),感谢这场行将结束的家庭聚会。桌上一阵沉默,接着众人纷纷起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样的场景终于结束了。

“哦,国王拉宾!”她叫道,他们正在夜雾弥漫中往家赶,“要不是你的鼻子在那会儿抽了一下,我就逃不出去了!”

“你现在安全了。”他握上她的小前爪。

“非常安全。”她回答。

他们的车穿过公园,他们—统治着沼泽、浓雾和满是金雀花香的荒原的国王和女王。

时光逝去,一年,两年。又是一个冬夜,和那次金婚聚会正是同一天。雷金纳德·索伯恩夫人已经过世了,老房子准备租出去,现在只有守门人住在里面。厄内斯特下班回来了。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小家,租在南肯辛顿一家马具店的楼上一层,离地铁站挺近。天很冷,飘着丝丝雾气, 罗莎琳德坐在壁炉边缝东西。

“你猜今天怎么了?”他甫一坐下,刚把两腿向着炉火伸展开,她就开口说。“我越过小溪的时候——”

“什么小溪?”厄内斯特打断她。“山脚的小溪啊,我们的树林和黑森林交界的地方。” 她解释。

厄内斯特一片茫然。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问。

“厄内斯特,亲爱的!”她愕然叫道。“国王拉宾。” 她补充道,小小的前爪抬起放在胸口,但他的鼻子一动也不动。她的两手——现在它们变回手了——不由攥紧拿着的东西,眼珠快瞪出了一半。他花了至少五分钟,才从厄内斯特·索伯恩变身为国王拉宾。她在等待的时候,觉得颈后有什么越来越沉,好像有人要把她的脖子扭断一样。最后,他终于又变成国王拉宾了,他皱了皱鼻子。晚上, 他们如往常一样在自己的树林里漫步。

但她睡得很糟。午夜时分她惊醒过来,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又僵又冷,最后还是打开灯,去看身旁的厄内斯特。他睡得正酣,打着呼噜。可即便打呼噜的时候,他的鼻子也一动不动,就像它从来不可能皱起一样。会不会,他真的就是个“厄内斯特”,而她真的就嫁给了一个“厄内斯特”呢?婆婆家的餐厅出现在她眼前:她和厄内斯特就坐在那儿,慢慢变老,坐在那些版画底下,坐在餐柜前……这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她受不了了。

“拉宾,国王拉宾!”她低声呼唤。有一瞬间,他的鼻子似乎自动地抽了一下,但他还睡着。“醒醒,拉宾, 快醒醒!”她叫起来。

厄内斯特醒过来,只见她直直地坐在旁边。他问:“怎么啦?”

“我的兔子死了!”她啜泣着。厄内斯特恼火起来。

“别说这些废话了,罗莎琳德。”他说,“躺下睡觉。” 他翻了个身,一下子又睡熟了,打起呼噜。

她睡不着。她在床上自己那半边蜷起手脚,像只野兔。她熄了灯,但街灯还是能微微照亮天花板。窗外的树影在天花板上连成一片,起伏着,屋子仿佛一座影子的树林。她在其中徜徉、转向、拧身、出出进进,一圈又一圈,捕猎,被追赶,耳边传来猎犬的吠叫和声声号角;飞起来了, 逃脱了……直到女仆进来拉开窗帘,给他们端来早茶。

第二天,她什么也没心思干,她觉得有些东西丢了。她整个身体都在萎缩,变小,又黑又干,关节也是僵的。她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时看一眼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珠凸得快要从脸上掉下去了,就像小面包上的葡萄干。房间也好似在缩小,大件的家具纷纷以奇怪的角度伸长了,她不由在其中磕磕绊绊起来。最后她戴上帽子,出门去了。她沿克伦威尔路走着,觑向两旁,她经过的每一个房间的窗口里,都是一家人围坐在餐厅吃饭,他们的头顶是钢质版画和厚重的黄色蕾丝窗帘,旁边是桃花心木的餐柜。她终于走到了自然历史博物馆,这是她小时候很喜欢的地方。可是一进门,第一个涌入眼帘的,就是一只填充的野兔标本。它有一双粉红色的玻璃般的眼睛,站在人工的雪地上。她浑身战栗起来,或许到傍晚会好些。她返回家里,坐在炉火旁,没有开灯。她努力想象,自己此刻正独自在荒野中,一条小溪从她身旁淌过, 溪流那边是黑森林,但她越不过小溪,只能在河岸湿漉漉的草地蹲下来——她蜷屈在她的椅子里,两手虚抓着什么似的捧在胸前,眼神呆滞。火光里,她的眼睛就像两颗玻璃球。一声脆裂的枪响……她猛地一抖,觉得自己被打中了。其实是厄内斯特,是他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她颤抖地等待着。他走进屋,打开灯。站在那儿,高高的、英俊的青年, 正摩擦着他冻得通红的双手。

“怎么不开灯?”他问。   

“哦,厄内斯特,厄内斯特!”她哭道,从椅子里站起身。

“呃,又怎么了?”他轻快地说,把手伸到炉火前。

“是拉宾诺娃……”她声音发颤,眼睛因惊恐大睁着, 目光狂乱地盯着他。“她死了,厄内斯特。我失去她了!” 厄内斯特皱起眉头。嘴唇紧闭。“哦,就是这事吗?”

他冷淡地朝妻子笑笑。足足十秒钟,他只沉默地站在那儿。她等着,觉得脖子后面的那双手掐得越来越紧了。

“是的,”他终于开口,“可怜的拉宾诺娃……”他对着壁炉上方的镜子正了正领带。

“她掉到陷阱里了,”他说,“然后就死了。”之后他坐下来,开始读报纸。

这就是这段婚姻的结尾。

钟姗 译


花解语

伍尔夫和禁果名单

  这两天重刷了残次品,有一点没看明白。

  “禁果”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根据我浅薄的理解,“禁果”是静恒静姝兄妹的母亲劳拉格登研究出来的一种用来对抗伊甸园的技术手段,禁果系统不仅能完全屏蔽伊甸园,还能制作假数据上传到伊甸园,让伊甸园无法查看到你的真实数据,帮你伪装成你想要的样子。所以使用这个名单,意味着你反伊甸园,甚至引申到反联盟和反人类。

  伊甸园管委会的高层大部分都在禁果名单上,伍尔夫在禁果名单上,林静恒也在禁果名单上。

  禁果最初在劳拉格登手里,后来到了陆信手里,又跟着湛卢到了林静恒手里。

  伍尔夫因为担心自己在禁果名单上的事情被泄露,先是害死了陆信,又险些害死了林......

  这两天重刷了残次品,有一点没看明白。

  “禁果”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根据我浅薄的理解,“禁果”是静恒静姝兄妹的母亲劳拉格登研究出来的一种用来对抗伊甸园的技术手段,禁果系统不仅能完全屏蔽伊甸园,还能制作假数据上传到伊甸园,让伊甸园无法查看到你的真实数据,帮你伪装成你想要的样子。所以使用这个名单,意味着你反伊甸园,甚至引申到反联盟和反人类。

  伊甸园管委会的高层大部分都在禁果名单上,伍尔夫在禁果名单上,林静恒也在禁果名单上。

  禁果最初在劳拉格登手里,后来到了陆信手里,又跟着湛卢到了林静恒手里。

  伍尔夫因为担心自己在禁果名单上的事情被泄露,先是害死了陆信,又险些害死了林静恒。

  这个设定是这样的吗?还是我理解的有问题。

  那伍尔夫为什么这么害怕禁果名单泄露?是害怕得罪管委会,还是害怕失去民众的支持?

  如果说前者,虽然在伊甸园兴起之后军方的权利逐渐失落,伍尔夫作为联盟最初的奠基者,他远也不至于这么忌惮伊甸园。

  如果是害怕失去民心,那伊甸园管委会的高层也都在禁果名单上,对于民众来说管委会高层自身使用禁果对抗伊甸园的震撼度远比伍尔夫令人震惊吧,而且这不更说明了伊甸园本身就有问题吗?他为什么顺势把伊甸园的问题挑明,而是选择拉条被子盖住,后面再绕这么大一个弯呢?

  而且伍尔夫谋害陆信也不是像他在七八星系谋害林静恒一样准备直接给他炸死拉倒,而是给陆信扣了一个莫须有的反人类罪。

  林静恒不知道禁果的真正用途,但陆信是知道的。如果陆信没有在公审前一天出逃,而是选择在公审的时候爆出禁果名单,伍尔夫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再者说他谋害林静恒的时候,伊甸园都已经崩盘了,管委会的权利落到了下落不明的林静姝手上,八大星系乱成一锅粥,谁还会在意他有没有用过什么手段伪造伊甸园数据?

  林静恒曾经被伊甸园断定为死亡,后面他又奇迹般的出现,这不就间接的证明了林静恒使用过禁果名单吗?人们也没把他怎么样啊,还在他“又死一次”之后还给他追封了很多荣誉。

  有没有明白人能给我讲讲。

存档灵魂
思考就是我的抵抗。〔英〕弗吉尼...


思考就是我的抵抗。
〔英〕弗吉尼亚·伍尔夫


作者介绍: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1882—1941),英国现代主义作家,“二战”时成为伦敦文学界的重要人物。她解构传统小说,采用意识流写作手法,注重描写人物的心灵世界和内在精神,加西亚·马尔克斯、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等作家都受到她的影响。她深切关注女性议题,在作品中对女性及两性关系等进行深入观照和思考,启发了后来的波伏瓦等其他女性主义作家。直到今天,她的作品依然鼓舞着那些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女性。


1922年“在那儿,我过着纯精神的生活”。...




思考就是我的抵抗。
〔英〕弗吉尼亚·伍尔夫


作者介绍: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1882—1941),英国现代主义作家,“二战”时成为伦敦文学界的重要人物。她解构传统小说,采用意识流写作手法,注重描写人物的心灵世界和内在精神,加西亚·马尔克斯、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等作家都受到她的影响。她深切关注女性议题,在作品中对女性及两性关系等进行深入观照和思考,启发了后来的波伏瓦等其他女性主义作家。直到今天,她的作品依然鼓舞着那些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女性。

 

1922年“在那儿,我过着纯精神的生活”。


 ▌3月12日,星期天

这本日记的内容越来越单薄。不过我还有很多人物描写可以放进来——因为我一直在见人、见人,还是见人。艾略特、克莱夫、维奥莱特——其他人暂且不论。最让我开心的要数艾略特——他变得像鳗鱼一样柔顺。是的,他已经跟我们熟络起来,开起了玩笑,非常友好,不过也保留了一丝权威感,但愿如此。我可不能把我的神身上的彩漆全都舔掉。他正着手办一份杂志,准备邀请二十个人撰稿,包括伦纳德和我!所以,就算报纸把凯瑟琳·曼斯菲尔德捧上了天又如何?就算她的书大卖特卖又如何?啊,我找到了安顿她的好办法她被捧得越高,我就越认定她写得不好所以我们都谈了些什么呢?艾略特写了一首四十页的长诗,我们会在秋天将它付梓。他说这是他最好的作品。他对它非常满意,一想到自己书桌里的保险箱就感觉胜券在握。据玛丽说,克莱夫宣称他会把紫色的粉末涂在脸上,好让自己看上去形容枯槁。我跟克莱夫见得很频繁。他星期三来了,红光满面,叽叽喳喳,一副快活样,一个老于世故的男人。够了,我跟这位老朋友、老情人见得够多了,不能再让他来扰乱我的下午可是,我的天哪,在幽闭了九个月之后,我真想跳到墙外去采点鲜花。偷采并不违背布鲁姆斯伯里的道德准则。我乐见一段感情,一段中年人的感情,因变化而催生新的体验。 

 

之后,我巧遇了行色匆匆的摩根。他那天刚好在伦敦,于是过来看看,我们觉得他的情绪已经低落到近乎空茫的地步。回到韦布里奇,回到一栋距离车站一英里远的丑房子里,回到他那个大惊小怪、吹毛求疵的母亲身边,离开了他的印度王公,也没写出一部小说,根本写不出来——我想,这对于一个四十三岁的人而言想必相当绝望。想到“b们“的中年,人很难不心生恐惧。不过他很有魅力,十分坦诚,凡是我们问到的都一一作答。一年没见,我攒了一肚子话,瓶子一倒过来就哗哗往外流淌。他给我们讲了盘旋在皇宫上空的麻雀——没人嫌它们烦。“我那会儿偶尔会冲它们大喊。松鼠会停在钢琴上。我还会去湖上泛舟,那感觉特别好。印度人太粗壮了,不适合泛舟。那里有黑色的山峦。气候宜人,只是略显单调。鸟类就只有麻雀。另一些地区有很美丽的鸟——会让我想到你,弗吉尼亚(我听了很高兴)。我过得不错,但人总希望能有个说话的人那儿比这儿好多了。再次望见故国的山崖时,我心情并不激动。”这我看得出来。他走了,带着一只沉重的金属盘子,去普特尼跟罗莎莉姑妈吃饭。

 

 ▌6月11日,星期天

可耻!可耻!可耻!从4月27日到今天,一个字都没记而我现在写这篇日记也只是为了不去誊写一两页《雅各的房间》。每次从罗德梅尔回来,沮丧的感觉总是格外强烈或许,最近居高不下的体温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我情绪的波动。不过在罗德梅尔那十天过得平静安然。在那儿,我过着纯精神的生活——轻易就能从写作状态切换到阅读状态,其间穿插着散步——步行穿过草甸上高高的草丛,或是登上山丘因此,从罗德梅尔回来之后,我自然是一片空白——忘了为什么空白,也忘了这片空白原本是什么

 

 ▌6月23日,星期五

我想我大概是光顾着工作,光顾着聊天,所以一直没翻开这本日记。还忙着在下午茶之后誊写《雅各的房间》。聊天的对象是拉尔夫,谈的全是情爱、谎言之类的话题。我家就像来了一头愤怒的公牛—— 一个深陷爱河、受了欺骗的正常英国男人。他的愚蠢、盲目和麻木比爱的激情这神奇的美德更令我印象深刻。我起初是相信他的——他说卡林顿在原则问题上撒了谎,永远毁了他们的关系。但他隐瞒了一些关键信息,没说他是怎么对待她,导致她说谎的。他的激情就像书上写的那样,而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可这就是我啊。”“你像个疯子。”我说,其实是在回家的火车上大声喊出来的,在听完罗杰的演讲之后。“你要是那样对我,我也会离开你的。”他没吭声。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阳刚之气竟是如此愚蠢

 

我们见了不少人。罗杰那几场演讲成了聚会的理由。艾略特上个星期天来家里吃饭,朗诵了他的诗歌。他吟唱它,诵读它,赋予它节奏诗中的语句、对称性和张力都彰显出无与伦比的美与力量。我说不清是什么让它浑然一体。但他一直朗诵到不得不匆匆离开,所以我们来不及讨论。然而我听罢心潮澎湃。这首诗叫作《荒原》玛丽·哈奇在更安静的环境中听过他朗诵这首诗,把它解读为汤姆的自传—— 一部忧郁的自传。是的,玛丽在楼梯上吻了我,在回忆录俱乐部的聚会结束后,当时利顿和摩根正在读书。这个吻的尺度让我没有任何暗示与揣度的空间。他们心口如一,能说会道,却依然让人捉摸不透摩根——他已经康复,又能四处走动了——看上去非常镇定,非常安详,像一只水壶在隐秘的火焰上沸腾。他在这儿住了一晚,我们围坐在桌旁谈他的书。格林小姐在用打字机誊抄《雅各的房间》,它将于7月14日横渡大西洋。之后,我将迎来一段充满怀疑与情绪波动的时光

 

齐彦婧 译


选自《思考就是我的抵抗》中信出版社 2022.09.


紫色_薰衣草花园

“他的耳朵是红色的,”路易说,“城市里的小职员在午餐店里吃东西的时候,肉的气味像一张潮湿的网,悬挂在半空中。”

“我们面前还有无限的时间,”内维尔说,“我们问道我们该做些什么?是在伦敦繁华热闹的邦德街闲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买一支绿色的自来水笔,问问那个镶蓝宝石的戒指多少钱?或者,我们该坐在室内,看着煤块烧成深红的颜色?抑或我们该去拿几本书,随意地阅读两段?我们是否该毫无缘由地大喊大笑?我们要不要穿过开满鲜花的大草坪,采摘雏菊来编成一串?我们要不要查查下一班去往苏格兰西海岸赫布里底群岛的火车什么时候开,然后提前预订一个车厢?一切都有待我们去践行、去探索。”

“对你来说确是如此,”伯纳德说.........

“他的耳朵是红色的,”路易说,“城市里的小职员在午餐店里吃东西的时候,肉的气味像一张潮湿的网,悬挂在半空中。”

“我们面前还有无限的时间,”内维尔说,“我们问道我们该做些什么?是在伦敦繁华热闹的邦德街闲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买一支绿色的自来水笔,问问那个镶蓝宝石的戒指多少钱?或者,我们该坐在室内,看着煤块烧成深红的颜色?抑或我们该去拿几本书,随意地阅读两段?我们是否该毫无缘由地大喊大笑?我们要不要穿过开满鲜花的大草坪,采摘雏菊来编成一串?我们要不要查查下一班去往苏格兰西海岸赫布里底群岛的火车什么时候开,然后提前预订一个车厢?一切都有待我们去践行、去探索。”

“对你来说确是如此,”伯纳德说,“但昨天,我走路时撞到了一个邮筒上,昨天,我订婚了。”

“我们盘子旁的一小堆糖看起来真奇怪。”苏姗说,“还有那些斑驳的梨皮,还有那穿衣镜华贵的边沿,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们。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一切都成定局了。伯纳德订婚了,一个不可逆转的齿轮已经启动。有人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链子束缚着我们。我们再也不会自由了。 ”

“仅仅只有一刻,”路易说,“在链子断裂之前,混乱无章重新到来之前,且看我们被捆缚住的模样吧,好像被夹在一副钳子里,展现在世人面前。

“但现在,圆圈破裂了。现在,水流冲散了它,我们越奔越快,越来越汹涌了。水底生长着黑暗的杂草,欲念在其中伺机潜伏;现在它们升起来了,它们的波浪冲击着我们。那些痛苦和嫉妒,艳羡和欲望,还有比它们更深的东西,比爱更强烈的东西,伏在更深的地下、深不可测的东西。行动的声音在说话。听啊,萝达(因为我们是共谋的反叛者,把手搭在冰冷的骨灰瓮上),听那随意、敏捷、又扣人心弦的行动之声,那是追逐着气味的猎犬。他们现在说着话,却又不想把话说完。他们像恋人一般卿卿我我地说着话,一股专横跋扈的蛮力笼罩着他们。他们大腿上的神经在颤动。他们的心在胸腔里翻腾,跳动。苏姗拧紧了她的手帕,珍妮眼中的火花在跳舞。”

“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和四处瞟望的眼神,”萝达说,“已经影响不到她们了。她们或转身,或轻瞥,神色是多么自如,体态是多么充满活力又傲然啊!珍妮的眼中闪耀的是怎样一种生命力,而苏姗的眼神又是多么凶残,她全神贯注地在草叶的根部寻找昆虫!她们的头发闪着莹亮的光泽。她们像摩挲着树叶走过、闻见了猎物气息的动物一般,眼里放出像燃烧的火一样的光芒。圆圈被摧毁了,我们被抛散出去,四分五裂了。”

“但很快,简直太快,”伯纳德说,“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欢欣就开始消退。很快,我们贪婪的欲望也溃散了,对快乐、更多快乐、再多一点快乐的渴望也已经被纵情满足,变得烦腻了。石头沉了下去,此刻结束了。一大片淡漠铺展开来,环绕在我的周围。在我的眼中,一千只好奇的眼睛都睁开了。现在,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谋杀已经订婚了的伯纳德,只要他们还未曾触动这个未知地域的边界,这片未知世界的森林。为什么,我问道(我谨慎地低语道),女人们要单独在那里一块儿用餐?她们是谁?是什么让她们今晚聚集在此处?那个角落里的年轻人应该是从乡下来的,因为他总是紧张地拿手去摸后脑勺。他的姿态非常谦卑,非常渴望对他那客气的主人应答得体——那主人也是他爸爸的朋友——所以他对明天上午十一点半就可以尽情沉醉的一个什么东西没有心思。我还看见有位女士在一次热切的对谈中给她的鼻子扑了三次粉——那或许是个关于爱的对话,又或许是关于她们一个极好的朋友的不幸生活。‘啊,但我的鼻子要补粉了!’她这么想着,接着就掏出了她的粉扑,把人心中最为热切的情感流露都扑灭了。此外,房间里还剩下一个戴眼镜的孤独的男子、一个独自喝香槟的老妇人,他们的问题棘手难解。这些不认识的人都是谁,都是什么人?我问道。他说了什么,她又说了些什么,我可以编出十二个版本来——一大堆画面从我脑中闪过。但故事本身又是什么呢?是我拧过的玩具,我吹过的泡泡,一个圆圈从另一个圆圈中穿过,有时我开始怀疑它们是否真的是故事。我的故事是什么?萝达的故事是什么?内维尔的故事又是什么?但事实却是存在的,比如,‘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穿着灰色的西装,他的内敛沉稳与周遭喧嚣聒噪的人群形成十分奇异的反差。此刻,他拍了拍马甲上的面包屑,以一个充满气概又和气的手势叫服务生过来,那是他的招牌动作。服务生随即就到,顷刻之间拿来了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一张仔细折叠好的账单。’这是事情的真相,是事实,但凡超越它的东西都是黑暗和揣测。”

“现在,”路易说,“我们结账了,又要分离了。我们血脉的联结曾经常常尖锐地破裂——因为我们如此不同——但现在它又合拢成为一个圆了。有件事情已经被完成了。是的,当我们起身挪动时,微微感到不安,于是祈祷起来,我们手握着手,都产生了这种同感,‘不要动,不要让这扇弹簧门将我们刚刚营造的世界绞碎,它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大球,在这片灯光下,果皮间,在这些面包屑的残迹里,走动的人群中。不要动,不要走,将它永久保存吧。’”

“我们再让它多停留片刻,”珍妮说,“不论它叫什么名字,爱也好,恨也好,现在这个把我们圈在里面的大球,它的球壁是用珀西瓦尔做成的,是用青春和美丽做成的,是一个深深地埋在我们体内的东西。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令我们如此凝聚在一起了。”

“在世界另一端的那个遥远的国家,森林密布,”萝达说,“它们都在这个大球里,海洋和丛林,胡狼的嚎叫,月光落在高耸的山峰上,鹰隼在其间翱翔。”

“幸福也在里面,”内维尔说,“还有平凡万物的静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把裁纸刀夹在一本书的书页里;还有玫瑰掉落的花瓣,还有我们静坐沉思,或想到了什么小事,突然开口说话时那闪烁跃动的灯光。”

“平日劳作的日子也在里面,”苏姗说,“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马儿到田野去了,马儿又回家了;白嘴鸦起起落落,往它们的巢穴里衔去细小的榆树枝,不论是四月还是十一月,都是如此。”

“还有那些即将降临的事,”伯纳德说,“因为珀西瓦尔,我们共筑了一个丰满华丽的时刻。现在,这就是我们要滴进去的最后、也是最明亮的一滴来自神界的水银了。将要到来的是什么?我问道,把面包屑从背心上掠下,大球的外面是什么?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谈笑,证明我们能够让此刻更加珍贵。我们不是奴隶,弯曲的后背注定要遭受持续不断的卑劣的打击,却不会被载入史册;我们也不是追随着主人的绵羊。我们是创造者,我们所做的事会像其他数不胜数的事情一样,汇成流逝的时间。当我们戴上帽子、推开门大步走出去时,等待我们的并不是一片混乱,而是一个我们的力量所能征服、一个坐落在一条永久的光明之路上的世界。

“快看,珀西瓦尔,在他们去叫马车的时候,快看看这些你再也看不到的街景吧。街道坚硬油亮,无数个车轮在搅扰辗转。我们巨大的能量汇聚成一面黄色的棚顶,像一块燃烧的绸子,悬在我们的头上,剧院、音乐厅和私人宅子里的灯光明亮堂皇。”

“尖尖的云朵,”萝达说,“像一条磨得光亮的须鲸游过黑沉的夜空。”

“现在,极度的痛苦就要开始了;现在,恐惧的毒牙已经衔住了我。”内维尔说,“现在,马车来了,珀西瓦尔走了。我们要做点什么才能留住他?要怎样才能跨越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这遥远的距离?要怎样才能煽动这一团烈火,让它的光芒永久不熄?要怎样才能向永久的时间示意?我们,站在街灯光线里的我们,曾爱着珀西瓦尔?现在,珀西瓦尔已经走了。”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它不再是影影绰绰地,只露出半边脸,光线熹微,像一个女孩躺在海面那绿色的卧榻之上,额上覆着水光盈盈的宝石,零星的猫眼石般的光泽像矛剑一般扫过变幻莫测的空气,好似海豚跃出水面时一闪而过的侧翼,或是一道落下的利刃。烈日当空,势不可挡。光线击打着坚硬的沙滩,砾石好似熔炉一般,散发着红色的热气。阳光掠过每个水洼,照见了躲藏在缝隙里的小鱼,照见了锈迹斑斑的车轮,船上的白骨,还有埋在沙子里的一只鞋带散开、黝黑如铁的靴子。太阳照得一切事物都色泽分明——沙丘上闪烁着不计其数的晶莹光点,野草间闪过一抹绿色的流光;或是落在干旱的荒地上、被风侵蚀得深长的沟壑中,扫过荒凉的石冢,洒在伶仃的深绿色丛林中。它让那镀了金的清真寺屋顶变得光亮,它照亮了粉红和白色相间、纸牌屋一般脆弱的南部村庄的房子,还有那些乳房松垂、头发银白、跪在河岸边石头上拍打着皱巴巴的衣服的女人们。蒸汽船发出沉闷的汽笛声,缓慢地驶过海面,太阳就在它身后凝视着它们;透过遮阳篷,阳光落在那些在甲板上小睡、散步的人身上。他们用手挡着眼睛,遥望陆地。日复一日,他们挤在轮船油腻不堪、震荡不已的船舷上,任由它载着他们,百无聊赖地驶过一片又一片海域。

南方峰峦攒聚,阳光照射着峰尖,俯冲进深谷中石块嶙峋的河床。河水已经落下了高高的吊桥,就算洗衣的妇人们跪在发烫的石头上,也快要够不着水面来将她们要洗的亚麻布打湿了;瘦骨嶙峋的骡子背上挂着箩筐,在咯咯作响的灰色碎石中拣择着落脚之地。正午的烈日把山峦照得发灰,像在一场爆炸中烧焦了似的,草木无存。而在北边的乡间,阴云密布,雨水充沛,山峦看似平滑,像是被铁铲拍平的一般;山坡上闪烁着一个光点,像一个心思凝重的狱吏,拿着一盏散发着绿色幽光的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巡查着。透过灰蓝空气细小的微粒,太阳照射在英格兰的田野上,点亮了沼泽地和池塘,一只站在篱笆桩上的海鸥,还有那在平原的树林、麦苗和翻滚的草场上悠游的云影。它照在果园的墙上,让砖头的每一个凹槽和沙砾都像是用银铅笔素描出来的,紫色的、火热的,仿佛摸起来很柔软,一触碰就会熔化成一摊炙烤得热热的尘土。果园的墙上挂着一串串红醋栗,它们在风中舞动着,大把大把地挂在那里,色泽光亮。李子丰硕饱满,从树叶间鼓了出来。风吹过草地,草叶翻动形成一道绿色的流光。树的浓影落在树根处,恍若一个小潭。洪流一般的光影将分散的繁茂树叶融为一体,形成一座翠绿的小丘。

鸟儿们热情高歌,过一会儿就停了下来。那歌声仿佛是唱给一个家伙听的。它们雀跃着,欢快地嬉笑着,衔着一截截小树枝、细稻草,钻到树枝更高处黑色的节疤上。它们都被太阳镀上了一层金光,栖落在花园的高处。花园里,金链花的吊穗和紫色的松果球流溢着金色和淡紫色的光泽。正午时分,花园子里花团锦簇,流光溢彩。阳光穿过红色和宽阔的黄色花瓣,或是那些难以穿透、长着厚厚绒毛的绿色花茎,把植物叶片覆盖住的地方都蒙上了一层斑斓的绿色、紫色、浅棕色的光影。

太阳直直地打在房子上,令暗色窗户间的白墙格外刺眼。窗户玻璃上缠绕着层叠厚重的绿色枝叶,令房里的景象看起来一片漆黑,不可辨认。光线锐利如同楔子,钉在窗台上,照见房里那蓝色边沿的盘子,弧形把手的杯子,还有一只大腹便便的碗;照见小地毯上交错纵横的十字形花纹,还有橱柜和书架硬朗的棱角和线条。在这些东西的背后,在更深处的暗影中,或许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形状有待阳光来照亮;又或许,那是更深的、更浓重的黑暗。

海浪在岸边击碎,破碎的水纹迅疾地扫过海滩,一层一层地叠起,跌落,带起一阵水雾往后阵阵摇荡。海浪通体深蓝,只有浪峰闪着钻石般璀璨的光芒,它们涌动着,像踊跃的骏马背脊上律动的肌肉。海浪拍岸跌落,向后涌,坠落到更深处,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只巨兽在顿足。

“他死了,”内维尔说,“他摔下来了,他的马被绊了一下,他被甩了出去。世界的风轮在不停地转动,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一切都结束了,世界上的一切光亮都流失殆尽了。眼前的这棵树,我再也走不过去了。

“哦,我要把手中的这份电报揉烂——让光线逆流回来——这件事就会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但人为什么要逃避?这就是真相,这就是事实。他的马被绊倒了,他被甩了出去。匆匆掠过的树林和白色铁轨一起突然飞上了天。他被猛地抛了上去,耳边咚咚的像在打鼓一样,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整个世界都摔碎了。他粗重地喘息着,死在了跌落的地方。

“谷仓,还有我们在乡间度过的夏日,那些我们坐过的房间——现在都像在另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似的,消失不见了。过往已经和我割裂。人们急急地跑来看他怎么样了。他们把他抬到了一处亭台下,那些穿着马靴的人,戴着草帽的人;他死在了一群默默无闻的人当中。孤独和沉默总是环绕着他,他总是丢下我。然后,当他回来时,我总是说,‘瞧,他来了!’

“女人们依然慢条斯理地走过窗前,仿佛街上没有裂痕,也没有那些长着僵硬的叶子、令我无法走过的大树。我们就该被鼹鼠打洞时扒出的小土丘绊倒,像这样拖着步子,闭着眼走路,我们真是卑劣无耻到了可恨的地步。但我为什么要逆来顺受?为什么要极力地抬起脚步,登上楼梯?这就是我站着的地方,我就站在这里,手里拿着电报。那些过往、夏日和我们待过的屋子,就像烧成灰烬的纸一般,闪烁着红色的火星,飘走了。我为什么还要与人相见、重新开始过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还要与其他人聊天、吃饭,建立起这样那样的联系呢?从今以后我将是孤身一人了,没有人会再了解我。我手上有三封信,“我要跟陆军上校玩套环去了,就此驻笔”,他就这样给我们的友情画上句号,挥挥手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消失不见了。这场闹剧不必再多纪念。但如果有人肯说一句‘稍等’,将马肚带再系紧三个孔——他就可以再行五十年的正义,出入法庭,统领军队,推翻某些荒谬的暴君,再回到我们身边。

“我觉得现在有人正咧着嘴笑呢,有人在使诡计,有人在我们背后搞起了阴暗的勾当。那边有个男孩跳上巴士的时候差点跌倒。珀西瓦尔跌落了,被杀了,被埋了。而我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紧紧地抓住电车扶手,企望拯救他们的生活。

“我不会抬起脚去攀登楼梯了。当厨子在楼下重重地做着面团的时候,我要到荫翳下小站片刻,独自跟那个喉咙被割断的男人在一起。我不会登上楼梯了。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被写进了自己的命运。女人们提着购物袋慢条斯理地走过。人们来来往往,但你们是无法摧毁我的。因为就在此时,就在此刻,我们正在一起,我将你紧紧抱住——来吧,痛楚,尽管来吧。将你的毒牙埋进我的身体,将我撕成碎片。我就这样呜咽着,呜咽着。”

“真是让人费解的结合。”伯纳德说,“事情就是这么错综复杂,我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什么是喜什么是悲。我的儿子出生了,珀西瓦尔却死了。我强撑着才站起来,被鲜明的情感两面夹击。但究竟哪个是悲伤,哪个是喜悦?我这样问道,却无从得知,只知道自己需要安静,到户外独自清静清静,腾一个小时好好想想我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死亡到底把我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这是珀西瓦尔永远不会再看到的世界。让我看看。屠夫正把肉运送到邻居家里;两个老头颤颤巍巍地跨过人行横道;几只麻雀飞掠而下。接下来某部机器开始运作起来;我记下它的节奏,它的搏动,但这仿佛与我毫不相干,因为珀西瓦尔已经不会再看到它了。(他正缠着绷带,苍白地躺在某个房间里。)现在是该我好好想想非常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了,我必须小心谨慎,也不能再说谎。关于他,我真实的感受是:他曾处在那里正中央的位置。现在我再也不会到那里去了,那个位置空了。

“是啊,我可以老实地告诉你们,戴着毡帽的男人们和挎着篮子的女人们——你们失去了本该备受珍视的东西。你们失去了本可追随的领袖,你们中的一人失去了幸福的生活和孩子。原本能带给你们这些东西的人已经死了。在印度某间炎热的医院里,他躺在折叠床上,缠着绷带,而一些苦力则跪在那边摇着蒲扇——我忘了他们怎么叫它们了。但重要的是‘你们全部置身事外’。我说出这话的时候,鸽群正降落在屋顶,随后仿佛注定的一般,我的儿子降生了。我又想起了还是孩子的时候,珀西瓦尔那淡然处事的特殊气质。于是我接着说(眼眶湿润又干涸):‘但这可比畏惧希望要好得多。’话语间提到那抽象的、从道路尽头的天空中虚无地朝向我们的幽灵。‘这就是你们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一切了吗?’那么我们就心安理得了。你们已经竭尽所能了,我说着,徒劳地想起那张苍白而残酷的面孔(他才二十五岁,本该活到耄耋)。我是不会躺下来,将这关怀谨慎的一生耗费在呜咽上的。(这句话要被记在口袋里的笔记本上,蔑视那些让人白白送命的家伙。)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我得把他置于无聊又滑稽的境地,这样当他攀在马背上时才不至于觉得自己荒谬。我得说出来:‘珀西瓦尔,真是个可笑的名字。 ’但同时我也要对你们说,冲向地铁站的诸位,你们本该尊敬他的,你们本该聚集在他身后追随他的。真是奇怪,我就这样穿梭于人潮,从空洞而焦灼的眼里看到了生命。

“然而信号灯已经亮起,向我示意,意图引诱我回头。我的好奇心仅仅被激发了一小会儿。人能摆脱机器生活的时间大概最多不超过半个小时。这些躯体,我写道,已经开始看上去很普通了;但藏在它们背后的东西却是不同的——那便是观看的角度。新闻告示牌的背后就是那间医院,一些黑皮肤的人在某间长长的屋子里拉起绳子,然后他们埋葬了他。不过新闻里讲的是某个知名女演员离婚了,我还是条件反射地问道是谁。但我还不能掏出钱来,也不能去买份报纸,我还不能忍受被打扰。

“我问,如果我不能再见到你,再将目光停留于那个实实在在的躯体,我们的谈话该以何种方式进行?你已经穿过庭院,越行越远,将我们之间的连线牵得越来越细,但你还存在于某处,你还留下了你的一部分。一个定论,就是它,如果我发现自己某处新的气质,会私下请你判定。我会问,你的结论是什么?你依然是仲裁者。但这会持续多久呢?事情会变得越来越难以解答。新的事物将会出现,现在我的孩子已经出生了。现在的我正处于生活的顶点,但它终会衰落。我再也不会深信不疑地大喊:‘这真是好运!’那伴着鸽群落下的喜悦已经结束,琐碎和杂乱又重新回来。我不再对商店橱窗上印着的名字大惊小怪,也不再去想为什么要匆忙而行?为什么要去赶火车?秩序回来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以最平常的次序发生。

“是的,但我依然怨恨循规蹈矩。我还不会让自己变得甘愿接受事物的秩序。我会行走,我不会让思绪随着脚步或目光停下;我会行走,我会踏上这些台阶,走进画廊,沉浸于秩序之外与自己相似的思想里。没有多少时间去回答问题了,我的力量扬起了旗帜,而我变得麻木。现在展现在眼前的是画像,是梁柱间冰冷的圣母。愿它们能使焦灼的心灵、缠着绷带的脑袋和拉着绳子的人都平静下来,这样我或许可以察觉到沉淀其间、眼睛不可观测到的事物。这幅是花园,还有花丛中的维纳斯;这幅是圣徒和忧伤的圣母。令人宽慰的是这些图画全都没有由来,它们无所指示。而正因如此,它们加深了珀西瓦尔在我心中的印象,使他以不同的方式回到我身边。我回忆起他的英姿。‘瞧,他来了。’我说道。

“线条与色彩,几乎让我相信自己也能显得像个英雄。我,既能如此信手拈来地编出词句,又是如此受人摆布,随遇而安,无法自立,只能随着眼下的处境造些轻浮的词句。而此刻,透过自己的无力,我重新发现了他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正是我的相反面。他生性光明伟岸,不懂那些夸大其词的用处,凭与生俱来的分寸感便可成为最伟大的生活艺术家。于是他仿佛活了很久,为周围带去平和。由于自身条件的优越,人们几乎觉得他近于冷淡,尽管他其实富于同情。有孩子在玩耍——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门开开合合,会一直开开合合,而透过它我看到那些令人落泪的光景。我们的孤独与寂寞也是如此浑然一体、不可分离的。我转向心中那一角时,发现它是空的。自身的虚弱深深袭来,他再也不会帮我抵抗它们了。

“看啊,忧伤的圣母落下了眼泪。这就是我的葬礼,没有仪式,只有私下的挽歌;没有一句总结陈词,只有强烈的情感正在相互分离;没有一句说过的话可以被用在这里。我们坐在国家美术馆的意大利展厅里拾起生活的碎片,我怀疑提香是否受过这卑劣的折磨。画家按部就班地描绘着生活,一笔接着一笔,他们没有像诗人那样被绑在岩石上,成为生活的替罪羊,正因如此才有了这份静默、这份庄重。不过这道暗红一定也灼烧过提香的喉咙,毫无疑问,他神奇的手臂一定也曾环抱着丰饶的事物时抬起,随后在那下落的笔触中落下。但这份静默压在我身上——这便是眼眸中永恒的要求。压力时断时续,朦胧不清。我所能看到的太微小也太模糊了。响铃被按下,而我没有发声,也没有给予无关的喊叫。我非同寻常地沉迷于一些夺目的色彩中;深红的褶边对着绿色的衬里;一排排顶柱;橄榄树漆黑的枝丫背后透出的橘色光亮。

“但我的理解中还夹杂着别的什么东西,它深深地埋藏在其中。某一时刻我曾想抓住它,但是任由它深藏其中吧;任由它根植于深深的脑海中,直到某天结出果实。在漫长的生命过后某个带来启示的时刻,我也许会轻轻地将手覆在它上方,但现在这想法却碎在我的掌心里了。思绪裂成了一千块碎片,只为在某一时刻合成整体。它们纷纷碎落,落在我身上。‘它们存在于线条和色彩中,因此’

“我打着哈欠,我的内心被各种感觉充斥着。我被这紧绷的神经和漫长的时光弄得万分疲倦——二十五分钟,半个钟头——我已经将自己置身于机器之外那么久了。我已经变得麻木,变得僵硬,又该如何走出这份困扰我脆弱心灵的无动于衷呢?旁人也在受苦——众多的人都在受苦。内维尔正在受苦,因为他热爱珀西瓦尔。但我再也无法承受窘境,我想和其他人一起欢笑,一起疲倦,一起回忆他挠头的小动作,和某个他也熟悉并喜爱的人待在一起(比起他所爱的苏姗,我更倾向于珍妮)。在她的房间里我可以忏悔,我可以问问,珀西瓦尔跟你说过那天我是怎么回绝他去汉普顿宫的邀请的吗?这些想法会让我在深夜恼怒地醒来——这是会让某人到全世界的市集上当众削发忏悔的罪过,只因为那人在那天并没有去汉普顿宫。

“然而现在,我想让生活环绕着我,置身于书籍和一些小小的饰物间,疲倦之后在头枕平凡的叫卖声中休憩,在一番忏悔之后闭上我的眼睛。之后我就会径直离开,下楼拦下第一辆出租车,直奔珍妮那儿。”

“这儿有个水坑,”萝达说道,“但我却无法越过它。我听见风轮就在离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转动,它卷起的风呼啸在我脸上。对生活的一切感知已经离我而去,除非我能抓住某件坚实的东西,不然就要在走廊上被永远地吹散了。但我能触碰的都有什么呢?得要砌上什么样的砖块、垒上什么样的石头,才能使我跨越无限的海湾安稳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现在暗影已至,紫罗兰色的光线倾泻而下。曾经穿戴着美的躯体,现在裹起一片虚无。当他们说起喜欢他留在楼梯上的声音、他的旧鞋子和共处的时光时,我告诉他们,那个倚在小丘坟墓旁的身影已化为尘土了。

“现在,我正沿着牛津街行走,直面电闪雷鸣下的世界。我要看着橡树裂成碎片,开满鲜红色花朵的枝丫折断下来。我会在牛津街上买几双派对穿的袜子,我会在划过的闪电下做些平常的事,我会在贫瘠的土地上采集紫罗兰,并将它们献给珀西瓦尔,我要献给他的就是这些了。现在,再看看珀西瓦尔给我带来了什么吧,再看看珀西瓦尔死去之后的街道。房屋根基很浅,一阵风就能吹倒;车辆横冲直撞,好像恶犬一般赶得我们无处可逃。在这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我孤身一人。对我来说,人们的面孔是如此的丑恶。我期望置身于大庭广众之下,直面暴力和冲撞,像小石子一样被击碎在岩石上。我喜欢工厂的烟囱、吊车和货车。我喜欢擦肩而过的一副又一副的面孔,它们模糊不清,毫无差异。我已经厌倦了美丽,厌倦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我划过水面,必将下沉,而没有人会伸出援手。

“珀西瓦尔,以他的死亡,为我带来了我的今日,为我揭露了这样的恐惧,留我承受这样的耻辱——人的一张张面孔好像厨师端着的汤盘,粗糙、贪婪、随意。看那橱窗里悬挂的礼盒,迷魅、闪耀,能摧毁一切,在它们肮脏的触碰下,我们的爱也不再纯洁。

“这就是那家长袜店,我几乎又开始相信美丽重新出现了。它的细语传遍走廊,穿透蕾丝,在挎篮里的一条条彩色缎带间呼吸。温暖的洞穴在喧嚣的心灵中滋生,我们可以藏身其中,藏进美的羽翼下那静谧的壁笼里,避开我所渴求的真相。当一名女孩静静地拉开抽屉时,痛楚暂缓了。然而紧接着,她开始说话,她的声音惊醒了我。我在杂草丛中寻觅,在她的话语间看见了嫉妒和妒忌,憎恨和恶意,它们好像小螃蟹一样爬满沙滩。这些就是与我们形影不离的东西。我要付清账单,拿包走了。

“这就是牛津街,这里充斥着憎恨、嫉妒、匆忙,还有满满的冷漠粉饰的疯狂的生活,它们是我们的同伴。我想起了一起吃喝的伙伴,想起了路易,他在读晚报的体育专栏时还担心被嘲笑,真是个势利眼;他观望走过的人,说如果我们肯跟随他,他就会看护我们;我们服从,他就会减少我们的任务。就这样,他让自己从容地接受珀西瓦尔的死亡,目光专注地越过调味瓶,掠过一栋栋房子。而与此同时,伯纳德会红着眼睛笨拙地倒在某张扶手椅里,他会拿出笔记本,在 D栏下面写上‘当亲友亡故时需要的词语’。珍妮,会踮着脚尖旋过房间,落在他靠椅的扶手上发问,‘他爱过我吗?’‘爱我多过爱苏姗?’而苏姗,已经和农场主订婚的苏姗,会呆呆地愣住一秒钟,一边盯着电报,一边举着盘子,然后抬脚踢在烤箱门上。还有内维尔,会在泪光中望向窗外好一会儿后,在朦胧的泪眼中看到什么,然后发问,‘刚才路过窗户的是谁?’ ——‘哪家可爱的男孩子?’而这是我献给珀西瓦尔的贡品,枯萎的紫罗兰、暗黑的紫罗兰。

“我还能到哪儿去?去博物馆,那儿玻璃底下放着戒指,一座座陈列柜和女王穿过的裙子?或者我该去汉普顿宫,看看那些红墙、庭院,还有黑色尖塔般的紫衫木整齐地排列在花间草丛里?我该在那里找回美丽,重整我散乱而歪斜的灵魂吗?但孤独寂寞的人能做些什么呢?独自一人,我该站在空荡荡的草坪上说:白嘴鸦起飞呀,有人带着包路过呀,那边的园丁推着独轮小车呀。我会站在队伍里,感受着汗味和同样糟糕的香水味,和其他人一个挨着一个地站着,就像关节上的一块肉连着另一块肉。

“这儿是人们付钱进入的大堂,在这儿,你可以和那些在炎热的下午用过午餐、昏昏欲睡的人一起听音乐。我们吃牛肉和布丁,分量足够一周都不用再吃东西。就这样,我们虫子般地聚集在什么东西的背后,被带领着前行。高雅而健硕——我们有着帽檐下飞舞的白发,瘦长的鞋子,精巧的提包,剃得干干净净的两颊;无论这边还是那边都有人留着军人式的胡须;笔挺的着装上不容一点灰尘落下。人群鱼贯而入,剧目开演,随着朋友间的几句问候,我们入座,仿佛搁浅在崖上、沉重得无法划入海里的海象,只能期盼一阵海浪过来将我们托起。但我们太重了,被干燥的小圆石隔得离海太远了。我们躺在那儿,腹中塞满了食物,在暑气中昏昏欲睡。随后那个裹着一身海绿色光滑绸缎的胖女人过来解救我们了。她抿了抿嘴唇,假设气氛紧张,鼓足了劲找准时机,仿佛面前有一个苹果,而声音就像直击果核的箭头,‘喂!’的一声正中目标。

“一把斧头将树木直劈两半。树心是温暖的,声音在树皮间颤抖。‘喂!’仿佛一个女人从威尼斯的窗畔探出身,向她的爱人喊道。‘喂,喂!’她呼喊着,然后又是一声‘喂!’她为我们带来了几句呼声,但只是呼声,但这呼声是什么?紧接着,甲虫般身形的男人们带着小提琴进来了,他们稍作停顿,开始计数,点头示意,拉弓弦响。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仿佛橄榄树和交错相间的灰色树叶在风中起舞。航海家嘴里衔着枝条,划过数个陡峭的山丘,驶向海岸。

“‘好像’‘好像’‘好像’——但事物的表层之下又是什么呢?就在这时闪电划落,树木迸裂,花枝折断,而珀西瓦尔,以他的死亡,为我带来了这份礼物,使我看清了事实。那边有个方块,那边有个长条。演奏者们拿起方块架在长条上。不偏不倚,那便成了最好的居所,只有很少的部分余出来。现在结构变得可见了,过去还未发展的部分也逐渐成形。我们并没有那么独特或是卑微,我们都制作出了长条,并将它们摞在方块上。这便是我们的凯旋,这便是我们的慰藉。

“这层甜蜜的含意在意识的内壁间流溢,释放思绪。无须徘徊,我说,这就是尾声了。长条已经搭在方块上,回旋在顶端。我们跃过海边的石子,跳进海里。演奏者们又回来了,不过他们正在擦拭脸颊,他们不再整洁而文雅。我要离开,我要在这个下午到别处坐坐。我要去朝圣,我会去格林尼治。我要将自己无怨无悔地投向电车、巴士。我们跌跌撞撞地行走在摄政大街,我撞向了这边的女士、那边的男士,却没有受伤,也没有被这碰撞激怒。方块立在圆柱上,这里是主街,集市上的讨价还价还在继续,一切笔直、扭打或钉起的铁条全部陈列在外,人们拥挤在人行道上,肥硕的手指捏着肉块。这里框架鲜明,我们造出了一个安居之所。

“这些就是牧场的杂草间生出的花朵,经受过奶牛的践踏、狂风的撕咬后,几乎不成样子,结不了果实也长不出繁茂的枝叶。这就是我带来的花束,从牛津街旁连根拔起的、我小小的紫罗兰花束。此刻,透过电车的窗子,我能看到烟囱间的桅杆;那边是河流,那边是开往印度的船只。我会沿河而下,我会一步步走到岸边,那边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玻璃亭里读着报纸。我会走过这座平台,看船只划开水面。一个女人走出甲板,小狗围绕在她身边叫着;她的头发被吹散,裙裾翻飞飘舞。他们要到海那边去,他们要离开我们,消失在这夏日的傍晚。现在我会放手,我会释然。就是这个时候,至少我会让那被束缚的、被强行抑制的渴望消磨殆尽。我们会一同越过沙丘,那儿的圆柱完整而挺拔,燕子会在漆黑的积水里浸湿翅膀。就这样,向着拍打岸边的海浪,向着沿岸无尽的白色浪花,我将献给珀西瓦尔的紫罗兰抛出。”太阳不再当空,光芒倾斜,余晖洒落。它捉住一块云角,把它烧成一道光,变成一片无可立足的耀眼小岛。接着光线里又是一片云,一片接一片的云朵之下,波浪被炽烈的光箭刺散,搅乱这蓝色的涟漪。

树梢的叶子在阳光下变得清脆,它们在习习的风中沙沙作响。小鸟静静地伫立着,忽地把脑袋从这边扭向那边。现在它们停止歌唱,就像被声音填满,被这饱和的正午填满了。蜻蜓静静地停在一段芦苇上,蓦地细长的蓝色身体又飞远到空中。远方的轰鸣时断时续,仿佛来自轻薄羽翼的震颤,在地平线上时舞时落。溪水静静地托起芦苇,好像有玻璃凝固其间,接着这层玻璃泛起波纹,而芦苇低低地倾倒着。小牛立在田地里,深沉地低着脑袋,笨拙地一只脚又一只脚地挪动着。水龙头在临近房屋的水桶旁停止滴落,接着一滴、两滴、三滴,又接连落下。

窗上毫无规律地映照着斑驳的赤焰,一根弯着的树枝,接着是圣洁宁静的空隙。深红的阴影自窗棂升起,而在屋间,一道道光正划过或是光洁或是涂漆的表面落在桌椅上。绿壶变大了,白色的窗向一侧延展开来。光线驱赶的暗影,分头占领着屋内的边边角角,以无形的形态驾凌黑暗。

波浪散乱,弓着背直涌冲撞着,卷起沙石和鹅卵石。它们冲刷着岩石,溅起高高的浪花,溅湿原本干燥的洞穴壁,留下片片积潭,搁浅的鱼儿在海浪回卷时啪啪地摆动着尾巴。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路易说,“已经有二十次。我,然后我,再然后我。工工整整,明明白白,我的名字就写在那儿。我本人也是如此循规蹈矩,丰富的生活经历在我心中聚合。我仿佛已经就这么生活了数千年,就像老橡木梁里撕咬的虫。不过现在我已经完整了,在这晴朗的早上归于一体。

“日光自清澈的天空落下,但十二点钟到来的既不是雨也不是阳光。正是那时,约翰森小姐捎来了托盘上的一封信,我在那洁白的纸上签了名字。草叶低语,流水潺潺作响,幽绿的小径上点缀着大丽花和百目草。我,此刻是君主,是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伙伴;漫漫长路上的黑种人和黄种人走遍四方,这就是永恒的行进,女人们提着文件包走过,就像她们曾经带着水罐走向尼罗河那样。那些边角蜷曲的往昔之叶已经成捆绑紧,将我的名字整洁而显眼地在纸上落款。现在的我已经是完全成熟的大人了,现在的我直面大雨或者骄阳。我必须像利斧一样重重地挥下,用锋利的刃直劈橡树;因为如果我脱离轨道,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我将同细雪般徒劳地凋零而下。

“我几乎爱上了打字机和电话机,通过信件、电报,致电巴黎、柏林、纽约,发布简洁而有礼的指令。我将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合为一体,勤勉和决断促使我将这些线路标记在地图上,就这样将世界各地连接在一起。我喜欢十点钟准时来到自己的房间;喜欢黑桃花心木泛紫的光泽;喜欢这张桌子和它锋利的桌角,还有方便开合的抽屉。我喜欢从听筒中能接收我话语的电话机、墙上的日历还有日程计划书。我会在四点钟去见普林特斯先生,四点三十分准时会见埃尔先生。

“我喜欢被叫到博查德先生的房间汇报与中国有关的委托详情,也希望能接管一把扶手椅和一块土耳其地毯。我的肩膀像滚轮一样,卷起身前的黑暗,前往世界上各种喧嚣遥远的地方铺展事业。如果我继续推进,并在混乱中建立起秩序,说不定会和查塔姆伯爵站在同一位置,再加上皮特阁下、伯克先生和罗伯特 ·皮尔爵士。于是我擦去污迹,扫去旧尘,想起了那个将圣诞树顶上的国旗递给我的女人,想起了我的乡音、败北和其他的折磨,想起了那些爱吹嘘的男孩们,也想起了我的父亲,布里斯班的银行家。

“我在小馆子里读了自己的诗,然后边搅拌咖啡,边听店员们围着小桌下注,看顾客在吧台旁犹豫不决。我要说一切皆有关联,好比那漫不经心地落在地上的棕色纸张。我认为一切旅途皆有目之所及的终点。有人会在熟练工的指导下一周挣到两镑零一便士。我会抚平这些裂痕,化解这些残暴,这样它们就不必被任何辩解或道歉而白白削弱力量了,那时,我会将那些在艰难时光里遗失于坎坷浅滩的东西物归原主。我会准备些说辞,为我们铸造一枚千锤百炼的钢环。

“但现在我没有一分空闲。这儿没有缓冲,没有树叶晃下的影子,也没有房间能让我避开阳光坐下来,与爱人同享清凉的晚上。世界的重量压在我们肩上,将它的形态展现在我们眼前;如果我们眨眨眼,或是移开目光,或是转头想起柏拉图的话语、想起拿破仑的征程,我们便为带来了某些让这世界伤痕累累的东西,这就是生活。四点钟去见普林特斯先生,四点三十分会见埃尔先生。我喜欢听电梯静静地升起,到我所在的楼层响亮地停下的声音,随后有男人般坚毅的脚步声踏过走廊。就这样我们汇聚起实力,将船只送往世界的边远角落,到处建起盥洗室和健身房。世界的重量压在我们肩上,这就是生活。如果我就这样前进,准能接管一把椅子、一块地毯、萨里郡带玻璃暖房的一片地方,还有珍稀的松柏、甜瓜、开花的树,这准会被其他商人嫉妒。

“不过,我依然保留着阁楼上的房间。在那儿我会打开常看的小书;在那儿我会观望闪烁在瓦片上的雨滴,直到它们泛起巡警冲锋衣般的光芒;在那儿我会瞥见穷苦人家破碎的窗户,弓背的猫,风尘女子在玻璃碎片的倒映里为即将到来的约会整理容貌;在那儿,有时萝达也会来,因为我们是恋人啊。

“珀西瓦尔已经死了(他死在埃及,他死在希腊,一切死亡皆为一死);苏姗有了孩子,内维尔循序渐进地攀上巅峰。生活仍在继续。在我们的屋子上方,云朵依然持续地变幻着形状。我有时做做这个,做做那个,然后又做回这个,做回那个。伴随着相聚与分离,我们收集起不同的表格,做出不同的图样。但如果我不将这些印象钉在板上,将内心的千面融为一体;如果我像那些环绕在遥远山上的白雪一样,不带任何修补或掩饰地存在于此时此地;如果我走过办公室时邀请约翰森小姐去看场电影,并端起我的茶杯,收下我最喜欢的饼干——那么我就会像细雪一样毫无用处地飘散。

“一如往常,当六点钟到来的时候,我向门卫致礼示意,出于被接纳的无限渴望,我对这类仪式一直饱含热情。接下来便是用尽全力地迎风而行,将衣领竖起,我有着青色的下巴和湿漉漉的眼睛,希望能有一个小巧的打字员过来依偎在我的膝上;我觉得自己最喜欢的食物是鹅肝和培根,我也同样想到河边散散步,到那家经常光顾的小酒馆所在的狭窄街道上,看船只的影子从街道尽头飘过,女人们也常在这儿互相掐架。但是我对自己说,恢复理智吧,四点钟去见普林特斯先生,四点三十分会见埃尔先生。斧子必须砍向枝干,橡树必从正中裂开,世界的重量压在我肩上。这边就是笔和纸,我在篮中的一封封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我,还是我。”

“夏天到来了,接着是冬天,”苏姗说道,“四季变化不停。饱满的梨从树上落了下来,枯叶在它边上休憩。我坐在火炉旁看着煮沸的水,雾气模糊了窗户,透过窗上的雾气,我看到了那棵梨树。

“睡吧,睡吧,我低声吟唱,无论冬夏,五月还是十一月。我哼唱着催眠曲,我——声音并不悦耳,除了质朴的乡村之声几乎听不到音乐;只有那小狗的吠声,铃铛的响声,车轮行驶在碎石上的咯吱声。我坐在炉火边唱着我的歌,像一只海滩上低吟的贝壳。睡吧,睡吧,我说道,用这声音来警醒那些会将牛奶罐打翻、朝白嘴鸦开火、狩猎野兔或以任何形式惊扰这个柳编摇篮的人。摇篮里载着柔软的幼儿,他蜷在粉色的被单下。

“我不再拥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我空洞的眼睛,我那一望见底的梨形眼睛,现在都已失去。我不再是一月、五月或任何季节,而只将自己织成细线环绕起这个摇篮,环抱起这个由我自身血液造就的小小孩童的柔软手脚。睡吧,我说,我感到心中涌起更加猛烈的情绪,好像一下就能击退任何会侵入屋内、唤醒深睡之人的强盗或闯入者。

“我整日轻手轻脚地在房子里行走,围着围裙,趿着拖鞋,就像我那得癌症去世的母亲一样。我不再靠荒野的草和荒地的花来辨认冬至夏来,而是靠印在窗上的水汽或窗畔的霜冻来判断它们。当云雀高鸣,像削落的苹果皮一样从空中落下时,我便停下脚步给孩子喂食。我曾徒步穿过山毛榉林,发现松鸦的翅膀在下落时会变得发蓝;我曾路过牧羊人和流浪汉,他们正斜眼瞥着货车旁蹲着的女人;我现在手拿掸子从这边扫到那边。睡吧,我说,指望睡眠像沉落的毯子一样覆盖轻柔的四肢,同时我令生活收起魔爪,掩起光芒,平静匆忙地走过,为我自己的孩子搭起温暖的睡眠庇护所。睡吧,我说,睡吧。或者我会走到窗前,看看高处的白嘴鸦巢穴,还有那棵梨树。‘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就能看见了,’我想,‘我应该脱离自己的身体,成为白嘴鸦的一员,这样我或许就能看见印度。他会回家,他会带来战利品放在我的脚边,他会为我增添财富。’

“睡吧,我说,睡吧,这时壶里正煮着水,从壶嘴喷出的气流越来越重了。生活也是如此填补着我的空虚,生活也是如此地浇灌着我的躯体。从黎明到薄暮,我就这样前行,进进出出,直到能够喊出声来:‘够了。我已经被自然而然的愉悦填满。’但是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更多的孩子,更多的摇篮,厨房里有更多的菜篮子、腌制的火腿、泛光的洋葱,更多的莴苣和土豆。我像飞卷在大风中的树叶,有时掠过湿漉漉的草地,有时旋转着飞上天空。我被自然而然的愉悦填满;偶尔,当我们坐下来阅读,而线头在我手中的针孔处停留时,我希望这满足感能由我发出,唤醒沉睡的房屋。灯盏的火光在窗畔摇曳着。火光在帘上常青藤的中心燃烧。我在四季常绿的植物间看到点亮的街,我听见车辆在风中驶过街道,还有时断时续的声音,还有欢笑,还有珍妮在打开门时的喊叫,‘来啊!来啊!’

“但没有一种声音能打破房内的寂静,田野就在门旁呼吸。风沙沙地穿过榆树。一只蛾子扑在灯上,一头奶牛在低吟,天花板上传来噼啪的轻响,而我将线穿过针孔,低声说着,‘睡吧’。”

“是时候了,”珍妮说,“现在我们已经见面了,走到了一起,是时候互相聊聊天、讲讲故事了。他是谁?她是谁?我怀着无尽的好奇,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你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这么说:‘巴士四点钟从皮卡迪利出发。’我肯定不会浪费时间去收拾零星的日用品,把它们塞进小手提箱里,我会立即赴约。

“让我们坐到画像旁的沙发上吧,瓶子里还插着花,让我们一起用事实与真相装点圣诞树。人们离开得太快,让我们来捉住他们。坐在小屋旁的那个男人,你说道,他住在一个摆满瓷壶的地方,只要打碎一件就是一千镑打水漂。当他在罗马恋上一个女孩,而她弃他而去时,这些壶,就仿佛跟出租屋或大沙漠里挖出来的旧破烂没什么两样了。当美的东西必须整日有被打碎的可能以保持美丽时,他却停留在了原地,他的生活就停滞在了这片瓷器的海洋里。这可真是奇怪,曾几何时,他还年轻的时候,也曾坐在潮湿的草地上,和士兵们一起喝着朗姆酒。

“人必须迅速而敏捷地理清事实,就好像把玩具挂到树上、再弯弯手指调整它们的位置一样。他弯下了腰,甚至在杜鹃花旁,他依然得弯下腰。他甚至得为年迈的女人弯腰屈膝,因为她耳上戴着的钻石,而他得问问关于她那间小马棚边房产的事情,指引指引谁需要帮忙,哪棵树倒下了,哪个人明天会来。我已经活了许多年,我得告诉你,现在我已经年过三十,危机四伏,像一只从悬崖跳到峭壁的山羊。我在哪儿也待不长久,也不会依赖任何特定的人。不过你会发现,如果我抬起手臂,准会有人立刻放下手头的其他事情赶过来。那边的男人是评判员,是百万富翁;而那边的男人,戴眼镜的那个,十岁时就用利箭刺穿了他家庭教师的心脏;之后他带着信件驰骋沙漠,参加革命,目前正在收集跟自己母亲家族有关的史料,常年住在诺福克。那边青色下巴的小个子男人有只枯萎的手,那是怎么回事呢?谁也不知道。不过那边的女人,你谨慎地说道,耳上坠着用珍珠串成的小塔的那个,曾经点亮过某位政治家的生活;而他去世后,她看见了鬼魂,窥见命运,还收养了一个咖啡色皮肤的孩子,取名梅赛亚。那边留着下垂小胡须的男人,就像一名骑兵统帅,之前曾过着最糜烂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在火车上遇见一个陌生人,那人在从爱丁堡到卡莱尔的途中,靠读《圣经》转变了他的信仰。

“就这样,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我们就熟练敏捷地破译了这些刻在人们脸上的象形文字。就在这儿,在这房间里,仿佛有了许多坑坑洼洼的贝壳被投掷在海岸上。房间门开关不停,房间内不断充溢着知识、烦恼、许多雄心勃勃、许多冷漠以及一点点绝望。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你说,我们就可以建起几座教堂,可以下达命令,可以判人死刑,可以实施某些国家大事。这类经历让我们的收获源远流长。你我有许多孩子,男孩,女孩,我们教导他们,在他们患上麻疹的时候去学校看望他们,养育他们,希望他们继承我们的房产。通过这样或那样的事,我们来到了今天,这个星期五,有些人去法庭,有些人去城里,有些人去托儿所,有些人通过列队行军,排成四列纵队。无数的手在做针线活,无数的手在搬运一斗斗瓦砖。这样的活动真是永无止境的。接下来这些活动明天又将开始,明天是星期六,有些人乘火车去法国,有些人乘渡轮去印度,有的人再也回不到这间屋子了,有的人今晚说不定就去世了,还有的人也许会生下孩子。从我们开始,各种各样的建筑、政治、企业、绘画、诗歌、工厂和孩子不断出现。生活来来往往,而我们制造着生活,你如是说道。

“但寄身于血肉之躯的人,也只能以其血肉之躯的想象观测到事物的轮廓。我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看见的是岩石。我不能将这一事实带进哪个洞穴里,然后蒙住自己的眼睛,将那些黄色、蓝色、棕色统统混为一物。我不能久坐,我必须马上动身出发。巴士说不定会从皮卡迪利出发。我抛开一切——钻石、枯萎的手、瓶瓶罐罐和其他事物——就像一只猴子张开手掌丢开坚果一样。我无法告诉你生活究竟是这样的还是那样的。我会挤进纷纷扰扰的人群,我会猛烈地抗击,我被推挤得颠簸起来,好像大海中的小船行进在人海中。

“从现在开始,我的身体,同时也是我的同伴,一直在发出信号,一个漆黑潦草的‘不’,一个金光灿灿的‘来’,正在不断闪现的感知箭头里召唤。有人开始行动了,是我抬起手臂了吗?是我张望了吗?是我织着草莓图案的黄色围巾飘出暗号了吗?他穿破了墙壁,他追随而来,我被追入了森林。一切都是如此令人着迷,一切全都开始于夜间,伴随着鹦鹉在枝杈上的尖叫,而我全神贯注。现在,我感觉到了推开帘幕时那粗糙纤维的触感,感到了冰冷的铁栏扶手和它摩挲在我掌面的涂漆。此刻这片黑暗的潮汐向我涌来,我们走出门外。夜色在眼前展开,悠悠飞蛾横穿夜空,而夜幕遮掩了寻求冒险的恋人。我嗅到玫瑰的香气,紫罗兰的香气,我看到若隐若现的红色和紫色。而现在,脚下是碎石,是草地。房屋高高的背影被灯光卷起。整个伦敦都不适应太过耀眼的灯光。现在,让我们唱起我们的爱歌——来吧,来吧,来吧。此刻我金光闪闪的信号仿佛飞舞的蜻蜓,啾,啾,啾,我的声音好像夜莺缩在细小的喉咙里歌唱。这时我听见树枝开裂、鹿角折断的声音,仿佛林间野兽正在狩猎。它们大肆吼叫着,横踏荆棘。有一头野兽刺穿了我,有一头野兽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身体。

“但是紫色的小花和树叶,冰凉地浸在水里,它们洗清我的全身,覆盖我,抱紧我。”

“哦,”内维尔说,“为什么要去看那座壁炉上嘀嗒作响的时钟?是啊,时光在流逝,我们也在变老。但是与你,只要与你坐在一起,在伦敦这间炉火照亮的屋子里,你在那儿,我在这儿,这便是一切。世界的边边角角已经被掠取,所有的山峰也已经被掠夺,不再鲜花锦簇。看那炉火的光芒,高高低低地照映在窗幕的金色丝线上。被光芒环绕的果实沉甸甸地缀在那里。光线落在你的鞋尖上,将你的面容描出红晕——我以为那是炉火而非你的脸庞,我以为靠在那堵墙边的只是书本,这边的只是一面窗帘,再那边的说不定只是一把扶手椅。不过伴随着你的到来,所有的东西都变了样,杯子和茶盘全都在你清晨来到时变了样,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报纸放到一旁。我们如此平凡的生活,渺小得几乎不容一视,只有在爱的目光里才能缀上光芒,显出些许意义。

“我站起身来,我已经用过早餐。我们拥有的是整整一天,因为它是如此晴朗、柔和、轻松、惬意,我们穿过海德公园走向了堤岸,又沿着斯特兰大道走向了圣保罗,然后走进一家商店里,我还在那儿买了一把伞。我们一路上不停地交谈着,时不时地停下来瞧瞧。但这会一直持续下去吗?在特拉法尔加广场上那头让人过目难忘的狮子旁边,我对自己发问了。就这样,我开始一幕接着一幕地回顾自己过去的生活;这边是一株榆树,而珀西瓦尔正躺在那边。我们要永生永世地信守承诺,我发誓道,随后我又忽然陷入往常的疑虑。我抓紧了你的手,你离我而去。走进地铁简直就像一场死亡。我们被阻隔开来,被无数面孔,还有仿佛从荒漠呼啸而来的风隔离着。我就这么坐着,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房间,五点钟一到我就知道你是不守信用的。我抓起电话,正当那愚蠢的嗡嗡声在你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折磨着我的心时,门开了,你就站在那儿。那是我们最美妙的一次相见,但是这些会面,这些别离,最终却摧毁了我们。

“现在这间屋子对我来说仿佛成了中心,成了某种从永恒之夜中挖掘出来的东西。身外之物的线条交错相织,却时时环绕着我们,覆裹着我们。在这里我们处于中心,在这里我们可以沉默,也可以轻声细语。你可曾注意到这个,注意到那个?我们交谈着。‘他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意思是’她欲言又止,而我半信半疑。不管怎样,我听到过声音,那是夜里从楼梯上传来的低低的哭泣声,那是他们关系的终结。就这样我们无休无止地环绕着纤细的灯芯旋转,构造出一个系统。柏拉图和莎士比亚被包含在内,还有一些既没什么名气、或许也无足轻重的人。我讨厌在马甲左边佩戴耶稣受难像的人;我讨厌所有的庆典和哀悼,或是基督悲伤地蜷曲在另一个悲伤蜷曲的躯体旁。盛典、淡漠和强权,一直存在于错误的地方,那里的人们身着全套的晚礼服在枝形吊灯下装腔作势,身上都佩戴着星形勋章和饰物。然而,一些树篱上的小枝,或太阳落在平坦冬季原野上的景象,或某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双臂交叉、挎着篮子坐在电车上的姿势——每当遇上这些,我们同样会跟同伴指指点点,让他们也看看。即使微不足道,这也是可以瞧上一眼的事物,然后便沉默不语了。我就这样沿着隐匿在意识中的印象之路行走,进入往事,去造访书本,拨开层层枝叶撷取果实。你领会到了它并表示惊奇,我也领会到了你身体的无意行动并惊奇于它的灵敏、它的力量——你打开窗子的动作显示出你的双手是如此的敏捷。因此,啊!我的大脑有些不听使唤,它会迅速疲倦;对于一个目标,我会感到乏味,也许会有厌恶。

“唉!我不能假装头戴太阳之盔在印度骑行,却最终回到简陋的小屋里。我不能像你一样跌跌撞撞地前行,好像那些在甲板上半身赤裸、用软管往对方身上泼水的男孩一样。我想要的是这座炉子、这把椅子。我希望在一天的奔走和不断地苦恼、不断地倾听、无限地等待和无限地疑虑之后,能有人陪伴在我身边。在经历了争执和调解之后,我需要自己的时间——只与你待在一起,让喧嚣平息。在温巢里我就像只整洁的小猫。我们必须与这个世界的散乱与散漫对抗,任凭人们在那儿推推挤挤,来来往往。人必须用小刀平平整整地裁过书页,再用绿色的绸缎整整齐齐地扎好信封,然后用小羽毛清理清理炉灰。这些例行公事会让散乱所带来的恐惧相形见绌。我们来念念古罗马作家的严章德律吧,让我们在沙粒中寻觅起完美的踪迹。是啊,但我喜欢在你灰色眼眸的注视下,略过古罗马时代的纪律与美德,或舞动的青草、夏日的风,或男孩们玩耍时的叫喊和欢笑——那是赤裸的少年水手在甲板上互相用软管泼水时的欢笑。看,在寻觅完美的沙滩上,我并不是个像路易那样事事毫不关心的追寻者。色彩时常染上书页,云朵越过头顶上方。而诗歌,我想,只是你说话的声音。阿尔西比亚德斯、埃阿斯、赫克托耳和珀西瓦尔都是你。他们都热爱骑马,过着桀骜不驯的生活,也不是什么热心的读者。但你不是埃阿斯或珀西瓦尔,他们不会用你特有的方式皱皱鼻子或挠挠额头。你就是你。想起这些让我在无限的缺憾中感到些许慰藉——即便我样貌丑陋,身体虚弱——而世界腐朽,年华已逝,珀西瓦尔也已经死去,留下的是数之不尽的苦恼、怨恨和忌妒。

“但如果有一天你早餐时分没有到访,如果有一天我在镜子里看到你望向别处,如果电话只能在你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声又一声地响起,在这一切无法言说的愤怒后,我会——由于人类内心的愚蠢念头是无止无休的——去寻找另一个,我会去找到另一个你。但是现在,让我们忽略时间在指针上的嘀嗒作响,靠近些吧。”太阳在空中逐渐下沉了。云朵构成的小岛渐渐变得浓重,它们就这样穿移过太阳,使岩石蓦地蒙上阴影。颤动的海冬青褪去了蓝色,呈现出银色,而影子也聚簇在海上,仿佛一块块灰蒙蒙的布面。浪花不再造访更远处的池塘,也不再伸向沙滩上弯弯曲曲、圈圈点点的黑色标记线了。沙滩是珍珠般的白色,平平柔柔,闪闪发亮。

飞鸟在高高的空中盘旋环绕。一些鸟儿迎风追逐、翻旋,穿梭于风的间隙,好像一块完整的形体被分成一千个碎片。成群的鸟儿像散下的网一样降落在树顶。这边,一只鸟儿拍打翅膀独自飞向沼泽,孤零零地栖在白色的树桩上,翅膀时而张开,时而合上。

花瓣落在园中,仿佛贝壳一样躺在泥土里。枯萎的叶子不再摇挂于枝尾,而是随风飘浮,一会儿飞舞,一会儿又在哪儿的枝茎旁停下。忽然,一阵光波炫目地掠过花朵,好像鱼鳍划过湖中碧绿的镜面。又一阵风娴熟地吹着,掀起一层层的叶片,它们上下翻动,随后风儿散去,所有树叶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有些花儿的花盘在阳光下晒得闪闪发光,在吹拂的风中它们就会不时地避开光照,随后,一些沉甸甸的花朵轻轻地低下了头。  

午后的暖光溢满田野,给影子泼上蓝色,将玉米晒成红色。一阵光波好像涂漆一般掠过田地。一驾马车,一匹马,一群白嘴鸦,一切被光线照耀的东西都朦朦胧胧地抹上了金色。若有一头奶牛动动腿,田里便会涌起金红的涟漪,它的犄角仿佛也被光线连成了一片。淡黄色的玉米穗散落在树篱旁,那是被从草地另一头驶来的那架简陋朴实的低矮马车擦落下来的。圆滚滚的云朵在滑行过程中也不曾减少,依然保持全部的弧形。当它们掠过上空时便将整座村庄罩入网中,飘走时再将它放手自由。那边,在那条远远的地平线上,在数之不尽的灰蓝色尘埃里,一扇窗格闪闪发亮,直挺挺的尖塔或孤树伫立在旁。

火红的窗帘和洁白的纱帘被风吹得飘进飘出,扑打着窗棂。随着帘幕的鼓起与舒展,涌入的光线带来了些许棕色,在阵风中于舞动的帘中欢纵。有时它染深了橱柜,有时它映红了椅子,有时它让窗影在绿色的罐子旁摇摆。

蓦地,一切全都沉入不安与朦胧,好像一只飞蛾从房间掠过,扑打着翅膀给庞大的桌子和椅子都蒙上阴影。

“又是时间,”伯纳德说,“任由它嘀嘀嗒嗒地去吧。时间在哪儿,灵魂也从那儿的屋檐上落下。在我意识的屋檐上,时间就是这样形成的,就让它嘀嘀嗒嗒地去吧。上个星期,就在我站在那儿刮胡子的时候,时间的水珠滴落了。我就这么站着,拿着剃刀,忽然领悟到自己手上的动作纯粹是不经意间形成的(这便是时间水珠的形成),因而不无讽刺地感激我的双手竟能一直保持这样的习惯。刮啊,刮啊,刮啊,我念道,就这样继续刮啊。时间的水珠滴落了,接下来整整一天,工作间隙我的思绪总是一片空白,自问道,‘但失去了的是什么?结束了的是什么?’然后,‘过去了的就过去了’,我一边自言自语道,‘过去了的就过去了’,一边用这样的词句来安慰自己。人们注意到我脸上的空洞和话语间的茫然。我常常一句话还没讲完就模模糊糊地陷入沉默。最后,扣上大衣领的最后一枚扣子准备回家时,我带着略微强烈的语气说出了:‘年华已逝,一去不返。’

“不可思议的是,每当危急关头,一些一点也不恰当的词句就会坚定地跳出来想要解围——这是总生活在老旧时代、依赖笔记本过活的惩戒。时间的嘀嘀嗒嗒与我逝去的年月毫无关联。这嘀嘀嗒嗒只是时间滑到一个点上。时间,如果像晴朗天空下的草地舞动着的闪光,如果像正午时分的无限延展的旷野,那么它就会变得悬而未决。时间会滑到一个点上。正如水珠带着沉积从玻璃杯滑下,时间也是如此嘀嘀嗒嗒地走着。这些就是真实的轮回,这些就是真实的经历。接下来,仿佛大气中的光辉逐渐消退,我便能看到那埋藏在底部的事实了。我观测到了被日常习惯所掩藏的事物,我倦怠地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我外出就餐,像鳕鱼一样张着嘴。我并不打算为说完一句话花费任何心思,而我时常犹豫不决的行动,需要机械般的准确力来支撑。就在这样的状态下,路过一个售票厅时,我走了进去,载着全部的冷静和沉着买了一张去往罗马的票。

“现在,我坐到公园的石凳上观察着这座城市,那个五天前还在伦敦剃须修面的小个子男人,如今已经变得像一堆摞起的旧衣服了。同样,伦敦也变得支离破碎,堆积着这些倒下的工厂和煤气桶。但这幅壮观的景象同我并没有关系。我看见腰上围着紫巾的祭司们,还有如画像中姿态的育婴女佣,我所能看见的只是表象,我像尚未痊愈的病人一样坐在那儿,像一个头脑简单、只认得笔画最少的字的人。‘太阳大,’我念道,‘大风吹。’同时感觉自己像昆虫一样没头没脑地绕着大地转圈,并且我可以发誓,坐在这儿,我能感觉到地面的坚硬和它旋转的状态。我有种奇怪的预感,似乎再将这感知的触角向前延伸六英寸,便会触达某种奇异的境界。但我并没有那么发达的触角。我并不想让这种超然物外的感觉延伸到更远的地方。我不喜欢它们,我甚至唾弃它们。我不想变成那种止步不前、在个人小事上浪费过多时间的男人。我希望被绑在一架马车上,一架载满蔬菜的马车,在崎岖的卵石道路上咔嗒咔嗒地前行。

“事实就是,我和那种可以从个人或无限之中获得满足的家伙根本不是一类人。单人间让我觉得无聊,天空也是如此。只有当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被很多人了解之后,我的存在才开始闪闪发亮。让他们离去吧,留我千疮百孔,像纸片一样越烧越小。噢,我说,莫法特太太,莫法特太太,过来把这些都扫走吧。琐事从我身上一片片落下,我已经耐得住一些折磨了。我失去了一些朋友,有些是被生死隔开的——比如珀西瓦尔——而有些只是由于无法跨过街道。我不像从前某段时间表现出来的那么天资聪颖,总有事情躺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外。我永远无法理解更深层次的哲学问题。罗马也已经是我能抵达的最远的地方。在一些昏昏入睡的夜晚,我会猛然惊醒,感到自己也许永远不会看到塔希提淳朴的岛民乘着闪耀的灯亮捕鱼,或看到狮子扑入丛林,或赤裸的男人生吃肉块。我也不必学习俄语或阅读《吠陀经》,也不该再走着走着砰地撞到邮筒上。(不过由于那次强烈的冲击,在我的夜空中,仍会有零零点点的星光不时优美地落下。)不过当我思考时,真相也变得越来越近了。很多年来我一直自鸣得意地歌颂着‘我的孩子我的妻子我的房屋我的小狗’。我用弹簧钥匙开门进屋后总会进行这番往常的仪式,为的是将自己裹进温暖的氛围里。现在那层温柔的帷幕已经掉落,我也不会再念想任何事物了。(顺带一提:一个意大利洗衣妇同一个英国公爵的女儿一样优雅体面。)

“但是让我想想。时间的水珠滴落了,时间进入了另一阶段。一个阶段接着另一个阶段,为什么非要有个尽头呢?而它们又通向哪里,通往何种结局?它们是披着庄严的长袍出现的。在这样的双重困境里,虔诚的人要向那些腰缠紫带、面相世俗的家伙请教,那些家伙正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但是我们,我们憎恶这些导师。如果有人站起来说道:‘看啊,这才是真理,’我马上便会发现,一只沙色的猫正躲在背景里偷吃小鱼。看啊,你忘了那只猫,我会这么说。所以内维尔才会在昏暗的小礼堂里发现那位博学的先生戴着基督受难像时大发脾气。而我,时常分心的我——不管是为一只猫,还是看到汉普丹夫人将花束使劲地贴近鼻孔时、看到绕在周围纷纷飞舞的蜜蜂时——总是一下子就能编出故事,而将天使受难的事完全抛在脑后。我编出过成千上万的故事,在无数的笔记本上为某个真正的故事填满了词语,那会是一个能用上所有这些词语的故事,但我还没找到那个故事,以至于我开始怀疑,故事真的存在吗?

“现在,从这座阳台向外看去,看看下面成群结队的人吧,看看那些随处可见的活动和喧嚣吧。那个人有点拽不住他的骡子,五六名好心肠的闲汉上前帮忙,其他的人看也不看地从旁边走过,他们自己的事情多得就像线团里的线丝。看看那片一览无余的天空吧,上面翻着团团洁白的云朵。想想层层叠叠的灌渠、崎岖不平的罗马车道和旷野平原上的石墓吧;而在平原之外,是大海,大海之后是陆地,然后又是大海。我可以专注于图景中的任何细节——比如一辆驴车——并毫不费力地描述它的样子。但为什么要去描述别人被驴子牵制的样子?又或者,我可以为那个走上台阶的女孩想个故事:‘她在漆黑的拱道下与他会面“一切都结束了。”他说道,从挂着陶瓷鹦鹉的鸟笼旁转过身。’或简简短短地,‘别了。’但为什么要把我无端的臆想强加到他们身上?为什么要揉揉这边、摆摆那边、捏出好像街头小贩摆卖的那些玩具小人一样?为什么选中这一点——偏偏从无数事件里——选中这一细节?

