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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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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曦霁青霜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 ——浅析《伤逝》中女性自我意识的浅层觉醒与破灭

《伤逝》是鲁迅先生的一篇短篇小说,通过对里面的男主人公涓生和女主人公子君背离民国时世俗眼光的爱情描写,表达了伤痛逝去的心情。爱情萌芽繁盛再到凋零,是一个一般性的规律,但是文章想表达的不仅仅是爱情,该文收录于《彷徨》中,当时的五四文学革命进入低潮,作者也感到前路迷茫。


子君是她自己,却也是无数个当时女性现状的缩影。西蒙·波伏娃在她的《第二性》一书中写到:“一个人之为女人,与其说是‘天生’的,不如说是‘形成’的”,在传统社会中,习俗和男权的社会需要造就了女人,将性别特征人为稳定化,女性要穿裙子,生孩子,唯男性是从,她们不是自由的个体,而是男性的依附品。这样的社会传统,在五四...


《伤逝》是鲁迅先生的一篇短篇小说,通过对里面的男主人公涓生和女主人公子君背离民国时世俗眼光的爱情描写,表达了伤痛逝去的心情。爱情萌芽繁盛再到凋零,是一个一般性的规律,但是文章想表达的不仅仅是爱情,该文收录于《彷徨》中,当时的五四文学革命进入低潮,作者也感到前路迷茫。


子君是她自己,却也是无数个当时女性现状的缩影。西蒙·波伏娃在她的《第二性》一书中写到:“一个人之为女人,与其说是‘天生’的,不如说是‘形成’的”,在传统社会中,习俗和男权的社会需要造就了女人,将性别特征人为稳定化,女性要穿裙子,生孩子,唯男性是从,她们不是自由的个体,而是男性的依附品。这样的社会传统,在五四革命之后得到了改变,一部分女性自我意识开始觉醒,但是未成为主流声音,处境艰难,子君就是其中之一,她的自我发声,自由爱情,最后还是兰因絮果,空留叹息。


一、挣脱牵线的木偶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是子君谈起她的家庭,她的父叔时的坚定话语,当时的涓生狂喜,认为这是中国女性光明未来的曙色。


这样的自我意识是极为难得的,当时的女性从小就被很多的规矩所束缚,女性的成长和发展的轨迹早已被社会规定了,女性角色的形成并非其自然天性的外化和展开(天然差别并不比任意两个人的差别更大一些),在很大程度上是社会强加给她的。因为在经济不独立的情况下,女人生存要取悦于男性,要遵循男权社会为她制定的价值趋向。这是以男性为主宰的父权制对妇女的压抑的结果。


敢于打破社会的枷锁需要极大的勇气,当子君意识到独立的自我的存在后,她与涓生相识相知,从涓生的口中了解到什么是家庭专制,什么是男女平等,他们还会交流泰戈尔,雪莱。一个提线木偶一步步地脱离束缚,走向自己期盼的世界,这向读者展现了当时的部分社会情况,无数渴望拥有独立自由人格的女性浓缩在此时的子君身上。


二、奔赴自由的木偶


“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当时的涓生之于子君,是恋人,也是走向自由的同行者,涓生是这个“木偶”产生自己独立想法的催化剂, 因为涓生在子君面前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对于尚处于觉醒初期的子君而言,外部因素成为她勇敢反抗的主要推动力。


但是,成也萧何败萧何,涓生一方面催发了子君稚嫩的思想觉醒,另一方面也为此埋下了隐患。涓生会怯弱,因为他明白反抗后果的沉重与难以承担,子君很无畏,因为她的希望寄托在身边,而沉重的事实尚没有展现自己狰狞的面目,正是两者认知上的差异,为之后生活中摩擦不断而埋下引线。


不可否认涓生的确爱着子君,并且勇敢的迈出了一大步,他在孤灯暗室里许下永伴的承诺,子君也深深爱着对方,“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她是那样从热烈的纯真的爱着对方,作者在此处用笔极为细腻,言行举止,生活中最常见的部分,却都被少女细心收藏在脑海中,于细微处刻画。可是这不是子君的全部,她的内心在爱情之外,也有对自己在父权压抑下的反叛,她的自由与力量,来自内心不容被摆布的抗拒,因为相信爱人,她充满了勇气。


三、屈从现实的木偶


在三个小标题中,木偶始终是对主体,即子君的境况的概括,她在觉醒,在反抗,可是这种浅层觉醒的“意识早产儿”,在没有很好的实现内外平衡时,前路艰难。看似已经摆脱了原生家庭和既定社会传统的束缚,实则是一次侥幸的逃离与偶尔获得的自由狂欢。


子君前面都在试图反抗,只是,这样的反抗太过微小,而束缚却太过庞大,她为自由寻求的同行者,也日渐在自己所谓的男性支柱的幻想中沉沦。尤记得两人一起搬离寻求独立时的反应,“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这样的涓生与子君形成鲜明对比,这就是作者埋下的伏笔,当引导你萌生更加强烈的独立意识的外因都逐渐崩塌毁灭时,“意识早产儿”也逐渐走到自己灭亡的终点。


果不其然,在贫困的生活境况下,涓生开始退怯,“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爱情与面包是一个亘古不变的话题,为了生存而做出选择本为人类的本能欲望,说来无可厚非,只是后来将自己放在了无私奉献的位置上,却对子君的付出全然视而不见,怨怼之情越发浓烈,最后走向了冷暴力。


流言蜚语的侵扰,社会伦理的叱责,生活条件的贫苦,贴心爱人的怨怼,一切的一切将这个女斗士的意志瓦解,这个在旁人眼里的疯女人,冲破束缚与幽禁,喊出自己的声音,表达了女性自我意识,最终还是重回牢笼之中。


女性主义批评中对文本中的女性人物形象进行过精神分析,大致可以划分为三大类:在压抑中认同,将压抑转化为内在的自我需求,完全屈从于父权制的女性形象;在压抑中反叛,乃至于疯狂勇敢地反抗父权制的女斗士形象;在压抑与反压抑中寻求平衡和协调而导致了人格分裂的女性形象。子君身上兼具后两者的特性,之前逃离家庭的坚定反抗者,意识到现实艰苦,加上毕竟有传统封建思想影响,“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所以后来行为矛盾,这也是前文便有了伏笔。在涓生引导下走出来的子君,思想尚未独立成熟,又面临此等境况,涓生后来更是说她失掉了勇气,成为悲剧的一大推手,说来显得讽刺又心酸。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曾经情意绵绵,最终却以悲剧收场,到底是谁受到的影响更深呢?想来只有当初情浓的两人知道。而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鲁迅先生在慨叹爱情逝去,伤痛子君的惨淡下场之外,何尝没有对当时分化的五四文学阵营感到痛心,昔日并肩作战,如今矛盾重重,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谓我狂歌.

伤逝·片段改写扩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抬眼看着灰楞楞的屋顶,那虬曲的裂痕就像是烙在我心坎上一般,恁得生疼。我的涓生——不,不再是我的了,我又算什么呢?


那日我问了他,因得他那些日子的神色实在怪异,是怜悯?可惜?抑或是后悔吗?我想不清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他,起先说的什么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免得一同灭亡我都不在意,只期他给我个答案。


他抖着唇,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告诉我,因为他不爱我了。


我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发颤的身子,想必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兜兜转转,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在心中自哂了一会子,我努力稳住心神,却不敢迎向他的带着担忧和躲避的目光。


瞥见他逃也似的步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抬眼看着灰楞楞的屋顶,那虬曲的裂痕就像是烙在我心坎上一般,恁得生疼。我的涓生——不,不再是我的了,我又算什么呢?


那日我问了他,因得他那些日子的神色实在怪异,是怜悯?可惜?抑或是后悔吗?我想不清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他,起先说的什么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免得一同灭亡我都不在意,只期他给我个答案。


他抖着唇,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告诉我,因为他不爱我了。


我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发颤的身子,想必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兜兜转转,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在心中自哂了一会子,我努力稳住心神,却不敢迎向他的带着担忧和躲避的目光。


瞥见他逃也似的步伐,我心中一空,跌坐在了地上,在这个我们共同置办的家里。目光没有焦点,我大概是昏脑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慢慢地,我搂住膝盖,像鸵鸟似的将自己埋起来。


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清楚地晓得。我和他都变了,这种感觉在我自己身上愈发明显起来。



 

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们的点点滴滴。也想起了阿随,那只瘦的可怜的叭儿狗。愈加拮据的生活让我们把油鸡制为菜肴,连阿随也无法避免被抛弃的命运。


他将它放走了,他道。我能感觉到什么,他也是知道的,但我敛了眼,没有问。也,怕问出了什么。


晚上,他终是没忍住,问我是如何了。


"什么?"我没有看他,心不在焉。


"你的脸色……。"他的声音渐渐轻下去。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我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但我知道,有些事,我没有能力阻止。


涓生为我做了许多,也放弃了许多,我又怎会不知晓呢?但于我,又何尝不是呢?我说过,我是我自己的,谁都没有干涉我的权利。但我一直觉着,在这段感情中,我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后来,他同我讲道理,他想让我知道他的苦衷,但他为何不尝试着理解我呢?生活难道不是用这些小事堆砌而出的吗?我应当如何呢?