“此刻,我在这儿蜕去了一层生命的外壳,而别人能说的只不过是‘伯纳德在罗马待了十天。’在这儿,我在阳台上踱步,漫无目的。但迈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笔一画就这样现出形来,奔跑着形成持续的连线;在我走上那些台阶的时候,事物就这样抹去了它们原先拥有的那些单调和疏离。赤色的罐子现在成了黄绿浪纹里一条火红的斑带。世界在我周围转动,好像火车开动时街道两旁的树篱,好像轮船行驶时划向侧方的海浪。我也在移动,逐渐被包含进这接二连三的行动之中;树木仿佛躲不开一样向我奔来,随后是电线杆,随后是树篱的缺口。而当我移动着、在事物的包围中成为万物的一分子时,往日的词语开始如气泡般显现,我也想打开头脑中紧闭的活板门,让这些词语的气泡获得自由。就这样我走向那个男人,他的背影看起来似曾相识,我们曾是同窗,我们注定相逢,我们应当一起吃午餐,我们应当交谈。但是稍等,稍等片刻。

“这种回避的时刻不该被轻视,它们太难得出现了。塔希提之行变成了可行之事。靠在这栏杆上,我看到远方的汪洋大海,一片鱼鳍划过其中。这鲜明的视觉现象在任何推理里都无迹可寻,仿佛有的人就是能看到天边一跃而起的海豚身上的鳍。视觉印象时常言简意赅地提醒着我们,应当及时揭示内心,诉诸文字。于是,我在 F栏记下‘分流之中一片鳍’。我时常为最后的陈述而在脑海边缘遣词造句的我,记下了这句话,等待在某个冬日的傍晚使用。

“现在我要去找个地方吃午餐了,我要举起玻璃杯,我要透过杯中的葡萄酒向外望;我要以不同寻常的视角来观察周围;如果一个漂亮的女人走进餐厅,穿过房间的桌椅走过来时,我会对自己说,“看她在这片纷纷扰扰的浪潮里要往哪儿去啊。”这个毫无疑义的观察,对我来说却是严肃且暗灰的,其间夹杂着世界倒塌、流水飞落倾下的可怕声响。

“所以啊,伯纳德(我想起了你,我日常事业中无时无刻不存在的伙伴),让我们开启新的篇章吧,让我们看看这次崭新的经历,这既陌生、又奇特,时而含混、时而吓人的经历——这珠新的水滴——即将形成。拉朋特就是那个人的名字。”

“在这个炎热的下午,”苏姗说,“在这座花园里,在这片我和儿子一起漫步的田野上,我已经实现了最高的愿望。花园门的合页锈迹斑斑,他把它推开。童年时代的愤怒,珍妮亲吻路易时我落在花园里的泪水;教室里掺杂着带着松果气息的怒火;当带掌钉的驴子咔嗒咔嗒地走过、身披长巾头戴康乃馨的意大利女人在喷泉旁闲谈时,我所感受到的那种异国他乡的孤独,如今已变成安定、热忱和亲切。我曾经有过平静且丰富多彩的岁月,我对目之所及的一切了如指掌。我播下的种子成了大树,我修建池塘,让金鱼潜游在水百合宽大的叶片下。我将网罩在草莓园圃和莴苣园圃上,给梨子和梅子套上白色的袋子让它们躲避黄蜂的叮咬。我亲眼看着我的儿女们,曾像小小的果实似的躺在纱网遮盖的摇篮里,如今他们走在我身边,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在青草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被栏杆围在中间,像自己种下的树一样立在这儿。我念着,‘我的儿子’,我念着,‘我的女儿’,连五金店的伙计也从散落着钉子、油刷还有成捆电线的柜台看了过来,充满敬意地望着这辆载满捕蝶网、果篮和蜂箱的破车。圣诞节时,我们在钟表上挂起槲寄生,称称我们的黑梅和蘑菇,数数我们的果酱瓶,而且每年都要靠着客厅的百叶窗板量量身高。我也会扎起白色的花环、捻上银色的枝叶来纪念死去的人们,附上哀悼牧羊人的卡片,问候运货马夫的遗孀,坐在垂死的妇人的床边,听她们嗫嚅着最后的恐惧,让她们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还时常拜访一些别处长大的人可能无法忍受的屋子,我早已习惯了农场和施肥的土堆,还有到处乱跑的母鸡,还有住在两个小房间里的母亲和成长中的孩子。我见惯了淌水的窗畔,也嗅到了贫穷。

“现在,握着剪刀站在花枝旁时,我得发问,阴影到底来自什么地方?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我含辛茹苦的生活松懈下来?虽然有时我也对这些自然而然的愉悦感到厌倦。水果成熟了,孩子们在屋里把船桨、猎枪、骨盖、抽奖得来的书本和其他战利品弄得到处都是。我厌倦了这具身体,厌倦了自己制作的东西,厌倦了事业和讨价还价,也厌倦身为母亲、肆无忌惮地将呵护与注意投放在长桌边的孩子身上,将他们占为己有。

“这是春天到来的时刻,清清冷冷,带着阵雨,时不时冒出黄色的小花——我在蓝色顶棚底下看着放在那里的肉块,压一压银亮亮的茶包和葡萄干;就是此刻,我却忆起曾经的日出,燕子掠过草地的样子和伯纳德孩提时代写过的词语。那时,树叶在我们的头顶晃动,层层叠叠,轻轻柔柔,不时遮蔽湛蓝的天空,纷纷落落的光线洒在我坐着的这棵山毛榉树桩上。我在哭泣。那时有只鸽子飞了起来,我也跳了起来,连忙去追赶一些词句,它们就像挂着气球的绳子越升越高,从枝丫的这边飘到那边。就这样,像打碎的碗一样,我清晨的沉静就这样被打破。我放下手中的面粉,感到自己就这样被生活层层围住,好像芦苇被透明的玻璃瓶囚入其中。

“我手里握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下蜀葵;我已经去过埃弗顿,踩在烂掉的橡木果路上,看过那个写信的女人和拖着长长扫帚的园丁。我们急急忙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好像不这样做就会被射中,像百鼬一样被钉到墙上。现在我时时称量、时时存储食物。到了晚上就坐到扶手椅里,伸手取来做缝纫的活计;(很多个夜晚)我常常听到丈夫的鼾声;我也会在汽车路过、灯光越过窗口时抬起头,感到生活的浪潮起起落落、分分离离,环绕着在此地生根的自己。当针穿过白布,我缝缝合合,拉长丝线时,会听见呼喊声,并且看见他人的生活像稻草一样漂浮在小桥周围,一圈圈地打转。

“有时我会想起珀西瓦尔,曾经爱过我的珀西瓦尔,他骑着马跌落在了印度。有时我也会想起萝达,有时无助的哭喊会将我从深夜唤起,不过大多数时候我可以心满意足地和儿子一起散步。我会将枯萎的蜀葵花瓣剪掉。尽管略微发胖,头发更早地花白,我依然有着珍珠般清澈而明亮的眼睛。我就这样悠然地走过田野。”

“现在,我正站在这个地铁站里,”珍妮说,“所有引人注目的地方都在这里会合——皮卡迪利南大街、皮卡迪利北大街、摄政街和干草市场站。我在伦敦市中心位置的街道底下站立片刻。在我头顶上方,数不清的车轮飞快地驶过,数不清的脚步正在踏过。文明的伟大街道在此地交会,随后又伸向四面八方。我处在生活的中央,但是看啊——那面镜中映出了我的身影,如此孤单,如此佝偻,如此衰老!我已不再年轻,我已不再是那些列队中的一员了。成千上万的人正以可怕的速度乘着电梯降到下面。那巨大的齿轮冷酷无情地转动着,促使他们下降。世上有成千上万的人已经死去,珀西瓦尔已经死去,而我依然在动,我依然活着。但如果我发出信号,有谁会来吗?

“我像一只幼小的动物,满怀羽翼未丰的恐惧站在这里,心跳加速,胆战心惊,但我不会再害怕了。我会将抽打在羽翼上的鞭子击落。我不是那种会躲起来哭泣的小动物,只是刚才,我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偶然抬头看见了自己的样子,才会忽然退缩。但这是事实——我已不再年轻;我不久就该徒劳地抬起手臂,围巾也会毫无征兆地滑落。我不会再忽然听到叹息,并感到黑暗中有谁向这边走来。黑暗隧道里再也不会有谁的影子映在窗畔。当我直直地望向人们的脸庞,会发现他们将目光移向别处。不过我得承认,有那么一个瞬间,直挺挺的人们自电梯无声下降的场景,简直像被绑住翅膀、垂直落下的死人军团,还有齿轮的运转声毫不留情地推动着我们,推动着我们所有人向前直冲,让我想要退缩,寻找藏身之所。

“但现在,我可以面对镜中仔细修饰过的身影郑重发誓,我已经不会再感到害怕。想想红黄相间的华丽巴士,停着的和走着的,按部就班地一辆接着一辆开过来。想想漂亮有力的小轿车,一会儿为过路人减速、一会儿又飞速驶向前方。想想男人们女人们全副武装,修饰整齐,款款向前。这是凯旋的队伍,这是战争胜利后挥着横幅、铜鹰,头顶月桂叶的凯旋军团。他们比腰上只缠着一块布料的野蛮人,或是胸部下垂、抱着孩子、头发湿漉漉的女人高人一等。这些宽广的大道——皮卡迪利南大街、皮卡迪利北大街、摄政街和干草市场——就是专供这些胜利者行进的,仿佛穿越丛林的铺沙大道。而我,画着红红的嘴唇和精心描过的眉毛,踩着小皮靴,带着轻如薄纱的手巾,和那些胜利者们在同一个队伍中前进。

“看呐,即使在这样的地下,他们依然满是满面容光地炫耀着自己的服饰。他们甚至不容土地冒出一只虫子、积上一点水渍。玻璃匣子里的丝绸和薄纱闪闪发光,贴身衣物上细细密密地布满精美的装饰和精细的针脚。猩红、深绿、黑紫,它们染上所有的颜色。想想它们是如何被整理、铺开、烫平、着色,在岩石间凿出的隧道中运送的。电梯上上下下,火车停停进进,规律得好像海中的浪潮。我一直追随的正是这个。我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我遵循着它的规章制度。这世界是如此的气势非凡,十分可亲,充满了惊奇,强大得足以让人停下脚步、徒手在墙上涂上一句笑话,我怎么能如此逃开、躲到别处呢?好了,我要再往脸上扑扑粉,画画唇,我要把眉毛描得更加锋利。我会浮于表面,和皮卡迪利广场的其他人直挺挺地站在一起。我会以明显的手势示意出租车司机,而他也会以无可喻示的动作迅速做出回应。我依然会唤起他人的热情。走在街上,还是会有人向我鞠躬,好像玉米在微红的熏风中默不作声地弯下了腰。

“我可以自己开车回家,我可以将大束的花朵和奢华一并装进瓶里,我会在这儿和那儿都放上一把椅子,我会准备好香烟、酒杯以及封面华丽的新书来迎接伯纳德到访,也会备好内维尔和路易的份。但到来的或许并不是伯纳德、内维尔或路易,而是别的什么人,陌生人,可能就是那个上楼梯时擦肩而过的小伙子,我曾回过头来对他低语:‘来吧。’他会在这个下午到来,这个陌生人,这个新的人。让死寂的人群继续下落吧,我要继续前行。”

“不管是房间、四壁还是炉火,”内维尔说,“我都已经不需要了,我已不再年轻,我路过珍妮的房子时也不再满怀嫉妒,而是微笑地看着台阶上的那个年轻人略微紧张地整理他的领带。让这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按响门铃吧,让他找到她。如果我想见她,我也能见到她;但如果我不想,我也可以就这么路过她的门口。旧时的腐朽已经失去痛感——嫉妒、诡计、苦难也已被洗净。我们也失去了曾经的光鲜。我们年轻的时候到过许多地方,也曾坐在通风大厅光秃秃的椅子上,任大门不停地砰砰作响。我们像甲板上半身赤裸的男孩,用软管互相往对方身上浇水。但现在,我得说我喜欢人们在一天的工作后成群结队涌出地铁的样子,每个人都如此相似,数之不尽。我已经采撷了自己的果实。我看上去对一切已无动于衷。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必负责。我们不是法官,我们没被人叫去,用拇指夹和镣铐折磨自己的同胞;我们也没被人请去,在幽暗的星期天下午登台布告。我们最好去赏赏玫瑰花,或像我一样,在沙夫茨伯里大街读读莎士比亚。看看那个丑角,看看那个恶棍,看看埃及艳后款款而来,她的坐骑仿佛闪着火光。这边也有一些魔鬼的形象、一些没有鼻子的男人,他们双脚踏在火中,靠在审讯亭的墙壁旁号叫。一切未被写下的话就像诗歌一样。他们准确无误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而差不多在开口之前,我就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台词会是什么,所以就这样静候他们将早已写下的词句在最辉煌的时刻说出。即使只为这一出戏,我也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来到沙夫茨伯里大街。

“接着,我离开大街,走进屋里,那边有人谈笑风生,有人沉默不语。他在说,她在说,还有人重复地讲着已经被讲过无数次的事情,以至于个别词语早已积蓄了足够的重量自己飘出来。争论,嬉笑,陈旧的冤情——它们从空中落下,使空气凝重起来。我拿了一本书,却半页也读不下去。他们还没修好茶壶的壶嘴。有个孩子穿着妈妈的裙子在跳舞。

“但这时萝达,也或者是路易,总之某个脾气火爆的人,飞快地进屋里又飞快地出去了。他们也想在这个故事中占有一席之地吧?他们也想要一个前因后果吗?可是这平平常常的布景太不适合他们了。他们等不及事情被书写般慢悠悠地陈述出来,去看塑造角色的句子扎扎实实地铺陈在正确的地方,或是忽然注意到天空映衬下的一组轮廓。如果他们需要的是冲突,我倒也曾见识过自杀、谋杀和寿终正寝发生在同一间屋里。一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楼梯间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我听见线头断开、绳结系紧、女人在膝上不断织着白色麻布的声音。为什么要像路易那样,一定问个究竟?为什么要像萝达那样,飞向遥远的牧场,扒开桂树的叶子去寻找塑像?他们说人必须冲破风雨展开翅膀,追寻波涛背后太阳的光芒;但太阳同样会照向柳枝环抱的池塘。(在这十一月,贫苦的人儿正用寒风吹裂的双手捧着火柴盒叫卖。)他们说真理和美德就在这儿了,就在这儿,在这条通向死路的小巷尽头。萝达伸着脖子,蒙着迷茫的眼睛从我们身边飘过。路易,此刻已是如此富有的路易,要走到屋顶倾斜的阁楼,透过窗子呆呆望向她所消失的地方;不过,他必须坐在摆着打字机和电话机的办公室里,为了我们的新生,为了重建还尚未成形的世界,遵循指示完成工作。

“但现在,在这间我没有敲门就进来的屋里,一切一如往常。我走向书架,如果可以选择,我半页书也不会读。我不必发声,但我在听。我异乎寻常地全神贯注。诚然,人们不可能毫不费力地读懂这首诗。诗页常常散落、被泥土沾染,边角卷曲,跟褪色的树叶、破碎的马鞭草和天竺葵粘在一起。要想阅读这首诗,人必须拥有无数双眼睛,就像午夜大西洋上照向巨浪的灯火,有时只是一小片海藻浮上水面,有时浪花会忽然裂开 ,露出怪物的肩膀。人必须暂且抛开反感和嫉妒之心,不被外物干扰。人人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无限的谨慎,明察秋毫,让那些细小的声音,不管是蜘蛛的细脚落在叶面上的沙沙声,还是流水涌入某处毫不相干的排水道的潺潺声,全都显现出来。不能就这样因为恐惧或疑虑而错过任何东西。写下这首诗的人(我在人们的叽叽喳喳声中读完了)已经退场了。这上面既没有逗号也没有分号。诗行也不是通常的长度。大多数句子显得毫无意义。人们心里必定满是怀疑,但却情不自禁地注意到风的方向,接受从门里进来的一切事物。人们有时会流泪,有时又无情地用小刀裁开书页。又或者(人们在谈话时)一点一点地布下罗网,让他和她的话浮出水面,成为诗歌。

“好了,我已经听过他们的谈话,现在他们已经离开,我又是独自一人了。光是火就能让我盯上好久,仿佛一间屋顶或一座炉灶;有时几块木屑烧得像绞架,或像矿井,或像欢乐的山谷;有时又仿佛一条蟒蛇盘踞在白色的天平之上。窗帘上的果实在鹦鹉的嘴下变得膨大。噼啪,噼啪,火焰仿佛密林中央的昆虫,轻轻发出声响。噼啪,噼啪,火焰燃烧的时候,窗外的树枝也在拍打着空气,仿佛子弹齐发,树木倒下。这就是伦敦夜晚的声音。随后我听到了自己一直等待的声音。有人走上来了,走上来了,略显犹豫地在门前驻足片刻。我的内心在呼喊,‘进来吧,坐到我身旁,坐到椅子里吧。 ’被那旧日的幻想侵袭,我呼喊道,‘来吧,靠近些吧。’”

“我从办公室回来了,”路易说,“我把外套挂在那儿,把手杖摆好——大主教走路时也会用到这种长杆子。凭借这样的想象,我可以暂时摆脱自己当下所拥有的权威。在一张锃光瓦亮的桌旁,我坐在主管人的右手边。兴盛的蓝图展现在我们眼前。我们的船航向世界各地,我们的航线遍布全球。我成了备受尊敬的人。当我进来时,屋里所有的年轻女士都向这边行礼。现在我可以到任何喜欢的地方就餐,并可以毫不夸张地设想,我会在萨里郡拥有一栋房子、两辆车、一座温室和几种罕见的甜瓜。但我还是回来了,回到了我的小阁楼里,挂起帽子,再次独自一人做起那个好奇的试验,自从拳头砸过顶头上司的橡木门后,我就开始了这个试验。我要翻开一本小书,读一首小诗,一首就够了。

哦,西风啊……

“哦,西风啊,你与我的桃木桌子和鞋套格格不入,啊,也和我的情妇,那个从来也说不好英语的小演员格格不入——

哦,西风啊,你向何处吹拂……

“可是萝达啊,并没有用她那紧张的情绪或她那双迷茫、蜗牛般灰色的眼眸摧毁你;西风啊,无论她拂过的是午夜闪烁的星空,还是乏闷的中午。她就站在窗旁望着烟囱——锅碗瓢盆——或是穷苦人家破碎的窗户——

哦,西风啊,你向何处吹拂……

“我所肩负的使命与负担总比其他人要重。它就像一座压在肩头的金字塔。我假装自己是角力士。我领导过野蛮、无序又邪恶的队伍。我也曾带着澳大利亚口音坐在小餐馆里、试图让店员接受我,但即使这样,我也不曾忘记我的尊严、我的信念,以及必须要解决的无理和偏见。少年时代我曾梦想到尼罗河去,整日沉浸在这样的梦幻里,忍住要砸向某扇橡木门的拳头。如果不用带着任何使命去生活该多好啊,就像苏姗一样,就像我最钦佩的珀西瓦尔一样。

哦,西风啊,你向何处吹拂……

如此细小的雨滴也能飘落?

“对我来说,生活仿佛一场可怕的邂逅。我就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就这样张着黏糊糊的、贪得无厌的嘴巴,企图从鲜活的肉体中勾出石头般的内心。我对发自内心的愉悦几乎一无所知,尽管如此我却选择了一个带伦敦腔的情妇,想着她大概会使我感到自在,但她只会将脏兮兮的内衣堆得满地都是。而打杂的妇女和帮工的男孩也总是跟在我身后,嘲笑我古板而自傲的走路姿态。

哦,西风啊,你向何处吹拂……

如此细小的雨滴也能飘落?

“我的命运,这座压住肋骨的金字塔,会是什么样的?我想起了尼罗河和头顶水罐的女人,我感觉自己被反复织进了漫长的夏日和冬日里,麦穗摇动,溪水结冰。我并不是永远孤单、转瞬即逝的生物。我的生命并不只是一闪而过的光芒,像钻石上那些闪烁的光一样。我满怀痛苦地钻到地下,像一个监狱看守提着灯从一间牢房转到另一间牢房。我的命运就像我早已意识到的那样,必须编织到一起,必须织进一个线条交织的结里,或纤细、或浓重、或断裂,绵绵延延地去经历我们的过去,我们喧嚣而变化无常的日子。总是要去理解更多不解的内容,倾听并不悦耳的杂音,犯下要受谴责的错误。破破烂烂、染上煤灰的往往是那些蒙住烟囱的屋顶,带着松动的石板瓦,蹑步潜行的猫和开在阁楼的小窗。我在破碎的玻璃和泛着气泡的瓦片中前行,眼见之处却只有卑劣和饥饿的面孔。

“让我们假装这一切都是有因可循的——在一页纸上留下一首诗然后死去。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心甘情愿的。珀西瓦尔已死,萝达也离我而去。而为了获得尊重,我必须形容枯槁地活下去,在城市的街道中用金头手杖敲出我的道路。也许我永远不会死去,也许这种持续或是永恒,我永远不会抵达——

哦,西风啊,你向何处吹拂……

如此细小的雨滴也能飘落?

“珀西瓦尔已经和绿叶一起躺在泥土里了,而枝叶依然在夏日的和风中轻轻舞动。还有萝达,嘈杂的人群中只有我与她分享沉默,当羊群聚集起来、整整齐齐地走过丰饶的牧场,她也转身离去,像沙漠中的酷暑般不见踪影了。当太阳照在城市的屋顶上,我会想起她;当干枯的叶子落在地面上,我会想起她;当年迈的人带着小棍子走来,像我们从前戳着她那样刺着地上的纸片时,我就会想起她——

哦,西风啊,你向何处吹拂……

如此细小的雨滴也能飘落?

上帝啊,愿我的爱人就在我怀里,

而我能在床上安睡!

“我又回到了书本中,我又一次开始了尝试。”

“生活啊,我真是怕了你,”萝达说,“噢,人啊,我也是怕了你们!挤挤搡搡,推推嚷嚷,你们在牛津街上的样子可真是丑陋,脏兮兮地坐在一起盯着地铁站。等我爬上了这座高山,从山顶看到非洲的时候,我的内心也还会记得那些棕色的货袋和你们的样貌。我已经与你们同流合污了,你们在门旁排着长队买车票时,散发出来的气味也很糟。所有人都穿着颜色含糊不清、似灰似棕的衣服,连帽子上都从来没有插过一根蓝色的羽毛。你们也从来没有勇气成为另外的样子。为了度过一天的日子,你们要带着怎样污浊的灵魂才能那样谎话连篇、点头哈腰,既趾高气扬又卑躬屈膝?你们就这么把我拴在这样的地方、在同一把椅子里坐上一个小时,而你们就坐在对面!你们就这么偷走了我留在时间与时间之间的白色空隙,将它们卷进脏兮兮的小球,再用你们油乎乎的爪子把它们丢进废纸篮里。这些对我来说就是生活啊。

“但我还是屈服了,嘲讽和厌倦被我用手挡在后面。我并没有走到大街上,将瓶子摔进水沟里来表达愤怒。即便是诧异得发抖时,我也要假装自己仿佛一点也不惊讶。你们在做什么,我也在做什么。如果苏姗和珍妮用这样的动作拉起长筒袜,我也会跟着照做。生活是如此恐怖,以至于我得挂起一层又一层的遮掩。透过这层遮掩看看生活,透过那层遮掩看看生活;这边要有玫瑰叶,那边要有葡萄藤——不管是牛津街还是皮卡迪利街,我都要用臆想的火焰和涟漪还有玫瑰叶和葡萄藤,遮起整条街道。那边还有几个盒子,立在通往学校的道路上。我悄悄地拿走了它们,看上面的标签,想象着一个个名字和一张张面孔。也许是哈罗盖特,也许是爱丁堡,带着金灿灿的光辉与某个站在人行道上、我已忘记名字的女孩的影像重合了。但那只是名字而已。我已经离开了路易,我害怕与人拥抱。我也曾经试图用身上的羊毛织物或长袍来掩盖那把黑蓝的小刀。我恳求夜幕笼罩白天。我一直希望看到橱柜渐渐减少,床铺逐渐柔软;也希望停留于空中,看树木投下长长的影子,还有那些拉长的面孔、荒野边的绿色堤岸、危难关头相互道别的小小身影。我将文字洒向空中,像播种者将种子撒向光秃秃的田地一样。我一直渴望将黑夜拉长,再用梦境将它填得越来越满。

“在某座大厅里,我拨开了音乐织成的树林,看见我们建造的小屋,方块落在长条上。‘一间包揽万物的小屋。’珀西瓦尔死后,我在公共汽车上挤在别人肩头时曾经这么说道;即便如此,我还是去了格林尼治。走在河岸边,我祈祷自己能像滚滚雷鸣一样永远响彻在世界的边缘,那里没有植被,却有四处耸立的大理石柱。我将花束丢进蔓延开的波浪中,默念着:‘耗尽我吧,将我带向最遥远的尽头。’浪花迸裂了,花朵枯萎了,我已经不再频频想起珀西瓦尔了。

“现在我登上了这座西班牙的山峰。我要把这头驴子的背想象成床寝,而我正倚在上面垂垂死去。横亘在我和无尽深渊之间的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单了。床垫起起伏伏,柔软地铺在我的身下。我们跌跌撞撞地向上——我们跌跌撞撞地前行。我的生命一路延伸到山的最顶峰,直至水域边一株孤零零的小树旁。当夜幕降临,聚拢的山峰如鸟儿合拢的羽翼时,我也曾扰动美的水域。有时候,我也会摘一朵火红的康乃馨,收几捆小小的干草。我在泥泞的草地中下沉,手指碰到某些小小的骨头。当风吹过小丘时,愿这里除了灰烬什么也不要留下。

“驴子缓缓地向前挪步。山脊像雾气般升起,从那最高的地方我或许能看到非洲。现在床寝已经备好,床单上洒满的金黄色小洞让我落下。白马般面孔的女人站在床的另一边,挥挥手转身不见了。接下来还会有谁与我相伴呢?只有鲜花,燕歌和月光闪耀的五月。我将它们收集到一起,做成花环献给——噢,献给谁呢?我们再次从高高的悬崖启航,底下晃动着鲱鱼一闪而过的光。悬崖不见了。渐渐远离,灰灰蒙蒙、无尽的海浪在我们下方铺展开来。滑过指尖的只有海风。目之所及皆为虚空。我们也许会沉向浪花,长眠在那里。大海会敲打我的鼓膜。洁白的花瓣会被海水染成深色。它们会先漂流,再沉没。翻滚在我身上的海浪也会将我带向水底。世间一切会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倾泻而下,将我湮灭。

“但看啊,那边的树有着挺直的枝条,那边的农舍有着僵直的顶梁。那些圆鼓鼓、或红或黄的是一张张面孔。双脚踏在地面,我小心翼翼地迈出步子,将手按在一家西班牙旅店硬邦邦的大门上。”太阳沉得更低了。白昼里坚硬的岩石也显出裂缝,使日光从它们的碎片中倾泻而下。金色和红色的光芒映照在波浪上,仿佛飞速的利剑,带着黑夜的羽翼划过。断断续续的光亮从这边和那边一闪而过,好像小岛沉没时发出的信号,又好像几个无拘无束的男孩欢笑着投向月桂树林的飞镖。但是涌向岸边的海浪,窃走这些光芒,沉向漫长的别离,仿佛一座密不透光、布满灰色石块的巨墙,就这样倒塌落下。

晚风轻轻吹拂,一阵轻微的颤动掠过叶片,随着这轻微的晃动,树叶褪去了它们密实的棕色,随着树间的摇动,茂密的枝叶变得灰白、苍白,不再像一个整体。鹰停在树的最顶上,眼皮一开一合,拍拍翅膀飞向远方。野鸟在沼泽旁鸣叫,起飞,翱翔,盘旋环绕,孤独地将鸣叫传向别处。火车和烟囱冒出的蒸汽萦绕在空中,变成遮天蔽日的织物,笼罩在大海和田地之上。

这时,玉米已经被收割了。现在只剩下一株玉米,须角还在随风顽强地飘飘扬扬。一只猫头鹰缓缓地落在榆树上,摇摇晃晃,仿佛轻轻沾在一条线上又起飞而去,飞向雪松的顶上。小丘上缓慢移动的暗影,随着人们的步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沼泽的表面空空如也。没有一架游轮驶向这边,也没有任何脚步踏向这里,也没有热乎乎的动物将口鼻伸向水里让水上冒出气泡。一只鸟栖在灰烬般颜色的树枝上,抿了一口清冷的水。没有任何收割的声音,也没有车轮的响动,只有骤起的风呼啸着扬帆而来,吹过草地的尖角。一块骨头经风吹雨打日晒,现在像光洁的小树枝一样,被海水打得发亮。而树木,春天时曾烧得如狐狸的皮毛般火红,仲夏时曾将软软的叶子弯向南风,而现在却像铁一样黝黑光亮。

陆地是如此遥远,连一座泛着光亮的屋顶或闪着灯光的窗子都看不到。蒙上阴影的大地吞噬着这般虚幻的束缚,蜗牛壳般的累赘。现在,投到地上的只有云的流影,雨的盛况,一缕缕箭头般的阳光,或瞬间骤雨的挫伤。

傍晚的余晖消散了热度,熄灭了火光,使桌子和椅子都蒙上了甜美的阴翳,将棕色和橙黄的窗格影子映刻在它们上方。在日落描出的光影里,桌椅变得朦朦胧胧,好像所有的色彩都轻轻倾斜,倒向一旁。这边摆着餐刀、餐叉和酒杯,变长的,肿胀的,仿佛喻示着什么。投映在镜子里的影像静止不动,仿佛这一瞬间便是镜中存留的永恒。一颗颗孤零零的树像尖塔标记着遥远的山丘。

与此同时,夜色变得浓重,影子在沙滩上拉长。黝黑铮亮的铁靴变得像一汪深深的蓝色池塘。岩石看上去也没那么坚硬了。水域仿佛填满黝黑的蛤蜊,环绕着一只陈旧的小舟。泡沫仿佛铅灰色,一会儿停留在这儿,一会儿停留在那儿,珍珠在沙滩上洁白地闪着光。

“汉普顿宫,汉普顿宫,”伯纳德说,“这就是我们的相会之所。汉普顿宫,那里有赤红的烟囱,方形的城墙。我说出‘汉普顿宫’时淡漠的腔调喻示着我已经是个中年人了。十年之前,十五年之前,我说的应该是‘汉普顿宫?’带着微微上扬的质问——它会是什么样的呢?那里会不会有湖泊,会不会有迷宫?我也会满怀希望地发问,到那里去的话,我会遇到谁?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而现在,汉普顿宫、汉普顿宫——字眼击响空气中的铜锣,我曾用六七封电话留言和成堆的贺卡不辞辛苦地清理那个地方的回响,发出一段又一段声响,兴盛,响亮;一些画面升起了——夏日的午后,小舟,提着裙子的上了年纪的女士,冬日的壶,一些三月的水仙花——这些浮在水面上的东西,现在又沉入了一切景物之中。

“我们约定在小酒馆的门口见,有人已经在那儿了——苏姗,路易,萝达,珍妮和内维尔。他们已经聚集在一起。某个瞬间,当我加入到他们中间,有些新的安排就要成形,就要形成新的分组。那些被挥霍、肆意成形的事物,会被检阅说明。我极不情愿地忍受着这份强制。在五十步开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生活秩序正被影响。他们小团体间的磁力在召唤着我,我走得更近了。他们并没有觉察我的到来。现在,萝达注意到我了,但她带着再次见面的恐惧,假装我不过是个陌生人。现在,内维尔转过身了,很快地,我一边挥起手向内维尔打招呼,一边大喊:‘我之前也把花瓣压在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里。’随后自己就感慨万分起来。我小小的船只就这样在波涛翻滚的浪间摇摇晃晃地漂浮着。没有一颗万应灵丹(我记下这个词)能抵御重聚带来的震撼。

“将参差不齐、生生冷冷的边缘相互接合,也是件很不舒服的事情;只有渐渐地,当我们摇摇晃晃地踏进小酒馆,脱下帽子和外套,相聚才变得合情合理起来。现在的我们正聚集在一间长长的、空荡荡的餐厅,俯瞰某座公园,一些绿意盎然的空间依然被阳光照得明亮,于是树与树之间横着金色的线条,我们也这样坐下。”

“在这张狭窄的桌旁,”内维尔说,“我们紧挨着坐下,好了,在第一波情绪顺利到来之前,我们都感受到了什么?敞开心扉,实话实说,直白得就像惺惺相惜的朋友艰难地会面,我们对这次相见都做何感想?回答也许是无比悲凉的。那扇门不会被推开,他也不会来了。我们满怀苦恼。这当下,我们所有人都已到中年,身上背负着包袱。让我们放下重担,你们,还有我,都从生活中得到了什么?你呢,伯纳德?你呢,苏姗?你呢,珍妮?你呢,萝达?你呢,路易?名单就登在门上。在我们分开面包卷、盛起鱼和沙拉时,我触到了口袋里放着的证书——我随身携带它们用以证明自己的优秀。我通过了考验,我口袋里揣着的证书可以证明这点。但是苏姗,你的眼睛,你那总是注视着青菜和玉米地的眼睛,却使我分心了。这些口袋里的证书,这些纷纷吵着要证明我通过考验的证书,在虚弱的哗哗作响中,仿佛是有谁站在空旷的田地里、拍拍手惊走的一群白嘴鸦。现在一切都在苏姗的注视下停歇了(不管是拍手声还是我发出的回响),我只听到风吹拂在耕地上,鸟儿在歌唱——也许是某些人畜无害的百灵鸟。服务员注意到我了吗?或是那些一直神神秘秘的情侣,一会儿徘徊于此,一会儿躲藏在树下,而天色还不足以暗到可以遮掩他们的躯体,他们也注意到我了吗?没有;拍拍手发出的声音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如果不能拿出我的证书、通过大声朗读让你相信我所获得的荣誉,那我还剩下什么?留下的都是苏姗透过她那双透彻的、梨形的绿眼睛带到聚光灯下的东西。每当我们待在一起,总有其他人在场,会面的不自在还没结束,而人总会想将另一个人的特性压制下去。现在,对我来说,那个人就是苏姗。我开口就是为了引起苏姗的注意。听我说话吧,苏姗。

“如果有人在早餐时分到来,就连窗帘上的果实也会摇摇晃晃,仿佛连鹦鹉也能啄食到它了。早餐桌上的脱脂牛奶也会变得黏稠,泛起蓝色。就在那个时候你的丈夫——那个会掀翻长靴,将鞭子指向奶牛的男人——他会嘟嘟囔囔地说着话。而你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注意。习惯已经蒙蔽了你的眼睛。就在那个时候,你们的关系是无声归零、色彩昏暗的。但在那个时候,我的时间却是柔光满溢而色彩鲜艳的。对于我来说世上没有重复,每一天都充满着危险。在表面上是风平浪静,而表面之下的我们像盘踞的蟒蛇。假装我们都读《时报》,假装我们发生争执,这就成了一段经历。如果这是冬天,雪就会落在地上,将我们一起封进火红的洞穴。烟斗在燃烧。我们站在屋子中央金黄的浴盆里,我们慌慌忙忙地刷着浴盆。看这边啊——它又在书架旁燃烧了,我们对着废墟的景象大笑。让坚固之物被摧毁吧,让我们摆脱束缚,成为无拘无束的人吧。夏天怎么样?我们可以去湖边转转,看那些东方的鹅摇摇摆摆地走在浅浅的水湾边上,也可以看城市里像骸骨般的教堂被新绿盘绕。一切景物仿佛旋转交织的藤蔓,蓦地引向或是危险或是惊奇的亲昵。那些雪花,那些烧着的烟斗,那座浴盆,那些东方的鹅——都不过是高高地浮在空中的喻示,就这样我回过头去,读出了它们所蕴含的那些爱恋,每种爱恋都是如此不同。

“而你,就在同一时刻——我真想消解你的敌意,真想让你的视线固定在我这里,你绿色的眼睛,你皱巴巴的裙子,你粗糙的双手,你光辉灿烂的母性象征,全都像贝壳附在岩石上一样附在你身上。不过这是真的,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是想重新恢复我被你磨灭的自尊。变化不再发生,我们的命运就这样既定了。在这之前,我们还在伦敦的餐厅与珀西瓦尔见面,一切徐徐展开,渐渐晃动。我们可以成为任何样子,现在我们已经做出选择——或者说有时好像选择自己找上门来——用一双钳子将我们从肩膀分隔开来。我选择了这边,我没有将生活向外,而是向内,向那生猛、洁白毫无保护的纤维伸去。我被思绪、面孔和细小的事件填满,那些事情是那么细微,它们有自己的气味、颜色、质地,各有各的组成物,却唯独没有名字。于你而言,我从来都不是‘内维尔’,他看穿了我生活的极限和无法穿越的界限。但就自己而言,我仿佛一张无形的、穿行世界之下的网,从来都不能被如此测量。我的网结与它所包围的一切物质已经密不可分。它卷起鲸鱼,那巨大的海中怪兽和白色的水母,明亮模糊,徘徊不停。我探测,我观察。在我眼皮底下开着的——是一本书;我的眼睛直直地穿过它,看到它的心脏——我就这样望穿底部。我明白爱恋如何痛苦地消磨于火中,嫉妒如何将绿色的枝条伸向四方,而复杂的暧昧又是如何错综复杂。爱恋会缠出死结,恋爱又会无情地将它们撕裂。我被反复交缠,我被生生撕裂。

“可是,我们也曾有过光辉灿烂的时刻,那是我们一心望向大门,看到珀西瓦尔终于进来的时刻。那时的我们无拘无束,还会坐在公共休息室硬邦邦的长椅尽头。”

“这边是山毛榉树林,”苏姗说,“这里就是埃弗顿,金灿灿的钟表指针在树林间闪闪发光,鸽群划过密叶。不断变化的光在我头顶流过,它们从我身旁逃离。但是看啊,内维尔,我是为了成为我自己才会质疑你的,看我放在桌上的手,看看关节和掌心健康的颜色变化吧。我的身体,好像巧手工人使用的工具,每个零件都要派上用场,每天都要被正确地使用。刀刃干净、锋利,但刀刃中心却是磨损的。(我们好像林间野兽般暗地较量,像牡鹿一样相互攻击对方的角。)看穿你苍白而消瘦的躯体,就连苹果也该像罩在玻璃下似的在外面蒙上一层薄膜。和一个人深深地躺进椅子里,只和一个人,但是人人都在变化,而你只观察到身体的一寸——它的神经、组织,沉闷和划过其中的血液——但从来看不懂它全部的样子。人不会从一座花园中看到房子,田地中看到马匹。一座小镇展开,而你却像老妪一样使劲地盯着排水管道。但我见过砖瓦砌成的生活,内容充实,外形庞大。它建起战场和高塔,工厂和加油站,还有不知何时开始的雕刻。这些事情是如此的公正而卓越,无法从我脑海里磨灭。我并不太婉转或是含糊其辞。我就坐在你们当中,用自己的坚定磨损着你们的柔软,带着清澈的绿色眼睛,轻轻拍打像飞蛾翅膀般颤动的词语。

“现在我们对上了犄角,这是必要的前奏,这是老朋友们打招呼的方式。”

“树林间的金色光芒渐渐褪去,”萝达说,“一片小小的绿色栖在后方,好像梦里伸长的刀片,或无人踏足的悬浮小岛。一辆辆汽车驶过,驶向大道。恋人们可以被夜色遮掩了,在他们的衬托下,枝摇叶晃的树木也变得下流。 ”

“曾几何时,事情是如此不同, ”伯纳德说,“过去,如果我们想,甚至能让溪水停止流动。而现在,多少通电话,多少张卡片,才能将我们聚集到汉普顿宫再一次相会?从一月到十二月,生命是以怎样的速度在流逝啊!我们在事物的奔涌中随波逐流,茫茫间几乎没有留下影子。我们无可比较,也极少顾及你我,就在这不知不觉中达到了冲突所带来的最大自由,拨开了遮掩在沉没隧道间的丛丛杂草。我们要像鱼儿一样跃起,高高跃向空中,只为赶上从滑铁卢车站开启的列车。但是,不管我们跳得有多高,最终还是会跌落到潮水中。我不该再从南边的海岛乘船起航了。罗马是我能抵达的最远的地方。我已经生儿育女,在一幅拼图里,我已经被镶进了自己的位置。


紫色_薰衣草花园

“不过,被束缚的只是我的躯体,这具名叫伯纳德的老头子的躯体。它已经确确凿凿地定形了,所以我迫切地想要相信些什么。我已经比年轻时更能客观地看待问题了,而那个时候的我还非得像从袋子里掘出彩票的小孩一样刨根问底,探求自我。‘看啊,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这可以是一件很棒的礼物吧?就只有这些了吗?’诸如此类的问题。现在我知道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了,也就不太在意它了。我将思绪投放到空气里,就仿佛谁将种子一把把洒向风里,划过夕阳,落在那片碾平之后、闪着光泽却还是一片贫瘠的耕地里。

“一个词语,一个并不完美的词语,但词语又是什么呢?它们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东西,能够摆上桌面,放在苏姗的手旁,或是像内维尔的那些证.........

“不过,被束缚的只是我的躯体,这具名叫伯纳德的老头子的躯体。它已经确确凿凿地定形了,所以我迫切地想要相信些什么。我已经比年轻时更能客观地看待问题了,而那个时候的我还非得像从袋子里掘出彩票的小孩一样刨根问底,探求自我。‘看啊,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这可以是一件很棒的礼物吧?就只有这些了吗?’诸如此类的问题。现在我知道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了,也就不太在意它了。我将思绪投放到空气里,就仿佛谁将种子一把把洒向风里,划过夕阳,落在那片碾平之后、闪着光泽却还是一片贫瘠的耕地里。

“一个词语,一个并不完美的词语,但词语又是什么呢?它们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东西,能够摆上桌面,放在苏姗的手旁,或是像内维尔的那些证书一样从口袋里掏出来。我并不是法律、医药或金融方面的专家。我被词语所环绕时,就像一文不值的稻草。我会发光发亮,当我说话的时候你们也全都注意到了,‘我在燃烧,我在发亮。’当我坐在游乐场旁,山榆树下,让词语的气泡飘出,那些小男孩应该会觉得,‘这真是个好词,这真是个好句’,于是他们也滔滔不绝起来,带着我的词语一起神游别处,但我在孤独寂寞中心力交瘁。孤独一人是我走向毁灭的原因。

“我像中世纪的修道士一般走过一间又一间屋舍,用串珠和吟游诗来哄骗少女和家庭妇女。我是一个旅行者,一个小贩,用一首吟游诗来垫付借宿的费用。我是个毫不挑剔、随遇而安的旅客,经常分配到顶级的四柱大床房间,随后却心满意足地躺在谷仓的干草堆里。我并不介意跳蚤,也不觉得丝绸有什么不好。我随遇而安,也不是什么爱说教的人。我太能感到生活的短暂和它企图画下的红色警戒线了。不过,我也不如你想的那样随心所欲。来判定我吧,从我对答如流的话语中判定我吧。我的袖子里也藏着轻蔑和严厉的锋芒,但我乐于谦让。我编出故事,从任何事物中都能造出物件。比如,一个女孩坐在小农舍的门旁,她在等待,她在等待着谁?是被引诱还是没被引诱?有个校长注意到了地毯上的小洞,他叹了口气;而他的妻子,手指正在波浪般浓密的发间穿梭,使劲回忆着什么——就是这些诸如此类的事。挥舞的手,街角的迟疑,谁将香烟扔进排水沟里——这些全都是故事。不过,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故事呢?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常将词语束之高阁,就像将大衣挂进衣橱里,等待有谁去穿上它一样。我在等待中猜疑,这边记记,那边写写,就这样脱离了生活。我可能会像向日葵上的蜜蜂一样被掸掉。我日复一日地积累着哲学,一个又一个瞬间涌出,眨眼之间又像水银一样飞落至十几处不同的方向。然而路易,睁大眼睛而面容严峻的路易,却在他的小阁楼里,在他的办公室里,对那些需要了解的事物做出了无可置疑的定论。”

“那根我试着要去转动的线纺,”路易说,“就这样绷断了。你的笑声切断了它,还有你的淡漠,还有你的美丽。很多年前,珍妮在花园里亲吻我时就绷断了这根线。那些自大的男孩在学校里嘲笑我的澳大利亚口音时也绷断了这根线。‘这就是它的意义。’我这么说道,随后精神上一阵痛苦——无比的空虚。‘听啊,’我说,‘听啊,那只夜莺伤痕累累地鸣唱;听啊,那些征战和迁徙啊。相信吧——’然后我颤抖着化为碎片,在参差的瓦片和破碎的玻璃中磨砺出自己的道路。不同的光线倾泻而下,使平凡变得生生疏疏,斑斑驳驳。当我们再次相聚在这个和解的瞬间,这个夜晚的时刻,与我们相伴的是美酒和微风吹拂的树叶,还有那些穿着白色的法兰绒、带着垫子、从小河边来的年轻人,但这些于我而言却笼罩在地窖般漆黑的阴影里,载满了人与人之间造成的痛苦和折磨。我的感官充满瑕疵,甚至当我们坐在这儿时,我也无法用一抹深紫掩盖不断叠加在我们身上的前因后果。我问自己,解决的途径是什么,沟通的桥梁是什么?我该如何克服这片眩晕,这堆排成一排、不停跳舞的妖魔鬼怪?就这样,我迟疑了。与此同时,你充满敌意地注视着我蠕动的嘴唇,暗黄的脸颊,和经久不变紧锁的眉头。

“但我祈望你也能注意到我的衬衫和手杖。我继承了一张结实的桃木桌,它就放在一间挂满地图的屋子里。我们的蒸汽机因其豪华的箱体而赢得了殊荣。我们建起游泳池和健身房。现在的我已经穿起白色的马甲,要翻翻计划本才能许下新的约定。

“我希望能用这种既高傲又讽刺的举止,来掩饰自己的颤抖,还有那无比软弱而缺乏保护的灵魂。出于某些原因,我一直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最天真、最容易被惊奇的那一个,会出于理解和忧虑而冲到最前方,也会因不安或嘲笑而产生怜悯——不管是因为鼻尖上的一点灰尘还是一枚没系好的纽扣。我蒙受过一切耻辱,却也能像大理石一样冷若冰霜。我并不了解你为什么觉得活过就是一件幸运的事。当水在壶里沸腾,当珍妮的印点围巾被清风吹得如细网般飞起的时候,你小小的激动和孩子气的举止,对我来说就像将蒸汽机突兀地丢到怒气冲冲的公牛前。我判你有罪,但我的心却还是靠向你的。我愿意同你一起穿越死亡的火光。不过独自一人也有无限快乐。我用奢华的金色和紫色粉饰自己,但依然更倾心于烟囱顶上看到的风景。有小猫拖着脏兮兮的身体跃过一座又一座烟囱,还有支零破碎的窗户,还有嘶哑的钟铃声叮叮当当地从某座砖砌教堂的尖塔上传来。”

“我看到面前是什么了,”珍妮说,“这条围巾,这些酒红色的点缀,这只玻璃杯,这盏放芥菜的调味碟,这朵花。我喜欢可以触及的事物和可以品尝的食物,我喜欢细雨化为可以触碰的雪花。我也变得莽撞了,变得比你们更加勇敢,却不会吝啬地压制自己的美貌,唯恐它会使我枯萎。我将它整个吞进肚里,它是肉体做成的,它是事物制成的。我的想象就是身体的想象,它所展现出来的图像并不如路易看见的那么精致、点缀着纯粹的白色。我不喜欢你们那些慵懒的小猫和烟囱壶,也不太喜欢你们表面上扎眼的美貌。男人和女人,或是身穿制服,头戴假发,或是肩披长袍,头顶圆形礼帽,或是身穿网球衫,领口美妙地敞开,或是套着各种各样的女式长裙(我总会将有关服饰的词语记录下来),这些都能令我感到愉快。我与他们同进同出,同出同进,来到房间,来到礼堂,无论是这边还是那边,无论他们到哪里。这边有人抬起马蹄,那边有人将一件又一件载满个人收藏的抽屉不断打开关上。我从来都不是形单影只的,总有一小群人一直追随着我。我的母亲一定曾经踏着鼓点起舞,而父亲一定曾经向大海行进过。我像只小狗一样跟着演奏管乐的队伍行走在路上,时不时地停下来闻闻树干,嗅嗅棕色的斑点,也会忽然冲过马路,跟在某些杂种狗身后,在它嗅到屠夫商店里挂着的肉时举起爪子。道路将我引向奇奇怪怪的地方,人啊,有多少的人啊,他们曾经径自出现,向我走来。我需要做的只是抬抬手,他们就会径直飞奔到约定的场所——也许是阳台上的椅子,也许是街角处的商店。而那些烦恼,将你们各自不同的生活夜夜呈现给我,有时,只不过是晚餐桌布下轻轻触碰的手指——我的身体就会变得像流动的液体,在如此轻微的接触下也能盈成一滴水珠,趋向饱满,轻轻颤动,随着一瞬的闪光,因狂喜而滴落。

“当你坐在桌旁写写算算时,我正坐在镜子前。就这样,在我房间中央神圣的镜子里,我也审视了自己的鼻子和脸颊。我的嘴唇张得太大、也涂上太多唇彩了。我仔细地看着,认真地记下。我精心挑选合适的妆容,是那种金黄还是纯白,色调明快还是黯淡,线条笔直还是弯曲。我会对其中一个反复尝试,却对另一个十分苛求,时而冷漠得像映着银色光芒的冰柱,时而骄傲得像闪着金色火焰的蜡烛。我曾全力奔跑,仿佛用尽全力将鞭子挥向所能达到的最远的地方。那个男人的衬衫前襟,在某个角落还是白的,随即却变成了紫色。烟熏火燎将我们包裹,不过,坐在火炉边的毯子上,我们并没有因此抬高音量,而是像一对贝壳似地低声道出了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这样就没人会在这栋沉睡的房子里听到了。不过有一次我听到厨师动弹了一下,又有一次我们将钟表的嘀嗒声当成了踢球声——我们化为灰烬,不留一点遗骸,或是一块没有烧尽的骨头,也不会像亲友那样留一缕可以被放进挂坠盒保管的发丝。现在的我已是满头白发,面容憔悴。但正午当空,伴着明晃的日光,我依然可以坐到镜前端详自己的面孔,仔细地打量自己的鼻子、自己的脸颊、自己张得太大又涂了太多唇彩的嘴唇。虽然如此,我并不害怕。”

“从车站到这儿的路上,”萝达说,“一路上都有电灯和树木,树木的叶子并没有遮蔽道路。但它们还是可以隐蔽我的。不过,我并没有躲到这些叶子背后。我会径直走向你们,而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兜兜转转,逃避相聚所带来的情感冲击了。然而,这只是我掌控自己的身体而使用的花招,而内心深处依然没有学会这一点。我会恐惧,我会憎恶,会恋慕,会羡慕,也会看低你们,但我从来没有快快活活地加入到你们之中。从车站过来的时候,我躲开了树木和邮筒的影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从你们的大衣和雨伞中看出,你们是从怎样的过去一路走来,站到这里的。你们有坚定的立场,十足的派头;有儿女,有权威,有名望,有爱恋,有自己的小圈子;而我什么都没有,我真是无颜以对。

“在这间餐厅里,你们看见鹿角装饰和平底酒杯,看见盐瓶子,看见桌布上的黄色污点。伯纳德叫着‘服务生!’,苏姗叫着‘来点面包!’。随后服务生来了,他带来了面包,但我却觉得杯子的侧面好像一座大山,只能看到鹿角装饰的一部分,而酒杯侧面的反光也仿佛黑暗中开出的裂缝,透着些许惊异和恐慌。你们的声音就像森林里的树木咯吱作响,你们脸上呈现出来的卓越和空洞也是一样。在午夜时分,远远地靠在某座不知名广场的扶手上一动也不动,该是多美妙啊!伴随着向身后蔓延的洁白泡沫,渔夫在世界的边缘收网撒网。一阵风拂过原始森林树梢上的叶子。(而我们只不过坐在汉普顿宫里。)鹦鹉的鸣叫打破林间的沉寂。(这是有轨电车开启了)燕子在午夜的池里拍打翅膀。(这是谈话开始了。)这就是我们坐在一起时,我试图领会的情境。就是这样,我必须在七点三十分整,准时经受这汉普顿宫里的煎熬。

“但是,既然我需要这些面包卷、这些瓶中的美酒,而你们脸上的卓越和空洞也显得如此美丽,还有这张桌布以及上面的黄色污点,在一圈圈扩大、直到某一天发现自己至少可以覆盖到整个世界前(于是我做着梦,床铺浮在空中,从夜晚地球的边缘滑落)。我必须忍受人与人之间的古怪扮相,我必须忍受你们拉着我讲述你的孩子们、你作的诗、你的冻疮,或是任何你自作自受的东西。但我不会再受欺骗了。在这一切呼来唤去、拉扯寻觅后,我应该独自一人穿过这层纸片,落入火海,而你们并不会帮助我。比过去那些折磨更加残忍的是,你会就这么任凭我坠落,在我落下的时候将我撕成碎片。但是某些瞬间,思绪的四壁也会变得微薄;没有一事一物是未被吸收的,我甚至可以想象我们吹出一个如此巨大的泡泡,连太阳也能在里面升起落下,我们也许可以将正午的蔚蓝和午夜的漆黑也收入囊中,抛开一切,逃离此地,逃离现在。”

“一滴接着一滴,”伯纳德说,“寂静落下了。它形成于思绪的顶壁,降落在脚下的池里。永生永世的孤独,孤独,孤独——听寂静落下,散出一圈圈漫向尽头的涟漪。吃饱了,塞满了,被人到中年的事情固化了,我,毁于寂寞的我,就这样一滴接着一滴,任由寂静落下。

“但现在,寂静的水滴击打在我脸上,冲刷着我的鼻子,我像院子里被大雨洗刷的雪人。当寂静落下,我被完完全全地融化了,失去了任何特点,几乎不能与其他人区分开来。但这不算什么,这算得上什么呢?我们已经美餐一顿了。鱼、小牛排和葡萄酒,让那个伶牙俐齿的自我也消顿下来了。焦虑歇息了。我们之中最虚荣的一个大概就是路易了吧,对其他人的看法满不在乎;内维尔的痛苦暂时消隐了,他所想的就是让其他人幸福去吧;苏姗听到了她孩子们安然入睡的呼吸声,睡吧,睡吧,她低声说道;萝达已经把自己的船锁在了海岸,它们是沉没了还是抛锚了,她已经一点也不在乎了。我们已经准备好去考虑世界所平分给我们的任何建议了。这时我想起来,地球只不过是太阳表面不小心掉落的一颗石子,宇宙的深渊里也不存在任何生命。”

“在这样的寂静中,”苏姗说,“仿佛没有一片叶子会落下,也没有一只鸟儿会飞起。”

“不过,如果奇迹发生, ”珍妮说,“生活会存在于此地,存在于现在。”

“或者,”萝达说,“我们也不必再生活下去了。”

“但是听啊,”路易说,“听世界在无限宇宙的深渊中转动。它在轰鸣,无论是历史的光亮还是我们的一任任国王和王后,都已经不复存在;我们已经消逝,无论是我们的文明,尼罗河,还是所有的生命。我们分离时的一点一滴已经消融,我们都会灭绝,消失在时间的深渊里,消失于黑暗中。”

“寂静落下了,寂静落下了, ”伯纳德说,“但是现在,听啊,嘀嗒,嘀嗒;滴滴,滴滴;世界在召唤我们来到它身旁。某一瞬间,当我们越过生命的界限,我听见来自黑暗的飓风。随后便是嘀嗒,嘀嗒(这是钟表声);接下来是滴滴,滴滴(这是汽车声)。我们回到了陆地,我们来到了岸上,我们坐着,我们六个人围坐桌前。是关于鼻子的记忆唤醒了我,于是我站起身叫道,‘进击啊,进击啊!’同时回想起自己鼻子的形状,并用勺子斗志昂扬地敲着桌面。”

“我们要对抗的是这些无止无休的混乱,”内维尔说,“对抗这些不可名状的愚蠢。在树后和护士做爱的士兵,比一切星光都让人羡慕。尽管某些时刻,一颗颤抖的星星出现在晴朗的夜空时,会让我觉得世界是如此的美丽,而在我们这些蠕虫的焚心欲火下,甚至连树木也会变得丑陋不堪。”

(“不过,路易,”萝达说,“沉默间,时间是如此短暂。现在他们就开始将餐巾叠在餐盘旁边了。‘谁来?’珍妮问。内维尔叹了口气,想起珀西瓦尔再也不会到来了。珍妮掏出镜子,她像艺术家一样在脸上涂涂画画,把粉扑从鼻子上边打到下边,在一阵深思熟虑之后,将嘴唇也染上了最佳的颜色。苏姗看见这一番动作,感到了轻蔑和恐惧,她将大衣上的扣子一会儿系上,一会儿解开。她在准备着什么呢?谁也料想不到这些是为了什么而做的。”

“他们简直在自己跟自己说话,”路易说,“‘是时候了,我还精力充沛呢。’他们是这样说的。不过他们并没讲完这句话:‘我的剪影在无限空间漆黑一片的衬托下肯定非常突出。’接下来:‘是时候了,’他们又说,‘花园的门该被关起来了。’萝达也随声附和着他们,与众人步调一致;或许,我们两人可以稍稍落后一点。”

“就像同心者们有什么话要悄悄耳语一样。”萝达说。)

“这是真的,我确信,”伯纳德说,“在我们走着的这条大道上,有位骑在马上的国王曾经从那边的鼹鼠丘上跌落下来。不过,将一座头顶金色茶壶的人形,摆在那无限时空中旋转的无底洞前,真奇怪啊。人们很快就能恢复对人物的信仰,但却不能立刻认同他们头上顶着的那个东西。我们英国人的过去,不过是一寸长的光阴而已。人人把茶壶一样的东西顶在头上就能称王。不过,当我们走在大道上,我试图弥补对于时间的感知时,却在眼前弥漫的一片黑暗里扑了个空。这座宫殿十分轻盈,仿佛停留在空中稍事休憩的云彩。这只不过是头脑中的诡计罢了——让国王们一个接一个地坐上宝座,头上都扣着王冠。而我们六个人,肩并肩走着,仅凭体内闪烁无常、被人称之为心智和情绪的东西,我们该如何与这样的洪流抗衡啊;究竟什么才是永恒不变的呢?我们的生命也在流向他方,无从辨别,沿着没有灯光的大道经过时间的纽带。某一时刻,内维尔将一首诗丢向了我。就这样,怀着内心突如其来的对于不朽的信念,我说道,‘凡是莎士比亚知道的,我也知道。’但那已成为过去。”

“这实在是毫无缘由,荒诞可笑的,”内维尔说,“当我们漫步时,时间就这样回来了。这是一只欢呼雀跃的小狗引起的。机器运作转动。岁月使那条通道变得灰白。现在,与那只小狗对比起来,三百年的时光比一瞬间的消散也长不了多少。威廉大帝头戴假发跨上骏马,宫里的女士们束着绣花裙曳过草地。当我们沿大道走下去,我开始渐渐相信,欧洲的命运举足轻重,并全部取决于布伦海姆战役,这听上去似乎很荒谬。是的,当我们走过那条通道,我要宣布,现在正是时候,我成了乔治国王忠实的臣民。”

“我们在这条大道上越走越远时,”路易说,“我轻轻靠向珍妮,伯纳德和内维尔手挽着手,而苏姗的手在我的手中,我们很难不去流泪,不去把我们自己当成孩子,并向神祈祷我们会得到他的庇佑然后安然入睡。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一起唱歌,一起拍手,一起害怕黑夜,仿佛还伴着嘉丽小姐的管风琴声。”

“铁门拉向后方,”珍妮说,“时间的毒牙停止了毁灭的进程。我们战胜了时间的无底洞,靠着胭脂,靠着粉扑,靠着口袋里薄薄的手巾。”

“我捉住了它,很快就握住了它,”苏姗说,“我紧紧抓着这只手。不管它是谁的手,不管带着爱还是带着恨,我都不介意。”

“我们正怀着静止的心境,虚幻的心境, ”萝达说,“当思绪中的墙壁变得透明,我们也享受这片刻的和缓(人并不常摆脱焦虑)。这座雷恩的宫殿,好像是为大堂里成行排列的人们出演的四重奏,形成一座椭圆。方块搭在椭圆上,于是我们说:‘这便是我们的居所,它的形态变得看得见了,几乎没有被落在外面的部分了。’”

“花儿啊,”伯纳德说,“我们与珀西瓦尔进餐时,曾经插在桌子上花瓶里的那束红色的康乃馨啊,变成了由六条生命所生成的、六面的花。”

“这真是一个神秘的启示,”路易说,“在紫杉树的映衬下它变得可见了。”  

“它是由无数痛楚、无数笔画构建的。”珍妮说。

“婚姻、死亡、旅行、友情, ”伯纳德说,“城市和乡间,孩子和一切,由黑夜中裁剪出来的多面体,许多面的花。让我们稍歇片刻;让我们瞧瞧我们都做了什么。让它映刻在紫杉树上。一条生命。就在那儿。就这样结束。消散。”

“现在他们不见踪影了,”路易说,“苏姗和伯纳德在一起。内维尔和珍妮在一起。而萝达,你和我,在这座石像前驻足片刻。我们该听听这些人两两成队地在小树林间寻觅着什么样的歌谣。珍妮,戴着手套指向了某处,假装自己注意到了水百合。一直爱着伯纳德的苏姗正在向他倾诉:‘我如此荒废的生活,我如此空虚的生活。’而内维尔,在湖边,在月光照耀的湖水旁,握起珍妮涂着樱桃色指甲油的小手,呼喊道:‘爱恋啊,爱恋。’而她仿佛小鸟般回道:‘爱恋啊,爱恋?’我们听到了什么样的歌呢?”

“他们走到湖的方向不见踪影了,”萝达说。“他们静悄悄地沿着草地溜走,仿佛也能断言他们就这样请求我们给予同情,使他们拥有自古以来的特权——不被打扰。灵魂中的海潮轻轻拍打着,涌向彼岸,他们没法不丢下我们。夜幕降落在他们身上,我们会听到什么样的歌声啊——猫头鹰的歌声,夜莺的歌声,鹪鹩的歌声?蒸汽机鸣响,电轨光闪过,树木沉沉地弯下腰。信号灯掠过伦敦。这边有一个年迈的老妇静悄悄地回来了,也有一个晚归的渔夫,拖着枝条走下阁楼了。没有一点声音,一点动作,能逃开我们的注意。”

“一只鸟儿飞向家园,”路易说,“而夜晚张开了她的眼睛,在入睡前快速地扫过灌木丛间。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将他们传回来的那些复杂且让人疑惑的消息收整归纳?而消息除了来自他们,还来自漫步在这边的逝者们,生活在一任又一任国王权势下的年轻男孩们和女孩们、成年男人们和女人们。”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投在夜晚里了,”萝达说,“将夜色拖拽而下。所有树木都投下了浓重的影子,而那些影子并不属于立在它后方的任何一棵树。当斋月中的人们饥肠辘辘、情绪不稳时,我们听见屋顶上方传来鼓声。我们听见那些人牡鹿般撕心裂肺的喊叫,‘开开门啊,开开门啊。’听见有轨电车呼啸而过,变成一道划过轨道的光。我们听见山毛榉和桦树抬起它们的枝条,好像新娘解开了晚礼服,来到走廊边说,‘开开门啊,开开门啊。’”

“一切充满生机,”路易说,“在这样的夜里,我一点也听不见死亡的声音了。在那个男人脸上显出的是愚蠢,在那个女人的脸上显出的是年龄,这就够了,人也许会想去抵抗这样的咒语,让死亡来吧。但今晚,死亡在哪里呢?一切简陋、粗糙、怪异而形形色色的事物,全都像玻璃杯打碎在了一片火红边缘的蔚蓝色浪潮里,它们滑向岸边,满载着无数条小鱼,冲刷在我们的脚下。”

“如果我们可以一起攀上高峰,如果我们可以一起从足够高的地方看看下面,”萝达说,“如果我们可以不带任何束缚地浮在空中——但是你,你被模糊的掌声、喝彩和欢笑声干扰;而我,最讨厌人们口中的是非与诽谤,所相信的只有自身的孤寂以及不可抗拒的死亡,因此我们只好分道扬镳。”

“永永远远地分道扬镳。”路易说,“我们抛弃了灌木间的拥抱还有爱恋,各种各样的爱恋,湖水旁边的爱恋,就这样站着,好像同心者们离开人群,诉说什么秘密。但是现在,看啊,当我们站在这里,一阵波纹击散在地平线上。渔网越升越高,升到了水面。而水面被颤抖的小鱼和银晃晃的光搅散了。它们就这样落到岸上,一会儿跳跃,一会儿冲打。生活将它的网中之物抛到了草地上。有些人影向我们走来。他们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依然被那些来自海潮、朦朦胧胧的装饰织物覆盖着。”

“现在,”萝达说,“他们走过的那棵树又恢复了往常的大小。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男人,普普通通的女人。惊愕和敬畏在他们脱下海潮的织物时变化了,变成了遗憾。当他们出现在月光下,如同军队的残影,成为我们的代表,每夜每夜前去战斗(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希腊),每夜每夜带着扭曲的表情伤痕累累地回来。现在光线又落在了他们身上。他们也是有面孔的,他们成了苏姗和伯纳德,成了珍妮和内维尔,成了我们熟悉的人。这是什么样的损耗啊!什么样的损耗、什么样的耻辱!一阵熟悉的战栗遍布我的全身,又让人恐惧,又让人憎恶,我感到他们投来的钩子将我拖向某个点。这些问候,这些相认,这些指尖的触碰,这些眼神的交会啊。他们只需要说话,脱口而出的第一句就带着熟悉的语气,也会犯些我们印象中就有的错误。他们双手摇动,让已成过去的上千个日子再度从黑暗中升起,动摇着我的信念。”

“有什么东西正在摇摇晃晃、闪闪发光,”路易说,“大路的尽头,幻象卷土重来了。纷纷扰扰的疑虑冒了出来。我是如何看待你的——你又是如何看待我的?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这让我们之间再次充满心神不宁的空气。脉搏加快了,眼神点亮了,那些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个人存在感又重新显现了。它们就在我们的心中。南方的日光落在这只壶上,我们起身投入这片无情的浪潮。当苏姗和伯纳德、内维尔和珍妮双双回来时,神帮助我们,假装一切无事似地欢迎他们归来。”

“我们的出现仿佛破坏了什么,”伯纳德说,“破坏的说不定是整个世界。”

“可是,我们简直喘不过气来,”内维尔说,“我们是如此精疲力竭。我们被头脑中冲出的强烈火苗耗尽了力气,只希望回归到被切断的母体中去。其他东西全都索然无味,不是压迫就是劳顿。在这边的灯光下,珍妮的黄色围巾黯淡得仿佛一只飞蛾,苏珊的眼睛也熄灭了,我们大家几乎与小河融为一体,一截烟蒂成了我们当中唯一醒目的东西。悲伤渲染了我们的内心,我们本该离你而去,撕去层层织网,使内心的渴望喷涌而出,独自酿出一些味道更苦、颜色更深、却带丝丝甘甜的果汁。但是现在,我们已经疲惫不堪。”

“在我们交火之后,”珍妮说,“再也没有留下什么能放进小吊坠盒里的东西了。”

“我还是会打起哈欠,”苏姗说,“好像一只幼小的鸟,毫不满足于那些从我身边逃走的东西。”

“离开之前,”伯纳德说,“让我们稍事歇息吧。让我们近乎形单影只地漫步在河岸旁的阁楼里吧。快到睡觉的时间了,行人都已回家。这个时候,河对岸,那些小店员的卧室里亮起的灯光,看上去真是舒心啊。这边亮起一盏——那边也亮起一盏,你觉得他们今天的收益怎么样?也许刚刚好能支付房屋的租金、电费,还有孩子们的衣裳费,不多不少刚刚好。那些经营商店的家中亮起的灯光,给我们带来了多少生活的宽慰啊!星期六到来了,手中的余盈可能刚好负担得起电影院的几个座位。也许点上灯前,他们也会走到小花园里看看大大的兔子蜷在自己的木头小屋里。而星期天,这只兔子将要成为他们的晚餐。接着,他们熄灭灯盏,随后进入了睡眠。对成千上万的人来说,睡眠是平静而温暖的,还有不时点缀的美妙梦境。‘我寄出了信,’蔬菜店员心想,‘给星期天的报纸寄出了信。假如我中了足球竞猜的五百镑大奖会怎样?我们就该吃了那只兔子。生活如此完满,生活如此美好。我寄出了那封信,我们就该吃了那只兔子。’他就这样睡着了。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听啊,那边传来的响动,好像轨道运货车咯吱咯吱地碰撞在旁轨上。生命中快活的事物一件接着一件。打打敲敲,敲敲打打,绝对,一定,肯定,一定要去那儿,一定要入睡,一定要醒来,一定会起床——时而悲哀、时而宽容的词语被我们伪装成责备,被我们紧紧压在心上,如果没有它们,我们就是不完整的人。我们珍视这些声音,就像轨道运货车碰撞在旁轨上的声响!

“离河不远的地方传来了齐声合唱,那是自大的少年们所唱的歌,他们乘着大大的游览车结束了一日的旅行,从挤满蒸汽船的岸边归来。他们以平常的方式唱着歌,就像在球场上穿行那样,无论是冬日的晚上,还是窗户敞开的夏天,他们总会喝得酩酊大醉,四处搞破坏,每个人头顶小小的条纹帽子,路过墙角时头都转向一个方向,我真希望和他们在一起啊。

“随着这些和声、这潺潺的水流和若隐若现的风的低语,我们所抛开的到底是什么啊。我们自身也在一点点地破碎。那边!紧接着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了下来,我不能再将自己保持成形了,我该去睡了。但我们必须前行,必须赶上我们的火车,必须走回车站——必须,必须,非得这样。我们只是一具具身体,左边右边紧挨着快步走,而我只存在于脚底和大腿僵硬的肌肉里。我们好像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但他们都去哪儿了?我想不起来了。我仿佛一只在瀑布上缓缓划行的小舟,我并不是审判员,并不会被叫起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在这片灰色的光线中,房子和树木看起来一模一样。那边是一根电线杆吗?那边是一个女人在走路吗?这边是车站,如果火车将我切成两半,两边的我应该能在轨道的另一头集合,再重回一体,再也不会被分开。但奇怪的是,即便此刻,在昏睡中,我依然用几根手指,在口袋里紧紧地抓住了到滑铁卢车站的回程车票。”  此刻,太阳已经沉落。海和天浑然一体,交相辉映。迸裂的海浪在遥远的岸边展开它们洁白的扇面,将白色的影子响亮地推向岩洞深处,随后又退回到鹅卵石间,仿佛一道轻轻的叹息。

树木摇动枝叶,零零散散的叶子落到大地上。它们沉静地安居在原地等待着消亡。曾经盛着鲜红光线的破碎容器,现在将灰色和黑色洒入园中。暗影染黑了枝茎间的隧道,画眉鸟默不作声,虫子钻回了自己的小洞。就在这时,从旧鸟巢上再度吹来一根白色的空心稻草,飘落在幽暗的草地间,腐烂的苹果旁。工具间墙上的光线渐渐黯淡,蛇皮空落落地挂在钉子上。房间里所有的颜色都越过了它们自身的边界。精准的线条变得朦朦胧胧、斜向一旁;橱柜与那些椅子上的棕色融入了一片巨大的溟之中,仿佛有一面巨大的幕帘从地板遮笼到天花板上,带着阴影摇摇晃晃。镜面苍白得仿佛被藤蔓阴影所遮蔽的洞口。

碎屑从坚固的山丘上滚落,游走的光芒乘着羽毛状的楔子行驶在隐没的道路上,但没有一丝光线可以穿过如羽翼般合拢的山峰,也没有一丝声响盖过鸟儿寻觅一棵更加荒凉的树时发出的呼喊。在悬崖的边缘,同样的呢喃来自穿越林间沙沙作响的风,来自那些沁在海洋中心上千透明空洞中渐凉的水花。

仿佛空气中也涌起漆黑的浪潮,黑暗涌向前方,淹没了房屋、小丘、树木,一如海浪环绕一艘沉没的轮船。黑暗涌向街道,绕着孤零零的身影旋转,直到将他们淹没其中;黑暗也淹没了榆树荫翳中的恋人,他们在夏日繁茂的枝摇叶晃下相依相拥。黑暗自青草覆盖的街道涌起波浪,在地面翻涌,遮起孤零零的荆棘树和躺在树旁的蜗牛壳。黑暗的浪花越翻越高,沿着光秃秃的坡道向上涌去,涌向陡峭不平的山峰,即便村里长满金色的葡萄藤,而袅袅的炊烟从村庄飘来,那些坚硬的巨石上也永远覆盖着积雪;有的女孩们,坐在露台上,一边抬头看着那些积雪,一边摇着扇子,扇子不时遮掩着她们的面孔。这些,也逐渐被黑暗包裹了。

“此时,总结致辞,”伯纳德说,“此刻,向你解释我生命的意义。看在我们互不相识的份上(尽管我想,我可能在某条开往非洲的大船上见过你一次),大家尽可以坦诚相对,实话实说。我眼前总有一种幻象,好像此刻有什么东西附着于此处,它有弧度,有重量,有自己的深度,并且已经是完完整整的了。就是现在,我感觉那就是我的生活。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将它全部献给你。我会像摘一串葡萄那样一串一串地将它采下,我会说:‘收下它吧,这就是我的生活。’

“然而不幸的是,你并没有看见我所看到的事物(这个地球之上,人影幢幢)。你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略微发胖、上了年纪且两鬓斑白的男人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你看见我拿起餐巾并将它展开,你看见我从酒瓶里给自己倒了一些葡萄酒。与此同时,你也看见门在我身后打开,看见进进出出的人们。但为了让你明白,为了将我的生活献给你,我必须给你讲一个故事——故事真的太多了——有的关于童年,有的关于学校,有的关于爱恋,有的关于婚姻,有的关于死亡,还有更多、更多。不过,它们没有一个是真的。我们总像孩子一样给别人讲着故事,其间天花乱坠,添附着时而滑稽、时而卖弄、时而色彩丰富的美丽辞藻。我真是厌倦了那些故事,厌倦了那些翩然落地的美丽辞藻!并且,我也无法相信整整齐齐设计在半张便签纸上的生活。我开始渴望某种语言,比如恋人间的话语,那些零落的词语和吐字不清的句子,好像人行道上步履缓慢的足音。我开始寻求某种设计,它们会更加切合那些或屈辱或凯旋的时刻,不期而至,无可否认。在某个暴风雨的日子躺在沟渠里,雨停歇后,无数片云逐渐积累在天空中,有的支离破碎,有的聚簇成团。让我感到欣慰的正是这样的混沌、高远、孤漠与狂怒。大片的云朵总是不停变化着,事物的运动也是如此。某种充满危害、不无凶兆的东西翻涌而起,匆匆忙忙;有时高耸而上,牵牵引引;有时轰然散落,纷纷散去;而我躺在沟壑里,刹那间就忘了它们。关于故事,关于刻意,我已经寻不到踪迹。

“但是现在,让我们边进餐,边把这些景象翻过去吧。就像孩子们翻过一页页图画书,而保姆们在一旁边指着边说:‘这是一头奶牛,那是一艘小船。 ’让我们一页页翻过,为了让你觉得有趣,我还会在边边角角加上一点注释。

“在最开始的几页,是托儿所,窗户面向花园,花园过去就是大海。我看见了闪闪发光的东西——不用说那是壁橱上的铜把手。然后我看到康斯特布尔太太将海绵高高举过头顶,挤挤压压,于是感知的箭头也喷涌而出,从左,从右,顺着脊梁落下。从那以后,只要呼吸未停,每当我们撞到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或一个女人身上时,无论我们走进花园还是畅饮美酒,感知的箭矢便将我们射穿。有时候,当我路过一家透着光亮的窗户、刚有孩子降生的小农舍时,会几乎出于本能地想恳求他们不要往那个新生儿身上挤海绵里的水。接下来是一座花园,花园中覆盖着海潮般遮天蔽日的藤叶。在深深的绿意间,闪烁的花朵好像点燃的火苗。一只老鼠在大黄叶下被虫子死死缠住,嗡嗡作响的苍蝇飞舞在托儿所的天花板上,飞过一盘盘无辜的面包和黄油。所有一切同时发生,定格在这一瞬间。一张张面孔若隐若现,人影拐过墙角,有谁说道,‘你好,那边的是珍妮,那边的是内维尔,穿灰色法兰绒、系蟒蛇皮带的是路易,那边的是萝达。’她有一只用来漂浮白色花瓣的小水盆。那天我正和内维尔待在工具间里时,苏姗哭了;当我感到自己的冷漠逐渐消融时,内维尔却无动于衷。‘这么说来,’我想,‘我就是我自己,不是内维尔。’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发现。苏姗抹着眼泪,而我跟着她。不管是湿漉漉的手帕,还是她为不尽如人意的事情抽泣落泪时、像小木桨一样起起伏伏的肩膀,都让我见了心生怜悯。‘这真是无法忍受的事。’我一边说,一边坐在她身旁骨头般坚硬的树桩上。接下来我第一个注意到那些敌人,那些变化无常、却无时无刻不存在于这里的敌人,那便是我们一直在抵抗的势力。消极被动,随波逐流,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你要去的是那边,尘世, ’有人说,‘我要去的是这边。 ’于是我喊道,‘我们去探险吧!’随后蹭地跳起来,和苏姗一起跑下小丘,瞥见马厩旁的男孩穿着亮闪闪的长靴咔嗒咔嗒地跑过场地。穿过层层枝叶向下望去,园丁们正用大扫帚拂过草地,那个女士正在写着什么。我好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心想,‘我不能打扰到这条扫帚上的任何一根线,它们扫啊扫啊扫个不停。我也不能让那个女士停下一笔一笔写字的动作。’这真是奇怪,人并不能让园丁停止清扫,或打扰到一个女士的安静。他们就这样停滞在我的一生里了。那些敌人,那些生命,让人觉得就像有谁在巨石阵中巨大的石块间醒来。随后有一只鸽子从林间跃出了。在第一次坠入爱河的时候,我曾编出过一些句子,一首关于林间白鸽的诗,一首单行诗,因为我的头脑已经被敲出一个空洞,它是透明的,透过它人可以蓦地看到一切。然后是更多的面包,更多的黄油,更多的苍蝇嗡嗡地飞在托儿所的天花板下,明明晃晃,闪烁着乳白色的光,而与此同时,有一些光影好像尖尖的手指点进壁炉架的角落,形成蔚蓝的小池。每日,我们坐下来喝茶时就会注意到这样的场景。

“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蜂蜡——无瑕的蜂蜡敷在脊背上,在我们每个人身上落出了不同的形状。同女佣在醋栗丛中做爱时发出喊声的长靴少年;晾成一线飒飒吹拂的衣服;沟壑里死去的男人;暴露在荒凉月光下的苹果树;成群蠕动的老鼠;闪闪发亮、滴滴落下的蓝色光影——我们洁白的蜂蜡就这样被染上不同的纹路、各异的色彩。路易憎恶身体的本能反应;萝达厌烦我们的残酷无情;苏姗不会与人分享;内维尔渴望秩序;珍妮醉心爱恋;等等,等等。我们身为独立的个体时,都承受着极大的苦难。

“不过,我还是挺过了这些多余的事,比我很多朋友都要活得长久,尽管我饱经沧桑,身体发福,头发有些灰白,但这就是生活的全貌啊,这并不是从屋顶上而是透过三层的窗子看到的。想到这些让我放松下来,而不去在意某个女士对某个男士的评价了,尽管被评价的男人就是我自己。我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在学校里被欺负的呢?那些人是怎么让事情对我来说变得棘手的呢?那边有个博士跌跌撞撞地走向小礼拜堂,仿佛走在一艘乘风破浪的战舰上,通过扩音器发号施令。看在权威人士总是夸大其词的份上,我既不会像内维尔一样讨厌他,也不会像路易一样敬畏他。当我们一起坐在小礼拜堂时,我会记些笔记。那里有一根根柱子,片片阴影,用于纪念的管弦乐器,还有男孩们遮挡在祈祷书后打打闹闹和交换邮票的动作;生锈的水泵咯吱作响;博士瓮声瓮气地讲着关于不朽和永生的事情,叫我们像男子汉一样离开;珀西瓦尔挠了挠大腿。我为一个个故事准备好词语,在小笔记本的边边角角描着画像,却依然与周围保持着距离。下面就是我当天看见的几个人的样子。

“那天,珀西瓦尔坐在小礼拜堂里,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有时他也会用手轻轻拂一下颈后,他所有的动作都是这么的引人注目,我们每个人也都用手拂了拂颈后——却没有成功;他所拥有的是那种能抵住一切爱抚的美貌。不过他一点也没有老于世故,总会去读书单上列出的书,不管那是什么,也不留一句评论或感想,无与伦比的镇定与泰然自若(这个成语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总会使他免于小气和耻辱,同时也让他觉得露西亚麻色的马尾辫和粉红的脸颊简直是女孩子美丽的最高典范。正是由于这样的循规蹈矩,他后来的品位变得极好。但这边也应该来点音乐,来点欢乐的颂歌。透过窗子传来的应该是一首狩猎之歌,源自飞速而过、未被领悟的生活——那是响彻群山、渐渐消散的呼喊声。那些出其不意、脱离掌控、将顺理成章变为胡言乱语的——就是我想到他时忽然来到我脑海的。脑海中被用来观察的小装置当即失灵了,顶梁倒落下来,那个博士也没了踪影,一种突如其来的欣喜笼罩了我。他是在跟人赛马的时候跌落的,而我今晚沿着沙夫茨伯里大街行走的时候,不管是那些从地铁站鱼贯而出、无足轻重、面容模糊的人,还是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印度人,还是死于饥饿和瘟疫的人,还是那些被抛弃的女人、受惩罚的小狗、掉眼泪的小孩,对我来说都充满了悲哀。他本来可以伸张正义,他本来可以保护弱者。等到差不多四十岁的时候,他本来可以去抗衡一下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没有一首摇篮曲可以让我助他安眠。

“不过,让我再继续挖掘下去,用勺子从瞬间的事物中舀一些东西出来,并乐观地称之为‘友人个性录’——先是路易。他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传教士,整个心思仿佛随着紧蹙的眉头揉成了一团,嘴唇也紧紧地抿着。他坚毅的眼神会在某个地方定格,却在下一个瞬间伴随一声大笑变得闪烁。他也深受冻疮之苦,那是周而复始落下的惩罚。他郁郁寡欢,孤孤单单,游离于事物之外;偶尔鼓足勇气,他也会讲讲海浪是如何冲上家乡的沙滩的。少年冰冷的目光将视线停留在他浮肿的关节上。是啊,不过我们也很快发现他是如此机警,如此灵敏,如此严峻。我们坐在榆树下装模作样地观看曲棍球比赛时,也会自然而然地渴望得到他的赞许,尽管他极少回应。珀西瓦尔的优越被人喜爱,他的优越却被人排斥。他既刻板又多疑,走路时还会像仙鹤一样抬起脚,但即使这样,也有关于他赤拳砸向某扇门的光辉事迹在流传。不过他的那座山峰,顶端实在太贫瘠了,那里布满了石块,让扑朔迷离的事物根本无法驻足其上。他就是这样缺少了能将人与人连接到一起的亲切感。一方面,他拥有回避一切的淡漠,浑身都充满了谜团,仿佛一个精通万物的学者,也因此而令人生畏。我的那些词汇(那些形容月亮的词语)并没有被他看在眼里。另一方面,他也绝望地嫉妒着我可以轻轻松松地和下等人相处。但他对自己的专长并不是一无所知,这和他对规章制度的敬畏相辅相成,终于有一天,他事业有成,然而他的生活并不幸福。但是看啊——躺在我掌中的他,眼睛已经变成白色。蓦地,对于人的理解和认知脱离了我。我将他放回到小池子里,任由他重新焕发光彩。

“下一个是内维尔——他仰面躺在那里,凝望着夏日的天空。他仿佛飘在我们之间的飞絮,懒洋洋地徘徊在洒满阳光的游戏场的角落里,并没用心倾听,却也不曾远离。因为他,我才漫无目的地左顾右盼,甚至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去阅读那些拉丁文的经典著作,也无可挽回地变得思维片面——比如说基督受难像,我们竟认为它是魔鬼的印记。我们在这些问题上爱恨参半、模棱两可的立场,对他来说简直是不可原谅的背叛。在我编过的故事里,那个摇头晃脑、声音洪亮的博士正坐在火炉旁摇着裤子的背带,而在内维尔眼里,他只不过是宗教法庭的一个工具罢了。所以他的兴趣转向了卡图卢斯、霍拉斯、卢克莱修。的确,当他懒惰地躺在屋里时,也一直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板球队员,而头脑又像食蚁兽一般飞速灵巧、严丝密缝,能挑出罗马文书中所有的起承转合,再找出一个人,并且总会有一个人,坐在身旁。

“校长夫人拖着簌簌作响的长裙走过时,好像一座巍巍耸立、令人畏惧的山峰,令我们的手迅速攀向帽檐行礼。无边的沉闷整片落下,毫无变化。四周空无一物,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鱼鳍搅碎,冲向纷纷的水流。什么也不会去激起那片无法忍受的厌倦。学期还在继续,我们在成长,我们在改变,因为,当然啦,我们也是动物嘛。尽管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不怎么会注意到这点。我们会自然而然地呼吸、进食、睡觉。我们并不作为单独的个体而存在,而是由各种物质交互混为一体的。只要一搅和,一大群男孩就会一窝蜂地散开,一会儿打打曲棍球,一会儿踢踢足球。一列列军队行进于欧洲大陆,我们在公园或大堂集合,刻意避开某些被分隔开来的叛变者(比如内维尔、路易、萝达)。而我已经习惯听见从哪儿远远地传来一两句歌声,有可能是内维尔或是路易唱的,并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和声里,那歌声咏唱着古老而无言的事物。现在,当大大小小的汽车将人们载向剧场,我们听到的歌声依然在四周响彻。(听啊,汽车在餐馆前呼啸而过;小河下游也时不时会有汽笛的鸣响,那是一艘汽船向海洋启航了。)如果火车上的推销员向我兜售打火机,我是会接受的。我喜欢丰富而新奇的事物,它们带着原始的印记,没有固定的形状,暖暖柔柔,也没多少机关却十分简单易上手;我也喜欢男人们在俱乐部和小酒馆里高谈阔论的声音,喜欢煤矿工人半裸着身体在井下工作——他们直截了当,毫不做作,我除了晚餐、恋爱、金钱和还过得去的生活,并没有其他目标,也没有怀抱远大的希望、理想或类似的雄心壮志,只是本着一切谦逊并把事情做好的状态。我喜欢这一切,于是我加入了他们,而内维尔还在生气,至于路易,我完全同意,他会转头就走。

“就这样,我蜡做的外套融化了,并不以任何方式或任何顺序,它就这样带着稀稀疏疏飞驰疾下的条纹,这边落下一滴,那边落下一滴。此刻,透过这层透明的薄幕可以看到奇妙的牧场,荒无人烟,起初它像月亮般皎洁,光芒四射。有大片大片的玫瑰、番红花,还有岩石和蛇在那里出没;斑斑点点,黝黑黝黑,缠缠绵绵,磕磕绊绊。有人从床铺跳起来奔向窗户,看那鸟儿是如此婉转地起飞啊!你知道那是一阵翅膀拍出的风,一阵感叹,一声吟诵和轻叹,声声不息。所有滴落的东西都摇曳地闪烁着光芒,好像花园不过是一座零零碎碎的拼图,忽明忽暗,若隐若现,还没有合成一体;一只鸟儿在离窗子很近的地方唱着歌,我听见了那些歌谣,我追随着那些幻影。我看见乔安、多萝西和玛利亚姆,我忘记了那些人的名字,便走下坡道,停在桥头,望向下面的水面。他们中间远远地升起了一两个影子。鸟儿入迷地吟唱着窗前的青春,它们将蜗牛摔在石头上,将鸟喙啄进黏糊糊的物质里。顽固、冷静、热忱——就像珍妮、苏姗、萝达。她们在东海岸或西海岸受过教育。她们留起了长长的辫子,脸庞生得像受惊的小马驹,带着青春的符号。

“珍妮是第一个侧身挤过门旁去吃糖果的人。她能非常伶俐地从某人手里一把攥起糖果,不过她的耳朵却向后方紧贴着,好像要咬人一样。萝达很是大胆——谁也抓不住她,然而她既胆怯,又笨手笨脚的。第一个完全成长为女人的是苏珊,她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女性的气息。正是她将滚烫的泪水洒在我脸上,那感觉既恐怖又美丽,有时也既不恐怖也不美丽。她生来就是被诗人钟爱的,因为诗人总是渴求安逸;虽然她既不安稳也不富裕,却拥有纯粹的品质,可以坐在那儿一边缝纫一边唱着‘我又爱,我又恨’,带着高贵而平和的气质,会让人作出备受喜爱的诗歌。她的父亲从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跟过来,穿过挂满旗子的走廊,踩着有些年头的拖鞋,身上拖着长袍。在一个个沉静的夜晚,可以听见水墙似的瀑布自一英里外隆隆落下。那条上了年纪的狗几乎没办法跳上自己的椅子了,当她一圈一圈地转着缝纫机的轮子时,屋顶也许会传来哪个没头脑的女佣刺耳的说笑声。

“即使正在气头上,我也能发觉苏姗正绞着小手帕哭诉着:‘我又爱,我又恨。’而我也注意到:‘真是些没用的仆人,他们现在还在阁楼里哈哈大笑呢。’这一小片戏剧化的场面表明我们在自己经历中出现的形象是如此的不完整。在一切苦难的边缘,是善于观察的人们纷纷持有自己的观点。他低声发话了,就像某个夏天的早上把玉米放在窗户旁边时对我说过的那样。‘柳树生长在小溪旁的草坪上,园丁们正在用那些大扫帚打扫着,而那个淑女正坐在那写信。’就这样他将我引向远远超出我们范围的窘境,走向那个符号化的、可能也是因此而永恒的事物了——如果在这条由睡眠、进食和呼吸所组成的,如此动物化又精神化的喧嚣生命中,也存在一丝永恒的话。

“柳树生长在小溪边上。我和内维尔、拉朋特、贝克、莱姆斯、雨果、珀西瓦尔还有珍妮一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光洁的柳枝粘着一点点灰尘,有时携着春绿冒出的尖芽,有时染上秋日时分的橙黄。透过它,我望见了小舟、楼房,我看到了匆匆忙忙、蓬头垢面的女人。我在草地中埋下一根又一根的火柴,明明确确地标出这样或那样思维的阶段(它有可能关于科学、哲学,也有可能就是我自己)。而与此同时,我的智慧也摆脱了边边角角的束缚浮上空中,抓住那些随后要去思考的遥远感思。钟铃的鸣响,反复的低语,消失的人影;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女孩仿佛要掀起帘幕的一角,露出那些遮掩其下的挤挤挨挨、毫无差别的生命,这一切都涌向柳树背后,涌向我的朋友们。

“那棵树孤零零地抵御着我们永恒的溶流。我也在不停地变化,有时是哈姆雷特,有时是雪莱,有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英雄,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已忘记。有时我会出乎意料地成为一整个时期的拿破仑,不过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拜伦。有时连续好几个星期,我的角色都是个冲进房间、将外套和手套统统甩到座椅靠背上的人,愁眉不展,闷闷不乐。我也时常走向书架,汲取某些特定的、非凡的寓言。就这样,我会让辞藻的驱动力落在相对而言毫不相干的人身上——刚刚成婚或刚刚入土的女子。所有书本、所有窗户旁的座位里都被我摆上了没写完的信,献给那个让我成为拜伦的女子。用其他人的风格来写完一封信真是太难了。我激动万分地来到她的房前,交换了信物却没有娶她回家,毫无疑问我还没有做好承担这一重任的准备。

“这边也应该再来点音乐,不是那首狂野的狩猎之歌,那首珀西瓦尔的歌,而是充满痛苦的高歌,百灵鸟般地发自喉咙和肺腑。这首隆隆的歌谣必将取代那些哀怨婉转、愚钝鲁莽的曲谱——真是深思熟虑!通情达理!——它试图描述的是第一次坠入爱河的翩翩时刻。一阵紫色的薄雾笼罩了天空,在她到来之前和之后,环顾一下房间里的变化吧。看看无辜的人们离家追寻他们的道路吧。他们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即使这样还是一味地前行。在一种光彩熠熠而又挤挤挨挨的氛围里,人是如何仔细地注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啊——就连拿起一张报纸,也会感到有什么东西附在这里,粘在手上。接下来涌出一阵五脏俱空般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拉长了,纺出蜘蛛巢般的丝网,痛苦地缠绕在荆棘上。接下来是一阵晴天霹雳般的虚无。闪电瞬间断裂,随后那种无可牵挂、无可担忧的喜悦又重新回来了。有些田地里好像永远闪动着鲜绿,仿佛破晓时分光线中所呈现出来的最单纯的景色——比如北部汉普斯特德的一小片绿意。每个人都容光焕发,好像所有同心协力的人都默默地怀着温柔的喜悦。然后出现的是事情已经圆满完成的神秘感,但紧随其后的是角鲨皮般粗糙而令人焦灼的情绪——就像她没有收到信件或没有到访时,就会出现的那些漆黑而战栗的感知箭头。忽然冒出的猜忌令人如坐针毡、无法忍受,恐慌、恐慌、恐慌——可是,当一个人所需要的不是连绵不绝的句子,而仅仅是一声叫喊,一声叹息时,那么煞费苦心地造出这些句子又是为了什么?许多年后你所看到的,只是某个中年女人在餐厅脱下她的斗篷。

“但是回来吧。让我们假装生活不过是一种固态的物质,造成了圆球的形状,我们就这么让它旋转在指间。就让我们假装自己可以编出平平常常、逻辑通顺的故事吧,于是当其中某个部分了结——譬如‘爱恋’——我们便可以井然有序地讲到下一个。我说过那里有一棵柳树,它挥洒垂下的枝条,它弯曲起皱的枝干,仿佛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外,我们无法与之共存,却依然被它们改变着。不过尽管这样,它们还是稳定而平静地彰显了自己,带着我们生命中所缺乏的坚定品质。它所做出的评判,它所提出的标准,正展现于此。当我们漂泊变化时,它仿佛也在衡量我们。比如现在,内维尔和我正一起坐在草地上。他的目光能透过层层枝条,看到小溪中的平底船,还有从纸袋里拿出香蕉来吃的年轻人。但我会发问,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吗?这幅情景浸透在他高度的想象里,被如此浓重地割开了。某一瞬间我甚至也能透过遮遮掩掩的柳枝看到它们了:那只平底船,那些香蕉,那个年轻人。随后场景模糊而去。

“萝达飘然而来,要是她披上一件迎风飞舞的长袍,准能骗过任何一个学者;要是她将踩着拖鞋的双脚藏在身后,也能蒙骗那头在草坪上翻滚的驴子。在一双带着惊愕与梦幻的灰色瞳孔深处,隐隐约约闪烁的是什么令人畏惧的东西?即使是我们这样残酷无情、怀恨在心的人,也没有坏到那种程度。我们肯定拥有最起码的好心肠,我跟其他人自由畅谈时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应该停下。她眼中的柳树生长在灰色沙漠的边缘,没有一只鸟儿会在那里歌唱。树叶收缩在她的目光下,在她经过时痛苦地摇摆着。小汽车和公共汽车在街上嘶哑地鸣叫,碾过石头,加速掀起泡沫。也许一根在日光下闪烁的柱子能立在她沙漠中的小池塘边,那里还有野兽在静悄悄地弯腰痛饮。

“然后珍妮来了,她带来的火光映在了树上。她像一匹皱巴巴的小马,发着热,饥渴地想要去饮干燥的尘土。她是有备而来的,气势汹汹,横冲直撞,任性撒泼。就这样一簇噼里啪啦的火焰在干燥土地的裂缝间烧了起来。她能让柳树起舞,但那不是幻觉,因为她只能看到确凿的事物:那边是一棵树,那边是一条小溪,现在是中午,我们在这儿,我穿着哔叽的套装,她穿着绿色的衣裳。在她眼中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我们的躯体和我们在光环中所存在的这一瞬间,以及无可避免的欢纵与沉迷。

“而路易,他在躺到草坪上之前,小心翼翼地顺展开(我绝对不是夸张)一块方方正正的防水布,使人不由得注意到了他的出现。这可真让人望而生畏。对于他的正直,我有向其表示敬意的聪颖心智;对于他先用布将受了冻疮的双手包起来再去触摸一块货真价实的钻石的举动,我也表示尊重。在他脚下的草地上的小洞里,我埋下过许多盒烧过的火柴。他用冷笑和刻薄的腔调责怪了我的懒惰。他那充满了铜钱味的想象可真让人着迷。他的英雄们都戴着圆顶礼帽、嘴里商讨着用几十镑的钱把钢琴卖出去。在他的风景里,有轨电车尖锐地驶过,工厂排出刺鼻的废气。他经常出没于寒酸的巷子和镇子,那边的女人会醉醺醺地躺倒,赤身裸体地裹在圣诞节的床单里。他的话语从小塔上落下,击在水面,溅出水花。他也找到了一个用来形容月亮的词,不过只有一个。然后他就站起身走了,我们所有人也都站起身走了。只有我稍微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那棵树,那些带着秋日色彩的、热烈而金黄的枝条;一些沉积物开始聚集,我也在凝结成形;有什么东西滴落了下来,而我也在下落——就这样,我也从某些已经结束的体验里脱离出来了。

“我站起身来走开了——我,我,我,并不是拜伦、雪莱、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就是我,伯纳德,我甚至会将自己的名字重复一两次。我摇着手杖,走进一家商店,买了一幅镶在银色画框中的贝多芬像——但并非出于我对音乐的热爱。是的,并非出于我对音乐的热爱,而是由于全部的人生。那些生活大师们,那些生活的探索者,全部以一长列伟人的光辉形象出现在我身后,而我就是继承者,我就是接班人,我就是奇迹般地能将一切传承下去的人。就这样,我摇着手杖,双目含泪,与其说是骄傲,不如说是带着更多的谦逊。我就这样走在街上。呼呼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鸟儿的婉转啼鸣也已唱响。现在有人走进房子里了,那栋枯燥、坚固、住着人的房子,那里还保存着一切传统、一切物件、一切堆积的垃圾,桌面上也展示着珍宝。我拜访了家族的裁缝,他还记得我的叔父。相当多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他们并没有像最初到来的人们(内维尔,路易,珍妮)那样轮廓鲜明,反而模糊不清、毫无特征,或是特征变得太快以至于无法捕捉。于是,带着羞涩和轻蔑,我就在这最原始、最奇特的疑惑和欣喜之下承受着打击,交错的感情和复杂、躁动、突如其来的生活冲击,同时来自于四面八方。真沮丧,真丢人!我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那些痛苦的沉默就像晃眼的沙漠,使所有卵石都显出了表面。然后我脱口而出的话是不该说出的话,却得被迫诚恳地对此有所意识,我宁可用成堆洒下的几便士请求它别在这聚会上出丑,特别是珍妮正轻轻松松地坐在镀金的椅子上散发着光彩。

“接着,有个女士做出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手势说道:‘跟我来。’她将人带入了隐秘的洞穴,向你坦承她对于发生关系的荣幸。姓名被换成了教名,教名则变成了艺名。在印度、爱尔兰或摩洛哥又发生了什么呢?年老的绅士们站在枝形吊灯下,衣冠楚楚地回答起这个问题。你会发现自己就这样了解了如此众多的信息。在屋外,模糊难辨的势力也在发威。在屋内,我们是隐秘、坦诚而清晰的,自带逻辑,此刻在这间小屋里,我们尽可以把某一天看成一星期内的任何一天,不管是星期五还是星期六。柔软的灵魂上形成了一层外壳,珍珠质地,闪着光泽,鸟儿徒劳地在上面啄着。这层外壳在我身上形成得比其他人都要早。很快我就在其他人用完甜点之后削起了梨。我也可以伴着周围的沉默从容地讲完话了。那也是力求完美、充满诱惑的季节。有人会认为,如果将小细绳系在右脚趾上,就可以一早起床,抽出空来学学西班牙语。有人将预约本上的小格子一个个填满,上面写的是八点钟晚餐会,一点半午餐会。有人将衬衫、领带、短袜统统散在床上。

“不过这种一丝不苟、军队般按部就班的进程完全是一种错误,这是只图轻松而不加思考所带来的谎言。即使是我们,穿上白色的马甲,顾及礼节,准时准点到达约定的场所,在行动之下也掩藏着更为深刻的东西。那一阵梦想破灭的人潮,保育园的旋律,街道上的哭喊,没写完的句子和轻叹——榆树、柳树,正在清扫的园丁,正在写信的淑女——这些事物汇成的暗流,即便在我们牵引一个女士就座时也不断起伏。当有人在桌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正餐刀,也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愁眉苦脸。没人能用勺子捞出些什么东西,也没什么事能被称为事件。但那些暗流是真切存留的,它们暗暗涌动。如果沉入其中,我会在妙语连珠中停住,紧盯着一件花瓶——里面也许还插着一枝花——同时沉迷于某个忽然冒出的发现或想法。又或者沿斯特兰大街行走时,随着一些幻影般色泽鲜丽的鸟儿、鱼儿或边缘锐利的云彩向上聚拢,我也许会脱口而出‘这就是我想要的词语’,一下驱赶了某些困扰我的思虑。然后我就会继续前行,重新带着愉快的心情浏览展示在橱窗里的领带或别的物件。

“不过生活的结晶,或者叫它生命的圆球,摸上去绝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它有着空气织成的最纤细的围墙。如果我触碰到它,一切都会破裂。无论我从散发着蒸汽的锅里提炼出怎样的句子,都不过像从百万条跳跃逃走的小鱼间捞出自己挂线上钩的六条,锅里冒出的银浆沸腾般的气泡也会从我的指尖流走。各种各样的人都回来了——他们将自身的美丽压在了我气泡构成的墙体上——内维尔、苏姗、路易、珍妮、萝达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将他们按顺序排号简直是不可能的,因为很难隔开其中一个而将整体的效果发挥出来——这又仿佛是在聊音乐。这是一首什么样的交响乐啊,包含着和弦和杂音,曲调是清亮的,低音是复杂而深沉的!每个人都演奏着自己的旋律,小提琴、长笛、喇叭、鼓以及形形色色的乐器。而曲调,对内维尔来说是‘让我们聊聊哈姆雷特’,对路易来说是科学,对珍妮来说是爱慕。随后一时兴起,在满腔愤怒之下跟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跑到了坎伯兰郡,在小旅店里待了一整周。雨不停地顺着窗格淌下,每餐都是羊肉下一餐还是羊肉。在各种感官毫无规律的翻滚中,那一个星期还保持着石头般坚固的样子。就在那段时间里,我们玩多米诺骨牌,随后,我们为了烤过头的羊肉拌嘴。那时,我们曾在森林里散步。有个小女孩从门外探进头来,把那封信递给了我。信写在蓝色的纸上,从那上面我读到,那个让我成为拜伦的女孩就要同一个乡绅结婚了。一个穿长靴的男人,一个挥长鞭的男人,一个晚餐桌上会讲起肥牛的男人——我嘲讽地叫起来,看着天边的流云,痛感自己的失败;意识到自己渴望自由,渴望逃避,渴望束缚;想要有个了结,想要继续下去,想成为路易那样的人,想成为我自己。然后我穿起雨衣独自外出行走,在永恒的小丘之下又觉得自己脾气太坏,一点也不高尚。回来后又抱怨起羊肉,开始收拾行囊。就此又回归了混乱,回到了痛苦之中。

“无独有偶,生活是愉悦的,生活是过得去的。星期一之后是星期二,星期二过后是星期三。脑海中有一个圈,性格变得明朗,成长抹去痛楚。狂热和匆忙的年轻岁月滑向过去,开开合合,合合开开,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坚定,直到整个人好像时钟的发条不断地伸展收缩。从一月到十二月,潮水流动得是多么的快啊!我们被奔流不息中生长出来的事物冲走,它们如此相近,几乎不留下影子。我们漂浮着,漂浮着

“不过,既然人必须要有所跳跃(为了给你讲好这个故事),那么我就要在这儿,在这个节点跃起,跳到完全平淡无奇的事物上——比如扑克牌或火钳,我再看见它们的时候,已是那个让我成为拜伦的女士嫁人之后,在我想称之为第三个琼斯小姐的人的影响下所看到的东西了。她总是穿上特定的裙子,摘下特定的玫瑰,等人来用晚宴,在那人刮胡子的时候会表示‘稳稳当当,稳稳当当,这可是件不能大意的事’。于是有人会问,‘那她在孩子们面前是怎么表现的呢?’你会注意到她撑伞时的动作显得有点笨拙,但会注意到当老鼠被钳子夹住时她显得很聪明,以及最后一点,也不会让早餐吃的面包(刮胡子的时候我会想想吃也吃不完的婚后早餐)平淡无味——如果坐在这女孩对面,即使蜻蜓停在面包上,也不是件让人惊讶的事了。她激起了我向上奋斗的愿望,也使我以好奇的目光去瞧原本不太喜欢的新生儿的面孔。于是我头脑中那轻微有力的脉搏振动——滴答,滴答——也显出更加庄严的节奏。我漫步在牛津街上。我们是传承者,我们是继承人,我这么说,想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这感觉是如此浮夸以至于荒谬,于是我跳上巴士,或买张晚报来掩饰它。它依然是一种古怪的因子,让人刚才还满腔热血地系上鞋带,现在又兴致勃勃地跟从事不同事业的老朋友畅谈。路易是阁楼上的居住者,萝达是永远湿润的水间精灵。两人不约而同地代表着我心目中积极事物的正反面,两人也都是我的反面(我结婚,我居家)。正因如此,我热爱他们,替他们惋惜,也深深地嫉妒着他们的与众不同。

“曾经还有个专门为我写传记的记者,如今他早已去世。不过,如果他的笔墨依然跟随着我的脚步,到这里便会写道,‘差不多这个时候,伯纳德娶了妻子,有了房子朋友们见证了他开始越来越会呵护家庭随着孩子们的诞生,他觉得自己有更多的理由拿到更高的薪水了。’这就是传记色彩的文章,它串起了一点一滴的事物,同时也让事物保持着原始的轮廓。总之,如果开头写上‘敬爱的先生’,结尾落款‘您诚挚的’,你就不会在传记体中找出什么差错。你不能轻视这些词句,它们就像罗马大道一样穿插在我们的生活中,正是它们迫使我们像文明人一样,踏起像警察列队般整齐而缓慢的步子前行。尽管此时,你可能会低声念着什么毫无根据的话——‘听啊,听啊,狗在叫啊’‘走啊,走啊,死亡走啊’‘让我避开两相情愿的精神婚姻吧’之类。‘他干起了一小番事业’‘他从叔叔那儿继承了一小笔钱’——传记作家也会这么写下去,就好像有谁套上裤子再系上背带。我得承认,它常常让人无功而返,白费力气地写下这些词句。但人还是得承认这一点。

“我是说,我已经成了某种类型的男人,在人们的生命中留下了脚印,就像一个人踏过了田地。我靴子的左侧已经有点磨损了。我进来的时候,有些新的排列就要形成。‘伯纳德来了。’不同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同!有好多个房间——好多个伯纳德。有的魅力十足却十分虚弱;有的身体强壮却目空一切;有的头脑聪慧但冷酷无情;有的富于同情却疏于淡漠;那个最好的家伙毫无疑问也是最无聊的一个;还有的衣衫褴褛——而到了另一个房间——却变得浮华矫饰、事故老成,过于光鲜亮丽。对我来说,我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拒绝将自己牢牢钉在当作早餐的面包前,而我的妻子——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穿想穿的衣服、采想采的花的女子,而完完全全的是我的妻子了——她总能使我置身于一种无忧无虑的感觉中,而我就像是只必须蜷伏在悠闲绿叶下的树蛙。‘递给我——’我会说。‘牛奶’——她也许会接话,或者说起‘玛丽正在来的路上’——对于那些继承了各个时代的战利品的人来说,这些不过是简单的字眼,而对于那些日复一日处在生活高潮中的人来说并非如此。每天的早餐时刻,生活便是如此圆满。肌肉、神经、肠子、血管,不管这些构成我们存在的圈线和弹簧,还是无意间轰鸣的引擎,或是闪烁投掷的舌头,全都尽职尽责。打开、合上、合上、打开,进食、饮水,有时还要说话,整个机械仿佛钟表的中央发条,一会儿收缩,一会儿扩大。烤面包和黄油,咖啡和熏肉,时报和信件——突然间,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我随即起身走向电话,拿起黑色的听筒。我注意到大脑正在自我调整,以便接收传来的信息——它说不定是(人总有这些期盼)邀你出席大英帝国的接见。我注意到自己是如此沉着冷静,注意力的原子全都充满活力地散布开来,将干扰物团团围住以便接收信息,调整自己来适应新的情形,在我放下听筒时就已经创造了更富有、更强大、更复杂的世界召唤自己去执行任务,而我毫无疑问能胜任。我将帽子扣在头顶,走进人头攒动的世界。当我们在火车里、地铁上挤挤挨挨、撞到一起时,我们会用既是竞争者又是同伴的目光相互朝对方眨眼示意,随后打起精神,带着诱导和回避去实现我们共同的目标——谋生。

“生活是美妙的,生活是愉悦的,生活的进程便是满足的进程,让这个平平常常的男人身体健康吧。他喜欢吃东西和打盹,他喜欢吸入新鲜的空气,在斯特兰道旁的轻快地散步,或者身处在乡下,让公鸡在大门口啼鸣,马驹在田野上跳圈。接下来总有些事要做。星期二跟着星期一到来,星期三跟着星期二来到。每一天都展开同样的福利,重复同样的旋律;给新鲜沙滩带来寒潮,或缓缓退下不留寒意。就这样,生命的年轮逐年增加,人的个性也逐渐变得坚朗。原先冒冒失失、鬼鬼祟祟的行动,仿佛一把撒向空中的种子,被狂野的生命过客吹向了四面八方。现在每一寸土地都看起来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了。

“主啊,这是何等的愉悦!主啊,这是何等的美妙!当火车穿过市郊,我看见卧室窗玻璃上映着的光芒时,会觉得小小的商店管理员的生活是如此的从容。当我站在窗前,看见工人们手里拖着袋子,一行一列地向城市前行时,我会说,这些人可真像蚂蚁一样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啊。这些肢体是如此强健,如此有力,如此张扬,我这样想着,观望男人们在白色场地里踏着雪花追逐一颗足球。现在对于一些小事发发牢骚——不管是关于肉的还是别的什么的——用一点波纹去打扰宏大的稳定,听上去有些浪费。我在颤抖,因为我们的孩子要降生了,为我们增添婚后生活的喜悦和快乐。有时我会在晚餐时忽然厉声厉色。有时我也会云里雾里地说话,好像自己是百万富翁,可以随意地扔掉五先令;或是精湛的高空作业人员,可以故意绊倒在脚凳上。临睡前,我们将争吵留在楼梯上,然后站在窗前望着澄澈无比的夜空,感觉它像一块蓝色石头的内核。‘谢天谢地,’我说,‘我们不需要把这句话也写进诗里,简单的语言就够了。’因为眼前辽阔的景色看起来是如此明澈、平坦无阻,让我们的生活可以无限延展,越过所有耸立的屋顶和烟囱,抵达完美无瑕的尽头。

“在这件突如其来的死亡、珀西瓦尔的死亡中,我会问,‘什么是喜悦?’(我们的孩子降生了),‘什么是悲伤?’被情感双面夹击。这是走下楼梯时我做出的纯粹自然的身体反应。我也观察了房子的状况。窗帘迎风鼓起,厨子哼着小曲,衣橱透过半开的大门隐约可见。我一边说,‘得再给他(也就是我自己)一点缓解的时间’一边走下楼梯。‘这种时候,在这间客厅里他可要受苦了,根本无处可逃。’没有语言可以形容这样的痛苦。仿佛有哭声,仿佛有什么杂碎裂开的声音,白色的碎片扫过印花棉布罩。时间与空间的认知变得迟缓,移动的东西也仿佛变得凝固不动了。声音时近时远,仿佛肉体开绽,血液喷涌,关节蓦地扭曲——在这样的情境下,一些非常重要却又遥远的东西也显现出来了,只有在孤寂中才能抓住它。所以我出门去了,我看见了他不会再看见的第一个清晨——有只麻雀被小孩像玩具一样地悬在了绳子上。我无动于衷地从外部看待着事物,试图理解它内部的美丽——这真是不可思议啊!随之而来的是如释重负。虚假、伪装和谎言全部消失不见,透明的光倾泻而下,使我隐匿了形体,使过路的事物全都变得清晰可见了——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啊。‘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发现呢?’我问道,为了将它牢牢抓紧,我对新闻海报也视而不见,继续前行,随后就看到了那些图画。圣母像和顶梁柱,拱门和橘子树,它们还是像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一样,但沾染了悲伤,悬在那里,而我在看它们。‘就在这儿,’我想,‘我们在一起,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了。’这样的自由,这样的豁免,仿佛战利品,搅动着我,不时会有的欣喜,即便是现在,将喜悦和珀西瓦尔带回来吧。但它没有持续太久。让人遭受折磨的是人眼中罪恶的动机——他是如何坠落的,他是如何观察的,他被人们抬向何方;那些裹着腰布的男人,拉着绳子;还有绷带和泥土。随后,可怕的记忆猛扑过来,毫无征兆,势不可当——那就是,我并没有和他一起去汉普顿宫。这真是百爪挠心,毒牙般的折磨;那时我竟然没有去啊。尽管他不无耐心地解释这无关紧要。为什么要打断,为什么要破坏我们未曾中断的集体?——即使现在,我还会懊恼地反复念叨,我竟然没有去,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是被多管闲事的魔鬼从庇护所赶了出来,投奔到珍妮那儿去,因为她有一个房间,房间里还有一张小桌子,上面刻着小小的装饰纹路。在那儿,我泪流满面地忏悔——我竟然没有去汉普顿宫。而她记起的是其他事情,那对我来说是琐事,对她来说却是痛苦的折磨,这就展现了当两个人无法相互分享时,生活是多么的凋零。紧接着同样的情景又出现了,一名女仆带着纸条进来了。当她转过身去回应时,我满怀好奇地想要知道她在写什么,在写给谁,我看到珀西瓦尔坟墓上的第一片树叶凋零了。我看到我们跨过了这个瞬间,将它永远地留在身后了。之后,我们紧挨着对方坐在沙发上,不可避免地想起他人说过的话:‘五月百合,绽放一日,宜香万古。 ’我们曾将珀西瓦尔比作百合花——我多希望珀西瓦尔可以散开发丝,名震四方,再同我一起变老;可是他已经被百合花覆盖了。

“就这样,真挚的时光已成过去,就这样变成了一个象征,而我无法忍受。我叫嚷着,与其散播这甜得像百合的汁液,不如让我们肆意欢笑、肆意批评起来吧,将他掩埋在词语之下。就这样,我停止了悲伤,而珍妮,对未来不假思索、正直地敬畏着这一时刻的珍妮,掸了掸身体,往脸上扑了些粉(我喜欢的正是她这一点),踏上台阶时向我挥了挥手,又用手压住头发让它不会被风吹乱,我就是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尊敬她的,就好像它明确了我们的目的——不让百合再继续生长了。

“我以彻悟的眼光观察着大街上卑劣而虚幻的景象,它的一座座门廊,一面面窗纱,那些色彩单调的衣裳,那些购物时贪婪而自鸣得意的女人们,那些裹着围巾、外出呼吸新鲜空气的老者,那些小心翼翼穿过马路的人群。全世界都怀着继续活下去的决心,而我会说,人可真是愚钝、真是容易受骗啊,铁板随时会从屋顶落下,车辆随时可能急转出岔,醉汉也说不定会毫无原因地到处乱刺、挥舞棍棒——生活就是这样。我仿佛是一个获准进入到后台的人,看见了这些光影特效是如何形成的。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返回了自己温馨的小窝,在一楼还被门房提醒了一下要穿着袜子静悄悄地上楼梯。孩子们睡着了,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难道没有一把利剑可以击碎这些墙面、这层保护、这些还未出生的孩子或是藏在幕后的生活,让人一天比一天更加沉浸于书本和图画中?最好像路易那样,耗尽心血,力求完美;或者像萝达那样,丢下我们,翩翩然越向荒漠;或者像内维尔那样,万里挑一,仅此一个;像苏姗那样更好,对火热的骄阳或霜冻的草尖又爱又恨;也可以像珍妮,好像耿直率真的小动物。他们每个人都心怀喜悦,对死亡有着共同的感受,这对他们都有好处。就这样,我一个接一个地拜访了我的朋友们,试图用笨拙的手指,摸索着去撬开他们心中紧锁的匣子。我手里捧着忧伤——不,不是我的忧伤,而是不可思议的生活真谛——依次走到我朋友们面前,让他们全心审视。有些人会向神父忏悔,有些人会用诗歌倾诉,而我,会向我的朋友们、向我自己的心灵诉说,搜寻断柬残章中依然完好的事物——对我来说,月亮或树木还是不够美丽;对我来说,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就是一切。但就连这个也让人琢磨不透,因为我是这么的不尽如人意,虚弱至极,怀着无可言说的孤独。我就这样坐在这里。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吗?仿佛一声轻叹,最后一片划过浪中的涟漪?仿佛细水潺潺流入阴沟,分流消散?让我摸摸桌面——靠着这样的动作——恢复关于此刻的感知。摆着调味瓶的壁橱,盛满面包卷的篮子,放着香蕉的盘子——这些都是让人觉得看了很舒适的景象。但如果故事根本不存在,又该怎么谈到结尾或开场呢?当我们试图讲述生活时,生活大概不容许我们去这样对待它。深夜无眠时,我奇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克制一点。分门别类也不会有什么帮助。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力量怎么会一点一点地向干涸的小溪里衰退啊。即便独自坐着,我们也会感到自己似乎正在流失;我们的水流只能无能为力地淹没一点海中植物的尖角;我们无法抵达更远的岸上,去沾湿那里的石子。结束了,我们来到了终点。但是等等——我整夜都在等待——全身又涌出一点活力;我们跃起,将一束白发向后甩去;我们拍打海岸;我们所向披靡。这就是说,我洗洗漱漱,刮刮胡子;用过早餐,不过没有吵醒妻子;再将帽子扣在头上,离家谋生。这是星期一之后,星期二到来了。

“尽管依旧心存疑问,并在小心观察,当我打开一扇门时,还是惊异地看到里面有人正在忙忙碌碌;我迟疑着,端起一杯茶,没管别人说里面是加了牛奶还是白糖。当星光像此刻一样经过千百万年的长途跋涉落在我手上——有好一会儿我都冷得发抖——但仅此而已,我的想象力已经如此匮乏。不过疑虑尚存。一道阴影掠过我的心房,好像傍晚的房间里,那些飞蛾在桌子和椅子的缝隙间拍打翅膀。那年夏天我去林肯郡看望了苏珊,当她穿过花园向我走来时,好像半满的船只在慢悠悠地移动,带着怀孕的女人会有的蹒跚和摇晃,那时我就在想:‘事情一直在发展,但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坐在花园里,农场的马车驶来,一路掉着干草,乡间一如往常地响着白嘴鸦和鸽子咕咕的鸣叫,水果全都罩在网里,园丁则在地里挖掘。蜜蜂有的降落在花间紫色的隧道里,有的则把自己嵌在向日葵金色的花盘中。小小的枝丫在草地上随风滚过。一切都是那么的富有韵律、如梦如幻,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里;但我却十分厌恶,它就像网一样,紧紧地束缚了人的躯体。而苏珊,这个拒绝过珀西瓦尔的人,如今却将自己献给了这层层叠叠的束缚。

“坐在岸边等火车的时候,我开始思考,我们是如何就这样放弃抵抗的,怎么就这样顺应起愚蠢的所谓天理。枝繁叶茂的绿林在我面前展开。伴随着一阵清香或触动神经的响声,那个很久以前的景象——清扫的园丁,写字的女士——又再次浮现。我看到埃弗顿山毛榉树下的人影,看到园丁在打扫,女士在桌前写字。但是现在,我将成人的贡物带入到儿时的直觉里——那些安于现状和听天由命、对于我们生来就无法回避的事物的领悟、死亡、关于力之所及的认识,以及生活是怎么比想象中的更加冷酷无情。曾几何时,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明确体会到劲敌的存在,反抗的需求也一直在刺激着我。我也曾跳起来大叫,‘让我们探索向前吧。’对这种处境的恐慌也消失不见了。

“那么,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要终结了?呆板麻木和听天由命。又是什么样的东西有待去探究呢?叶片和树丛什么也没有遮住。如果一只鸟儿飞起,我也不该再去作什么诗了——我该重复的是之前说过的句子。就这样,如果我有一根可以指明命运弧线的树枝,此刻大概是人生的最低点了;此时此地它徒劳地蜷缩在不会有潮水涌来的泥土里——就在这儿,我正背靠树篱坐着,帽子遮住眼睛,而一群绵羊漠然地在它们的木道上踱步,踏着尖尖的蹄子僵硬地向前。不过,如果你花足够长的时间将钝刀放在磨石上打磨,也能迸出点什么东西——或是一道尖利的火花;同样,要是将毫无缘由、漫无目的、平平常常的东西混成一团,也会产生愤怒、轻蔑的火焰。我将我的头脑、我的生命、这些陈旧破败的东西,一股脑地朝着浮在水面上的枯枝败叶和破船烂板砸去。我跳了起来,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打啊!打啊!’这既是努力,也是抗争,是永无止境的冲突,是不断的破坏与修复——这就是日常的争斗,是无论胜败、全力以赴的追逐。将零散的树木排列整齐吧,浓密的绿叶在跳跃的日光下清浅明朗。我用一个不假思索的词语将它们罗入网中,我用词语让它们重新现出形状。

“火车开来了。它缓缓地驶入车站,停在站台。我赶上了这班火车,傍晚就能回到伦敦。真是心满意足啊,这是熟悉的氛围和烟草的气味;有上了年纪的女人提着篮子吃力地登上三等车厢;有吸烟斗的声音;有站台上的朋友们在分离前不断道着的晚安和再见,随后就是伦敦的灯光——既没有年轻时代藏匿不住的欣喜,也没有破烂的紫色旗帜,却一如既往的是伦敦的光亮:那是高高悬挂在办公区域中闪亮的电灯,排列在干燥的人行道上的街灯,闪耀在集市上的霓虹灯。在将敌人驱赶不见的那一刻,我欣赏这一切景色。

“我也乐于追寻生机勃勃的盛会,比如说剧院演出。那些泥土的颜色、无可名状的田间动物会自己直立起来,十分机智地对立于绿林与绿地,还有那些一边咀嚼、一边不偏不倚地踏过树林与田地的羊群。除此之外,更不必说灰色长街上的窗户也亮起了灯火,人行道上散落着一条条撕碎的毯子;也有打扫干净、富丽堂皇的房间,有炉火、美食、美酒和闲谈。双手干枯的男人和戴珍珠塔耳环的女人进进出出。我看到年迈的人,脸庞被世俗的劳顿刻满了皱纹和嘲讽的神色;而被珍视的美貌,即使在上了年纪的人身上也犹如新生;如此乐于寻欢作乐的年轻人,让人觉得快乐是真实存在的;仿佛草地正是因此得到修整,大海因此泛起浪花,树木伴着彩色羽毛的鸟儿沙沙作响,也满怀着青春的期待。在那儿你会遇到珍妮和哈尔,汤姆和贝蒂;在那儿我们开着玩笑,彼此吐露秘密;我们说好在门廊里分别前,必须约好下次见面的日期,在不同的地点,根据不同的场合,于一年中不同的时间来定。生活是愉悦的,生活是美好的。星期一过后是星期二,接着星期三会到来。

“是的,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又会有所不同。或许只是某个夜晚,房间里椅子的摆设有些变化。当人深深地陷在角落的沙发里,去看,去听,会感到这是一件很惬意的事。这时碰巧若有两个背对窗户的身影,倚在枝繁叶茂的树下,人的心情便会有所触动,会想,‘有些朦朦胧胧的影子也能冠上美的名号。’随后,当波浪散去,现出沉寂,人会听到那个他想搭话的女人自言自语道:‘他老了。’但是她错了,那并不是年岁的增加,而是时间的水珠滴落了,又是一滴,时间再次抖落了水珠。我们蹑手蹑脚地钻过藤条下的拱门,来到更为广阔的世界。事物真正的秩序——就像我们一直幻想的那样——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因此,这一刻,在这间休息室里,我们的生命仿佛融入绚烂的天色变幻中,划过天空。

“正因此,我没有穿上我的漆皮鞋,也没有找出一条说得过去的领带,而是直接去找了内维尔。我找到了我的老朋友,当我还是拜伦,还是梅乐狄斯笔下的男孩,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中忘记名字的英雄时,他就认识我。我发现他独自一人沉浸在书里。那里有一张无比整洁的桌子,拉得整整齐齐的窗帘,一把裁纸刀分割着一本法文全集——我敢断定没有谁会改变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他的态度或是衣着。从我们最初认识开始,他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穿着这样的衣服。这里是自由,这里是亲昵,火光照映着窗帘上的圆苹果。我们说起话来,坐下来聊天,沿街道漫步,这片草地上的树木,枝繁叶茂,沙沙作响,树上结着果实。我们一起在这里走过太多次了,现在围在一些树旁的草坪已经变得毫无遮掩,我们曾绕着圈子讨论那些戏剧和诗歌,那些我们所喜爱的事物——那片草地是被我们杂乱无章的脚步踏平的。如果我必须等待,我就会读书;如果在夜里醒来,我就会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日益扩充,不断地增长,大量未曾记录的事情涌入我的脑海。有时我会从一团混杂中分出一些来,那可能是莎士比亚,可能是名叫佩克的老妇人,并在床上边抽烟边对自己说,‘那就是莎士比亚。那就是佩克。’——虽然某种程度上并不见得确定,却带着确凿的认识、无尽的欢快和兴奋的喊叫。然后我们分享我们的佩克,我们的莎士比亚,对比不同的版本,允许发表不同的观点,以使我们自己的莎士比亚或者佩克更加闪亮。我们不时陷入沉默,又蹦出几个单词打破沉默,好像鱼鳍自无尽的大海中浮起,然后这片鱼鳍,这片思想,又沉回到心底深处,散出小小的、心满意足的涟漪。

“是的,但是突然间,有一个人听到了钟表的嘀嗒声。沉浸在这个世界里的我们意识到了其他的东西。这很痛苦。是内维尔拨转了我们的时光,他不停地思考着心灵深处的东西,一瞬间从莎士比亚到我们自己,拨着火在另一段时光里接近一个特别的人,广泛而深入地扫除给心灵带来的重大影响。他变得警觉,我能感觉到他在倾听街道的声音,注意到他在怎样地抚摸坐垫。时光流逝,他在所有人间选择了一个特别的人,一个特别的时刻。礼堂里传出声音,他正在说的话像明灭的火焰在空气中飘摇。我盯着他一步步走着,等待一些特别的标志出现,然后像蛇一般敏捷地盯住那扇门上的把手。(因此他的知觉惊人地敏锐,他一直受训于同一个人。)这种聚精会神的热忱将其他事物一概而过,好像从沉寂、闪光的液体中分离出来的异质。我开始意识到我暧昧而朦胧的特质充满了沉渣,充满了疑虑,充斥着要写到笔记本上去的词句。窗帘的皱褶逐渐静止不动,镇纸变得坚硬,帘幕上的针脚泛着光芒。事情变得明确清晰且客观,那是一个不属于我的场景。就这样,我起身,我离开了他。

“天哪,这旧伤的毒牙,在我离开房间的时候它们是怎样紧抓住我不放的!我渴求着身在他处的人。但渴求的是谁呢?起初,我也不知道,随后想起了珀西瓦尔。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想起过他了,若是我能和他一起大笑,一起嘲笑内维尔——我想要做的就是这个,携手大笑着离开。但是他不在这里了,他的位置空空如也。

“真奇怪啊,死去的人还是会从街角或梦里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

“那个晚上,一阵阵凛冽的风吹在身上,送我穿过整个伦敦城去会见朋友,那是萝达还有路易,渴望着陪伴,渴望着明确,渴望着接触。我走上台阶时就在疑惑,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独处时他们都会说些什么呢?我发觉她并不太擅长泡茶。她呆呆地望着灰蓝的屋顶——这个林间仙女总是浑身湿漉漉的,浮满幻象,沉于梦境。她会拉开窗帘,看着夜色。‘走开!’她会说,‘月光下的沼泽太暗了。’我按响门铃,我在等待。路易可能正把托盘里的牛奶倒给猫咪。路易,他总是紧紧合住瘦骨嶙峋的双手,好像一座堤岸承受着巨大水流的喧哗;他记得古老的埃及人和印度人说过什么,也记得高颧骨的男人和穿粗布衣的隐士说过什么。我敲了敲门,我在等待,没有回响。我又从石阶上走下来。我们的朋友们,真是疏远缄默,太少会面,疏于了解了。我在朋友们眼中也无足轻重,仿佛一个幽灵,有时候看得见,大多数时候却被他们视而不见。生命无疑是一场梦。我们的火焰,在几双眼睛中如幻影般舞过,很快就会熄灭凋零。我想起了我的朋友们,我想起了苏姗,她买了土地,黄瓜和西红柿在她的温室里成熟,去年被霜冻弄死的瓜藤又生出了一两条新枝。她带着儿子们重重地走过自己的牧场,她围着被长靴男人照料的土地行走,用拐杖指点着房顶、篱笆和年久失修的围墙。鸽子跟在她身后,摇摇摆摆,啄食从她那双能干的泛着泥土色的手指间撒落的稻谷,‘但我不再在黎明起来了。’她说。接下来是珍妮,毫无疑问正在款待哪个年轻的新认识的男孩。他们平常的谈话卡壳了,房间的光会被弄暗,椅子会被排好,而她始终在寻找那个时刻。没有幻象,像水晶一样无比坚硬、清晰明了,她会赤裸上身跨在马上,让尖锐的物体刺向她。当额前的一撮变白了,她毫不畏惧地将它和其他发丝一起盘好。于是当人们埋葬她时,一切都不会乱。缎带被发现时会是好好地卷着的。不过门依然开了,谁进来了?她问道,她站起身来迎接他,已经准备就绪,就像那些初春的夜晚,当可敬的伦敦市民们准备上床睡觉时,他们那些大房子下的树木也无法遮掩住她的爱恋。电车的噪音混杂着她兴奋的叫声,而当她从天性满足的甜蜜中沉静下来,树叶泛起的涟漪不得不承接起她的疲倦,她柔美的疲倦。而我们的朋友们,真是疏于拜访,疏于了解——确实如此,不过,当我碰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并在这张桌子前试图开口时,我所说出的‘生活’,也并不是我所回顾的过去;我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我并不能完整地认识到我是谁——是珍妮,苏姗,内维尔,萝达还是路易;我也不知道怎么从他人的生活中辨认出自己的生活。

“就这样,我想起了那个早秋的晚上,大家又一次来到汉普顿宫聚餐的时刻。起初,所有人的不安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番说辞,而当其他人打扮成这样或那样、带着手杖或没带手杖从道路的另一头走过来时,似乎与其相悖。我注意到珍妮看了看苏姗褐色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藏了起来。我观察着内维尔,他是如此整洁而明确,让我感到自己的生活在一堆词句中简直乱成了一团;随后他就会出于对某个房间、某个人以及自己成功的羞愧而夸夸其谈起来。而路易和萝达,一对亲密的伙伴,餐桌旁的密探,注意到了,记录下来了:‘不管怎么说,伯纳德还是可以让服务员拿来肉卷的——我们却不能。’有一瞬间,我们仿佛看到那些摆在我们中间的、那些我们没能成为的完整的存在,但同时又无法忘怀。我们看到了自己本来可以成为的样子,也看到了我们错失的一切。我们斤斤计较着别人的话语,就像小孩子们看着蛋糕被切开,那是唯一一块蛋糕,就这样看着它一片片减少。

“无论如何,我们已经享用了美酒,在酒精的迷醉下消除了敌视,停止了比较。晚餐进行到一半,我们感到,那些我们所没能拥有的和我们所没能成为的,正像越来越大的黑洞将我们笼罩其中。呼风与疾驶的车轮变成了时间的喧嚣,而我们奔向——奔向哪里呢?我们是谁?我们在一瞬间熄灭了,仿佛火星消逝于燃烧的纸张,只留下漆黑的空洞。我们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和过去的经历里。对于我来说,这只持续了一秒钟。它被我自己的好斗之心终结了。我用勺子敲起桌面。如果能用罗盘测量事物,我会去做的,但由于我唯一的丈量方法是词语,我就只能使用词语——不过在这样的场合,说什么我已经忘了。我们变成了坐在汉普顿宫桌旁的六个人。我们站起身来一同走下大道,在微弱而朦胧的黄昏里,像小巷中阵阵笑声的回音时断时续,温柔地回到我和我的身体里。倚在门旁,倚在雪松树旁,我看到闪耀的光芒,内维尔,珍妮,萝达,路易,苏姗还有我,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特性。威廉国王仿佛不存在的君主,头顶华而不实的王冠。但是我们——成百上千万中人的六个,背靠着砖头,背靠着树枝,从已经过去和即将到来的时光中取出片刻,狂欢般地燃烧在此处。随后内维尔、珍妮、苏珊还有我,仿佛浪花击岸,碎裂腾起,俯首于——下一片树叶,某只特别的鸟儿,玩铁圈的孩子,欢悦的小狗,一日炽热后残存于树上的余温,还有曲曲折折的光,仿佛涟漪中的白色缎带。我们各走各的方向,沉迷于树间的黑暗,留下萝达和路易站在露台的壶旁。

“当我们从如此甜蜜而深入的沉浸中反应过来,回到表面时,看到背叛者们还立在原地,这让我们有些愧疚。我们失去了他们留住的东西,我们打断了什么。但我们累了,不管是好是坏,完美还是败坏,朦胧的面纱已经落在我们竭尽全力的努力之下了,当我们在眺望河水的露台上稍事停顿时,光线也在消逝。汽船正靠在岸边泊下旅客;远远地传来喝彩,还有歌唱的声音,仿佛人们挥舞着帽子加入到最后一首歌里。和声从水面传来,唤起久违的情绪,这种感动纵贯了我的一生,我在别人的歌声中时而高昂时而低吭,唱起同样的旋律,在近乎无知的欢喜、伤感、满足和渴望中摆动。但不是现在。不是!我无法控制自己,我无法认识到自身,我只能任凭这些一分钟前还让我感到渴望、愉悦、嫉妒、警惕还有一大堆的东西沉入水里。我无法从没完没了的丢弃与消耗中恢复过来,水流不顾我们的意愿冲刷而过,无声地穿过桥洞,环绕一些树丛或小岛,海鸟坐在上面的桩子上,而湍急的水流冲成海中的波浪——我不能从这样的挥霍中恢复过来。于是我们走上了各自的道路。

“是不是与苏姗、珍妮、萝达、内维尔还有路易一同漂走也是一种死亡?那是元素的重新组合?一些暗示着有什么会来的线索?笔记潦草凌乱,书本紧紧合着,因为我并不是一个专心致志的学生。在那段时间里我并没有用功念书。随后,高峰时期走过弗里特大街时,我回忆起了那段时光,续写了它。‘我必须永远用勺子敲桌布吗?我可以拒绝照做吗?’我问道。公共汽车堵在那儿,一辆接一辆咔嚓咔嚓地停下,好像石头链子上又加了一串钩环。人们来来往往。

“成群结队的人,提着箱包,以不可思议地迅捷进进出出,仿佛凶猛的洪水,又仿佛轰隆的火车穿过山洞。我抓住机会穿过人流,越过一段黑暗的小径到达了我要剪头发的店里。我把头倚在后面,身上盖了围裙。从镜子里我可以看到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以及来来往往的人们驻足、观望、继续漠不关心地走开。美发师开始来回摆弄剪子,我觉得自己无力停止这铁家伙的咔嚓摆弄。我说,我们就这样被剪断,一缕缕躺在地上,我们也这样紧挨着躺着,在潮湿的草地上和枯萎的树枝间开出花朵。在光秃秃的篱笆上,我们没有什么能暴露在风雪间的东西,不必让自己挺直面对狂风,去承受支起我们的压力;也不必毫无怨言地留下,在那些了无生气的中午,静观鸟儿跃上枝头,湿气让树叶泛着白光。我们被剪断,落下,变成了无情世界的一部分。当我们精力充沛的时候,这个世界正在熟睡;当我们躺下睡去时,这个世界却熊熊燃烧起来。此刻,我们抛开立场,平躺下来,行将枯萎,随后很快就会被遗忘。我看到美发师眼角的表情,仿佛街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

“是什么吸引了他?美发师看到街上发生的什么?我能想起的就是这些。(我不是神秘主义者,总有什么东西一直拽着我——好奇心、嫉妒心、钦佩心以及对于美发师的兴趣,诸如此类的事物将我拉回表面。)当他扫落我外衣肩头上的碎发时,我费尽心思地想要弄清他的特征;然后我就摇着手杖走向斯特兰大街,记起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萝达。她总是神神秘秘的,眼中充满恐惧,经常在荒芜之中寻找某些支撑,寻找她所失去的事物。她自杀了。‘等等,’我说道,想象着(我们就是通过想象结为伙伴的)跟她手挽手的样子,‘先等那些公共汽车开走。别在那么危险的时候过马路。这些人是你的兄弟。’我在劝说她的时候也在劝慰着自己的灵魂,因为这并不是一个人的生命,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是伯纳德、内维尔、苏姗、珍妮、路易还是萝达——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的奇特。

“摇着我的手杖,带着新剪的头发和后脖颈的刺痛,我经过一车车德国进口的便宜玩具,有人正推着它们经过圣保罗大街——在圣保罗,一只母鸡慌张地张开翅膀从窝里冲向高峰期的车流与人流。我想着路易会如何穿起整洁的外套,拿着手杖攀上这些台阶,也想起了他那近乎脱节的生硬步态。他就要带着澳大利亚口音过来了(‘我的父亲,布里斯班的银行家’),我想,他比我更敬重那些老旧的仪式,千百年来只听一样的摇篮曲。每次进去,我都会注意到那些老旧的管口,铮亮的黄铜,那些轻拍和吟诵,还有一个男孩的声音响彻穹顶,就像一只迷路的鸽子徘徊不停。我也深深地感受到死者安息的平静——仿佛勇士在古老的旗帜下休息。我对装饰得鲜丽荒谬的坟墓嗤之以鼻,还有那些喇叭,那些胜战,那些纹章,那些确凿无疑的事物,全都堂而皇之地由复生和永生一次次重复着。我迷惑而好奇的眼睛表明了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满怀敬畏的孩子,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那些辛辛苦苦的女店员,天知道她们狭小的心胸里藏了多少争斗,才能在繁忙时段带出些许慰藉。我离开人群,闲看闲逛,有时甚至想依附在其他人的祷告词中飞上屋檐,冲出天际,不管它们去往哪里。不过,就像那迷途而哀鸣的鸽子一样,我发觉自己在下落、在飘落、在衰落,落在了某座奇形怪状的雕像、滴水的管口或荒唐的墓碑上,满心诙谐,满心疑惑,就这样再一次盯着手拿旅行指南的观光客们在眼前慢悠悠地走过。而与此同时,那个男孩的声音响彻穹顶,管风琴也不时纵情于演奏低沉的凯旋之歌。于是我问道,路易是怎么把我们大家都聚在屋顶下的呢?他是怎么用他那些蘸着红色墨水的精细笔尖,将我们限制于此、融为一体的呢?声音在穹顶逐渐消失,化为呜咽。

“就这样我又回到街上,摇着我的手杖,透过橱窗瞧着文具店里的陈列,打量一篮篮从殖民地运来的水果,低声念道‘皮利考克坐在皮利考克小丘上’,或是‘听啊,听啊,狗在叫啊’,或是‘本世界的伟大时代重新开始’,或是‘走开,走开,死亡走开’——交织着诗意与荒谬漂浮于潮水中。接下来总有要做的事,星期一过后是星期二,接下来是星期三、星期四。每一天都拨开同样的涟漪,万物周而复始地成长,就像一棵树。像一棵树,叶落满地。

“有一天,正当我倚在一扇通往田野的门上时,韵律忽然停止了,那是韵律与哼唱,诗意与荒谬。在我的心中,有一块地方被清空了。我透过习以为常织成的密叶向外观望。倚靠在大门上,我为那么多的杂乱琐事、那么多的未竟之事及分分离离而后悔不已,为生活被形形色色的约定所填满,为我甚至不能穿过伦敦城去见一个朋友,也没能乘船去印度,没能看见赤裸的男人在湛蓝的水中叉鱼。我说过生活是不完美的,就像一句没能说完的话。我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从火车上遇到的推销员那儿得到一点鼻烟来吸,来与外界保持一致了——那是对这个时代的体会,对头顶水罐走向尼罗河的女人的认识,对歌唱在征服与迁移之间的夜莺的感受。那是一项宏伟到无法实现的事业,我说道,我该怎样才能保持不停地抬脚登上楼梯呢?我自言自语时,语气就像跟某个要一同远航到北极的朋友说话时一样。

“我与那个曾经一同经历了多次可怕冒险的自我对话,那个在别人睡觉时还坐在火炉旁、用拨火棍通着炉灰的老实人。这个男人曾经如此神秘,他是忽然成长起来的,坐在山毛榉的树林中,坐在岸边的柳树旁,倚在汉普顿宫的矮墙边。这个男人总能在危机时刻保持冷静,用勺子敲着桌面,说出:‘我绝不答应。’

“现在,当我倚在门口,眺望脚下色彩翻涌的田野时,这个自我也默不作声了。他并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试图发声,他并没有握紧拳头。我等待着,倾听着,然而什么都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我大声喊叫,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被完完全全地抛弃了,现在什么也不会有了。没有一片鱼鳍来划开这片一望无际的汪洋,生活已经摧毁了我。我所说出的话既没有回音,也没有响应。这比朋友的去世和青春的流逝更像真正的死亡。我就是那个在理发店里被剪掉的人形,只占这么一点点空间。

“脚下的景色枯萎了,仿佛日食隐没了太阳,使原本繁茂的夏日大地变得虚假、脆弱、了无生气。我也在尘土飞扬的蜿蜒道路上,看到我们所形成的那些小团体,看到他们是如何结伴而来,如何一起进餐,如何相聚在这边或那边的房间里。我看到自己不眠不休的事业——从这个人身边冲到那个人身边,抓起这个又带来那个,外出远行又返回原处,加入到这个组织和那个组织当中,在这边亲吻,在那边回避,永远为美好的愿景而努力着,像小狗追踪气味一样将鼻子贴在地上追寻;只是偶尔会头脑一振,偶尔发出失落或惊奇的喊叫,随后又恢复追寻。这可真是一派胡言——这可真是让人费解。人就这么生于此地,死于此地;生命时而汁甘甜美,时而奋尽酸楚;我自己也常常东一下西一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不再有狼吞虎咽的胃口、伤及旁人的毒刺、尖利的牙齿和握紧的双手了,也不再迫切地想去品尝梨子和葡萄、感受从果园围墙折射下来的日光了。

“森林消失了,大地荫翳笼罩,没有一点声音来打破这番冬日般沉静的景象。没有公鸡啼鸣,没有炊烟升起,没有火车穿行。这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我说道。这是一具沉重地倚在门上的躯体,一个死去的人。怀着无动于衷的绝望,怀着虚无破灭的幻想,我只能观望纷纷飞扬的尘土;我的生命,我朋友们的生命,还有那些美妙的生命过客——带扫帚的男人、写信的女人、河边的垂柳——这些也全都是尘埃构成的流云和幻影,那些飞尘变幻莫测,云影也时聚时散,染上金黄或鲜红的色彩,一时形态失散,一时翻涌向前,如此变幻无常,虚无缥缈。而我,带着本子,编着词句,记下的不过是一些变化,一片阴影。我一直孜孜不倦地记录着阴影,但是现在,没有了自我,没有了重力和形体,如果再没有幻觉,我该如何在这个的虚无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

“沉重的失望迫使我打开了自己斜倚着的这扇门,推动我这个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男人,迈出沉重的步伐踏过这片死气沉沉、空空荡荡的田野。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响,再也看不到任何幻象,再也召不来任何抵抗,只能永远无遮无拦地行走,在死气沉沉的大地上留不下一点印迹。只要那里有羊儿吃过草,蹄子前后踩过,或有鸟儿飞过,或有人将铁锹插进过土里,那么就会出现一条能够牵绊住我的荆棘,或一条覆满落叶、让人失足跌落的沟壑也好——但是没有,这条哀伤的小道一直延展向前,通向同一片风景中更加寒冷、苍凉、单调而无趣的地方。

“日食过后,世界是怎么重见光明的?仿若奇迹,转瞬易逝。细微的光线一道道落下,它悬在那儿,好像一个玻璃笼子。它是一条被小小的罐子一碰就会断的圆环。那里出现一道明亮的火花,下一刻又闪过微暗的色彩,紧随其后的是一片雾气,一下、两下,仿佛大地正第一次开始呼吸。沉闷中有谁提着一盏绿色的灯走来,随后白色的幽灵旋转隐去。森林波动起鲜绿与深蓝,田野也开始畅饮金赤和棕红。忽然间,河流捉住了一道蓝光,而大地像吸水的海绵一样缓慢承接着这些色彩。它变得凝重,变得滚圆,悬在空中,在我们脚下不停地沉淀旋转。

“就这样,这片风景又回到我的眼前。于是,我看到脚下的田野卷起色彩翻涌的波浪,只是现在有一点不同,我看到了,别人却并没看到。我无遮无拦地行走,我毫无先兆地回来了。从我身上掉落的是那件旧外套,那层昔日的回应;一只不断发出声音的空洞手掌。我朦胧得仿若一个幻影,在走过的地方不留一点踪迹,只是有所领悟,就这样孤独地行走在一个全新的世界中。我擦过一些新鲜的花朵,除了像孩子似的单音节词汇也说不出其他的话语。我曾经造出了那么多的词语,现在却失去了词语的庇护。我曾经一直和志趣相投的人结伴而行,如今却无人所依。我曾经时刻与人共享空空的壁炉和带金环的壁橱,此刻却独自一人了。

“而人该怎么去描述失去自我时所看到的世界呢?没有任何词汇可用,蓝色的、红色的——就连它们也让人分心,就连它们也没能让光线穿透,而是深藏在浓重的色彩之下。该怎么才能用清晰的字眼重新描述事物呢?——它正在凋落、正在经历又一次逐渐的变化,即使在短暂的散步中也积久渐成了——这片景色也是一样。伴随着人的行动,盲目回来了,每一片树叶都在复制着其他树叶的样子。当人观望时,愉悦重新呈现在视野里,带着一连串飘忽神游的词藻。人呼吸着实实在在的气息,在那脚下的山谷里,火车裹着低垂的煤烟驶过田野。

“不过有那么一会儿,我坐在某处的草坪上,高居于波浪翻滚的大海与音声袅袅的树林,远眺着房屋、花园和拍打岸边的海浪。那个将图画书一页页翻过的老保育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口道,‘看啊,这就是事实。’

“于是,今晚我从沙夫茨伯里大街走来的时候就在想着,想着那本图画书的内容。而当我在挂起外套的地方与你相遇时,便自言自语道,‘我遇见谁并不重要,生命中所有微小的邂逅都已结束。我并不知道这是谁,也不关心。我们会一同进餐。’于是我挂起了自己的外套,拍了拍你的肩膀,说:‘跟我坐在一起吧。’

“现在晚餐已经结束,我们周围都是果皮屑和面包渣。我试图将一连串东西传达给你,自己却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事实或真相。我也不清楚我们究竟在哪儿,延展的天空在俯瞰着哪座城市?我们所坐的地方是巴黎、是伦敦,还是某个高高的山脚旁雄鹰高昂、柏树底下横卧着粉红色房屋的南部城市?这一刻,我可一点也不确定。

“此刻我开始遗忘,开始怀疑桌子是否坚固,怀疑此时和此地是否真实,还用指关节使劲敲了敲看起来坚固的物体的边缘,问道:‘你是坚实的吗?’我见过了太多不同的事物,造出了太多不同的句子。我迷失在吃吃喝喝的过程中,目光流连于稀薄的表面,硬壳包裹着年轻而封闭的灵魂——因此才有了年轻时代的狂妄和喋喋不休的嘴巴。而现在我要问:‘我是谁?’我一直提起伯纳德、内维尔、珍妮、苏姗、萝达还有路易。我就是他们吗?我是某个独立于他人的人吗?我并不知道。我们正在这里一起坐着,但现在珀西瓦尔已经死了,萝达也已经死了,我们被隔开了,我们不在此处。但我还是找不到任何将我们真正分离的东西,我与他们并没有分离。我说话的时候就会感到‘我就是你们’,我们如此看重彼此间的不同,而现在这份个性已经被克服了。自从康斯特布尔太太举起海绵将热水洒在我身上,用身体将我包裹,我就一直多愁善感,明察秋毫。我的眉毛上还留有珀西瓦尔倒下时残存的气息,我的后颈上还留有珍妮献给路易的亲吻,我的眼中充盈着苏姗的泪水,我望向远方,看见了萝达所见的圆柱,颤抖得仿佛金色的丝线,也感到了她一跃而起时带来的风。

“于是当我坐在这张桌前,将我一生的故事重新编排,并将它完整地呈现给你时,也不得不回忆起那些遥远而深藏的往事,它们已经沉入生命,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梦幻也是环绕着我的事物之一,还有那些囚禁其中、半明半暗的幽灵,日日夜夜神出鬼没。它们在睡眠中辗转反侧,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在我试图逃跑时伸出无形的手指将我钳住——它们是你可能成为的那些人的幻影,那些没有成型的自我。这里还有远古的人类,未经开化,披头散发,手指会拨向成捆的内脏,还会狼吞虎咽、直打饱嗝;他吐字含糊,并且只是出于本能——而他就在这儿,蹲在我体内。今晚,他饱餐了鹌鹑、沙拉和杂肉,现在正用爪子抓起一杯上好的陈酿白兰地。他浑身斑点,咕咚咕咚地畅饮,当我品酒时他便从我的脊柱倾泻下一股震颤。这是真的,他在餐前洗了手,但双手还是毛茸茸的。他系上了裤子,穿上了马甲,不过包裹其中的东西还是同样的。如果我让他为晚餐等得太久,他就会拒绝行动,不断地抹着脸、皱着眉,用贪婪而垂涎的姿势像个傻瓜似的指着自己想要的食物。我必须向你承认,有时我也很难控制住他。这个长满长毛、猿猴一般的男人,已经在我的生命中发挥了他的那份作用。他曾使绿色变得更加浓郁,他曾举起燃烧的火炬,他对于青春的事情有着不成熟的激情,他举起闪着红色火焰的火把,浓密而刺鼻的烟雾即从每一片树叶之后升起,甚至点亮整个寒冷的花园。他在昏暗的里巷挥舞着火把,使那里的姑娘一下子蒙上红晕和朦胧的迷醉。喔,他把火把高高抛起,引得我狂热地起舞。

“但这一切已经不复存在了。今时今夜,我的身体仿佛一座肃穆的神殿一阶阶升起,那里的地板覆着地毯,低语流散,祭坛上烟雾缭绕。但在上面,在我平静的头脑里,涌现出来的只有阵阵乐声和阵阵熏香。迷途的鸽子在其间哀叹,旗帜在坟墓上迎风飘扬。午夜敞开的窗外,看不见的风正摇曳着枝干。当我怀着超然的心境俯瞰四周时,连散碎的面包屑也显得那么美丽。梨子皮的盘里旋成圈,细薄无比,斑驳得好像海鸟的蛋壳,连整齐排列的叉子也显得干净利落、井井有条。我们剩下的面包角闪闪发光、坚坚实实地被放在金黄的盘子上。我甚至可以紧握自己的手,手上的骨骼扇形般散开,周围布满神秘的脉络,看上去如此柔韧而灵巧,可以任意弯曲,也能突然紧握——我可以景慕它无限的敏锐。

“无限接纳,包容万象,因内心的丰富和圆满而颤抖着,却也头脑清晰,自我约束——我的存在似乎就是这样的。现在愿望已经不再将它驱使,现在好奇也已不再将它染成五颜六色;它深深地躺在底下,波澜不惊,百毒不侵。那个被我称为‘伯纳德’的人,现在已经死了。曾几何时他的口袋里总是揣着笔记、时不时地写写记记,不管那是描述月亮的词语,还是记录人们特征的便签。他会写下人们是如何张望、转头、丢下烟蒂的。在 B栏底下,是百蝶翅膀;在 D栏底下,是死亡的称谓。但现在,让这扇一直围着合页开开合合的玻璃门打开吧。让一个女人过来,让一个留着小胡子、穿着晚宴服的男人坐下,他们能向我讲述些什么呢?根本没有什么!那些事情我已经全都知道了。如果她忽然起身离去,我也会说,‘亲爱的,我再也不必照看你了。’曾几何时,浪潮奔落的巨响在我的生命里声声不息。它曾经将我唤醒,让我看到壁橱上金灿灿的光晕,但现在它已经不会再震颤到我所掌握的任何东西了。

“所以现在,如果我能把握事物的奥秘,便不用走出房间、也不用抬起椅子,就能像密探一样离开了。我可以造访无限遥远的沙漠边境,那里有篝火旁坐着的野蛮人。当白昼降临,女孩会拿起晶莹的火心宝石放在额上;太阳会将光线径直打在沉睡的房子上。海浪的条条波纹从深处涌来,它们冲向岸边,浪花向后溅起,潮水蔓延开来,环绕着海上的小船和海中的绿色植物。鸟儿齐声歌唱,深暗的隧道在花茎之间穿行,房屋被照得发白,睡着的人伸了伸懒腰。一切渐渐苏醒过来。光线在屋内流动,将暗影重重叠叠地驱向一旁,使它们不可思议地悬在半空。那团阴影的中心覆盖着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我无从知晓。

“哦,但这是你的脸庞,我们四目相对。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如此的博大,就像一座寺院、一座教堂、一整个宇宙那样无拘无束,能够抵达任何事物的尽头,现在的这个地方当然也不例外。但此刻我却一无是处,只剩下存在于你眼中的形象——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略微发胖,两鬓斑白,一只胳膊支在桌上(我透过镜子看到了自己),左手还举着一杯陈年白兰地。这就是你给我的沉重一击。我走着走着砰地撞到柱子上,从这边晃到那边。当我再伸出手来摸摸脑袋,帽子已经不见了——手杖也已经丢掉了。我把自己弄得这般难堪,只配被过路的人取笑。

“主啊,生活是如此让人难以忍受!它跟我们开着这么卑劣的玩笑:一度无忧无虑,一度又变成现在这样。这时,我们又一次置身于面包屑和脏兮兮的餐巾之间了。那把餐刀上的黄油已经凝固。杂乱、暗淡和衰败充斥在我们周围。我们将死去的鸡鸭吃进嘴里,我们就是靠着这些油腻腻的碎屑、脏兮兮的餐巾和小小的残体得以维持生命的。事物周而复始,敌人永远存在;他人的眼睛望向我们的眼睛,旁人的手指牵引我们的手指;全力等待吧。叫服务生过来,付清账单,我们必须从椅子上起身,必须找到外套,必须离开。必须,必须,必须,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字眼。再一次,我,这个曾经以为不会受此影响的人,这个曾经说出‘现在我已经摆脱一切’的人,发现自己已经被海浪打翻,头脚颠倒,手中的物品七零八落,只留自己去收捡归整,将它们堆积一堂,集中我的力量挺身而出,面对敌方。

“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们能承受这么多苦难,也能造出这么多苦难。也真是不可思议,有些人的样貌近乎陌生,却让我隐约觉得曾在某艘开往非洲的船上见过——只不过是些眼睛、鼻子和脸庞的轮廓而已——也有带来这般耻辱的魔力。你在看,在吃,在笑;感到疲倦了,开怀了,恼怒了——我能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这副在双眼位置开了小孔的面具,只不过是个在我身边坐了一两个钟头的影子,却有力量迫使我后退,将我和其他人牢牢地绑在一起,把我关进燥热的小屋里;或促使我像飞蛾一样闷头逃落,从一支蜡烛扑向另一支蜡烛。

“但是等一下,他们在屏幕后面结算账单的时候,等一下。由于我曾因你带来的沉重一击而发了火,让自己站到了果皮屑和碎肉渣里,手足无措,我也要用最简洁的单词记下,在你同样审视的目光下,我是如何认识到这些又领悟到其他的。这只钟表正在嘀嘀嗒嗒地走动,那个女人打了个喷嚏,那个服务生过来了——出现的事物渐渐聚集,融为一体,加速统一。听啊,汽笛在鸣叫,车轮在飞驰,门在合页上吱吱作响。我重新体会到了复杂、真切而挣扎的情感,这些全都是你的功劳。同时,带着些许遗憾、一些妒忌和非常多的好意,我也要握起你的手,祝你晚安。

“为孤独和寂寞而感谢上苍吧!现在我又是独自一人了。那个几乎素不相识的人已经离去,也许是去赶哪趟火车,去乘哪辆出租车了,或是去往未知的地方,见未知的人了。那张凝望我的面孔已经远去,压力不再。这边是空了的咖啡杯。一把把椅子已经拉好,不过没有人就座。餐桌上空空如也,今晚也不会再有人来用餐了。

“此刻,让我高唱喜悦的颂歌吧,为孤独和寂寞而感谢上苍吧。让我孤身一人。让我扯下并抛开这层活着的面纱,这层轻轻呼气就会变化多端的云朵,日日夜夜,永永远远。我坐在这里时,变化也在发生。我曾注视着变幻莫测的天空,我曾看见云朵遮起了星星,不一会儿又飘然而去让它们重新闪烁,随后又覆过了它们。我已经不会再看到它们的变化了,现在没有人看见我,我也不用再变成什么样子了。感谢上苍使我孤独一人,它带走了眼前的压力和躯体的诱惑,我已经不需要再说起谎话或造出词语了。

“我那满满当当全是词语的书本已经掉到地上,躺在桌子下面,就要被打杂的女佣人扫走了。她每个黄昏都会过来疲惫地清扫一下,几片纸张、几张旧电车票、一地揉成团的笔记,就这样和垃圾一起等待着被清走。有哪些词语可以用来形容月亮,又有哪些词语可以用来描述爱恋?我们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称呼死亡呢?我并不知道。我只需要一点简单的语言,就像恋人间的蜜语;一点最单纯的词句,就像孩子们跑进妈妈做针线活的房间、拾起那些五彩的毛线或棉布时会说的话。我需要一声吼叫,一声呐喊。当暴风雨掠过湿地、扫遍我的全身,当我躺在沟壑里无人问津时,就不再需要任何词语了。没有什么东西是整洁的,没有什么事是脚踏实地立足于此的,没有一点共振和美妙的回音会打落与我们胸中神经相连的时钟,制造出疯狂的音乐,虚假的词句,我已经受够词句了。

“寂静真好啊,伴着咖啡杯和小桌子。独自一人坐着真好啊,就像一只孤高的海鸟在火刑柱上展开翅膀。让我和无遮无掩的万物一起永远坐落于此吧,再加上这只咖啡杯,这把小刀,这把餐叉;事物是事物自己的样子,我也是我的样子。不要过来打扰我,暗示这是商店歇业的时间、该收拾收拾离开了。我情愿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只要你不来打扰我,让我就这么坐着,悄无声息,独自一人,直到永远。

“但是现在,领班的侍者也已经用餐完毕,皱皱眉头走了过来;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套,做出显而易见准备离开的样子。他们必须得走了,必须将门户紧闭,必须将桌布叠好,再用湿布擦擦桌子底下。

“真是可恶。不管我有多么疲惫,也只能让自己站起身来,找出属于自己的外套,将手臂伸进袖筒里,将自己裹进夜晚的寒气中启程。我,我,我,像我这般疲惫不堪,像我这般筋疲力尽,我已经为太多的琐事操心不已了。即便是我,这样一个上了年纪、身躯沉重、不思进取的人,也必须离开,去赶某班终点的火车了。

“一如往常的街道再次横亘在我面前。文明的天穹黯淡无光,天空一片漆黑,好像打磨过的鲸骨,但天际却有隐隐的微光,不知是街灯还是黎明的光亮。那边有一阵轻微的搅动——或许是鹦鹉在树顶啾啾鸣叫,仿佛新的一天又要到来了,但我不想称它为黎明。对于城市里孤孤单单凝望着天空的老人来说,黎明算是什么呢?黎明是逐渐变白的天空,是某种新生的喻示。又是一天,又是一个星期五,又是个一月、三月或九月的二十号,是再一次平平常常地醒来。星星隐向幕后,熄灭了光芒,海水间的纹浪变得深刻,田野上的雾气渐渐浓重,一片红色凝上玫瑰,就连挂在卧室窗前苍白的花儿都染上了色彩。一只鸟儿开始鸣唱,乡下屋舍里的人点起早间的蜡烛,是的,这就是全新的开始,不断潮起潮落,潮起潮落。

“浪花也在我体内升起了,它高高腾起,隆起脊梁。我再一次意识到了这个全新的愿望,它是从心底升起的,好似一匹高傲的骏马在骑手的鞭策下一跃而起。我就这样骑在你的背上,当我们挺直身子伫立在前方延展的道路旁,迎面而来的又是什么样的敌人呢?哦,死亡,死亡就是那个敌人。我单枪匹马越向的是死亡,头发向后飞扬,就像一个年轻人,就像曾经驰骋在印度的珀西瓦尔一样。我就这样策马而行,向着你,我会义无反顾,绝不服输,绝不投降!哦,死亡!”

海浪轰鸣,击碎在岸。

1.亚历山德拉王后(Queen Alexandra),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的妻子(1844—1925)。

2.卢克莱修(Lucretius),古罗马诗人、哲学家(约前99—前55)。

3.卡图卢斯(Catullus),古罗马诗人(约前87—约前54)。

4.蒲柏(Pope),十八世纪英国诗人(1688—1744)。

5.德莱顿(Dryden),十七世纪英国诗人、剧作家、文学批评家(1631—1700)。

6.黎塞留(Richelieu),法国著名的政治活动家、外交家(1585—1642)。

7.圣西蒙(St Simon),法国政治家、作家(1675—1755)。

8.霍勒斯(Horace),英国作家(1717—1797)。

9.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英国诗人、评论家(1822—1888)。

10.出自《旧约》中《撒母耳记》。

11.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和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和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并称古希腊三大悲剧家。

12.卢克莱修曾写道:“灵魂若在出生时钻入体内,为什么我们对前世没有一点记忆? 为什么过去的行为没有一点痕迹?”

13.《海浪》成书于 1931年,时年印度仍为英属殖民地,分为十三个省。

14.原文“See where he comes!”;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罗密欧在第一幕上场时他表弟班伏里奥的一句台词。

15.阿尔西比亚德斯(Alcibiades,前 450—前404),雅典杰出的政治家、演说家和将军。

16.埃阿斯(Ajax),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英雄的名字。

17.赫克托耳(Hector),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参加特洛伊战争的一个王子。

18.克里斯托弗·雷恩,汉普顿宫的建筑师。




紫色_薰衣草花园

1

“当然可以,如果明天天气好, ”拉姆齐夫人说,“但你得一大早就起床。”她紧接着说。

这些话让她的儿子欢欣雀跃,就好像这事儿已经敲定,远征必然会进行,他年复一年盼望的神奇之旅似乎触手可及,只待度过一夜的黑暗和一日的航行。年仅六岁的他已经属于那个庞大的族群,该族群的人无法隔绝不同的情绪,一定要用他们对未来或喜或悲的展望笼罩眼前的现实。因为对于这类人来说,即使是在幼年时代,感觉的车轮每一次转动,都有将暗淡或光亮的瞬间凝固定格的能力。詹姆斯·拉姆齐坐在地板上,剪着陆海军商店的配图目录上的图片。就在他的母亲和他说话时,他正无比幸福地剪下一幅冰箱的图片。就连这幅图片也被喜悦...

1

“当然可以,如果明天天气好, ”拉姆齐夫人说,“但你得一大早就起床。”她紧接着说。

这些话让她的儿子欢欣雀跃,就好像这事儿已经敲定,远征必然会进行,他年复一年盼望的神奇之旅似乎触手可及,只待度过一夜的黑暗和一日的航行。年仅六岁的他已经属于那个庞大的族群,该族群的人无法隔绝不同的情绪,一定要用他们对未来或喜或悲的展望笼罩眼前的现实。因为对于这类人来说,即使是在幼年时代,感觉的车轮每一次转动,都有将暗淡或光亮的瞬间凝固定格的能力。詹姆斯·拉姆齐坐在地板上,剪着陆海军商店的配图目录上的图片。就在他的母亲和他说话时,他正无比幸福地剪下一幅冰箱的图片。就连这幅图片也被喜悦包裹着。独轮手推车、割草机、杨树的声响、落雨前泛白的叶子、秃鼻乌鸦的聒噪、扫帚的敲敲打打、衣裙的——在他的心目中,一切都那么光彩夺目,以至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专属密码,他的秘密语言。尽管他的外表看起来刻板、严厉——高高的前额、锐利的蓝眼睛,但他坦率纯洁得无可挑剔,一看见人类的弱点就眉头轻蹙,乃至于他的母亲,一边注视他用剪子灵巧地裁剪出冰箱的图片,一边想象他穿着饰有白貂皮的红色法袍坐在法官席上,或者在公共事件的某个危急时刻指挥一项严肃而重大的事业。

“可是,”他的父亲在客厅窗前停住脚说,“明天不会晴。”

要是手边有斧子、火钳或者随便什么能在他父亲的胸口戳个窟窿好弄死他的东西,詹姆斯当场就会抓起来。拉姆齐先生只要一出现,就会在他的孩子们的胸腔中激发出如此极端的情绪。他直挺挺地站着,就像现在这样,瘦削如刀,单薄如刃,讽刺地咧着嘴笑,让儿子的梦想破灭,对妻子付以嘲笑——她不管怎么看都比他要好一万倍(詹姆斯认为)——他不仅幸灾乐祸,还暗暗得意于自己的料事如神。他说的是真话。他说的总是真话。他不能说谎话,决不能歪曲事实,决不能为了取悦或通融任何凡夫俗子而更改一句逆耳的话,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们,他们传承了他的血脉,应该从小就意识到人生的艰辛、现实的无情;那片传奇大陆会熄灭我们最明亮的希望,把我们脆弱的小舟沉入黑暗(想到此处,拉姆齐先生就会挺直脊梁,朝着地平线眯起他的蓝色小眼睛),通向那里最需要的是勇气、真实,以及毅力。

“可没准儿会晴呢——我希望是晴天。”拉姆齐夫人不耐烦地说,稍微扭了扭正在织的红棕色长筒袜。如果今晚能织完,如果他们到底还是去了灯塔,就可以把它送给灯塔看守人,给他可能罹患髋关节结核的小儿子,连同一摞旧杂志,还有一些烟草,甚至四周她能找到的所有闲置物品,不见得有用却只是占着房间的东西,送给那些可怜的伙计们,他们一定终日闲坐,了无生趣,无所事事,只能擦擦灯盏,剪剪灯芯,耙耙他们那一小块园子,聊以自娱。被禁锢整整一个月,遇到暴风雨的天气,时间没准儿还要长,就待在网球场大小的一块礁石上,你觉得如何?她会问;而且没有信件或报纸,见不着一个人影儿;要是你结婚了,也见不着你的妻子,不知道你的孩子们情况如何——他们会不会病了,他们会不会跌倒摔断胳膊腿儿;望着一成不变的沉闷海浪日复一日地碎裂,而后一场可怕的暴风雨来到,窗户上飞沫四溅,鸟儿猛撞向塔灯,整块礁石摇摇晃晃,你不能探头出门以免被卷进大海,你觉得如何?她问,特别是对着女儿们问道。所以,她话锋一转,补充道,人们必须尽可能地为他们带去安慰。

“正西风。”无神论者坦斯利说,叉开他瘦骨嶙峋的手指,好让风从指间吹过,傍晚时分,他正与拉姆齐先生在露台上来来回回地踱步。换句话说,想要登上灯塔,现在的风向最糟糕不过。没错儿,他说的话真是不中听,拉姆齐夫人承认,他絮叨这些真是讨厌,让詹姆斯更失望了;可虽说如此,她还是不能让他们取笑他。“无神论者”,他们称呼他,“那个小无神论者。”罗丝嘲笑他,普吕嘲笑他,安德鲁、贾斯珀、罗杰嘲笑他,就连嘴里一颗牙都没有的老巴杰都要咬他,因为他是(按照南希的说法)第一百一十个一路追随他们到赫布里底的年轻人,什么时候能让他们清静清静就好了。

“胡说。”拉姆齐夫人郑重其事地说。孩子们从她那儿学到了夸大其词的习惯,他们暗示(确有其事)她邀请了太多人暂住,甚至不得不安排一些人住到镇上,除了这些之外,她无法容忍他们对她的客人不礼貌,尤其是对年轻人,他们一贫如洗,“非常有才干。”她的丈夫说,他们是他的崇拜者,是来这儿度假的。的确,她将所有的异性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至于原因,她无法解释,因为他们的骑士精神和英勇无畏,因为他们签订了条约,统治了印度,控制了财政;最后是因为他们对她的态度,类似信赖、天真和虔诚的态度,没有哪一个女人会不受用。年长的女性受到年轻男子的这般对待倒不失身份,若是换成哪位少女,就是大难临头——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是她的女儿!——少女无法刻骨铭心地体会其中的价值和全部的内涵!  