他的敷衍,他的勉强,他的犹疑,他的冷漠,简直像一把钝刀子在我身心上研磨,我疼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对我说谎了,我分辨得出来,他大概自己也不信吧。


他何尝不是在骗自己。


惶恐、愤怒过后,我有些认命了——我从前根本从未想过。他需要我,这日子要过下去,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我怎么能因一时的不定而退缩……这不是我。


我听他讲过去,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不远不近,仿佛近在昨日,又恍若隔世。有多久没有再去览阅了呢?我不由得问自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敷衍着他——是的,我也学会了敷衍。只顾着点头,装作思索。而脑海中确是空白一片,初生般的洁净。


我自认为伪装得不错,直到他给我了答案,将我一举击溃。



 

子君,子君?是他在唤我吗。


我撑开耷下的双眼,窗外仍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眼前仍是灰楞楞的天花板。他不在,谁都不在,只余我一人。


那之后,我走了,留下涓生一人。


我躺在榻上,不住得去想我们的过往,没日没夜地想。没了我的拖累,他大概,会更好吧。


不知什么时候,我真的很困了,薄薄的眼睑像是千钧重般垂下,阻隔了我的视线。我累了,我想睡一觉。我打算的好好的,不再与他的生活有交集了,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能原谅我的离开?


我们的开始,也许,是一个错误吗?伤人伤己,爱随水逝,什么都没留下。

 

原篇太长了就没放

大学语文的作业

神奇的是我的大学语文和医古文是同一个老师教授的

是一个很有趣的老太太

耐心负责

我们都叫她钱奶奶

她总是给我们安利很多她喜欢的文学作品

更是把鲁迅先生的伤逝以各种形式作为我们的结课作业

我们小组选的是改写片段

我写的这一份感觉已经偏向于青春伤痛文学了?

反正自己看来还是蛮尴尬的

后来我们组的路演剧本也是根据我的这篇改的

女主小姐姐的情感特别到位

拯救了我们组的得分

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太赞了

组里其他同学的作品也是各有千秋

那段时间

痛苦并快乐着

明镜亦非台

伤逝改写(续)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 …

天空灰蒙蒙的,有些压抑,清冷的空气中传来阵阵缥缈的、唱歌一般的哭声,我望着窗外,细细听着,心头微微悸动,竟是忘了手上的文稿。

子君轻轻地走过来,将一杯沏好的姜茶放到我的手边,又为我披上一件破旧但暖和的大衣。

子君不欲打搅我的思路,她总是这般贴心又温柔,婚前婚后都不曾变过,我爱极了这个安静但有着坚定灵魂的姑娘。

她正欲离开,被我轻轻握住了双手,拉到桌旁的木椅坐下,那是家里唯二的椅子,是子君用仅剩的首饰换来的家具,我阻拦不住,便放弃了...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 …

天空灰蒙蒙的,有些压抑,清冷的空气中传来阵阵缥缈的、唱歌一般的哭声,我望着窗外,细细听着,心头微微悸动,竟是忘了手上的文稿。

子君轻轻地走过来,将一杯沏好的姜茶放到我的手边,又为我披上一件破旧但暖和的大衣。

子君不欲打搅我的思路,她总是这般贴心又温柔,婚前婚后都不曾变过,我爱极了这个安静但有着坚定灵魂的姑娘。

她正欲离开,被我轻轻握住了双手,拉到桌旁的木椅坐下,那是家里唯二的椅子,是子君用仅剩的首饰换来的家具,我阻拦不住,便放弃了,我知道不给她加入一点股份进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子君因为我的亲近微微红了脸颊,只是任由我握着,润亮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我,轻声开口,“阿生,怎么了?”

我摇摇头,握着子君的双手有些发冷。我看着妻子带着笑涡的略显消瘦的圆脸,似乎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下一刻香味又消失了。大概是幻觉吧,子君不擅长烹饪,婚后一般也是我做完自己的工作,帮着子君一起做饭,虽是粗茶淡饭,但也别有一番滋味。而我们租的新房虽然矮小简陋,但环境清幽,周边没有什么邻居,只有我们一家开灶火,平时没有什么油烟味,很适合我工作。这间房子还是子君的叔叔托关系介绍给我们的,他虽然不赞同子君和我的婚事,但最后还是妥协了,我很庆幸,子君没有因为我而与家人生出嫌隙。

我和子君的婚后生活平静而美好,虽然清贫,但总算还能过得下去。我的几个好友一开始并不理解我的决定,关系几乎决裂,但最后还是送上了祝福,平时也挺关照我们夫妻,有一个好友甚至帮子君找了一个校对的工作,虽然工资微薄,但已经是雪中送炭了。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朋友感到十分的幸运。

子君读书不多,但自从我们在一起,也慢慢读了些书。她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了,煮上一锅粥,打扫完房间,便搬着那把被她擦得光亮的木椅坐到我的书桌边,捧一本书细细地读着。当我收拾好坐到书桌前准备开始工作时,子君便会放下书,为我泡一杯茶,然后又坐下来继续读书。我们聊天时,子君也能说更多自己的见解,看到雪莱的像也不再那么害羞。后来,子君有了校对的工作,便会在我工作完毕开始读书时在书桌上进行校对,这时就轮到我来陪子君工作。我们总是能很好地分配书桌的使用时间。

子君很爱花,似乎天生就会侍弄花草,她将我从庙会带来的两盆小草花照顾得水灵鲜活,家里添上了一分绿意。不过子君并不喜欢养动物,一方面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另一方面也是怕小东西糟蹋了养的花草。这也好,毕竟养小动物是官太太们的习惯呵。

其实,我在婚前担心过和子君的感情和生活能否持续,但幸运的,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爱情依旧弥新,生活也没有变得十分艰难。

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我开始经常听见一阵缥缈的、唱歌一般的哭声。我问子君,子君却表示从未听见。我开始感到不安、惶恐,这不详的哭声仿佛预示着现在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我睡眠变得极差,经常在半夜惊醒,精神状态变得不稳定。我开始经常对子君大吼大叫,可是一吼完,我又会后怕地抱住子君,失声痛哭。我怕,我真的好怕啊。子君却只是默默承受着,用自己的方式抚慰我。

我病倒了。我的工作也没有了。家里陡然变得更加拮据。子君为了照顾我,辞去工作,接了一些粗活。她变得比我更消瘦,脸上的笑涡也看不到了。为了给我补身体,子君卖掉了那把木椅子,买回了几只油鸡养在院子里,又捡回了一只花白的叭儿狗来看门,她唤它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那个名字。

为了给我做药膳,子君学会了烹饪,她经常呆在厨房一整天,就为了用不多的食材做出更好吃的饭菜。我知子君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很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或者说,当我看到子君在灶台间忙碌时,心就会发疼。

我的幻听一天比一天严重。终于有一天,我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子君,只听见从家门口传来的像唱歌一样的哭声,那哭声是如此的真切,不再缥缈。我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像被大锤砸中了脑袋,嗡嗡直响。我披着衣服跌跌撞撞地扶门出去,院子里的油鸡不见了,阿随也不见了。不… …阿随还在,只是突然变得瘦弱不堪,满身灰土,我几乎认不出他来。小叭儿狗趴在院子门口,呜呜叫着,声音悲切。

我摔坐在地上,愣直了眼。我只是知道,子君,不在了。

… …

我惊醒,头疼的厉害。自从子君死后,我失眠严重,不得已买了一盒安眠药助眠。昨晚总算睡足了一觉,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很美好的女子,似乎是子君。

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四方知時
📖 ʀᴇᴀᴅɪɴɢ Ⅰ 鲁迅...

📖 ʀᴇᴀᴅɪɴɢ Ⅰ 鲁迅《伤逝》✓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 子君 涓生


◦ 人必生活着 爱才有所附丽



  第一次读鲁迅的爱情小说 理解涓生 惋惜子君

📖 ʀᴇᴀᴅɪɴɢ Ⅰ 鲁迅《伤逝》✓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 子君 涓生


◦ 人必生活着 爱才有所附丽




  第一次读鲁迅的爱情小说 理解涓生 惋惜子君

橘生

此间无花

逆写鲁迅《伤逝》,子君视角

可能ooc 勿上升

字数10000+

文风有刻意模仿鲁迅,平常写文不这样的哭

【序】

    今夜有雨,今夜却也有月亮。

在窗外飘着冷雨的此夜里,据我闻知子君的死讯似是已有两年余了。

我仍时时想起她,在每一个孤冷而无法入眠的夜里,在每一个欲说还休的梦魇里,在此时此刻,在每时每刻。她过往的笑颜伴着她的皮鞋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同造访,脸色逐渐红润却又灰败下去,然后她站起身来从我屋里走出去,怀里抱着只毛色发灰的瘦脱了形的叭儿狗,身后还跟着几只同样瘦小的小油鸡。

她没有回头。

她终究不会,也不能再回头了。

置在床头桌上的蜡烛...