她突然严肃地斥责南希。坦斯利没有追随他们,她说,他是被邀请来的。

他们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一切。或许有更简单的办法,没那么费劲的办法,她叹了口气。瞥向窗玻璃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灰白的头发、凹陷的脸颊,五十岁,她想,或许她本可以把事情处理得更好——她的丈夫,金钱,他的书籍。但是就她自己而言,她一秒钟都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不会逃避困难或者漠视责任。在她如此严厉地谈完查尔斯·坦斯利之后,她的女儿们,普吕、南希、罗丝,从她们的盘子上抬起目光,母亲让她们望而生畏——她们只能沉默地玩味自己离经叛道的念头,她们为自己酝酿的念头,是她们要过一种与母亲全然不同的人生;或许去巴黎,过一种更洒脱不羁的人生;不用总得照顾这个或那个男人;因为她们每个人都在心里无声地质疑这种敬重顺从的骑士精神,质疑英格兰银行和印度帝国,质疑戴戒指的手指和蕾丝花边,虽然对于她们所有人来说,这一切蕴含几许美的本质,唤起了这些少女内心中的男子气概,让她们坐在桌边面对母亲的视线时,对她不可思议的严肃和异乎寻常的礼貌肃然起敬,她为了那个追随他们来到斯凯岛——或者,准确地说,应邀与他们同住——的讨厌的无神论者而严词厉色地告诫她们时,就仿佛一位王后从污泥中抬起乞丐的脏脚为他清洗一样。

“明天上不了灯塔。”查尔斯 ·坦斯利说,他合拢双手,与她的丈夫一同站在窗边。真是的,他说得够多了。她希望他们继续谈话,都别来打扰她和詹姆斯。她看着坦斯利。他就是这样一个令人生厌的怪人,孩子们说,驼背,眼窝凹陷,真是扎眼。他不会玩板球,他只会拨弄它;他拖着脚步走。他是一头尖刻的畜生,安德鲁说。他们知道他最喜欢干什么——一边没完没了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同拉姆齐先生一起,一边说谁赢了这个,谁得了那个,谁是拉丁诗歌“第一流的人物”,谁“虽有才气但我觉得根本不牢靠”,谁毫无疑问是“贝利奥尔最有本事的家伙”,谁暂时在布里斯托尔或贝德福德韬光养晦,但等到日后他在数学或哲学某分支学科的绪论公之于众,必定会为人所知,如果拉姆齐先生想看,坦斯利先生随身就带着几页绪论的样稿。那就是他们的谈话内容。

她有时候会忍俊不禁。几天以前,她说了什么“巨浪滔天”。没错,坦斯利先生说,那是略微汹涌。“您难道没湿透?”她说。“潮湿,但没湿透。 ”坦斯利先生一边说,一边捏捏他的袖子,摸摸他的袜子。

但那并不是他们介意的,孩子们说。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举止。是他——他的立场。每当他们谈些有趣的事情,人物、音乐、历史,不管什么事儿,哪怕说的是在这个美好的夜晚为何不到门外坐坐时,查尔斯 ·坦斯利都会跳出来唱反调,总要设法表现自己,贬低他们,否则就不会心满意足,那才是他们对他的抱怨所在。他们说,他就连去画廊都会问别人是否喜欢他的领带,天晓得,罗丝说, 没人喜欢。

用餐一结束,拉姆齐先生和夫人的八个儿女就像牡鹿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餐桌旁边消失,赶回他们的卧室,他们的房中堡垒,家中唯一一个可以讨论任何事、每件事的清静之处,像是坦斯利的领带、改革法案的通过、海鸟和蝴蝶、人。那些阁楼房间彼此之间只隔着一道厚木板,甚至每一次响起的脚步声和那个瑞士少女为她在格里森谷身患癌症、奄奄一息的父亲而抽泣,都能被清清楚楚地听到,阳光倾入阁楼,照亮球拍、法兰绒衣服、草帽、墨水瓶、颜料罐、甲壳虫,以及小鸟的头骨时,也将钉在墙上那一根根长长的、边缘起皱的海草晒出一股腥咸和水草的味道,洗完海水澡后所用的、沾着沙粒的毛巾也会有这种味道。

矛盾冲突、分裂对立、各执己见、偏见歧视仿佛拧进了生命的每一丝纤维,哎呀,他们竟然小小年纪就要开始这样,拉姆齐夫人哀叹。他们如此吹毛求疵,她的孩子们。他们这般胡说八道。她牵着詹姆斯的手从餐厅出来,因为他不会与其他人一起离开。在她看来,那都是胡说八道——制造分歧,天知道,就算不制造,人的分歧也够多了。真正的分歧,她想,站在客厅的窗边,已经够了,足够了。此时此刻,她想到了贫穷富贵、高低贵贱;半怀着几分敬意,她想到了他们从她这里继承的高贵血统,因为她的血管里面流淌的不正是略显神秘的意大利贵族的血液吗?十九世纪,意大利的大家闺秀分散到了英国各地的客厅,她们谈吐风雅,令人神魂颠倒,她的才情、她的风度、她的性情,一切都源于她们,而非迟钝的英国人,或者冷淡的苏格兰人;然而,让她深思熟虑的则是另外那个贫富问题,以及每周和每天,这里或伦敦,她的亲眼所见。她手挽提包,亲自拜访这个寡妇或那个苦苦挣扎的妻子,用铅笔仔细地在笔记本上分门别类地写下一排排薪酬和开销、就业和失业的情况,她希望自己不再是怀着私心的女人,那种女人的仁慈一半是为了平息自己的义愤,一半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希望自己成为阐明社会问题的调查员,成为她不谙世事的内心万分景仰的那类人。

她站在那儿,牵着詹姆斯的手,在她看来,那些都是无法解决的问题。那个被他们嘲笑的年轻人已经随她走进客厅;他站在桌边笨拙地摆弄着什么,无所适从,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们全都走了——孩子们,明塔 ·多伊尔和保罗·雷利,奥古斯塔斯 ·卡迈克尔,她的丈夫——他们全都走了。于是,她叹口气,转过身说:“可以麻烦您陪我出去一趟吗,坦斯利先生?”

她要去镇上办件枯燥的差事;她还有一两封信要写,也许需要十分钟;还要戴帽子。十分钟之后,带着她的篮子和阳伞,她再次出现,表示自己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不过,他们经过草地网球场时,她不得不停下片刻,问问卡迈克尔先生是否需要带些什么,他正眯缝着猫儿一般的黄色眼睛晒太阳,它们还真像猫的眼睛,似乎映出了拂动的树枝或飘荡的云朵,却丝毫没流露出内心的想法或情绪。

他们要进行一次伟大的远征,她笑着说。他们要去镇上。“邮票,信纸,烟草?”她停在他的身边提议。可他不要,他什么也不要。他双手交叉,搁在大肚腩上,眨眨双眼,就好像他本想温和地回答那些好言好语(她风韵犹存却略显神经质),却无能为力,他置身于环抱所有人的灰绿色之中,睡意朦胧,不言不语,在宽大仁慈的祝福中昏昏欲睡;

祝福整幢房屋,祝福整个世界,祝福所有的人,因为午餐时他往杯子里滴了几滴东西,孩子们认为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原本乳白色的胡子会沾染上一道清晰的淡黄色。不,什么都不要,他喃喃低语。

就在他们沿着路走向渔村时,拉姆齐夫人说,他本该是一位伟大的哲学家,如果没有那一场不幸的婚姻的话。她一边直直地撑着她的黑色阳伞,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期待气息,仿佛即将在街角与某个人相会,一边讲述卡迈克尔的往事:在牛津他与某位姑娘的风流韵事;早早结了婚;贫困;前往印度;翻译了一点诗歌,“非常优美,我认为”,心甘情愿地教孩子们学习波斯语和印度斯坦语,可实际上那又有什么用处呢?——然后就是躺在草地上,就像他们刚看到的那副样子。

这让他受宠若惊;拉姆齐夫人竟然告诉他这些,这让一向备受冷落的他备感欣慰。查尔斯 ·坦斯利振作精神。而且她说的话暗示男人具有非凡的才华,即使潦倒,暗示所有的妻子——她并没有谴责那个姑娘,而且她相信他们的婚姻曾经非常幸福—都要服从丈夫的工作。她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他想,要是他们乘坐出租车,他情愿由他来支付车费。至于她的小手提袋,他可以帮她拎着吗?不,不,她说,她总是自己拎着那个。她也确实如此。没错儿,他觉得她就是这样。他感触良多,感到某种令他既兴奋又烦恼的特别的东西,原因他无从解释。他希望她看到他,穿着礼袍,披着垂布,走在队伍里。研究员职位、教授职位,他觉得一切皆有可能,仿佛看到了那样的自己——可她在看什么呢?看一个男人在张贴一幅广告。那幅呼扇呼扇的巨大纸张被贴得平平整整,刷子每刷动一次就露出水灵灵的大腿、环圈、马、发光的红色和蓝色,光滑漂亮,直到半面墙都被马戏团的广告占满;一百名骑手、二十头演出的海豹、狮子、老虎她因为近视而抻长脖子,她读出声来“即将造访本镇。”她读道。只有一条胳膊的人这样站在梯子顶上干活儿真是太危险了,她突然叫起来——两年前,那个贴广告男人的左臂被收割机截断了。

“咱们都去吧!”她大声说,继续往前走,就好像那些骑手和马已经让她满心都是孩子气的狂喜,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怜悯。

“咱们去吧。”他说,一字一顿地轻声重复她的话,只是难为情的样子让她蹙眉。“咱们都去看马戏吧。”不。他说的不对,他的感觉不对。但为什么不对呢?她觉得奇怪。他怎么了?此时此刻,她由衷地喜欢他。难道小时候没人带他们看过马戏?她问。没有,他回答,仿佛她的问题正中他的下怀;这些天他一直渴望倾诉,他们为什么不看马戏。那是个大家庭,兄弟姐妹九个,全靠他的父亲辛劳工作养活。“我父亲是个药剂师,拉姆齐夫人。他开了一家店。”从十三岁开始,坦斯利就自己谋生了。冬天出门他经常没有厚外套。他在大学无法“酬报盛情”(这是他干瘪生硬的原话)。他得让他的东西的使用时间是其他人的一倍;他抽最廉价的烟草,劣质烟丝,跟码头老汉抽的一样。他工作努力——每天七小时;他现在的课题是某物对某人的影响——他们继续走着,拉姆齐夫人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听到零散的只言片语论文研究员准教授讲师。她听不懂他飞快地脱口而出的那些讨厌的学术术语,只能在心中对自己说,现在知道看马戏为什么让他无法自持了,可怜的小伙子,还有他为什么立即就把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和盘托出,她可不能再让孩子们笑话他了。她要把这个告诉普吕。她猜测,他乐于说起的应该是如何与拉姆齐一家一同观赏易卜生,而不是看马戏。他是一个讨厌的书呆子——哦,没错儿,令人难以忍受的烦人家伙。因为,虽然他们此时已经走上镇子的主街,轧过鹅卵石的马车嘎吱作响,可他还在滔滔不绝,关于住的地方,还有讲课,还有工人,还有帮助我们所处的阶级,还有讲座,直到她断定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自信,从看马戏的插曲上平复过来,而且正要(这会儿她又由衷地喜欢他了)告诉她——可是,正在这时,两边的房屋消失了,他们来到了码头,整片海湾展现在他们的面前,拉姆齐夫人忍不住惊叫:“啊,多美啊!”她的眼前尽是广阔、蔚蓝的海水;灰白色的灯塔,遥远、古朴,矗立于海中央;朝右边极目远眺,绿色的沙丘野草低低地绵延起伏,渐渐褪去色彩,模糊直至消失,似乎在不停地逃往某个杳无人烟的月球国度。

那正是她的丈夫喜爱的风景,她停下脚步说,她灰色的眸子里色彩更深了。

她停顿了片刻。这会儿,她说,艺术家们已经到这儿了。确实,几步之外,就站着其中一位,戴着巴拿马草帽,蹬着黄靴子,严肃、温柔、全神贯注,尽管被十来个小男孩儿围观,但他通红的圆脸庞还是流露出深深的满足感。他在凝视,接下来,凝视过后,他蘸上颜料;画笔的末梢浸入一小坨柔和的绿色或粉色。自从庞斯福特先生三年前来过之后,所有的画都成了这副样子,她说,绿色和灰色,柠檬色的帆船,还有海滩上的粉色女人。

正当他们打那儿经过时,她不起眼地瞥了一眼那画。我祖母的那些朋友们,她说,他们作画真是煞费苦心,他们先是混合颜料,接着研磨颜料,然后盖上湿布好让它们保持潮湿。

于是坦斯利先生猜想她是想让他明白,那个人的画太寒酸,人家都是怎么说的?颜色不纯正?人家都是怎么说的来着?受到一路走来不断高涨的那种异常情绪的影响:那种想帮她拎包的情绪在花园出现,在城镇升温——那时他想告诉她关于自己的一切,他开始发现他自己以及他已知的每样东西,都有些扭曲了。真是奇哉怪哉。

他随她来到一栋狭小的房屋,站在客厅等候她,而她要上楼片刻,拜访一名妇女。他听到她飞快上楼的脚步声;听到她欢快而后又低落的声音;他看看垫子、茶叶罐、玻璃罩;他等得急不可耐;他急切地渴望踏上归途;他打定主意要为她拎包;接着他听到她出来,关门;她让他们一定要打开窗户、关上门,他们需要什么就到她家去说一声(她一定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突然,她走下来,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仿佛楼上的她是逢场作戏,现在需要片刻才能做回自己),她背对着一幅披挂蓝色嘉德绶带的维多利亚女王画像,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在这个时刻,他恍然大悟:是这样,是这样——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人。

群星在她的双眼里,薄纱在她的发丝上,还有仙客来和野生的堇菜——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她至少五十岁了;她有八个孩子。她穿行在花开的田野,将残破的花蕾和坠地的羔羊拢在怀中;群星在她的双眼里,薄纱在她的发丝上——他拎上她的手提包。

“再见,埃尔西。”她说,他们走上街道,她直直地撑着她的阳伞,仿佛期待着在街角与某个人相会,查尔斯·坦斯利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一种超乎寻常的骄傲;一个正挖下水道的男人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她,垂下胳膊,看向她;查尔斯 ·坦斯利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超乎寻常的骄傲;感觉到风,感觉到仙客来,还有堇菜,因为他正与一位美丽的女人同行。他拎着她的手提包。  

2

“去不成灯塔了,詹姆斯。”坦斯利说,顾及拉姆齐夫人,他试图让自己语气柔和一点儿,至少听起来得亲切。

讨厌的小伙子,拉姆齐夫人想,为什么又说起那个?

3

“也许等你醒来,发现阳光灿烂,小鸟儿在唱歌。”她怜惜地说,为小男孩儿捋顺头发,因为她看得出,丈夫说明天不会晴的刻薄话已经让他黯然神伤。她知道,这回到灯塔去是他的殷切期盼,好像对她的丈夫说明天不会晴的刻薄话犹嫌不足似的,这个讨厌的小伙子又哪壶不开提哪壶。

“也许明天会晴。”她说,捋顺詹姆斯的头发。

她现在能做的只能是赞美那幅冰箱图片,翻翻商店目录,希望能发现类似耙子、割草机之类的东西,它们的尖头和手柄需要最高超的技巧和最细致的耐心才能剪出。这些年轻人都在拙劣地模仿她的丈夫,她思忖;他说要下雨,他们就说绝对要刮龙卷风。

可是此时,正在她翻动书页时,她对耙子和割草机的搜寻突然被打断了。粗哑的低语不时因为烟斗从话者嘴里进进出出而中断,她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她坐在朝露台敞开的窗边),却可借此认定男人们正在愉快地交谈;这种声音取代了充斥在她耳边的各种声响,比如球与球拍的撞击声、玩板球的孩子们时不时倏然发出的尖利叫喊声“怎么了?”“怎么了?”,到这会儿已经持续了半个钟头,令人安心,此时却停下了;海浪拍击海滩的单调声响,在她想来,大抵是平和舒缓的节拍,似乎是她坐在孩子们身旁时大自然的呢喃,一遍遍地重复某支古老摇篮曲的歌词,抚慰人心,“我在守护你——我是你的依靠。”但在其他时候,突出其来地,出乎意料地,尤其是在她的注意力稍微游离于手头的活计时,这种声音便不再有慈祥的意味,倒像幽灵般的隆隆鼓声,无情地敲击着生命的节拍,让人想到岛屿被摧毁,被大海吞没,那声音警告汲汲忙忙任光阴流逝的她,一切皆如彩虹般短暂——这种淹没和隐藏在其他声音之中的声音骤然在她的耳边轰然沉闷地响起,一时让她惊惧地抬起目光。

他们停止了交谈,那就是缘由。刹那间,她摆脱掉攫住自己的不安,却陷入了另一种极端,那是一种冷静、愉快,甚至有些不怀好意的心理状态,仿佛是为了补偿自己毫无必要的情绪消耗;她断定,可怜的查尔斯 ·坦斯利被抛弃了。那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如果她的丈夫需要祭品(他确实需要),她乐于把朝她的小儿子泼冷水的查尔斯 ·坦斯利献给他。

她抬起头,又倾听了须臾,好像在等待某种自己习惯的声音,某种如机器般有规律的声音;接着就听到花园里传来抑扬顿挫的声音,似说话又似吟唱;她的丈夫正在露台上来回踱步,发出的声音介于低沉和鸣啭之间;她再次感到安心,再次确信一切都很好,低头看向膝头的书,找出一幅六刃小折刀的图片,这幅图片需要詹姆斯万分小心才能剪下来。

乍然响起一声大喝,仿佛梦游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叫喊,大概是

“冒着炮火和霰弹”  

响彻耳畔的吟诵,让她忧心地四下环顾,想看看是否有人也听到了。只有莉莉 ·布里斯科,她庆幸地发现。那就没关系。不过看见那个姑娘正站在草坪边上画画,这倒提醒了她;她本应该尽量保持头部原来的动作不变,好让莉莉作画。莉莉的画!拉姆齐夫人笑了。她有双中国人一样的眼睛,还有皱缩成一团的脸孔,她绝对不会结婚;人们不会太把她的画当回事儿;她是一个有主见的小家伙,而拉姆齐夫人正是为此喜欢她;所以,想起她的允诺,拉姆齐夫人低下了头。  

4

真的,他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地冲向她,差点儿撞翻了莉莉的画架,“我们善骑又勇敢”,不过幸好他“猛地调转马头”,“策马离去”,莉莉猜想他就要英勇献身在巴拉克拉瓦高原了。没有任何人像他这样可笑又可怕。但他只要保持这个样子,挥手、叫喊,她就安全了;他不会站立不动地看着她的画,那可是莉莉·布里斯科无法忍受的。即使正在盯着色块,盯着线条,盯着色彩,盯着与詹姆斯一同坐在窗边的拉姆齐夫人,她还是会对周围环境保持警觉,唯恐猛地发现有人无声无息地靠近,前来看她的画。她所有的感官现在都活跃起来,注视、凝视,直到那面墙和远处铁线莲的色彩烙入她的眼帘,此时她注意到有人离开房子,正向她走来;凭她对于步伐的直觉来看,那人是威廉 ·班克斯,于是尽管她的画笔颤抖,她却没有像看见坦斯利先生、保罗 ·雷利、明塔 ·多伊尔或者不管是什么别的人那样将油画倒扣在草坪上,而是任其竖立。威廉 ·班克斯站在了她的身旁。

他们都借住在村里,同进同出,夜晚站在门垫上告别,聊过关于汤、关于孩子、关于这样那样让他们交好的琐事;因此当他现在以评判的架势站在她的身边时(他的年纪足以当她的父亲,他是一位植物学家、一个鳏夫,散发着肥皂的味道,极为严谨,干干净净),她就站在那儿。他也站在那儿。她的鞋子相当不错,他注意到。它们可以让脚趾自然舒展。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还注意到她的生活是多么有规律,早餐以前起床,出门画画,他想,她孑然一身,大概贫穷,当然没有多伊尔小姐的容貌和风情,但她通情达理,因此在他看来,她要比那位年轻的女士更加出色。比如,拉姆齐此时冲向他们,大喊大叫,手舞足蹈,他便确信布里斯科小姐一定能明白。

“是错误命令。”

拉姆齐先生瞪着他们。他瞪着他们,却似乎对他们视而不见。这实在让他们两人有些尴尬。他们一同看到了一件从未想到会看到的事情。他们撞破了一桩私事。班克斯先生随即说天有些凉,提议散散步,于是莉莉想这或许是他躲开,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去的借口。好的,她愿意去。可是她的目光从她的画作上移开时颇有些留恋不舍。

铁线莲紫得明艳,墙壁白得耀眼。她认为篡改明艳的紫色和耀眼的白色是弄虚作假的行为,因为她看到的它们就是如此模样,但自从庞斯福特先生来过之后,风靡一时的是看什么都得是暗淡的、雅致的、半透明的。颜色下方还要有阴影。凝视的时候,她能如此清晰,如此居高临下地看到一切;手持画笔的时候,一切都变样了。就在她欲将头脑中的画面转移至画布的那一刻,恶魔就会向她发起攻击,常常使她泫然欲泣,使得这条从想法到作品的通道可怕得就像是小孩子要走过的黑暗走廊。她时常感觉自己就是如此——与可怕的差距抗争,才能保持勇气,才能说:“可这就是我看到的,这就是我看到的。”才能将视觉印象的可怜残余紧紧抱在胸前,而上千种力量正竭力要将它们从她那儿拉扯出来。而就在那凉风侵袭之际,在她开始作画时,她的其他杂念如泰山压顶般袭来:她自己的不足,她的低微,她要在布朗普顿路为父亲操持家务,她要千方百计控制自己的冲动(感谢上苍,到目前为止,她一直能忍住),以免扑上拉姆齐夫人的膝头并对她说——但又能  对她说什么?“我爱你?”不,那不是真的。“我爱这一切。”同时冲着树篱,冲着房子,冲着孩子摆摆手。真是荒诞,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此时她把画笔整齐地并排放进盒子,对威廉·班克斯说:“忽然冷了。阳光似乎没那么暖和了。 ”她边说,边环顾四周,阳光灿烂,草地依然是柔和的深绿色,房屋醒目地矗立于夹杂着紫色西番莲的一片青翠之间,秃鼻乌鸦在碧蓝的苍穹中吐出悲鸣。可是有什么东西划过,银色的翅膀在空中翻转,一闪而过。毕竟时值九月,而且是九月中旬的傍晚六点之后。所以他们沿着惯常的方向缓步而行,走过花园,经过草地网球场,越过蒲苇地,来到密实树篱的那处缺口,火把莲守卫着那里,它犹如烧旺煤块的火盆,使缺口处的蓝色海湾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湛蓝。

出于某种需要,他们每晚都要到那里。好像随着悠悠荡荡的海水,在陆地上逐渐凝滞的思绪会扬帆起航,甚至连身体也感到一种放松。起初,蓝色的海浪有节奏地拍击,将海湾染上一片蓝色,令人心旷神怡,好似身体随波漂流,只是转瞬之间,汹涌波涛的黑色浪尖却叫人心中一凛,寒意顿生。随后,几乎每个傍晚,一股白色的泉水都会从那块黑色巨礁的后面喷薄而出。由于出现时间不定,人们不得不静待守候,在它出现时,喜不自胜;在灰白色、半圆形的海滩上等待时,你会看到,一波接一波的海浪,一次又一次流畅地蜕下一层层珍珠母似的光彩。

他们俩站在那儿微笑。他们俩先是被涌动的海浪而后被一艘破浪疾行的帆船激发出一种共同的欢乐感觉;帆船在海湾上划出一道弧线,驻泊、摇荡、落帆;接下来,怀着追求画面完整的自然本能,欣赏完帆船的飞速运动之后,他们俩望向远处的沙洲,突然生出某种取代了欢喜的忧伤——半是因为曲终人将散,半是因为遥远的风景似乎比看风景的人要多存在上百万年(莉莉想到),而早在那时,它便已经与俯瞰沉睡大地的天空水乳交融。

眺望远处的沙丘,威廉 ·班克斯想到了拉姆齐,想到了威斯特摩兰的一条路,想到了拉姆齐沿着路独自迈步徘徊,似乎生就一副孤独的模样。但他的状态突然被打断了,威廉·班克斯记得(而且这一定涉及某个真实事件)打断他的是一只支棱起翅膀保护一群小鸡的母鸡,拉姆齐停下脚步,用手杖指着母鸡说“漂亮——漂亮”,他的内心受到一种奇特的启发。班克斯认为这表现了拉姆齐的天真和他对弱者的同情;可他似乎觉得,他们的友情仿佛就在那儿,就在那段路上,中止了。在那之后,拉姆齐结婚了。在那之后,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他们的友情名存实亡。谁是谁非他没法儿说,只是一段时间以后,旧情代替了新意。他们再次相见,只是为了重复旧情。与沙丘无言交流时,他坚信自己对拉姆齐的感情无论如何都没有减退;就像一具青年的尸体,在泥地里躺卧一个世纪,双唇依然红润,他的友情,躺卧在海湾彼岸的沙丘之中,敏锐而真切。

他忧心忡忡,为了这份友情,或许也是为了在心中澄清自己已经枯槁干瘪的污名——因为拉姆齐生活在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中间,可班克斯无儿无女,是个鳏夫——他急切地希望莉莉·布里斯科不要轻视拉姆齐(按照他自己的思考方式,他是一位伟人),而应该了解隔在他们中间的是什么。他们的友情始于多年以前,从威斯特摩兰的一条路上开始减退,就在那儿,那只母鸡支棱起翅膀挡在它的小鸡前面;从那之后,拉姆齐结婚了,他们分道扬镳,当然这不是谁的过错,只是某种趋势,在他们重逢时,这一趋势要周而复始。

是的。就是这样。他总结。他转身离开那片风景。转而从另一个方向返回,走上汽车道,班克斯先生意识到一些事情,如果没有那些沙丘让他得到了他的友情遗骸正双唇红润地躺在泥地中间的启示,他是不会突然想起这些事情的——比如,卡姆,那个小姑娘,拉姆齐最小的女儿。她在岸边采香雪球。她任性乖戾。不肯听保姆的话,“送一朵花给这位绅士”。不!不!不!她就不!她捏紧拳头。她跺脚。于是班克斯先生觉得自己垂垂老矣,黯然神伤,他的友情不知怎么地就被她误解了。他一定是枯槁干瘪了。

拉姆齐一家不富裕,真不明白他们是如何应付这一切的。八个孩子!靠哲学养活八个孩子!这儿又是一个,这次是贾斯珀,他悠闲地经过,去打一只鸟儿,他漫不经心地说。走过的时候他握着莉莉的手使劲摇了摇,惹得班克斯先生悻悻地说她怎么就这么人见人爱呢。现在还要考虑教育(诚然,拉姆齐夫人也许自有主张),更不用说那些

“了不起的家伙们”日常必不可少的鞋袜磨损,他们全都是发育良好、棱角分明、冷漠无情的年轻人。至于他们哪个是哪个或者长幼排行,他可搞不清楚。他私下里会用英国国王和女王的名字称呼他们:顽劣的卡姆、冷酷的詹姆斯、正直的安德鲁、美丽的普吕——普吕定会出落成美人,他想,她怎么可能不是美人呢?——还有安德鲁定会聪明智慧。他沿着汽车道往前走,莉莉 ·布里斯科对他的评论说着“是”或“不是”的结语(因为她喜爱他们所有人,喜爱这个世界),这时班克斯权衡了拉姆齐的情况,同情他,羡慕他,好像已经看到他抛弃了年轻时为他带来一切荣耀的遗世独立和川.岳峙,如今就像那只母鸡,实实在在地被扑扇的翅膀和咯咯乱叫的家庭生活所拖累。他们给了他一些东西——威廉·班克斯承认;如果卡姆在他的外套上插一枝花或者攀上他的肩头,就像攀上他父亲的肩头,去看一幅维苏威火山爆发的图画,倒也令人惬意畅快;但他们也破坏了什么,他的老朋友对此不会一无所觉。陌生人现在会怎么想?这位莉莉 ·布里斯科会怎么想?谁会注意不到他日渐形成的习惯,怪癖,或者说缺点?像他这样有才华的人竟然如此堕落—不过这种措辞太苛刻了——竟然如此依赖于人们的称颂,真是令人惊讶。

“哦,可是,”莉莉说,“想想他的工作!”

每当她“想想他的工作”,她眼前总会清晰地出现一张巨大的厨房餐桌。那可是拜安德鲁所赐。她问他,他父亲的书说了些什么。“主体和客体和真实的本质。”安德鲁说。当时,她说天啊,她对此完全一头雾水。“那就想想一张厨房餐桌,”他对她说,“而你却不在那儿。”

于是,现在只要她一想到拉姆齐先生的工作,就总会看到一张擦拭干净的厨房餐桌。它这会儿被搁在一棵梨树的枝杈上,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果园。挣扎着努力集中注意力,她不去想树上长着银色树瘤的树皮或者鱼形的叶子,而是把精神集中于厨房餐桌的幻象上,一张擦拭干净的木板桌,有纹理和节疤,多年来的完整结实将它的价值显露无遗,它就固定在那儿,四条桌腿悬空。自然,如果一个人日复一日地看到事物的生硬本质,似火云霞、碧波银浪的美丽夜晚全都会被简化成一张四腿的白杉木桌子(而且这样做是头脑最出色的标志),那么人们自然无法用评判普通人的方式评判这个人。

班克斯先生因为她请他“想想他的工作”而喜欢她。他早就想过了,几次三番。无数次,他说,“拉姆齐是那种四十岁之前就达到事业巅峰的人。”年仅二十五岁,拉姆齐就凭借一本小书,为哲学做出了切实的贡献;后来的工作只是对前著或多或少的详述和引申。不过,无论对于什么事,能够做出切实贡献的人屈指可数,他说,在梨树旁边停下脚步。他的话有条有理,严谨准确,不偏不倚。突然之间,她对他经年累月的所有感觉开始倾斜,继而犹如沉重的雪崩倾泻而下,似乎是他手上的某个动作将它释放了出来。那是一种莫名的触动。他存在的本质继而升腾于一阵烟雾之中。那又是一次触动。她觉得自己被自己的强烈感受惊呆了;那感受正来自于他的严肃,他的善良。我全身心地尊敬您(在他面前,她无声地对他说);您不自负,您客观无私;您比拉姆齐先生出色,您是我认识的最出色的人;您没有妻室儿女(她渴望爱抚那份孤独,丝毫不带与性有关的感觉),您为科学而生(她的眼前不自觉地出现马铃薯的切片标本);称赞是对您的冒犯;宽厚、真诚、英勇的人啊!可与此同时,她又记起他是如何带着一名贴身男仆大老远地来到这里;如何反对狗爬上椅子;如何乏味地说上好几个小时蔬菜中的盐分和英国厨子的罪孽(直到拉姆齐先生摔门离开房间)。

那么这一切应如何理解呢?人们如何评价人,如何看待他们?人们如何把这样和那样的因素合而为一,然后得出喜欢还是不喜欢的结论呢?至于这些话,归根结底,又有何含义呢?此时,站在梨树旁边的她显然愣住了,对那两个男人的印象如潮水般袭来,想要跟上她的思绪就像要跟上语速快得无法用铅笔记录下的声音一样,这个声音是她自己发出的,无须提醒就可以说出那些不可否认、永远存在而又自相矛盾的内容,所以就连梨树树皮上的裂纹和隆起也不可避免地被永远定格在那儿。您有伟大之处,她继续,可拉姆齐先生完全没有。他心胸狭隘、自私自利、爱慕虚荣、傲慢自大;他被宠坏了;他是个暴君;他快把拉姆齐夫人折磨死了;但他拥有您所没有的(她对班克斯先生说),他充满激情,不谙世故;他对俗务琐事一窍不通;他喜欢狗和他的孩子们。他有八个孩子。班克斯先生

一个也没有。前几天夜里他不是还披了两件外套出来,让拉姆齐夫人用布丁盘子接着碎发,给他修剪头发吗?这一切纷乱飞舞,就像一群蚊蚋,每一只都是独立的但全都不可思议地受控于一张看不见的柔韧大网——在莉莉的心里,在梨树的树枝之间,纷乱飞舞,那里还悬浮着擦拭干净的厨房餐桌的幻景,那是她对拉姆齐先生的头脑怀有深深敬意的象征。她的思绪转得越来越快,越发剧烈,终于爆炸了;她顿感释然。近前传来一声枪响,一群椋鸟受到惊吓,一窝蜂、乱哄哄地从枪声的余波中飞起。

“贾斯珀!”班克斯先生说。他们转向露台上方椋鸟飞起的方向。尾随着空中迅速飞散的鸟儿,他们迈步穿过高高树篱间的缺口,迎面撞见拉姆齐先生,他正悲凄地冲着他们低沉地叫道,“是错误命令!”

他的双眼蒙上了激动的薄翳,闪动着悲剧般的强烈挑衅,与他们对视一秒,就在即将认出他们的一瞬间,他目光颤抖;接下来,他抬起手,作势捂脸却半路停下,好像要在暴躁羞愧的巨大痛苦中逃避和摆脱他们平平常常的目光,他好像在乞求他们把他知道不可避免的场面压制片刻,他好像用自己被打断后那种孩子气的愤恨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甚至在被撞见的那一刻,他也没有溃不成军,而是决心紧紧抓住这种美妙的情绪,这让他羞惭却陶醉的粗俗狂诗——他突兀地转身,冲他们狠狠关上自己隐私的门。于是,莉莉 ·布里斯科和班克斯先生不自在地仰望天空,只见被贾斯珀用枪惊起的那群椋鸟落在了榆树的树梢。  

5

“就算明天不会晴,”拉姆齐夫人说,抬眼瞥了一眼经过的威廉·班克斯和莉莉·布里斯科,“还可以改日呢。现在,”她说,想到莉莉的魅力就是她的中国式眼睛,它们斜吊在她皱起的白色小脸蛋上,不过只有聪明的男人才能看出来这种魅力,“现在站起来,让我量量你的腿。”因为他们总归还是要去灯塔,拉姆齐夫人必须得看看袜子的腿部是否需要再加长一两英寸。

她微微一笑,因为就在这一秒钟,一个绝妙的念头闪过她的心头——威廉和莉莉应该结婚——她拿起混色毛袜,袜口还有十字交叉的钢制织针,在詹姆斯的腿上比了比。

“我亲爱的,站着别动。”她说。他出于嫉妒,不愿意为灯塔看守人的小儿子当量尺寸的模特,詹姆斯故意表现得烦躁不安。他要是这样,她还怎么能看出太长还是太短呢?她问。

他着了什么魔?她的小儿子,她的宝贝。她抬起目光,看看房间,看看椅子,虽然它们已极其破旧。它们的椅芯,就像安德鲁前几天说的,散落在地板上,到处都是;但要是买来好椅子,让它们在这儿白糟蹋一整个冬天有什么意义?她问,那个时候这栋房子只有一个老太太照看,肯定湿漉漉的。没关系,那时租金正好才两个半便士;孩子们喜欢这幢房子;她的丈夫距离他的图书馆、他举办讲座的地方和他的学生们三千英里对他也有好处,或者如果她必须说得精确一些的话,三百英里;而且这里还有接待访客的地方。垫子、行军床、快报废的桌椅,它们结束了在伦敦的服役生活——它们在这儿干得不错;这儿还有一两张照片,以及书籍。书籍,她想,它们自己会壮大队伍。她一直没时间阅读它们,唉!甚至是那些由诗人本人题词赠送给她的书:“致意愿必须被人服从的她”“我们这个时代更幸福的海伦”说来惭愧,她从未读过它们。而且克鲁姆的《论心灵》和贝茨的《论波利尼西亚的野蛮风俗》(“我亲爱的,站好别动。”她说)——没有一本能被送到灯塔去。有朝一日,她猜想,这房子会破旧不堪到必须采取些措施。如果能教会他们擦干净脚,不要把沙砾带进来的话——那还有点儿作用。如果安德鲁真的希望解剖螃蟹,或者如果贾斯珀相信海草可以做汤,她不得不允许他们这样做,谁也无法阻止;还有罗丝的目标——贝壳、芦苇、石头。因为他们都极具天赋,她的孩子们,但路数全然不同。用袜子比照詹姆斯的腿时,她叹了口气,扫视了一眼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结果就是,一个个夏天过去,东西越来越破旧,越来越破旧。垫子在褪色,墙纸在呼扇,你再也辨认不出上面的玫瑰。再有,如果房子里的每扇门永远都敞开着,在整个苏格兰也找不到一个  锁匠能来修一把插销,那么东西肯定会坏掉。在画框边上搭上绿色的羊绒披巾有什么用?两个礼拜后,它就会变成豌豆汤的颜色。可是让她烦心的是门,每扇门都敞开着。她听到,客厅的门是开着的;门厅的门是开着的;听起来卧室的门也是开着的;梯台的窗户肯定也开着,因为那是她自己开的。窗户应该开着,门应该关上——这么简单,怎么他们就没人能记住呢?夜里她会走进女仆的卧室,发现里面密不透风得像烤箱,除了玛丽的房间之外。那个瑞士姑娘,她宁可不洗澡也不能缺了新鲜空气,她在自己家乡的时候说过,“山真美。”昨晚她眺望窗外,热泪盈眶,也是这么说的,“山真美。”她的父亲正在家乡奄奄一息,拉姆齐夫人知道。玛丽的父亲就快让自己的子女失去父亲了。拉姆齐夫人一边轻斥她不开窗,一边演示(如何整理床铺,打开窗户,像法国女人那样,十指并拢伸直),在那位姑娘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被拉姆齐夫人悄悄地折叠好了,就像飞越阳光的鸟儿悄悄地折起翅膀,蓝色的羽毛从闪亮的钢铁色泽变成柔和的紫色。她沉默地站在那儿,因为没什么可说了。她父亲得了喉癌。忆及此处—— 那个姑娘是怎么站在那儿,是怎么说的“家乡的山真美”,可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希望,她就生出一阵烦躁,厉声地对詹姆斯说:

“站着别动。别惹人烦。”以至于他马上明白她的严厉是真的,于是站直自己的腿给她量。

袜子至少短了半英寸,这还是考虑到索利的小儿子发育得没有詹姆斯良好。

“太短了,”她说,“短得太多了。”

从来没有人看起来这么伤心。苦闷和忧郁,在黑暗之中,在从阳光通向深渊的竖井之中,落到一半,或许就有一滴泪珠凝出;一滴泪落下;井下水面左右晃荡,接纳了它,然后归于平静。从来没有人看起来这么伤心。

然而仅仅是外表吗?人们说。她的美丽和风光后面还有什么?他用枪打爆了自己的脑袋吗?他们问,他在他们结婚前的一星期中死了吗——那个她早年间的另一位情人?人们听到了谣言。或者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举世无双的美貌?她置身于这样的美貌背后,什么都无法扰乱它。在某个与人亲密交流的时刻,关于洋溢的

激情、落空的爱情、受挫的雄心,这些故事被人讲起时,尽管她本可以从容地说起她自己也曾知道或感同身受或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但她从来不说。她总是沉默。她那时就知道—无须学习就知道。她的单纯洞悉了被聪明人歪曲的东西。她心志专一,让她的心灵自然而然地扑落在真相上,如石头般笔直下坠,如鸟儿般精准降落;而真相——也许虚妄不实——令人愉悦、安心、振作。

“大自然塑造你时用的泥土绝无仅有。”班克斯先生被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深深打动,曾经这样说道,虽然她只是跟他说火车的事情。他似乎看到电话线那头的她,希腊人似的,蓝眼睛,鼻梁笔直。用打电话的方式联系这样一位女性似乎太不合适。美惠三女神似乎要齐聚在绽放阿福花的草地上才能携手创造出这副面容。是的,他要赶上尤斯顿十点三十分的火车。

“但她像孩子一样,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貌。”班克  斯先生说,将话筒放回原处,穿过房间,去看在他的房子后面建造旅馆的工人们的进展。他望向尚未完工的墙壁之间的动静时,想起了拉姆齐夫人。他想,她的和谐面容中始终掺杂了一些不协调。她匆匆戴上一顶猎鹿帽;她穿着雨靴跑过草坪,把一个孩子从恶作剧里拯救出来。所以如果人们想到的仅仅是她的美貌,一定还要记得颤动的东西、活生生的东西(他注视工人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把砖头搬上一块小木板),并将其融入那幅画像;或者如果人们只是把她看作一个女人,一定还要赋予她某种奇异的气质——她真的不喜欢被赞美,或者说她有某种潜在的欲望,要丢弃她的高贵仪表,仿佛她的美丽和男人们提及美丽的所有话语都让她厌烦,她只想跟其他人一样,无足轻重。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必须去工作了。

她织着红棕色毛袜子,镀金的画框、她扔到画框边上的绿色披巾和经过鉴定的米开朗基罗的杰作滑稽地映衬出她的头部轮廓。拉姆齐夫人缓和了片刻,之前的严厉态度没有了,她托起他的头,亲了亲她的小儿子的前额。“我们再找一幅图剪下来吧。”她说。

6  

可是发生了什么?

是错误命令。

她从沉思中回过神,为头脑中很久以来毫无意义的词语赋予意义。“是错误命令”——她近视的双眼盯着正向她逼近的丈夫,目不转睛,直到他的靠近让她看出(那句诗在她的脑海中适时地响起):有什么事发生了,是错误命令。但她怎么都想不出发生了什么。

他在颤抖,在颤抖。他的一切虚荣、他对自己荣光的一切满足—迅疾如霹雳,凶猛如鹰隼,他骑马带领部下穿过死亡的谷地——被击碎,被摧毁。冒着炮火和霰弹,我们善骑又勇敢,冲进死亡的谷地,排炮在轰鸣——却迎面撞见莉莉·布里斯科和威廉·班克斯。他在颤抖,在颤抖。  

她决不会对他说话,他转开的目光、他身上笼罩的某种古怪气息,让她发现了熟悉的迹象,就好像他要把自己周身包裹起来,需要重获平静的独处空间,因为他感到愤怒和痛苦。她轻抚詹姆斯的头;她一边把对丈夫的感觉传达给了他,一边看着他用粉笔把陆海军商店目录里的白色绅士礼服衬衫涂成黄色,心想要是他能成为伟大的艺术家她会多么开心,再说他怎么就不能成呢?他的前额长得真好。接下来,她的丈夫再次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抬起目光,发现颓废已经被掩盖,便松了一口气;家庭生活获胜;日常的习惯低声吟唱着抚慰人心的旋律,所以,再次转过来的时候,他特意在窗边停下脚步,引人发笑和突发奇想地把树枝之类的东西伸向詹姆斯光着的小腿,给他挠痒,她责备他不该打发走“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查尔斯 ·坦斯利。坦斯利得进去写他的论文,他说。

“詹姆斯总有一天也要写他的论文。”他嘲讽地加了一句,轻轻拂动树枝。

詹姆斯厌恶他的父亲,拨开那支让人痒痒的小树枝。拉姆齐先生用自己特有的那种夹杂着严肃和诙谐的方式,逗弄着小儿子的光腿。

她要尽量完成这双烦人的袜子,明天好送给索利的小儿子,拉姆齐夫人说。

他们明天根本没一丁点机会去灯塔,拉姆齐先生气冲冲地厉声说。

他怎么就知道?她问。风经常变来变去。

她荒谬绝伦的言论,愚蠢的妇人之见,激怒了他。他刚刚骑马穿行死亡的谷地,却遭到打击,以至颤抖;那么现在,她悍然罔顾事实,让他的孩子们对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心存希望,实际上,就是撒谎。他在石头台阶上跺了跺脚。“真见鬼!”他说。可她说了什么?只不过是明天可能会晴。好一个可能。

只要气压计的数字正在下降和风向正西就不可能。

用完全不考虑其他人感受的惊人方式追求真理,如此蛮横,如此残忍地撕碎文明的薄薄面纱,对她来说是对人类体统的可怕侮辱,她没有回答,恍惚茫然,低下头,仿佛要任粗糙的冰雹打来,肮脏的水泼来,溅污她而不加制止。她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沉默地站在她的旁边。最终,他低声下气地说,如果她愿意,他会去问问海岸警卫队。

再没有谁能像他一样让她如此尊敬了。

她非常乐意相信他的话,她说。他们之后无须准备要带的三明治了——就到这里吧。人们自然而然地来找她,因为她是女人,整天都要照顾这个,照顾那个;有的人想要这样,别的人想要那样;孩子们在长大;她经常觉得自己只是一块吸满人类情感的海绵。他说真见鬼。他说一定会下雨。但他刚刚又说,不会下雨;此时安全的天堂立即向她敞开了。再没有谁能让她如此尊敬了。她觉得自己连给他系鞋带都不够格。

已然为大发脾气和率领他的军队进攻时做出的手势感到羞愧,拉姆齐先生十分不好意思地再次捅了捅他儿子的光腿,接着似乎获得了她的准许一般,他一头扎进傍晚的薄暮,已经稀薄的空气正在吞没树叶和树篱的形体,作为回报,它倒是为玫瑰和石竹重新染上了白天没有的光泽。他的动作莫名地让他的妻子想起动物园里的大海狮,海狮吞了鱼,就会向后翻筋斗,笨拙地游走,使池中的水向两边荡起。

“是错误命令。”他又说,大步离去,在露台上来来回回地迈步。

但是他的声调已经起了多么显著的变化!就像布谷鸟。“六月里他走了调”;他好似在排练,尝试性地为一种新的心境寻找某个短句,但手头上只有这句,于是就用了,尽管他声音嘶哑。不过这听起来很可笑——“是错误命令”——那样旋律优美地说出来,简直就是一个问句,语气完全不确定。拉姆齐夫人不禁失笑,果然没多久,他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轻哼着这句,接着放弃了这句,陷入沉默。

他安全了,他回到了独处的状态。他停下来点烟斗,再次看了看待在窗口的他的妻子和儿子,就像乘坐特快列车时从书页上抬起目光,把农场、树木、一组村舍看作书页的一幅插图,当目光重新回到印刷书页上时,这幅插图又印证了书页上面的内容,他受到了鼓励,得到了满足,所以即使并没有看清楚哪个是他的儿子,哪个是他的妻子,但只要看到他们,他就受到了鼓励,得到了满足,使他可以全心思考正让自己杰出的头脑颇费思量的问题并获得一种完全透辟的理解。

真是杰出的头脑。如果思想如同钢琴的键盘,被分成众多的琴键,或者就像二十六个完全按照顺序排列的字母,那么他杰出的头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个接一个地碾压过那些字母,坚定而精确,直到它到达,比方说,字母 Q。他到达了 Q。全英格兰曾经到达 Q的人寥寥无几。此时,在插着老鹳草的石瓮旁驻足片刻,他看到他的妻子和儿子一道坐在窗边,只是他们现在看起来很远,很遥远,就像捡贝壳的孩子们,天真无邪,忙于他们脚边的小玩意儿,不知怎的对他所察觉到的厄运全无防备。他们需要他的保护,他就向他们提供保护。但是 Q后面呢?后面有什么? Q后面还有一些字母,最后一个几乎是肉眼凡胎看不到的,仅仅在远处闪烁着红光。一代人中间只有一个人能一度到达 Z。当然,如果他能到达 R,那也很了不起。这里至少是 Q。他在 Q上站稳了脚跟。他对 Q有把握。他能证明 Q。如果是 Q,那么 Q——R——想到这里,他在瓮柄上响亮地叩了两三下,倒空烟斗,然后继续。“接下来是R……”他打起精神。他下定决心。

能拯救仅靠六片饼干和一瓶水就暴露在酷热海面上的船员的素质——毅力和公正、远见、忠诚、技巧,都前来帮助他。R则是——R是什么?

一扇百叶窗,宛若蜥蜴的皮革状眼睑,在他的灼灼目光中晃动,模糊了字母R。在黑暗一闪即过的时刻,他听到有人说——他是个失败者——R是他力所不及的。他永远都到不了 R。向 R进发,再一次。R——

仿佛一场孤独远征,穿越冰冷荒凉的极地地区,在此过程中具备的品质让他成为领袖、向导、顾问,这类人的心性既不乐观也不沮丧,沉着地审视并勇敢地面对未来,这些品质前来帮助他。R——

蜥蜴的眼睛再次闪烁。他的额头青筋凸起。瓮中的老鹳草令人惊奇地明显可见,他能出其不意地看见它的叶子中间展现的两类人之间古老、显著的差别。一种是实力非凡、稳步前进的人,他们辛勤工作,不屈不挠,按照顺序重复整张字母表,从头到尾,总共二十六个字母;另一种人拥有天赋和灵感,能在一瞬间奇迹般地整合所有字母——以天才的方式。他不是天才,他不以此自居,但是他有或者本可能有按照顺序从A到Z精确地重复字母表中每个字母的能力。其间,他停留在Q。进发,接着,向R进发。

此时雪花开始飘落,山顶薄雾笼罩,他知道自己必定会躺下,在清晨到来前死去,千思万绪涌上心头,使他的双眼黯然失色,甚至在他出现在露台的两分钟之内,就让他生出老态龙钟的苍白外貌,但这些情绪不会让一位指挥官蒙羞。他不会躺下等死;他要找到某处悬崖峭壁,在那里紧盯着暴风雪,他的目光直到最后也要竭力刺穿黑暗,他要站着死去。他将永远到不了 R。

他纹丝不动地站在老鹳草逸出的石瓮旁边。毕竟十亿人中有多少人,他问自己,能到达Z?当然这位希望渺茫的指挥官可能会问他自己,而不必背弃身后的远征,他就可以回答,“也许一个。”一代人中的一个。倘若他老老实实地辛勤工作,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的能力,直到毫无保留,那么就算他不是那一个,难道就会被指责?他的名声还能维持多久?一位将死的英雄在濒死之际想想以后的人们会如何谈论他应该无可厚非。他的名声或许会延续两千年。两千年算什么?(拉姆齐先生凝视树篱,讽刺地问道。)如果站在山巅俯瞰虚掷的漫长时光,那又算得了什么?人们用靴子踢的那块石头都比莎士比亚存在的年头长。他自己的微弱光亮,没那么明亮地闪耀一两年,然后融入某道更明亮的光亮,然后那道光还会融入更明亮的……(他望向树篱,望向龙蟠虬结的细枝。)这支孤立无援的队伍毕竟已经攀登得足够高,看到了岁月的虚掷和星星的陨落,如果死前四肢僵硬,无法动弹,他也要用仅存的意识将麻木的手指抬到眉头,挺起胸膛,那样,搜索队到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他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保持了军人的风度,谁还能指责这位指挥官呢?拉姆齐先生挺起胸膛,在石瓮旁边站得笔直。

如果,他如此挺立片刻,想想名声,想想搜索队,想想感激的追随者在他的尸骨上垒起的纪念石堆,谁会指责他?如果,已经远征至于此极,他已竭尽全力,将陷入长眠而不太在意是否还会醒来,脚趾的刺痛让他感到自己此时还活着,而且基本不反对继续活着,但他需要慰问、威士忌,还有立即能听他倾诉痛苦经历的人,最终,谁会指责劫数难逃的这次远征的指挥官?谁会指责他?英雄卸下盔甲,驻足窗边,凝望妻儿的时候,谁不会暗自欣喜?她起先很遥远,渐渐地,愈来愈近,直到嘴唇、书本和头颅都清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尽管他强烈地感受到孤独,尽管时光虚掷,星星陨落,但她依然美丽、新奇,于是最后,他把烟斗放进口袋,在她的面前低下他高贵的头——如果他向这位绝代佳人顶礼膜拜,谁又能指责他呢?  

7

可是他的儿子厌恶他。詹姆斯厌恶他靠近他们,厌恶他停下来低头看他们,厌恶他打扰他们,厌恶他得意和庄严的姿态,厌恶他的高贵脑袋,厌恶他的一丝不苟和自我(他站在那儿,迫使他们注意到他);但他最厌恶父亲的是他情绪激动时发出的鼻音和颤音,它们在周围振动,打扰了他与母亲之间极为单纯和美好的关系。他紧盯着书页,希望他能走开;他用手指指出一个词,希望唤回母亲的注意,而她的注意力,他愤怒地意识到,在父亲停下时就立即开始摇摆不定。但是,这都没有用。没什么能让拉姆齐先生走开。他站在那儿,索求慰问。

始终放松地将儿子抱在怀中坐着的拉姆齐夫人振作精神,转过半边身子,似乎努力要让自己更挺拔,随即向空中直直地喷洒出活力的雨幕,一股飞溅的水雾,同时她看起来神采奕奕、生机勃勃,就好像她的所有精力都化为力量,燃烧、发光(尽管她安静地坐着,再次拿起了她的袜子),而那个了无生机的男人则冲进这场甘美丰饶的盛宴、这座充满生命力的瀑泉水雾,就像一柄空空荡荡的黄铜壶嘴。他想要慰问。他是个失败者,他说。拉姆齐夫人亮了亮她的毛衣针。拉姆齐先生重复说,目光不曾从她的脸上移开,他是个失败者。她推托他的话。“查尔斯·坦斯利……”她说。但他要的不只是那个。他要的是慰问,首先需要让他的天赋得到肯定,然后被带进生活的圈子,被温暖,被抚慰,让他恢复理性,让他由贫瘠变为肥沃,让这栋房子的所有房间都充满生机——客厅、客厅后面的厨房、厨房上面的卧室、过了卧室的育儿室;它们必须被摆上陈设,它们必须充满生机。

查尔斯·坦斯利认为他是当代最伟大的形而上学家,她说。但他必须得到更多。他必须得到慰问。他必须得到自己正处于生活中心的保证,他正被需要,不只在这儿,还在世界各地。她亮了亮毛衣针,自信、挺拔,让客厅和厨房焕发光彩;她让他在那儿安逸地休息,进进出出,尽情享受。她笑起来,织着毛线。身体僵直地站在她的双膝之间,詹姆斯感觉到她所有的力量都突然燃烧起来,正让那柄黄铜壶嘴吮吸解渴,那把男性的渴血弯刀无情地砍来,一次又一次,索求慰问。

他是个失败者,他重复。那么,就看看,就体会吧。亮了亮她的毛线针,她扫视四周、窗外和房内,看向詹姆斯,她可以用她的笑、她的姿势、她的能力,毫不怀疑地让他放心(就像提灯的保姆穿过黑暗的房间让烦躁的孩子放心一样),一切都是真实的:房子里满满当当,花园里鲜花盛开。如果他完全信任她,就没什么会伤害他;无论他钻得多么深或者爬得多么高,也决不会发现自己的身边没有她。如此为自己追随和保护的能力感到自豪,她却几乎没给自己留下一副用来认出自己的躯壳;一切都被如此慷慨地赠予,被消耗殆尽。詹姆斯僵直地站在她的双膝之间,感觉到她化身为一棵枝繁叶茂、开出玫瑰色花朵的果树,拔地而起,而那柄黄铜壶嘴,他父亲的那把渴血弯刀,那个自大的男人,冲进中间,挥刀砍伐,索求慰问。

满足于她的话语,如同满意睡去的孩子,终于,他恢复了精神,获得了新生。怀着谦卑的感激之情看着她,他说,他要去走走,他要看看孩子们玩板球。他走了。

拉姆齐夫人似乎旋即就将自己合拢,花瓣一片片叠起收拢,整个躯体精疲力竭地瘫软。她完全放任自己精疲力竭,以至于只剩下动动手指,翻翻格林童话书页的力气了,同时,成功创造的狂喜引起她全身的悸动,好似泉水的跳动,但它已经到了极限,现在正缓缓地停止跃动。

他走开的时候,这种泉水跳动一样的每一次悸动似乎都围绕着她和她的丈夫,似乎给予他们双方一种安慰,那似乎是同时弹奏出的一高一低两种不同音符在它们合为一体时给予彼此的安慰。然而随着共鸣的消失,她再次将注意力转向童话故事,拉姆齐夫人感受到的不仅是身体的疲惫(后来,不只是当时,她总有这种感觉),身体的疲劳里还掺杂了某种出于另一种原因的隐约令人不快的感觉。她大声朗读“渔夫和他的妻子”的故事时,并不确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翻动书页的时候,她停下来,听到一个浪头沉闷不祥地落下,这时她意识到了她为何不满,但她决不会让自己用语言来表达:她不愿意觉得自己比丈夫更出色,哪怕是一秒钟也不行;而且在她对他说话的时候,若是不能完全肯定自己说的是事实,她便无法忍受。大学和人们都需要他,讲座和书籍至关重要——她一刻都不会怀疑这一切;但是让她心神不定的是他们的关系,还有他那样公然地求助于她,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样一来,人们就会说他依赖她,他们得知道,他才是他们两人中更为重要的人,与他相比,她带给这个世界的微不足道。话说回来,还有另一个方面——出于担心,她不能告诉他一些真相,比如关于温室的屋顶及其可能产生的费用,或许要五十镑才能修好;还有关于他的书,她担心他会猜测他上次的书不是他最好的作品,而对那本书的品质她是略有怀疑(她从威廉·班克斯那儿得来的印象);此外还要隐瞒日常小事,而且孩子们看到了这些情况,这给他们的心理增加了负担——这一切削弱了两种调子齐鸣时完整的欢乐、纯粹的欢乐,且使这种声音立刻单调而凄切地在她的耳畔消逝。

一片阴影落在书页上,她抬起头,是奥古斯塔斯 ·卡迈克尔拖着脚走过。正在此时,正在此时此刻,她痛苦地想起人际关系有不足,最完美的关系也有瑕疵,她有实事求是的天性,却因为爱她的丈夫不得不违背事实,她无法忍受这种考验;此时,她痛苦地感到自己被判定毫无价值,感到这些谎言、这些夸张阻碍了她发挥真正的作用——她在狂喜的余波中烦躁不安,就在这极不光彩的时刻,卡迈克尔先生拖着脚走过,踩着他的黄色拖鞋,她鬼使神差地认为必须在他经过时大声招呼:

“进屋去吗,卡迈克尔先生?”  

8

他什么也没说。他是服用鸦片的。孩子们说他已经被那个东西染黄了胡子。也许吧。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可怜的人不快乐,他每年都逃难似的来拜访他们,可是每年她的感觉都一样:他不信任她。她说:“我要去镇上。给您带些邮票、纸张、烟草?”她感到了他的畏缩不安。他不信任她。都是他的妻子干的坏事儿。她记得他的妻子对他干的坏事儿,真叫她目瞪口呆,在圣约翰伍德那个可怕的小房间,她亲眼看见那个可憎的女人把他赶出了房子。他蓬头垢面,他的外套上沾着什么东西,他是个在世上无所作为的老男人,惹人厌烦;然后她就把他赶出了房间。她用那种可憎的语气说:“现在,我和拉姆齐夫人要说会儿话。”于是他数不清的生活辛酸历历浮现在拉姆齐夫人的眼前。他的钱不够买烟草?他不得不跟她要钱?半克朗?十八便士?哎呀,想到那女人让他承受的点点滴滴的屈辱,她就无法忍受。现在他总是在她面前畏畏缩缩(是什么原因她猜不出来,只能猜测不管怎样可能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他从没告诉过她什么。但她还能再做些什么呢?她让给他了一间阳光充足的房间,孩子们对他很友善,她也从未流露过一丁点不欢迎他的意思。她甚至不厌其烦地示好:您想要邮票吗?您想要烟草吗?这儿有本书您或许想看,等等。而且毕竟——毕竟(此时她不知不觉地端起身姿,开始少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展现的美貌),毕竟让人们喜欢她通常不难,比如乔治·曼宁、华莱士先生,那样出名的人,他们也会在夜晚前来拜访她,安静地在炉火旁边与她单独聊聊。她拥有一支美貌的火炬,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直直地擎着它进入每一间她走进的房间。毕竟,尽管她尽量遮掩,尽量逃避这支火炬加诸她身上的单调,她的美貌还是显而易见。她被人赞美。她被人爱慕。她曾经走进送葬者坐着的房间。泪水在她的面前流淌。男人还有女人向她倾诉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她的陪伴下获得简单的慰藉。他竟然回避她,这伤害了她,令她伤心。可又不干净利落,不理直气壮。她耿耿于怀的是,这件事紧随着自己对丈夫的不满出现。卡迈克尔先生拖着脚走过的时候,只对她的问话点了点头,腋下夹着一本书,踩着他的黄色拖鞋。此刻她觉得自己受到了猜疑,觉得自己想要奉献、帮助的愿望全都是虚荣心作祟罢了。她如此出于本能地渴望帮助,渴望奉献,难道是为了自己的满足?好让人们提到她就说“哦,拉姆齐夫人!亲爱的拉姆齐夫人……拉姆齐夫人,当然!”好让他们需要她,召唤她,赞美她?她内心深处想要的难道不是这个?因此在卡迈克尔先生躲避她的时候,就像他现在这样,逃到某个角落,在那儿没完没了地作离合诗,她不仅直觉自己受了冷落,还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的褊狭,意识到人际关系即使在最好的状态下也是多么的不完美,多么卑劣,多么自私。人老珠黄(她两颊凹陷、头发泛白),她大概再也不能让人赏心悦目了,她最好把心思放在“渔夫和他的妻子”的故事上,安抚那极度敏感的神经(她的孩子没有哪个像他这样敏感的),安抚她的儿子詹姆斯。

“丈夫心里难过,”她大声读道,“不肯去,自言自语地说:‘这不好。’但是他终于去了。渔夫到海边的时候,海水又紫又蓝,又灰又深,再也不绿,也不黄了,但是还很平静。他站在那里说——”

拉姆齐夫人本希望她的丈夫不要选在这个时候站住。他为什么不离开,像他说的那样去看孩子们打板球呢?但他没说话;他看了看,他点点头,他表示赞许;他继续往前走。他悄悄走过,看到眼前一次次让停顿变得圆满、象征着某种结论的树篱,看到他的妻子和儿子,再看到蔓生着红色老鹳草的石瓮,那些老鹳草经常装点他的思想历程,开出花朵,并将其详细记载在它们的叶子中间,仿佛它们是纸片,上面是人们匆匆阅读时做的潦草笔记——他悄悄走过,看到这一切,忽然思索起《泰晤士报》推荐的一篇关于每年访问莎士比亚故居的美国人数量的文章。如果莎士比亚从未存在过,他问,世界会跟现在的样子大不相同吗?文明的进程取决于伟大的人物吗?普通人如今的命运比法老时代要好吗?普通人的命运,然而,他问自己,是我们评判文明程度的标准吗?或许不是。或许最美好的文明有赖于奴隶阶层的存在。地下铁路里的电梯管理员永远有存在的必要。这种想法令他反感。他扬起头。为了回避这种想法,他要找到某种方式,抵制艺术的优越地位。他要主张,世界是为普通人存在的;主张艺术只是加诸人类生活顶端的装饰品,它们不能表达生活。人类生活不需要莎士比亚。他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要贬低莎士比亚,对永远站在电梯门内的人伸出援手,他从树篱上猛地摘下一片叶子。这一切都将于下个月在加的夫呈现给年轻人,他想;这儿,在他的露台上,他只是在觅食和野餐(他扔掉刚才暴躁时摘下的叶子),就像一个人在马背上一边伸手摘下一束玫瑰,或者往口袋里塞满坚果,一边悠然地信马由缰,穿过童年时就熟知的乡村小路和田野。一切都这么熟悉;这道转弯,那段台阶,那条田野中的近路。晚上他通常会花一段时间,抽着烟斗,一边在古老熟悉的小路和公地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一边思考。那些地方处处是旧事,那儿有战役历史,这儿有政治家生平、诗歌和轶事,还有人物形象,这位思想家、那位军人,一切都十分活泼、清晰;不过最终,小路、田野、公地、硕果累累的坚果树和开花的树篱把他引到了那条道路再往前的转弯处,他总在那里下马,把马拴在树上,独自步行。他到达草地边缘,眺望下方的海湾。  

这是他的命运,他独特的命运,无论他是否愿意,就这样来到被大海慢慢侵蚀的陆地岬角,站在那儿,宛若孤寂的海鸟,孑然一身。这是他的能力,他的天赋,突然之间舍弃多余的一切,凝神内敛,放低姿态,好让他看起来更无遮无拦、更简单,甚至身体上亦是如此,但他并未丧失半点思想的敏锐,就这样站在他的小岩架上,面对人类无知的黑暗:大海正侵蚀我们脚下的地面,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那正是他的命运、他的天赋。但他下马时,已经舍弃了所有的姿态和虚饰、所有坚果和玫瑰之类的战利品,藏锋敛锷,以至于不仅名声,甚至连他的名字也被他遗忘,即使身处孤寂,也要保持一种不留存幻景和不沉溺幻想的警觉,正是凭借这种形象,他才激起了威廉 ·班克斯(断断续续地)、查尔斯 ·坦斯利(讨好奉承地)和现如今他的妻子——此时她抬起目光,看到他站在草地的边缘——深深地崇敬,以及同情,以及感激,就像一支被打入航道底部的标桩,水鸥在上面栖息,浪涛拍击着它,激起了欢乐船客的感激之情,因为它独自承担了在漫漫波涛中标出航道的责任。

“可是八个孩子的父亲别无选择。”半大不大的声音喃喃道,所以他突然作罢,转身,叹气,举目找寻他的妻子为他的小儿子读故事的身影,他填满了烟斗。他从人类的无知和命运以及大海吞没我们脚下大地的景象中转过身,如果他能够专注地沉思于这幅景象,或许会有所收获;他从琐事中找寻安慰,那些琐事与刚才展现在他面前的宏大主题相比是如此微不足道,以至于他想要忽视、贬低这种安慰,如同对于正直的人来说,在悲惨的世界上耽于幸福就是最卑鄙的犯罪。确实如此,他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幸福的:他有妻子,还有孩子们;他已经答应六个星期之后对加的夫的年轻人说“一些废话”,关于洛克、休谟、贝克莱,以及法国大革命的起因。但是,这件事及他从中获得的乐趣,他从自己创造的警句,从激情澎湃的青年,  从他妻子的美貌,从斯旺西、加的夫、埃克塞特、南安普敦、基德明斯特、牛津、剑桥向他表达的敬意中赢得的荣耀—全都不得不被贬低并隐藏于“说一些废话”的措辞下面,因为实际上,他没有完成自己本该完成的事情。这是一种掩饰;这是一个对自己产生的感觉感到害怕的人的避难所。他不能说,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就是我。在威廉·班克斯和莉莉·布里斯科看来,这相当可怜,令人反感;他们想知道为什么他需要这样的隐藏,为什么他总是需要称赞,为什么思想上如此勇敢的人在生活中竟然如此怯懦;他在德高望重的同时又荒唐滑稽,多么奇怪。

教导和劝诫非人力所及,莉莉认为。(她正在收拾她的东西。)如果你被捧得高就一定会莫名其妙地猛摔一跤。拉姆齐夫人太轻易地为他提供了他想要的。所以变化必然会让人如此苦恼,莉莉说。他从他的书籍中走出来,发现我们所有人都在玩游戏,说废话。想象一下,跟他思考的那些东西相比,那是多么巨大的变化,她说。  

他正向他们逼近。他又突然站住,默默伫立,望向大海。这会儿他再次转过身去。  

9

是的,班克斯先生一边说,一边目送拉姆齐先生离开。真是遗憾万分。(莉莉说了些觉得他令人害怕的话——他会从一种情绪转变到另一种,突如其来地。)是的,班克斯先生说,拉姆齐无法表现得跟其他人更相似一些,真是遗憾万分。(因为他喜欢莉莉 ·布里斯科;他可以跟她开诚布公地议论拉姆齐。)正是因为这个,他说,年轻人不读卡莱尔。一个因为粥变冷了就大发脾气的粗暴牢骚鬼,为什么是他向我们说教呢?这就是班克斯先生对现如今年轻人说法的认识。如果你跟他一样,认为卡莱尔是人类最伟大的导师之一,那真是遗憾万分。莉莉不好意思地说她从上学到现在都没读过卡莱尔。可在她看来,拉姆齐先生认为要是他的小指头疼痛,整个世界就必然得完蛋,这反而让人们更加喜欢他。她在意的不是那个。因为谁会被他欺骗呢?他公然地要求你奉承他、钦佩他,但他的小伎俩谁也欺骗不了。她不喜欢的是他的狭隘、他的盲目,她一边说,一边目送他离开。

“有点儿像伪君子?”班克斯先生提出,同样望着拉姆齐先生的背影,因为他此时想到的不正是他的友情,不正是卡姆拒绝送他一枝花,不正是所有那些男孩儿和女孩儿,不正是他自己那栋舒适无比却在他丧妻后就变得冷冷清清的房子吗?当然,他有他的工作他还是希望莉莉对此表示赞同,拉姆齐如他所说的,“有点儿像伪君子。”

莉莉·布里斯科继续收拾她的画笔,抬起目光又低垂下去。又一次抬起目光,他在那儿——拉姆齐先生—正朝他们靠近过来,摇摇晃晃,漫不经心,无知无觉,遥不可及。有点儿像伪君子?她重复道。哦,不——他是最真诚的人,最真实的人(他来这儿了),最好的人;但,低垂着目光,她想,他专注于他自己,他专横,他不公正;她故意继续低垂目光,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沉着,与拉姆齐一家待在一起。一旦她抬起目光,看到他们,他们立即就会被她所谓的“爱意”淹没。他们会成为虚幻却透彻、激动人心的宇宙的一部分,那是透过爱意的双眼看到的世界。天空贴近他们,鸟儿在他们中间歌唱。而且,就在此时,她看到拉姆齐先生走近又退后,拉姆齐夫人与詹姆斯坐在窗口,云卷云舒,树木曳曳。她甚至还生出了更令人兴奋的感受,生活由一个接一个人们经历的独立小事件组成,它卷曲着,就像一整个浪头,将随它起伏的人顶起、抛落,在那儿,一下子猛冲上海滩。

班克斯先生等着她回答。她却想要说些批评拉姆齐夫人的话,拉姆齐夫人的咄咄逼人又是如何叫人恐慌,诸如此类的话。但班克斯先生着迷的模样让她觉得对他说这个毫无必要。这样说是考虑到他年过花甲的岁数,还有他的洁癖和冷静,以及他貌似穿着的象征科学的白大褂。莉莉看见他正凝视拉姆齐夫人,对于他来说,这样的凝视就是着迷,这种着迷,莉莉觉得,不逊于几十个年轻人的爱慕(也许拉姆齐夫人从未激起几十个年轻人的爱慕)。那是爱,她想,假装要挪动她的油画,经过蒸馏和过滤的爱,从不试图占有其对象的爱;但是,就像数学家爱他们的符号或者诗人爱他们的句子一样,他们想要让它遍布世界,成为人类成果的一部分。的确如此。这个世界理应来分享这种爱,要是班克斯先生能说出来那个女人为什么令他如此愉悦;为什么她给她的儿子读一篇童话的场景就能对他产生如同解决了科学问题一模一样的影响,以至于他因此陷入沉思,感觉就像是他已经证明了与植物的消化系统有关的确切理论,感觉野性被驯服,感觉混乱的统治被制止。

这样的着迷——人们还能用别的什么名称来称呼它?——让莉莉 ·布里斯科完全忘记了她刚要说的。那无关紧要,关于拉姆齐夫人什么的。跟这种着迷、这种沉默的凝视相比,那些都黯然失色,因此她产生了强烈的感激之情;因为没什么能如这种崇高的能力、这种天赐的才华这般,让她觉得安慰,让她从生活的困惑中解脱,奇迹般地卸下生活的负担,在这种凝视持续时,人们不会打扰它,就像不会打碎平铺于地板上的一道阳光。

人竟然可以这样去爱,班克斯先生竟然对拉姆齐夫人有这样的感觉(她瞥了一眼沉思的他),这倒是令人鼓舞,令人兴奋。她故意态度卑微地一支接一支地将画笔在一块旧布上擦拭。她回避这面向所有女性的敬畏之情;她觉得自己正受到称赞。让他凝视吧,她可要偷偷地看一眼她的画。

她差点儿哭出来。真是糟糕,真是糟糕,真是糟糕透顶!当然,她本可以换种画法,色彩可以淡薄、暗淡,轮廓可以空灵;那是庞斯福特看到的样子。然而她看到的并非那样。她看到色彩在钢铁骨架上燃烧,大教堂拱形结构上铺展着蝴蝶翅膀的光泽。所有这些只在这幅油画上留下了几处随意乱涂的污渍。永远不会有人看到它,它甚至永远不会被挂起来,她耳中响起坦斯利先生的低语,“女人不会画画,女人不会写作”

她现在想起准备说些什么关于拉姆齐夫人的话了。她不知道如何表述,但那肯定是批评的内容。不久前的某天夜里,她就被那种咄咄逼人惹恼了。顺着班克斯先生瞥向拉姆齐夫人的目光望过去,她想,没有女人会用他这样的崇拜方式去崇拜别的女人;她们只能栖身于班克斯先生照向拉姆齐夫人的那道光制造出来的阴影之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为这道光再增添了一道自己的光线,认为拉姆齐夫人(俯身看她的书)毫无疑问是最亲切友好的人,也许是最美好的;但还是与人们在那儿看到的完美形象不同。可为何不同,如何不同?她一边问自己,一边将调色板上那一坨坨蓝色和绿色的颜料刮掉,现在对于她来说,这些颜料就像毫无生命的土块,但她发誓,明天她就会赋予它们灵感,促使它们动弹、流动,听候她的差遣。拉姆齐夫人如何不同?她的身上有什么精神,有什么关键所在?借助于它们,若你在沙发的角落里发现一只皱巴巴的手套,从它弯弯扭扭的指套上,你就能毫无疑问地认出这是她的手套吗?她就像一只追逐速度的鸟儿、一支直奔目标的箭。她任性。她高高在上(当然,莉莉提醒自己,我正在考虑的是她与女人的关系,而且我年轻许多,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住在布朗普顿路)。她打开卧室窗户。她关上门。(于是莉莉试图在脑海里表现拉姆齐夫人的风韵。)深夜到来,拉姆齐夫人轻叩一下莉莉的卧室房门,裹着一件旧裘皮大衣(她的美貌总是这样被烘托出来——草率却得体),不管是什么场景,她都会再次演一遍——查尔斯·坦斯利丢了他的伞;卡迈克尔先生抽鼻子和吸鼻子;班克斯先生说,“蔬菜的盐分流失了。”她会娴熟地模仿这一切,甚至有些恶意地加以扭曲,而且挪到窗边,假装她必须要走——黎明到了,她能看到太阳升起——她半转过身子,更加亲切,但还一直笑着,坚持说莉莉必须,明塔也必须,她们都必须结婚,因为无论全世界抛给她多少桂冠(可拉姆齐夫人对她的画不屑一顾)或者她获得多少成就(或许拉姆齐夫人已经分得了她的那一份),说到这儿,她悲伤、阴郁地回到她的椅子,说有一点毫无争议:一个不结婚的女人(她轻轻地握住莉莉的手片刻),一个不结婚的女人错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房子里似乎睡满了孩子们,拉姆齐夫人倾听着;灯光昏暗,她听见他们呼吸均匀。

哦,可是,莉莉会说,她还有父亲,有她的家;甚至,如果她敢说的话,她的绘画。但这一切跟另外那个相比似乎如此无关紧要,如此天真无邪。夜晚消逝,白色的天光拨开窗帘,花园里甚至不时传来几声鸟叫,她还是不惜一切地鼓起勇气,力陈自己将免于那条普遍规律;这是她所求的,她喜欢独自一人;她喜欢做她自己;她不适合那条规律。于是,她不得不面对无比深邃的眼神的严肃盯视,遭遇拉姆齐夫人简单的论断(她现在就像个孩子):她亲爱的莉莉,她的小布里斯科,真是个傻瓜。接着,她记得,她把头枕在拉姆齐夫人的膝头,笑啊笑啊笑,一想到拉姆齐夫人用不可更改的冷静指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命运,她几乎笑得歇斯底里。拉姆齐夫人坐在那儿,单纯、严肃。她现在已经恢复了自己对拉姆齐夫人的感觉——就是那只手套上弯弯扭扭的指套。但那人究竟深入到了什么样的禁区?莉莉 ·布里斯科终于抬起目光,拉姆齐夫人在那儿,对是什么让莉莉发笑一无所知,依然指挥若定,但此时已不见丁点儿任性的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终于云开见天的清朗之感——如同安眠在月亮旁边的那一小片夜空。

它是智慧吗?它是知识吗?它是又一个美丽的假象?好让所有人的认知在通向真理的半路上被一张金色的罗网羁绊?或者她的内心锁着某个秘密,某个让莉莉 ·布里斯科确信人们必须拥有它才能让世界继续存在的秘密。没有人像她这样狼狈不堪,勉强糊口。可是如果他们知道那秘密,他们会告诉别人自己所知道的吗?她坐在地板上,双臂尽可能贴近地环抱拉姆齐夫人的膝头,想着拉姆齐夫人永远不会知道那种压力的原因,她不禁莞尔,她想象着,在这个与她身体贴近的女人的头脑和心灵里存在着几间内室,就像国王陵墓里的珍宝,内室里面竖立着记载神圣铭文的石碑,如果人们能够拼读出来,就会明白一切,但它们永远不会被昭示,永远不会被公之于众。人们需要用什么在爱或诡诈的领域常见的奇谋妙计,才能奋力闯入那些神秘的内室?人们用什么方法,才能像水被倒进罐子一样,与自己的崇拜对象密不可分?躯体可以实现这一点吗?或者精细交织在大脑复杂通道中的精神可以吗?或者心灵呢?人们所谓的爱,能让她和拉姆齐夫人合为一体吗?因为她渴望的不是知识,而是结合,不是碑上的铭文,不是用人类所知的语言能够书写出的东西,而是亲密本身,她本以为那就是知识,她把脑袋斜靠在拉姆齐夫人的膝头。

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当她把脑袋斜靠在拉姆齐夫人的膝头时。不过,她知道知识和智慧被储存在拉姆齐夫人的心里。那么,她问自己,如果人们都封闭起来,要如何才能知道他们的一件事或者其他事呢?只能像被空气中难以触摸或品尝的芳香或苦涩吸引来的蜜蜂那样,徘徊在穹顶式的蜂房周围,独自盘旋在世界各国上方的废气中,然后出没于低声嗡嗡的蜂房附近;蜂房,就是人群。拉姆齐夫人站起身。莉莉站起身。拉姆齐夫人走了。一连几天,低声嗡嗡的声音挥之不去,比她说过的所有话都要清晰,好像做过一场梦后,人们会觉得梦到的人身上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她坐在客厅窗边的藤条椅上,在莉莉的眼中,她有一种威严的样子,穹顶般的威严。

这道目光与班克斯先生的那道光齐平,径直奔向坐在那儿读书的拉姆齐夫人,詹姆斯在她的膝边。尽管莉莉此时还在往那儿看,班克斯先生却收回了目光。他戴上眼镜,后退了几步,然后抬起手。他稍稍眯了眯自己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此时莉莉醒过神来,看到了他的目光所在,便像一只狗看到一只抬起来欲打它的手一样畏畏缩缩。她本应该迅速地把自己的画从画架上拿下来,但她对自己说,一定可以。她鼓起勇气忍受有人在看她的画的可怕考验。一定可以,她说,一定可以。如果一定要有人看见它,比起其他人,班克斯先生还没那么令人惊慌。但是要让其他所有的眼睛都看到她这三十三年的余烬、每天生活的沉淀,混杂着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诉说过或展示过的隐秘,是一种痛苦。同时它又极为刺激。

再寒冷不过,再安静不过。取出一把削笔刀,班克斯先生用骨制刀柄轻敲画布。她想用这个紫色的三角形象征什么呢,“就在那儿吗?”他问。

那是拉姆齐夫人在给詹姆斯读书,她说。她知道他会有异议——没人能认出那是一个人的形状。但她并不试图画得像,她说。那她当时为什么要加上他们呢?他问。的确,为什么呢?——原因就是,那儿,那个角落,那里明亮,这儿,这个角落,她觉得需要灰暗。简单、明显、平凡,本该如此,班克斯先生兴趣盎然。那么母亲和儿子——这受到普遍尊崇的对象,而且这里的母亲又以她的美貌出名——被简化为一个丝毫没有不敬的紫色阴影,他如此沉思。

但这幅画不是画他们的,她说。或者,不是画班克斯先生认为的那个意义上的他们。或许人们也可以在其他的意义上对他们表示敬意。比如,通过这儿的一片阴影和那儿的一道光。她就是用那种方式致敬的,就像她含糊猜想的,如果一幅画一定要致敬的话。一对母子可以被简化为没有丝毫不敬的一处阴影。这儿的一道光要求那儿有一片阴影。他仔细思考。他兴趣盎然。他诚心诚意地用科学的态度来对待它。事实上他所有的偏见都存在于另一方面,他解释。在他的客厅里,最大的那幅画是画家们交口称赞的,估值的价格比他为它付出的还要高,上面是肯尼特岸边盛开的樱桃树。他是在肯尼特岸边度的蜜月,他说。莉莉一定要来看看那幅画,他说。现在——他转过身,抬了抬眼镜,对她的画进行科学考评。问题在于色块之间、光线和阴影之间的一种关系,老实说,他以前从未考虑过那些,他喜欢听听她对此的解释——接下来她想要表现什么?他指了指面前的景色。她看过去。她无法向他说明自己想要表现什么,甚至要是自己手里没有一支画笔,她都看不到它。她再次摆出习惯的作画姿势,眼神恍惚,心不在焉,克制自己作为女人的一切观感,转而寻求更普遍的东西;她再次身处她曾经清楚看到的美景的威力下,现在必须在树篱和房屋、母亲和孩子之间探索——她的画。她想起来了,问题是如何将右手边的这片色块与左边的联系起来。想做到这点,她或许可以让树枝的线条这样横穿过去,或者用一样物品(也许是詹姆斯)打破前景的空白。但是这样做有打破画面整体统一的危险。她停下来,她不想让他觉得厌烦;她把画从画架上轻轻地拿下来。

但它已经被看到了,它已经从她那儿被夺走了。这个男人已经与她深入地分享了私密的事情。所以要为此感谢拉姆齐先生,为此感谢拉姆齐夫人,以及这个时间和这个地点,功劳属于世界,它拥有一种她从未怀疑过的能力——人们再也不用孤单,而是可以与某人挽着手臂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世界上最奇异的感觉,最令人振奋的感觉—她用力过猛地碰了一下颜料盒的搭扣,于是被触碰的搭扣似乎无休无止地围绕着颜料盒、草地、班克斯先生,以及那个淘气的孩子——飞奔经过的卡姆,围绕着它们打转。  

10

卡姆与画架擦肩而过,她不会为班克斯先生和莉莉·布里斯科停下,虽然希望自己有个女儿的班克斯先生伸出了他的手;她也不会为她的父亲停下,她同样与拉姆齐先生擦肩而过;她也不会为她的母亲停下,拉姆齐夫人在她飞奔经过时呼喊“卡姆!你过来一会儿!”她要像鸟儿、子弹或箭矢一样离开,由什么愿望驱使,被谁射出,瞄准哪里,谁能说得出来呢?什么原因,是什么原因?拉姆齐夫人看着她,仔细思忖。或许是一种幻象——贝壳、独轮手推车、树篱那一头的童话王国的幻象,或者是速度带来的荣耀感,没人知道。不过当拉姆齐夫人再次呼喊“卡姆!”的时候,这件抛射物中途坠落,卡姆磨磨蹭蹭地朝她的母亲走过去,在路上还扯下一片叶子。

她在做什么梦呢,拉姆齐夫人好奇地看着她站在那儿出神,转着自己的念头,为此拉姆齐夫人不得不把口信重复说上两次——问问米尔德丽德,安德鲁、多伊尔小姐和雷利先生回来了吗?——这些话似乎是落进了井里,它们扭曲得如此离奇,以至于若是井水清澈的话,人们还能看到它们甚至还在下落时就在孩子的心底扭曲成天晓得的模样。卡姆给那位厨娘捎了什么口信儿?拉姆齐夫人想知道。实际上只有经过耐心等待,听到厨房里一个脸颊很红的老女人喝上了汤盆里的汤,拉姆齐夫人才最终让卡姆发挥出鹦鹉学舌的本能,一字不差地记住米尔德丽德的话,又等待她现在用毫无趣味的单调节奏复述那些话。重心不断地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卡姆重复那些话:“不,他们没来,我已经吩咐埃伦把茶点收拾走了。”

明塔·多伊尔和保罗·雷利这时还没回来。拉姆齐夫人心想,那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她一定接受了他,或者她一定拒绝了他。午宴之后就开始散步,即使安德鲁和他们在一起——那能意味着什么?拉姆齐夫人想(她非常喜欢明塔),只能是她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接受了那个或许才华平平的好人,但那时,拉姆齐夫人心想——意识到詹姆斯正在使劲拉她,让她继续朗读“渔夫和他的妻子”——明塔的内心宁愿选择傻瓜,也不要写论文的聪明男人,比如查尔斯 ·坦斯利。不管怎样,到现在为止,事情一定已经发生了,总要有个说法。

然而她读道:“第二天早晨,天刚刚亮,妻子先醒了,她从床上看见美丽的田地在她面前。丈夫还在伸懒腰……”

但是明塔现在怎么能说不接受他?如果不接受,她就不会同意一整个下午独自同他在乡村闲荡——安德鲁大概会去追他的螃蟹,离开他们——但南希可能会和他们在一起。她试图回忆他们午餐后站在厅门的场景。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天空,对天气有疑虑,部分是考虑到他们的羞涩,部分是鼓励他们出去(她出于对保罗的同情),于是她说:

“几英里内哪儿都没有云。”她觉得跟着他们出去的小查尔斯 ·坦斯利在为此窃笑。但她是故意为之的。她在脑海里从一处看到另一处,无法确定南希是否在场。

她继续读,“丈夫说:‘啊,太太,我们为什么要做国王呢?我不要做国王。’妻子说:‘哦,你不要做国王,我要做国王。你到比目鱼那里去,说我要做国王。’”

“进来或者出去,卡姆。 ”她说,她知道卡姆只是被“比目鱼”这个词吸引,而且她通常很快就会烦躁起来,开始与詹姆斯争吵。卡姆飞奔着离开了。拉姆齐夫人放下心,继续读,因为她和詹姆斯兴趣相投,与他一起待着很舒适。

“渔夫走到海边的时候,海水成了深灰色,又黑又浓,水从下面涌了上来,发出一种臭气。他到那里站着说,

“小王子,小王子,海里的比目鱼,比目鱼,

“你出来吧,

“我的妻子伊尔斯比尔,

“和我的意见不一致。”

“比目鱼问:‘她要什么呢?’”他们现在到哪儿了?拉姆齐夫人很好奇,边读边想,一心二用,轻而易举;因为“渔夫和他的妻子”的故事就像为曲调伴奏的和缓低音,不时在不经意间拔高音调,混入旋律。应该什么时候告诉她?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她得跟明塔认真地谈谈。她不能在乡村到处闲荡,即使南希和他们在一起(她再次尝试想象他们沿着小路走的背影并想数清楚共有几人一起,却徒劳无功)。她要对明塔的父母负责——那对猫头鹰和拨火棍。朗读的时候,她给他们起的绰号掠过她的脑海。猫头鹰和拨火棍—没错儿,他们会恼火的,如果他们听说——而且他们肯定会听说——明塔跟拉姆齐一家住在一起,还被人看见了,等等,等等,等等。“他戴上了下议院的假发,她很能干,辅佐他平步青云。”她重复着她从某个派对回来时逗自己丈夫开心的话,脑海中出现他们的身影。哎呀,哎呀,拉姆齐夫人对自己说,他们是怎么养出这个格格不入的女儿的,这个假小子明塔?她的长袜上有个洞。她是怎么在那种怪异的氛围中活下来的呢?她家里的女仆总得用簸箕清扫鹦鹉洒落的沙粒,一家子交谈的内容几乎全部局限在那只鸟儿的壮举——也许有趣,但毕竟有限。自然而然地,自己邀请她来吃午餐、喝茶、吃晚餐,最后和拉姆齐一家一起待在芬利,这导致她与她的母亲猫头鹰发生摩擦,然后是更多的邀请,更多的交谈,更多的沙粒,实际上到最后,她说的关于鹦鹉的谎言足够她用一辈子了(那天晚上,从那场派对回来后,她对她的丈夫说了这个)。但是,明塔来了……是的,她来了,拉姆齐夫人想,怀疑这乱麻般的思绪中有某种荆棘,她解开乱麻才发现,一个女人曾经谴责她“抢了她女儿的爱”,多伊尔夫人说的那些再次让她想起这种指责。想要控制,想要干涉,让人们按照她的意愿行事—这就是对她的指责,她想那最是不公。她不管怎样也做不到看上去不是“那个样子”啊?没人能指责她尽心地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经常羞愧于自己衣衫寒酸。她不霸道,她不专横。跟医院、排水沟和乳制品厂有关的那些事才是更加真实的。她对那样的事情才有热情,如果有机会,她就想揪住人们的脖子,让他们看看那些问题。整座岛都没有医院,真是耻辱。在伦敦,送到门口的牛奶肯定会蒙上褐色的灰尘。这应该被宣布是违法的。这里应该有一家模范奶厂和一家医院——她本想自己来做这两件事情的。但是怎么做呢?带着所有这些孩子?等他们再大一些,那时她也许就有时间了,那时他们就都上学了。

噢,可她连一天都不想让詹姆斯长大!还有卡姆。她希望这两个人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淘气的恶魔,快乐的天使,决不要看到他们长大,成为长腿的怪物。这种的损失无法弥补。此时她正在对詹姆斯读道,“还有许多带着鼓和喇叭的兵士”,他的眼睛暗淡下来,她想,他们为什么要长大,失去这一切呢?他是她最有天赋、最善解人意的孩子。不过所有孩子,她想,都前途光明。普吕,其他人的完美天使,现在有些时候,尤其是晚上,她的美貌令人窒息。安德鲁——就连她的丈夫都承认他的数学天赋非凡。还有南希和罗杰,他们现在是两个野孩子,一整天都在乡村里到处蹦蹦跳跳。至于罗丝,她的嘴太大了,但她天生一双巧手。如果他们用手势猜谜,那么罗丝会比划出衣服,她什么都会比划;她最喜欢布置桌子、花,还有其他任何东西。拉姆齐夫人不喜欢贾斯珀打鸟,但那只是一个阶段;孩子们全都要经历一些阶段。为什么,她问,将下巴搁在詹姆斯的头上,他们为什么长得这么快?他们为什么要上学?她本想一直有一个小婴儿。怀抱着它的时刻,她是最快乐的。于是人们可能会说她专横、霸道、好支配人,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她不介意。用唇轻触他的头发,她想,他再也不会这么快乐了,但别想这些,她想起这样说会让她的丈夫多么生气。但那是真的。他们现在比将来任何时候都快乐。十便士的茶具就能让卡姆高兴好几天。她听见他们一醒来就在她头顶的地板上跺脚、欢叫。他们沿着走廊一路喧闹而来。接着,门被突然推开,他们走进来,玫瑰一样鲜嫩,精神焕发地睁大眼睛,就好像早餐后走进客厅对他们来说是一桩欢天喜地的事情,尽管那是他们生活中每天都要做的,诸如此类,事情一桩接一桩,从早到晚,直到她上楼去跟他们道晚安为止,发现他们窝在自己的婴儿床上,就像樱桃树和树莓树之间的鸟儿,还在给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编造故事——有些是他们听到的,有些是他们在花园里遇见的。他们全都拥有自己的小宝藏……于是她下去对她的丈夫说,为什么他们一定要长大,失去这一切呢?他们再也不会这么快乐了。而他很生气。对待人生为什么要这样悲观呢?他说,这种观念不明智。奇怪的是,而且她相信是真的,他虽然也悲观绝望,但总的来说比她更快乐,更乐观。他不太接触关于人的烦恼——也许原因就在于此。他总是可以寄托于自己的工作。她自己并非像他指责的那样“悲观主义”。她只是思考生活——以及展现在她眼前的一小段时间—她的五十年。生活,它就在她的眼前。生活,她思考着——但她没有完成她的思考。她看了一眼生活,因为她对它有清晰的意识,那是某种真实的、私密的东西,她不会与孩子们分享,也不会与丈夫分享。他们之间是一种交易,她是交易的一方,生活是另一方,她总想试图占据上风,它也是;有时他们谈判(她独坐时);她记得出现过美妙的和解场面;但大多数情况下,说来奇怪,她必须承认,她感到被她称之为生活的这样东西的可怕,它怀有敌意,如果你让它有机可乘,它就会向你猛扑过去。这其中还有永恒的问题:苦难、死亡、贫穷。即便在这儿,也总有一个身患癌症、奄奄一息的女人。但她还是对所有这些孩子们说,你们必须经历一切。她残忍地对八个孩子这样说道(还有修温室的账单是五十镑)。因此,她知道他们的前面是什么——爱和抱负,以及在凄凉的地方独自悲苦——她经常有这样的感觉,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长大,失去这一切呢?后来她一边对生活挥舞起利剑,一边对自己说,胡说。他们将会十分快乐。她在这儿,她在思考,怎样让明塔嫁给保罗 ·雷利,她再次感到生活相当险恶;因为无论她对自己与生活的交易作何感想,她拥有未必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经历(她并未在内心中细数这些经历);受到驱使一般,她说人必须结婚,人必须生孩子,她知道这种驱使的速度太快了,对她来说也近乎一种逃避。

对此她做错了吗?她问自己,回顾自己过去一两周的行为,想知道她是否确实向明塔施加了做决定的压力,这女孩只有二十四岁。她心神不安。明塔没有嘲笑她的做法吧?她是不是又忘记她会对人产生多大的影响了?婚姻需要——哦,各种特质(修温室的账单是五十镑);其中有一点——她无须指出名称——必不可少;她和她的丈夫就拥有那种东西。明塔和保罗也会有吗?