逆写鲁迅《伤逝》,子君视角

可能ooc 勿上升

字数10000+

文风有刻意模仿鲁迅,平常写文不这样的哭

【序】

    今夜有雨,今夜却也有月亮。

在窗外飘着冷雨的此夜里,据我闻知子君的死讯似是已有两年余了。

我仍时时想起她,在每一个孤冷而无法入眠的夜里,在每一个欲说还休的梦魇里,在此时此刻,在每时每刻。她过往的笑颜伴着她的皮鞋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同造访,脸色逐渐红润却又灰败下去,然后她站起身来从我屋里走出去,怀里抱着只毛色发灰的瘦脱了形的叭儿狗,身后还跟着几只同样瘦小的小油鸡。

她没有回头。

她终究不会,也不能再回头了。

置在床头桌上的蜡烛爆出了最后一点灯花后熄灭,余了一缕烛烟飘飘荡荡,向着半开的外面飘着冷雨的窗去了。

在那晃晃悠悠的行将四散的烟气里,我又恍惚般地看到了子君的脸。

茫茫然间我伸手想去触一触她的发梢,那缕烟却只在指尖绕了绕便散去了,同样散去的还有子君的辨不清是喜是愁的眉眼。

我怔然瞪着那烛烟散去后的墙皮剥落的斑驳的墙面,突然明了那些被我写下的对子君、对自己的悔恨并不能将我从这困境中解救出来,那个当时子君离开吉兆胡同时我做下的关于向着新的生路去的美好愿景已经无法寻觅到踪迹了,我仍被对过往的悔恨与悲哀困在原地,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灵魂的自我鞭笞与拷问,失却了前行的勇气,我不愿,也不能做一只困兽,只在原地白白地徒劳地踢踏着脚步,我不愿再如同过往的两年般日日受着小火慢炖的煎熬。

我仍在人间,但地狱的毒焰已经把我裹缠得密密匝匝,以致于我觉得自己下一刻便要碎裂或者被烧尽了。然而却没有,下一刻我仍旧身处烈焰里,悲哀又悔恨地看着火焰尽头的子君的眼。

这是这世界上唯一仍待我温柔的事物了。

然而这又是我心头燃烧的火焰的根源。

我想,我是时候回到吉兆胡同里的老房子去看看了。

吉兆胡同的老房子并无甚么变化,我和子君不过只是过客,不论到来抑或是离去,人家仍旧自过人家的日子,一如过往的每一日,一如将来的每一日。

官太太家又添了新丁,是个男孩子,和当年我和子君住在这里时的他们家的女娃差不多大,又或是更小些;而当年的襁褓里的女孩子已可以在院里逐着油鸡跑动了。油鸡似乎仍是当年那批,有几只似乎已现了老态,缩着脖子倚着墙根打盹。

官太太见了我,神情似乎是有些惊讶的,然而眼神却又露了些同情与鄙薄来。我无端有些瑟缩了。她同我打了招呼,却没问及我近来可好——我看了看被日光映在院墙上的自己的影,端的是形销骨立,于是明了——想来是不必问也知晓过得糟糕了。

当知晓我想回原先住的地方看看时,她也没提出甚么异议,只告知我自便,又留给我深深,深深的一眼,便端起食盒去院里自顾自地喂她的油鸡去了。

居室里的陈设一如我当初搬离时一样,一样的斑驳的墙,一样的蒙着不知是油污又或是灰渍的窗——想来自我走后这间屋子并没迎来新的租户,而因着平日里并无住人或是旁的什么需求,主人家便连整理都懒得整理了。

进了屋子我更不免觉得有些滑稽乃至可笑了——时隔两年余我仍能看出当年搬离这里的我的仓皇——我竟连被褥都忘了带走,之后也再未鼓起勇气回来取过,如今已积了厚厚的一蓬灰了。我走到床边略掸了掸灰便坐下——这屋里也无别处可坐了。但坐下却又觉得身下这处与别处有些不同,似是更硬些,仿佛压了甚么东西一般。

我听见狭小的空间里心脏颤栗的声音,有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落在我开了线的洗得发白的长褂上,晕开了一小片湿迹。

我将它从床褥下抽出来——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扉页的字体娟秀,是子君的字迹。

她写道:“——记于1925年冬。”

那是我永久、永久地失去她的那一年。

翻过一页,那娟秀的字就跌跌撞撞闯入了我的眼,我的思维不受我胸口被攥紧的勒得我喘不过气的心脏的控制,我看下去,一行行,一页页。

在那第一行,她写:“我至今仍旧记得那一年的春天。”

【一】

我至今仍旧记得那一年的春天。

会馆的藤花开得格外的好,一串一串紫白的挂下来,在阳光里明晃晃地闪着光。会馆半枯的老槐树又发了新叶,叶尖尖上的一点绿像是汪了整个春天的雨水,新鲜透亮地晃着人的眼——可春天分明仍余了一半未来呢。

会馆里来了新住客,住进了最偏僻的那间屋里,屋门半掩在半枯的老槐树和大片的茂密的藤花后,极不起眼。在他来之前,我极少向那儿去,我只记得那屋里的破败的壁和靠着壁的单薄的板床。

新住客已不年轻了,他来这儿的时候,随身的除了一件用来换洗的洗到发白的长褂,便只有一箱书。有些是国文书,也有我看不懂的外文写的著作,一本本地整齐地码在他单薄的床边同样单薄的,姑且称之为书桌的木桌上。——他有时也伏案写些什么,稿纸摆在桌案的另一侧,与那一本本诗词、小说或者是其他什么书一起分享所剩无几的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新住客留过洋,这是我的胞叔在同会馆的老租客聊天时我知道的,所以他能读懂那些弯弯曲曲的如同蝌蚪般的洋文写的书;我还知道了他叫涓生,史涓生。我无端地觉得这两个简短的音节咬在齿尖有一种婉转的腔调。

我于是便对这位新住客抱有十分的探究了。

但除了工作,他是极少出屋的,他的屋舍就是他和他的文字的全部的世界了,因而他少有的出行便显得颇为难得。

我仍记得和涓生的第一个照面,就发生在暮春的一个盛满了阳光的下午,那天的紫藤花已显出了些将落前最后的繁盛来,簇簇拥拥,挤挤挨挨。彼时我坐在紫藤花架下,正对着他的屋门,我膝上摆着泰戈尔的《飞鸟集》的中文译本,正读到那句“爱情呀,当你手里拿着点亮了的痛苦之灯走来时,我能够看见你的脸,而且以你为幸福”。我听见老旧的木门的吱呀的声响,于是抬起头寻着声望去,便看到了他。他怀里抱着书,从我身旁走过,恰逢风过扬起了一树的紫藤花,那花瓣便纷纷扬扬落在了他刻了些纹路的眼角和灰白的破旧的长褂上,也落在他怀里抱着的书上,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缺了半边腿又细细拿胶水粘过了,他衣角的味道被风伴着花香送过来,是浅淡的皂荚的味道。我甚至看清了他怀里抱着的书的名字,也是泰戈尔的《飞鸟集》。于是我抬起头冲他笑,为这难得的好天气里难得的默契。

他有些惊讶地顿了顿脚步,余光似是瞥到了我膝上摆的书,便也对我笑了,那笑带了点了然的味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深了些,眼睛里的光也带了笑模样,一闪,又一闪,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笑着略点了点头,便从我身边走过了。

我拧着身子去看他的背影,他那破旧的长衫逆着光,是消瘦的,孤寂的模样,他怀里抱着书,踩着一地的紫白的花瓣,渐渐走远了。

直至他走远了,我仍是笑着的。

他和这会馆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甚至和我知道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料想他许是能读懂我夜半油灯下写给枯败的槐花和扑火的飞蛾的诗的,这或许就是所谓爱情的最初的缘由了。

【二】

于是我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窗前。

他有时能看到我,只抬起头匆匆一瞥,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带了些许仓皇的味道,我便欣喜,扭过头去不让他看到我嘴角掩不下去的笑。他有时也注意不到我,于是我偷觑他的目光便多了几份肆无忌惮的乖张。

我打他窗前经过,穿着最好看的衣裳,我的目光所及处笼着的全是他。我看他伏案译书,也看他抄录文件,时日长了,我渐渐记住了他桌上常看的书有哪些,在何时又添了新本,我知晓他写作时惯于拿食指敲击笔身,我还知晓他译书遇到难题时眉间蹙起的弧度。——在这会馆的偏僻的一角,藏着我隐秘的心思和秘密——我知晓他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就仿佛他是我独有,这片天地也为我独有。

或许他将我的路过权当做无意,但他不会知道所有的看似无意都源于蓄谋已久的不愿声张的不为人知晓的爱情。

他看得到我也好,看不到我也罢。

我常怀着这份秘密,我甘之如饴。

后来他也会邀请我进他的屋子,他同我讲男女平等,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也讲雪莱、易卜生、赫胥黎,他还同我讲泰戈尔的诗,其中就有那句“爱情提着名为痛苦的灯”。

我也读诗给他听,那些我自己写的,徜徉在深夜灯下的写给飞蛾和枯叶的无病呻吟。而他果然是能读懂我的诗的,正如我能读懂他的眼里因我的诗句而突然亮起来的时常赞许或偶尔惊喜的光亮。