“于是他赶快穿上裤子,发疯似的跑去。 ”她读道,“外面大风呼呼地吹着,他几乎站不住;房屋和树木都被吹倒了,山在震动,崖石滚到海里;天上完全漆黑,打雷闪电,海里起了很大的黑浪,像教堂的塔,又像高山,都带着白沫的浪头……”

她翻过一页,下一页只剩下几行,所以她会读完这个故事,尽管已经过了就寝时间。天色已晚,花园里的暮光告诉她。花儿的泛白和叶子上的灰暗,共同激发出她的一种焦虑情绪。起先她没想起那跟什么有关,后来她记起来了:保罗、明塔和安德鲁还没回来。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厅门前露台上的那一小伙人,他们站着,看着天空。安德鲁带着他的网和筐,那意味着他要去捉螃蟹之类的。那意味着他要爬到岩石上,他会被困在那儿。或者在悬崖小路上排成一行返回时,他们中的一个可能滑倒。他会滚落下去,然后粉身碎骨。天越来越黑了。

然而她在读完那个故事的过程中,声音丝毫未变,接下来她一边合上书,一边说出最后一句话,就好像那些都是她自己写的一样,一边望向詹姆斯的眼睛:“于是他们就在破船里一直住到今天。”

“结局就是这样。”她说,她望着他的眼睛,此时对故事的兴趣在他的眼中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东西:某种疑惑、苍白的东西,就像有一道反射的光线,立即使他凝视和惊讶。转过身,她看向海湾那边,那里,果真,两短一长的闪光有规律地越过海浪,是灯塔的光。它已经亮了。

他很快就会问她:“我们能去灯塔吗?”而她不得不说:“不,明天不行;你爸爸说不行。”幸好,米尔德丽德进来叫他们,忙乱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但米尔德丽德带他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回头看,她肯定他在想,我们明天去不了灯塔了;她想,他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件事的。


紫色_薰衣草花园

11  

不会,她一边收拢他剪下的几张图片——一幅冰箱、一幅割草机、一幅身着晚礼服的绅士——一边想,孩子们永远不会忘记。正因如此,自己的一言一行非常重要,要等他们上床睡觉后才能放松。眼下她无须考虑任何人,她可以独自做回自己。而正是在现在这样的时刻,她经常感觉需要——思考;好吧,甚至不用思考。那就沉默,那就独处。所有扩张的、闪光的、有声的存在和行为都烟消云散;她在收缩,怀着一种庄严感,缩成真的自己,缩成其他人看不见的黑暗的楔形内核。虽然她还在继续织袜子,坐得笔直,但正是这样她才感觉到了自我;这个已经摆脱束缚的自我正自由自在地经历最奇特的探险。生活沉沦的片刻间,体验的领域似乎无边无际。......

11  

不会,她一边收拢他剪下的几张图片——一幅冰箱、一幅割草机、一幅身着晚礼服的绅士——一边想,孩子们永远不会忘记。正因如此,自己的一言一行非常重要,要等他们上床睡觉后才能放松。眼下她无须考虑任何人,她可以独自做回自己。而正是在现在这样的时刻,她经常感觉需要——思考;好吧,甚至不用思考。那就沉默,那就独处。所有扩张的、闪光的、有声的存在和行为都烟消云散;她在收缩,怀着一种庄严感,缩成真的自己,缩成其他人看不见的黑暗的楔形内核。虽然她还在继续织袜子,坐得笔直,但正是这样她才感觉到了自我;这个已经摆脱束缚的自我正自由自在地经历最奇特的探险。生活沉沦的片刻间,体验的领域似乎无边无际。每个人总会产生这种无边无际的体验感,她猜想;一个接一个地,她,莉莉,奥古斯塔斯·卡迈克尔,一定都能感觉到——我们的幻影,你们借以了解我们的东西,简直是幼稚傻气的。幻影下面,一片漆黑,无穷无尽,深不可测;但我们偶尔也能浮上表面,你们正是借此看到了我们。她的视野似乎趋于无边无际。那皆是她未曾见过的地方;印度的平原;她又觉得自己正置身罗马,将一座教堂的厚重皮帘子掀到一边。这个黑暗的内核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因为没人能够看见它。他们无法阻止它,她欢欣鼓舞地想。自由、平静,其中最深得人心的是,一种自我的完整,一种露台上的安稳休憩。不像是自己曾经体验过的休憩,按照她的经验(此时她用织针灵巧地完成了某个花样),倒像是作为黑暗楔子的休憩。失去个性,人就失去了烦恼、急切、冲动;当局面归于这种平静、这种安宁、这种永恒时,总会有一声战胜生活的感叹冲到她的唇边;此时她停顿下来,望向外边灯塔的闪光,正好看见三道闪光中最后那道持续的长闪光,那是她的闪光,因为此时此刻在这种心情下注视的人们总是禁不住地要把自己附着在一样东西上,特别是眼见的东西;而这样东西,是持续的长闪光,是她的闪光。她经常发现她自己坐着看着,坐着看着,手里拿着活计,直到她变成她眼见的东西——比如那道光。那光还会把已经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某个短句或者其他话语托起,比如——“孩子们不会忘记,孩子们不会忘记”——她会重复那句话,还会着手补充道,那会结束,那会结束,她说。那会来的,那会来的,她突然补充,我们在主的手中。

可是她立即因为自己说了那些话而感到烦恼。谁说的那话?不是她;她鬼使神差才说出那种违心的话。她从编织的东西上抬起目光,看到了第三道闪光,对她来说似乎就像她自己的视线正对上自己的视线,那光正在探寻她的思想和心灵,如同只有她自己才能够探寻的那般,光正在净化、消灭那句谎言、一切谎言。她毫不虚荣地用赞扬那道闪光的方式来赞扬她自己,因为她严格,她探寻,她如那道闪光般美丽。那真奇怪,她想,如果人们独处,他们会如此倾向于没有生命的东西—树、水流、花——感到它们表达了他们;感到它们变成了他们;感到它们了解他们,某种程度上就是他们;感到一种非理性的多愁善感(她看着那道持续的长闪光),就好像顾影自怜。她停下手里的针,看了又看,一片薄雾从她的心底卷起,从她生命的湖泊中升起,如一位迎接爱人的新娘。

是什么让她说出“我们在主的手中”?她纳闷。溜进真话当中的虚伪言辞警醒了她,惹恼了她。她又回过头来开始编织。怎么可能有什么主来创造这个世界?她问。她的内心始终坚持这个事实,这世上没有理性、秩序和公正:只有苦难、死亡、贫穷。她知道,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多么卑劣的背叛都会发生;她知道,快乐不会持久。她沉着冷静地编织,不经意间微微噘起嘴唇,习惯性的严厉让她的面部线条如此紧绷和平静,以至于她的丈夫经过时,尽管他正在为长得太胖的哲学家休谟陷入泥沼的想法暗暗发笑,他还是不禁注意到了她美貌中间的严厉。那让他黯然神伤,她的冷淡让他感到痛苦,他经过时,他觉得自己无法保护她,走到树篱时,他很悲伤。他爱莫能助。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确,可恶的真相就是,他还会让她的情况更糟糕。他急躁——他快要发怒了。他在灯塔的问题上已经发了火。他盯着树篱,盯着它的错综复杂、晦暗不明。

拉姆齐夫人觉得,人们总是通过抓住某种琐碎的小事、某种声音、某种景象,勉强地帮助自己摆脱孤独。她侧耳倾听,但万籁俱寂;板球游戏结束了,孩子们都在洗澡,只剩下大海的声音。她停下编织,用手提起长长的红棕色袜子晃荡了片刻。她再次看见了闪光。她的审视带着些讽刺,因为不管怎样,当人们清醒时,他们的关系就改变了,她看着那道持续的闪光,冷酷的光,无情的光,完全就是她,又完全不是她,让她对它有求必应(她夜间醒来,能看到它弯折过他们的床,照射在地板上),尽管她思考了这一切,但她仍着迷地注视它,被催眠一般,好似它正用自己银色的手指触碰她脑海里的某个密封容器,如果这个容器被猛地打开,她将被欢乐淹没,她已知那种快乐,精致的快乐,强烈的快乐。灯塔的闪光给汹涌的波涛镀上了一层更明亮一些的银色,在日光褪去的时候,海面褪去蓝色,闪光在纯柠檬色的波涛之间翻滚,海浪翻卷高涨,轰然拍上海滩,她的眸子绽放出狂喜的光,单纯的喜悦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底,她觉得,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他转过来,看见她。啊!她真美,此时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他觉得。但他不能对她说话。他不能打扰她。他此时急切地想对她说话,既然詹姆斯已经走了,她终于是一个人了。但他下定决心:不,他不会打扰她。此时她的美丽、她的悲伤,拒他于千里之外。他会任她如此,他一言不发地经过她,尽管她看起来竟然如此遥远,令人伤心,可他不能接近她,他爱莫能助。他本来就要又一次一言不发地经过她,而她正好在那一刻主动地满足了她知道他永远不会提出的要求——她唤住他,拿起画框上的绿色披巾,走到他身边。因为她知道,他希望保护她。  

12

她将绿色的披巾叠起披在肩上。她挽起他的手臂。他太漂亮了,她说,开始谈起园丁肯尼迪,他一下子变得这么英俊,以至于她没法儿解雇他。一架梯子靠着温室,温室周围沾着小块的油灰,因为他们已经开始修补它。是的,可当她与她的丈夫缓步经过时,她觉得那个特殊的忧虑源头已等在那儿。他们缓步经过时,她的话到了嘴边,“那要付五十镑。”但涉及钱,她失去了勇气,相反,她谈起了贾斯珀打鸟,而他立即安慰她说男孩子那样很正常,他相信儿子不久后就能找到更好的娱乐方式了。她的丈夫这么通情达理,这么公正。所以她说:“是啊,孩子们都要经过这些阶段。”然后她开始考虑大花圃里的大丽花,想知道明年的花儿会开得怎样,还问他是否听说了孩子们给查尔斯·坦斯利起的绰号。无神论者,他们叫他,小无神论者。“他不是个圆滑的家伙。”拉姆齐先生说。“差得远呢。”拉姆齐夫人说。

她认为任坦斯利自行其是没什么不好,拉姆齐夫人一边说,一边想着把球茎派发下去有没有用,园丁们种了它们吗?“哦,他有他的论文要写。”拉姆齐先生说。关于那个,她什么都知道,拉姆齐夫人说,他别的什么都不谈。他说论文是关于某人对某物的影响。“嗯,那是他全部的指望。”拉姆齐先生说。“老天保佑他可别爱上普吕。”拉姆齐夫人说。要是她嫁给他,自己就会剥夺她的继承权,拉姆齐先生说。他没在看妻子正在打量的花儿,却看向它们上方大概一英尺的地方。他人倒不坏,拉姆齐先生补充,正要说出不管怎么样,他是英格兰的年轻人里面唯一敬仰自己的——这时他把话咽了回去。他没再用他的书让她烦心。这些花儿似乎值得称道,拉姆齐先生说,放低目光,注意到那些红色和棕色。是的,不过这些是她亲手种的,拉姆齐夫人说。问题是,如果她把球茎派发下去会发生什么呢,园丁肯尼迪会种它们吗?他的懒惰无药可救,她补充说,继续往前走。如果她整天手里拿着铲子监督他,他有时候确实会干上一件活儿。他们就这样向前缓步走去,走向那片火把莲。“你正在教你的女儿们夸大其词。”拉姆齐先生责怪她说。她的卡米拉姨妈比她夸张得多,拉姆齐夫人说。“我觉得不会有人拿你的卡米拉姨妈当作品德高尚的榜样。”拉姆齐先生说。“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拉姆齐夫人说。“最美的是别人。”拉姆齐先生说。普吕会比她漂亮得多,拉姆齐夫人说。他可一点儿没看出来,拉姆齐先生说。“好,那今晚就看看吧。”拉姆齐夫人说。他们停下来。他希望能劝说安德鲁更努力一些。如果他不努力,就会丧失得奖学金的一切机会。“哦,奖学金!”她说。拉姆齐先生认为她用这种口气说起奖学金这样一件严肃的事情,是很荒唐的。如果安德鲁能得到奖学金,自己会为他感到非常骄傲,他说。如果他得不到,她一样会为他感到骄傲,她回答。他们对此总是意见不一致,不过没关系。她喜欢他信奉奖学金,而他喜欢她无论安德鲁做了什么都为他骄傲。突然,她想起悬崖边上的那些小路。

是不是很晚了?她问。他们还没回家。他漫不经心地弹开表壳。可是才刚过七点。他拿着敞开的表,过了片刻,决定把他在露台上的感受告诉她。首先,如此紧张没什么道理,安德鲁会照顾好自己的。接着,他想告诉她他刚才在露台上散步的时候——这个时候他开始不安,仿佛他正闯入她的那份孤寂、那份超然、那份疏远但她催促他。他想告诉她什么,她问,以为是关于到灯塔去的;关于他为自己说了那句“真见鬼”感到抱歉。然而不是。他不愿意看到她显得这么悲伤,他说。只是心不在焉罢了,她提出异议,脸色微微泛红。他们都觉得不安,好像不知道是该继续走还是回去。她一直在给詹姆斯读童话,她说。不,他们分享不了那个话题;他们说不了那个话题。

他们到了两丛火把莲的缺口处,又看到了灯塔,但她不让自己看向它。要是她早知道他正在看她,她想,她就不会让自己坐在那儿沉思了。她不喜欢能让她想起她被一直注视着坐在那儿沉思的一切。所以她转过头,看向城镇。灯火泛起涟漪,流淌游动,宛如被风稳稳托起的银色水滴。那么所有的贫困、所有的苦难都已经变成了那片光,拉姆齐夫人想。城镇的、海港的和船只的灯光似乎像是漂浮在那儿的虚幻的网,标记出已隐没的事物。好吧,如果他分享不了她的思绪,拉姆齐先生对自己说,那么他可以独自离开。他想继续思考,跟自己说说那个休谟陷入泥沼的故事;他想笑出来。可是首先,为安德鲁担忧没什么意义。他在安德鲁那个年纪的时候,常常整天在乡间走动,除了口袋里的一块饼干之外什么也不带,没人会为他烦恼,或者觉得他会从悬崖上掉下去。他大声说,他决定如果天气允许,他要出去走上一天。他已经受够了班克斯和卡迈克尔。他想要独处一小段时间。好啊,她说。她的不假思索的赞同惹恼了他。她知道他决不会那么做。他现在年纪大得没法儿往口袋里揣块儿饼干就走上一整天了。她担心男孩儿们,却不担心他。他们站在火把莲花丛中间的时候,他一边看向海湾对面,一边想,多年前,他结婚以前,他还能走上一整天。他曾经在一家酒馆吃些面包和奶酪充作一顿饭。他曾经一口气工作十小时,只有一个老妇人不时探头进来照看炉火。那是他最喜爱的乡村,就在那儿;那些沙丘正隐没于黑暗之中。人们可以走上一整天,连个鬼影子也看不见。一连几英里几乎一栋房子都没有,一座村庄都没有。独处时人们可以苦思冥想。那里有亘古以来无人踏足的小沙滩。海豹挺直身子望向你。有时候,他似乎觉得自己在那里的一栋小房子里,独自一人——他突然停下,叹口气。他没有权利。八个孩子的父亲——他提醒自己。哪怕只是渴望一丁点变化,他就会成为禽兽和杂种。安德鲁会成为比他更好的人。普吕会成为美人儿,她的妈妈说的。他们多少都会阻止那股洪流的。总的说来,那是一件小小的杰作—他的八个孩子。他们的存在证明他并非一味地诅咒这个可怜的小宇宙,因为在这样的傍晚,看着渐渐隐没的陆地,他觉得那座小岛似乎尤其渺小,一半已被海水吞没。

“可怜渺小的地方。”他叹着气,喃喃道。

她听到了他说的话。他说的是最忧郁不过的事情,但她注意到他似乎总是话一出口就比平常还要快活。所有这些遣词造句都是文字游戏,她认为,因为她如果把他会说的话说上一半,她这会儿会开枪打碎自己的脑袋。

这种遣词造句惹恼了她,于是她用一种毫无感情的态度对他说,真是个十足美丽的傍晚。他在抱怨什么呢,她问,半嗔半笑,因为她猜到了他正在想什么——如果没结婚,他本可以写出更好的书。

他没有抱怨,他说。她知道他没抱怨,也知道他没什么可抱怨的。他抓住她的手,举到唇边,热情地亲吻着,那让她热泪盈眶,而他迅速地放下她的手。

他们转身离开这片风景,互挽着手臂,开始沿长着银青色标枪似的植物的小路往前走。他的胳臂跟年轻小伙子的胳臂差不多,拉姆齐夫人想,又瘦又结实。她愉快地想,尽管年过六十,他还是那么强壮,那么桀骜和乐观,像他那样,确信存在各种各样的恐惧,但那似乎不仅没有让他沮丧,反而让他振奋,多么奇妙。这难道不奇特吗?她思考。她有时实在觉得他与其他人截然不同,对于平常的事物,

他生来就又瞎又聋又哑,但对非凡的事物,却有着鹰一般的眼睛。他的悟性常常令她吃惊。可他注意到了花儿吗?没有。他注意到了风景吗?没有。他真的注意到了他自己女儿的美貌或者他的盘子里是布丁还是烤牛肉吗?他和他们一起坐在桌边,就像一个人置身梦中。而且他大声说话或大声念诗的习惯愈发严重,她担心;因为那有时会令人尴尬——

出来吧,最明媚、最秀丽的!

可怜的吉丁斯小姐,当他冲她喊出这句的时候,她几乎魂不附体。不过拉姆齐夫人立即站在他的一边,对抗世界上愚蠢的吉丁斯一流,此外她认为,她轻轻地按了一下他的胳臂,示意他上山的速度对她来说太快了,她必须停下片刻,看看岸上那些是不是新的鼹鼠丘,此外她认为,同时俯身望过去,像他这样伟大的头脑必定会在方方面面  与我们有所不同。她一边肯定是一只野兔钻进了鼹鼠丘,一边想,她认识的所有伟大人物,全都是像他这样,仅仅听他说话,仅仅看看他,就能让年轻人受益匪浅(虽然报告厅沉闷的气氛压抑得几乎叫她无法忍受)。可是如果不射杀那些野兔,人们用什么方法才能控制它们呢?她想知道。那可能是野兔,可能是鼹鼠。总之某种动物在毁坏她的月见草。抬起目光,她望见稀疏的树木上方出现了那颗闪闪烁烁的星星的第一缕明灭星光,于是她想让她的丈夫也看看,因为这幅景致让她如此津津有味。但她克制住了自己。他从来不看景物。如果看了,他也只会叹口气说,可怜渺小的世界。

那时,他说“非常好”,以此来讨她的欢心,假装自己正在赏花。但她非常清楚他并不欣赏它们,甚或并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那只是为了讨她的欢心……啊,可那不是莉莉 ·布里斯科正和威廉 ·班克斯在散步么?她用近视的双眼凝视这俩人离去的背影。是的,那确实是他们。这难道不意味着他们会结婚吗?是的,一定会!多么绝妙的主意啊!他们一定会结婚!

13

他去过阿姆斯特丹,班克斯先生与莉莉 ·布里斯科缓步走过草坪的时候说。他见过伦勃朗的作品。他去过马德里。遗憾的是,那天是受难日,普拉多闭馆了。他去过罗马。布里斯科小姐从未去过罗马吗?哦,她应该去——对她来说,那将是一次绝妙的体验—那儿有西斯廷教堂、米开朗基罗,还有帕多瓦,及乔托的作品。他的妻子多年来体弱多病,以至于他们的观光总是适可而止。

她去过布鲁塞尔。她去过巴黎,但只是行色匆匆地拜访了一位生病的姨妈。她去过德累斯顿,那儿还有大量的画作她还没看。可是,莉莉·布里斯科思忖,也许不看那些画更好,它们只会让人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无望的不满。班克斯先生认为人要是持有这种观点就太过头了。我们不可能都是提香,我们不可能都是达尔文,他说;与此同时,他怀疑如果没有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是否还会有达尔文和提香。莉莉本想夸赞他,您不是凡夫俗子,班克斯先生,她本想这么说。但他不想要夸赞(大多数男人是想要的,她想),她对自己的冲动有些赧颜,就什么都没说,而他评论说或许他说的并不适用于绘画。不管怎么样,甩掉自己小小的虚伪,莉莉说,她还是会继续画画,因为她对此有兴趣。是的,班克斯先生说,他肯定她会的,此时他们走到草坪的边缘,他问她是否很难在伦敦找到绘画的主题,正在此时,他们转身看见了拉姆齐一家。原来那就是婚姻,莉莉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看一个女孩儿扔一个球。那就是拉姆齐夫人前几天夜里试图告诉我的,她想。她披着一条绿色的披巾,他们站得很近,一同注视普吕和贾斯珀扔接球。突然之间,就好像他们正走出地铁或正按响门铃,意义没来由地降临在他们的身上,让他们具有符号性,让他们具有代表性,意义来到他们身边,让他们在暮色中伫立、注视,成为婚姻的象征——丈夫和妻子。接着,转瞬之间,超越真人的象征性轮廓再次沉落,就在他们遇见莉莉和班克斯的时候,他们变回正看着孩子们扔接球的拉姆齐先生和拉姆齐夫人。不过片刻之后,拉姆齐夫人露出惯常的笑容问候他们(哦,她正在想我们会结婚,莉莉想),并说“我今晚赢了”,意思是班克斯先生仅此一次同意与他们一同用餐,而不是躲回他自己的住处,让他的下人用恰当的方式在那儿烹制蔬菜;尽管如此,但正是在那一刻,随着那个球飞到高空,他们用目光追随它,却不见它的踪迹,只见到那颗星星和垂下的枝条,他们产生了一种什么东西被吹散的感觉、空白的感觉、不可靠的感觉。在正消逝的日光中,他们看起来轮廓鲜明、超脱世俗、遥遥相隔。随后,普吕跨越广阔的空间冲回来(因为一切物体仿佛已完全消逝),全速跑进他们中间,左手炫耀般地高高接住球,她的母亲说:“他们还没回来?”顿时,魔咒失灵了。

拉姆齐先生觉得这会儿可以自在地放声大笑了,他想起休谟陷入泥沼,一个老妇人救他出来的条件是让他念主祷文,他一边轻笑,一边慢慢走向自己的书房。拉姆齐夫人让已经从扔球游戏脱身的普吕重新回来扔球,并且问道:

“南希和他们一起去的?”  

14

[当然,南希和他们一起去的,因为明塔 ·多伊尔伸出她的手,用她那默然无声的表情提出了邀请,就在午饭之后,在南希走开并准备回到她的阁楼里去躲避可怕的家庭生活的时候。于是南希认为自己必须得去了。她并不想去。她根本不想被牵扯进去。就在他们沿着路往悬崖走的时候,明塔一直拉着她的手。后来她放开手。后来明塔再次拉住她的手。明塔想要的是什么?南希问自己。当然,人们总会想要些什么;因为明塔拉住和牵起她的手时,南希无奈地看到了整个世界在她的下方展开,犹如透过一层薄雾看到了君士坦丁堡,于是,不管人们的眼皮多么沉重,都偏偏要问:“那就是圣索菲亚?”“那就是金角湾?”于是,南希问了,就在明塔拉住她的手时。“她想要的那个是什么?是那个吗?”那个是什么?(就在南希俯视在她下方展开的生活的时候)在薄雾中间,这里浮现出一个尖顶,那里浮现出一个穹顶;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什么突起。但是就在他们跑下山坡时,明塔放开她的手,所有那些,穹顶、尖顶,无论什么从薄雾中突起的东西,都沉入薄雾,消失无踪。安德鲁注意到,明塔走路很厉害。她穿的衣服比大多数女人都实用。她穿着非常短的裙子和黑色灯笼裤。她可以直接跳进溪流,跌跌撞撞地走到对岸。他喜欢她的莽撞,但他知道那可不行——总有一天,她会因为某种愚蠢的做法而丢掉性命。她似乎无所畏惧——除了公牛之外。在田野上,只要见到一头公牛,她就挥舞手臂,发出尖叫,拔腿飞奔,当然,那恰恰会激怒公牛。但她丝毫不介意坦白这个弱点,人们必须承认这一点。她知道自己见到公牛就胆小如鼠,她说。她觉得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一定在摇篮里被公牛用牛角挑起来过。她似乎毫不在乎自己的言行。这会儿,她突然俯冲到悬崖边缘,开始唱起一首歌:

去你的狗眼,去你的狗眼。

他们都不得不加入,唱起齐唱部分,一起大喊大叫:

去你的狗眼,去你的狗眼。

可要是在他们上到海滩之前,潮水就涌进来淹没了所有赶海的好场子,那可要命了。

“要命了。”保罗跳起来赞同,他们一步一滑地朝下走时,他一直在引用旅游指南里的话,“这些岛屿名不虚传,因为有公园一般的景色和丰富多彩的海洋珍宝。”但那可完全不怎么样,这么大喊大叫,还去你的狗眼,安德鲁小心地走下悬崖的时候感到,明塔这么轻拍他的后背,叫他“老伙计”,诸如此类,那可完全不怎么样。带着女人出来散步真是糟糕透顶。一到海滩,他们就分开了,安德鲁来到伸到海里的那块“教皇的鼻子”礁石边,脱下鞋,把袜子塞进鞋里,让那一对儿自便;南希涉水走到属于她自己的礁石边,寻找属于自己的水洼,让那一对儿自便。她蹲下身子,摸着光滑如橡胶的海葵,它们粘在礁石侧面,好像一块块果冻。在沉思中,她把水洼想成大海,把小鱼想成鲨鱼和鲸鱼,她举起手来挡住阳光,给这个小世界投下一片浩瀚云层,就这样为数百万无知和无辜的生灵带来昏暗和凄凉,就像上帝本人,她又突然把手拿开,让阳光倾泻而下。某只奇异的海怪(她还在扩张水洼)在纵横延伸的白色沙滩上昂首阔步,边缘有须,戴着铠甲,溜进了山坡的巨大裂缝中。随后,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掠到水洼上方,停留在摇摆不定的海天一线,停留在地平线的树干上,那些树干被汽轮冒出的烟扭扯,那种力量汹涌冲来,又不可避免地退去,她如痴如醉,那种广阔感和这种渺小感(水洼再次缩小)在这中间达到顶峰,那种强烈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被束缚住了手脚,无法动弹,那种感觉分解了她的躯体、她的生命,以及世界上所有人的生命,永永远远,直至虚无。她就这样蹲在水洼上,聆听涛声,陷入沉思。

安德鲁大叫着海水进来了,于是南希跳起来,趟过浅浅的海浪上了岸,跑上海滩,被自己急躁的个性和飞奔的欲望带到一块礁石的后面——噢,天啊!——保罗和明塔在那儿拥抱,可能还在接吻。她义愤填膺、愤愤不平。她和安德鲁在死一般的沉寂中穿上鞋袜,对此只字不提。他们对彼此实在是相当没好气。她看见小龙虾或者不管什么的时候本应该叫他一声,安德鲁咕哝着。然而,他们俩都觉得那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不想发生这种讨厌的麻烦事。这件事使安德鲁因为南希是个女人而气恼,同样使南希因为安德鲁是个男人而气恼,于是他们非常灵巧地系上鞋带,把绳结拉得很紧。

等到他们再次爬上悬崖顶端的时候,明塔才大喊她弄丢了祖母的胸针——她祖母的胸针,是她唯一拥有的首饰——垂柳的形状,是珍珠的(他们一定记得)。他们一定见过,她说,眼泪淌下脸颊,她的祖母一直把这枚胸针别在帽子上,一直到临终那天。现在她却把它弄丢了。她宁愿弄丢其他任何东西,也不能弄丢这个!她要回去找它。他们全都往回走。他们翻弄、细看、找寻。他们把头俯得很低,简短生硬地说着什么。保罗 ·雷利像个疯子似的找遍了他们坐过的礁石。就在保罗叫他“彻底搜索这点到那点之间”的时候,安德鲁心想,为一枚胸针就这么折腾可真是完全不怎么样。潮水迅速涌来。海水不一会儿就会淹没他们坐过的地方。这会儿他们想找到胸针一丁点机会都没有。“我们会被困住!”明塔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好像万分危险一样!好像公牛又来了一样——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安德鲁想。女人都控制不了情绪。可怜的保罗不得不安抚她。男人们(安德鲁和保罗顿时表现出男子气概,与平时大相径庭)短暂地交换了意见,决定把雷利的手杖插进他们坐过的地方,等到退潮的时候再回来。现在再没什么能做的了。如果那枚胸针在那儿,明早它还会在那儿,他们向她保证,但在爬上悬崖顶端的一路上,明塔还是啜泣不已。那是她祖母的胸针;她宁愿弄丢其他任何东西,也不能弄丢这个,可是南希觉得明塔介意弄丢胸针可能不假,她的哭泣却不单单是为了那个。她在为别的什么事儿哭泣。我们都应该坐下来哭一场,她想。可她不知道要为了什么哭。

他们一起往前走,保罗和明塔,他安慰她说自己在找东西方面很有名气。他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就找到了一块金表。他明天天一亮就起床,他肯定自己会找到胸针。他觉得那会儿天差不多还是黑的,他一个人待在海滩上,不知怎么地,没准儿很危险。可他还是跟她说,他肯定能找到,而她说不愿听他说天一亮就起床;胸针已经丢了,她知道;她今天下午戴的时候就已经有一种预感了。于是他暗下决心,他不会跟她说,但他会在天刚亮大家都还在睡觉的时候溜出房子,要是他找不到,他就去爱丁堡给她再买一个,跟这个一样,还要更漂亮。他要证明自己的本事。走上山时,他们看见下方城镇的灯火,灯火突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宛若在他的身上将要发生的事情——他的婚姻,他的孩子,他的房子;他们走上被高高的灌木荫蔽的公路时,他又想,他们会如何一同退休隐居,一直走下去,他一直领着她,而她则依偎在他的身边(就像她现在这样)。他们在十字路口转弯的时候,他想到自己经历了一段多么令人吃惊的体验啊,他必须告诉什么人——拉姆齐夫人,当然是她,因为光是想想他做了什么就让人喘不上气。向明塔求婚是他这辈子最重大的时刻。他要径直去找拉姆齐夫人,因为他觉得不知为何,她就是那个让他这么做的人。她让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别的人都不把他当回事儿,但她让他相信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觉得她的视线今天一整天都落在他的身上,追随着他(尽管她一语未发),好像在说:“是的,你能行。我相信你。我期待你这么做。”她让他感到了那一切,他们一回去(他寻找着海湾上方那幢房子的灯光),他就要去找她说,“我做到了,拉姆齐夫人,多亏了你。”转入通向那幢房子的小路时,他可以看到灯光在楼上的窗户上晃动。他们这会儿回来肯定太晚了。人们都准备吃晚餐了。房子灯火通明,黑暗之后的灯光让他的眼睛感觉充实,走上车道时,他孩子气地对自己说,灯光、灯光、灯光,又茫然地重复,灯光、灯光、灯光。他们走进房子的时候,他表情僵硬地张大眼睛环顾四周。可是,天呐,他自言自语,把手放在领带上,我可不能让自己像个傻瓜。]  

15

“是的,”普吕说,依照她深思熟虑的风格,回答她母亲的问题,“我想南希是和他们一起去的。”  

16

那么,南希是和他们一起去的,拉姆齐夫人疑惑不解地猜测,她放下刷子,拿起梳子的时候,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便说道“进来”(贾斯珀和罗丝走进来),南希是否跟他们在一起的事实让将要发生什么的可能性是更低还是更高;他们在一起,这让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更低,不知怎的,拉姆齐夫人非常没道理地觉得,毕竟这么多人的灾难不太可能发生。他们不可能全淹死。她再一次孤独地感到那位的存在,她的老对手——生活。

贾斯珀和罗丝说米尔德丽德想知道是不是该推迟晚餐。

“又不是等英格兰女王。”拉姆齐夫人断然说道。

“又不是等墨西哥皇后。”她补充,以取笑贾斯珀;因为他跟他的母亲有一样的毛病:同样喜欢夸大其词。

贾斯珀记下口信的时候,她说,如果罗丝愿意,可以帮她挑挑应该戴哪件首饰。既然有十五个人正在坐等晚餐,可不能让什么都一直等下去。她此时开始恼火他们这么晚还不回来;她对他们的恼火超过了对他们的担忧,他们偏偏选择今晚出去这么晚,太不顾及别人了,实际上她希望今天的晚餐格外美好,因为威廉 ·班克斯终于同意和他们一起用餐了;而且他们还将享用米尔德丽德的拿手菜——法式红酒炖牛肉。这道菜的关键是要一出锅就上桌,牛肉、月桂叶、红酒——一切必须煮得恰到火候。做好菜放那儿等着根本不行。不过,偏偏是今晚,他们出去了,他们又回来晚了,而饭菜不得不端上去,同时饭菜不得不再次加热;那样法式红酒炖牛肉就会彻底毁了。

贾斯珀给她选了一条欧泊石项链,罗丝选了一条金项链。哪一条跟她的黑色礼服更般配呢?到底哪一条呢?拉姆齐夫人心不在焉地说,端详镜子中她的脖颈和双肩(不过她避开了她的脸庞)。接着,在孩子们翻找她的首饰时,她望向窗外,看到了总是能逗她开心的场景——秃鼻乌鸦正努力地决定在哪棵树上栖息。每一次,他们似乎都会改变心意,再次飞到空中,她想,那只老秃鼻乌鸦,秃鼻乌鸦父亲,她给它起的名字是老约瑟夫,它是一只性情执拗和令人头疼的鸟儿。它是一只肮脏的老鸟儿,翅膀上的一半羽毛都没了。它就像自己见过的某位老绅士,戴着高帽,衣衫褴褛,在酒馆前面吹小号。

“看!”她笑着说。它们其实在打架。约瑟夫和玛丽在打架。不管怎么样,它们再次飞起,空气被它们的黑色翅膀拨到一旁,被剪成精致的弯刀形状。翅膀扑腾,腾,腾——她无法找到让自己满意的精确描述——在她眼里,那是最美好的一幅景象。看那边,她对罗丝说,希望罗丝能比她看得更清楚。因为你的孩子们经常会比你自己的感知更敏锐一些。

可是该选哪一条?他们打开了她首饰盒里的所有浅抽屉。是选那条意大利的金项链,还是那条詹姆斯叔叔从印度带给她的欧泊石项链?或者她应该佩戴她的紫水晶?

“挑挑,最亲爱的,选吧。 ”她说,希望他们加快速度。

可她还是让他们不慌不忙地挑选。她让罗丝,特别是罗丝,拿起这个,又拿起那个,举起她的首饰在黑色礼服上比照,因为这个每晚例行的挑选首饰的小小仪式是罗丝最喜欢的,她知道。罗丝非常重视为她的母亲挑选佩戴什么,那自有某种隐秘的原因。什么原因呢,拉姆齐夫人想知道,她站着不动,一边让罗丝为她扣好选出的项链,一边根据自己的过往忖度,人们在罗丝的这个年龄,会对自己的母亲怀有某种深沉、某种隐匿、某种言语无法表达的情感。与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所有情感一样,拉姆齐夫人想,那让人忧愁。对这种感情,人们可以回报的太有限了;而且罗丝对她的感情,与她真实的样子也很不相称。罗丝会长大;罗丝怀有这些深沉的感情,她以后会经受磨难,她猜想。接着她说自己现在准备好了,他们可以下去了,于是贾斯珀应该将手臂伸过去,因为他是绅士,而罗丝,因为她是淑女,应该拿着她的手帕(她把手帕给了罗丝),还有别的什么吗?哦,对,可能会冷:得拿一条披巾。为我选一条披巾,她说,因为那能满足罗丝,必将经受磨难的罗丝。“瞧,”她说,在楼梯平台的窗边停下脚步,“它们又到那边了。”约瑟夫已经落在另一棵树的梢头。“你觉得它们不会介意吗?”她对贾斯珀说,“如果它们的翅膀被折断。”他为什么想要去打可怜的老约瑟夫和玛丽呢?他在楼梯上有些站立不安,觉得受到了指责,但并不严重,因为她不懂打鸟的乐趣;鸟儿们又没有感觉;而且作为他的母亲,她住在世界的另一处区间,但他非常喜欢她的关于玛丽和约瑟夫的故事。她让他笑了出来。可是她怎么知道那些是玛丽和约瑟夫?她以为每天晚上都是同一拨鸟儿来到同一片树上吗?他问。可是这会儿,就像所有大人那样,她突然一点儿都不关注他了。她正在倾听大厅里的喧哗声。

“他们回来了!”她叫道,放心之余立即对他们生出更多的恼意来。于是她想知道,事情发生了?她下去,他们就会告诉她——不,不会。他们不会当着所有这些人告诉她所有的事情。所以她必须下去,开始晚餐,然后等待。于是,就像发现自己的子民聚集在大厅的某位女王,她俯视他们,下去来到他们中间,默默地接受他们的歌颂,接受他们的忠诚,接受他们在她面前的拜伏(她经过的时候,保罗的面部肌肉毫无牵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她走了下去,穿过大厅,微微颔首,仿佛她接受了他们无法说出的,他们对她的美丽的歌颂。

可她顿住脚步。传来一股烧煳的气味。他们不会把法式红酒炖牛肉煮干了吧?她纳闷,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响亮的锣声叮当响起,庄严、权威地宣告:分散在房子里的所有人,在阁楼里、在卧室里、在他们自己休息的地方,阅读的、写作的、梳理头发的,或者系紧服装的人们,都必须放下那一切,把零碎玩意放回他们的盥洗台和梳妆台,把小说放回床头柜,把隐秘的日记放好,聚集到餐厅,共进晚餐。  

17

可我这一生都干了什么?拉姆齐夫人想,在桌子的

上首就座,看着桌上所有白色圆圈状的盘子。“威廉,坐在我旁边。”她说。“莉莉,”她疲倦地说,“那边。”他们拥有那个——保罗 ·雷利和明塔 ·多伊尔——而她,只有这个——一张极长的桌子,还有盘子和刀子。最远端是她的丈夫,他坐下,瘫作一堆,皱着眉头。为了什么?她不知道。她不在乎。她不理解自己如何会对他生出情感和爱意。她有种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经历了,一切都超脱了的感觉,就在她帮忙盛汤的时候,好像那儿有一团漩涡——就在那儿——人们可以在里面,或者可以在外面,而她就在漩涡外面。一切都结束了,她想,此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查尔斯·坦斯利——“请坐在那儿。”她说——然后是奥古斯塔斯·卡迈克尔——他们随后都坐下了。与此同时,她在被动地等待,等待有人回答她,等待发生什么事。但这不是一件人们会说到的事情,一边舀汤,她一边想。

对着这种矛盾皱起眉头——那是她正在想的;这是她正在做的——舀汤——她愈来愈强烈地觉得自己置身于漩涡之外;或者仿佛一道遮帘落下,褪去色彩,她看到了真实的事物。房间(她环视它)非常破旧。到处都不漂亮。她克制住不去看坦斯利先生。他们之间没什么交融的迹象,都各坐各的。营造水乳交融、热火朝天的活跃气氛就全靠她了。她再次感到男人的贫乏,那是不带敌意的事实,因为如果她不做,就没人会做,所以让自己振作一点,就像人们晃动一块已经停摆的表,古老熟悉的脉搏开始跳动,就像手表开始滴答——一、二、三,一、二、三。如此等等,她反反复复,倾听着它,呵护和照料那仍旧微弱的脉搏,就像人们用一张报纸守护一团微弱的火焰。原来如此,她得出结论,默默地向威廉 ·班克斯探过身子,以示交流——可怜的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除了今晚之外,只能孤零零地在住处吃饭;对他同情之余,生活此时又强大到足以对她施加影响了,她要开始履行这一切职责了,好像水手毫无倦意地看着风灌满他的帆,却不想再次出发,他想到船要是沉了,自己就得在漩涡里转啊转,最后安息在海底。

“您看到您的信了吗?我告诉他们给您放在大厅。”拉姆齐夫人对威廉·班克斯说。

莉莉·布里斯科眼看着拉姆齐夫人渐渐进入那片奇特的无人之境,要在那种地方跟上她是不可能的,但她的前行会让注视的人心存寒意,以至于他们总会试图至少用目光跟上她,就像人们目送一艘船渐渐远去,直到船帆沉入地平线。

她看上去多么苍老,她看上去多么疲倦,莉莉心想,还有多么疏远。但当她笑着转向威廉 ·班克斯的时候,就好像那艘船转回来了,阳光再次穿透它的帆,由于松了一口气,于是莉莉饶有兴味地揣摩,她为什么同情他?那是她告诉他信在大厅时她给人的印象。可怜的威廉 ·班克斯,她似乎在说,就好像她自己的疲倦一部分是因为同情别人,而她体内的生命,她重新生活的决心,都是由同情激发的。那不是真的,莉莉想;那是她的一次判断失误,这种失误的判断似乎是出自本能,源于她自己的某种需要而不是其他人的需要。他半点同情都不需要。他有自己的工作,莉莉对自己说。她想起,冷不防地好似发现一件珍宝一般,自己也有工作。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画作,然后想到,是的,我要把那棵树再往中间挪挪,这样我就能避免那片难看的空白出现。那就是我要做的。那就是一直困扰我的。她拿起盐瓶,再把它放在桌布的花纹图样上,以此提醒自己挪动那棵树。

“奇怪的是,人们从邮件中几乎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可还总是希望收到谁的信件。”班克斯先生说。

他们在说什么该死的废话呢,查尔斯 ·坦斯利心想,把他的勺子端正地摆在盘子中间;他已经将食物一扫而光,莉莉想(他坐在她的对面,就在她的视野中间,他后面正好是窗户),就如同他下定决心要弄清楚自己的晚饭是什么。他身上的一切都是一板一眼的枯燥,都赤裸裸得令人反感。但尽管如此,可事实是,如果你看着他们中的任何人,就不可能讨厌他们。她喜欢他的眼睛;它们是湛蓝的,深陷于眼窝,望去令人生畏。

“你写的信多吗,坦斯利先生?”拉姆齐夫人问道,她也在同情他,莉莉猜想;因为拉姆齐夫人确实如此——她总是同情男人,好似他们缺少什么一样——她从不同情女人,仿佛她们不缺什么一样。他给他的母亲写信;要不是这样,他认为自己一个月也不用写一封信,坦斯利先生简短地说。

因为他不会谈论这些人们想让他谈论的那种废话。他不用这些愚蠢的女人屈尊迁就他。他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阅读,现在他下来了,对他来说一切都那么愚蠢、肤浅、浮夸。他们为什么要穿礼服?他就穿着自己的便装下来了。他根本没有礼服。“人们从邮件中几乎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这是他们的老生常谈。她们就让男人说这种东西。是的,近乎千真万确,他想。年复一年,她们几乎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她们什么也不干,只是说、说、说,吃、吃、吃。那就是女人的缺陷。女人用尽她们的“魅力”,用尽她们的愚蠢,把文明搞得难以忍受。

“明天去不了灯塔,拉姆齐夫人。”他说,坚持自己的意见。他喜欢她,他倾慕她,他还在想下水道里那个仰望她的男人;但他觉得有必要坚持自己的意见。

他真的是,她见过的最缺乏魅力的人了,莉莉·布里斯科心想,尽管有那么一双眼睛,但再看看他的鼻子,看看他的手。那么她为什么要在意他说了什么呢?女人不会写作,女人不会画画——他说出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因为显然他对此并不信以为真,不过出于某种对他有利的原因才这么说的。她为什么要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倒的玉米那样弯下身子?还得付出相当痛苦的巨大努力才能从这种卑微中重新挺直腰杆。她必须再来一次。桌布上有那根树枝,这里有我的画,我必须把那棵树挪到中间;那才要紧——其他的都不要紧。她是否能够紧紧抓住那要紧的事不放?她问自己,不要动气,不要争辩;如果她想要报复,那就嘲笑他?

“哦,坦斯利先生,”她说,“一定得带我跟您一起去灯塔。我真是太想去了。”

他听得出来这是谎话。出于某种原因,她故意说些口是心非的话惹恼他。她在嘲笑他。他穿着他的法兰绒旧裤子。他没有别的裤子。他觉得非常难受、孤独、寂寞。他知道她因为某种原因想要取笑他;她不想跟他去灯塔;她看不起他,普吕 ·拉姆齐也是这样;她们全都是这样。但他可不会被女人们愚弄,所以他故意缩回自己的椅子,看向窗外,然后立即非常粗鲁地说,对她来说明天海浪汹涌,她会晕船的。

他觉得恼火,她让他在拉姆齐夫人正听着的时候说出那样的话。要是他独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多好,他想,在他的书本中间,那才是让他觉得自在的地方。他从没欠过一便士的债;从十五岁开始,他从没花过他父亲的一便士;他拿出自己存的钱贴补家里;他负担妹妹的学费。尽管如此,他真希望自己本应懂得如何得体地回答布里斯科小姐;他真希望不曾脱口而出那样的话。“你会晕船的。”他希望自己能想出些什么跟拉姆齐夫人说说,好让她看到他不只是一个枯燥乏味的书呆子。那就是他们所有人对他的看法。他转向她。可拉姆齐夫人正在跟威廉 ·班克斯谈论他从没听说过的人。

“是的,拿走吧。”中断与威廉·班克斯的谈话,她简短地对女仆说道。“那肯定是十五——不,二十年前——我上次见她。”她一边说,一边再次朝班克斯转过身,仿佛他们的交谈一刻都不容错过,因为她被他们正在谈论的内容吸引住了。所以他今晚收到的其实是她的来信!卡丽还住在马洛?一切还是不是老样子?哦,她还记得,恍如昨日——在河上,那感觉就像是在昨天——在河上划船,感觉非常冷。可要是曼宁一家制订了计划,他们就会坚持完成。她决不会忘记赫伯特在河岸上用茶匙拍死一只黄蜂!日子还在继续,拉姆齐夫人陷入沉思,二十年前,她悄悄地走在泰晤士河岸边那间客厅的桌椅之间,那时的她非常非常冷淡,就像一个幽灵;可是现在,她又像幽灵一样来到那些桌椅中间;那时的光景让她着迷,尽管她变了,但那特殊的一天,似乎现在已变得极为静寂和美丽,这么多年以来依然留存在那儿。卡丽给他写过信吗?她问。

“写过。她说他们正在建一间新的台球室。”他说。不!不!那办不到!建一间新台球室!在她看来,那是不可能的。

班克斯先生可看不出其中有什么蹊跷之处。他们现在非常富裕。他应该替她向卡丽问好吗?

“哦,”拉姆齐夫人略显惊色,“不。”她补充道,想想她可不认识建了一间新台球室的卡丽。可是多奇怪啊,她反复地说,他们竟然还在那儿过日子,这让班克斯先生觉得好笑。因为想到他们这么多年来竟然能够把日子过下去,而她一直以来居然一次也没想到过他们,真是不同寻常。在同样的这些年间,她自己的生活多么动荡起伏啊。可没准儿卡丽·曼宁也从未想到过她。这个念头古怪又令人不快。

“人们转眼就会各奔东西。”班克斯先生说,不过想到自己毕竟既认识曼宁一家还认识拉姆齐一家,他就感到某种满足。一边放下勺子,一丝不苟地擦拭自己剃净胡须的唇边,他一边想,自己尚未与朋友们各奔东西。可是也许是他在这方面与众不同,他寻思;他从不让自己陷入一成不变的生活状态。他交友广泛……这时,拉姆齐夫人不得不停下话头,吩咐女仆把食物保温什么的。那就是他为什么更喜欢独自用餐。所有这些干扰都让他烦恼。威廉 ·班克斯保持着优雅有礼的风度,只是把他的左手手指平放在桌布上,仿佛一名技工在闲暇之余检查一把打磨精美并准备使用的工具,好吧,他想,这样的牺牲是友情要求人们做出的。要是他拒绝过来,就会伤害她。可是对他来说,过来一趟不值得。端详自己的手,他想,要是他独自一个人,晚餐这会儿差不多就该结束了;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工作了。没错,他想,这是对时间的可怕浪费。孩子们还在陆续走进来。“我希望你们有谁能去一趟罗杰的房间。”拉姆齐太太正说着。跟其他的事情——工作——相比,他想,这一切多么琐碎,多么无聊啊。他坐在这儿,手指在桌布上敲着,此时他本该——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他的工作大纲。这一切真是浪费时间!不过,他想,她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我要表现出对她忠诚的样子。然而现在,此时此刻,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她的美貌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她跟她的小儿子坐在窗边——没有意义,没有。他只希望独自待着,拿起那本书。他觉得不舒服;他觉得自己背信弃义,竟然坐在她的旁边觉得她毫无意义。事实上,他不喜欢家庭生活。正是在他这样的状态下,人们才会自问,人们生活的目的是什么?人们才会自问,为什么人们要为繁衍后代不辞辛劳呢?这真的值得吗?作为一个物种,我们有吸引力吗?并没有那么多吧,他想,看着那些邋里邋遢的男孩儿。他最喜欢的那个孩子,卡姆,已经上床了,他推测。傻乎乎的问题,徒劳的问题,人们忙碌时从来不会问的问题。人类生活是这样的?人类生活是那样的?人们从来没有时间思考这个。可是此时他正在问自己这类问题,因为拉姆齐夫人正在向仆人们发号施令,还因为拉姆齐夫人对竟然还有卡丽·曼宁这个人的存在如此惊讶,突然让他认识到,友谊,甚至是最美好的友谊,都脆弱不堪。人们各奔东西。他再次责备自己。他正坐在拉姆齐夫人旁边,他对她竟然无话可说。

“我很抱歉。”拉姆齐夫人说,终于转向他这边。他感到僵硬和空洞,就像一双湿透了的靴子又变干了,以至于你很难把脚硬塞进去。但他必须把脚硬塞进去。他必须让自己讲话。他若做不到谨小慎微,就会被她发现自己的背弃,被她发现自己对她毫不在意,那决计不会让人愉快,他想。所以他朝她彬彬有礼地俯下头。

“您肯定不喜欢在这种嘈杂的场合用餐吧。”她说,使用了她在心神不定时所用的社交礼仪。那就是,某个会议上出现口舌纷争的时候,主持人为了协调,就会建议所有人都说法语。也许是由于蹩脚的法语,也许法语里没有能表达说话人想法的词语,无论如何,说法语强制施行了某种秩序,某种一致性。班克斯先生同样用法语回答她说,“不,没什么。”而不懂法语,甚至连这样的简单对话也听不懂的坦斯利先生立即怀疑这些话语并不真诚。他们确实是在说废话,他想,拉姆齐一家;而且他高兴地抓住了这个新发现的情况不放,他要记录下来,总有一天,他要大声读给几个朋友听听。那时,在人们可以畅所欲言的社交活动中,他要讽刺地描述“与拉姆齐一家的同住”,还有他们交谈的什么废话。他会说这种体验有一次还算值得,但不会有下次。他会说女人们太让人厌烦了。当然,拉姆齐娶了一位美女,生了八个孩子,把自己掏空了。要表达的大概就是这些话吧,可是现在,此时此刻,他被迫坐在那儿,旁边是空座位,根本谈不上什么表达。一切都是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他感到极其不适,甚至有身体上的不适。他希望有人给他一个表达自己意见的机会。他如此迫切地希望,以至于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试图插进他们的交谈,张开嘴巴又闭上。他们在讨论渔业。为什么没人问问他的意见?他们知道什么是渔业?

莉莉·布里斯科对此了若指掌。坐在他的对面,她难道会看不出这个年轻人想表现自己的欲望?就像对着一幅 X光片,看见位于他血肉之躯里薄雾暗处的肋骨和股骨——那团稀薄的雾气就是传统礼节,压制了他想插嘴谈话的焦灼欲望。可是她想,眯起她的中国式小眼睛,想起他是怎么嘲笑女性的,“不会画画,不会写作”,我凭什么帮他解脱呢?

有一套行为规范,她知道,其中第七条(可能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女人理所当然地,无论她自己是什么职业,都要向对面的年轻男子伸出援手,好让他那些股骨、那些肋骨一样的虚荣和展示自己的急切欲望得到表现和缓解;她用自己老姑娘的公正态度思索,假使地铁突然着火,帮助我们的确是他们的责任。她想,那时我肯定会寄希望于坦斯利先生助我脱困。可是如果我们双方都不做这些事情,她想,那又会怎么样呢?于是她坐在那里,露出笑意。

“你没打算去灯塔,是吧,莉莉?”拉姆齐夫人说。“记得可怜的兰利先生吧,他都周游世界十几次了,可他跟我说,从没有哪次能像我丈夫带他去那儿的那次更遭罪的。你是好水手吗,坦斯利先生?”她问。

坦斯利先生举起一把锤子,在空中高高挥舞;可是落下时却意识到他不能用这样的工具去砸蝴蝶,于是只说出他这辈子都不晕船。不过这一句话里浓缩的内容就像火药一样:他的祖父是渔民,他的父亲是药剂师,他完全是靠自己打拼前进;他对此自豪不已;他是查尔斯·坦斯利——似乎在座的人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但总有一天,这个事实会人尽皆知。他怒视前方。他几乎都要可怜这些温文尔雅的人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像一包包羊毛和一桶桶苹果,被他体内的火药炸上高空。

“您会带我去吗,坦斯利先生?”莉莉匆忙、亲切地说,因为,毫无疑问,如果拉姆齐夫人对她说,就像她实际上做的那样,“我要葬身火海了,亲爱的。除非你为眼前的痛苦敷上一些镇痛软膏,对那边那个小伙子说些动听的,生活就要触礁啦——真的,我现在就听到了摩擦声和轰鸣声。我的神经紧绷得像琴弦。再碰一下它就会断。”当拉姆齐夫人说着所有这些的时候,就在她的目光扫视过来,如同她在说着这些的时候,当然,莉莉·布里斯科不得不第一百五十次放弃这项实验——如果人们对那边的小伙子不亲切会发生什么——她的态度变得亲切起来。

准确地判定出她的语气转变——现在她对他友好起来了——他从自我中解脱出来,他告诉她,自己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是如何被扔到船外的,他的父亲是如何用带钩子的船篙把他捞上来的,他就是这么学会游泳的。他的一个叔叔在苏格兰海岸的某块礁石上看守灯塔,他说。他在叔叔那儿遇上过一次暴风雨。他大声说起这个的时候正好赶上大家的谈话停顿。他们不得不听他说一说与他的叔叔在暴风雨期间待在灯塔里的故事。啊,谈话发生了这样喜人的转变,莉莉 ·布里斯科想,她感觉到了拉姆齐夫人的感激之情(因为拉姆齐夫人现在有空儿自顾自地与别人交谈一会儿了),啊,她想,但为了你这片刻的自由,我付出了什么呢?她做了违心的事情。

她已经耍了惯用的伎俩——态度亲切。她永远不会了解他。他也永远不会了解她。人际关系尽皆如此,她想,而且最差劲的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不算班克斯先生的话)。她认为这些关系相当虚伪。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被她放在那儿提醒自己的那只盐.上,她想起明天上午要把那棵树向中间挪挪,一想到明天的绘画,她的精神就高昂起来,甚至为坦斯利先生说的话大声笑起来。如果他愿意,就让他说上一整晚吧。

“可是他们会让人留在灯塔里多长时间?”她问。他告诉了她。他惊人的见多识广。既然他心怀感激,既然他喜欢她,既然他开始快活了,所以现在,拉姆齐夫人想,她可以回到那处梦境了,那个不真实却迷人的地方,二十年前曼宁一家位于马洛的客厅;在那儿,人们可以不慌不忙、无忧无虑地四处走动,因为未来无须担心。她知道在他们身上会发生什么,在她身上会发生什么。宛若再次阅读一本好书,她知道了故事的结局,因为那是二十年前发生的,而生活——甚至可以从客厅的这张桌子上小瀑布一般倾倒而下——天知道那段光景被封印在哪儿呢,它就像一处湖泊,平静地躺在岸中间。他说他们建了一间台球室——那可能吗?威廉还会接着谈论曼宁一家吗?她希望他谈。可是,不——出于某种原因,他没了兴致。她试探了。他没有回应。她不能勉强他。她很失望。

“孩子们真丢脸。”她说,叹了口气。可他说什么守时是长大后才能学到的小优点。

“就算是吧。”拉姆齐夫人说,他只是为了避免冷场,她心想,威廉怎么成了谨小慎微的老处女了。他意识到自己的背弃,意识到她想要谈论更亲密的话题,可他眼下兴致索然,他坐在那儿,等待着,觉得生活的不顺攫住了他。也许其他人正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吧?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鱼汛期不景气,什么渔民正在转场。他们正在谈论工资和失业。那个小伙子在斥骂政府。威廉 ·班克斯听到他说什么“当今政府最可耻的法案之一”,心想在个人生活不顺的时候赶上听听这种事情倒是一种解脱。莉莉正在倾听,拉姆齐夫人正在倾听;他们全都在倾听。但是已经厌烦了,莉莉觉得若有所失。班克斯先生觉得若有所失。拉紧身上的披巾,拉姆齐夫人觉得若有所失。不过他们都在专心地倾听,心里想“老天保佑我的内心可别暴露”,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其他人都在为政府对待渔民的做法愤愤不平、义愤填膺。再看我呢,完全无动于衷。”班克斯先生看向坦斯利先生时心想,也许就是这个人。人们总是在等待那个人。机会总是有的。领袖人物随时可能出现;那种天才,政治和其他方面的天才。对于我们这些老古董来说,他可能极不讨喜,班克斯先生思索,竭尽全力让自己善解人意,因为从脊柱的神经竖起开始,他就通过某种异样的身体感受明白了,他在嫉妒,部分是为了他自己,部分则更有可能是为了他的工作、他的观点、他的科学;所以他并非完全开明或绝对公平,因为坦斯利先生似乎在说你们已经浪费了你们的生命。你们全都错了。可怜的老古董们,你们毫无希望地落伍了。他似乎相当自负,这个年轻人,他傲慢无礼。可是班克斯先生要求自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有勇气,他有能力,他对实际情况极为熟悉。就在坦斯利斥骂政府的时候,班克斯先生想,或许,他说的有些道理。

“现在告诉我……”他说。于是他们争论起政治来,莉莉看着餐桌上的那幅叶子图案;拉姆齐夫人则完全任由两位男士争论,她纳闷自己为什么对这种谈话很不耐烦,看着桌子另一端的丈夫,她希望他能说些什么。一个词就行,她对自己说。因为若是他说出一句话,情况就会完全不同。他能够击中问题的要害。他关心渔民和他们的工资。他思考起那些来甚至难以入眠。要是他说话,情况就会截然不同。人们那时没有感觉到,老天保佑你们可别看出来

我根本不在意,她想,因为人们都在意。接着,她意识到自己是因为如此钦佩他才会一直等待他开口,她觉得仿佛有人一直在向她称赞她的丈夫和他们的婚姻,所以她容光焕发,却没有意识到称赞他的正是她自己。她看着他琢磨,想要在他的脸上找到什么,他应该看上去气宇轩昂……然而根本不是!他脸部扭曲,他怒目而视,眉头紧皱,被气得面红耳赤。到底怎么回事?她觉得奇怪。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那个可怜的老奥古斯塔斯又要了一盘汤——仅此而已。难以置信,令人厌恶(他隔着桌子向她这样示意),奥古斯塔斯竟然又要开始喝汤了。他最讨厌有人在他结束用餐之后还在吃。她看到他的怒火就像一群猎犬,冲上他的双眼、他的眉毛,她知道狂暴的事情立即就会爆发,接下来——谢天谢地!她看到他控制住了自己,刹住了轮子,虽然整个身体似乎都在迸发火星,但没有吐出一言一语。他绷着脸坐在那儿。他什么也没说,他要让她自己注意到。让她为此夸赞他吧!可是到底为什么可怜的奥古斯塔斯不能再要一盘汤呢?他不过碰了碰埃伦的胳臂说:“埃伦,请再给我一盘汤。”然后拉姆齐先生就这样怒气冲冲了。

可有何不可呢?拉姆齐夫人质问。他们当然可以让奥古斯塔斯喝汤,如果他想喝的话。他憎恶人们沉溺饮食,拉姆齐先生冲她皱眉。他憎恶一切像这样要拖拖拉拉几个小时的事情。可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拉姆齐先生要让她注意到,虽然那场景令人厌恶。可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直白,拉姆齐夫人质问(他们隔着长长的桌子对视,交换这些问题和回答,彼此都能准确地明白对方的感受)。每个人都能看到,拉姆齐夫人想。罗丝正在盯着她父亲,罗杰正在盯着他父亲,两人眼看就要爆发出大笑了,她知道,于是她及时出声道(确实正是时候):

“点蜡烛吧。”于是他们一跃而起,到餐具柜摸索。

他为什么不能隐藏自己的情绪呢?拉姆齐夫人觉得奇怪,她想知道奥古斯塔斯 ·卡迈克尔是否已经注意到了。也许他注意到了,也许他没注意。她禁不住对他坐在那儿喝汤的镇静自若肃然起敬。他想喝汤,他就要汤。人们嘲笑他也好,对他生气也罢,他依然故我。他不喜欢她,她知道这点;可在一定程度上她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尊敬他。她注视着他喝汤,他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十分高大和平静,而且伟岸,他在凝神沉思,她想知道他此时有何感受,为什么他总是心满意足,举止庄重;她想,他对安德鲁多么尽心尽力啊,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安德鲁说奥古斯塔斯是“给他看些东西”。他会在草坪上躺上一整天,大概在构思他的诗歌,他的样子让人想到一只正在观察鸟儿的猫,接着一想到佳句,他就会双掌“啪”地一拍,于是她的丈夫就会说,“可怜的老古斯塔斯——他是个真正的诗人。”那可是出自她丈夫的高度褒扬。

此时,八支蜡烛沿着桌子竖立,火苗刚开始摇摆了几下便挺直了,照亮了整张长餐桌,桌子中央是一盘黄色和紫色的水果。她是怎么做到的,拉姆齐夫人惊奇不已,因为罗丝布置的葡萄和梨、那枚号角形状的粉边贝壳,还有香蕉,让她想到取自海神的海底盛宴上的一支奖杯,想到垂在酒神巴克斯肩上并且被四周的豹皮和跳动着红色和金色光芒的火把映衬着的那串葡萄叶(在某幅画中)……它们就这样突然置身于光亮之中,似乎体积庞大,深不可测,就像一个世界,她想,人们可以带上手杖去爬山,可以走下山谷,而且她高兴地看到(因为它引起了他们暂时的共鸣)奥古斯塔斯也在尽情欣赏那盘水果,他的目光深入其中,那里折一枝花,这里摘一条穗,大饱眼福之后才返回他的蜂房。那就是他注视的方式,与她的方式不同。但是共同的注视团结了他们彼此。

现在所有的蜡烛都亮了,桌子两侧的脸孔被烛光拉得更近了,形成围桌而坐的一个集体,呈现出暮色下不曾出现的光景。因为夜色已经被玻璃窗阻隔,通过玻璃窗再也看不到外边世界的真切景象,反倒荡出古怪的涟漪,以至于这儿,房间里面,似乎是秩序和干燥的土地;而那儿,房间外边,只是景物在水中起伏和消逝的倒影。

某种变化瞬间穿透他们所有人,就好像这种变化已经真实发生,他们都意识到大家是在一座岛屿的洞穴中结为集体;他们共同的目标是对抗外边那个流动的世界。拉姆齐夫人一直心神不定地等待保罗和明塔进来,觉得无法静下心来处理事情,现在她觉得自己的不安已经转变成了期待。因为现在他们应当进来了,莉莉 ·布里斯科则试图分析这种突如其来的兴奋是何原因,并把它与草地网球场上的那一刻相比:那时,凝固的状态突然解除,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广阔;这时,家具、简陋的房间里的许多蜡烛、没有窗帘的窗户,以及烛光中明亮如面具的面孔,也达到了同样的效果。他们如释重负;她觉得,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他们现在应当进来了,拉姆齐夫人望着门口想,正在那时,明塔 ·多伊尔、保罗 ·雷利,还有一名手里端着一只大盘子的女仆,一起走了进来。他们太晚了;他们实在太晚了,明塔说,同时,他们走向餐桌两端各自的座位。

“我弄丢了胸针——我祖母的胸针。”明塔说,声音中带着哭腔,棕色的大眼睛有些红肿,坐在拉姆齐先生旁边时,她的目光忽而低垂,忽而抬起,那模样唤起了他的骑士精神,于是他对着她善意地开起了玩笑。

她怎么能做这样的傻瓜呢,他问,居然戴着首饰去爬礁石?

她装作害怕他的样子——他太聪明了,她在他旁边就座的第一晚,他就谈论了乔治·艾略特,她实在惶恐,因  为她把《米德尔马契》的第三卷落在了火车上,完全不知道结尾发生了什么;可是后来她应对自如,让自己显得比实际上还要无知,因为他喜欢说她是个傻瓜。因而今晚,他直截了当地取笑她,她也不吃惊。此外,她知道,她一走进房间,那个奇迹就发生了:她罩上了她的金色雾气。她有时拥有这团雾气,有时没有。她从不知道它为何而来或者为何而去,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它笼罩,直到走进房间的时候,那时她可以立即从某个男人瞧着她的样子中知道。是的,今晚她拥有磅礴的雾气,从拉姆齐先生告诉她别当傻瓜的模样,她就知道了。她微笑着坐在他的旁边。

那一定已经发生了,拉姆齐夫人想,他们订婚了。有那么一会儿,她还感受到了自己从未料想会感受到的——嫉妒。因为他,她的丈夫,也感受到了——明塔的容光焕发;他喜欢这些姑娘,这些金红色头发的姑娘,她们神采飞扬,有些狂野和鲁莽,她们不会“刮掉毛发”,不会像他说的可怜的莉莉·布里斯科那样“发育不良”。她们拥有她自己都不具备的某种气质、某种光彩、某种浓艳,吸引着他,愉悦着他,让他最喜欢明塔这样的姑娘们。她们可以给他剪头发,为他编表链,或者打断他的工作,招呼他(她听到了她们的声音),“出来吧,拉姆齐先生;现在轮到我们去打败他们了。”于是他就会出去打网球。

不过她其实并不嫉妒,只是偶尔在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时,有些怨恨自己已经年老,也许,那都得怪她自己。(因要操心温室的账单及诸如此类事情。)她感谢姑娘们与他逗笑( “您今天抽了多少斗烟,拉姆齐先生?”等等),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小伙子;一个对女人极具吸引力的男人,没有负担,不会被工作强度、世间的悲哀,以及他的名声或他的失败压垮,而再次成为她初见他时的模样,瘦削却殷勤;她记得他扶她下船,那时他的风度令人心悦,就像那样(她看着他,他正在调侃明塔,看上去惊人的年轻)。至于她自己——“放那儿吧。”她一边说,一边帮助那个瑞士姑娘轻轻地将一口褐色的大罐子摆在自己面前,里面是法式红酒炖牛肉——至于她自己,她喜欢她的“傻孩子”。保罗一定要坐在她的旁边。她为他留了位子。真的,她有时认为自己最喜欢“傻孩子”。他们不会拿他们的论文来烦人。那些聪明人啊,他们到底错过了多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变得多么枯燥乏味。保罗坐下的时候,她想,他的身上有一种非常迷人的气质。他的礼貌态度讨了她的欢心,还有他棱角分明的尖挺鼻子和明亮的蓝眼睛。他是这么的体贴。他会告诉她——既然大家全都再次聊起天来——发生了什么吗?

“我们回去找明塔的胸针。”他一边说,一边坐在她的身边。“我们”——那就够了。他费劲地提高声调才能发出这个单词,她就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说“我们”。“我们做了这个,我们做了那个。”他们一辈子都会这么说,她想。这时,玛尔特有点儿夸张地掀开盖子,那盘棕褐色的佳肴,散发出橄榄、食用油和肉汁的美妙香气。这位厨娘在这道菜上花费了三天时间。在软乎乎的肉块中翻找,拉姆齐夫人想,她一定要精心地为威廉 ·班克斯选一块特别软嫩的。她仔细地看向这道菜,钵壁光亮,可口的棕黄色肉块与月桂叶和葡萄酒掺杂在一起,她想,这道菜可以用来庆祝这个时刻——她生出一种庆祝节日的奇妙感觉,既异想天开又多愁善感,两种情绪似乎都在她的内心被唤起,其中有一种是深刻的——因为还有什么能比男人对女人的爱情更严肃,更令人肃然起敬,更感人至深呢?它的中间结出了死亡的种子。与此同时,这些恋人们,这些眼神放光并踏入幻觉的人,一定要戴上花环,好让取笑他们的人围着他们跳舞。

“这是一场胜利。”班克斯先生说,暂时放下他的餐刀。他已经聚精会神地品尝过了。这道菜浓郁、软嫩。真是完美的烹饪。她是怎么在穷乡僻壤搞出这些东西的?他问她。她是个令人惊奇的女人。他所有的爱意,他所有的崇敬,全都回来了;而且她知道这一点。

“这是我祖母的法国菜谱。”拉姆齐夫人说,说话时声音里荡出极大的愉悦。当然是法国菜。所谓的英国烹饪令人憎恶(他们都表示同意)。就是把卷心菜扔进水里。就是把肉烤得跟皮革一样。就是把蔬菜的可口表皮全切掉。“表皮里面,”班克斯先生说,“包含蔬菜的所有营养。 ”还有浪费,拉姆齐夫人说,一名英国厨师扔掉的东西都够养活一家子法国人了。威廉对她的感情又回来了,一切再次顺心如意,她的焦虑消失了,她现在可以自在地欢庆胜利和取笑别人了,受到这种感觉的鼓舞,她喜笑颜开,她比划着,连莉莉都在想,她是多么孩子气,多么滑稽可笑啊,端坐在那儿,将自身的美丽展现得淋漓尽致,却在讨论蔬菜的表皮。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令人望而生畏。她让人无法抗拒。她最后总能我行我素,莉莉想。现在她已经圆满成功了——保罗和明塔大概订婚了。班克斯先生正在这里用餐。她用期盼的方式对他们所有人都施了魔咒,如此简单,如此直接。莉莉把自己灵魂的贫瘠与她的丰富多彩做了对比,揣测正是对这种奇特的、可怕的力量(因为她满面春风——看起来虽然不年轻,却光芒四射)有一定程度上的信赖,坐在她旁边的保罗·雷利才会激动颤抖,心不在焉,神情专注,沉默不语。莉莉觉得,拉姆齐夫人在谈论蔬菜表皮的时候,就是在积蓄那种力量,敬奉那种力量;她在这种力量的上方伸出双手取暖,以此保护它,但等到这种力量完全发挥出来的时候,她便莫名其妙地笑了,莉莉觉得,她已经把她的牺牲品领上了祭坛。此时,这种爱的情绪和悸动也攫住了她。她觉得在保罗旁边的自己是多么的不起眼啊!他,神采奕奕、热情洋溢;她,冷漠无情、尖酸刻薄。他,准备去冒险;她,停泊在岸边。他,蓄势待发,轻率不羁;她,孑然一身,被人遗忘——于是,她想要分享他的灾难,如果那是一场灾难的话,所以她怯怯地问:

“明塔什么时候丢了胸针?”