他也曾指给我看他破败的屋里斑驳的墙上张贴着的,从杂志上剪裁下来的雪莱的半身像。我看了一眼便挪开目光。——我知道他,但我不喜欢他,至少不喜欢他的爱情——因他当了带着赫里埃特的出逃的骑士,却又在与她的爱情与婚姻里当了逃兵。但我想涓生是深爱着雪莱的,否则也必不会将杂志上的他的小像如此妥帖地贴在墙上,连边角翻起的痕迹都不曾有。但他不知道,因着他对他的喜欢,我便连那些不合时宜的不喜欢都不愿声张了。

再后来这样的交际也便日渐频繁了起来,他的言论总能使我或深思或发笑,他带我看的是一个我曾完全无知如今初窥门径的世界,那里充斥着自由、和平与爱,一切都显得新奇而有趣。而当他谈起那个世界,他平日里身上的那一份颓唐与孤寂,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窗外的阳光透过有些脏的玻璃斑斑驳驳地落到他脸上,于是他的眼角眉梢都是跃动的激动的光,带着些孩子气的稚拙与欢欣。

在独处的时光里我常常想,若他是我就读学校里的老师,想来我必不必担心课业了,因着他说什么我都觉得有理,远比我学校里授课的老师讲得有趣。——而从某种程度上他也确是我的老师了,于是私下里我也便常称他先生。起先他也常笑着推拒,之后便只是笑了。

那时候我们已日渐亲密,我常常能感觉到到他看着我时的热忱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那些我未来的日子里他的焦虑与惶急。有什么东西心照不宣地悄然生长,在这会馆的偏僻的一隅。

于是这秘密终不再是我一人独有,与我共享这秘密的还有涓生。

涓生的子君,子君的涓生。

【三】

如此相交已是半年有余,相识以来这院里的紫藤已是开了第二次花了。一日又是如以往般地交流,他却少言,没有谈及诗词与文字,也没有谈及西方的民主与自由。

他只是踟蹰着,良久才缓慢又沉重地问及了我的胞叔以及在家的父亲。他的尾音渐渐低下去,打着颤,我也便明了了他的犹疑与慌乱,和他未尽的言语。

我的胞叔自是不喜欢他的,甚至也曾因他对我的找寻而当面责骂过他,他是笑着同我说起的,但想必我胞叔言语一定不好听以致于过激的。更遑论我的父亲了。甚至也不止是我的父亲,这会馆里的所有人,倘使他们知晓了我与涓生所共享的秘密,大抵也有大半是认为并不相宜的。

而涓生的犹疑又让我不忍了,我是这样的崇敬又爱着他,他也是如此热烈的爱着我,我是都知晓的。我看着他瑟缩的低下去的肩,连头也低下去,我能看见他头顶打着颤的发旋——因他整个人都是打着颤的,我便明了我今日必然要给他一个确切的安抚的答案了。

我突然又想起了泰戈尔的那句诗来了:“爱情啊,当你手里拿着点亮了的痛苦之灯走来时,我能够看见你的脸,而且以你为幸福。”于是我便忽然明悟——在所谓爱情面前痛苦的抉择分明不值一提,这并非我当下做出的决定,倒是我长久以来的想望。

我在涓生等待我回答的这几秒漫长的静默里,突然生出了些隐秘的快乐与骄傲来,——甚至连我自己都讶异于我在这艰难抉择前的毫不犹疑。倘使这世上真有所谓魔法的话,爱情恐怕便是最优秀的巫师了。

于是我轻声但笃定的同他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涓生低下去的头猛地抬起来了,那眼里似乎还闪过了狂喜的泪光,掩在他颤抖的银色的镜框后,看不真切。我笑的开怀,因我知晓就在刚刚那一霎,他又更爱我了一点,这已是毋庸置疑的了。

而我从来都爱他,这一点是更加毋庸置疑的。

他送我出了屋,我便骄傲地挺着胸膛向着前院去了,我沉在那泼天的被爱的喜悦里,我的眼里再盛不下任何什么别的东西。

【四】

而那一天到来的如此之快,却又是我预想之外的了。

已是暮春时节了,窗外的紫藤花棚上的花已落了个七七八八,槐花倒有了要开的模样。夕阳穿过窗楣,给这破败的房和单薄的床笼了一层金红的朦胧的影。

一室静默,而他像是突然地仓皇了,额角有汗淌下来,身子打着颤,他攥住我的手,掌心里也全然是濡湿的汗。

我仿佛预料到将要发生什么,于是便是连呼吸都不能了,如同被死神攥住咽喉般地窒息感,在明知行刑将近前的死刑犯一样惶急而焦躁地等待审判前一刻那灭顶的快感。

我是一动也不能动的了。

我眼看着他像是终究做了什么决定似的,他在我面前,仍旧是攥着我的手,直直地、缓慢地,他的一只膝盖弯下去,他的身子低下去,——我又能看见他头顶因全身颤抖而同样颤抖着的发旋了。——如同街角电影院里放映的,一个从来在自己的世界里骄傲的,挺拔如一棵劲松的男人,在我面前跪下身去,全天下想必没有任何一个正在经历爱情的姑娘能够拒绝这样一份虔诚的礼赠。

桌角摆着的老旧的机械钟滴滴答答,而我的心跳声竟似比它还要响了,他抬起头来看我,眉眼笼在金红的透过漆皮脱落的窗框照进来的夕阳的余晖里,我看不清他眼角颤抖的细碎的纹路了。然而我又看见他有些干裂的唇,嗫嚅着,他说:“子君啊,”音调很轻,像肥皂泡,摇摇晃晃地,“我不知你可否原谅我的自作主张,”肥皂泡飘飘摇摇往高处去了,映着暮色漾着同样的金红的光,“但你要知道……你要知道我对你的爱已经让我无法挣脱去了,像秋蚕作茧自缚,也像飞蛾扑火了,在你未来的过去里我竟已不知我是如何生活的,而如今我更无法想象倘使没有你的未来我又是要如何过活,”肥皂泡还在上升,快要接近墙皮剥落的斑驳的顶,“倘使……倘使我许诺终我一生待你真心,不知你可愿,今后都同我一道走?”肥皂泡破裂了,清脆地一声响,敲在心尖儿上,最后一个问句的尾音轻到在空中打着旋儿消散了,于是屋内又只听见我的心跳,和心跳间隙里老旧的机械钟的滴答的响。

我如今已忘了我是如何回答的了,抑或是没有回答。在漫长的时光的等待里,这是我一直以来长久的期许着的——期许有人能带我脱离这桎梏,奔着自由与爱情去。我为着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而如今愿意带我去的人恰是我的涓生,这让我如何不怀着满心的悲和喜——因着长久等待才得以圆满而悲,因着我的爱情最终成为我的救赎而喜。

然而我又惊怖了起来,——涓生于我如同中世纪的骑士,他提着箭驾着马叩开了我的城门,他带我去看城外的世界,如今也要带我远走高飞——我忽然又想起来雪莱。

但我又清晰地明了所有的忧怖往往伴随着爱而生。

我寻不到拒绝的理由,我不能,也不愿拒绝他,我的灵魂早已背叛了我的理智,高声地呐喊着应允着。

我尚且年轻的生命,在此刻得到了圆满,我的灵魂在此刻响起了得偿所愿的轻声的呻吟与叹息。

最后一点金红的光落下去,在那光里我看见涓生带着笑的眼睛。

【五】

最幸福是去年暮春。

会馆已是待不下去,我同涓生的秘密已不是秘密,而涓生时时要面对着会馆里的众人的讥嘲与冷眼,原本就不算宽阔的肩背愈发地瑟缩下去。而我的胞叔已同我争执数回了,连父亲都同我捎来了口信,大意是倘使我仍坚持与涓生的交际,便再不承认我这个女儿了。

决定是早已做好了的,从我说出那句“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起,我便已料想到今日。

找新住处时最为艰难,他人的冷眼和轻蔑是早已料想到的,被托词拒绝也无甚惊讶,我甚至有闲暇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骄傲——我是奔着自由与爱而负重前行的,我是千千万万个追求爱与自由的青年人里难能可贵的先驱者,何况涓生始终在我身侧,我便有了大无畏的勇气与力量。

我们终究找到了新的容身之处,吉兆胡同里的一间小屋子,主人是个小官,家里有夫人和一个未满周岁的女孩子,有个女工时时便来照料。为着租金及置办家具,涓生花去了他筹来的款子的大半,余下的我卖掉了我的金戒指和金耳环来添补——那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惟一的东西了。

——涓生原本说无需我出资的,但我一意坚持——倘使我不这么做,便总觉得缺了归属感,总觉着这处仍是别人的而不是我的,况且时至今日,也只有这么一方小小的天地,是真正可以冠上“我们的”这么一个词的。

那是些怎样宁静而和美的日子啊。

白日漫长,但到了傍晚心情又扬起来,却又时时叹息今日车夫为何走得这样慢。然而终究是会回到这里的,我听到黄包车的车铃在门外止息,便欢欣地从屋里迎出去,而我的涓生带着胡同傍晚的余晖走进门来。我们仍有大把的时间来谈论今日的新闻时政,谈论新读的书,又或者什么都不谈,只是相对着沉思,在沉思里我们进行着直抵灵魂的交际,此时此刻连沉默都相宜,更遑论那夜半时时伴着明明暗暗的灯的低声絮语。

我于是得以更了解他,那些所谓的原本以为的隔膜,原本并不是隔膜,反而成了令我更爱他的凭据。

闲暇时涓生从庙会上带回来两盆花,但其实我不喜欢花,每日里悉心照料也不见回应,不会站起来打拱又或者蹭你的裤脚。于是常忘了浇水,没两天便枯死了。

我喜欢动物,于是家里便多了阿随并四只小油鸡。

小油鸡巴掌大,撒点米粒便满院跑,闹腾得很,并着官太太家养的一起,跑的热热闹闹。

阿随是只叭儿狗,花白的毛,名字是我取的,我觉得它像我,走到哪儿随到哪儿,从前跟着,今后也便跟着,喂点肉丁就学会了站起来打拱,是我漫长的白日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涓生常同我讲,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是很认同的了,在这吉兆胡同里的夜里,我们放怀畅聊,似乎连原本言论的矛盾冲突都少了,只在时时想起原先在会馆时的曾有过的思想上的争执,却也只记得那时和解之后的仿佛重生般地快乐来。

倘使岁月在此停驻,那将是怎样的安宁与幸福。

【六】

然则时间是从不肯听你的诉求的,它从不曾停驻,永远滚滚向前。

须知两个人的生活远不如料想的那般自由与简单,爱情的维系可以仅仅是心与灵魂的亲密交涉,但生活却总免不了柴米油烟喧嚣。

我忽的便料想到我原是从一个牢笼中挣脱出来,却又困在了灶台这方寸之间了。

我有些疲惫了,况且因着油鸡和官太太生起的暗斗,也日复一日的消耗着我的精力。

然而我又是快活的,因着那一道道菜肴上桌后的涓生的满足的脸,便值得我往那些辣椒和青菜上面倾注更多的心思了。

况且还有阿随和油鸡。

读书和散步的时间自然是少了,而涓生也忙起来,以致连交流都少了。

唯一的慰藉是我常常在夕阳余光下等着车铃响起时,在那相似的金红的光亮下,想起当日里会馆的场景,想起他朝向我的跪身,想起他嗫嚅着说出的话,想起那翻涌的向上的肥皂泡。一帧帧一幕幕竟似刻在我脑海中的油画般,不必深想便可轻易重现。

于是便免不了追索和拷问涓生了,他若记得,我便欢喜,他若不记得,我便帮他温习。然而令我自伤的是他似乎并不喜欢我幼稚且反复的游戏,但我总忍不住反复提及。

——要知道一切正在经历爱情的女孩子,都会永远怀揣着满心不切实际的想望,那些隐秘的想望如同本能般指引她们不断需索,反复追问,得到期许的答案便欢喜,得不到也没关系,她们有着千千万万种方式来自我安慰,且乐此不疲。

然而真正的打击却又突如其来了。

双十节的前一晚,我正洗碗,却突然听到门声来,局里差信差给涓生送了信。我觑见了涓生的神色,一颗心便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而当看到信上的字样时我更压抑不住我内心的震颤了——“奉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我原先的料想远不如今日残酷,我总觉着这事于我乃至于与我和他之间的事脱不了干系。我希望原是我多想,却忧怖于这代价于涓生而言过高了,大到他可能不再爱我,而这几乎击溃了我内心最深的恐惧来。

其实涓生近来已很有些两样了,只是我竟不知从何说起,如今更是无法可说了。这封信无端端地令我害怕,怕此刻的安宁是暴风雪来临前最终的宁静。

我一时竟寻不出安慰的话,良久我才得以在窗外的风声里听到混杂的自己的声音:“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然而却又说不下去,连声音到灵魂都是浮的,晃晃悠悠沉不下去。灯光也黯淡,然而涓生始终是有办法的,他开始提笔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写信。那是一封很长的信,似乎写完那封信后涓生的精神又重新振奋起来,仿佛燃起了新的希望似的,而我却依旧慌乱着,甚至于十分惊恐地发现自己无力排解这份慌乱了,于是便沉默,无意,也无力去对这愈发艰辛的现实抱有什么回应了。

日子是愈加艰难了。

菜早已不够了,有时连饭都不足。就连阿随和油鸡也显著的瘦下去,能摸到皮下嶙峋的骨。因着这,官太太还嘲笑了我了,我又不忿,常省下自己的食物去喂了阿随。

涓生惯常便在屋里译书,有时连饭也不吃了,灶上的菜凉了又热,再端上桌便失了色相——原本也因贫瘠的种类和分量也没有什么香和味了,于是我再也没有在涓生的脸上看到过任何接近满足的神色,甚至时而因我对他的催促而露出不耐的表情来。——我因而更惶恐了,因着害怕叨扰,连呼吸都日渐变得小心翼翼。

后来油鸡也成了菜肴,再后来阿随也留不住了。

涓生放走阿随那天,或许他知道,又或许不知道,我是跟着去了的,我看见阿随仍是要跟上来,却被推在一个土坑里了。冬季已经临近了,风吹过脸上有些凉,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摸到一大片的湿,又觉得脸有些疼,却是手指因着最近骤降的温度而翻起了皲裂的皮,硬而粗糙地刮我的脸。——这双手早已不是在会馆里的那双了。

我开始感到怨愤了,然而我不能,也做不到苛责涓生——他尚且为着生活奔忙,我这无名的怨怼就显得稚拙而不合时宜。

况且我知晓我展露出的怨色换来的不过是涓生的气愤与暗笑罢了。

但我依旧日复一日的愤怒了下去,面上结着霜,心里却有一捧燎原的烈火灼灼地烧。

可我依旧时时想起曾经,想起来我就笑,好像回到了会馆的紫藤花架下。

我仍然爱他,这份爱比之在会馆,却又是另一番风景了。

【七】

冬天渐渐深了,可家里甚至无力承担点燃炉子的费用了,于是这个冬天便格外的冷。

涓生已日复一日的不着家,阿随和油鸡也早已离开了吉兆胡同的小院。于是这家里的冷便只我一人领受了。

只有一天他回得稍早,我便又与他聊起在会馆的日子——那样明丽的岁月,紫藤花谢后槐花会盛开,还有那些散在风声里的泰戈尔的诗句……我几乎要手舞足蹈,然而心情却又迅速地冷下去——因空气的冷和神情的冷,因我从涓生的话语里领略到的敷衍与心不在焉,我突然就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怀念了。

我仍是常常需索他往日的温存,即使我明知他已不屑也懒于再给我回应。

从那一日起,我再未提及过去。

除日复一日的自伤与怀疑,竟是连自我安慰都不再会了。

证实怀疑远比我想的简单得多得多了。

先动心的是我,于是先沉不住气的也是我,那是一个雾蒙蒙的早晨,他同我闲谈,讲《诺拉》,也讲《海的女人》,可那声调却远得很,也再没有当日在会馆的趣味了。我抬头看着他,看他眼角加深的细纹,指甲扣进了木桌缝里,我终于问出了我绵延了近一整个冬天的疑问:“……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

他似乎是慌乱的,又似乎很快镇静下来,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新道路的开辟,和新生活的再造,我的心逐渐沉到了比窗外空气还冷的冰水里去,然后我终于听到了他那一句:“是的,人是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就仿佛审判的铡刀终于落下来,我十足清醒地看着教会我爱情的这个男人亲手让我的爱情身首分离,就像他当初毫不容情的将阿随推进了冰冷的土坑一样,只是这次更决绝,也更冰凉了——我不惊讶,我只觉得悲哀,我甚至丧失了最后的挣扎的勇力,我只能回报以沉默。

他说完这句话便逃也似的出了家门,甚至不敢再多看我一眼,只徒劳的奔袭。然而他对我说的话却仿佛他是这天地间唯一的高尚者,并口口声声说着我的新的路和崭新的未来。

我却知道他爱着的只是当年会馆里的我了。

呵,男人啊。

我忽然又想起了雪莱,于是我的涓生最终还是如同雪莱一样,做了于我的爱情的战争里不折不扣的逃兵。

我知晓他是奔着他的崭新的未来去了。可是我的爱情死去了,爱我的涓生也死去了,如今我竟不知要如何祭奠我的爱情。

漫长的冬天快要过去了,涓生不知道的是,我的父亲已来过吉兆胡同多次了,他握着我的已变得粗糙的手,神情里露了几分悲哀来。他恳请我随他回家去,为着这艰难的日子和破碎的生活。

我答应了。

吉兆胡同的小院不需要一个为了爱情而终日自伤的女人。

至于涓生,他已有了自己规划的崭新的未来,他的翅子又开始扇动了,他银色的眼镜框后的眼睛又有了光亮,即使不再是为着我了。

我决意离开,离开前我将所有的食物规整好,并预备留下所有的钱物,然而我终究是想带走一些东西的,那幅雪莱的小像,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那幅,被我揣进了贴身的衣袋里。我还预备带走的,是那本我在紫藤花架下初遇涓生的,泰戈尔的诗集。

我坐在桌前写下这短暂的,持续了不到一年的爱情,这是我能为我的爱情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葬式了。