他露出最微妙的笑容,那笑容以回忆为面纱,以梦幻为色泽。他摇摇头。“在海滩上。”他说。

“我会找到它的,”他说,“我明天早点起床。”这是要向明塔保密的,他压低声音,把目光转向明塔坐的那边。她正在拉姆齐先生的旁边谈笑。

莉莉想要一反常态地申明自己愿意给他帮忙的强烈渴望,设想一下,在拂晓时分的海滩上,她如何扑向那枚半掩在一块石头后面的胸针,于是她自己也可以成为水手和冒险家中的一员。可是他会如何回答她的提议?她实际上是带着自己难得流露的情感说,“我和您一起去吧。”他笑了起来。他的意思是好还是不好——还是不一定?可这还不是他的意思——他发出异样的轻笑,就好像在说,要是你愿意,自己跳下悬崖,我也无所谓。他就在她的面前表现出爱情的热烈、恐怖、残忍和肆无忌惮。那灼伤了她,而且莉莉看着明塔在桌子的另一端对拉姆齐先生千娇百媚,感到明塔已然暴露在这些毒牙下,她望之生畏,同时又欣慰不已。因为至少,一边看着桌布图案上方的盐.,她一边对自己说,她不需要结婚,谢天谢地;她不需要承受那种堕落。她会免遭那种消耗。她要把那棵树再往中间挪挪。

情况就是如此复杂。她的遭遇,尤其是与拉姆齐一家同住时的遭遇,让她同时强烈地感受到两种对立的东西:一个是你的感觉;另一个是我的感觉,然后它们就在她的脑海里彼此争斗,就像现在一样。这爱情如此美丽,如此令人激动,以至于我站在它的边缘颤抖,一反常态地提议要去海滩上寻找一枚胸针;它还是人类激情中最愚蠢的、最原始的,把一位侧影如美玉(保罗的侧影很精致)的大好青年变成了迈尔恩德路上一名手持撬棍的暴徒(他狂妄自大,他粗鲁无礼)。不过她对自己说,从太古之初以来,人们就歌颂爱情,为了它,花环,还有玫瑰堆积如山;而且你问上十个人,有九个会说他们别无他求,只想要这个—爱情。然而,根据她自己的经验来看,女人们一直觉得,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没有比这更沉闷、更幼稚,以及更没有人情味的了;可它还是美丽迷人、必不可少。那么,那么如何?她问,莫名其妙地期待其他人继续讨论,就好像在进行类似这种讨论时,人们射出自己显然无法命中的短小弩箭,然后留待其他人继续。于是她重新开始听他们正在说什么,万一他们要阐明爱情的问题呢?

“还有,”班克斯先生说,“还有英国人称之为咖啡的那种液体。”

“哦,咖啡!”拉姆齐夫人说。可黄油不正宗和牛奶不洁净更成问题(莉莉能看出来,她开始激动万分,加强了语气)。她充满激情、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英国乳品体系的罪恶,还有牛奶被送到门口时是什么样子,而且她还要证明自己的控诉,因为她已经调查过这个问题。这时,围着桌子,从中间的安德鲁开始,孩子们全都笑了起来,就像火苗从一丛荆豆跳动到另一丛;她的丈夫也笑了;她被取笑了,被烈焰包围,被迫收敛锋芒,偃旗息鼓,唯一的反击就是把一桌人的打趣和嘲笑当作例子,让班克斯先生看看,要是攻击英国公众的偏见,你会有怎样的下场。

不过,由于在她的心里,刚刚帮她应付坦斯利先生的莉莉是局外人,因此她特意对莉莉另眼相待,说“莉莉不管怎么样都会赞同我”。就这样把有点不安、有点受惊的莉莉拉进局内。(因为莉莉正在思考爱情。)他们两个都是局外人,拉姆齐夫人一直觉得,莉莉和查尔斯 ·坦斯利,他们俩都被那两位的光彩掩没了。显然,他觉得自己完全被冷落了,只要房间里有保罗 ·雷利在,就没有女人会瞧他。可怜的家伙!可他还有他的论文,论某人对某物的影响;他可以照顾自己。而莉莉就不同了,她在明塔的光彩下黯然失色,显得比平时还要不起眼:她灰色的小衣服,皱起的小脸,还有中国式的小眼睛。她什么都那么小。不过,拉姆齐夫人从两个人当中挑了莉莉求援的时候(因为莉莉应该能为她证明,她谈论奶厂还没有她丈夫谈论自己的靴子时啰嗦——他可以个把钟头都在谈他的靴子)就在想,与明塔相比,莉莉四十岁的时候会更出色。莉莉的身上贯穿着什么,闪耀着什么,那是她自己独有的东西,的确让拉姆齐夫人非常喜欢,可男人们都不喜欢,她担心。他们显然不喜欢,除非是一位年长得多的男人,比如威廉 ·班克斯。可他感兴趣的,咳,拉姆齐夫人有时觉得,自从他的妻子去世后,他感兴趣也许是她自己。但他当然不会“陷入爱情”,那是众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之一。哦,别胡说,她想,威廉一定得娶莉莉。他们有那么多的共同之处。莉莉那么喜欢花儿。他们俩都冷淡、孤僻,都那么自立。她必须为他们安排,让他们一同出去散步,走得远一些。

真笨,她竟然安排他们在彼此的对面就座。明天就要补救。如果天气好,他们应该去野餐。似乎一切都有可能。似乎一切都会顺利。此刻(但这种情况无法持续,她想,自己的思绪在他们全都在谈论靴子的时候游离出来),此刻她感到安心;她好像是在空中盘旋的一只老鹰,好像是在少许欢乐中飘扬的一面旗帜,那种欢乐彻底地、温柔地渗入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无声无息,庄严肃穆。看着在那边一同用餐的他们,她想,这种欢乐来自于她的丈夫、孩子们和朋友们,这种欢乐全是从这片沉寂中升腾出来的(她正为威廉·班克斯再找一小块儿肉,她窥探陶罐的深处),似乎现在没什么特殊原因就停留在这儿,如同一团雾气,如同一阵飞烟,将大家安全地凝聚在一起。无需言语,无法言语。它就在那儿,在他们周围。她仔细地帮班克斯先生寻找一块特别软嫩的肉,觉得这种欢乐具有永恒的意味,正如她在那天下午之前曾经产生过的异样感觉,事物之中有一种一致性,一种稳定性;她的意思是,有的东西是不会变的,面对流动的、飞逝的、幻觉般的世界,它会像红宝石一样光华四射(她瞥了一眼窗户上反光的涟漪),所以今晚她再次感受到自己白天一度感受到的安宁和放松。她想,正是这样的时刻,构成了永恒的事物。

“是啊,”她向威廉·班克斯保证,“每人都能分不少。”

“安德鲁,”她说,“把你的盘子放低些,要不然我会把汤洒到外边去。”(法式红酒炖牛肉是一次完美的胜利。)这儿,放下勺子,她觉得,这儿是人们可以活动或休息的地方;现在她可以等着听他们说(他们的菜都添好了);然后她可以像从高空巢穴中突然俯冲下来的一只老鹰,在轻松的笑声中卖弄地降落,将全部分量放在餐桌的另一端,而她的丈夫正在那儿说什么一千二百五十三的平方根。那似乎就是他怀表上的数字。

那都是什么意思?至今她也毫无头绪。平方根?那是什么?她的儿子们知道。她倾身靠向他们,靠向立方根和平方根,那就是他们现在正讨论的;靠向伏尔泰和斯达尔夫人;靠向拿破仑的性格;靠向法国的土地所有制;靠向罗斯伯里勋爵;靠向克里维的回忆录。她让由男性的智慧织就的令人赞赏的布匹托起自己,支撑自己,这种智慧上下跳动,穿梭来回,如同铁桁,贯穿摇晃的布匹,撑起整个世界,所以她可以完全把自己托付于它,她甚至可以闭上眼睛,或者可以目光闪动片刻,就像一个躺在枕头上仰望的孩子,对着树上层层叠叠的树叶眨眨眼睛。然后她清醒过来。那匹布还在织。威廉 ·班克斯正在称赞威弗利小说。

每半年他都会读上一本,他说。可那为什么会触怒查尔斯 ·坦斯利呢?他横插进来(拉姆齐夫人认为都是因为普吕不会亲切待他)抨击威弗利小说,而他对此一无所知,完全一无所知,拉姆齐夫人认为,她在观察他的样子,而不是在听他说什么。从他的态度,她就能看出是怎么回事——他想要表现自己,所以他始终如此,直到当上教授或者娶了妻子,到那时他就用不着老是说“我——我——我。”因为他批评可怜的沃尔特爵士,或者也许是简 ·奥斯汀,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我——我—我。”他一直在考虑自己和自己给人留下的印象,因为她能从他的声音、他强调的语气和他局促的模样中看出来。成功对他有好处。无论如何,他们又开始谈论了。这会儿她无须倾听。这种情况不会持续下去的,她知道,但此时此刻她的目光如此敏锐,甚至似乎毫不费力就能环顾餐桌,揭开每个人的面纱,还有他们的想法和他们的感觉,就像一道光潜入水下,水面的涟漪、水中的芦苇、保持平衡的小鱼,以及突然安静下来的鳟鱼,全都在它的照耀下悬浮、颤抖。如此,她看见了他们,她听到了他们,不过无论他们说的是什么,都具有一种性质,就好像一条鳟鱼的游动。与此同时,人们可以看见涟漪和沙砾,右边的东西,左边的东西;它们全部构成一个整体。在状态积极的生活中,她会下网捕捞,并将这些东西分别放置;她会说自己喜欢威弗利小说或者从不读它们;她会鼓励自己前进;而现在她什么都不说。这会儿,她处于悬而未决的静止状态。

“啊,可您觉得那会流行多长时间?”有人说。她的触角仿佛从身体中颤悠悠地伸出来了,拦截住某些句子,强迫她自己注意。这就是其中的一句。她嗅到了她的丈夫正面临危险。这样的问题会导致,几乎肯定会导致有人说出些让他联想到自身失败的话。他的书还能被人读多长时间——他马上就会这么想。威廉 ·班克斯(他完全没有这样的虚荣心)笑了,说他自己不重视风尚的变化。谁知道什么会一直流行啊——文学方面,甚或是其他所有方面?

“我们就欣赏我们真正欣赏的吧。”他说。对拉姆齐夫人来说,他的耿直似乎相当值得敬佩。他似乎从不会花上片刻去想,这对自己有何影响。可如果你是另一副性情,必须得到表扬和鼓励的性情,你就会自然而然地开始不自在(而且她知道拉姆齐先生已经开始不自在了);你想要别人说,哦,可您的作品会流传下去的,拉姆齐先生,或者类似这些话。此时他就有些恼怒地说,无论如何,他这辈子都会欣赏司各特(或者是莎士比亚?),让自己的不自在流露得显而易见。他说话时很生气。她认为,每个人都会感到有些不舒服却不知道为什么。接着直觉敏锐的明塔·多伊尔滑稽憨直地说,她不信有人真喜欢读莎士比亚。拉姆齐先生沉着脸说(但他的心情已经再次转变)很少有人像自己说的那样喜欢。可是,他补充,尽管如此,他的有些戏剧相当有价值,于是拉姆齐夫人明白情况至少暂时无虞;他会笑话明塔,而明塔呢,拉姆齐夫人发现,当意识到他对自身极度忧心,明塔会用自己的方式注意关照他,想方设法地赞扬他。但她希望那没必要,也许是因为她的过错才有了必要。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可以自在地听保罗·雷利尽力讲述自己在童年读过的书了。它们都会流传,他说。他在学校读过几本托尔斯泰。有一本他一直记得,可他已经忘记了名字。俄文名字简直记不住,拉姆齐夫人说。“渥伦斯基。”保罗说。他还记得是因为他一直觉得那真是个适合反派的名字。“渥伦斯基。 ”拉姆齐夫人说,“哎呀,《安娜·卡列尼娜》。 ”但那并没把他们的话题扯得太远;书籍可不是他们的专长。不,关于书籍,查尔斯 ·坦斯利可以立即纠正他们俩的错误,可他的话语中总是流露出太多:我说得对吗?我给人留下好印象了吗?以至于,到最后,人们对他的了解还要多过托尔斯泰;相反,保罗只会就事论事,不涉及他自己,也不涉及其他。与所有迟钝的人一样,他也有一种谦虚的态度,会体谅你们的感受,这一点至少有时会让她觉得吸引人。如今他就在想,不是关于自己,或者关于托尔斯泰,而是她是不是觉得冷,她是不是觉得有一阵风,她是不是想吃梨。

不,她说,她不想吃梨。她其实一直在(下意识)警惕地守卫那盘水果,希望没人去碰它。她的视线一直出没于那盘水果的弧线和阴影之间,出没于低地葡萄浓郁的紫色之间,然后越过那枚贝壳号角状的隆脊,用黄色对比紫色,用弧形对比圆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为什么每次这么做,她都会觉得越来越平静;直到,哦,他们这么做多可惜啊——一只手伸了过去,拿起一只梨,破坏了整个画面。她惋惜地看向罗丝。她看见罗丝坐在贾斯珀和普吕中间。自己的孩子竟然能做出那个来,多么不可思议啊!

看到他们在那边坐成一排,她的孩子们,贾斯珀、罗丝、普吕、安德鲁,多么不可思议,他们几乎没什么动静,但从他们嘴唇的翕动来看,她猜想,他们在交流某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笑话。那是跟其他一切都无关的事情,是他们将要凑在自己的房间里笑着谈论的事情。她希望那跟他们的父亲没什么关系。不,她想不会。那是什么,她想知道,她很是伤心,因为看得出来,他们要等到她不在场的时候才会笑出声来。一切都隐藏在那些相当呆板、平静、面具一样的脸孔后面,因为他们不会轻易地加入谈话;他们就像旁观者、考察者,有些居高临下,跟成年人保持距离。可是今晚望向普吕的时候,她发现如今这一点不适用于她了。她正在出发,正在行动,正在降落。她的脸上出现了微弱的光,仿佛对面明塔的光彩、某种兴奋、某种快乐的期冀,映照在她的身上,好像男女情爱的旭日从桌布的边缘升起,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向它欠身致敬。她一直害羞却好奇地看着明塔,所以拉姆齐夫人来回看了她俩后,在心里对普吕说,总有一天,你会和她一样幸福。你会更幸福,她补充道,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她的意思是,她自己的女儿一定会比别人的女儿更幸福。然而晚餐结束了,是时候离开了。他们只是在摆弄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她要等一等,等到他们对她丈夫正在讲的某个故事发出笑声。他正在给明塔讲一个关于打赌的笑话。之后,她就可以起身了。

她喜欢查尔斯·坦斯利,她突如其来地觉得;她喜欢他的笑声。她喜欢他对保罗和明塔这么生气。她喜欢他的笨拙。那个小伙子身上毕竟还有不少可取之处。而莉莉呢,一边将餐巾放在盘子旁边,拉姆齐夫人一边想,她总能讲出自己的笑话。人们从不需要为莉莉操心。她在等待。她将餐巾叠在盘子边缘的下方。嗯,他们现在结束了吗?没有。那个故事又引发了另一个故事。她的丈夫今晚神采奕奕,而且她猜想,经过喝汤那一幕后,他希望与老奥古斯塔斯和好,所以将他拉进了谈话——他们正在谈他俩在大学都认识的某人的故事。她看向窗户,由于窗格漆黑,上面的烛光显得更加明亮,望向外边时,声音传到她的耳边,非常奇异,好像是教堂礼拜仪式上的声音,因为她并没有在听那些话语。突然一阵笑声爆发,接着一个声音(明塔的)单独响起,让她想到男人们和男孩们在某座罗马天主教教堂的仪式上用拉丁语大声的诵读。她在等待。她的丈夫说话了。他在背诵什么,听那韵律和他欢喜的声调,以及声音中的忧郁,她知道那是一首诗:

出来登上花园小径,卢莉安娜·卢莉莉。月季都开了,黄色的蜜蜂嗡嗡叫。

诗句响起(她正看向窗户),那些诗句仿佛花儿一般漂浮在外边的水面上,与他们所有人断绝了联系,好像并没有人说起过它们,而是它们自己凭空出现的。

我们所有的前生和所有的后世

满是树木和荣枯更替的树叶。

她不明白这些诗句的意思,然而,这些诗句如同音乐,似乎是由她自己的声音吟诵出来,在她的自我之外,十分流畅自然地诉说她整晚说着不同话语时的内心声音。不必环顾四周,她就知道,桌边的每个人都在倾听这个声音:

我想知道你是否有意,卢莉安娜·卢莉莉

他们怀着与她同样的慰藉和快乐,就好像这是他们自然而然要说的,就好像他们终于用了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可是声音停止了。她四下张望。她站起身来。奥古斯塔斯 ·卡迈克尔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他的餐巾,看起来好像一件白色长袍,他站着吟诵:

眼见国王们策马经过

穿越草地和雏菊田野

带着棕榈叶和雪松枝

卢莉安娜·卢莉莉

她经过他的身边时,他向她微微转身,背诵出最后一句:

卢莉安娜·卢莉莉

并向她鞠躬,好像是在向她致敬。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比以往更喜欢她一些;怀着慰藉和感激之情,她躬身回礼,从他为她打开的房门走了出去。

现在有必要让一切更进一步了。脚踩在门口时,她多等待了片刻,甚至就在她的注视下,一幅景象渐渐消失,然后就在她走过去挽起明塔的胳膊并离开房间的时候,那幅景象改变了,自行呈现出不同的样貌;她转过头去看了最后一眼,她知道,那景象已经成为过去。  

18

跟往常一样,莉莉想。总有些事情恰在这时要做,拉姆齐夫人出于个人原因决定立即去做的事情。正如现在,大家闲站着讲讲笑话,拿不定主意是进吸烟室,进客厅,还是上阁楼。接着只见挽着明塔的胳膊站在这片嘈杂声中间的拉姆齐夫人突然想起,“是啊,这会儿该到那件事的时候了。”于是马上摆出一副神秘的模样离开,独自去做什么了。她一走,一个分崩离析的过程就开始了。他们犹犹豫豫地各奔东西,班克斯先生抓着查尔斯 ·坦斯利的胳膊离开,到露台上为他们从晚餐时开始的政治讨论做个了结,于是整个夜晚的平衡发生了变化,重心落向不同的方向。看着他们走开,听着关于工党政策的一言半语,莉莉想,就好像他们已经登上舰桥,判明了自己的方位;从诗歌到政治的变化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如此。就这样,班克斯先生和查尔斯·坦斯利离开了,其他人还站在那儿目送拉姆齐夫人在灯光中独自走上楼。莉莉疑惑,她这么急匆匆地,是要去哪儿?

实际上她并没有匆匆忙忙或者加快脚步,实际上她走得相当慢。经过那一切喋喋不休之后,她觉得很想静静地伫立片刻,挑出一件特别的事情;对那件要紧的事情,拆开它,分解它;清除掉它上面的所有情绪和琐碎,将它举在自己面前,将它带上隐秘的内心法庭,那里坐着她为解决这些事情而任命的法官。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我们都要往哪儿去?等等。所以她在震惊于那件事之后恢复了常态,不知不觉又十分突兀地利用外边的榆树树枝帮自己稳住心态。她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而那些树枝静止不动。这件事让她产生一种动荡的感觉。一切必须井然有序。她必须让一切回到正轨,她想,下意识地对那棵树静止不动的威严表示认同,对榆树树枝此刻被风托起时的高昂挺拔(就像波涛中昂起的船首)表示认同。起风了(她站立片刻,向外看去)。起风了,树叶不时地拂动,露出一点星光,星星本身似乎也在摇晃和投射光亮,想要从树叶边缘闪露出来。是的,那么此事就成了,完成了;而且随着一切完成,它就变得庄重起来。现在她想起它,撇开闲谈和情绪,它似乎一向如此,只是现在被展示了出来,就这样被展示出来,突然使一切归于稳定。她想,他们还会继续生活下去,可无论他们活多久,都会回到这个夜晚、这轮明月、这阵风、这幢房子,也会回到她的身边。想到无论他们活多久,她都会牵缠萦绕于他们的内心,那就让她感到荣幸,她最吃的就是这一套;还有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这个,她想,一边走上楼,一边温柔地冲着楼梯平台上的(她母亲的)沙发笑着,冲着(她父亲的)摇椅笑着,冲着赫布里底的地图笑着。在保罗和明塔的生命中,这一切都会重演;“雷利夫妇”——她试了试那个新叫法。手摸到育儿室的门时,她觉得,与他人出自激情的情感相通就好似隔开彼此的墙壁已经变得如此之薄(这种感情是一种慰藉和幸福),以至于实际上一切都汇成一股洪流,椅子、桌子、地图,是她的,也是他们的,无所谓是谁的,在她死去之后,保罗和明塔都会将这一切延续下去。

她沉稳地转动门把手,唯恐它发出吱嘎的声响,然后走进去,微微地撅起嘴唇,似乎在提醒自己不能大声说话。可刚走进去,她就气恼地发现根本没必要小心。孩子们没睡着。真叫人恼火。米尔德丽德应该更用心一些。詹姆斯非常清醒,卡姆直挺挺地坐着,而米尔德丽德光着脚还没上床,将近十一点了,他们还全都在说话。怎么回事?又是那个可怕的头骨。她跟米尔德丽德说过把它拿走,可米尔德丽德显然已经忘记了,现在卡姆完全醒着,詹姆斯完全醒着,正在争吵,他们本该在几个小时前就睡着。爱德华着了什么魔,给他们寄来这个可怕的头骨?她真是太傻了,竟然让他们把它钉在这儿。它被钉得很结实,米尔德丽德说,房间里有这个,卡姆就睡不着觉,要是她一碰它,詹姆斯就会发出尖叫。

那么卡姆该睡觉了(卡姆说它长着巨大的角)——该睡觉了,睡着了能梦见美丽的宫殿,拉姆齐夫人说,在她身旁的床边坐下。她能看见那些角,卡姆说,满屋子都是。的确如此。不管他们把灯放在哪儿(詹姆斯没有灯睡不着),总会有一个地方映出头骨的影子。

“可是想想看,卡姆,那只是一头年老的猪,”拉姆齐夫人说,“一头漂亮的黑猪,跟农场里那些猪一样。”可卡姆觉得那是一件可怕的东西,会分身在房间各处,对着她。

“那么,”拉姆齐夫人说,“我们把它盖起来。”于是他们看着她走向抽屉柜,飞快地打开一个接一个的小抽屉,却没找到可用的东西,她便迅速摘下自己的披巾,裹住那个头骨,一圈一圈又一圈,接着她回到卡姆身边,脑袋几乎贴在卡姆脑袋旁边的枕头上。她说,现在它看起来多漂亮;仙女们会多么喜爱它;它就像一只鸟巢;它就像她曾经在国外见过的一座漂亮的山峦,里面有山谷和花儿,还有叮叮当当的铃铛,还有唱歌的鸟儿,还有小山羊和小羚羊,还有……她能感觉到,这些话语被她有节奏地说出之后就在卡姆的脑海里回响,卡姆跟着她重复,它多么像是一座山、一只鸟巢、一座花园,里面有小羚羊,她的眼睛睁开又合上。拉姆齐夫人继续说着,更加单调,更加有节奏,更加荒谬,她说,卡姆一定要闭上眼睛睡觉,就会梦到山峦和山谷,还有流星、鹦鹉、羚羊、花园,还有所有美丽的东西,她一边慢慢地抬起头来,一边越来越机械地念叨,等到她坐直身子,发现卡姆睡着了。

现在,她走到儿子的床边低声说,詹姆斯也必须睡觉了,她说,看呀,野猪的头骨还在那儿,他们不会碰它,他们做了他想做的;它完好无损地在那儿。他确信,头骨就在披巾下面。但他还想问她一件事。他们明天去灯塔吗?

不,明天不去,她说,不过很快就能去,她答应他,下一个晴天就去。他很听话。他躺下了。她给他盖上被子。但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她知道,因此她生查尔斯 ·坦斯利的气,生她丈夫的气,还生她自己的气,因为她燃起了小儿子的希望。后来,摸索着寻找披巾时,她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它裹在了野猪的头骨上,她站起来,将窗户拉下一两英寸,听到风声,吸了一口清凉得没有温度的夜晚空气,对米尔德丽德喃喃道声晚安,便离开了房间,让门上的锁舌慢慢地滑进锁内后,她走了出去。

她希望查尔斯·坦斯利不会把书砰的一声碰到他们头顶的地板上,她还在想着他是多么的讨厌。因为他们两个全都睡不好,他们是容易兴奋的孩子,而且自从他说了关于灯塔的那种话之后,她觉得,在他们刚要睡着的时候,他很可能会手肘笨拙地扫过桌子,把上面的一摞书打翻。她猜想他已经上楼工作了。不过他看起来那么孤单;不过他走了,她才觉得释然;不过她明天会设法让他受到更好的对待;不过他钦佩她的丈夫;不过他的礼貌无疑需要改进;不过她喜欢他的笑——下楼的时候,想到这里,她注意到现在甚至可以从楼梯的窗户看到月亮——那轮黄色的秋月——她转过身去,于是他们看见她正站在他们上方的楼梯上。

“那是我的妈妈。”普吕想。是的,明塔应该看看她,保罗·雷利应该看看她。那就是存在本身,她觉得,仿佛世界上只有一个那样的人——她的母亲。片刻之前,与其他人谈话之际,她已经长大成人,此时她又变成了一个孩子,他们所做的只是一场游戏,她的母亲是会鼓励他们的游戏,还是会责备它呢?她想知道。想到这是一个让明塔、保罗还有莉莉看到母亲的大好机会,她感到自己拥有这样的母亲是无比的幸运,她多么希望永远不要长大,永远不要离开家,于是她像个孩子似的说,“我们想到下面的海滩上看看海浪。”

顷刻之间,毫无缘由,拉姆齐夫人像是变成二十岁的姑娘,满心喜悦。一种狂欢的心境突然占据了她。他们当然要去,他们当然要去,她叫道,笑道;飞奔下最后三四级台阶,她开始看看这个又转身看看那个,笑着为明塔围好围巾。她说她只希望她自己也能去,他们现在出去会不会太晚,有谁带表了?

“对,保罗有表。”明塔说。保罗从一只软皮小套子里抖出一块漂亮的金表给她看。把金表放在掌心伸到她面前的时候,他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了,我什么都不用说。 ” 给她看表的时候,他对她说,“我办成了,拉姆齐夫人。全是托您的福。”看到躺在他手里的那块金表,拉姆齐夫人觉得,明塔真是无比幸运!她要嫁给一个有一块金表放在软皮套子里的男人!

“我多希望能跟你们一起去啊!”她叫道。但她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抑制住了,以至于她甚至从未想过问问自己那种力量是什么。她当然不可能跟他们一起去。可是要不是有另外一件事情的话,她还真的想去。她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嫁给一个有一只软皮表套的男人是多么幸运)逗笑了,唇边挂着微笑,她走进另一个房间,她的丈夫坐在那儿,正在读书。  

19

当然,她走进房间时对自己说,她不得不来这儿取她想要的东西。首先,她想要在一盏特定的灯下的一把特定的椅子上坐下来。可她想要的更多,虽然她不知道,也想不出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看向她的丈夫(她拿起她的袜子开始织起来),发现他不想被打扰——那很明显。他正在读什么非常打动他的内容。他似笑非笑,于是她知道他正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在翻动书页。他正在扮演——也许他想象自己就是书中的某个人物。她想知道那是一本什么书。哦,她看到那是一本老沃尔特爵士的书,她调整了一下她的灯罩,好让光线落在她的针织活儿上。因为查尔斯·坦斯利一直在说(她抬头仰望,似乎预料到会听见书掉在楼上地板时的响动),一直在说人们不会再读司各特了。于是她的丈夫会想,“那就是他们以后对我的说法。”所以他就过来,拿起了一本司各特的书。如果他对查尔斯 ·坦斯利说的话得出的结论是“没错”,他就会接受关于司各特的这个说法。(她看得出,他阅读时就在权衡、思考、比较)。可那跟他自己没有关系。他总是为自己感到惴惴不安。那让她烦心不已。他总是担心自己的著作——会有人读它们吗,它们好不好,它们为什么不能更好些呢,人们对我的看法如何?她不愿想到他如此不安,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猜出晚餐中他们讨论名气和著作的流传时他为何突然暴躁起来,不知道孩子们是否就在笑话这事儿。她把袜子扯出来,她唇边和额际如同钢刀刻下的所有精美线条都显露了出来,她渐渐平静下来,如同一棵刚刚还在摇摆和颤抖的树,此时风小了,停下了,树叶一片接一片地归于平静。

什么都没关系,她想。一个伟大的人,一本伟大的书,名气——谁能说得准呢?她对此一无所知。但那就是他的风格,他的率真——比如,晚餐时,她一直凭本能琢磨,要是他说话多好啊!她完全信任他。她不再考虑所有这些,就像潜入水中的人,看到这儿一丛水草,这儿一根稻草,这儿一个气泡,当她潜得越深,她再次感受到其他人在餐厅谈论时自己曾经感受到的:我想要什么东西——我得来取什么东西。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越潜越深,却不知道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她稍等了片刻,一边织毛线,一边纳闷,慢慢地,他们在晚餐时说的那些话浮现出来,“月季都开了,黄色的蜜蜂嗡嗡叫”,那些话开始有节奏地在她的脑海中从一边冲刷到另一边,随着它们的冲刷,字字句句就像有灯罩的小灯,一盏红、一盏蓝、一盏黄,在她黑暗的脑海中点亮,似乎离开了它们栖息于上的灯杆,飞过来,飞过去,或者大声呼喊,荡起回声;于是她转过身子,在旁边的桌子上摸索到一本书。

我们所有的前生

和所有的后世

满是树木和荣枯更替的树叶。

她喃喃念道,将毛衣针插进袜子里面。她翻开那本书,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随意翻看,翻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正在攀登,时而退后,时而上行,她的头上有花瓣斜垂下来,她从花瓣下面拓开一条向上的路,她只知道这片花瓣是白色的,或者这片花瓣是红色的。一开始她根本不明白这些句子的意思。

掌稳船舵,掌稳你们的松木船舵,飞驰到这儿 所有筋疲力尽的水手们

她阅读并翻动书页,摇晃身体,忽左忽右地前进,从一行跳到另一行,就像从一根树枝跳上另一根,从一朵红白双色的花转向另一朵,直到一个微小的声音将她唤醒——她的丈夫正在拍自己的大腿。他们一瞬间四目相对,但他们并不想对彼此说话。他们没什么可说,可即便如此,某种东西似乎还是从他那儿传递给了她。她知道,正是那本书的生命力,正是它的力量,正是惊人的幽默,让他拍起腿来。别打扰我,他似乎在说,什么都别说,就坐那儿别动。他接着读下去。他的双唇翕动。它使他充实。它使他坚强。傍晚所有的小小摩擦和刺痛,他枯坐面对人们没完没了的吃喝时那种无法言表的烦闷,他对自己妻子的那种暴躁易怒,对他们那时忽略了他的书就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一样的耿耿于怀,这些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然而现在,他觉得,谁到达 Z根本不重要了(如果思想的进程像是从字母 A到 Z的话)。会有人到达那儿——如果不是他,还会有别人。司各特这个男人的力量和清醒,他对直截了当的朴素事物的感情,这些渔民,马克尔巴基特村舍里那个又老又穷的疯子,让他觉得如此精神振奋,如此如释重负,以至于欢欣鼓舞,忍不住热泪盈眶。稍稍抬起书,挡住自己的脸庞,他放任泪水落下,晃一晃脑袋,进入浑然忘我的状态(只剩下一两个想法,关于道德寓意、法国小说和英国小说,以及司各特虽然被缚住了双手,但他的观点也许与其他观点一样真实),他沉浸在斯蒂尼溺水的可怜和马克尔巴基特的悲伤(那是司各特写得最精彩的地方),以及这本书带给他惊人的愉快和充满活力的感觉之中,他忘记了自己的烦恼和失败。

好吧,让他们去超越这本书吧,读完这章的时候,他想。他觉得自己一直在与什么人争论,而且已经占了上风。他们无法超越这本书,不管他们说什么;于是他自己的地位变得更稳固了。对那些恋人的描写是废话,他想,在头脑里再次将那一切集中想了一遍。那是废话败笔,书倒是第一流的杰作,他揣摩这本书,把其中的一部分与另一部分进行对比。可是他必须再读一遍。他不记得故事的完整框架。他只能暂时不作评判。于是他转而生出另外一个想法——如果年轻人不喜欢这本书,他们自然也不会喜欢他。人不应该抱怨,拉姆齐先生心想,竭力压抑自己要向妻子抱怨年轻人不赞赏他的欲望。他下定决心,他再也不会烦扰她了。此时他看向正在读书的她。她看上去非常恬静,正在读书。想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他和她,他觉得很高兴。生活的全部内容并不在于与一个女人同床共枕,他想,思绪又回到司各特和巴尔扎克,回到英国小说和法国小说。

拉姆齐夫人抬起头,仿佛浅睡的人,似乎在说他是否想让她醒过来,她可以,她真的可以醒过来,否则的话,她还要继续睡下去,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她正在攀爬那些树枝,忽左忽右,伸手摸到一朵花,接着又是另外一朵。

也不赞叹红玫瑰的色艳香奇。

她读道,这样的阅读让她觉得自己正在攀升,到达山顶,到达巅峰。多么令人满足!多么安宁闲适!这一天的所有琐碎是非都被吸附在这块磁铁上。她感到心灵被清扫干净。于是,突然之间,它整个地出现在那儿;她把它握在手中,它美丽而理智,清晰而完整,就在这儿——这首十四行诗。

不过她渐渐意识到丈夫正在看她。他对她探询地微笑,就好像在温柔地取笑她在大白天就睡着了一样,可与此同时他也在想,继续读吧。你现在看上去不那么难过了,他想。而且他想知道她在读什么,他夸大了她的无知、她的天真,因为他喜欢把她想得不聪明,完全没学问。他想知道她是否理解自己正在读的。或许不理解,他思忖。她的美丽令人惊为天人。在他看来,她的美貌,如果有可能,还在增长。

于是我仍身处隆冬,只因你身在异地,

我与这众花嬉玩,若寄情于你的影子。

她读完了。

“嗯?”她说,从书上抬起头,神情恍惚地回应他的微笑。

我与这众花嬉玩,若寄情于你的影子。

她喃喃低吟,把书放回桌上。

都发生什么了,她一边拿起针织活儿一边疑惑,从她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这儿开始?她记起了穿衣打扮,望见月亮;安德鲁晚餐时把盘子举得太高了;威廉说的什么让人沮丧;树上的鸟儿;楼梯平台上的沙发;醒着的孩子们;查尔斯 ·坦斯利把他的书掉下来惊醒他们——哦,不,那是她臆想的;保罗有一只软皮表套。她应该告诉他什么?

“他们订婚了,”她说,手上开始编织,“保罗和明塔。”

“我猜到了。 ”他说。关于这件事没太多可说的。她的心绪仍然随着那首诗歌起起伏伏;他仍然觉得精神振奋,胸怀坦荡,在读了有关斯蒂尼的葬礼之后。因此他们默默地坐着。随后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想让他说些什么。

说什么,说什么,她一边织毛线一边想。说什么都行。

“嫁给一个有软皮表套的男人多好啊。”她说,因为这是他们会一同说的那类笑话。

他哼了一声。他对这场订婚的感觉跟他对所有订婚的一贯感觉一样;那个小伙子可配不上那个姑娘。慢慢地,她的头脑中闯入一个想法,那么人们为什么想要别人结婚呢?这件事的价值和意义何在?(他们现在说的每个字都是真挚的。)就说些什么吧,她想,只希望听到他的声音。因为她觉得,那片阴影,笼罩他们的那片阴影再次向她围拢过来。说什么都行,她恳求地看着他,似乎在求救。

他沉默不语,来回晃动着表链上的指南针,正琢磨司各特和巴尔扎克的小说。不过因为他们正在不自觉地靠拢,肩并肩,挨得非常近,透过他们亲密关系的这道朦胧的墙壁,她能感觉到他的思想就像一只抬起的手,在她的思想上投下影子;由于她的想法发生了令他不喜的转变——倾向于他所谓的这种“悲观主义”——他开始烦躁不安,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伸向额头,捻着一缕头发,再任其落下。

“你今晚织不完那袜子。”他说,指指她的袜子。那就是她想要的——他那责备她的刺耳声音。如果他说悲观主义是错误的,那或许就是错误的,她想;那场婚姻会被证明是不错的。

“对,”她说,在膝上抻平袜子,“我织不完。”

然后呢?因为她发觉他还在看着她,可他的目光变了。他想要什么——想要她一直觉得很难给他的某样东西;想要她告诉他,她爱他。不,她做不到。他觉得说这句话容易得很,她则不然。他能说出一些话——她永远做不到。所以,自然而然地,说这些话的总是他,接着出于某种原因,他突然计较起来,并且责备她。他称她是无情的女人;她从不对他说,她爱他。可是,不是那样——不是那样。只是她从来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他的外套上没有面包屑吗?她没什么能为他做的吗?她起身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红棕色的袜子,半是为了避开他,半是因为她想起来夜晚的大海是多么美丽。可她知道,她转身的时候,他也转过头来;他正在注视她。她知道他正在想,你比任何时候都美丽。于是她也觉得自己非常美丽。你就不能跟我说你爱我?一次也好。他正在想那个,因为他被激起了情绪,由于明塔和他的书,由于一天就快结束了,由于他们争论了到灯塔去的事情。可她做不到,她说不出口。随后,知道他正在注视她,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来,拿着袜子,看着他。看他的时候,她笑了起来,因为尽管她一言不发,他也知道,他当然知道,知道她爱他。他无法否认这一点。于是她笑着眺望窗外,说道(她心中自语,世上没什么可以媲美这种幸福)——

“对,你是对的。明天会下雨。你们去不了了。”她微笑着看着他。因为她又赢了。她没说那句话,但他知道。



紫色_薰衣草花园

它们时而看看这边,时而看看那边,不知不觉中凝望得更深了。它们看着花朵下面,目光顺着那里一条黑暗的通道来到一个没有光亮的花颓叶败的世界。它们其中的一只优美地翻飞,轻巧地落在一条硕大肥美的虫子旁,拿尖利的喙去啄虫子;那虫子无力反抗,任凭鸟儿啄了一下又一下,鸟儿啄完后就把它扔在那儿任其腐败了。在花根处,花瓣腐烂的所在,一阵阵死尸般的气息在空气里浮动着,腐烂肿胀的地方渗着液滴。腐坏的水果果皮破裂,而里面的果肉又过于黏稠,流不出来。鼻涕虫的体内渗出黄色的排泄物,它那没有固定形状、头尾不分的身子缓慢地左摇右晃。那些金色眼睛的鸟儿们仿佛被它们逗乐了,在叶片间迅疾地跳动,看着这一团黏糊糊、湿嗒嗒、黄色脓液一般.........

它们时而看看这边,时而看看那边,不知不觉中凝望得更深了。它们看着花朵下面,目光顺着那里一条黑暗的通道来到一个没有光亮的花颓叶败的世界。它们其中的一只优美地翻飞,轻巧地落在一条硕大肥美的虫子旁,拿尖利的喙去啄虫子;那虫子无力反抗,任凭鸟儿啄了一下又一下,鸟儿啄完后就把它扔在那儿任其腐败了。在花根处,花瓣腐烂的所在,一阵阵死尸般的气息在空气里浮动着,腐烂肿胀的地方渗着液滴。腐坏的水果果皮破裂,而里面的果肉又过于黏稠,流不出来。鼻涕虫的体内渗出黄色的排泄物,它那没有固定形状、头尾不分的身子缓慢地左摇右晃。那些金色眼睛的鸟儿们仿佛被它们逗乐了,在叶片间迅疾地跳动,看着这一团黏糊糊、湿嗒嗒、黄色脓液一般的东西,时不时拿喙尖残忍地啄它。

现在,冉冉升起的太阳已经爬上了窗子,抚摸它红色边沿的窗帘,给它画上了一道道花纹和线条。光线越来越强烈,白色的光芒落到了盘子里;光线凝聚了起来,椅子和壁橱都淹没其中,虽然它们四处散落,但在光影的笼罩下看似也不可分离;墙上的穿衣镜反射着光线,像一池白水。窗台上的一朵花被一个花的魅影笼罩着,然而这魅影也是花的一部分;当花蕾绽放时,镜中那个颜色稍淡些的花也绽放了。

起风了。海浪像战鼓一般隆隆地撞击着岸边,像一群戴着黄色头巾的勇士举起了抹着毒药的枪矛。他们高高地抡着胳膊,向一群正在吃草的白色羊群发起攻击。

“事物错综复杂的一面日益呈现,”伯纳德说,“在大学里,生活如此忙乱,压力如此巨大,光是生存就日益让人应接不暇。仿佛每个小时都有一些新的东西从巨大的摸彩袋里被掏出。我是什么?我自问道。是这个事物吗?

不,我是那样东西。尤其是此时此刻,我离开了房间,人们还在说着话,石板地上响起我寂寞的脚步声。我看到一轮月亮升起,超脱、漠然,照映着古老的教堂——这时,我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单一的存在,而是复杂的、多样的。在公共场合,伯纳德妙语连珠,可在私底下,他却喜欢隐藏自己,这就是他们所不理解的一面。他们现在肯定在议论我,说我从他们身边逃走了,是个喜欢躲躲闪闪的人。但他们却不知道我需要完成一些人格之间的转换——伯纳德其实是几个人,他们轮流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但他们之间相连的入口和出口却需要被隐藏起来。我对不同情景的体察异于常人,我在火车上看书时总会不由自主地问,他是个建造商吗?她不开心了吗?我今天格外注意到西梅斯了,真是可怜,因为脸上长着疹子,他几乎不可能给比利·杰克森留下好印象了,他会多么痛苦啊。这也令我感到痛苦,于是我热情地邀请他吃晚餐。但他反而以为我这是对他有好感,可事实并非如此。这是真的,虽然‘有着女性一般的感性’(这里我在引用我传记作者的话),‘伯纳德仍旧拥有男子逻辑清晰的节制感’。那些能给人留下单一印象——主要是好印象——的人(因为为人质朴、头脑单纯似乎被看作一种美德),都是努力在最湍急的水流中保持平衡的人。(我眼前此刻好像立即浮现出一群鱼儿,它们的鼻子回避着水流的方向。)坎农、莱西特、彼得斯、霍金斯、拉朋特、内维尔——都是这样立场中庸的鱼儿。但是你懂得,你、我的本来面目,总是可以招之即来(要是召之不来,会多么让人难受啊,那会在午夜让人觉得心空得发慌,单看俱乐部里那些老人们的表情就知道了——他们未能召唤到真正的自己,因此放弃了),你知道我今晚说的那些话只能代表一个肤浅的我。在我的外表之下,内心深处,我虽然由不同的人组成,他们却是紧密相连、统一而完整的。我总是能热情洋溢地对别人产生同情;但同时,我又像只蟾蜍一样,坐在洞里,不论迎来的是什么,都极其冷漠地接受着。现在议论我的这些人里,很少有人能像我这样,既有感知的能力,又有推理的能力。莱西特就喜欢追野兔,霍金斯下午在图书馆勤奋地学习,彼得斯在流通图书馆中和他的女朋友在一起。你们都忙忙碌碌,投入其中,越陷越深,唯有内维尔除外——他的头脑太复杂了,单一的事物无法激起他的兴趣;我也一样,太复杂了,在我的脑海里,总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漂浮着,游离着。

“我进了房间,打开灯,看到信纸躺在书桌上,长袍散漫地搭在椅背上,顿时感觉自己像一个风度翩翩、若有所思的家伙,勇敢又鲁莽。我于是轻轻地弹开自己的斗篷,提起笔就给这个我深爱的女孩写下了一封洋洋洒洒的情书——好像恰好证明了我很容易受环境影响似的。

“是的,现在万事俱备,我情绪高昂,那封我已经写了好多次的信现在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写完了。我刚进房间,就把帽子和手杖扔到一边,灵光乍现,我连纸都没铺平就赶紧写下。她肯定会垂青这篇杰作,我一气呵成,连一处修改的痕迹都没有。但看看这封信是多么的杂乱无章啊——这儿随手涂了一个墨渍,但要写得迅速而又不拘小节,也只有如此了。我要用细小的字迹快速、潦草地书写,‘y’的收尾一定要写得花哨些,‘ t’的交叉处要有一种猛冲之势。我们要在星期二约会,那是十七号,然后要打一个问号。但我也一定要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那就是尽管这个小伙子——因为这人不是我——写得如此随意而潦草,但仍透露着一种微妙的亲近和尊重之感。我要隐约提起我们之前的谈话——来唤醒她记忆中的一些画面。但我一定要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那就是我谈天说地极其的游刃有余(这点很重要)。我要从抢救一个落水者的事迹开始讲起(我已经想好措辞了),然后讲到莫法特太太的言论(我也记了笔记了),接下来,就是我最近读过的离经叛道的书籍,说一些看似随意但实则饱含深意的话(深度评论的措辞似乎都不甚讲究)。这样的话,她梳着头或者灭蜡烛的时候就会喃喃自语道,‘我是从哪儿读的这些来着?哦,是从伯纳德的信里。’这些火热的、湍急如熔岩一般流淌的句子,就是我要的,它能让人心融化。能够写出这样句子的人是谁呢,当然是拜伦了。我,在某些方面,与拜伦是有些相像的。要是掺杂一些拜伦的语气,或许能让我的语言风格更加鲜明,情绪更加饱满。那就让我来读一页他的诗吧。不,这一页太平淡了,这一页太零碎了,这一页太正式了。现在我已经找到窍门了,他的韵律已经映入了我的脑海(韵律是写作中最重要的事情)。现在,我就急不可待地开始了,我的笔调轻快又活泼——

“可落笔之后,却显得平淡无奇。我的热情渐渐消散殆尽了,它不能支撑我完成这句子间的起承转合了。在我的伪装之下,真实面目开始暴露。要是我此刻重写的话,她肯定会想‘伯纳德像某些文人一样矫揉造作,伯纳德在装作他的传记作者呢’(虽然这是真的)。不行,我要明天一吃完早餐就写好这封信。

“现在,我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各种虚构的画面。假设有人让我到离兰利火车站三英里远、国王劳顿城堡里的莱斯多弗家去做客,我到那里时已是黄昏时分了。这座房子高大威严,但又老旧破落,院子里有两三条鬼鬼祟祟的长腿狗。大堂里的小地毯都褪色了。一位军官一样有身份的人在露台上来来回回、急躁地踱着步,吸着烟斗。画面的主调是一种军队背景下充满威严的贫穷。书桌上摆着一只猎狐马的铁蹄——那是匹备受宠爱的马。‘你骑马吗?’‘骑的,先生,我非常喜欢骑马。’‘我女儿想在客厅里见我们。’我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站在一张矮桌旁,刚刚打猎回来,正吃着一个三明治,发出很响的咀嚼声,穿着打扮都像个男孩子。我给这个军官上校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他肯定觉得我既没有聪明过头,也不至于太不谙世事。我还会打台球。这时候,那个跟了他们家三十年的女仆进来了,她人很和善。碟子上的图案是充满东方风情的长尾鹊。壁炉上挂着她母亲的画像,她母亲穿着阿拉伯服饰。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这个场景想象得毫发毕现。但我真能让它活灵活现吗,我能听到她说话吗——比方说,我们两人独处时,她会用精准又清晰的语调叫我‘伯纳德’吗?在此之后呢?

“事实就是,我需要其他人的激励。一个人的时候,我的思绪之火熄灭了,看到自己编的故事中贫瘠的一面。真正的小说家都是极其简单、单纯的人,但他们的想象力无穷无尽。他们不会像我这样由多种人格组成,也不会像我这样有江郎才尽的惨烈感,好比炉格里燃尽的死灰一般。我的眼中有一些百叶窗的窗叶在翻飞。万事万物都变得无动于衷,我也失去了创造力。

“让我回想一番,今天总体上十分愉快。傍晚时分,我灵魂的屋顶上结了一些小露珠,圆圆的,色彩斑斓。早上还不错,下午我出去散步了。我喜欢看灰色田野对面建筑物的尖顶,我喜欢人群中肩膀之间闪烁着的画面。一幅幅景象不断涌入我的脑际,我想象力充沛,心思细腻。晚饭过后,我又是富于戏剧性的。普通朋友身上难以察觉的微暗特质我都能看到,还能把它们具象化。我也能自如地在不同的人格之间转换。但是现在,我就要问自己这个终极问题了,当我坐在这堆灰烬边,看到里面裸露的煤块如高耸的悬崖石壁伸向大海——哪一个我才是真正的我?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房间的环境。当我叫自己‘伯纳德’的时候,回应的那个人又是谁?一个有虔诚信仰、乐于讽刺、幻觉已经破灭但又不至于过度苦恼的人。一个没有特定年龄、职业的人。他就是我自己,仅此而已。此刻这个人正拿着拨火铁棒把煤灰捅得嘎嘎响,它们像雨丝一般散落在炉格里。‘主啊,’他对自己说,望着那些散落的煤灰,愀然道,‘真是乌烟瘴气’;但声音中带着一丝宽慰之感,‘莫法特太太会来把它们打扫干净的——’当我这辈子在命运的车厢中当啷啷左右碰壁——首先撞上这边,然后又撞上那边的时候,就应该多说说这句名言,这是个好主意,‘哦,对了,莫法特太太会来把它们都打扫干净的。’然后我就可以上床睡觉去了。”

“在此时此刻的这个世界,”内维尔说,“为什么要对事物区别对待?如果名字不能带来改变,那我们就不应该给任何东西命名,就让它这么存在吧。眼前河畔风光旖旎,让我和它们都沉醉在愉悦中吧,哪怕只有一瞬。日光灼人,我看见这河流,还有两岸树木上被啄开的树皮在秋阳的烈焰下灼烧。一叶叶小船悠悠地前行,远处传来杳杳钟声,但不是丧钟。钟声也可以为生机而鸣,一片叶子掉落了,但那也是喜悦的。哦,我如此热爱生命!你看那柳树吐出的细嫩叶子,如此动人!小船就在这婆娑的柳影中穿行,里面坐着一群年轻人。他们在听留声机,从纸袋里掏出水果来吃,把香蕉皮抛入水中,任它像一条细长的鳗鱼一样沉下去,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赏心悦目的。他们身后放着调味瓶,挂着一些小饰品;他们的房间里摆满船桨、油画式石版画,但他们的一切都是尽善尽美的。一艘又一艘小船从桥底钻过。那个就是珀西瓦尔,那个大块头,正一动不动地靠在垫子上安眠。哦不,这只是他的一个小跟班,在模仿大块头安眠的情景呢。只是他本人是不知道他的跟班们的这些把戏的,而每当他抓到跟班们现行时,就会和气地拿手推搡他们一下。树木枝繁叶茂,倒垂形成拱门,他们也穿过桥洞、从这拱门下泛舟而过,穿过一道道杏黄色、梅红色的光影。清风徐来,帘帏颤动。我透过层层枝叶,看到那些庄严但永久喜悦的建筑群,它们装着大窗户,看起来很通透,并不臃肿闭塞;建筑体态轻盈,虽然从那古老到无法追忆的年代起,它们就开始屹立在这片土地上。我的胸中涌起了那熟悉的韵律,原本还在沉睡的文字现在惊醒、升起了,它们的浪尖摇曳起来,柔波起伏,起伏又荡漾。我是个诗人,是的,我确信自己是位伟大的诗人。小船载着年轻的人们从远方的树丛下穿过,‘枝繁叶茂、倒垂形成拱门’——我全都看到了,我全都感知到了,我的灵感苏醒了,我的眼里噙满泪水。但当我感受着这一切的时候,我狂野的激情却像脱了缰一般,越涨越高,冒着愤怒的气泡,它变得造作、虚伪起来。文字、词语、句子,像马一样飞驰,鬃毛和尾巴剧烈地颤抖摇晃——但我的内心一定是产生了什么谬误,使得我无法跃上它们的背上驰骋,使得我不能和它们一起飞奔,它们把女人们和她们身上的背包都冲散了。我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那是一种致命的犹疑,但只要我置之不理,它们就会变得像泡沫一般虚浮。我竟然不是位伟大的诗人,这真是太难以置信了。我昨晚写的难道不是首好诗吗?难道是我太仓促,太轻浮?我不明白。我有时并不了解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认清、衡量、细数那些构成我的微小颗粒,叫出它们的名字。

“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我的体内,去迎接那个来者,它向我保证,这个人我不看也该知道他是谁。一位朋友的到来能够使人发生奇异的改变,即便他仍身在远处。当朋友回忆起我们的时候,他们对我们的帮助是多么有用啊。可被人回想又多么痛苦啊,因为情绪会缓和下来,自己的人格和他的人格会掺杂在一起,混为一谈,成为旁人的一部分。当他靠近我时,我就不是单纯的自己了,而是和别人融合在一起的内维尔——和谁呢?——和伯纳德吗?没错,就是他,那么这个问题我也该丢给伯纳德了——我是谁?”

“真奇怪,”伯纳德说,“好像有谁在和我一起看着这棵柳树似的。我刚才是拜伦,这棵树也曾是拜伦的树,柳枝泪渍斑斑,像瀑布般倾泻,像在哀叹着什么。既然是两个人在同时看着这棵树,那应该就有两种眼光浑然交织,让每一根柳条看起来都不一样。让我来告诉你我的感受,既然你的头脑如此清醒,又总是克制不住想要阐述什么的欲望。

“我感受到了你的反对,你强烈的对抗。我现在和你一起,变成了一个邋里邋遢、喜怒无常的人。印花手帕上永远沾着烤松饼上的油点子,是的,我一手拿着格雷的《墓园挽歌》,一手拿着勺子挖松饼吃,松饼把黄油都吸进去了,黏在了盘子底上——这惹恼了你吧,我感受到了你剧烈的悲痛。你的悲痛启发了我,况且我焦急迫切地想要重获你的青睐,那么让我来告诉你我刚刚是怎么把珀西瓦尔从床上赶下去的吧。我把他的拖鞋、桌子、烧出了凹槽的蜡烛,还有他粗鄙又怨气冲天的口音都描述了一遍,还把毯子从头到脚从他身上拽了下来;当时,他正像一只硕大的茧,裹着那毯子睡觉呢。我这么说着,尽管你面对一些隐秘的伤感时显得冷静又克制(我们之间仿佛有一个罩着头巾、遮遮掩掩的东西,掌控着我们的相见),但你的真情实感还是流露了出来,开始大笑,喜欢起我来。我的语言如此流畅动听,既出其不意,又平易近人,也令我自己高兴起来。当我用词藻掀起事物所覆之面纱的时候,总是感到震惊——我眼前的东西横无际涯,但能表达的却寥寥无几。我说着这番话时,脑海中又有越来越多的泡泡涌现,一个又一个的意象层出不穷。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需要的,我自问为什么我总是无法写完一封信,我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写了一半的信。当我和你在一起时,我开始怀疑我是最天才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了。我洋溢着青春的喜悦,充满力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莽撞但热情四射。我看到自己围着花朵嗡嗡叫,绕着深红色的花瓣哼唱着,蓝色漏斗形的花萼里回荡着我轰鸣的隆隆声。我该多么毫无保留地享受这青春啊(是你让我这么觉得的),还有伦敦,还有自由。停一下,你并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在发出抗议,手沿着膝盖摸来摸去,这个动作真是难以言表的熟悉。我们就是通过这些小动作来洞察朋友们心中的不快的。‘在你的富庶和丰裕里,请不要,‘你好像在说,’把我抛在一旁。’‘停下,’你说,‘快问问我都遭受了什么。’

“那么,就让我来为你塑造一片眼前的景象吧(既然你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你躺在河岸上,十月的秋天已经开始褪色,但天空依然明亮可喜。你看着一艘艘小船在丝丝分明的柳枝下穿梭,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诗人,是谁的情人。但你的智慧令头脑太过清醒,你的智力令自己诚实得近乎残忍——这些起源于拉丁语的词汇还是你教我的,你的博学让我略感不安,让我看到自己知识的短板、资质的平庸——所以你就驻足不前了。你从不会在一头雾水中彷徨,也从不在玫瑰色或淡黄色的迷雾中迷茫地摸索。

“我说得对吗?你左手的小动作我没看错吧?要真如此,就快给我你的诗篇吧,给我你昨晚写下的诗作;你当时的灵感如此炽烈,以至于现在反倒害羞起来。因为你不信任灵感,不论是你自己的灵感还是我的。让我们一起过桥回去,从榆树下走过,回到我的房间。在那里,有墙壁将我们包围,红色毛织窗帘覆盖在窗前。我们可以将这些搅扰思绪的杂音、酸橙树飘来的奇怪的气味还有其他的人统统关在外面。这些轻佻的女店员倨傲地说着话,这些体态沉重的老妇人磨磨蹭蹭地走过;还有一些模糊不清、即将要消失了的身影诡异地看了我们几眼——可能是珍妮、苏姗,抑或是正沿着林荫路渐渐淡去的萝达的身影?我再一次从你身体微小的颤动中猜到了你的感受,我从你身边逃走了,像一群嗡嗡的蜜蜂一样飞走了,我永远游离不定,无法像你一样,矢志不渝地专注在一件事情上,但我还会回来的。”

“在这些古老而庄严的建筑物面前,”内维尔说,“竟然还有这些女店员的存在,真让我无法忍受。她们神经兮兮地傻笑着,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让我很反感;她们打破了我沉静的深思,拿胳膊肘戳我,在最纯粹、狂喜的时刻,提醒着我人性的潦倒和堕落。

“但现在,那些自行车一阵风似的骑走了,酸橙树的气味也消散了,人们的身影消失在让人心烦意乱的街道上,我们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我们是安宁和秩序的主人,荣耀和传统的继承者。黄色灯光落到广场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河流上泛来的雾气充盈着这亘古的空间。它们轻柔地覆在那块古老的灰白的石头上。乡间小道的落叶铺得一层又一层,山羊在潮湿的田野上发出粗重的喉音。但在你的房间里,我们是干燥的,我们悄悄儿说着体己话,火焰跳跃又熄灭,将门的球形把手照得亮亮的。

“你在读拜伦的诗,把那些看似在赞美你个性的段落都做了记号。我发现所有做过记号的句子都那么愤世嫉俗又充满激情;那是一种急躁的烈性子,像只扑火的飞蛾。当你拿铅笔在那些句子下画线的时候,你想,‘我也能像这样把斗篷甩到一边,我在直面命运时也是这样把手指关节掰得啪嗒作响的。’可拜伦从不会像你那样泡茶,你把水加得太满,盖上盖子时茶都溢出来了。你桌上还有一摊褐色的液体——把你的书和纸都浸湿了。于是你掏出小手帕,笨拙地把它擦干净,复又把手帕塞进口袋里——这也不是拜伦;这是你,典型的、精致的你。二十年后,我们都功成名就,患了难以忍受的痛风,到那时我要是再想起你来,就会想起这幅场景。要是你死了,我会哭的。你曾是托尔斯泰的门生,现在又变成了拜伦的信徒,或许你以后还会与梅瑞狄斯亲近。你复活节假期会再去一趟巴黎,回来时便打着黑领带,追随了那个无人知晓、面目可憎的法国人。那个时候我就要抛弃你了。

“可我就是一个人——我自己。我崇拜卡图卢斯,但并不会觉得我就是他。作为学生,我是最喜欢模仿别人,毫无原创精神,这儿放着一本字典可以随时查阅,那儿有一个笔记本,可以记下过去分词的奇怪用法。但一个人是不能一直拿着篆刻刀刻这些古老的铭文的。我难道要永远拉上红色毛织窗帘,阅读这本大理石一样厚重的书,看它静躺在台灯光下,书页被照得惨白?这可能是一种光鲜的生活,让人对完美上瘾,不论这些文字优美的花体字将我们带到何方,我们都一路追随,不顾其他的勾引和诱惑,永远安于贫穷,蓬头散发——哪怕是荒漠,或者是那移动的沙流——这在伦敦中央的皮卡迪利大街上看来是非常荒谬的。

“我太紧张了,连话都不能好好说完。我说得太快了,一边踱着步子,来掩盖我的焦虑。我讨厌你油腻腻的手帕——你会把《唐璜》沾上油污的。你没在听我说话,你还在嘀嘀咕咕着拜伦呢。那么现在趁你正在做各种手势,披着斗篷,拿着手杖的时间,我要对你坦露一个从未告人的秘密。我现在要你(我现在正背对你站着)双手接过我的生命,告诉我,当我爱着别人的时候,是否命中注定要引起他们的反感与厌恶?

“我背对着你,忐忑不安地蹭着衣服。不,我的双手现在什么也没做。我把书阁精准地打开了一条缝,把《唐璜》插进去了,放好了。我宁愿被爱,我宁愿出名,而不是在沙漠中追逐完美。但我就注定要引起别人的反感吗?我是个诗人吗?接着吧。欲望已经爬上了我的唇边,它像铅一样冷漠,像子弹一样凶残;我在这个东西里谴责过那些女店员和女人们,还有生活的矫饰与庸俗(因为我爱它),而我现在要把它扔向你了——接着——我的诗篇。”

“他像箭一般从房间里飞了出去,”伯纳德说,“把他作的诗留给了我。哦,友谊!我也要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书页中夹满鲜花!哦,友谊,你的投掷是多么有穿透力——在这儿,在那儿,一次又一次。他看着我,转过身来面对我,给我他的诗。我灵魂的屋顶上所有的迷雾都盘旋着消散了。这股自信我要一直保留到生命的尽头。他从我的生命中走过,像一道绵延的波澜,像一波又一波厚重的海浪。他摧枯拉朽的阵势将我整个扯开,将一颗颗鹅卵石安放在我灵魂的岸边。这让我蒙羞了,因为我变成了小石头。一切虚假的外表都被掀翻了。‘你不是拜伦,你是你自己。’一个人受到另一个灵魂的压制,它们收缩、结合,成为一体——这是多么奇怪啊。

“有一根细长的丝线,从我们身上旋转着吐出,朝着那个阻隔在我们之间、雾气弥漫世界的彼岸延伸而去,这种感觉多么离奇啊。他走了,我还站在这儿,手里拿着他的诗。这根丝线将我们连接在一起。但现在,那个陌生的存在已经消失了,这多么令人宽慰而又安心啊!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暗淡了,被罩上了头巾!拉上窗帘之后,房里再无外人,那些衣衫褴褛的囚徒和寄居者在他的威逼下躲进了阴暗的角落,而现在,它们都回到我的身体中来了,我心怀感激!还有那些乐于讥讽、善于观察的灵魂,就算在我被人刺伤、身陷危机的时刻,也替我目光炯炯地探视着;现在,他们也蜂拥着回来了。有了他们的到来,我就是伯纳德了,我是拜伦,我是这个人,那个人,还有其他的人。他们攒动着,黑压压的一片,行为古怪,言论滑稽,使我的人格更加丰盈饱满,一如以前,使我单纯质朴的情感黯然失色。我比内维尔的想象中要拥有更多重的自我。我们并不像朋友们所希望的那样单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单纯。但爱是质朴的。

“现在他们都回来了,我的囚徒、寄居者们。内维尔用他那令人意想不到的轻灵之剑将我刺伤,在我的防御壁垒上留下了一道裂痕,现在也痊愈了。我现在已经差不多是个完整的人了;看,我多么欣喜若狂啊,内维尔对我视而不见的那一部分,现在又全部活跃起来了。我拉开窗帘,向外望去,心想‘这不会让他感到高兴,但能给我自己带来巨大的喜悦’(我们总是通过朋友来衡量自身的状态)。我的臂膀可以拥抱内维尔从未触碰之地。他们一路上大声唱着狩猎歌,和猎兔犬一起庆祝着几次打猎的成果。以前上学的时候,那群戴着软帽、坐着四轮马车去打球的小男孩们总是在马车转过拐角时一同回头看我们,他们互相拍肩打闹、吹嘘。而内维尔呢,总是小心翼翼地躲开这阵子掺和打扰,静悄悄、匆忙地回房间去,像在密谋着什么似的。我看他瘫坐在一张低矮的椅子上,盯着炉火;那火中燃烧着的煤块在那一片刻有种建筑意义上的坚固之感。生活,他想,要是也能像这样永久,也有这样的秩序就好了——他最渴望的就是秩序,最憎恨我拜伦式的邋遢;想着,他就会拉上窗帘,插上门闩。他的眼睛充满了渴望,饱含着泪水(因为他爱上了某个人,这险恶的爱欲掌控着我和他的见面)。他一把夺过拨火铁棒,把那燃烧中的煤块即将分解的坚固外形捅为灰烬。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们的青春和爱也变了。小船已从垂柳的拱门下穿过,行驶到桥下了。珀西瓦尔、托尼、阿奇,或者是另一个人,要去印度了,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他伸手去拿抄写本——那个用花纹纸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在上面紧张而又激昂地写下长长的诗篇,他当时最崇拜哪个诗人,就用他的口吻写诗。

“但我还想在此处徘徊,靠着窗台,去聆听。合唱团又开始欢唱。他们现在开始砸瓷器了——这也是个惯例。而那合唱团的歌声呢,像一股夹杂着石头的跳脱的洪流,野蛮地冲撞着老树林,不管不顾地放任自流坠下悬崖峭壁。它们翻滚着、奔腾着向前,像猎犬一般,像足球一般;它们紧贴着船桨,像装着面粉的麻袋一样,突升突降。它们之间的分别消失了——像一个人一般。十月的阵阵狂风撼动着那爆发的声响和喧嚣,也吹拂着笼罩球场的一片寂静。现在,他们又开始摔瓷器了——这是个惯例,一位步态不稳的老妇人抱着包,从炉火映得红红的窗子下小跑回家了。她有点儿害怕那瓷器落到她脑袋上,令她摔到沟里,但她又停了一下,好像是要给她那骨节突起、为风湿症所苦的双手取取暖。那团篝火的舌向旁吐出一串串火花,几片纸的余烬纷飞飘远。那位老妇人在点着炉火的窗外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对比——我看到了内维尔所未看到的景象,我体会到了内维尔无法体会的情感。因此,他会臻于完美,而我不会,我只能造着残缺的句子,被黄沙掩盖。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不会留下。

“现在我想到了路易。他要是看到了此番情景,这残褪的秋天的晚上,砸瓷器的场面,还有那慢吞吞的猎歌,内维尔、拜伦,还有我们在这儿的生活,会产生怎样幸灾乐祸而富有探索性的观点呢?他薄薄的嘴唇微微地嘟起,脸色苍白,坐在办公室里仔细地读一些晦涩难懂的商务文件。‘我爸爸是布里斯班的一位银行家’——路易总因此蒙羞,所以总是提起他——却破产了。所以,这位学校里成绩最优异的学生只能开始工作了。但当我在这儿寻求反差对比的时候,总觉得他的眼睛在盯着我们——他那大笑的眼睛,狂野的眼睛——把我们一起算在一个数目总和里,像计算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他在办公室里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吧。有天,他会拿细钢笔蘸上红墨水,终于算好了,我们的总和就横空出世了,可这还不能算结束。

“砰!他们扔了一把椅子在墙上。我们真是不可救药,我自己也没光彩到哪儿去。我此刻难道没有沉溺于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之中?是,我从窗口探出身子,扔掉手里的香烟,看它轻轻地旋转落到地上。我甚至觉得路易在看着我的烟头,然后他说,‘这意味着什么,但它意味着什么呢?’”

“人们不停地走过,”路易说,“他们络绎不绝地,从这家餐馆的窗户外走过。摩托车、马车、电车;接着又是电车、马车、摩托车——纷纷从窗外经过。在它们身后,我注意到一家家店铺,一排排房子,还有教堂的灰色尖顶也伫立在那里。在它们前面,有一个个玻璃架,放着一沓沓小圆面包和火腿三明治。茶缸中冒出热腾腾的水汽,把这片景象变得雾气氤氲。牛羊肉、香肠和肉糊蒸腾出一股肥厚的腥气,弥漫在餐馆中央,活像一张湿漉漉的大网。我把书本靠在一瓶伍斯特沙司瓶子上,企图融入周围的环境。

“但我却不能。(他们继续走过,人群杂乱无章。)我无法坚定地看书,或者点一份牛肉。我反复地告诉自己‘我就是一个典型的英国人,我和别人一样,是个职员’。我看着邻桌的那个小个子,他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面部表情灵活,皮肤上起着的褶子随着各种情绪轻微地抽动着,像猴子在树丛中攀爬一样,他对这种对话的套路烂熟于心;他们谈论着钢琴的价格,言谈举止无不合宜得体。它把大厅给堵住了,所以十镑就能买走。人们继续走过,从教堂的尖顶下,从一盘盘火腿三明治前走过。我意识的彩带像海浪一般飘摇招展,却永远为这片杂乱的秩序苦恼,感到困厄不堪。所以我无法专心吃晚餐。‘我愿意以十镑的价格成交。琴架很漂亮,但它把大厅给挡住了。’他们像海鸟一样猛力扎入水中,羽毛油光水滑。所有僭越这个常规的言行举止都被视为虚荣,而这个常规就是我要表现的、常人的姿态。此时,人们的帽子上下晃动,门一直开关不停。我看到了变幻莫测、错乱无章、湮灭和绝望。如果这就是生活的全部面目,那它就是不值得的。我也感受到了这家餐馆运作的节奏,它像华尔兹的调子,画着一个个圆圈。那女服务员正端平她的盘子,举着装青绿蔬菜的碟子,还有杏子和牛奶沙司,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在既定的时间准确无误地将食物端给那些顾客们。而这些平常的人们呢,将她的节奏囊括在自己的节奏中(‘我愿意十镑成交,因为它把大厅给挡住了’),接过他们的青菜、杏子和牛奶沙司。那么,在这连续的节奏中,停顿又在哪里呢?有没有这样一个裂缝,透过它可以看到背后的灾难?没有,它的节奏形成一个圆环,是不间断的,和谐又完满。这就是它的主导节奏,这就是掌控一切的那根发条。我看它扩展开来,收缩,然后再扩展,但并未将我包含在内。如果我模仿他们的口音说话,他们势必会竖起耳朵,等待我的再次发言,就为了给我一个准确的定位——来自加拿大或澳大利亚,而我别无所求,只愿被人满怀爱意地揽在怀中。可我却是一个陌生人,外国人。我想淹没在温暖又安全的人潮里,我的眼界已经远在天际,但我注意到周围人头攒动,帽子在永久的混乱中上下起伏着。有人上来发出一声悲叹,她神情游离,精神恍惚(是一个牙齿长得不整齐的女人,在柜台前支支吾吾地说着话),仿佛是对我说的,‘把我们重新带回到羊栏里吧,我们如此稀稀落落地,从摆着一盘盘火腿三明治的窗前走过,起伏晃荡。’好的,我会让你们重获秩序。

“我现在要看那本靠在伍斯特沙司瓶子上的书了。书中有一些掷地有声的言论,一些无懈可击的陈述,寥寥几言,但诗歌就是如此。你们,你们所有人,都无视了它。这些已故诗人的遗言,你们都忘记了。可我不可能把它翻译给你们看,不然你们就会陷入它的信条束缚中,认识到自己是在漫无目的地活着,那种节奏是廉价无用的;但倘若你还未察觉生之盲目,我这样做会让你摆脱那些使你堕落潦倒的东西,它们如影随形,使你变得老态龙钟,即使你正当风华正茂之年。我要试着翻译那首诗,让它变得好读易懂。我,柏拉图的同行,维吉尔的伴侣,要敲一敲这带着木纹的橡木门了。我拒绝用这个流行一时、熟铁做的火药推杆,我不会屈从于这时髦的圆顶礼帽和卷边毡帽,还有女人们所有带羽毛的、花里胡哨的头饰,因为它们都是漫无目的的。(所以我敬重苏姗,她夏天只戴一顶草帽,朴素又简单。)还有那咖啡机的研磨声,窗户上流淌下来的水结成稀稀落落的珠子往下滴,那些突然启动、猛然急停的公共汽车,收银员犹疑不决的动作,那些对人类来说毫无意趣的废话,在疲惫中踯躅的文字。我会使你们重返秩序。

“我的根茎向下延伸,穿过流淌着铅和银的叶脉,穿过潮湿、吐出污浊气味的沼泽,来到地心一个由橡树根攒拢在一起的结。在这里,我的周围被封闭起来了,我看不见周遭的事物,土壤堵住了我的耳朵。但我却听到了战争的传言,听到了夜莺的歌声。我察觉到一支支军队迅疾转移的脚步声,他们成群结队地四处游走着寻找文明,像一群群追逐温暖夏阳的飞鸟。我看见妇女们肩负红色水罐走向尼罗河的两岸。我在花园中苏醒过来,有人碰了我的颈后,接着是一个热吻,是珍妮;这一切我都记得,就像一个人记得一场夜间大火中人们仓皇的喊叫、倾倒的柱子,还有红色和黑色的光影。我永远都在沉睡中行走,现在我睡着了。现在我醒来了,我看到那个闪闪发光的茶壶,玻璃架上摆满了淡黄色的三明治,身穿宽松外套的男子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在他们身后浮现的是永恒的时间。这是一个戴头巾的人拿烧红的铁棍在我颤抖的肉里留下的一个烙印。我在那些密密匝匝、扑扇的鸟翅膀的掩映中看到了这家餐馆,它们的羽毛一层层折叠起来了,它们来自过去。正因如此,我噘着嘴唇,我体弱多病,脸色苍白,每次面对伯纳德和内维尔时都带着仇恨和辛酸,我不讨人喜欢,也没有魅力。他们可以在紫杉树下漫步,生来就有扶手椅可坐。他们把窗帘拉上,灯光落在他们的书页上。

“但苏姗我是敬重的,因为她会坐着缝东西。她坐在一盏静谧的台灯下缝纫,窗外就是麦田,麦穗们舒了口气,令我感到安全。因为我是他们之中最弱小的,最年轻的一个。我看着自己的脚下,看着那些小溪流过砾石滩冲刷出的一条条小隧道。我说,那是一只蜗牛,那是一片叶子。我很喜欢蜗牛,我很喜欢叶子,我总是最幼小、最无辜、最信任他人的那一个。你们都会保护自己,而我却手无寸铁。那个女服务员把辫子编成一个花环,她招摇地走过,毫不踌躇地招待你们吃杏子和牛奶沙司,她像姐姐一样,你们就像她的兄弟。但当我起身时,会拍拍背心上的面包屑,悄悄掏出一笔过于慷慨的小费——一个先令——放在盘子的边缘下。这样,在我离开前她就不会发现它,在我走出餐厅的弹簧门之前,也不会听到她笑着拿起一先令时说的那些刺耳的、挖苦我的话。”

“风吹动了窗帘,”苏姗说,“瓶瓶罐罐,碗,地垫和那破了一个洞的扶手椅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墙纸上点缀着的一根根彩带像往常一样是褪了色的。鸟儿们的合唱结束了,只有一只鸟在卧室的窗户近旁唱歌。我要穿上我的长袜,悄悄地走出卧室的门,下楼来,穿过厨房,出门穿过花园,路过温室,到田野中去。现在还是清晨时分,荒原披着一层青茫茫的薄雾,天空沉闷僵硬,像一张亚麻裹尸布。但它会变得柔和起来、温暖起来的。此刻,天色尚早,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广袤的田野、丰盈的谷仓、葱茏的树林;我是那成群的飞鸟、跳脱的小野兔——我刚差点踩在了它身上。我是那慵懒地舒展着宽大羽翼的苍鹭,是那大声地咀嚼着、嘎吱作响迈着步的奶牛,是那俯冲画出一条优美弧线的燕子,是那天空的一抹残红,是那红色退散后的绿影,是阒静和随后的响铃,是农夫把拉货车的马从田野中召唤回来时发出的呼喊——这些都是我。

“这么多的我,不能被划分界限,孤立地存在。我被送去上学,我被送到瑞士去完成学业,但我讨厌油地毡、冷杉树和山峦。现在,让我拥抱这块平坦的土地吧,在这苍白的天空下,云朵在漫游。马车沿着小道驶来,它的身影越来越大。羊群聚集在田野的中央,鸟儿聚集在路的中央——它们暂时不需要飞走。炊烟升起,黎明的凄凉正在消散。白昼开始微微显现,渐渐恢复了它的色泽。谷浪翻涌,把一整天都染成麦黄色。大地沉沉地悬在我的身体之下。

“但我又是谁呢,这个倚着门,看着我的长毛猎犬一圈一圈打转的人是谁呢?我有时想(我还不到二十岁),我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束光,落在这扇门上,这地上。我有时想,我是四季,一月、五月、十一月;我是泥土、雾霭、黎明。我不能被呼来喝去,或优雅地人云亦云,或与其他人交际应酬。然而现在,我靠在这里,直到胳膊上留下门的印痕。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重量已经形成了,它是在瑞士上学的时候形成的,一个坚硬的东西。不是叹息和欢笑,不是浮文巧语,不是萝达从我们肩膀上望出去时那种奇异的意念交流,也不是珍妮舞蹈中的旋转,她四肢和身体的律动浑然一体。我是残忍恶毒的。我不能优雅地与人交际应酬、人云亦云。我最喜欢路遇的牧羊人那凝视的眼神,还有在马车旁的一条沟渠里给孩子喂奶的吉卜赛女人的眼神。我也会那样给我的孩子喂奶。不久之后,在炎热的午时,当蜜蜂绕着蜀葵哼鸣,我的情郎就会到来。他站在雪松树下,他说一句,我答一句。我体内所形成的新的东西,我必给予他。我会有孩子,还有系着围裙的女佣,拿着稻草叉的伙计;还有一个厨房,他们会把生病不舒服的小羊羔用篮子提进来给它取暖,墙上挂着一条条火腿,洋葱闪闪发光。我会像我的母亲,系着蓝色的围裙,安静地锁上壁橱的门。

“现在我饿了。我喊长毛猎犬来。脑中想着,要在一间明亮的屋子里摆一些面包、黄油、酥皮和白色碟子这样琐碎的东西。现在我要穿过田野回去了。我要沿这条草木蔓延的狭窄小道走回去了。我大步走着,步伐平稳,侧身避开水坑,轻轻跳过土块。露珠沾湿了我的粗布裙子,我的鞋子变得柔软,覆满泥土。现在,天空覆盖着一层层灰色、绿色和棕色的剪影,大路上的鸟群也飞走了。

“我回来了,像一只溜出去的猫或者狐狸,皮毛上挂着一层灰白的霜,爪上的肉垫被粗糙的土地磨得发硬。我推开卷心菜堆走回来,菜叶被爪子摩擦着发出吱吱的声音,水珠飞溅开来。我坐在那里等着父亲的脚步声到来,他会沿着石板路慢悠悠地走进来,他的手里掐着一些药草。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尚未开放的花苞亭亭地立在桌上,在一罐罐果酱、一片片面包和黄油中高昂起头。我们都静默无言。

“然后我去碗柜那儿,拿出了几包潮湿的袋装葡萄干,它的滋味醇厚浓郁;我又费力把一袋面粉搬到洗刷干净的厨房桌子上。我和了一团面,碾揉它,抻它,拉扯它,我把手插在热乎乎的面团里。我把手放在水龙头下,让冷水依次冲刷我的手指,水流成扇形地从我的指缝里流走。炉火烧得正旺,苍蝇绕着圈子嗡嗡叫着。之后,我重新把所有的醋栗、米、银色和蓝色的袋子都锁在了碗柜里。肉正放在烤箱里;面包躺在一条清洁的手巾下,像一个松软的、圆圆的屋顶一样鼓起来了。午后,我来到河边,整个世界都像在孕育着什么。苍蝇在草叶中穿梭,花蕊上裹着厚厚的花粉,天鹅们整齐地列队凫水过溪。云彩现在也是暖色调的了,扫过小山丘,在山上形成一块块光斑,把水面和天鹅的脖颈都映得闪烁着金色的光辉。奶牛们大声咀嚼着,迈步穿过田野。我在草丛中寻找白色圆顶的蘑菇,折断它的柄,摘下长在它旁边的兰草放在蘑菇的旁边,它的根须上还沾着泥土。然后回家,给爸爸烧一壶开水放到茶几上,桌上的几朵玫瑰刚刚泛红。

“然后夜晚就到来了,我们点上了灯。灯光映着常春藤,像生了一团黄色的火。我拿着针线活,坐到了桌边。我想起了珍妮、萝达;听见农场上的马吃力地拉着车回来了,车轮发出咯咯的响声;晚风中,来往的车辆呼啸着。我看到黑暗的花园里颤抖的叶子,想着,‘他们在伦敦跳舞,珍妮亲吻了路易’。”

“真奇怪,”珍妮说,“人们竟然还要熄灯、上楼睡觉。他们脱下礼服,换上了白色睡袍。这片房子一点灯光也没有。天空映着烟囱的剪影,一两盏街灯还在亮着,但并没有人需要它们的光亮,现在依然还在街上的只有忙忙碌碌的穷苦人家。这条街已经空无一人了,一天结束了。几个警察站在拐角处。黑夜降临了,我却感觉自己在暗夜里发光。我的膝盖上覆盖着丝绸做的睡裙,我光滑的双腿互相换擦。项链上坠着的一串石头冰冷地勒着我的脖子,我的鞋子有点挤脚,我直挺挺地坐着,以免头发碰到椅背。我穿着打扮完毕,现在万事俱备。接下来是一刻短促的暂停,黑暗的片刻。小提琴手们举起了他们的弓弦。

“汽车渐渐停了下来。小道上的一段路被车灯点亮,车门打开又关上。人们到来了,但他们不讲话,只是匆匆地进来。大厅里有斗篷飒飒扫过的声音,这只是前奏,一个序曲。我瞥了一眼,我偷看了一眼,然后给自己的脸上擦起粉来。一切都精准无误、准备就绪。我的头发做成波浪一样的卷发,我的嘴唇是无可挑剔的红色。现在,我已经做好准备加入台阶上站着的那些男人、女人们了,他们是我的伙伴。我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都注视着我,我也注视着他们。我们的目光如电光石火一般,我们相见时的目光并没有变得柔和,而是像不认识一样,唯有我们的身体在沟通,这是我的天赋,这是我的世界。一切都明白无误,万事俱备。仆人们恭敬地站在这儿,听我报着名字,我那尚且陌生的、无人知晓的名字,然后他们在我面前大声往里通传,我走了进去。

“这个让我饱含期待、空荡荡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张镀金的椅子,还有鲜花,它们比长在地里的鲜花更静谧、庄严,一片绿色、白色铺展开来,它们的光彩映照在墙壁上。一张小桌上躺着一本精装书,这就是我梦想的,这就是我预言的,我该生来就在这里。我泰然自若地踏上了厚实的地毯,从容地走在柔滑的、抛了光的地板上。我沉醉在这里的香气中,好似一株羊齿植物慢慢展开它蜷曲的叶子,舒展在这富丽的光泽里。我停下脚步,打量着这个世界,望着这一群我不认识的人。女人们穿着艳丽的衣服,亮绿、桃红、珍珠灰,男人们在她们中间站得笔挺,身着黑白色衣服;在他们的衣服底下全像是溪流经年累月地切出的一道道深深的沟槽。我在窗子里看到了隧道的倒影,它动了一下。我倾身向前时,这些穿黑白色衣服的陌生男人就会看着我;我侧身去看一幅画,他们也会随我转身。他们拿手拨了拨领带,摸了摸背心口袋,掏出了手帕。他们非常年轻,他们非常渴望给我留下好印象,我感到胸中有一千种能量在踊跃。我是挑逗的、快乐的、懒散的、忧郁的,这些情绪在我体内轮番转换。我既植根在某处,又可以随心流动。我光彩夺目地走到一边,像一个金人一般,对他们其中一个说,’你来’,然后荡起黑色的波纹,阴沉地对另一个说,‘不行’。他们其中的一个从玻璃橱窗后原本站着的位置走了出来,他向我走来,一步一步向我靠近,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了。我像蝶翼一般扇动着,我像水波一样荡漾着;我像河流里的一株植物,一会儿顺流而下,一会儿逆流而上;但我其实是植根于河底的,因此他才能靠近我。‘来,’我说,‘来。’这个走来的人忧郁又浪漫,他脸色惨白,一头黑发。既然他如此忧郁、浪漫,那我就得挑逗、任性。他走过来了,他站在我身边了。