我脑海里仍旧回响着那一句诗。

“爱情呀,当你手里拿着点亮了的痛苦之灯走来时,我能够看见你的脸,而且以你为幸福。”

可我不知道我是否幸福了。

冬天快要过去了,想必春天也不会远了。

可我的冬天呢,那凛冽的刺骨的风仍然呼啸着穿堂而过。

今年春天的紫藤花,怕是不会再开了。

【尾声】

手中的小册已翻到了最后一页,我仍觉得那语句后仍有未尽的话,然而却没有,也不会再有了。

而她所期许的属于我的春天,迟到了两个年头,也终究没有到来。

会馆的紫藤花开了又败,我仍在恍惚中在紫藤花架下一次次地看见她苍白的带着笑涡的脸,看见她瘦弱的臂膀,看见的条纹的上衣和玄色的裙,看到的膝上摆着的《飞鸟集》的被风吹起的书页。

她将她的爱情以这样的形式埋葬了吉兆胡同小屋里,她至死仍旧珍藏着那被我亲手杀死的爱情。

她至死都爱我,一如起初那般热烈而单纯,从未有一刻改变过。

地狱的毒焰在此刻已快要将我燃尽了,我在毒焰的尽头看见了子君的含笑的眼。

她的爱情是林间风和山上雪,是昏黄烛光下写的灰色的难懂的诗,是杂志铜版纸上剪下的雪莱的半身像,是林间跃动的刚长出角的小鹿,是池塘边芦苇地里翻飞的萤。

在她的眼里爱情高于一切,于是一切都可以舍弃。

可她舍弃的却是她最闪亮的东西。

我觉得可惜,为着那双曾灵动的后来被悲哀浸透的眼,我知道那悲哀全权由我赠予。

她生来便属于爱情,于是她和她的爱情一起死去。

我知晓我是永远、永远的失去她了。

而我仍旧在寻找新的生路的路上,肩上背负着这份同样沉重的歉疚、悲哀与爱情。

光的三原色

《世说新语》里面最让人难受的是伤逝那一部分。有个小故事,说是王戎的儿子不幸早夭,王戎特别的伤心,有人就劝他孩子太小感情什么的还没培养那么深,悲伤可以,但不至于这么悲伤啊。王戎就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句话当初我是在看电视剧古剑奇谭的时候陵越大师兄说过,应该稍改了一下,把圣人改成了最上,但意思是一样的。

圣人嘛超脱了世俗,看破了红尘,从七情六欲中披荆斩棘而来,发现世间也就这么一回事,就是折磨人啊,生老病死,苦多乐少,终归要走上虚无这条路的,就是那种啥他麻痹爱情不爱情的,没意思,圣人是经过了情而忘情。在这里想起了当初可看的电视剧,应该是游本昌老师的济公,开始的第一集...

《世说新语》里面最让人难受的是伤逝那一部分。有个小故事,说是王戎的儿子不幸早夭,王戎特别的伤心,有人就劝他孩子太小感情什么的还没培养那么深,悲伤可以,但不至于这么悲伤啊。王戎就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句话当初我是在看电视剧古剑奇谭的时候陵越大师兄说过,应该稍改了一下,把圣人改成了最上,但意思是一样的。

圣人嘛超脱了世俗,看破了红尘,从七情六欲中披荆斩棘而来,发现世间也就这么一回事,就是折磨人啊,生老病死,苦多乐少,终归要走上虚无这条路的,就是那种啥他麻痹爱情不爱情的,没意思,圣人是经过了情而忘情。在这里想起了当初可看的电视剧,应该是游本昌老师的济公,开始的第一集,多苍凉无奈最终才嬉笑过人生。

最下不及情,没说的了,想什么蜘蛛蚂蚁蜜蜂,懂爱情吗?不能光拿爱情说事,懂其他的感情吗?它们能体会父爱如山母爱似海吗?大概不能,甚至不知道自己爹是谁,妈在干啥,繁殖,总之繁殖就对了,什么蜂后蚁后的繁殖就对了,当个生育机器就够了,仅此而已。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不说了,谁不是被七情六欲所折磨呢?还有什么佛教八苦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能不哭吗?这种情之所钟,更多的是戳中了你的痛点你的苦点。碌碌红尘之中,没办法啊,凡人吗,进一步超脱,退一步麻木,都苦,都是情。



沈阳家教网

彷徨-伤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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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涓生的手记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2〕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我重来时,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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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涓生的手记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2〕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我重来时,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着期待;期待子君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3〕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 

  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脸上带着微笑的酒窝。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4〕……。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我后来也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见,我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照例是那鲇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地回来。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呢?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我只记得那时以前的十几天,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表示的态度,排列过措辞的先后,以及倘或遭了拒绝以后的情形。可是临时似乎都无用,在慌张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电影上见过的方法了。后来一想到,就使我很愧恧,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见我含泪握着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虽然力避我的视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没有知道她怎样说或是没有说。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学生。 

  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我很怕她看到我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为可笑。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我,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别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的是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起先我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来,便只要他们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主人是一个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着正屋和厢房。他只有夫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女孩子,雇一个乡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啼哭,是极其安闲幽静的。 

  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不给她加入一点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经闹开,至于使他气愤到不再认她做侄女;我也陆续和几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我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静。每日办公散后,虽然已近黄昏,车夫又一定走得这样慢,但究竟还有二人相对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的相视,接着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家低头沉思着,却并未想着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并不爱花,我在庙会〔5〕时买来的两盆小草花,四天不浇,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没有照顾一切的闲暇。然而她爱动物,也许是从官太太那里传染的罢,不一月,我们的眷属便骤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鸡,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们却认识鸡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是自家的。还有一只花白的叭儿狗,从庙会买来,记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却给它另起了一个,叫作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这名字。 

  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和子君说起这,她也领会地点点头。 

  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 

  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我们在会馆里时,还偶有议论的冲突和意思的误会,自从到吉兆胡同以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我们只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 

  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我们常说,我们总还得雇一个女工。 

  这就使我也一样地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着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我不乐的是她要装作勉强的笑容。幸而探听出来了,也还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斗,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油鸡。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人总该有一个独立的家庭。这样的处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铸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在办公桌前钞,钞,钞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对或帮她生白炉子,煮饭,蒸馒头。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 

  但我的食品却比在会馆里时好得多了。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却倾注着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 

  况且还要饲阿随,饲油鸡,……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我曾经忠告她:我不吃,倒也罢了;却万不可这样地操劳。她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点凄然;我也只好不开口。然而她还是这样地操劳。 

  我所豫期的打击果然到来。双十节的前一晚,我呆坐着,她在洗碗。听到打门声,我去开门时,是局里的信差,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我就有些料到了,到灯下去一看,果然,印着的就是:奉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秘书处启十月九号 

  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一定要去添些谣言,设法报告的。到现在才发生效验,已经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实这在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钞写,或者教读,或者虽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两月前还通过信。但我的心却跳跃着。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尤其使我痛心;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 

  “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她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灯光也觉得格外黯淡。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我们先是默默地相视,逐渐商量起来,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一面登“小广告”去寻求钞写和教读,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说明我目下的遭遇,请他收用我的译本,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 

  “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 

  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过那黯淡的灯来。我先拟广告;其次是选定可译的书,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每本的头上都满漫着灰尘了;最后才写信。 

  我很费踌蹰,不知道怎样措辞好,当停笔凝思的时候,转眼去一瞥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缭乱,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会馆里的破屋的寂静,在眼前一闪,刚刚想定睛凝视,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许久之后,信也写成了,是一封颇长的信;很觉得疲劳,仿佛近来自己也较为怯弱了。于是我们决定,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大家不约而同地伸直了腰肢,在无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忍崛强的精神,还看见从新萌芽起来的将来的希望。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 

  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但译书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过,以为已经懂得的,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进行得很慢。然而我决计努力地做,一本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边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指痕,这就证明着我的工作的切实。《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他的刊物是决不会埋没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无力置一间书斋。然而又加以阿随,加以油鸡们。加以油鸡们又大起来了,更容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就费去五星期。她明白之后,大约很不高兴罢,可是没有说。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地进行,不久就共译了五万言,只要润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友》去。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菜冷,是无妨的,然而竟不够;有时连饭也不够,虽然我因为终日坐在家里用脑,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这是先去喂了阿随了,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轻易不吃的羊肉。她说,阿随实在瘦得太可怜,房东太太还因此嗤笑我们了,她受不住这样的奚落。 

  于是吃我残饭的便只有油鸡们。这是我积久才看出来的,但同时也如赫胥黎〔6〕的论定“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自觉了我在这里的位置:不过是叭儿狗和油鸡之间。 

  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十多日的鲜肥;可是其实都很瘦,因为它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从此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子君也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来。冬季又逼近得这么快,火炉就要成为很大的问题;它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的很重的负担。于是连它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标〔7〕到庙市去出卖,也许能得几文钱罢,然而我们都不能,也不愿这样做。终于是用包袱蒙着头,由我带到西郊去放掉了,还要追上来,便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觉得又清静得多多了;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那是没有见过的神色,自然是为阿随。但又何至于此呢?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的事。 