“我猝然一动,像一只帽贝从它依附的岩石上脱落一般,倒了下去,我和他一起倒下,我被卷走了,我们一同把自己交付给了这条缓慢流淌的音乐洪流。我们随着这犹疑不定的音乐起舞,时而跟着音乐游走,时而脱离它。有几块岩石打破了舞蹈的潮流,它猛然震动、寒栗哆嗦。我们在音乐中进进出出,它像一张大网,将我们卷入,把我们连接在一起;我们无法走出它那婉转、犹疑又急转的调子,音乐像一面没有缺口的圆形墙壁,将我们环绕。音乐将我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他坚硬的身体,我流动的身体;它用它平滑而又蜿蜒曲折的褶皱将我们连接、延伸,使我们在其间滚动,不停地颠簸、翻滚。突然,音乐停了下来,我依然血脉贲张,但身体静止了下来。整个房间在我眼前摇摇欲坠,音乐停止了。

“既然这样,那么来吧,让我们围绕着这些镀金的椅子旋转。这个舞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我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晕眩。我不关心世界上的任何东西,我不关心任何人,除了眼前的这个人,虽然现在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月亮啊,难道我们两个人不被人接受吗?难道我们不是愉快地坐在一起吗?我穿着光洁柔滑的缎面裙子,他穿着黑衣白裤,我的同伴们现在可能在看我,但我会直直地望回去。那些男人和女人们,我是你们中的一个,这是我的世界。现在,我举起这只细脚玻璃杯小啜一口,酒的味道浓烈又苦涩。我喝着它,不禁皱起了眉。香气和花朵,光彩和热量,都被蒸馏到这火焰般热烈的黄色液体中。那个躲在我的肩胛骨后面、长着一双单调乏味、圆圆的眼睛的家伙,现在轻轻地闭上了眼,渐渐地入眠了——此刻就是狂喜,就是解脱。我喉头的闸门打开了,一个个字眼、一句句话簇拥成团,你推我搡地喷薄欲出。它们说的是什么并不重要,它们互相推挤、攀缘着,爬上了彼此的肩膀。那原本形单影只、孤零零的言语,现在越滚越多,我说的是什么并不重要。有一句话从这些话语中挤了出来,穿越了横亘在我们面前的空间,像一只振翼的鸟,落到了我的嘴唇上。我又满上了酒杯,喝下它。我们之间那道遮遮掩掩的面纱落了下来。我被另一个温暖而私密的灵魂接纳,我们在一起了,从高耸的雪山关隘上走过,他忧郁地站在路的顶端。我俯下身,摘了一朵蓝色的花,踮着脚尖把它别在了他的外衣上。瞧!这就是我狂喜的时刻,现在它已经过去了。

“现在,懈怠和冷漠侵入了我们的关系中。其他人匆匆经过,我们不再有身体在桌下碰触时的亲密感了。我也喜欢浅色头发、蓝眼睛的男子。门开了,门不停地被人打开着。我想着,下次门打开的时候,我的整个人生都会发生改变。这次进来的是谁?只是一个仆人,拿来了一些酒杯;又进来了一个老人——年纪都可以当我爸爸了;接着是一位华贵的夫人——在她面前我应该戴上伪装的面罩。也有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对我剑拔弩张,真是勇气可嘉,因为她们和我身份相同,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我生来就该在这样的世界里,它充满风险,但这就是我的冒险。门又开了,哦,来吧,我对这一个说道,从头发到脚跟都泛起金色的波纹。‘来,’然后他就向我走来。”

“我要跟在他们身后慢慢走,”萝达说,“好像看到了我认识的人一般,但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要猛然拉起窗帘,看看月亮,忽视周围的景象可以扑灭我的焦躁和紧张。门打开了,老虎一跃而入。门打开了,恐惧涌了进来,层层叠叠的恐惧追逐着我。让我偷偷去看一眼我之前四散安放的宝藏吧。在世界的另一头,大理石柱的倒影映在池塘里,燕子的翅膀在黑暗的水面掠过。但在这里,只有门打开,人们进来,向我走来。他们向我抱以若有若无的微笑,来掩盖他们的残酷和冷漠,然后他们一把抓住了我。燕子的翅膀掠过池塘,月亮独自穿越蔚蓝的海洋。我必须抓住他的手,我必须回答他的问题。但怎么回答呢?我抽回手,笨拙、不匀称协调的身躯因羞愧而发热,接受他对我一阵阵的冷漠和蔑视。但我只是渴望那世界另一端的大理石柱、池塘和翅膀划过水面的燕子。

“烟囱上方的夜空又深了一层。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窗外一只气定神闲的猫。它没有被湮没在黑暗中,没有被囚困在丝绸睡衣里,它可以随心所欲地停下来休息,舒展四肢,然后继续活动。我讨厌个人生活的所有琐碎细节,但我却被困在这儿,不得不听它们的声响。我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如果不把几个世纪的沉沉负重移走,我连动都不能动。百万个箭头刺穿了我,轻蔑和嘲笑穿透了我,我的心胸足以抵御风暴,就算冰雹呛住喉咙我也心甘情愿,但我却被死死地钉牢在这里,暴露在凶险中。老虎向前跃动,闲言碎语像鞭子一样落在我身上,闪动着、毫不间断地落在我的身上。在他们面前,我必须闪烁其词,用谎言将他们挡开。有没有什么护身符可以抵御这个灾难?为了缓解这焦灼不安的情绪,我应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面孔?我想起了箱子上的名字,想起了母亲膝上垂落的宽大裙摆,想起那些山丘的陡峭崖壁环绕的林中空地。把我藏起来吧,我哭喊道,保护我,因为我是最年幼、最弱小无力的那一个。珍妮像一只海鸥驾驭着波浪一样欢快,灵巧精致地展现着自己,口齿伶俐地说着真心话。但我在说谎,闪烁其词,遮遮掩掩。

“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晃动着盆子,我就是舰队的女主人。但在这里,我却不停地摩挲着女主人家锦缎窗帘的流苏,仿佛自己四分五裂开来,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当珍妮跳舞时,她为什么如此胸有成竹?当苏姗安静地在灯下埋首做她的针线活,将白线穿过针眼时,她为什么如此沉着自信?她们说,是的;抑或她们说,不;她们可以手握成拳,坚定地捶桌子。但我会怀疑自己,我会颤抖,我看见一棵野荆棘树在沙漠中不安地摇晃着自己的影子。

“现在,我要装作知道去哪儿一样走几步,穿过房间,到阳台的遮阳篷下。我看见天空像羽毛般轻柔,霎时间,一轮银月涌起。我还看见两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在广场上倚着栏杆,像两尊雕塑一样站在天底下。此刻,我眼前是一个岿然不动的世界,但在客厅里,人们众口铄金,他们的舌头像刀一样割在我身上,让我结结巴巴说不上话,逼我对他们撒谎。我从客厅走过时,发现他们一个个面孔模糊不清,但都裹着华美的裘服。情侣们蜷缩在梧桐树下,警察在角落里站岗,一个男人从旁走过。然后,这又是一个岿然不动的世界。但我还不够镇静,踮脚站在壁炉火焰的边缘,它灼热的呼吸炙烤着我,我害怕门被人打开,老虎蹿进来,因此一句话都不敢说。我永远是心口不一的。每次门打开,我就觉得被打扰了一般。我还不到二十一岁,就觉得自己已经要四分五裂了,我会被人嘲笑一辈子。我会在这些男男女女中浮沉——在他们抽搐的面孔、说谎的舌头中浮沉,就像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软木塞一样,无力反抗。我像一片轻飘飘的杂草,每当门打开,就被一股气流吹得远远的。我是一层泡沫,扫过那最远海域的礁石,将它的缝隙填补成白色。我也是一个女孩,就在这个房间里。”

太阳已经升起,她不再躺在碧绿的海面上,间或扫视一眼外面浪花飞溅的珠玉。她露出了脸,直视着海浪。海浪扬起、落下,规律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群烈马的蹄音席卷过赛马场,地震山摇,溅起的浪花好似马背上的骑士在挥舞他们的矛枪。钢青色的波浪冲上海滩,浪尖像镶着钻石一般晶莹。它们强劲地涌上岸来,又用力撤回海里,翻涌着,仿佛背后有一座无穷无尽的永动的引擎。阳光洒落在麦田和森林里,河水变得碧蓝,一道道水纹拧在一起,由细变粗。水边斜坡上工整的草坪变得像鸟儿的翅膀一样翠绿,像羽毛一样柔和地起伏着。山峦平缓地起伏着,像被绑缚了一般,好似手臂上的肌肉盘根错节地攀附着;树丛在山的侧翼傲然林立,像马的脖子上修剪过的、短促的鬃毛。

花园里,浓密的树木掩映着花床、池塘和温室,鸟儿们在烈阳下独唱。有一只在卧室的窗户下歌唱,另一只在丁香花丛最上面的枝杈上,还有一只在墙头。每只鸟都激动地唱着,充满热情,但声音刺耳,语气强烈,好像要让这首歌冲破阻拦、迸发出来一般,无论它们的杂音是否打乱了彼此的歌声。它们的圆眼向外凸起,炯炯有神,它们的爪子紧紧地抓着枝丫或栏杆。它们并没有站在遮阳棚下,而是站在蓝天下歌唱,歌声献给空气和太阳。它们新换的羽毛光彩夺目,花纹像贝壳上的脉络一般,或遍布着亮蓝色的条纹,或点缀着金色的斑点,或有一根璀璨的羽毛镶嵌其间。似乎是黎明的威逼才迫使它们像这样放歌,好像生命的利刃被磨得太过锋利,必须要割断点什么——要劈开那蓝色、绿色的柔和光线,潮湿泥土的温润湿气,还有从那油腻的厨房冒出来的烟雾和蒸汽、羊肉和牛肉热乎乎的气息、甜饼和水果的浓郁滋味。湿答答的食物碎屑和蔬果皮从厨房的桶里被扔出来,一道浓稠的液体从中缓慢地流出,流到垃圾堆上。它黏湿不堪,长着点点霉斑。转角处积着一摊液体,鸟儿们飞了下来,降落到垃圾堆上。它们的喙干燥无情,它们的动作迅猛、生硬又突然。他们突然从丁香丛的树枝上或栅栏上猛扑了过去。它们窥见了一只蜗牛,于是衔着它的壳磕了磕石头。它们衔着蜗牛在石头上猛烈地敲击,似乎深谙其道。终于,壳破了,裂缝中流出了浓浆。它们又如一阵风刺向天空,发出短促的、尖利的鸣叫,它们栖落在树木高耸的枝丫上,轻蔑地看着身下的树叶和教堂的尖顶,看着乡间漫山遍野的白花,草叶摇动,还有那擂鼓一般地动山摇的海浪,扬起的波涛像一群披着羽衣、戴着头巾的战士。鸟儿们时不时齐声急促地鸣啭着,像山中奔流的溪水,交汇时的激湍泛起白色的泡沫,接着便沿着原来的河道越来越快地流淌着,冲刷着沿岸宽厚的叶片。但溪水中一出现礁岩,它们就又飞散了。

太阳跃入室内,像一道道锋利的楔子,它碰触之物,皆被赋予一种极端狂热的兴奋。阳光下,盘子好像积满了水,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湖;刀具变得面目狰狞,活像一把冰冻的匕首。突然间,平底玻璃杯好像在缕缕光线中站了起来。桌子和椅子浮现在水面上,仿佛先前沉没在水底一般。太阳光红色、橙色和紫色的薄膜包裹着它们,光鲜得像一枚枚熟透的水果。瓷器釉面的纹路,家具木头的纹理,地垫上的纤维变得愈发分明,像篆刻的一般。一切事物现在都没有影子了。一个绿色的罐子色彩极为浓郁,它的洞眼有种漏斗般深邃的坠落之感。随后,事物的形状逐渐显现,棱角变得分明。这是一张椅子上凸起的装饰,那是橱柜的大块头。光线逐渐增强,将一团团影子驱赶了出来。它们的形状错综复杂,但聚在一起,悬在布满皱褶的背景中。

“多么壮阔,又多么奇妙啊,”伯纳德说,“伦敦就躺在我眼前,她灯火闪耀,到处都是尖顶的教堂;圆形穹顶的建筑层出不穷,笼罩在这雾气之下。大型燃气罐和工厂烟囱守卫着这座城市。我们到来时,她还在沉睡着。而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像蚂蚁筑巢时堆积的土包一样,都被她藏进了胸中。那所有的喊叫、哭泣、喧哗,都被轻柔地掩藏了,留在外面的只有一片安静。古罗马城也没有如此壮阔。我们此行就是专为这座城市而来的,但她母性一般的安宁和平静已经开始动摇了。一条条高垄密密匝匝地建满了房子,从薄雾中慢慢显现。一座座工厂、大教堂、玻璃圆顶的建筑、学院和剧院兀自耸立着。从北方开来的早班火车凝重地驶进它的站台,我们经过它时拉上了窗帘。当火车拖着行李咔嗒咔嗒地从车站呼啸而过时,一张张茫然又仿佛充满期待的脸凝视着我们。火车带起一阵风,他们把手中的报纸抓得更紧了,他们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但我们依然风驰电掣地行驶了下去,好像要在这座城市的侧翼爆炸一般,好像一枚炮弹击中一只沉闷、庞大又庄严的母性动物的腰窝。她哼着小曲儿,低语着,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此时,我正站在火车窗口往外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受,因为幸福感是如此强烈(因为我订婚了),我觉得自己成了这速度的一部分,这缓缓驶入城市的火车的一部分,这也是有说服力的。乘坐火车的种种隐忍和默许都不再让我感到难受了。我亲爱的先生,我大概会对一位旅客这么说,您为什么坐立不安,急着把手提箱拿下来,把您戴了一整晚的帽子塞进去?毕竟我们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呀。此刻我们所有人的愿望都是一致的,像在完成一场盛大的仪式一般,像坐在一只巨大的鹅灰色的翅膀上(这是一个美好、但平淡无奇的早晨),因为我们只有一个渴望——到达目的地。所以,我不想火车伴随着一声重击停下来。我和其他的旅客面对面坐了一整晚,形成了一种联结,我不想让它断开。我不想看到敌对和怨恨又重新开始支配一切,各种各样其他的欲望又开始复苏。与此相比,坐在这列疾驰火车上的所有人却都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到达伦敦市的尤斯顿火车站,这种状态是非常愉快的。但请注意,旅程现在结束了!我们的愿望已经实现了。火车已经停靠在了站台。人群仓促混乱起来,因为显然大家都想第一个穿过大门,进到电梯里。但我并不想做第一个,重新开始背负起生活的负担。自从星期一,她接受我求婚的那天起,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开始充满一种对自身的认同感。就算我的牙刷放在玻璃杯里,要是不说一声‘我的牙刷’,我仿佛看不见它似的。现在我想松开双手,把行李扔在地上,站在路旁,事不关己地望着那些公共汽车,我的心里没有一点欲望,也没有艳羡,如果还有什么事能让我产生一点兴趣的话,那大概只有对人类命运永无止境的好奇心了,但我此刻对它了无兴趣。我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她已经接受了我。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下了车之后,我像一个刚刚吃完奶的孩子一样心满意足。现在,我可以无拘无束、深深地沉湎在周遭的一切中,这亘古不变的芸芸众生中。(让我在这儿说一句,裤子是多么的重要啊,一颗聪明的脑袋要是碰上了一条破旧的裤子,也是会变得一头雾水、无法思考的啊。)我在电梯门口游移不定地徘徊着,看起来有些奇怪。是走这边,还是走那边,还是往其他方向?这个时候,我个体的独特性无疑就凸显出来了。他们都走了,他们都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比如有一些不太想办的事情已经约好了时间,比如买帽子,诸如此类事情,令这些一度在火车上亲近相处的可人儿各奔东西了。可我呢,我没有目标,也没有志向。那就把自己交付给大众的意志,随波逐流吧。我的意识像一条流淌的浅灰色小河的水面,岸上有什么,它就倒映出什么。我记不住我的过去、我的鼻子,还有眼睛的颜色,或者有关我自己是什么的一些基本的看法。只有在一些紧急关头,比如在十字路口、马路边,保命的渴望才会突然映入我的脑海,让我赶紧止步,比如现在——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撞上这辆公共汽车。我们似乎执念于活着,而当这个愿望被满足后,对周遭的漠然又降临了。交通工具的轰鸣声,还有那些来回穿梭的、毫无差别的面孔,把我拖入梦境,他们的面貌都被磨平了。人们或许都能从我的身体中穿过了,我发现自己此刻已经被时间困住、身陷其中了,那么这一天、这个时刻究竟是什么?车水马龙的轰鸣声也可以是任何一种喧嚣——森林间树木的嘶吼、野兽的咆哮。时间在它行进的轨道上迅速地往回缩了那么一两寸,我们的那一点点进展就被抵消了。我们其实是赤身裸体的,我们身上只不过覆着一层薄薄的、系扣子的衣服。在这人行道下,堆积着贝壳、骨骼,还有沉默。

“然而,我做的梦,我举棋不定的前行,也就是那些人们在水流的表面之下悄悄做出的尝试,都被一些知觉和感受搅扰、撕碎、刺痛、掐断——它们自然萌生,且与好奇心、贪婪和欲望无关,好像在睡梦中一样,不必对其负责,这是真的。(比如我觊觎那只包,诸如此类。)但不,我渴望走下去,对事物做更深入的探查,时不时运用我想象的特权去刨根究底,而不仅仅总是茫然地行动;去倾听大树枝丫的绽裂声、猛犸象的足音,那些来自远古时代的模糊声响;去让那些不可能被满足的欲望尽情地张开它豁达的双臂拥抱这个世界——茫然行动的人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而当我走在路上时,我难道没有轻微地颤抖,意念发生奇异的动摇,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令我心神飘忽,去拥抱那些充满执念的人。那些瞪大眼睛打量别人的人和肤浅的游客,跑腿的男孩,还有那些探头探脑、东溜西逛的女孩们——她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脱的厄运,只是盯着商店的橱窗看。但我知道,我们的路途很短暂,朝生暮死。

“可事实是,我感到生命被奇异地延长了,我现在不能否认这一点。这是因为我可能会有孩子吗?好比撒出去了一把种子,让他们落入了更广阔的天地,而不会像我这一代——这为厄运所困扰的人群,在大街上、在无休无止的竞争中前攘后搡?以后的夏天,我的女儿们也会来到这里,我的儿子们会开创新的领域。如此这般,我们就不会像雨珠一样,一时半刻就被风吹干;我们让花园簌簌摇曳,让森林发出雷鸣电响般的咆哮;我们会不断地以新的面貌呈现,周而复始。这大概可以解释我的内心为什么如此安稳平静,充满自信,而不是从这大街上拥挤的人潮中突围,从人们紧挨的身体中挤出一条路来,伺机寻找安全的过马路的时机——那副面孔真是太骇人、太荒诞了。这并不是我自吹自擂,因为我的志向已被清空。我也不记得自己有何种天分、怪癖,或是其他的个人印记了;也不记得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长什么样了。此时此刻,我不是我自己。

“可你瞧,它又回来了。这持久弥漫的气味不可消除,一个人的人格但凡出现一丝裂缝,它就会偷偷钻进去。我此刻不是这条大街的一部分——不,我在观察街道,而这观察的时刻,意念就会分裂开来。比方说,一个女孩站在后街上等人,她等的是谁呢?大概是一段浪漫的情缘吧。那家商店的墙上安着一只小起重机,于是我想,那个起重机为什么要安在那儿?我又想象在六十年代的某个时候,一位衣着花哨、颐指气使的贵妇被她的丈夫满头大汗地从一架四轮马车里拽了出来。一个怪诞的故事,那就是了,我生来就会编造那些前所未有的好词佳句,借着一件事或者另一件事吹着浮华的气泡。随后,我会把这些词句随手甩开,开始让自己的思想变得更加复杂精密,区分自己不同的人格。我散步时,听到脑中有个声音在说,‘看!快把那个记下来!’我设想,自己在一个冬夜被人召唤,让我讲一讲我所有遣词造句的意义——它包罗万象,会被人口耳相传,也算是我臆想完美的终结。但是,像这样在后街上的独白很快就会黯然失色。因为我需要一群观众。没有观众,我就会词穷。没有观众,我的最后一句话总是不能呼之欲出。我不能坐在肮脏的餐厅里,日复一日地点着同样的酒,把自己完全融入同一种酒中——它就是此生。我可以用我的词藻和字眼,在眼前营造出一个安置好家具的屋子,屋子里点着几十支蜡烛。我需要在别人的注视下才能造出这些辞藻来。我发现,只有在别人目光的启发和照耀下,我才能做我自己。所以,我不能十分地确信自己到底是谁。而一个真正的人,像路易、萝达,在孤独中反而更加完整。他们讨厌众目睽睽的场合、连篇累牍的文辞。他们的画像一经画好,就被他们迫不及待地扔到麦田里去了。路易的言辞结着厚厚的冰壳,仿佛被冻住了,只有寥寥数语,却精炼简洁,因而经久不衰。

“在我的神思经过这一段昏暗的时光之后,我希望可以在朋友们的注视下重新闪烁出多彩、耀眼的光芒。我已经穿过了一片暗无天日、令我思维停滞的地带。那是一块陌生的土地——在我对它进行宽慰、安抚的时刻,在我暂时忘掉一切、心神愉悦的时刻,一声叹息在我耳边响起,它从潮水中传来,有时又跟潮音相混合。潮水漫过了这个明亮的光圈,漫过了那了无生气的愤怒的擂鼓声。我已经有了极为平静的一刻。或许那就是幸福。现在,一阵刺痛感、好奇心还有贪婪(我饿了)把我拉回了现实,除此之外,还有做回自己的渴望。我想起了那些可以促膝长谈的人,路易、内维尔、苏姗、珍妮和萝达。在他们面前我是多面的,他们让我从黑暗中得到解脱。今晚我们就可以相见了,谢天谢地,我不要孤独一人。我们要一起吃饭,我们要向珀西瓦尔道别,他就要去印度了。现在时间还早,但我已经感受到远方朋友到来的前兆,他们的气息,还有他们的体态,已经像先驱者一般来到我面前。我看到路易的人格像雕塑般沉静凝重;内维尔的思想像剪刀般精准笃定;苏姗的眼睛像块明亮的水晶;珍妮总是如火焰般舞蹈着,火苗发散开来,把土地炙烤得干涸;萝达像山泉水泽的仙女,身上总是湿漉漉的。这些画面都美不胜收,但并不是真实的——我仿佛看到了这些不在我身边的朋友,它们是幻象,怪诞又膨胀,像一只水泡,只要拿脚一碰就会破掉。但是是朋友们,让我精神振奋,使我能够继续活下去,他们把这些幻象一扫而光。我开始对孑然一身的孤独有些厌倦了——它的褶皱裙摆悬在我眼前,把我捂得闷热,并不十分爽朗。哦,把它扔到一旁、振作起来吧!来一个人跟我说话吧,谁都可以,我不挑剔。在街上为人们扫地收取小费的人可以,邮差、这家法国餐馆里的服务生也可以,那位和蔼可亲的业主就更好了,他的和蔼可亲似乎是为某位贵客预留的——他正在为某位贵客拌沙拉,但到底是哪位呢,我问,他为何有此特权?他对那位戴耳环的夫人又说了点什么,她是他的朋友还是顾客?我一坐在桌旁,脑中的混乱、犹疑、揣测立刻活跃起来,拥挤在一起,十分诱人。一个个画面立即涌入了我的脑海,我简直要为自己如此文思泉涌感到不好意思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将这里的每把椅子、每张餐桌、每个吃午餐的人都描绘得活灵活现。描绘万事万物的词藻像面纱一般笼罩着我的思绪,它哼鸣着,飘来跑去,哪怕是和服务生说一句有关葡萄酒的话,都会让它一触即发,像火箭一般势不可挡。它金黄的谷粒掉落在我想象力的肥沃土壤上,在那里生根发芽。这种文思泉涌是突如其来、出乎意料的——这才是与人攀谈、产生交集所带来的喜悦。在和一个不认识的意大利服务生结合之后——我变成了什么呢?这个世界从无稳定性可言。这个事物有什么意义,那个东西又有什么含义,是谁说了算?又是谁在那儿预设一个词会经历怎样奇妙的旅程?它就像一个游荡在树梢的气球一样,行踪不定。因此,谈论既定的知识是徒劳的,一切都是实验和冒险,我们永远都在和一些未知的事物发生交集。下一个要到来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当我放下玻璃杯时,却记得我订婚了,今晚我要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我是伯纳德,是我自己。”

“现在是八点差五分,”内维尔说,“我来早了,我提前十分钟就坐到了桌边,为了享受这充满期待的每一秒。每当门被打开的时候,我就会问,‘是珀西瓦尔来了吗?不,他不是珀西瓦尔。’我说这句话时有一种病态的快感:‘不,他不是珀西瓦尔。 ’我看那扇门开开关关二十次了,每一次,悬念都加深了。这就是他要来到的地方。这就是他将要坐的桌子。等会儿,他的身体就会在这个地方,虽然现在看来还不可思议。这张桌子,这些椅子,还有这个插着三枝红色花朵的金属花瓶都将焕然一新,变得不同寻常起来。当一个人期待着某件事情发生时,房间的弹簧门、堆放着水果的桌子,都会呈现出一种摇摆不定、不真实的面貌。周遭的事物颤抖起来了,好像不是真实存在的一般。桌布白茫茫的,十分刺眼。其他用餐者的敌意和漠视压迫着我。我们看看对方,发现彼此并不认识,互相瞪一眼,然后移走彼此的目光。这眼神如同鞭笞,我感受到了他们内心世界的残暴和冷漠。如果他不来,我是无法忍受的,我该走了。但是现在,一定有谁正在见他。他一定是在出租车里,路过一些商店。每分每秒,他都似乎要突然闯进这房间一般,走到这刺眼的光线下,在这强烈的存在感中,让事物丧失它们本来的用处——这把刀刃似乎只是一道光,而不是用来切东西的。标准正在被废除。

“门一直打开着,但他就是不来。路易犹豫地站在那里,他身上的笃定和怯懦奇妙地混合在一起了。他进来时在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摸了摸头发,对自己的形象并不满意。他说,‘我是一个公爵——古老族裔的最后一个传人。’他尖酸、多疑、跋扈、难相处(我在拿他和珀西瓦尔做比较呢)。他同时也是个难对付的人,因为他的眼睛里总是含着嘲笑别人的神情。他看到我了,他走过来了。”

“苏姗也在这里,”路易说,“她没有看到我们。她没有盛装打扮,因为她鄙视伦敦的虚荣。她在弹簧门那儿站了一会儿,打量着自己,像打量一只被灯光照晕了的动物。现在她过来了,她的步态活像只悄没声息但又自信的野兽(即便她穿行在桌椅间)。她仿佛是在靠直觉认路一般,在这些小桌子间来回穿梭,但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对服务生也视而不见,径直走到角落里我们所在的桌边。而当她看到我和内维尔时,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确认感,好像找到了她要找的人似的,但这表情把我们吓了一跳。得到苏姗的爱,就好比被鸟锋利的喙刺穿,被钉牢在谷仓的门上。但我有时候希望能够被矛枪一般的利喙穿透,钉在谷仓的门上,永远地在那里,我很确信。

“现在萝达趁我们没注意,不知从哪儿蹦出来了。她的行进路线一定曲折复杂,一会儿跟在一个服务生后面,一会儿躲在一根装饰柱身后,这样,她就可以尽量推迟和我们相认时的激动了;这样她就有多一刻的时间来摇晃她盆子里的花瓣了。我们唤醒她,我们折磨她。她畏惧我们,她藐视我们,但还是畏畏缩缩地来到了我们身边,因为尽管我们对她残忍,我们之中总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和脸庞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欢乐,照亮她的道路,给她实现梦想的机会。”

“门开了,门开关不停。 ”内维尔说,“但他还是没来。”

“珍妮也来了。”苏姗说。“她站在门口。一切似乎都静止了。服务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餐桌上的食客都朝门那儿望去。她似乎成了一切事物的焦点,一张张桌子,一道道门,一扇扇窗户,还有天花板,都主动环绕着她排列起来,散发出光芒,像一面被打破的玻璃上散布在小孔四周的辐射状的裂纹。她把所有事物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一点上,使它们秩序井然起来。现在,她看到了我们,走了过来,所有交会的目光也跟着波动起来,像海浪一样,流过我们的头顶,掀起了一轮新的关注浪潮。我们因她而发生改变了,路易摸了摸他的领带;内维尔正极为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并紧张地把面前的叉子摆正;萝达看见她觉得非常惊讶,好像看到了远在天际的亮烈火光;而我呢,虽然我的脑海中堆满了潮湿的草莽、润泽的田野,雨打屋檐的声音、冬天强劲的朔风卷过房子的声音也在我脑海中回荡,裹挟起我的灵魂免受她的侵害,但我还是感受到了她的轻蔑在我四周窃窃地游荡,她的笑声卷起了火舌,在我的周围徘徊,毫不留情地点燃了我寒酸的裙子、我方形的指甲。我赶紧把它们藏到了桌布底下。”

“他还是没有来。”内维尔说。“门一直开着,但他就是不来。那是伯纳德,他脱下外套,毫无保留地露出了腋窝之下的蓝衬衫。然后,和我们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根本没用手推门就直接闯了进来,仿佛不知道里面是一屋子陌生人似的。他也没朝镜子里看一眼,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但他根本不知道。他丝毫没有觉察到我们和其他食客有什么不同,也不知道该来这张桌子。他站在那儿,犹豫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那个人是谁?他自问道,那个穿着演歌剧用的斗篷的女人他好像似曾相识。他和谁都似曾相识,但不了解任何一个人(我又拿他与珀西瓦尔做比较了)。但现在,他似乎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好心肠地向我们挥了挥手,像致敬一般;他努力地表现出他仁慈的一面,充满人性的关爱(我这么说是想佐以‘人性关爱’无用论这个笑话)。珀西瓦尔还没有来,令这一切都显得虚幻不实,要不是因为他,我应该像大伙儿一样,早就觉得现在是我们的节日了;现在,我们又聚在一起了。但珀西瓦尔没有来,这一切仿佛摇摇欲坠。我们是晦暗的轮廓、空洞的魅影,像雾气一般飘忽不定,没有背景的衬托。”

“弹簧门还在不停地开关,”萝达说,“陌生人不断地进来,那些我们永不会再见的人。人们擦肩而过,有些人过于亲近,有些人又极其冷漠,他们的神情仿佛在说世界抛下了我们依然在继续转动,这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我们不能就此在人群中销声匿迹,我们不能忘记自己的容貌,即便是像我这样没有面孔之人——当我走进来时,别人会无动于衷(苏姗和珍妮会让人为她们驻足,面露欣喜之色)——而我东躲西藏,飘忽不定,从不在一处长久流连。我无法维持自己的留白,一种连续的存在,或者说一堵高墙,抵挡那些走来的人群。这都是因为内维尔和他的悲伤,他痛苦而尖锐的呼吸声把我搅扰得心烦意乱,任何事物都变得无法安定、无法平息了。每次开门时,他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因为他不敢抬眼看——然后抬起头来晃了一眼说,‘他还没来。’但现在,他终于来了。”

“现在,”内维尔说,“我的花树开花了,我的心又欢欣地振作起来了。所有的压抑都得到了释放,所有的障碍都被移除。这片肆虐的混乱终止了,他让秩序重新降临,刀具又恢复了它切割的本能。”

“珀西瓦尔来了,”珍妮说,“他并没有特意打扮。 ”

“珀西瓦尔来了,”伯纳德说,“他正在捋头发,但不是出于要面子(因为他没照镜子),而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他是因循保守的,他是个英雄。小男孩们成群结队地跟在他身后穿过操场。他擤鼻涕的时候,他们也跟着擤鼻涕,但都不如他那般迷人,因为他是珀西瓦尔。现在,当他即将离开我们去印度的时候,所有这些记忆中的琐事都一起浮现了。他是个英雄,是的,这无须否认。当他坐到苏姗身边时——他爱她——这个气氛达到了它的高潮。我们之前还大呼小叫,像一群豺狼一样互相撕咬打闹,现在他一到来,我们即刻沉着冷静起来,像士兵见到了长官一般。我们这一群年轻人中,最年长的还没有二十五岁。之前,我们各奔东西,互不见面,每个人都像急于表达自己的鸟儿一样,独自歌唱,带着残忍无情、近乎野蛮的年轻人的狂妄,敲着自己的蜗牛壳,直到将它砸得碎裂(我也参与过);抑或独自栖息在卧室的窗外,歌唱着爱情,或者名利——这些羽翼未丰、嘴上还长着黄色茸毛的小鸟儿所珍爱的个人经历。现在,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了。我们栖落在这家餐馆中,彼此之间挪坐得更近了,我们每个人的兴致各不相同,窗外川流不息的人潮分散着我们的注意力,令我们不快。镶着玻璃的大门永远开关不停,对我们施以无数的诱惑,挫伤我们的自信——但我们坐在这儿,爱着彼此,并相信我们可以长久相处下去。”

“现在,让我们从孤独的黑暗中走出来吧。”路易说。

“现在,让我们直截了当地说出内心的想法,”内维尔说,“我们相互孤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的准备也已经完成了。那些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日子,在楼梯上泄露秘密、充满害怕和狂喜的时刻,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

“康斯特布尔太太举起了她的海绵,把温暖的热水浇灌在我们身上。”伯纳德说,“更衣时,我们裹着的浴巾和皮肤相互摩挲。”

“街边的小混混和帮厨女佣在厨房花园里做爱,”苏姗说,“在被风吹得翻飞的晾晒衣物中间。”

“风的气息像一只老虎在喘气。”萝达说。

“躺在沟渠里的男人被划开了喉咙,他面色铁青。”内维尔说,“上楼时,我想到那些面目森怖的苹果树上僵

硬的银白色树叶,无法抬脚迈步。”

“没有风,但树篱里的叶子在跳舞。”珍妮说。

“在烈日灼烧的角落里,”路易说,“花瓣在深色的绿影中游泳。”

“在埃弗顿,园丁们拿着大扫帚不停地清扫着花园,一个女人坐在桌边写信。”伯纳德说。

“当我们重逢时,”路易说,“我们像从这个紧紧攒起的毛线球上抽丝剥茧一般回忆着什么。”

“然后,”伯纳德说,“马车就来到了家门口接我们去上学了。我们紧紧地压着新买的圆顶帽子,遮住眼睛,企图隐藏怯懦的眼泪。我们驱车穿过街道,连做杂务的女佣都看着我们。箱子上用白色字母印着我们的名字,仿佛在昭告全世界我们要去上学了。箱子里装着编好了号的袜子和衬裤,我们的妈妈提前几晚在上面缝了我们名字的缩略首字母。这仿佛是我们和母体的第二次断绝。”

“学校里,朗博小姐、卡廷小姐和巴德小姐,”珍妮说,“这些有威严的女教师们主宰着所有的事物。她们的衣服上有一圈白色的立领,面色铁青,高深莫测,戴着的紫水晶戒指像一支贞洁的白色蜡烛一样摇曳着,反射的光线像萤火虫一般在法语书、地理书和算术书上飞舞。学校里还有地图,铺着绿色粗呢布的餐桌,架子上放着一排排鞋子。”

“闹钟准时响起,”苏姗说,“女佣们扭打成一团,咯咯地笑。油地毡上,椅子不停地被拖来拖去,发出摩擦声。但从阁楼看出去,可以看到蓝天、田野,光景迢迢,丝毫没有受到这里的污染,没有这里的严格管理和其他虚幻的存在。”

“面纱从我们头顶降下,”萝达说,“我们手捧着花环,它绿色的衬叶簌簌作响。”

“我们的面貌改变了,变得认不出来了,”路易说,“在这些多变的光线的照射下,我们的本来面目断断续续地显露出来了(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如此不同),它们剧烈地突显在表面,一小块、一小块的,中间隔着渺茫的虚空,好像一些酸涩刺鼻的液体不均匀地洒落在盘子上。我是这一小块,内维尔是那一小块,萝达又不一样,伯纳德也大相径庭。”

“那一叶小舟从秋日些许发黄的柳枝中悄悄游过,”内维尔说,“伯纳德用他那一贯消遣的步伐从这大片大片的绿荫下、从这一带亘古的房子前走过,在我身旁被一个小土丘绊倒了。我的心头一阵情绪翻涌——比秋风更肆虐,比闪电更急促——我拿起诗稿,扔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背后的门。”

“我呢,”路易说,“却见不到你们了。成日坐在办公室,一天天撕着日历纸,和一批船舶经纪人、谷物零售商和保险精算师们打交道,告诉他们十号星期五,或者十八号星期二已经在伦敦降临了。”

“现在,”珍妮说,“万众瞩目之下,萝达和我都穿着亮闪闪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的项链上嵌着几颗宝石。我们向人们行礼、握手,微笑着从盘子里拿起一块三明治。 ”

“老虎往前跃了一步,世界的另一端,燕子的翅膀在黑暗的水塘上轻轻掠过。”萝达说。

“但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 ”伯纳德说,“就在此时,就在此地,我们重聚了。是一种深厚的、共同的情谊使我们能够如此恳切地聊着天,倘若要为这种感情起个应景的名字,不如叫它‘爱’吧?‘对珀西瓦尔的爱’,因为他要去印度了?

“不行,这个名字太狭隘,太单一了。我们无法将此刻广阔的、磅礴的情感都倾注到这一个字当中。我们从天南地北聚集到这里(苏姗也从她家的农场过来了,路易也从他工作的事务所抽身前往了)——这才有了这次聚会,虽然它是短暂的——但又有什么是长久的?——人们又可以同时见到不同的老面孔了。那个花瓶中有枝康乃馨,当我们坐在这儿等人的时候,它只不过是枝孤零零的花,但现在它变成一朵真正完整的花了——繁厚的花瓣分为七褶,绛紫的颜色,好像一片紫色的影子,叶片涂着银粉,让它看起来很单纯——是众人的目光成全了这枝花。”

“在经历了反复无常的热情和青春那糟糕透顶的无聊之后,”内维尔说,“现在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真实存在的事物上,这餐桌上躺着一对刀叉。世界真正呈现在我们眼前,我们也真正地呈现在彼此眼前,这样我们才能畅快地聊天。”

“我们之间的差别若用语言来解释或许会太过深奥,”路易说,“但让我们试一试吧。我进来的时候,拿手捋了捋头发,把它弄得平滑,因为我希望看起来能跟你们一样。但是我不能,我不可能和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一样。我已经存活了一千年,我每天都从坟墓中重新爬出来——重现天日。数千年前的妇人们堆起的沙丘里有我的遗迹;那时,我听到尼罗河边的歌声和被链子拴住的野兽的顿足声。现在,坐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路易,只不过是那过去的辉煌灰飞烟灭后的一堆黄土,繁华落尽时蜕下的躯壳。我曾是阿拉伯王子,看我的体态多么雍容而随和;我曾是伊丽莎白时代的一位伟大的诗人;我曾是路易十四宫廷里的一位公爵。我孤高傲世,自命不凡;我的欲望不可估量,让女人们发出同情的叹息。我今天没有吃午餐,这样苏姗就能看到我形容枯槁的样子,珍妮也会对我施以她得体的同情。我钦慕苏姗和珀西瓦尔,但憎恨其他人,毕竟像捋头发、掩饰自己的口音这些古怪又可笑的行为是为了他们而做的。我是个咔哧咔哧啃着坚果的小猴子,你们就是那些打扮得土里土气、拎着亮闪闪手提包的女人——包里装着长了霉的面包;我是被囚困在笼子里的老虎,你们呢,就是那手拿烧红烙铁的饲养员。我拥有比你们更强健的体魄、更锋利的爪牙,但我这从经年累月无足轻重的生活中爬出来的鬼魅却要成日活在恐惧中,唯恐你们笑话;这鬼魅在黑压压掀起的尘土中随着摇摆不定的风暴改变着自己的方向,竭力把我刚看到的海鸥和牙齿不整齐的女人、教堂的尖顶和那宽边低顶的礼帽写成一首诗,让它读来像一枚钢环一样干净漂亮——看到那些礼帽时,我正吃着午餐,把我的诗集——可能是卢克莱修的诗?——靠在那个装调味料的小盒子旁,还有那张被肉汁浸淫了的菜单。”

“但你们绝不会恨我的,”珍妮说,“就算在一个摆满镀金椅子、站满使臣的房间,你们若不穿过房间来到我身旁,寻求我的同情,就永远不会看到我。当我进来的时候,一切都静止了。服务员忘了手中的活计,食客们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可我早就料到、司空见惯了。我坐下的时候,你们或摸了摸领带,或把双手藏到了桌子底下。但我什么也没有隐藏,我做好了准备。每当门打开时,我的内心都会呐喊‘再多来些人吧!’我能想象到的只有身体,对于我身体近旁这个圈子之外的地方,我的想象力是匮乏的。身体是我的先行者,就像黑暗的车道上的一盏灯笼,在暗夜中把一个又一个东西圈进它的光环。我让你目眩神迷,我让你相信这就是全部。”

“但当你站在门口时,”内维尔说,“你把这静止的时空搅乱了。你要别人向你投来钦佩的目光,这是我们产生自由交集的一个很大的障碍。你站在门口,让我们都注意到了你。但你们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我的到来。我早就来了,疾步走了进来,一点儿也没磨蹭,到这里来,为了坐到我爱的人旁边。我的生活直截了当,这是你们所匮乏的。我像一只猎犬,四处嗅着气味,从黎明开始狩猎,直到黄昏。在沙丘中穿行、追求完美,或是追名逐利,对我都了无意义。任何事物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我会功成名就、家财万贯,但永远不会得到我想要的,因为我没有优雅的体态,因此也缺少某种勇气。我的思维过于敏捷,和身体太不相称了。我在抵达终点之前就失败了,倒下了,倒在了一堆潮湿的、乌漆麻黑的污秽中。在生命的危机里,我会唤起别人强烈的怜悯,而不是爱。这让我感到十分痛苦,但我的痛苦并不会像路易那样,令他举止怪异,遭人嘲笑。我对事物的体察太过细腻,那些掩人耳目,矫揉造作的小动作,我是不会做的。我可以把每件事都看得一清二楚——除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财富,那永远让我感到痛苦的东西。它使我即便在沉默的时候也能够支配他人。因为某一方面,我被迷惑了,虽然和我在一起的人总是在变,但他们的欲望却不会变,早上的时候,我不知道晚上谁会坐在我身边,所以我从不会停滞不前。我从最困难的处境中站起身来,翻转着,改变着。我的身体延展开来,肌肉像一片片缀起的铠甲,抵御一块块小卵石,令它们弹开去。在这种追求中,我将慢慢老去。”

“如果我能相信,”萝达说,“我会在追求和变化中老去,我的恐惧会消散,没有什么东西是持久的,此时并不会导致彼刻。门打开了,老虎一跃而入。你们没看见我进来,因为我围着椅子绕了一圈,来躲避我心中一跃而入的恐惧。我害怕你们所有人,我害怕这种情感朝我扑来时带来的惊恐,因为我不能像你们那样对付它——我无法把此刻和下一刻相融。对我来说,它们都是暴烈的,都是互不粘连的;如果此刻的惊恐扑倒了我,你们就会控制我,把我撕碎。我的眼里没有目标,我不知道该如何度过这每一分钟、每一小时,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流过,形成你们口中的生命,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你们眼中有一个目标——比如说,可以是坐在身边的一个人,一个想法,或者变得美丽?但我并没有这样的目标——你们的时间和日子就像一只猎犬追逐着气味时,森林里的枝丫和青葱的树木在身旁飞驰。但对我来说,没有一丝气味,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这样追寻。我也没有面庞。我就像那疾卷过海滩的泡沫,就像那月光,箭一般地射到这锡罐上、洒落在海冬青披着铠甲般狭长的花瓣、一块骨头或者一艘被海浪侵蚀了一半的小船上。我回旋着坠入幽深的洞穴,纸片一般飞入无尽的走廊,我要使劲扒着墙壁才能拽回我自己。

“与其他任何事物相比,我最渴望尘埃落定,有所依靠。所以,当我们上楼时,我有意落在珍妮和苏姗之后,假装眼里是有目标的。我看见她们穿袜子时,也拉上自己的长袜。我会等你先开口,然后像你一样说话。我现在横穿伦敦,来到这个特定的地点、特定的位置,并不是为了来看你,或她,或他,而是为了在你们这群人中点燃我的生命之火——你们的生活是一个整体,不可分离,火光烛天,而且无忧无虑。”

“当我今晚走进房间时,”苏姗说,“我停了下来,像一只眼睛贴近地面的动物一样,左右凝视着。地毯、家具的气味和香氛都使我作呕。我喜欢独自走过潮湿的田野,或驻足在家门口,看着我的长毛猎犬原地打转,然后问‘野兔在哪里?’我喜欢和那些手里拈着药草的人在一起,他们朝炉火里吐口水,穿着拖鞋蹭着脚走下长长的过道,像我的父亲一样。在所有格言中,我所能理解的,只有出于爱、恨、愤怒和疼痛的呼喊。所以我们相聚时的谈话,好比褪下一位老妇人身穿的礼服,看到她渐渐羞红的身体,长满皱纹的大腿,松弛下垂的乳房——而她的礼服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静默无言的时候,你们就又开始重现美丽的一面。除了那些无须刻意经营就能得到的幸福,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有它,我就几近满足。疲倦的时候,我就上床睡觉。我要像那一年四季轮作的田野一样,盛夏里,暑气在我上方徘徊;冬日里,我的土壤在严寒中冻裂,但寒来暑往,都不是我的意志可以决定的。我的孩子们会把我的生活驱赶向前,他们长牙、哭泣,他们上学、回家,好像我身下起伏的海浪,每天都隆隆地翻腾着,没有一天停歇。我伏在四季的背脊上,它将我高举,高过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当我死去的时候,我所拥有的比珍妮和萝达还要多。但当你们和别人谈天说地,眉开眼笑、低头莞尔之际,我却闷闷不乐,怒形于色,脸气得发紫。我对母性充满热忱——她充满野性且美丽——但遭人贬损,被人说老掉牙。我会不择手段地扶持我孩子们的社会地位,让他们获得成功;要是有谁看到了他们的缺陷,我就会憎恨他们;我会用卑鄙无耻的谎言来庇护他们。如此,他们就会将我和你、她和他隔绝开来,但与此同时,我也会被嫉妒撕裂。我恨珍妮,因为她让我的手烧得通红,指甲也惨遭咬啮。我对爱的投入如此狂热,我爱的人一旦流露出一丝要逃跑的言语,那简直要了我的命。他逃跑了,徒留我紧紧地抓着一根线,在树梢的叶间滑进滑出。我无法了解那些言辞的含义。”

“如果我不是生来就知道,”伯纳德说,“我是这样一个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人,谁知道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但凡所到之处,我都会寻找可以连成一串的故事。我无法承受孤独的重负。如果我无法看见语句和辞藻像一个个烟圈一样蜷曲,在黑暗中将我环绕——我就什么都不是。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的思绪迟缓又愚钝,在炉格的栅栏间捅煤渣,没精打采地自言自语,说莫法特太太会来的,她会过来把它全部打扫干净的。路易一个人的时候目光如炬,他会写下一些文字,在我们死后依然流传。萝达喜欢独自一人,她害怕我们,因为个人的存在感在孤身一人时极为强烈,而我们却会将它打破——你看她抓起叉子的样子——那就是她对抗我们的利器。而水管工、马贩子,或是随便什么其他人对我说几句话,就能将我点亮,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然后,我言语的烟圈就会优雅地升起,在空中招摇、落下,落在红通通的龙虾和黄澄澄的水果上,把它们编织成一个美丽的花环。但这些看似光鲜的句子实则多么俗不可耐啊——它们实则东躲西藏,撒着一些老旧的谎。因此,我性格中的一部分在别人的驱使下才能存在,它并不是我自己的性格,这和你们不一样。有一些致命的性格特征在削弱我自身的人格,它们像一些游走的、流淌着银色汁液的叶脉,没有规则的形状——就是它,令我曾经在学校时经常离开内维尔,让他感到愤怒。我和那些戴着便帽、徽章,吹着牛皮的男孩们一起坐马车去打球;有时又和他们一起用晚餐,穿着准确得体,然后再一起去音乐厅。我很喜欢他们,因为他们给我确信无疑的存在感,就像你们所感觉到的一样。因此,当我离开你们,当火车开始行进的时候,你们会觉得在动的不是火车,而是我;你们会觉得我不在乎离别,也没有感情,也没有车票,或许还丢了钱包。苏姗盯着榉树叶子里滑进滑出的那根线,喊道:‘他走了!他从我身旁逃走了!’但本来也没有什么是我们可以牢牢抓住的。我一直不断地被创造、被重塑。不同的人会引导我说出不同的话。

“因此,今晚我想和五十个人坐下来倾心交谈,而不只是一个人。但是你们中再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既无拘无束,又不至于太过随意任性。我既不鲁莽,令人生厌;也不势利,谄上傲下。如果我面临社会的压力,我精巧的言辞总能将一些难以理解之事解释得令人信服,取得成功。看看我的这些小把戏,它们瞬间就无中生有地冒出来了,多么令人愉快啊。我也不是一个囤积者,把好东西全部偷偷藏起来——我百年之时,只会留下一柜子旧衣服——那些让路易饱受折磨、不足为道的虚荣,我几乎从不在意。但我也牺牲了不少。我的血脉由铁和银铸成,浑身散布着泥淖绘成的花纹,所以我的身躯是不会被那些不需要外界刺激就能紧握的拳头所把控的。我不像路易和萝达那样懂得拒绝,那是他们勇毅的体现。即便在谈话中,我也永远不会成功地说出一句完美的话。但我对于这流逝的时间所做出的贡献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多;我要去往不同的房间,更多的、互不相同的房间,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去过的都多。但我会被你们遗忘,这是由于某个外界声音的干扰,而不是你们内心的声音。当我沉默不言时,你们就会忘记我,只会依稀记得曾经有个回声,把水果都变成像花环一样令人回味的文辞。”

“看,”萝达说,“听。看那光芒如何一秒一秒变得更加饱满,开放的花朵和熟透的果实举目皆是;当我们环视这个摆满桌子的房间时,我们的目光好似在拉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帘子,红的、橙的、棕黄的,还有一些奇怪的看不清的斑驳色彩,它们像面纱一样在餐桌后面合拢,一件件事物都融合到了一起。”

“是的,”珍妮说,“我们的感官拓宽了。脑膜、神经纤维网原本洁白、绵弱无力,现在,它们聚拢在一起、四散开来,像细丝一样漂浮在我们周围,使空气变得有形,可以从中听到一种遥远的、前所未闻的声音。”

“伦敦的轰鸣声,”路易说,“环绕在我们周围。汽车、马车、公共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毫不停歇。所有的声音都融入了一个巨轮的声响中。所有个体的声音——车轮声、钟声、醉汉的哭嚎、欢乐的呐喊——都被搅在一起,汇聚成同一个声音——钢青色的、屈曲盘旋着。接着,希腊神话中的海妖塞壬向航行中的水手们唱起了魅惑的歌,所有的海岸都退散无踪,烟囱缩回了它们的脑袋,轮船奔向开阔的远海。”

“珀西瓦尔要走了,”内维尔说,“我们围坐在这儿,灯光明亮,周围色彩丰富,各种各样的东西——手、窗帘、刀叉,其他来吃饭的人——都互相碰撞着。我们被这些东西包裹在这里,但印度却是在这之外的世界。”

“印度浮现在我眼前,”伯纳德说,“我看到低洼、狭长的海岸;我看到蜿蜒曲折的小道覆着被人踩过的泥土,在一群摇摇欲坠的宝塔中迂回穿梭;我看到那些镀金的、楼顶带着雉堞的建筑,呈现出一股孱弱的颓靡之气,好像那些东方展览中临时搭建的楼阁一样。我看见一对小公牛在阳光炙烤的路面上拖着一辆低矮的车,略微有点左摇右晃。一时间,牛车的一只轮子卡在了车辙中,无数个裹着缠腰布的当地人蜂拥跑来围观,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闲话,但他们都袖手旁观。时间似乎没有尽头,任何意志都徒劳无用。在场的人都笼罩在一种人算不如天算的感慨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酸味。一个沟渠里的老人继续嚼着槟榔,陷入沉思。但现在,看哪,珀西瓦尔进入了视线,他骑着一匹饱受跳蚤咬啮的母马,戴着太阳帽。他运用了西方的原理,言辞一如既往的激烈,不出五分钟,那辆小牛车就从车辙里被拉了出来。这个东方的疑难杂症就此解决了。解决完这件事之后,他继续骑马前行,一大群本地人簇拥着他的坐骑,仰望着他,仿佛他是神灵一般——他的确是一尊神。”

“不为人知,有没有秘密,这都不要紧。 ”萝达说,“他就像一块掉进池塘里的石头,一群小鱼在水里环游。我们就像这些小鱼一样,一会儿往这边闪动,一会儿向那边俯冲,但在他进来时都冲到了他的身边,把他围起来。我们像鱼群看到石头被扔了进来一般,随波起伏,环游着,感到心满意足。安逸悄悄地控制住了我们。金子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一下,两下;又一下,又两下;心脏静谧、自信地跳动着,让我们恍惚之间觉得生活就会这么一直幸福地过下去。命运如此和善,让我们感到狂喜;看啊——在大地的最外沿——有一些暗淡的影子从最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其中就有印度的影子,它逐渐浮现在我们的脑海中。这个在我们的意识中本来已经枯萎的世界现在重新变得丰满起来,有关这偏远省份的遥想又被我们从黑暗中拾起。我们眼前出现了泥泞的道路,曲折的丛林,一窝一窝的人,还有以臃肿腐烂的尸体为食的秃鹫——这个让我们引以为豪、物产丰盈的省份。珀西瓦尔独自骑着一匹饱受跳蚤咬啮的母马,沿着一条幽僻的路前行着,让手下在荒凉无人的森林里扎营,然后独自坐下,凝望着那些巨大的、绵延的山脉。”

“这个人就是珀西瓦尔了,”路易说,“微风轻轻地将云吹散,一会儿复又合拢来,草叶簌簌作响,像人咯咯的笑声,他沉默地坐在其中。这个画面不禁令我们发觉,那些‘我这么觉得,我那么觉得’的言语都是虚假的。我们现在的聚会就像一个人四散的身躯、灵魂聚集起来一样。因为恐惧,有些东西我们未曾料想到;因为虚荣,有些东西被篡改了。我们试图强调我们的不同之处,我们渴望彼此分离,所以着重强调了我们的过错和特质。但现在,在我们下方,有一根链条像涡流一样,在一个钢蓝色的圆圈中不停地、婆娑地旋转着。”

“这是恨,这是爱, ”苏姗说,“这就是那条愤怒的、墨黑色的河流,如果我们朝下看,就会头晕目眩。我们站在峭壁突出的岩石上,如果往下看,就会感到眩晕。”

“这是爱,”珍妮说,“这也是恨,这就是苏姗曾经在花园里看到我亲吻路易时的感受,因为我如此美貌动人,所以当我走进时,她会觉得‘我的手烧红了’,而把它们藏到桌下,但我们的爱恨几乎没有分别。”

“我们在这条咆哮的河水上搭起了颤颤巍巍的平台试图立足,”内维尔说,“但即便这样,这咆哮的河流也比我们站起身、想说话时发出的那看似狂野实则羸弱、无足轻重的呐喊更加稳固。我们相互争论着,一句一句、断断续续地叫喊着这些虚假的话,‘我这么觉得,我那么觉得!’言语本就是虚假的。

“但我也会吃点东西。当我吃东西时,我可以忘却所有的知识细节,任凭食物操控自己。我大口大口地吃着美味的烤鸭,和蔬菜精心搭配在一起;接着,一道道珍馐轮番而至,我的味蕾触碰到了一阵阵温暖、妥帖、甘甜、苦涩,它们沿着食道滑进我的胃里,它们让我感到安稳。我很平静,仿佛被什么控制了一般,被牢牢地锁在地面,然后一切都变得稳固了。出于本能,现在我的味蕾想要尝一尝甜蜜、轻盈的东西了,一些含糖、入口即化的东西;还有清凉的酒,它恰好可以安抚我上颚颤抖的纤细的神经,把它变成一个圆顶的洞穴,爬满长着绿色叶子的藤蔓,结着紫色的葡萄,弥漫着麝香的气味。现在,我就可以四平八稳地注视着身下这个湍急的、冒着白泡的激流了——但我们该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让萝达说吧。我在对面的镜子里看到了她脸庞模糊的倒影,她摇晃着棕色盆子里的花瓣的时候,我打扰了她,问她伯纳德偷走的那把小刀在哪里。爱对她来说并不是个旋涡,她往下看时也并不头晕。她从我们的头顶眺望远方,望得很远,远过了印度。”

“是的,我从你们的肩膀之间、头上望去,看到远方的一片土地,”萝达说,“那是一片盆地,四周似被刀削斧砍的山峦的峭壁像鹘鸟折起的羽翼。在这片狭小但坚固的地面上,有一些深色叶子的灌木丛。在它们的暗影中我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它在动,可能是个活物。但它不是你,不是她,也不是他;不是珀西瓦尔、苏姗、珍妮、内维尔和路易。它白色的手臂放在膝盖上时,整个看上去是一个三角形,它又直立起来了——像一根柱子;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喷泉,水花四处散落。它没有做什么动作,也不招手,也没有看到我们。它的背后是大海在咆哮。那不是我们能够企及的地方,但我还是冒险走到了那里。我要到那里去填补我的空虚,让我的夜晚变得更长,填满一个又一个梦境。但即便在此时此刻,我也可以一下子走到那个东西近旁,对它说‘别再徘徊了,所有其他的东西都是试验、一场虚幻的自我欺骗,只有这里才是终结。’但这些朝圣般的旅途,这些离别的时刻,总是在你的面前开始的,从这张桌子这儿开始的,从这些灯光下开始的,从珀西瓦尔和苏姗的近旁,从此时此地开始的。从你们的头上、肩膀之间,或者当我在一个聚会中穿过房间,从窗口俯瞰下面的街道时,总能看到那片茂密的丛林。”

“但他拖鞋的声音呢?”内维尔问道,“还有他在楼下大厅里的说话声?当我们看到他时,他却看不到我们其中的一个?有人等他,他却不来。他迟到得越来越晚,他已经忘记了,他此时正和别人在一起。他是不忠的,他的爱毫无意义。哦,这多么让人痛苦——然后让人感到无法忍受的绝望!然后门就打开了,他来了。”

“我浑身像金色的水波一样舞动着,对他说‘来吧’, ”珍妮说,“然后他就过来了。他穿过房间,来到我坐的地方。我的裙子像面纱一样,充盈着空气,搭在镀金的椅子上。我们的手彼此碰触,我们的身体爆发出烈火。椅子、茶杯、餐桌——无不被点亮。所有的一切都在颤抖,都被点燃,照得毫发毕现。”

“萝达,你看,”路易说,“他们像两只夜行动物,像着了魔。他们的眼睛就像飞蛾的翅膀,因为扑扇得如此之快,仿佛纹丝不动。”

“圆号和小号吹响了,”萝达说,“蜷曲的叶片舒展开来,牡鹿在茂密的灌木丛中鸣叫。有一阵舞蹈和击鼓的声音,像赤裸的男人拿着矛枪在跳舞、击鼓。”

“像一群野蛮人,”路易说,“围着篝火舞蹈。他们是野蛮的,他们是残忍的。他们环绕成一个圆圈跳舞,拍打着身上的囊袋。他们的脸上画着彩绘,火焰在他们的面孔上跳跃,映着他们身上披的豹皮,还有从活的动物身上撕裂下来的流着血的肢体。”

“节日的火焰高高地升起了,”萝达说,“壮观的游行队伍走过来了,抛洒着绿色的粗树枝和开着花的枝茎。他们的号角溢出蓝色的烟雾,火把将他们的皮肤照射成一片红色、黄色的斑驳光影。他们还抛着紫罗兰,在那片四面环绕着陡峭山峦的谷地的边缘,他们为心爱的人戴上月桂树叶编织的花环。游行的队伍走过来了,他们走过的时候,路易,我就知道我们要衰微了,我们已经察觉到腐朽的到来。日影西斜,我们是共谋者,侧身靠在一只逐渐冷却的骨灰瓮上,看它紫色的火焰渐渐熄灭。”

“那些紫罗兰的枝条编织着死亡,”路易说,“死亡,接着是又一次的死亡。”

“我们坐在这里,是多么自豪啊,”珍妮说,“我们还不到二十五岁!窗外,树木开出花朵,女人们在徘徊,马车转着弯,不停地穿梭着。我们渐渐摆脱畏手畏足的年少时的作风,青春的不谙世事、光彩照人,直视着前方,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事物(门开了,它一刻不停地被人打开着)。一切都是真实的,一切都是坚定的,没有阴影也没有幻象。我们的眉眼绽放着美丽,我有我的美丽,苏姗也有她的美丽。我们的肉体坚固而冰凉,但我们的差异也是清晰可见的,就像岩石在艳阳的照耀下阴影分明。我们的手边躺着酥脆的面包卷,油黄又结实;桌布是白色的;我们的手微微蜷曲,随时可以紧握。未来还有无穷无尽的日子,冬天、夏日,我们还几乎没有闯入人生的宝藏。叶子下面的果实变得鼓胀,整个房间都金碧辉煌,我对他说‘来吧’。”



紫色_薰衣草花园

太阳还在沉睡,海天混沌一色。海面轻轻泛起褶皱,像绸子上细碎的纹理。渐渐地,白色天光开启,一道暗痕卧于海天之间。海水的灰色绸子涌起厚重的波纹,一道一道,蛰伏在水底,接连涌动着,驱赶着前浪,无休无止。

一道道波纹拍岸而来,凌空跃起,被击碎在沙滩上。一片轻薄水雾扫过,海浪就暂停了它侵袭的步伐。它低吟着退回海中,像一只昏昏沉睡的野兽,在起起伏伏地呼吸。渐渐地,海天之间的那道暗痕明亮了起来,像酿酒时沉渣落定,古旧的绿色瓶身透出澄澈的光。这白色的沉淀落了下去,横亘在暗痕之后的天空明朗了起来。天际之下,好似有一只妇人之臂,擎着一盏明灯,它的光线或白或绿或黄,如同辐辏,又四散开去,穿越天空。她把灯举得更高了...

太阳还在沉睡,海天混沌一色。海面轻轻泛起褶皱,像绸子上细碎的纹理。渐渐地,白色天光开启,一道暗痕卧于海天之间。海水的灰色绸子涌起厚重的波纹,一道一道,蛰伏在水底,接连涌动着,驱赶着前浪,无休无止。

一道道波纹拍岸而来,凌空跃起,被击碎在沙滩上。一片轻薄水雾扫过,海浪就暂停了它侵袭的步伐。它低吟着退回海中,像一只昏昏沉睡的野兽,在起起伏伏地呼吸。渐渐地,海天之间的那道暗痕明亮了起来,像酿酒时沉渣落定,古旧的绿色瓶身透出澄澈的光。这白色的沉淀落了下去,横亘在暗痕之后的天空明朗了起来。天际之下,好似有一只妇人之臂,擎着一盏明灯,它的光线或白或绿或黄,如同辐辏,又四散开去,穿越天空。她把灯举得更高了,像一丛篝火,吐出血红金黄的纤状火舌,裹挟着烟雾咆哮而来,将一面碧水照得波光粼粼,好像要燃起烈焰来,照得空气都现出了它的丝丝纹理,要与海水撕裂而去。这篝火的火舌渐渐汇聚成一团明亮而炽烈的迷雾;天空原本灰沉沉的,像覆盖了一层羊毛,此刻也变得轻盈起来,在这白光的映射下显现出无数柔和的点点蓝光。海面慢慢变得透亮,卧在天底下,泛起涟漪,闪闪发光,直至那道暗痕被抚摸得消失殆尽。那只天际的妇人之臂将明灯徐徐举起,举得更高。宽阔的火舌消散,一团烈焰在海的边缘形成一道弧形的拱门,无垠的海水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这光芒降临到花园里的树木上,把树叶照得片片透亮。鸟鸣间或,高低错落。太阳把屋子的墙壁照得更加分明。它悬在那里,像白色窗帘上半月形窗户的扇尖,抚过卧室窗前的枝叶,留下一片绿荫。窗叶轻轻碰撞,但屋内的一切都暗淡幽微,窗外响起不知所云的鸟鸣。

“我看见一个圆环,”伯纳德说,“悬在我眼前,微微颤动着,四周围绕着一个光圈。”

“我看见一抹厚重的暗黄色光影,”苏姗说,“蔓延着,和一道紫光相接。”

“我听见一个声音,”萝达说,“吱啾,吱啾,上下跳跃。”

“我看到一个球,”内维尔说,“在山坡巨大的侧翼下悬着。”

“我看到一根深红色的穗子,”珍妮说,“和金线缠绕在一起。”

“我听到跺脚的声音,”路易说,“一只巨兽被铁链拴住了脚,咚,咚,它原地跺着脚。”

“看那阳台角落里的蛛网,”伯纳德说,“挂着一串串水珠,滴滴闪着白光。”

“窗户周围散落的树叶像动物尖尖的耳朵。”苏姗说。

“影子落在道路上,”路易说,“像人弯折的臂肘。”

“光影在草坪上游荡,星星点点如同岛屿,”萝达说,“它们从树叶的缝隙中渗漏下来。”

“树叶之间的狭长缝隙里,鸟儿的眼睛十分明亮。”内维尔说。

“花茎上覆盖着短小粗粝的绒毛,”珍妮说,“嵌着一些露珠。”

“一条毛虫蜷成一个绿色的环,”苏姗说,“它长着平圆的短脚。”

“一只灰壳蜗牛挪过小径,把身后的草叶碾得平平的。”萝达说。

“窗户玻璃反射的炙热阳光,在草丛间穿来折去。”路易说。

“我的脚碰了碰石头,感觉它很凉,”内维尔说,“圆的、尖的石头,我一个一个的,都碰了它们一下。”

“我的手背火辣辣的,”珍妮说,“但手心却黏糊糊的,沾满了露珠。”

“尖厉的鸡鸣声像白色潮水中的一股红色急流,迸发而出。”伯纳德说。

“鸟儿在我们身旁忽高忽低地穿梭,唱着歌。 ”苏姗说。

“巨兽在跺脚,那是一头身体粗笨的大象。它的脚被

链子拴了起来,它在海滩上跺脚。”路易说。

“看那座房子,”珍妮说,“它所有的窗子都挂着白色的窗帘。”

“后厨的水龙头里流出了冷水,”萝达说,“流进装着鲭鱼的碗里。”

“墙上长着金色的裂缝,”伯纳德说,“树叶狭长的蓝影映在窗户下。”

“现在,康斯特布尔太太穿上了她厚厚的黑色长筒袜。”苏姗说。

“炊烟升起的时候,睡意就像一丝迷雾,从屋顶盘旋着飘远。”路易说。

“一开始,鸟儿齐鸣,”萝达说,“但后厨洗碗间的门没有锁,它们就都飞走了,像农人播种时撒出去的一把种子,但仍有一只还在卧室的窗台上独自歌唱着。”

“小煮锅的锅底冒出了一串气泡,”珍妮说,“它们往上升起,越来越快,形成了一串银链。”

“现在比利用一把锯齿刀在刮鱼鳞了,他把鳞片都刮到了一张木砧板上。”内维尔说。

“餐厅的窗子已经变成了深蓝色,”伯纳德说,“烟囱上的空气像水波一样浮动着。”

“一只燕子立在避雷针的尖端,”苏姗说,“比蒂又把水桶砸到了厨房的石地砖上。”

“教堂的钟敲响了第一声,”路易说,“接着又敲响了第二声;一声,两声;一声,两声;一声,两声。”

“看这块白色桌布,挂在桌边,飘摇着,”萝达说,“桌上一个个白瓷盘,印着银色的纹路。”

“突然有一只蜜蜂的嗡嗡作响声传进我的耳朵里,”内维尔说,“它在我耳边,它又飞走了。”

“我燃烧起来了,颤抖起来了, ”珍妮说,“逃离这阳光,躲进阴影里。”

“现在他们都走了,”路易说,“进屋吃早饭去了,就剩我一个人,站在墙边的花丛里。现在还很早,离上课还有很长的时间。树叶翠绿茂密,衬得一朵朵花小小的。花瓣色彩斑斓,它们的茎植根在下面黑色的洼地里。花儿们好像光影化成的鱼,在深绿色的水面上游动。我手拿一枝花茎——我觉得自己就是这花茎。我的根在地底下,穿过夹着砖块的或干燥或潮湿的土壤,穿过流淌着铅和银的矿脉,与世界的深处相连。我浑身上下都是纤维,颤动着,抽搐着,土壤挤压着我的肋骨。我的眼睛是绿叶,虽然睁着但看不见东西。我是一个男孩,穿着灰色的法兰绒衣服,系着一条带蛇形铜扣的皮带;我的眼睛没有眼皮,就像尼罗河边沙漠里的狮身人面像。我看见女人们肩扛着红色大水罐朝河边走去,骆驼蹒跚前进,男人们都扎着头巾。踩踏声、颤抖声、动荡声环绕着我,我听见了。

“在这里,伯纳德、内维尔、珍妮和苏姗在用他们的捕虫网撇去花床表面的一层土壤,但萝达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花儿们点着头,他们将花上的蝴蝶都赶走,仿佛把世界的表层都筛了一遍。他们的网里装满了扑扇的翅膀。‘路易!路易!路易!’他们喊道,但他们看不到我,我在树篱的另一边。篱笆的叶子上只有一些细微的孔隙。哦,主啊,让他们过去吧。主啊,让他们把手帕铺在砾石上,把蝴蝶都放在上面吧,让他们数一数乌龟壳,还有那些橘红边翅膀的蛱蝶和白色大蝴蝶吧,但请不要让他们看到我。我站在树篱的阴影里,像一株紫杉木。我的头发就是叶子,我扎根在土壤的中央,我的身体是一株树干。我按了按手中的花茎,一滴浓浆从它的孔眼中慢慢流了出来,越流越厚重。突然,一个粉色的东西从树篱的缝隙中闪过,一道目光从缝隙里瞟了过来,她窥见了我。我不过是个穿灰色法兰绒衣服的小男孩。她找到了我,碰了我的脖颈后面一下,她亲吻了我,我感受到一阵慌乱。”

“吃完早餐后,”珍妮说,“我跑起步来。我从篱笆的缝隙里看到叶子在动,想‘那是巢里的鸟’。我把树篱拨开了一点,朝里面看去,发现鸟窝空空如也,可叶子还在动,我害怕了。苏姗、萝达,还有内维尔在工具棚里说话,我跑过他们身边,边跑边哭,越跑越快。到底是什么,让树叶不停地晃动?是什么,如此触动我的心,让我的双腿不停地奔跑?我冲到了这里,看见你像一丛灌木一样翠绿,纹丝不动,眼神一直注视着一点。‘他死了吗?’我想,然后我亲吻了你。我的心在粉色的裙子下剧烈地跳动着,就像那些叶子,虽然没有什么东西让它跳动,但它还是无休无止地跳动着。我闻到了天竺葵的气味,泥土堆的气味。我跳起舞来,我的身体像水的波纹一样舞动着。我像一张光线织成的网,撒出去,整个笼罩在你身上,笼罩在你身上,我微微地颤抖着。”

“从篱笆的缝隙里,”苏姗说,“我看到她亲了他。我在弄花盆,抬头看了看,从篱笆的缝隙里,我看到她亲了他。我看到了他们,珍妮和路易在接吻。现在,我要把我的苦恼和悲痛用手帕包裹起来,要把它紧紧扎好,攒成一团。上课之前,我要独自去一趟山毛榉树林。我再不会坐在桌前算算术了,也不要坐在珍妮和路易的身边。我要将我万分的痛苦安放在山毛榉树的根上,审视它,用我的指尖抚摸它。他们找不到我的。我要以坚果为食,在荆棘丛中寻觅鸟蛋。我的头发将沾满灰尘,变得湿漉漉、乱蓬蓬,然后我要睡在树篱底下,喝沟渠里的水,死在那里。”

“苏姗从我们身边跑过,”伯纳德说,“她从工具棚门前跑过,将一条手帕紧紧地攒成一团。她没有哭,但她那美丽的眼睛却眯成一条缝,像猫起跳之前的眼睛。我应该跟着她前去看看,内维尔,我应该悄悄地跟着她,满怀好奇,随时可以靠近她,在她突然悲愤大哭,心想‘我孤独无助’时安慰她。

“她充满生趣地雀跃着走过草坪,装作无忧无虑的样子,似乎是为了不让我们发现她的悲伤。然后她来到一处洼地,她以为没人看见她,开始奔跑起来,两手紧握成拳放在胸前,她的指甲嵌入那个手帕的小团里。她正在朝那片山毛榉树林跑去,企图摆脱太阳的光亮。她跑到树林边时,张开了双臂,以游泳一般的姿态跃入了树林的阴影里。但她的眼睛还未能适应黑暗,她被树根绊倒,重重地摔在了树根上。阳光微弱,时有时无,像人断续的喘息;交柯错叶剧烈地起伏摇晃着。她似乎很忧愁,被什么问题深深地困扰着。天空愁云密布,光线游离不定,苦恼的汁液在蔓延。树的根茎在地上形成了一具骨架的形状,枯叶在它的曲折处堆积。苏姗掏出了她的悲痛,她的手帕躺在几棵山毛榉树的根茎上,她啜泣着,蜷缩在刚才摔倒的地方。”

“我看到她亲了他,”苏姗说,“我从树叶的缝隙里看到的。她跳起舞来,树叶筛落的光斑掉在了她的身上,泛着细小的钻石般的光芒。而我却很臃肿,伯纳德,我很矮,站在地上,我能看清草地里的昆虫。当我看到珍妮亲吻路易时,我心中一团馨黄色的温暖瞬间变成了石头。我应该以青草为食,死于沟渠之中,死于枯枝朽叶堆积的一滩褐水里。”

“我看见你路过了,”伯纳德说,“你跑过工具棚的门口,我听到你喊‘我不高兴了’,于是我放下刀——当时我正和内维尔一起拿柴火做一艘小船。我的头发乱糟糟的,因为康斯特布尔太太叫我去梳头的时候,蛛网里有一只苍蝇困在那里,我问,‘我能去看看那苍蝇吗?我要让它被蜘蛛吃掉吗?’所以我的行动总是慢别人一步。我没有梳头,头发里还缠着些木屑。我听到你在哭,就跟在你身后,看到你把手帕平铺着,又系成一个结,把愤怒和仇恨都打在结里,但你过不了多久就会平息下来的。我们此时已经离得很近了,你听到了我的呼吸声。你看到甲壳虫背走了一片叶子,它一会儿往这边跑,一会儿往那边跑;你此刻看着这只甲壳虫,对路易那充满执念的欲望也开始动摇了,就像山毛榉树枝条中忽隐忽现的光线一样;随后,在你的脑海深处,言语隐晦地闪过,它们会解开系在这手帕中的苦涩之结。”

“我会爱,”苏姗说,“我也会恨。我只想要一件东西。我的目光是冷硬的,珍妮的眼睛里可以散发出千道光芒,萝达的眼睛像那些蛾子夜宿的白色花朵,你的眼睛呢,永远饱满,永远闪耀,从来没有黯淡的时刻。但我已经出发上路,开始追寻了,我可以看到草地里的昆虫。虽然妈妈仍给我织白袜子,缝围裙的褶边,虽然我还是个孩子,但我知爱懂恨。”

“当我们坐在一起说话时,我们挨得很近,”伯纳德说,“我们说的这些话将我们融为一体。我们之间的边缘是一层薄雾,共同形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领域。”

“我看到了甲壳虫,”苏姗说,“它是黑色的,我看到了;它是绿色的,我看到了;我现在好像只能说这么简短的字眼了。但你的思绪会飘远,溜走,升得更高,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个又一个短句。”

“现在,”伯纳德说,“让我们开始探索游玩吧。树林间有一座白色的大房子,它静静地躺在我们脚下遥远的地方。我们要像游泳一样,让身体沉下去,踮起脚尖走在地上。我们要从这一片绿荫中穿过去,苏姗。我们一边下沉,一边奔跑,空气涌动成浪,拍过我们的头顶,山毛榉树的叶子在空中交接。马厩里,时钟镀金的指针闪耀着光芒,大房子的屋顶一块凸起,一块平坦,小马倌儿穿着橡胶靴走在院子里哒哒作响。这就是埃弗顿。

“现在我们穿过树梢掉到了地上。空气中冗长又乏味的紫色波浪原本卷过我们的头顶,现在它停歇下来了。我们摸摸土壤,站在地上。那一处就是小姐们在花园里修剪整齐的树篱。她们在午时出来散步,手里拿着剪刀,剪下几朵玫瑰。我们现在来到了一片环形的树林,树林外围着墙。这里就是埃弗顿了,我在十字路口看见过指示牌,它上面写着‘通往埃弗顿’,但没人去过那里。羊齿植物气味浓烈,红色的蘑菇生长在它的下面。让我们叫醒这片林子里沉睡的寒鸦,它们从来没有见过人长什么模样;让我们踩一踩这些腐烂的栎树瘿,它们红红的,看起来苍老又油滑。这林子外还围着一道墙,没有人会来这里。听!这是矮树丛里一只大蟾蜍扑通坠地的声音,这是原始冷杉中的松果掉落到羊齿植物中的声音,它们会腐烂在那里。

“你站在这块砖头上,看看墙的那边,那就是埃弗顿。一个淑女坐在两扇长长的窗户之间写信,园丁拿着大扫帚在扫草坪。我们俩是最先来到这里的人,我们发现了一片不为外界所知的土地。不要打扰他们,要是园丁发现了我们,他会开枪射死我们的。到时候,我们肯定无路可逃,会像白鼬一样被钉在马场的门上。看!别动,抓牢墙顶的蕨类植物。”

“我看到那位写信的女士了,也看到扫草坪的园丁了,”苏姗说,“如果死在这儿,没有人会埋葬我们。”

“跑!”伯纳德说,“跑!那个留着黑胡子的园丁发现我们了!我们会被他射死的!我们会像松鸦一样被射死,然后被钉在墙上!这一带的乡下人对外人充满了敌意,我们得逃到山毛榉树丛里去,躲在树底下。我来的时候折了一根细树枝做记号,那儿有一条秘密的小道。你弯下腰,越低越好,跟着我跑,别回头。他们会以为我们是两只狐狸。快跑!