  到夜间,在她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么今天这样儿了?”我忍不住问。 

  “什么?”她连看也不看我。 

  “你的脸色……。”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拣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她;她领会似的点头。然而看她后来的情形,她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无须买票;阅书室里又装着两个铁火炉。纵使不过是烧着不死不活的煤的火炉,但单是看见装着它,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书却无可看:旧的陈腐,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多则十余人,都是单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书,作为取暖的口实。这于我尤为合式。道路上容易遇见熟人,得到轻蔑的一瞥,但此地却决无那样的横祸,因为他们是永远围在别的铁炉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却还有安闲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我也还未忘却翅子的扇动,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战壕中的兵士,摩托车〔8〕中的贵人,洋场上的投机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讲台上的教授,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气都失掉了,只为着阿随悲愤,为着做饭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样瘦损……。 

  冷了起来,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已是闭馆的时候。又须回到吉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但这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记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笑着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忧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子君似乎也觉得的,从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虽然竭力掩饰,总还是时时露出忧疑的神色来,但对我却温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并使我失却那冷漠的镇静。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了,常觉得难于呼吸。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独不是这个,连这人也未尝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捶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 

  我和她闲谈,故意地引起我们的往事,提到文艺,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文人的作品:《诺拉》,《海的女人》〔9〕。称扬诺拉的果决……。也还是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中,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地刻毒地学舌。 

  她还是点头答应着倾听,后来沉默了。我也就断续地说完了我的话,连余音都消失在虚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会,说,“但是,……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 

  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但也立即定了神,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临末,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 

  “……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实说;是的,人是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我同时豫期着大的变故的到来,然而只有沉默。她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着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 

  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这使我一惊,仿佛得了一点生气。我想,生活的路还很多,——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问的熟人,但这也不过一两次;他们的屋子自然是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寒冽。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冰的针刺着我的灵魂,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还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在通俗图书馆里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地觉悟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明的闹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 

  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着细线,尽情玩弄,虐待,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结果也还是躺在地上,只争着一个迟早之间。 

  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两张书券〔10〕:两角的和三角的。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一天的饥饿,又都白挨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然而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 

  这是冬春之交的事,风已没有这么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大概已经昏黑。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一看见寓所的门,也照常更加丧气,使脚步放得更缓。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灯火;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将她接回去了。”她很简单地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无言地站着。 

  “她去了么?”过了些时,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去了。” 

  “她,——她可说什么?” 

  “没说什么。单是托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着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奔到院子中间,有昏黑在我的周围;正屋的纸窗上映出明亮的灯光,他们正在逗着孩子推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得在沉重的迫压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步……。 

  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想到旅费,并且嘘一口气。 

  躺着,在合着的眼前经过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经现尽;暗中忽然仿佛看见一堆食物,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睁了孩子气的眼睛,恳托似的看着我。我一定神,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要这样急急地告诉她真话的呢?现在她知道,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虚空。负着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呵!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奉献她我的说谎。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然而她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11〕,寓京很久,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冷冷地说,“但那里去呢?很难。——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连空气都疲乏着。耳中听到细碎的步声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屋子里还是空虚;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着一匹小小的动物,瘦弱的,半死的,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我的心就一停,接着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它回来了。 

  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大半就为着这阿随。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着。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么轻松简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 


  〔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未在报刊上发表过。 

  〔2〕会馆旧时都市中同乡会或同业公会设立的馆舍,供同乡或同业旅居、聚会之用。 

  〔3〕长班旧时官员的随身仆人,也用来称呼一般的“听差”。 

  〔4〕伊孛生(H.Ibsen,1828—1906)通译易卜生,挪威剧作家。泰戈尔(R.Tagore,1861—1941),印度诗人。一九二四年曾来过我国。当时他的诗作译成中文的有《新月集》、《飞鸟集》等。雪莱(P.B.Shelley,1792—1822),英国诗人。曾参加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因传播革命思想和争取婚姻自由屡遭迫害。后在海里覆舟淹死。他的《西风颂》、《云雀颂》等著名短诗,“五四”后被介绍到我国。 

  〔5〕庙会又称“庙市”,旧时在节日或规定的日子,设在寺庙或其附近的集市。 

  〔6〕赫胥黎(T.Hux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他的《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今译《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是宣传达尔文的进化论的重要著作。 

  〔7〕草标旧时在被卖的人身或物品上插置的草杆,作为出卖的标志。 

  〔8〕摩托车当时对小汽车的称呼。 

  〔9〕《诺拉》通译《娜拉》(又译作《推偶之家》);《海的女人》,通译《海的夫人》。都是易卜生的著名剧作。 

  〔10〕书券购书用的代价券,可按券面金额到指定书店选购。旧时有的报刊用它代替现金支付稿酬。 

  〔11〕拔贡清代科举考试制度:在规定的年限(原定六年,后改为十二年)选拔“文行计优”的秀才,保送到京师,贡入国子监,称为“拔贡”。是贡生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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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大家都这么悲伤 还是我比较悲伤

是不是大家都这么悲伤 还是我比较悲伤

文洛

与时光有染(原创)

(三)留在你想在的城市

光线渐渐暗了下去,我似乎从睡梦中感觉到了黑暗,于是睁开了眼。看看时间,六点了,该起床吃晚饭了。

打开衣柜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件居家的针织衫,此刻,我就是想要这样一种慵懒的感觉。这件衣服,是大学时表嫂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当时出来时,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来,后面想,不如就留点念想,权当表嫂就在身边。磨磨蹭蹭穿上,然后打开房门,厨房里小鸡炖蘑菇的香味儿瞬间飘进来,充斥着我的鼻腔,撼动着我的味蕾。满满的幸福感涌上心头,胃里好像也暖和开了。

我轻轻走过去,静静地倚在厨房的门上,看着阿天忙碌的身影,迷迷糊糊出现一种错觉。就好像,他就在眼前。如果当时我们结婚了,那现在为我煲汤的,应该...

(三)留在你想在的城市

光线渐渐暗了下去,我似乎从睡梦中感觉到了黑暗,于是睁开了眼。看看时间,六点了,该起床吃晚饭了。

打开衣柜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件居家的针织衫,此刻,我就是想要这样一种慵懒的感觉。这件衣服,是大学时表嫂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当时出来时,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来,后面想,不如就留点念想,权当表嫂就在身边。磨磨蹭蹭穿上,然后打开房门,厨房里小鸡炖蘑菇的香味儿瞬间飘进来,充斥着我的鼻腔,撼动着我的味蕾。满满的幸福感涌上心头,胃里好像也暖和开了。

我轻轻走过去,静静地倚在厨房的门上,看着阿天忙碌的身影,迷迷糊糊出现一种错觉。就好像,他就在眼前。如果当时我们结婚了,那现在为我煲汤的,应该就是他吧?但转念一想,他早就不是我的了,他已经寻觅到他的良人,只是那个人,不是我。至于我,和阿天这样相依为命,隐姓埋名,无人打扰,简简单单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阿天忙碌完,正转身准备去喊我吃饭,突然看见我穿着线衫倚在门上,难得的慵懒的样子让他吓了一跳。“醒了呀,快洗手,你最爱吃的北方菜——小鸡炖蘑菇。程家出品,必是精品!你快来品鉴下我的手艺,看是不是又进步了?”

我走到吧台前,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阿天就递上刚盛好的汤,还有餐具。真香啊!我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嘴里,“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点。注意烫啊。”

“我发现,好像只有我生病了,你才会做小鸡炖蘑菇给我吃,平时任凭我怎么讨好你,你都不做,也不教我,为什么呀?”我搅动着碗里的勺子,抬头问他。

“随便就能吃到。你还会期待吗?”阿天自己也盛了一碗,在我对面坐下,头也不抬,说话的时候,正准备把一筷子的粉丝塞进嘴里。

“留一手,才能让你一直惦记这味道,才会一直离不开我,哈哈······”

“小样儿,年纪不大,心机不小了。”我假装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

“好吧,难得我心机一次,你应该感到荣幸的。”阿天提提眉毛,眨着眼睛看着我说。

“哦,不胜荣幸!”我就势配合。

“你也多吃点,这几天让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我突然想起这几日的模样,良心发现,诚恳地对阿天说。

“跟我你还客气?如果要说谢谢,那也是我说。”

此刻楼下的“本色”正开始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

吃了几口,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的大落地窗前,向下凝望。窗外夜色渐合,华灯初上,河边的倒影里,开始慢慢浮现建筑上的霓虹灯。“你说,‘本色’没有了我,会怎么样?”

“想什么呢?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去玩几天,度个假罢了,这么恋恋不舍呀,要不不走了?”阿天放下手中的餐具,走到我身边,又看看下面,试探着问我。

“也对哈,回来的。我这是在干嘛?自怜自艾的!”我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说来也奇怪,我这个名字一般,经营主题也不是太明确的小店,客流量却不是一般的好,自从开业以来,不论白天晚上,就没有特别冷清的时候。有时候我也诧异,半夜醒来也会觉得不安,总感觉自己是踩到了狗屎运,好运气会突然用光。阿天却总是和我说,是因为我的才华和气场,还有我深深懂得这个世界,所以才会有‘本色’ 这些年的繁华。 

对于他的这段话,我向来是不信的。但我,还是很感谢他,这些年一直陪着我。

我所在的这栋建筑,是一座非常有年代感的欧式建筑,是我在伊斯坦布尔的家以及安身立命的全部身家。“本色”就在我楼下。

四年前,我初来这个城市,抬着个相机这儿走走,那儿转转,不过是想利用不多的时间把他一直想来生活却始终没能有机会的城市走完。

江睿,这城市的角角落落,我来帮你走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少一分遗憾,多一份快乐呢?