“现在我们安全了。现在我们可以重新站直身体了,在这山毛榉树形成的广阔天蓬下伸个懒腰。我什么声响都听不见,只听到空中气流起伏的沉吟。那儿有只斑尾林鸽,把树蓬的天顶钻了个洞,它在空中扑扇着翅膀,用它笨重的翅膀拍打着空气。”

“现在你的思绪又游离了,”苏姗说,“造了一些漂亮的句子。你的思绪像一根气球底下的细线,往上升,拨开一层一层的叶子,越升越高,一直升到我够不着的地方。一会儿你又落在我后面了,你从后面拉扯我的裙子,我往后瞧了瞧,你造了些漂亮的词藻。你从我身边逃走了。现在我们来到了花园和树篱前,萝达在小径上摇晃着她褐色水盆中的花瓣。”

“我的小船都是白色的,”萝达说,“我不要蜀葵和天竺葵的红色花瓣,把盆子略微倾斜,白色花瓣就会浮起来,那就是我要的。现在我有一艘游艇了,它从此岸驶向彼岸。我还要往里扔一根细枝,给那些落水的水手们当筏子。我要往水里扔一块石头,看气泡从海底升起。内维尔走了,苏姗也走了,珍妮或许和路易在菜园里摘醋栗,哈德森小姐把我们的抄写本放在课桌上,我得以拥有一段独处的时光,拥有一小块自由的空间。我把所有凋落的花瓣都捡了起来,放在水里让它们游泳,还在有些花瓣里滴了些雨滴。我要在这里放一座灯塔,一座‘甜美爱丽丝’的头像。我左右摇晃褐色水盆,这样小船们就可以踏着浪花前行了。它们有些进水、沉了下去,有些撞到了悬崖上,仍有一艘小船在独自航行,那就是我的船。它驶进了冰窟,北极熊在里面咆哮,钟乳石上挂着绿色的、摇晃的链子。海浪越发汹涌了,它们卷起浪尖;看那桅头亮起的灯,摇曳不定;它们沉没了,所有的船都沉没了,唯有我的船依然在前行。它乘风破浪,来到鹦鹉絮语不停、长着爬山虎的岛屿上。 ”

“伯纳德在哪里?”内维尔问,“他拿走了我的刀。当时我们正在工具棚里造小船,苏姗跑过门口,伯纳德就扔下了他的船,拿着我的刀追随苏姗而去了。那是一把尖刀,用来凿龙骨的。他像一根悬挂着的缆绳,左摇右晃;像一只拉铃手柄,发出丁零的响声。他像挂在窗外的海藻,一会儿干枯,一会儿湿润;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离我而去,跟着苏姗跑了;如果苏姗哭了,他会拿着我的刀跟她讲故事。簇新的大刀像个趾高气扬的皇帝,而卷了边的刀像一个畏手畏脚的人。我讨厌晃荡的东西,我讨厌东跑西晃,把事情都搅和在一块儿。铃响了,我们都要迟到了。我们得放下手中的玩具,一起去上课了。我们的抄写本正一个个躺在蒙着绿粗呢的桌子上呢。”

“我不会主动说出这个动词的变性的,”路易说,“除非伯纳德先说。我爸爸是布里斯班的一位银行家,所以我说话有澳大利亚口音。我要等他先说,他是英格兰人。他们都是英格兰人,苏姗的爸爸是个牧师,萝达没有爸爸,伯纳德和内维尔都是绅士的儿子,珍妮在伦敦和她的奶奶住一块儿。他们一会儿吮吸着笔,一会儿拧着抄写本,侧过身看哈德森小姐,数一数她束胸上衣上的紫色扣子。伯纳德的头发上还有块木屑,苏姗的眼睛红红的,他们两个人的脸都红了。但我脸色苍白,衣着干净,灯笼裤上系着一条皮带,上面有只蛇形铜扣。我心里对功课一清二楚,我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多。我知道怎么给词变格、变性;如果我想,我可以知道世上的每一件事。但我不想说出答案,显得自己出类拔萃。我的根迂回复杂,像花盆中的根须,一圈一圈地围绕着世界打转。我不想出人头地,像这黄色板面的大钟一样活着,一刻不停地嘀嗒、嘀嗒。珍妮和苏姗,还有伯纳德和内维尔,他们几个合起伙来,变成一根皮鞭来抽打我。他们嘲笑我衣着整洁和我的澳大利亚口音。不过现在,我要来模仿伯纳德那软绵绵、‘ s’‘th’不分的拉丁语口音了。”

“这些是洁白的词,”苏姗说,“在海边捡的石头是那种颜色。”

“我们说这些词的时候,它们的尾巴就左右摇晃起来,”伯纳德说,“它们摆动着尾巴,它们轻弹着尾巴;一会儿朝这边,一会儿朝那边,一会儿一起动,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聚拢。”

“这些是黄澄澄的词,那些是火焰一般橙红色的词, ”珍妮说,“我想要一条火焰颜色的连衣裙,一条黄色的连衣裙,一条茶色的裙子晚上穿。”

“每一个时态,”内维尔说,“都有不同的含义。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秩序的,但世界也有区别,有差异。我现在踏上了这世界的边缘,因为这只是个开端。”

“哈德森小姐,”萝达说,“已经合上了书本,可怕的时刻到来了。她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些图形,六,七,八,还有一个叉,一条线。此题怎解?大家都看着她,都懂了她的意思。路易开始写起解答过程来,苏姗写起来,内维尔写起来,珍妮也写起来了,就连伯纳德都已经开始做题了,可我不会。在我眼里,它们只是图形而已。大家挨个上交了答卷,现在轮到我了,可我没有答案可交。大家都可以下课了。他们关上了教室的门,哈德森小姐也已经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解题。但我不懂这些图形,它们的意义仿佛已经消失。时钟发出嘀嗒的响声,它的两条指针如在大漠中跋涉的车队,钟面上的黑色条纹就是绿洲。分针向前奔走着寻找水源,而时针只能痛苦地在沙漠炙热的石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它就要死在沙漠里了。厨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声。看,黑板上那些圆圈一样的图案开始被时间填满,它把世界圈了进去,而我却在这个圆圈之外。我现在要开始画一个圆——像这样——好了,一个闭合的圆。世界自成一体,可我却在它之外大喊着,‘哦,救救我,我被永远地驱逐到光阴之圈的外面了。’”

“萝达坐在那里,盯着黑板,”路易说,“她坐在教室里,而我们在郊外悠闲地散步,这里摘一点百里香,那里捡一片碱蒿的叶子,听伯纳德给我们讲个故事。萝达的两块肩胛骨在背后缩到了一起,像小蝴蝶的翅膀。当她盯着那些粉笔画的图形看时,她的思绪仿佛飘到了那些白色的圆圈中,独自跨过它的边界,迈入其中的虚无里了。这些图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也不知道如何解答。她不像其他人,她没有身躯。而我呢,说话带有澳大利亚口音,爸爸是布里斯班的银行家,对她也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的惧怕。”

“让我们从醋栗树枝叶形成的棚顶下,”伯纳德说,“慢慢地爬过去,讲故事。让我们去那底下的世界安家,营造一片不为外人知道的地盘。悬垂的醋栗树枝就像一个大烛台,照亮着我们,一侧闪着红光,一侧还是黑漆漆的。珍妮,如果我们再坐近点,就可以坐在醋栗树的天蓬下,看那些香炉来回摇曳。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其他人乘着马车路过,哈德森小姐和嘉丽小姐的裙摆像被熄烛器扫过一样。苏姗穿着白袜子,路易干干净净的沙滩鞋用力地踩在碎石头上。阵阵暖风带来腐烂叶子和植被的气息。我们现在在一片沼泽里,在一片疟疾肆虐的丛林里。一头大象被箭射中眼睛而死,身上覆满了白色的蛆虫。老鹰、秃鹫在周围跳动,眼神明亮,这是可以想见的,它们把我们当成了倒下的树。它们去啄一条虫子——却发现是条戴头巾的眼镜蛇——给它留下了一道棕色的、溃烂的伤痕,只待狮子去凌虐。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被新月和星光照耀;半透明的花瓣拥在它的入口,像一扇扇紫色的窗户。每个事物都非常奇怪,不是特别庞大就是特别微小。花茎有橡树那么粗,树木像教堂宏伟的穹顶那样高。我们都是巨人,躺在这儿,森林会因为我们而颤抖。”

“也只有此时此地是这样,”珍妮说,“但我们一会儿就要走了。不一会儿,嘉丽小姐就要吹哨子了。我们此刻对谈,随后分开。你们要去学校上学了,你们的男老师都戴十字架,系白领带。而我会去东海岸的一所学校,有一位女教师,她坐在亚历山德拉王后的画像下。这就是我要去上学的地方,还有苏姗和萝达。我们此刻憨顽的情景以后不会再有了。我们躺在醋栗树下,每次微风徐来,斑驳的树影就掉落到我们全身,让我的手看起来像蛇皮一样,一片一片的,我的膝盖上像一座座漂浮的粉色岛屿。你的脸就像一棵苹果树,底下张着打苹果用的网。”

“热气就要消散了,”伯纳德说,“从林子里消散了。树叶黑色的翅膀在我们头顶扑扇,嘉丽小姐已经在台上吹响了她的哨子。我们必须得从醋栗树的凉棚里爬出来,站起来了。你的头发里有几根细小的树枝,珍妮,你的脖子上爬着一条绿色的毛虫。我们必须两个一排站好队,哈德森小姐坐在她的书桌前登记我们的成绩时,嘉丽小姐要带我们去轻快地散散步。”

“这可真乏味,”珍妮说,“就这么走在大街上,路边窗户可看,也不能透过它们如朦胧的眼睛一般的蓝色玻璃,望见里面的过道。”

“我们必须两个两个站好队,”苏姗说,“踏着整齐的步伐,不能拖拖拉拉,不能落后掉队。路易走在前面引导着我们,他很机灵,不会轻易走神。”

“因为我身体太弱,”内维尔说,“一不小心就会疲惫,变得虚弱,所以不能和他们一起去了。这一小时的时光不必和人攀谈,我便可以从独处中得到缓解,绕着房子散散步。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要站在楼梯平台往上半中间的一级台阶上,修复一下昨天厨子猛烈推拉的火炉的风门,回味我从弹簧门那儿听到他们谈论死人时的感受。别人发现他时,他已经被割了喉咙。苹果树的叶子在空中戛然静止,月亮对人间怒目而视,我无力地抬起脚来,继续上楼。他是在一条水沟里被人发现的,他的血汩汩地流到了沟里,面颊像死鳕鱼一样惨白。我要永远地把这残忍无情的事故叫作‘苹果树丛中的惨死’。天空中飘过浅灰色的云,树木萧索诡谲,树皮都戴着托叶鞘,闪着银光。我的生命中泛起的波纹都是徒劳的,我无法越过它。这里有一道障碍,我说,‘我无法越过这道晦涩难懂的障碍。’其他人纷纷从旁边走过,但我们所有人都在劫难逃,难以逃脱那些苹果树,那些狰狞的、凶恶的树林。

“现在,惨烈、无情的情绪已经过了。下午靠近傍晚时分,落日在地毡上撒下一个个油亮的小光斑,日影斜斜地照在墙上,让椅子腿看起来像断了一般,此刻,我要继续探索房子的周围了。”

“我在厨房里看到弗洛莉了,”苏姗说,“我们散步回来,我看见洗完晾晒着的衣服在她周围被风吹得鼓鼓作响,睡衣、衬裤,还有睡袍,都被风吹得紧绷绷的。欧内斯特亲了她。他穿着绿粗呢围裙,正在擦拭银器;他噘着嘴巴,让嘴看起来像个起了褶子的钱夹。隔着中间挂着的、在风中剧烈鼓动的睡衣,他紧紧地抓住她,像一头公牛一样莽撞。她难受得快晕过去了,惨白的脸上布满着一根根细小的红血丝。下午茶时间,他们递来一碟碟面包和黄油、一杯杯牛奶,但我却看到地上裂了一条缝,一缕热气咝咝作响地从地里冒出来,大茶壶也发出咆哮的声音。像欧内斯特那样,我轻轻地咬了一口涂了黄油的松软面包,舔了一口甜牛奶,但此刻我却感觉自己就像那件睡袍一样,在风中剧烈地鼓动。我既不怕酷暑,也不畏寒冬。萝达好像在做梦,她把一块泡在牛奶中的面包皮吸到了嘴里;路易用他蜗牛一般的绿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伯纳德把他的面包揉成一个个小球,说它们是‘小人儿’;内维尔已经以他一贯利落果决的姿态将面包吃完了,他卷起了餐巾,把它套进了餐巾环里;珍妮的手指在桌布上画着圈,指尖好像在阳光下旋转着舞动。但我不惧酷热与寒冬。”

“现在,”路易说,“我们都起来吧,我们都站起来。嘉丽小姐已经把她的记错簿摊开放在管风琴上了。每当我们歌唱、睡觉前向上帝祈祷,保佑我们平安、称自己为小孩的时候,都难以抑制住哭泣的冲动。当我们因为内心的忧郁不安而颤抖时,一起歌唱能让我们感受到亲密的慰藉。我们的身体要稍稍倾斜,我朝苏姗轻轻倾斜,苏姗朝着伯纳德倾斜,我们的手要紧紧相握,我们心中充满了害怕——我害怕自己的口音,萝达害怕图形,但我们都非常坚定地要战胜我们的恐惧。”

“我们像小马驹一样结队上楼,”伯纳德说,“噔噔地踏上楼梯,争先恐后地上楼去洗澡。我们推搡、扭打成一团,在白色的硬床上上蹿下跳。轮到我了,现在我要去洗澡了。

“康斯特布尔太太腰间系着浴巾,拿着她柠檬黄的海绵,海绵一浸在水里,就变成了巧克力一样的褐色;海绵滴着水,她把它高高地举过我的头顶,我在她身边瑟瑟发抖;她挤了一下海绵,水沿着我脊背的沟壑流了下来,我脊背沟壑两侧一阵酥麻,像被闪着光亮的箭头射中了一样。我浑身的皮肉都暖和了起来,干涸的缝隙得到浸润,冰冷的身体变得温暖。水冲刷着身体,令它闪闪发光,水从上面流下来,包裹着我,像包裹着一条鳗鱼。现在,一条热热的浴巾将我卷了起来。我用它擦背,那粗糙的摩擦感让我的血液发出咕噜咕噜的流淌声。我的脑海里充盈着浓厚的感觉,一天之内的际遇都随着水一起流下——森林、埃弗顿、苏姗和鸽子,像水一般沿着我脑海中的墙壁倾泻而下,汇聚在一起。这一天丰富又冗长,光辉绚烂。我松松地系上了睡衣,躺在被单下,被单飘浮在浅色的光线中,像海浪卷来的一层薄薄的水膜,笼罩在我眼前。在浪声里,我远远地听到了极远极弱的一种声音,是合唱团开始歌唱了,车轮声、狗吠声、男人的呼喊声、教堂的钟声,合唱团开始唱歌了。”

“我叠起了衬衣和连衣裙,”萝达说,“我已经不再渴望成为苏姗或者珍妮了,这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我要张开脚趾,碰到床尾的围栏,触到它,我会有一种确信感,因为那是一个确实存在的东西。现在我不能沉沦,不能全然放纵自己从这薄薄的被单里坠落。我在这岌岌可危的床垫上摊开身体,仿佛悬躺在空气中。我现在就在大地之上了,我的身体不再是直立的,也无法被击倒,或受到伤害了,一切都柔软而圆融。墙和壁橱好像被漂白了一般,它们方方的柜角变圆了,顶上一面镜子发出暗淡的光。现在,我的思绪可以恣意流淌了。我可以想象我的无敌舰队在高高的海浪上乘风破浪,不曾与别的船发生摩擦或碰撞。我独自从白色的悬崖下驶过,哦,但我还是沉没了,坠落了!那是壁橱的柜角,那是托儿所的穿衣镜。但是它们伸展了,延长了。睡意像一团黑色的羽毛,我沦陷在其中,它厚厚的翅膀逼进了我的眼睛。我在黑暗中游荡,看到花床也延伸开来,康斯特布尔太太从一块蒲苇丛的角落后面跑出来,说小姨坐着马车来接我了。我跑上楼,我逃跑了,我蹬着弹簧靴跳过了树梢。但现在我还是坠落到了堂前的马车里,小姨坐在里面,她摇着黄色的羽毛扇,眼神像光滑的大理石一样冷硬。哦,快从梦中醒过来吧!看,这是一个抽屉柜。让我从这一片浪涛中把自己拽出来吧。它们向我扑来,它们巨大的肩膀裹挟着我,把我卷得颠三倒四,翻滚、跌倒,在这狭长的光线里,绵延的海浪中,无尽的道路上,我延展开来,人群在后面追寻,追寻。”

太阳升得更高了。蓝色、青色的海浪迅疾地扫过岸上的海冬青,环绕着它尖尖的花瓣,留下一片半圆形的痕迹。沙滩上留下了一片片深深浅浅的水洼,闪着光斑。海浪在它们身后留下了一道模糊的、黑色的圆形痕迹。笼罩在雾气中的岩石看似柔和,现在也变得坚硬起来,它的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红色的裂痕。

花叶锐利狭长的影子映在草地上,露水在花瓣和叶片的尖端舞动,让整个花园看起来像一个还没有被完全拼在一起的斑驳图案。鸟儿们胸前缀着浅黄色和玫红色的斑点,一齐唱着歌,歌声放纵,它们像一群手挽着手的溜冰者,在冰上嬉戏打闹。此刻,它们的歌声戛然而止,飞散而去,留下一片寂静。

阳光大片大片地落在房子上。光线触碰到了窗户角落里的一个绿色的东西,把它照得像块绿宝石,像无核的水果一般透绿。阳光大刀阔斧地把桌椅的边沿削得更加棱角分明了,给白色的桌布镶上了细细的金边。光线渐渐强了,草坪上的花蕊星星点点地探出来,颤巍巍地开出花朵,带着轻颤的青色花脉,好似绽放的力量让它们摇曳起来一般。花蕊像一根钟琴里纤细的钟杵,碰着白色的花瓣,发出微弱的鸣响。每样事物都变得柔和起来,丧失了形状和边界,瓷碟和钢刀都好像水做的一般,流动起来。海的波浪撼动着大地,在岸上被击碎,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捆圆木轰然散落。

“现在,”伯纳德说,“时间到了。这一天到了。马车就停在门外。我的大行李箱把乔治的罗圈腿压得更弯了。一连串可怕的典礼终于结束了,人们在礼堂里互相道别。先是和妈妈一起参加的典礼,真令人哽咽;接下来是和爸爸握手的典礼;现在我还要不停地向人们挥手,不停地挥手,直到马车拐过转角。典礼结束了,谢天谢地,所有的典礼都结束了。我终于孤身一人了,我平生第一次要去学校上学了。

“人们所做的事情仿佛被定格在了此时此刻,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这种紧迫感让人害怕。每个人都知道我要去上学了,第一次去上学。‘那个男孩子要去上学了’,就连正在打扫台阶的女仆都如此说。我一定不能哭,我一定要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车站那吓人的大门打开了,像张着大嘴的人一般好奇地盯着我看,‘就连那个面如满月的时钟都在凝视着我’。我得不停地做心理建设,才能在女仆们的注目下、时钟的凝望下,还有那些漠不关心的面孔面前保持冷静,不然我会放声大哭起来。路易在这里,内维尔也在这里,他们穿着长大衣,拎着手提包,站在售票处旁。他们都很镇定,但他们两人看起来却不一样。”

“伯纳德在这儿,”路易说,“他看起来很镇定,轻松又自如,一边走路一边晃着他的包。我要跟着伯纳德,因为他不害怕。大人带着我们慢吞吞地走过售票处,来到站台上,好像溪流夹杂着树枝和稻草围着桥墩打转儿。站台外停着一个威力十足、深绿色的机器,没有脖子,全身只有后背和大腿,它往外吐着蒸汽。门卫吹了哨子,旗子降了下来,然后我们出发了,似乎不费一点力,像雪崩那样,轻轻地一触即发。伯纳德铺开了一张小地毯,玩起了‘抓儿子’的游戏,内维尔在看书。伦敦渐渐变得零落散乱,上下起伏、涌动。这里一片生气勃勃的烟囱和塔楼,那里一座白色的教堂,楼房的尖顶中伫立着一只桅杆。这儿有一条运河流过,现在我眼前又出现了一些空地,上面铺着柏油小道,但很奇怪——路上本该有行人的,现在却空空荡荡的。现在又出现了一座小山丘,上面有一排排红房子。一个人从桥上走过,一只狗紧随其后。现在,一个穿红衣服的男孩向一只野鸡开火了,但穿蓝衣服的男孩却把他推搡到一边。‘我叔叔是英格兰最好的射击手,我的堂兄掌管猎狐犬’,他开始吹嘘起来。但我没有可吹嘘的东西,因为我的爸爸是布里斯班的银行家,而我说话带着澳大利亚口音。”

“经过了这一切的喧闹后,”内维尔说,“经过了这一切的喧哗与骚动后,我们终于到了。这真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一个庄严的时刻。我就像一位事先约好的主人,来到了这个大堂。那是我们学校的创始人,他声名赫赫,正站在院子里。这些质朴的四方庭院回荡着一股罗马贵族的气息,教室里灯火通明。那些或许是实验室,那一间是图书室,我将在那里探索精密严谨的拉丁语,坚定地阅读那些措辞精妙的著作,朗诵维吉尔和卢克莱修那毫不含糊、清晰响亮、感人至深的六音步,带着毫不隐讳、丝丝分明的热情吟唱卡图卢斯的爱情诗;那会是一本四开的大书,带着页边。我也要躺在那有点儿刺人的草坪上,和朋友们一块儿躺在参天的榆树下。

“看,那是校长。哎呀,我真忍不住拿他开玩笑。他看起来太有钱、太时髦了,又黑又光彩照人,像一些公园里的雕像。他拉了拉马甲,那马甲像只鼓一样拱起,马甲左边挂着一个十字架。”

“老克莱恩,”伯纳德说,“现在上台来给我们做演讲了。老克莱恩就是校长,他的鼻子像黄昏时分的一座山,他的下巴上有一道蓝色的裂痕,像一个树木横生的峡谷,一些走马观花的游客在里面打猎——就像那些我们在火车上看到的树木横生的峡谷。他身体轻轻地晃动着,嘴上说着些冠冕堂皇的大话。我喜欢冠冕堂皇的大话,但是他的话太亲切了,一听就像假的。但这一次,他确信它们是真情实意的。他走出门的时候,身体剧烈地摇晃着,他用力地挤过一道又一道弹簧门,其他的领导们走路时也左摇右晃,费力地挤过弹簧门。这就是我们在学校的第一晚,姐姐们不在我们身边。”

“这是我在学校的第一晚,”苏姗说,“我离开了爸爸,离开了家。我的眼睛哭得肿肿的,刺得生痛。我讨厌油松树家具和地毯的味道,我也讨厌那些受风摧残的灌木,还有卫浴的瓷砖。我讨厌人们讲好玩儿的笑话,还有他们呆滞的眼神。我把小松鼠和鸽子们交给小男佣照看了。厨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珀西在射猎白嘴鸦时子弹穿过树叶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而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都俗不可耐。萝达和珍妮远远地坐在那边,穿着棕色毛织学生服,望着正坐在亚历山德拉王后像下朗读一本书的朗博小姐。墙上还挂着一幅蓝色针线卷轴,是这所女校的学姐们绣的。要是不嘟起嘴巴,不把手帕揉得一团糟,我会大哭起来的。”

“朗博小姐,”萝达说,“手上戴的戒指反射出一道紫光,在祈祷书白色纸页的黑色污点上闪来闪去。这光像葡萄酒一样醇厚,包含着爱欲。在宿舍打开行李后,我们被召集在一起,坐在一张世界地图下。桌上有个用来装墨水的凹槽,在这里我们要用墨水写练习题。但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是,我没有脸庞。这一大群人都穿着棕色毛织的学生服,学生服抹去了我的个人特点。我们都冷酷无情,没有朋友。我要在这些人中找一张镇静的、像纪念碑一样一本正经的脸,把它当作全知全能的,把它像护身符一样戴在我的裙子下面,然后(我保证)会在树林里找到一处幽僻的山谷,掏出我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来。我向自己保证,一定要这么做,所以我不会哭。”

“那个高颧骨的、黑黑的女人,”珍妮说,“身上穿的裙子很耀眼,像一个长着静脉一样花纹的贝壳,这条裙子是专门为了在晚上穿的。这条裙子夏天穿不错,但冬天呢,我更喜欢用红线织成的轻薄的裙子,在火焰的映射下它会发光。以前台灯点亮的时候,我就会穿上红裙子,它像面纱一样薄,环绕在我周围,当我旋转着进屋的时候,它就会像浪花一样翻飞起来;而当我坐在房间正中央一把镀金的椅子上时,它散落的形状会像花一般。但朗博小姐却穿着一条很不起眼的裙子,领口雪白的褶皱边就像小瀑布似的垂下来。她坐在亚历山德拉王后像的下面,白白的手指笃定地按着书页,然后我们就跟着祈祷起来。”

“现在我们两人一排,”路易说,“整齐有序地列队走进了小教堂。当我们踏入这神圣的建筑时,光线变得幽暗起来。我喜欢这种微暗,我喜欢这有序的行进。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坐下来。当我们走进来时,忘记了彼此之间的差别。老克莱恩博士登上了讲坛,读着摊开在一只铜鹰背上的《圣经》中的一课。他走路时微微摇晃,但步态仍是自然的。我喜欢这一刻,我深感欣喜,我的心在他庞大的身影、他的威仪中延展开来。我的心原本不安地颤抖着,焦躁得有些可耻,盘旋着一团团尘雾,但他把这迷雾给打消了——有一次,我们围着圣诞树跳舞,互赠礼物,但他们把我给忘了。那个肥胖的女人说,‘这个小孩还没有礼物’,说着就把圣诞树顶的一面英国国旗摘下来给了我,我愤怒极了,大哭起来——为了让大家充满怜悯地记得我。而现在,一切都由他全权处理,还有他戴的那个十字架,我被来自脚下大地的一种坚实感笼罩着,我的根茎一直朝下生长,直到它们包裹起地心的一个稳固存在的内核。当我听他读《圣经》的时候,我个人的延续性又恢复了。我也变成了队列中的一员,我也成了行进的巨大车轮中的一只辐条,此时此刻,这车轮最终让我站直了身体。我之前一直站在黑暗之中,隐蔽之处,但当车轮转动的时候(当他诵读着经文的时候),我就上升到了刚才感知到的这幽微的光线中,隐隐地注意到那些跪着的男孩、教堂的柱子和黄铜祭器。这里没有粗鄙的仪态,也没有突如其来的亲吻。”

“当这个粗鄙的家伙祈祷时,”内维尔说,“他威胁到了我的自由。他的想象力是如此贫瘠,这些语句简直像铺路的板砖一样砸进我的脑海,却没有引发一丝回应。他马甲上那个镶金的十字架在上下起伏,充满威仪的话一旦被说出口,总是不那么令人信服。我真想羞辱、嘲笑这种可悲的宗教一番,这些朝前走的、瑟瑟发抖的、饱经悲痛的人,正在一条无花果树的林荫道下行进着,他们身体瘦削、脸色惨淡,还受了伤。男孩们匍匐在沿路的尘埃里——浑身赤裸的男孩子们;酒馆门前挂着些装满酒的、鼓胀的山羊皮酒囊。复活节的时候,我和爸爸在罗马旅行,街上的人都摇摇晃晃地戴着颤巍巍的圣母像,也有人把耶稣受难像供在玻璃箱里。

“现在,我要把身体斜过去一点,装作在挠大腿,这样我就可以看到珀西瓦尔了。他坐在那儿,直挺挺地坐在一帮小男孩中间,通过耸直的鼻子粗粗地呼吸着。他诡谲的、幽蓝的眼睛盯着对面的柱子看,充满了异教徒一般的漠然。他是个令人敬重的教会执事,他手里本该拿着一根桦木条,小男孩们犯点小错就用它责打他们。他就像那黄铜祭器上的拉丁文一样。他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置身于一个异教徒的宇宙里,离我们很远。但看啊——他拿手拂了拂颈后,这个小动作会让人无可救药地爱一辈子。道尔顿、琼斯、埃德加和贝特曼于是也这么拿手轻拂自己的颈后,但都没有如他这般迷人。”

“终于,”伯纳德说,“这咆哮声终于平息了,布道结束了。他的演说把白蝴蝶的舞蹈像绞肉一般生生地绞成了粉末。他苦涩的声音像没刮胡子的下巴一样粗俗。现在,他又大摇大摆地走回座位了,活像个喝醉的水手。所有其他的校领导都会竭力模仿他这种蹒跚的体态,但他们弱不禁风,不似他那样精神矍铄,还穿着灰裤子,要真模仿起来,肯定是东施效颦。不是我鄙视他们,但这滑稽的举止在我眼里简直可怜极了。我要把它们记在笔记本里,以待来年查阅;除此之外,我还要记些别的。长大之后,我要随身携带一个笔记本——有很多页、胖鼓鼓的那种,严谨工整地做记录,把我想出来的漂亮句子都记下来,比如‘百蝶粉末’应该写在字母 B的一栏。以后我写小说,如果要描写投射到窗台上的阳光,就可以看这一栏来查找‘百蝶粉末’的写法了。这会很有用的。但是,哎呀!我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别的东西分散——比如头发一样的扭扭糖,比如象牙色封面的《西莉亚的祈祷书》。路易本性就善于思考,这一小时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可我不行,除非有人跟我说话,不然我不一会儿就会走神。‘我的思绪之湖没有被船桨搅动,宁静地荡漾着,须臾就沉入了梦寐。 ’这句话也会有用。”

“现在,我们从这座冷峻的教堂里走出来,来到黄澄澄的操场上,”路易说,“今天算半个假日,因为今天是公爵的生日。他们打板球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坐到草丛中去。要是我也能加入,我肯定愿意加入的。我会扣上球衣的衬垫,大步走过操场,到击球手那儿去。看呀,每个人都跟着珀西瓦尔。他块头很大,穿过操场上狭长的青草带,走到大榆树那一带去了。他身体显得很笨重,有些中世纪指挥官的气度——他走过的草丛都留着一道光迹。我们在他身后列队走过,像忠实的仆人,像温顺的、准备被射杀的绵羊,因为他可是打算为了一些不可企及的功勋而战死沙场的。我的心变得难受起来,好像有一把两面的锉刀磨伤了它:一方面,我欣赏他的气度;可另一方面,我又看不上他邋里邋遢的口音——我的口音都比他动听很多——可我又如此地嫉妒他。”

“现在,”内维尔说,“请伯纳德开始他的胡思乱想吧。让他跟我们讲故事,我们呢,只用躺在这草坪上,听他为我们讲那些我们已经目睹过的东西,让它们彼此相连。伯纳德说永远都有故事。我自己就是一个故事,路易也是一个故事。街头小流氓的故事,只有一只眼睛的男人的故事,卖田螺的女人的故事。让他喋喋不休地讲故事吧,我呢,就躺倒下来,透过颤抖的草叶,看那击球手穿着衬垫、绑着绑腿的僵硬的身躯。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在流动、旋转——地上的树木、天上的云。我往上看,透过树木看天。这场球赛好像是在天上打的一样。在那软绵绵的白云中,我听到了一句微弱的叫喊,它说,‘快跑’,我还听见‘怎么回事?’微风吹皱了云朵,让它们不再是一丛一丛的、洁白的样子了。如果天空之蓝可以永不消散,那眼洞穴可以永远停留在那里,如果此刻可以永恒——

“但伯纳德依然在无休无止地讲故事。一个个画面像气泡一样连串升起。‘好比一头骆驼……一只秃鹫。’那头骆驼其实是一只秃鹫,秃鹫其实是一头骆驼;伯纳德是一根摇来晃去的缆绳,松松垮垮、不着边际,但讨人喜欢。是的,当他说起话时,当他讲述那些荒谬可笑的类比时,你反而会觉得轻快明朗,仿佛自己就是那气泡,飘浮起来,得到了解脱;我逃脱了,你会这么觉得;就连那几个肉嘟嘟的小孩,达尔顿、拉朋特和贝克都对旁的事物不管不顾了。比起板球游戏,他们更喜欢听伯纳德讲故事。他们听他妙语连珠地讲着,自己也好像那些气泡一样飘浮在空中了。羽毛一般的青草把他们的鼻子挠得痒痒的。之后,我们都察觉到珀西瓦尔那大个子正躺在我们中央。他奇异地开口大笑起来,我们仿佛得到批准一般也可以笑了。但他又在草地里打起滚来。我想,他大概在嚼一根草茎。他无聊了,我也无聊了,伯纳德突然发现我们无聊了。我察觉到他的讲述中有种刻意感,夸大其词,比如他会说,‘看呐!’但珀西瓦尔则说,‘不。’如果有谁能最早发现伪善,那肯定是他;他也是极不想掩饰自己的诚实和坦然的人。现在,他的故事已经讲得十分勉强了,是的,伯纳德的故事已经无法继续了,这可真是骇人听闻。他泄气了,拿手撮着一根细线,安静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盯着某处,好像要哭出来一般。这大概是人生的灾难与折磨之一了——我们朋友们的故事讲不下去了。”

“在我们起身去喝茶之前,”路易说,“让我试试,竭尽全力留住当下这一刻,这一刻应该延续下去。我们就要分开了,有些人去喝茶,有些人去踢球;我呢,要去找贝克老师给他看我写的论文。但这一刻会延续下去,在这嘈杂的人声和憎恨中(我看不起那些满是轻浮幻想的人——我十分憎恨珀西瓦尔这样跋扈弄权的人),我凌乱的头脑因为突然间察觉到了什么,重新拼凑得完整了。那些树木、云朵,都是我实现了完整性的见证。我,路易,在未来七十年里都将在这大地上生活;此刻,我好像完全从恨意和嘈杂中获得了新生。我们现在一起坐在这片圆形的草地上,一股强大的内在的力量将我们连在一起,难以分离。树木摇曳,云朵流转。这些独白到了分享的时候了。当一连串感知轰然到来时,我们不一定要像铃声一样吵吵嚷嚷;但孩童时期的我们,生活就像这铃声一样嘈杂,充满了喧嚣、炫耀、绝望的哭泣,还有那在公园里颈后的碰触。

“风吹着青绿色的草叶和树丛,枝叶被吹开了一个空隙,露出蓝天,又马上合拢了;叶子阵阵抖动,又马上复原了。我们抱着膝盖环坐在草坪上,这一切都在暗示着另一种更好的、理性长存的秩序。晚上,我要将此刻,眼前的每一秒用文字定格下来,把它铸成一枚钢环。虽然珀西瓦尔碾过草坪时,他的愚蠢疏忽摧毁了这种秩序,他身后那群小孩们还屈从地跟着一路小跑,但我需要珀西瓦尔,因为正是有了他,我才能如此诗意盎然。”

“在阴沉的冬日,凛冽的春天,”苏姗说,“我跑上这些楼梯已经有多少个月,多少年了?现在仲夏已至,我们跑上楼,换好白色连衣裙去打网球——我和珍妮一块儿,萝达跟在我们身后。我每上一级台阶就数一个数,好像每数一次数就完成了一件事情一样。每晚,我都要把日历撕掉一页,把它紧紧地、恶狠狠地揉成一团。此时,贝蒂和克拉拉都在跪着做祷告,但我不做祷告,我要心怀报复地度过每一天,把我的恶意全部发泄到日历的图案上。你现在已经死了,我说,这上学的一天,可恶的一天。六月每天如此,日复一日——今天已经是二十五号了——天气晴朗,秩序井然,响铃,上课,按照要求洗澡换衣服,写作业,吃饭。听从中国归来的传教士给我们演讲,坐四轮马车沿着柏油马路去音乐厅听音乐会,被领去画廊看画展。

“而在家里,堆放在草坪上的干草像海浪一样卷起波浪。爸爸靠在架在篱笆两侧的木梯上抽烟。夏天的风扫过空旷的走道,吹得房子里的门此起彼伏地发出梆梆的响声,吹得一些挂在墙上的老画摇摇晃晃。一片玫瑰花瓣掉到了罐子里。农场上的马车沿着树篱堆了一丛又一丛的稻草。每次我从楼梯平台的镜子前走过,珍妮走在我的前面,萝达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时,我眼前就会浮现这片农场的景象,每次都会。珍妮会跳舞,她总是在大厅那上了釉的丑陋瓷砖地上跳舞,在操场上做侧手翻;她悄悄地摘了一些禁止我们采摘的花朵,戴在耳后,佩里小姐看到后眼里就会燃起一股赞叹之意,但那是对珍妮的,不是对我的。佩里小姐爱珍妮,我本来也可以爱她,但我现在谁也不爱,除了爸爸,还有我留在笼子里的、托家里小男佣照料的鸽子和小松鼠。”

“我讨厌楼梯上的那个小镜子,”珍妮说,“它只能照见我们的头,仿佛把我们的头切了下来了似的。我的嘴巴太大了,两只眼睛又太挤,一笑就会露出一大片牙龈。而苏姗的脑袋呢,她的面孔看起来又凶又狠,眼睛像青草一般是青绿色的,伯纳德说,那是诗人才会喜欢的眼睛,因为它们能看见细密的白色针脚,这可把我比下去了。萝达总是一脸茫然,但也是完整的,就像她以前老是在盆子里晃荡的那些白色花瓣一样。所以,我总是跳过楼梯上的这个平台,直接去到下一个平台,那里挂着一面长镜子,可以照见我全身。我的身体和头是一个整体,即便我现在穿着这条朴素的学生服毛织连衣裙,我的头和身体也是一个整体。看,我动一动头,纤细的身体就像水波一样舞动起来,我细细的腿也像风中的花茎一般颤动。我在苏姗坚定的表情和萝达茫然的神色之间蹿来蹿去,像在大地的裂痕之间游离的火焰一样跳跃。我摆动着、舞蹈着,从未停下。我像树篱摆动的叶子那样舞蹈,我小时候还被它吓了一跳。我要在这些装着黄色壁脚板,画着斑驳的条纹彩绘、没有人情味的墙上跳舞,就像那映在茶壶上舞动的点点火光。女人的冷眼都能将我点燃。当我读书时,有一个紫色的光圈环绕着课本黑色的边框蔓延,但在文字的变化中,我没法看懂它们。我无法遵循任何观点,不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我也不会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像苏姗那样,眼里噙满想家的泪水;我也不会像萝达那样,蜷缩在羊齿草间,把粉色的裙子染上绿色的斑点,或是梦到那些在海底开着花的植物,在岩石间悠游的鱼群。我不做梦。

“现在,让我们争先恐后地拽掉这身粗劣的衣服吧。这是我干净的白袜子,这是我的新鞋。我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扎头发,这样,当我在球场上跳跃时,发带可以飘逸地甩出去,然后落在脖子上,而我的头发会一丝不乱。”

“这就是我的脸,”萝达说,“镜子中,苏姗肩膀后面的——这张脸就是我的脸了。但是我会低下头,把它藏在她身后,因为我本来就不在这儿。我没有面孔。别的人都有面孔,苏姗和珍妮都有,所以她们在这儿。她们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她们举起来的东西是有沉沉的重量的。她们说‘是’,她们说‘不’;而我呢,时刻都在游移、变化,人们只需用一秒钟就能看穿我。女仆看着她们不会发笑,但会笑我。如果有人和她们说话,她们知道该怎样应答。她们该笑时就笑,该生气时就生气;而我呢,我要先观察别人是怎么做的,然后再跟着一块儿做。

“看到珍妮毫不犹豫地穿上了她的白袜子,就为了去打网球,我真羡慕,但我更喜欢苏姗的为人处事,因为她更笃定,也没有珍妮那么迫切地想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但她们都很鄙视我,因为我模仿她们;但苏姗偶尔会教教我,比如怎么打蝴蝶结;珍妮有她自己的一套,却不乐于与人分享。她们身旁都有朋友陪伴。她们都有悄悄话可以在墙角絮叨。但我只能依附他人,跟在她们的名字和面孔后面,把她们看作像用来抵御灾难的护身符一般深藏在心里。我在大堂里一眼望去,想选中一张陌生的脸孔追随;要是不知道坐在我对面的女生的名字,我是连茶都喝不下的。我哽咽了,一阵强烈的情绪将我弄得颠三倒四。我经常想象,这些我不知道名字、完美无瑕的人躲在灌木丛后看着我;我想得到她们的赞赏,于是我高高地跳起;晚上在床上时,我更是让她们对我充满了好奇;我还经常想象自己中箭而死,就为了赢得她们的眼泪。如果她们说起,或者我看到她们行李箱的标签上写着她们前几次假期去了约克郡风景如画的海边小镇斯卡伯勒,那么整座小镇都会流淌着金光,整条街道都会灯火通明。正因如此,我讨厌那面镜子,因为它会显现出我真实的面孔来。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常常不可救药地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微不足道。我必须不动声色地在世界边缘移动我的立足之处,生怕落入身后的这片虚无中。我不得不拿头撞某扇坚硬的门,才能将意识召唤回我的身体。”

“我们来晚了,”苏姗说,“我们得等着,等轮到我们时才能上场打球。我们要在这一片高高的草丛里抛球,装作在看珍妮和克拉拉,贝蒂和梅维斯。但其实我们并不会看她们,我讨厌看别人打球。我要把这些东西当成我讨厌极了的人和事,然后把它们都埋在地下——这个磨得亮亮的卵石是卡洛夫人,我要把她埋得很深很深,因为她谄媚又爱巴结,因为我在弹奏音阶练习时可以伸直手指,她就奖励了我六便士,现在我也要给她埋六便士。我要把整个学校都埋起来:体育馆、教室、总是有一股肉味儿的餐厅,还有小教堂。我要把那些棕红色的瓦片还有老人们的旧油画都埋葬掉——它们画的是学校创始人、捐助人。但有几棵树是我喜欢的,比如树皮上渗着清澈树胶的樱花树,还有从阁楼上眺望远山的景象,这些我要保存下来。但除此之外的全部,我都要把它们和这些丑陋的石头一起埋葬,就像我埋葬这种在这一带海岸上随处可见的石头,还有伸向大海的凸式码头和走马观花的游客一样。而在家乡,海浪绵延足有一英里长。冬天的夜晚,我们可以听到它隆隆的水声。去年圣诞节,有一个人独自坐在马车里的人被海浪溺死了。”

“朗博小姐走了过去,”萝达说,“她跟那个教士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嘲笑、模仿她驼背的样子。然而一切都变了,变得清晰明了起来——朗博小姐走过来的时候,珍妮跳得更高了。假如她看到了那朵雏菊,它也会发生变化的。不论她走到哪里,她周围的世界都会在她眼前改变;所以当她离开时,事情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样子了?朗博小姐和那个教士说着话,穿过边门,到她的私人花园里去了;当她回到水池边时,她看到一片叶子上站着一只青蛙,但那也是会变的。她站在那里,像果树林里的一尊雕像,四周一切是这样的庄重,连颜色都变浅变白了。她那系着穗子的斗篷一溜垂下来,只有手上戴的戒指还在闪闪发亮,那枚带着葡萄酒般醇厚光泽的紫晶戒指。当人们离开我们时,真像谜一般。当他们离开我们时,我可以将他们带到水池边,让他们看起来富丽又庄严。当朗博小姐走过时,雏菊的颜色都变了;她切牛肉时,周围的事物都化为一条条细长的火焰。日复一日,岁月流逝,事物似乎都失去了它们坚实的质地,现在就连我的身体都可以透过光线了;我的脊椎像烛火旁边熔化的蜡一般柔软。我在做梦吧,我在做梦。”

“我打球打赢了,”珍妮说,“现在轮到你们了。我真想瘫倒在地上,好好喘口气,我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但还是赢了。我身体里的一切似乎随着奔跑和胜利变得越发轻盈起来。我的热血现在一定是鲜红色的,它高高地扬起,激荡着我的胸膛。我的鞋底传来一阵刺痛,好像有个钢圈打开了结环,扎进了我的脚底。每一片草叶在我眼里都清清楚楚,但我的脉搏在额前、眼后像打鼓一样激烈地跳动着,让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跳起舞来——捕虫网、青草;你们雀跃的脸庞像扑扇的蝴蝶,树都在摇曳。在这个宇宙里,没有什么是一本正经、安稳不动的。万事万物都像水的波纹一样起伏着、舞动着;万事万物都是敏捷迅速的,都恣意狂欢着。只有当我一个人躺在硬硬的地上看你们打球的时候,我才渴望得到特殊关照、被人召唤,被一个专门前来找我的人叫走——他被我吸引,无法和我分离;当我坐在镀金的椅子上,连衣裙像花一样迎风招展时,他就会来到我身边。我们于是走到花园里一处僻静的凉亭中,别无旁人,我们坐在阳台上说着话。

“现在,潮水退落了,树木也回到了地上,那些轻快地敲击我胸膛的波浪也趋于平静了;我的心已经抛下了锚,像一艘帆船缓缓地把它的风帆降落到白色的甲板上。这一场球结束了。我们得去喝茶了。”

“那些喜欢吹嘘的男孩子们,”路易说,“已经集结起来打板球去了。他们一行人乘大马车走了,齐声唱着歌。当马车驶过月桂树丛附近的拐角时,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我们。然后,他们就开始卖弄了,拉朋特的哥哥在牛津大学足球队里踢球,史密斯的爸爸在洛茨板球场打出过一百分的好成绩。阿奇和休,帕克和道尔顿,拉朋特和史密斯,然后又是阿奇和休,帕克和道尔顿,拉朋特和史密斯——他们轮着说了一遍又一遍,永远都是这么几个人。他们吹嘘的人是志愿者、板球运动员,还有自然历史协会的官员。他们四个人永远是一个小团体,走着队列,帽檐上戴着徽章,经过将军面前时,他们整齐地向他敬军礼。这种纪律性是充满威严的,他们的服从又是多么的壮观啊!如果我可以跟他们一起走,如果我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员,我宁愿牺牲掉所有的东西。但他们也会掐掉蝴蝶的翅膀,让它们瑟瑟发抖,把血渍斑斑的脏手帕揉成一团扔到角落,欺负幼小的男孩子,令他躲在黑暗的走道小声哭泣。他们的耳朵肥阔又红润,从帽檐底下伸出来。可我们也想成为这样的人,我和内维尔,我心怀嫉妒地看着他们走了。我从窗帘背后瞥见他们,看见他们整齐统一的动作,觉得很快乐。如果我的双腿有像他们那样坚实的家庭背景作支撑,它们会奔跑得怎样欢快呀!如果我可以和他们在一起,打赢球赛,在大规模的赛艇比赛中卖力划桨,或者骑着马儿奔驰一整天,那我在半夜时,会怎样激动地放歌呀!——肯定如雷鸣一般;那些歌声的激流会怎样汹涌地从我的喉咙奔涌而出呀!”

“珀西瓦尔走了,”内维尔说,“他脑子里只想着球赛。马车驶过月桂丛旁的转角时,他也从不挥手。因为我身体太弱,打不了球,他看不起我(但正因我体弱,他对我也挺好的)。我一向不关心他们比赛的输赢,除非他关心,我才关心,这一点他也挺看不起我的。他接受我的忠诚,接受我的小心翼翼,但这无疑是卑贱的礼物;而这礼物又混杂了我的一点蔑视,因为这是为他准备的——而他不识字。但每当我躺在高高的青草丛中读着莎士比亚或者卡图卢斯时,他却有比路易更深刻的体会,并不是体会那些文字——可文字又算什么呢?我难道不是已经学会如何押韵,模仿蒲柏、德莱顿甚至莎士比亚?但要我成天站在太阳底下,一门心思只盯着球看,我是受不了的;我也不能通过自己的身体来感受板球的飞行路线,我脑子里只想着球。我一生都会贪恋文字以外的世界,但却不能和他一起生活,忍受他的愚蠢。他会变得粗鄙,睡觉会打呼噜。他会结婚,吃早餐时对人温柔又体贴。但他现在还很年轻,直接暴露在太阳的照耀下,雨水的润泽中;当他赤身裸体、浑身发热地在床上翻滚时,月亮的光辉也会轻盈地洒落在他身上。现在,他们乘坐的马车行驶在公路上,他的脸上红一块黄一块。他甩开外套,两腿岔开站着,双手摆好姿势,看着板球场的门。然后他还会祈祷,说‘求主让我们赢吧’,他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要赢。

“我要怎样才能和他们一起坐马车去打板球呢?只有伯纳德可以加入他们,但伯纳德迟到了,去不了。他总是迟到,他总是喜怒无常,所以才错过了,这个脾气他怎么都改不了。比如他本来在洗手,突然就停下了,说,‘蜘蛛网里有只苍蝇,我是该把它放走呢,还是让蜘蛛吃掉它?’他的头脑里总是徘徊着数不胜数的困惑,若非这样,他就可以和他们一起去打板球,躺在草丛里看天空。球一发,他就跳起来了。但是他们会原谅他的,因为他会给他们讲故事。”

“他们去打板球了,”伯纳德说,“我太晚了,赶不上。这些可恶的小男孩们长得真漂亮,你自己和路易、内维尔都深深地嫉妒着他们。他们都去打板球了,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我们。但我并未察觉这些巨大的差异,好比当我的手指划过琴键时,并不知道它们哪个键是黑色的,哪个是白色的。阿奇轻而易举就可以打出一百分;我呢,有时侥幸可以打中十五分——但我们之间有什么差别呢?等一下,内维尔,让我说。那些泡泡又像小煮锅底的银色气泡一样升起来了,一重又一重的画面浮现在我眼前。我不能像路易那样,带着近乎残忍的韧劲静下心来看书。我必须打开天窗,把这些串联起来的语句都放出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将它们联结起来。这样一来,它们就不再是语无伦次、杂乱无章的了——你可以在其中发现一条游离的细线,把它们轻轻串联起来。现在,让我来跟你讲一个老克莱恩博士的故事吧。

“祷告结束后,老克莱恩博士大摇大摆地穿过弹簧门走了。此时,他对自己的位高权重是确信无疑的。不可否认,内维尔,他走之后,我们不仅如释重负,也仿佛甩掉了什么包袱似的,好像掉了一颗乳牙。他走之后,现在让我们跟着他,穿过弹簧门,到他的私人公寓去。让我们想象他在马厩那边的卧室里更衣的情景吧。他解开了吊袜带(让我们事无巨细地观察他),接下来是一个招牌动作(用这些习语在所难免,但用在他身上,也算恰到好处),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些银币和铜币,随手丢在了穿衣台上。他两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想着(这真是他的私事了,所以我们此刻必须洞悉他的想法)是该走过那座粉色的桥回卧室呢,还是不回呢?克莱恩太太正躺在床头的台灯下读着一本法文自传;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床头灯玫瑰色的灯光在两个房间之间形成了一座小桥,让它们相连。她读着读着,不禁拿手抹了抹额头,感到十分自暴自弃和绝望,叹息道,‘我的生活就不过如此了吗?’她是在拿自己和一些法国公爵夫人做比较了。现在,博士开口说话了。他说,两年之内,我就要退休了,我要在西部的花园里修剪一些紫杉木的树篱;我本来可能当个海军上将,或者法官,而不是什么校长。究竟是什么把我搞到这副田地的?他盯着煤气火炉发问道,肩膀耸得比我们平时看到的还要剧烈(他现在正穿着衬衫呢,记住了),究竟是哪股强大的力量?他想着,一边掷地有声、气势如虹地发着牢骚,一边看向窗子。这是一个暴风骤雨的夜晚,栗子树的枝丫像耕犁一样上下摆动,星星在它们的空隙中迅速地闪烁。到底是股什么样的善恶之力,让我成为现在这般模样?他问道。他看到椅子腿把一摞紫色地毯柔软的绒面磨出了一个洞,他感到很悲伤,于是他坐在那儿,摇晃着背带。编造人们卧室里发生的故事很难,我编不下去了。我捻着一截线,在裤子口袋里摆弄着四五枚硬币。”

“伯纳德的故事一开始让我觉得很好笑,”内维尔说,“它的结尾很荒诞,而且后来他还瞪着眼,捻着一根线玩,我就开始感到孤独起来。他看人并不分明,总是把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混为一谈。所以,我不能跟他讲珀西瓦尔的事。我不能把我荒诞不经的剧烈情感暴露在他这样的同情心面前。他可能还要拿我讲故事呢。我需要找一个头脑清楚、斩钉截铁的人,在他眼里,荒诞的事也可以是崇高的,鞋带也可以是可爱的。我如此迫切地想向人倾泻自己的热情,但我能找谁呢?路易太冷漠、太广博了。我要找的人在这些灰色的拱门之间,哀叹的鸽子群里,一个也没有。这些有趣的球赛、传统活动和竞赛都巧妙地组合在一起了,为了不让人感到孤独。但当我走路时,依然会有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向我袭来。昨天,当我穿过那扇通往私人花园的打开的门时,我看到芬威克举着他的球棍,草坪中间的一只茶壶冒着热气,蓝色的花朵长在一条条长垄上。就在此时,我突然感到了一丝隐晦、神秘的倾慕之情,还有一种盖过了混乱的完整性。我站在这扇打开的门前,神态镇定,意志专注,但没有人看到我,没有人会料想我需要把自己的生命供奉给这样一个神灵,然后灭亡、消失。他的球棍落下了,幻象也消失了。

“我应该出门到树林里去吗?我应该离开这些教室和图书室,离开卡图卢斯发黄的大开本书页,到树林中去,到田野中去?我应该在山毛榉树林中散步,在小河边徘徊,看山毛榉树的影子在水中交合,像约会的情人?可自然太呆板、太索然无味了。它只有崇高和广阔,只有水面和树叶,但我却开始渴望火焰、私密,还有那个人的肢体。”

“我开始渴望夜晚的到来,”路易说,“当我站在这里,把手扣在威克姆先生办公室带木纹的橡木门上时,我想象自己是黎塞留的朋友,或者圣西蒙公爵,正亲自将一个鼻烟壶递给国王大人,这是我的特权,我的妙语会‘像野火一般燎过宫廷’。就连公爵夫人们都充满敬意地把绿宝石从她们的耳坠上摘下来要赏给我——但这些念头最好只在黑暗中升起,在晚上当我在小卧室里的时候想起。现在,我只不过是一个带着殖民地口音的男孩,拿指关节抵着威克姆先生橡木门板上的木纹。白天里,我丢人现眼,又因害怕别人嘲笑而拿胜利加以掩饰。我是这所学校最勤奋聪颖的学生,但每当夜晚来临时,我都会将这具无人艳羡的躯体放到一边——大鼻子,薄嘴唇,殖民地口音——然后安身在古往今来的时空里。我是维吉尔的伴侣,柏拉图的同行;我又是法国一个大家族的最后一代传人。但同时,我也会逼迫自己摒弃这月光下空虚的妄念、午夜时分的幻想,来到这些带木纹的橡木门板前。现实中的我和想象中的我差距悬殊得可怕,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我此生一定要实现——上天保佑这一刻不要太远——这两种极端的宏伟的融合。由于我受到的苦痛折磨,我要行动了,我要敲门了,我要进去了。”

“我已经撕掉了日历上五月和六月所有的日子,”苏姗说,“七月也撕了二十天。我把它们撕下来,揉成团,所以这些日子就都不存在了,它们对我来说真是个负担。这些过去颓废的日子,像翅膀枯萎的蛾子不会飞了一样。还有八天,八天之后,在六点二十五分的时候,我就可以下火车站在站台上,我将重获自由。所有这些让我枯萎、长出皱纹的东西——课程表、要求、纪律、规矩,还有按时去这里、去那里——都会四分五裂。当我打开马车的门,看见爸爸戴着他的那顶旧帽子,裹着绑腿,这样的日子突然就要来了。我发起抖来,我要大哭起来了。第二天早上,我要在清晨时分起床,走出厨房的门,走到荒野上去,那些影子骑士魁梧的骏马在我身后嘶鸣,一个急停。我要看燕子掠过草丛,我要尽情地到河畔上去玩,看鱼儿们在芦苇间穿梭,我的两只手掌上扎着松针。在这里独自度过寒暑的日子里,楼梯上,卧室中,我心里像长出了什么东西似的,一种硬硬的东西。我要在那儿把这东西掏出来。珍妮想被人仰慕,可我不想,我不想别人看到我走进来就充满敬意。我想要给予,想要获得,还想要一片孤独来掏出我的财富。

“胡桃树枝叶摇颤,形成拱门,我回来时就从树下横穿的小道上走过。我遇到一个老妇人,她推着一辆童车,里面装满了枝条;还有一个牧羊人,但我们并没有开口说话。我从菜园里走回来,看那包心菜蜷曲的叶子上布满露珠,园里小房子的窗前挂着百叶窗窗帘。我会上楼到我的房间,把我小心锁到柜子里的东西都翻个面:贝壳、鸟蛋,还有奇异的草叶。我要喂我的鸽子和松鼠,到犬舍去给长毛猎犬梳理毛发。如此,我就能把长在身体里的那个硬硬的东西销蚀掉。但在这里,铃声会响起,人们拖泥带水的脚步声没有一刻会消停。”

“我讨厌黑暗、睡眠和夜晚,”珍妮说,“躺在床上久久地等待黎明到来。要是一周里的每一天都紧紧相连、没有间断就好了,就像一整天一般。我醒得很早——是鸟儿把我叫醒的——躺在那儿,看壁橱上的铜把手随着光线的增强慢慢变得明晰,接着是盆子,然后是毛巾架。房间里的东西每一样都能看清楚了,我的心跳加快起来。我的身体变得坚硬,变成了粉红色、黄色、棕色。我的手拂过细瘦的双腿和身体,触摸到它的曲线,很细瘦。我爱听铃声在房子里咆哮,它会引发一阵混乱——这里砰一声,那里啪嗒一声,门被猛烈地摔上,水龙头哗啦啦流着水。白天终于到了,白天终于到了。脚一碰到地面我就激动地哭起来了。今天我可能会受到伤害,会不完美,老师们总是责骂我,我总是因为懒散和大笑受到斥责,真不光彩。可就连马休斯小姐也在埋怨我粗心大意、不长记性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幅画上的一个太阳光斑,或是驴子在草坪上拉着除草机,月桂丛间驶过的一片风帆——所以我从不感到沮丧。等到我们去做祷告时,就算我在马休斯小姐身后跳舞一般地旋转着,她也不会阻止我的。

“现在,我们该离开学校,换上长裙了。晚上的时候,我要戴几条项链,穿无袖的白裙子。光彩熠熠的房间里举办着派对,会有一个男人对我另眼相看,告诉我他从未告人的秘密。比起苏姗和萝达,他会更喜欢我。他会在我身上发现一些特质,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但我不会让自己只依赖一个人。我不想一成不变,不想受人束缚。一天即将破晓,我坐在床沿,两只脚晃来晃去,战栗着,颤抖着,像那树篱中的叶子。我有五十年、六十年可以消遣,我人生的宝藏还没有开启,这只是一个开端。”

“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萝达说,“在我熄灯、悬浮一般地躺在床上,躺在世界的上方之前;在我让一天落幕之前,在我让树苗生长之前——它的枝叶在我的头上颤抖,形成绿色的顶篷,可在这儿我没法让它生长;总有人从中经过,他们打扰我、质疑我,然后把它推倒。

“现在我要去浴室脱鞋洗澡了。当我洗头发时,弯腰把头伸到盆子上方,俄罗斯女皇的面纱就会垂在我的肩膀上。皇冠上的钻石在我的额头上格外耀眼。我到阳台去时,听到一群暴徒在大呼小叫。于是我用力擦干了手,那位小姐(她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就不会怀疑我甩手时是在向一群暴徒挥舞我的拳头了。‘我是你们的女王,子民们’,我是不会屈就服从的。我无所畏惧,我能征服一切。

“然而这只是一个薄如蝉翼的梦,这棵树也像纸一样弱不禁风,朗博小姐带来的一阵风把它吹倒了,就连我看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心中的梦都会被击得粉碎。它并非坚不可摧,也没有让我心满意足——这个女王的梦。梦碎了,只留我一个人在走廊里颤抖得厉害,一切都变得更黯淡了。我现在要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我要阅读,翻阅;然后再阅读,再翻阅。这里有首写树篱的诗。我要沿着树篱漫步、采花——白泻根、月色般的山楂花、野玫瑰、斗折蛇行的常春藤。我要捧着它们,放到闪着光的桌面上。我要坐在小河微微发颤的边缘看水中的睡莲,它们舒展又明朗,泛着水光、映着月光,照亮了垂覆在树篱上的橡树。我要把花朵编成花环,捧在手里,献给别人——哦,可献给谁呢?我生命的河水中有一道阻碍,令溪流经过时痉挛般地激起水花,水中央泛起的皱纹与之对抗,像打结了一般。哦,这真叫人痛苦,叫人苦恼!我昏厥了,我溃败了,我的身体融化了,我从前被禁锢的身体打开了,发出炽烈的光芒。这条溪流激烈地向深处俯冲着、滋养着、润泽着、冲开蔽塞,冲击着那些紧紧纠缠的障碍,肆意蔓延开来,获得解脱。这条在我呼吸着的温暖身体中涌动的溪流要交付给谁?我要将我的生命之花采摘汇集——哦,可献给谁呢?

“水手们结队漫步走过,还有那些散发着爱欲的情侣。公共汽车沿着海边朝小镇开去,发出叮当的碰撞声。我会给予,我会变得丰盈,我要把这种美还给这个世界。我要把手中的花朵编成花环,捧在手里、伸出臂膀、向前迈步献给他人——哦!可献给谁呢?”

“今天是最后一个学期的最后一天,”路易说,“对内维尔、伯纳德还有我来说,都是最后一天了——我们收下了老师们传授的所有东西,不论它是什么。他们为我们介绍了这个世界,把我们领到它面前。他们留下来,而我们却要走了。在所有人中,我最敬畏那了不起的博士,他蹒跚着在一张张课桌间走过,给我们分发装订好了的霍勒斯作品集、丁尼生诗集、济慈全集和马修·阿诺德全集,并都言辞妥帖地题了字。我敬重他这双分发作品集的手。他说话时,言辞间充满坚定的信念。对他来说,他的话是真实的,但对我们来说却不是。他低沉粗哑的声音饱含着深情厚谊,语气强烈,但措辞温和体贴。我们就要离开了,他告诉我们。他告诫我们‘行动要像大丈夫’。(不论是出自《圣经》还是《泰晤士报》的句子,在他口中都一样威严。)有些人会听从他的话,有些人不会,有些人再也不会见面。内维尔、伯纳德和我也不会在这里见面了。生命会将我们分开,但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关联。我们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结束了,但我们已经锻造了某种联结。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继承了这里的传统。这些石板路已经存世六百年了,这些墙上刻着的都是一些军官、政客还有郁郁寡欢的诗人的名字(我的名字也会被刻在其中)。愿上帝保佑这些奠定我们的传统、保卫我们的安全,还有制定这些政策条例的人吧。我对你们这些穿黑袍的人充满了感激,还有这些已故的人,是你们引领了我们、保卫着我们。可是,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差异也依然存在。花儿们愤怒地仰头伸出了窗子,我看到了野鸟,而我心中喷涌的脉搏比最狂野的飞鸟还要疯狂。我的眼神是狂野的,我的嘴唇是紧闭的。鸟儿飞翔,花朵起舞,但我始终听到海浪拍岸的沉闷声响,被链条束缚的野兽在海滩上顿足。咚,咚,它跺着脚。”

“这是最后一场典礼了,”伯纳德说,“这是所有典礼中的最后一场了。我们都被一些奇怪的情绪笼罩着,头脑不甚清楚。举着旗子的卫士就要吹响他的口哨了,冒着蒸汽的火车下一刻就要出发。在这种场合下,一个人肯定会有所感慨,肯定会想说点什么。有的人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可却嘟着嘴。那时,一只蜜蜂随风飞进来,在将军妻子——汉普丹夫人手中的一束花旁嗡嗡作响。她正不停地嗅着那束花,以示对送花人的感激。要是那只蜜蜂叮了她的鼻子一下会怎样?我们都被这些典礼深深地感动着,但并没有十分的虔诚,没有忏悔之情,很想它快点结束,又不愿分离。这蜜蜂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它散漫轻盈地飞动着,好像在鄙薄我们强烈的情绪。它到处乱窜,依稀发出嗡嗡的声响,停在那束康乃馨上。我们中的很多人都不会再见了,我们的有些快乐再也不会有了,比如我们想睡觉就可以睡觉,想熬夜就可以熬夜,但我再也不需要偷藏蜡烛头来看那些不符合道德规范的闲书了。那只蜜蜂绕着了不起的博士的脑袋嗡嗡作响。看拉朋特、约翰、阿奇、珀西瓦尔、贝克和史密斯——我多喜欢他们啊。我只认识过一个疯癫无状的男孩子,也只讨厌过一个男孩子。事后想想,我还挺喜欢和校长一起吃的那餐难吃至极的早餐的,有吐司、橙子酱、柠檬酱。只有校长一个人没注意到那只蜜蜂。它要是停在了他鼻头上,他估计会豪放地挥一挥手把它弹走。他开了一些玩笑,声音已经开始嘶哑了,但也不甚明显。然后,我们就得到允许可以走了——路易、内维尔还有我,再也不用坐在这张餐桌前了。我们拿着那些抛过光的亮晶晶的书本,书上题着一行细小的、颇具学院风范的草书题词。我们站起身,四散开去,好像获释一般没有了压力,也不再在意那只无关紧要的蜜蜂了——这只昆虫好像受到了冷遇一般,飞出窗外消失不见了。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明天我们就要分开了,”内维尔说,“我们的行李箱就在这里,马车就在门外。珀西瓦尔戴着他宽边低顶的毡帽。他会忘记我,就算我给他写信,他也会把信甩给他的枪和狗,不回我的信。要是我给他写诗,他或许会寄回一张带风景的明信片。但正因如此我才爱他,我提出和他见面——在大钟下,在那里的一座十字架旁,我会在那里等他,他却没有来,但正因如此我才爱他。他从我的人生中经过,没有注意到我,几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对他的爱。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在此之后也会喜欢其他人,这将是一段离经叛道、不顾后果的冒险,而现在只是一个开始。虽然我受不了博士装腔作势的辞藻和浮于表面的感情,但我感到那些我们已经隐隐察觉到的东西渐渐靠近了。我可以自由进入芬威克举起球棍的那座花园了,那些曾经鄙视过我的人也将承认我君王一般的权威了。但由于我生命中那些秘而不宣、不可告人的法则,只拥有君王一般的权威和权力是不够的,我要永远拉开那些遮遮掩掩的隐秘之帘,听人们在里面窃窃私语。如此这般,我就可以犹疑不定但情绪高昂地走下去了;我十分畏惧那些难以承受的痛苦,但我坚信在这趟历险中,胜利势必会跟随在巨大的痛苦之后。最后,我肯定会认清自己的欲望。现在,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看似虔诚的学校创始人的雕像,几只鸽子落在他的头旁边。每当手风琴在小教堂里呜咽时,它们就绕着他的头打转儿,把它变得雪白。就这样我上了火车,当我在车厢里找到之前预约的座位并坐下来时,我拿起一本书挡住眼睛,挡住我流下的一滴泪水;我挡住眼睛观察别人,偷窥他们的脸。这就是暑假的第一天了。”

“这就是我们暑假的第一天了,”苏姗说,“但它还未开启,像一幅画一样完好地卷起,还未展开。不到晚上我下火车踏上站台的那一刻,我是不会打开看它的;至少在我闻见田野上新鲜凛冽的空气前,我甚至都不会闻一下它。好在现在,这些田野已经不是学校的场地,这些树篱也不是学校的树篱了。这些田野里的人都在做些真实存在的事情,他们把推车装满稻草;那些也是真正的奶牛,不是学校的奶牛。但我似乎还能闻到学校走廊里清洁剂的味道和教室里的粉笔味。门和柜子上那装着的亮闪闪的玻璃、一块一块啮合着的企口板还在我眼前。我一定要看见田野和树篱,牧场和森林,为修建铁道而切开的陡峭的斜坡,点缀其间的金雀花灌木,铁轨旁边行驶的卡车、隧道,郊区花园里走出来洗衣服的女人们,然后又是一大片田野,孩子们挂在大门上荡来荡去。看到如此景象,我憎恨的学校生活才能被彻底覆盖,被深深掩埋。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在伦敦待一个晚上了,也不会把我的孩子送到学校去上学了。偌大的一个火车站里,任何声音都空洞地隆隆回响着。天光就像被遮阳篷筛过一遍那样暗黄。珍妮住在这儿,她牵着狗,在人行道上散步。可在这儿,人们都着急慌忙地走过,默无声息。他们除了店铺的橱窗,什么都不看。就连他们的脑袋上下抖动的幅度都一样。电缆串联着一条又一条街道。这里的房子上都布满了玻璃窗,被彩带和花环装点得耀眼。每个房子都有前门、门柱和白色的台阶,窗帘都缀着花边。但我现在已经离开伦敦来到城外了,田野又开始蔓延;窗外出现房屋、洗衣的女人,然后又是树林和田野。伦敦已经合上了她的面纱,消失了,瓦解了,崩塌了。石炭酸消毒液和松油的气味也无影无踪了,我闻到了谷物和芜菁的气味。我解开用白棉线系着的一个纸袋,鸡蛋壳滑到了我膝盖之间的缝隙里。现在我们经停了一站又一站,打开了一罐又一罐的牛奶。女人们互相吻别,帮彼此拿着篮子。我把身体伸出窗外,让空气沿着我的鼻子和喉咙冲下去——清冷的空气,咸咸的,带着芜菁的气息。那远处就是我爸爸,他背对着我,正和一个农夫说着话。我颤抖起来,哭泣起来,这就是我那穿着绑腿长靴的爸爸了,这就是我的爸爸。”

“我坐在角落里,又舒服又暖和,火车正往北走,”珍妮说,“火车咆哮着行进,但它行驶得如此平稳流畅,窗外的树篱仿佛都被拉平了,山丘也好像延长了一般。我们飞快地驶过轨道旁的信号箱,大地好像在轻轻地晃动着。远方的路看起来像一个永恒的点,行进中的我们始终不停地把这个点冲撞开来。电线杆不停地立起来,一个倒下了,另一个就立起来。现在火车鸣笛驶入隧道,一位绅士打开了窗子,我在沿隧道排列的闪闪发光的玻璃上看到了车厢内的倒影。他把报纸往下压了压,冲着玻璃上我的倒影笑了一下。他这么盯着我看,令我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摆动起来。我的身体有它自己的生活。现在,黑漆漆的玻璃窗又开始发绿了。我们驶出了隧道,他读着报纸,但我们的身体已经交换了对彼此的赞赏。有一大群身体聚集在一起,我的身体已经向大家介绍过了,它已经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放着一把镀金的椅子。看——这座别墅所有的窗子和它们的白色纱帐窗帘都在跳舞;坐在麦田树篱中的男人把蓝色的手帕扎在头上,他们也有和我一样的激动和狂喜。当我们路过时,他们其中一个向我们挥了挥手。别墅的花园里有树荫和凉棚,一些只穿着衬衫的小伙子们站在梯子上修剪玫瑰。有个人骑着马快跑过田野。火车路过时,他的马飞奔了起来。马上的人回过头来看我们。然后,火车就又呼啸着冲进了一片黑暗中。我靠在了椅背上,任凭自己脑中充斥着狂热的念头:我想,在隧道的尽头,我走进了一个点着灯的房间,房间里有椅子,我瘫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里,我的裙子在风中轻轻飘舞,人们露出欣.的眼神。但我抬头一看,却看到一个面露酸色的女人,好像怀疑我正在意淫一般。我于是没好气地当着她的面关上了身体,像收起一把遮阳伞一样。我可以随意开合我的身体。生活终于开启了,现在我已经走进了人生的宝藏。”

“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萝达说,“现在,火车驶过这些红色的岩石、碧蓝的大海。过去的这个学期,在我身后尘埃落定一般凝结成一个形状,我看到它是有色彩的。六月是白色的,我看到野草地上开着的白色雏菊,人们穿着白色连衣裙,网球场上画着白色的边界。除此之外还有风吹过,雷声轰鸣。一天夜里,一颗星星从云层中穿过,我对这颗星星说,‘毁灭我吧’,那是仲夏夜,是我在花园派对上蒙羞之后。七月是云朵和风暴的颜色,七月中旬时,我手拿一个信封去给别人送信,半道上在庭院里看到一个了无生气、糟糕透顶的灰色水坑。我来到水坑边,但过不去,我手足无措,说了句,我们可真没用,然后就摔倒了。我像一根飘零的羽毛,被风裹挟着吹过隧道。我忐忑地迈了一只脚过去,手扒在一面砖头砌成的墙上才走了过去。回来的时候,我又提心吊胆地过了水坑,感到非常痛苦。它灰沉沉的,散发出死尸般枯槁的气息。而这就是我正在经营的人生。

“所以我对暑假感到很疏离。生活拖曳着它漆黑的羽毛浮出水面,间或还会突然带来一些惊吓,像突然跳起的老虎。我们都依赖它存活,绑缚在它之上,像骑马时身体紧贴在野马背上一样。但我们发明了一些办法来填补这些细小的缝隙,粉饰这些深深的裂纹。这儿有个售票员,坐着两个男人,三个女人,篮子里卧着一只猫,我呢,手肘撑在窗台上——就是此时此刻。我们随着火车前行,在絮絮低语的金黄色麦田中仓皇逃离。麦田里的妇人们在锄地,她们即刻就被我们抛在身后,她们应该感到很惊讶吧。火车重重地迈着步子前行,吭哧地喘着气,越爬越高。终于,我们来到了荒野的最高处。这里只有几群野山羊,几匹鬃毛不洁的小马;但我们却能够舒舒服服地坐在车里,有桌子放报纸,还有小圆架放水杯。这些设施一路跟着我们来到了这荒原的顶端。现在我们来到山顶了,寂静在我们背后趋近。如果我回头,视线越过那顶秃脑袋往后看,甚至都可以看到寂静已经如此迫近,云朵的影子在一望无垠的荒野上追逐嬉戏。寂静逼近了,笼罩着我们这些转瞬即逝的过客。我说的这些就是当下这一刻,我们暑假的第一天。这就是那只逐渐显现出真面目的怪兽的一角,可我们都依附在它的身上。”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路易说,“我悬浮在空中,无依无靠。我们现在毫无价值,正在一辆穿越英格兰的火车中。英格兰在窗外一闪而过,瞬息万变,山丘、树林、河流、柳树,然后又重返城镇,我无处可去。伯纳德和内维尔,珀西瓦尔,阿奇,拉朋特和贝克他们要去牛津,或者剑桥,去爱丁堡,去罗马、巴黎、柏林,或者一些美国的大学。可我却一片茫然,我要去茫然地挣钱了。一片惨淡阴沉的影子,一声尖锐的重音笼罩着这片金黄色的麦芒、深红色的罂粟花,笼罩着这片摇曳的麦田;麦浪的波纹直荡到田野的边界,但它从不会漫出这边界。今天是我新生命的第一天,一个正在旋转的车轮上的又一根辐条。但我的身躯像飞鸟的影子一般流离失所。我若不强迫自己的脑袋保持清醒,就会像草坪上那些转瞬即逝的影子一般,不一会就会衰退、黯淡,在林子的边缘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此刻,我逼迫自己表达些什么,哪怕是一行未被写下的诗也好,来记录这一刻,这悠长历史中短暂的一刻;这历史发迹于埃及,那时还是法老的时代,女人们携着红色水罐去尼罗河边打水。我好像已经活了数千年。但如果我现在闭上眼睛,如果我无法意识到过去和现在的交会点就是现在——此刻,我正坐在一节三等车厢中,周围全是回家过暑假的男孩——那么这一瞬间的画面就仿佛从人类历史中被骗走了一般。如果我现在因为懒散或怯懦而睡过去,沉浸在对历史的遐想中,沉浸在黑暗里,人类历史那原本能够洞悉我的眼睛就会闭上;或者它会默许我就这样睡去,就像伯纳德默许由他讲故事一样;或者它也会自吹自擂,像珀西瓦尔、阿奇、约翰、沃尔特、莱索姆、拉朋特、罗珀、史密斯那样——吹嘘自己的永远是这几个人。他们说着大话,除了内维尔。内维尔会时不时地往一本法国小说的书脊上瞟一眼,然后溜进一个点着炉火、有舒服靠垫的房间里。这里有很多书,还有一个朋友——我斜靠在柜台后的一张办公椅上。这时我的内心忌恨、嘲笑起他们来。我妒忌他们的生活可以沿袭旧路,安闲自在,在老紫杉树荫下玩耍,而我却不得不和东区贫穷的伦敦佬、打工仔们厮混在一起,在街头奔走操劳。

“现在我如灵魂出窍一般,思绪飞过田野,无处栖落——(这儿有一条河,有个人在垂钓;这儿有一个建筑物的尖顶,一个村落街道上的小旅馆安着弯弯的弧形窗)——这一切看起来都奇异晦暗、不真实。这些辛酸的念头,这种嫉妒、苦涩,在我心中是无处栖宿的。我是路易的灵魂,是朝生暮死的过客,梦境控制着我的脑海——清晨的公园里,花瓣飞入不可测的深渊,鸟儿在鸣唱。我急忙跑去,那孩童时代的清泉溅了我一身。它薄薄的面纱纤微地颤动。但被链子困住的巨兽还在海岸上跺脚,跺脚。 ”

“路易和内维尔,”伯纳德说,“他们都很沉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们都仿佛和其他人隔了一道墙似的疏离。但只要我身旁有人陪伴,我马上就能滔滔不绝起来,像炊烟结成的环一样接连升起——辞藻就是这样从我嘴中一连串儿翻着花跑出来的,好比谁划了一根火柴,然后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一个看起来很有钱的老人上了车,他是个游客,我当时就想靠近他,其实,我本能地反感他的模样,他很冷漠,在我们一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我相信人是不能脱离群体的,我们都不是孤身一人。同时,我也希望能够丰富我对各种人生活本质的观察,这很珍贵,我还要把它们修订成集。我的集子将卷帙浩繁,涵盖各种类型的男人和女人们。不论房间里、火车车厢里出现了什么人,我都会把他们装进脑子里,就像人们把自来水笔放进墨水瓶里灌墨水一样。我做这件事情的渴望无休无止、永不餍足。现在,我似乎感知到了一些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到的迹象;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它,那就过会儿再解释——这位老人强烈的抵抗意识已经开始消融了,他的孤独已经出现了裂纹。他说了一句关于乡下大宅子的话,这时,第一个烟圈从我口中冒出来了(有关麦子的),绕着他打转儿,邀请他加入我们的对谈。人的声音能让人消除防备——我们不是孤立的个体,我们是相互联结的。我们稍微热切地聊了几句关于乡下大宅子之类的话,他就变得容光焕发起来,仿佛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他很宠自己的妻子,但并不是个忠诚的丈夫,他是个小建筑商,手下有几个人,在当地社区中是个有地位的人,已经是个议员了,以后没准儿能当市长。他戴着一个吊坠,是用珊瑚做的,非常花哨,像一颗复锯齿被牙根撕裂成了两截,挂在表链上。像他这样的人叫沃尔特·J·特朗布尔应该很合适吧。他和妻子曾搭一艘商船去美国待过,在一家逼仄的旅馆住了间双人房,用掉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他的门牙镶着金。

“我确实没有什么思考问题的天赋,什么事情我都需要眼见其实,只有如此我才能真实地感受世界。但是,一个好句子在我眼里可以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我依然觉得最好的词藻必定要在孤独中诞生。它们最终需要一种冷却,这是我无法给予的。我总是喜欢漫不经心地说一些温暖的、别人可以回应的话。即便这样,我的方法也是有过人之处的。这位特朗布尔先生如此粗俗不堪,令内维尔感到嫌恶恐慌。路易呢,拿眼神瞟了他一眼,像一只高傲的仙鹤一般徘徊踯躅着,像拿着一副糖钳夹糖一样挑拣着该说的话。他的眼睛——狂野,好像在大笑一般,绝望——确实表达了一些我们从未琢磨、思考过的东西。内维尔和路易都有一种一丝不苟、洞悉毫厘的态度,这也是我佩服却永远学不会的。现在,我意识到我要开始收拾东西了。我们来到了几条铁轨的交叉口,我就要在这儿换乘了,搭上前往爱丁堡的火车。我到现在都还不确定——它在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像一枚纽扣、一枚小硬币。现在这个乐呵的老伙计又来查票了。我刚才是有票的——刚才我确实有张票。没关系。我要么能把它找出来,要么找不出来。我仔细地检查了钱包,看了看全身的口袋。我每时每刻都在搜刮能够完美呈现此时此刻的词句,但总有这些琐碎的小事来打断这个过程。”

“伯纳德走了,”内维尔说,“但他没有票。他说了句漂亮话,从我们身边挥了挥手逃跑了。他和饲马员说话,和水管工说话时就像和我们说话一样轻松。水管工热情地和他攀谈起来。‘他要是有那么个儿子,’他会想,‘他会不遗余力地送他去牛津大学念书的。’可伯纳德又是否会对那个水管工人感同身受呢?抑或他只不过想找个人来讲完他那一直自言自语的故事?他小时候喜欢把面包揉成一个个小球的形状,从那时起他就开始讲故事了。这个小球是个男人,那个小球是个女人,我们都是小球。我们都构成了伯纳德故事中的词藻,他在笔记本的 A栏或者 B栏底下写的东西。我们的故事从他嘴里讲出来,他会有一种极不寻常的理解,但他唯独无法理解我们大多数人都能够体会到的事物,因为他不需要我们,也从来不会任由我们摆布。现在他正在站台上朝我们挥着手呢。火车已经开走了,他没有搭上换乘的火车,因为他的票丢了。但是没关系,他会跟酒吧里的女招待讲人类命运的本质是什么。我们走了,但他已经把我们给忘了,我们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我们的火车继续前行,但一股不舍的情绪依然在我们身体里游荡,一半苦涩,一半甜蜜。因为他丢了票,带着他那还未完结的故事与这世界搏击,多少是让人同情的,当然,人们还是会喜爱他的。

“现在,我装模作样地看起书来。我举起书本,让它几乎挡住我的眼睛。但周围有饲马员和水管工,我是看不进去书的,我没有取悦自己的能力,我对那个人一点都欣赏不起来,他也不仰慕我。让我至少对自己诚实吧,让我谴责这个无关紧要、微不足道、自我满足的世界,谴责这个马鬃做的座位,还有这些海港码头和游行列队的彩色照片。看着这自鸣得意、庸俗平常的世界,我恨不得尖叫出声,表链上挂着珊瑚饰物的饲马员就是这个世界的产物。但我有某种特质可以将他们彻底毁灭。我的笑声可以让他们在座椅上坐立不安,让他们在我面前发出痛苦的号叫。不,他们永生不死,他们是胜利者。他们让我无法在三等车厢里一直阅读卡图卢斯。他们把我逼得十月份的时候躲进一所大学,我会在那儿成为一名教师,和校长们一起去希腊,在帕特农神庙的断壁残垣中讲课、养马,在乡下那些红顶小别墅里生活,肯定好过像蛆虫一样在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的颅骨间钻来钻去,娶一个品德高尚、上过大学的妻子吧——但这就是我今后的命运,我必须要经受这些苦难。我才十八岁,就能够像这样蔑视别人,那些养马的人应该会恨我吧。然而这就是我的胜利了,我不会屈服,我不会退缩,我有正统的口音,也不会像路易那样老是顾及别人会怎么看‘我爸爸是个布里斯班的银行家’这件事。

“现在我们的火车正在慢慢地靠近文明世界的中心地带,熟悉的大燃气罐浮现在眼前。公园里沥青小道交横,情侣们不知羞耻地躺在灼热的草坪上接吻。珀西瓦尔应该已经快到苏格兰了吧,他坐的那班火车开过红色的荒原,他能远望边境一带绵延的山丘和古罗马式的城墙。他虽然只阅读过一本侦探小说,但却懂得一切。

“当我们靠近伦敦——这个世界的中心的时候,火车开始减速,缓慢地前行。我的心也快溢出来了,又害怕,又激昂。迎接我的将是什么?在这些来往的邮车、忙前忙后的搬运工,还有这些忙不迭叫出租马车的蜂拥的人群中,将有怎样不同寻常的冒险在等待着我?我觉得自己又微小,又迷茫,但依然兴致高昂。火车轻微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我要让别人先下车,在融入这片鼎沸的人群,嘈杂的混乱之前,我要再安静地小坐片刻。我不会预想未来是什么样。巨大的轰鸣声充斥着我的耳畔,它们在这片玻璃棚顶下涌动着、回响着,像激涌的海浪。我们被扔在了站台上,拎着手提包,像潮水一般被卷得四散而去了。我的自我意识几乎要崩塌了,一起崩塌的还有我的轻蔑之心。我融入了人潮之中,被扔在了地上,又被抛向天空。我迈向了站台,手中紧紧地握着我所有的行李—一只手提包。”

太阳升起来了。黄色、绿色的光柱落到了海滩上,给被海水侵蚀殆尽的船舶骨架漆上了一层釉彩,令滨海刺芹披甲一般的花瓣散发出蓝色的、钢铁般的光泽。扇形的海浪迅速扫过海滩,像赛跑一般,层叠、纤薄,光线几乎要把它们穿透了。女孩甩动着头,头上戴着的各色珠宝,黄玉、蓝晶,还有包裹着火焰一般纹理的水蓝色宝石,都一齐舞动起来了。现在,她露出了眉毛,睁大的双眼散发的光芒压着浪花直冲过海面。海浪鱼鳞一般颤抖的细纹原本闪闪发光,现在也暗了下去;碧色的浪尖攒在一起,绿色的波谷沉了下去,颜色越来越深,或许是有几群鱼在水底漫游。海浪拍岸时飞珠溅玉,退回海中时,细树枝、软木塞、稻草和木棍在海浪蔓延的边缘形成一道黑色的弧形印痕,仿佛一架小船的船舷破裂沉没了,船上的水手已经游上岸,爬上悬崖了,撇下他那些易损坏的货物任凭其随着海浪冲刷上岸来。

花园里,清晨时分那些在树枝上、灌木间不时发出四五声鸣叫的鸟儿现在整齐地唱着歌,歌声尖锐又刺耳。它们一会儿齐鸣,好像在彼此陪伴似的,一会儿又独唱,仿佛在给那淡蓝色的天空献歌。当猫咪在树丛中蹿动,或厨子把煤灰倒在灰堆上的时候,它们就会受惊一般成群地回旋飞起。它们的歌声中带着恐惧和不安,好像怕遭受疼痛,又掺杂着在此刻即将被捕获的恐惧。它们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争相鸣叫着,仿佛要把其他鸟儿压下去那样好胜,它们围着大榆树打转儿,唱着歌儿互相追逐、逃离、撵赶、翻飞到高空,啄着彼此。它们玩累了就飞落下来,身姿优美,体态轻盈,安静地端坐在树间、墙上,明亮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机灵的脑袋四处环顾;它们的意识觉醒了,强烈地关注着某一个事物。

它们在意的或许是一个蜗牛壳,它挺立在草丛中,像一座灰色的城堡,一个鼓鼓的小房子,上面有被灼烧一般的螺旋印迹,在草丛的掩映下变得青绿;或许它们看见了花朵华美的紫色流光斜溢在花床上,花茎狭长的倒影呈现出深紫色;或许它们盯着的是那些小片的、明亮的苹果树叶,每欲起舞时又被牵绊住,在镶粉边的苹果花间生硬地闪烁着;或许它们看到了落在树篱上的雨滴,摇摇欲坠但仍挂在那里,晶莹的水滴将整座房子和高大的榆树都圈在了里面;又或许,它们在直直地盯着太阳,眼睛都变成了金色的珠子。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