当时的我又哪里知道,江睿一直想待的地方,最后是我待着了。  

旅游签证到期还有最后两天的时候,我在河边发现了这房子。挺大的一房子,临河,两侧是两条步行街,一眼看去全是窗户,更为奢侈的是,她还有一个超大的后花园。目测房子已经很久无人问津,所有玻璃都落满了灰,黯然失色,窗楞也褪去了原来的颜色,露出木头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后的棕褐色痕迹,花园也是杂草丛生。但见到她的那一眼,我就心动了,我知道,她,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梦中的房子!

而刚巧,我在一侧的门上看到了房子的招租启示。

房东是个老太太,还好会说英语,我们的交流才不会那么困难。我和她聊了大概三十分钟,她就愉快地同意我用12万里拉租一年。不过这房子闲置太久,年久失修,光是整理和装修,还有后院的打理都要不少钱。她有点担心我,怕我到头来损失。我表示我是真心想在这里安家落户。老太太于是说,要是我愿意,到期后可以同样价格续租,或者等我有钱了,买下来也是可以的。我被感动地一塌糊涂。鉴于当时的我是旅游签证,我便和她约定回国后,处理好相关手续后就联系她。

托了办理签证和相关业务的朋友帮忙,但也前前后后大概用了两个多月,才终于把所有事情搞定,我用了多年的积蓄,告别了过去,就这样横冲直撞地在伊斯坦布尔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先是将房子进行了翻新和装修,将一楼和地下室变成了酒吧,将正门入口设置在临河的一面,我还特意在地下室里,放了两张台球桌,心情好的时候,我也会下去玩几局。二楼是书店,咖啡吧,还有包间,当然,我们也提供餐品。办公室也设在这里,我还给它起了个奇怪的名字:叫东方欲晓。为了让楼下的声音不打扰到楼上,每层之间我都特意做了隔音,并特意在步行街的一侧另开了门,台阶上来就是二楼。表面上一楼二楼相互独立,所以客人们一直以为是不同的老板经营着,但当时考虑到出入问题,每一层我也留了暗门。同样,为了生意不影响我的生活,通往三楼居住区和阳台的,我也另外设了门,还专门安了电梯。不过多数时候,我喜欢走楼梯,噔噔噔的声音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当酒吧和书店都开始对外营业的时候,我的工作室,阳台,后花园也都开辟好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也在往前。

 

遇见阿天,就是在一切刚迈向正轨不久。

那天天气很好,我在阳台上看书,乏了的时候,顺便刷了下微信。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阿天一分钟前发的状态:我来了!伊斯坦布尔!配图是航站楼的显示屏。

阿天也来这里了?一个电话过去,才知道,毕业后没见的这几年,阿天做了不少功课。

阿天全名程天铭,是我师大的师弟,因为关系比较好,我一直把他当弟弟,平时也管他叫阿天。阿天是艺术学院有名的才子,修长的手指弹得一手好钢琴,可惜命运捉弄人,阿天的母亲在阿天很小的时候便抛弃了他和爸爸,重新组建了家庭。母爱的缺失,让阿天比一般孩子敏感不少,虽然其母偶有联系他,但是阿天倔强的性格,不愿和他妈妈有进一步的交集。程爸爸前些年一直在外打工,供儿子上学,但突如其来的工伤事故,让阿天一夜之间,没有了家。那时,阿天刚毕业,很久很久都释怀不了。我曾多次让他来华城,他都婉言拒绝了,时间一久,大家都忙于生活,联系也就没有那么勤快了。没想到再次联系,居然是在异国他乡。

人生三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我很荣幸赶上了一样。

本来打算是去机场接他的,可阿天坚持要自己过来。我给他发了定位后,给他收拾了一个客房。还好当时我有先见之明,特意多设计了两个房间,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收拾地差不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接过电话,踱到窗边一看,果然是他!两只行李箱,一个背包,这就是他的全部,一如当时的我,来伊斯坦布尔时的模样。

“姐,没想到,你在这里!抱抱!”

久别重逢,阿天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结结实实地维持了好几分钟。温热的体温瞬间传遍全身,我闻见了他白衬衫上阳光混合柠檬的味道。我红着眼,也看见了他眼睛里那晶莹的东西。

阿天此次来土国,是要在这边勤工俭学,攻读伊斯坦布尔大学艺术学院的研究生。

他终于也勇敢告别了过去,开始了新的人生。

我让他安心住下,要是愿意,就在我这边帮忙。他很开心,笑得像个两百多斤的胖子。而我,比他还要开心,在这里和他重逢,是我在土国遇见的最温暖的的事情······

中国人说:光阴似箭。美国人说:time flies.我觉得说得同样好,时光真的如流水一般,一转眼,就好多年了,而阿天,即将要研究生毕业了!


明灯论卷

【仿写】烛火

烛火


在周遭的昏黑之中,我手中攥着先前绣了半只燕子的手绢,之所以是半只,是因为自我认识涓生之后,就下定决心不再去绣它了,我本将它看作一件让涓生不齿,也让我自己极为羞愧的事情,而现在,我却似乎是看到它修成了之后的样子,可轻轻地用拇指去触及的时候,又什么都没了。远处,烛火在床上的案子上烧着,它本应离我极近,带着驱寒的暖光,带着让人倦怠的丝丝的轻烟,可现在它却离我很远,而冬天的寒风却从门下未被棉布裹紧的缝隙里溜了进来,让我轻轻地打着哆嗦。


我不由得怀念起暮春的温暖,当涓生将洗手的铁架和盆搬进,精力充沛的日头害他额前渗...

烛火

 

 

 

 

在周遭的昏黑之中,我手中攥着先前绣了半只燕子的手绢,之所以是半只,是因为自我认识涓生之后,就下定决心不再去绣它了,我本将它看作一件让涓生不齿,也让我自己极为羞愧的事情,而现在,我却似乎是看到它修成了之后的样子,可轻轻地用拇指去触及的时候,又什么都没了。远处,烛火在床上的案子上烧着,它本应离我极近,带着驱寒的暖光,带着让人倦怠的丝丝的轻烟,可现在它却离我很远,而冬天的寒风却从门下未被棉布裹紧的缝隙里溜了进来,让我轻轻地打着哆嗦。

 

我不由得怀念起暮春的温暖,当涓生将洗手的铁架和盆搬进,精力充沛的日头害他额前渗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得我用他胸前的手绢为他拭去才不至于碍事。

 

他那时的双手是那么的暖和,目光是那么温情,我的心在那个瞬间,仿佛是蜡做的,在暮春的太阳底下,在他捧着我的心的手里,在他凝视着烛火的明光样的眼神中缓慢地融化。

 

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日子啊,我同涓生到庙会上置办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四个绒毛蓬松发着稚嫩的嘤咛的小东西就那么被我抱了回来,又两周,我们买来一只小叭狗,它们在官太太的院子里愉快的吵闹着,好奇地四处乱转。我丝毫不否认除了喜爱它们身上夏天般的生机之外,对住正房养了一群油鸡的官太太的羡慕也导致了如此举动。

一方面,我总觉得自己是与她不同的,因此来获得一些精神上的满足,而另一方面,她幸运的得来之物又总是让我气恼,她这样不抗争又不勇敢的人,为什么会受到冥冥中的更好安排呢?我总要用涓生平日里和我讲的对苦难的见地来劝勉自己,用他会诵读的雪莱的,泰戈尔的诗歌来宽慰自己。

 

这也的确总是使我和她之间本就不够友好的关系更为尖锐了,起先是从她家的女工开始在早晨饲油鸡的时候骂骂咧咧的驱赶开始,她认清了哪四只是我的,便像是对待一件极大事情那样锲而不舍的用手拔弄着油鸡泛着油亮皮毛的胸脯把它们从地上的那一小丛高粱米边驱走。畜生哪里懂事而恶毒的咒骂又总不会是说给油鸡的。这些事我都没有讲给涓生听,而他自然也佯装不被我们间的纠葛所困扰,总是在我们进屋之前屏住已然舒展了一半的叹息。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排挤之中,我时常感到孤立无援,除了阿随,我们的小叭狗,所能带来的那么一点点盟友般的照护。

 

它在我丧气或偷抹泪水的时候在我脚边打转,试图跳上我的膝盖,而在正房的女人阴阳怪气地声音传来时,它总会高声的叫嚷以当作喝止,这些做法即使是在它挨了那两个女人暗中的打骂之后,也没有停下。它总是忠诚的,总是热情的,总是捍卫我的,这让我们之间的盟友关系更亲近了,以至于尚带着肉的羊骨也总是有它的份——涓生对此当然不满,但他总是认为这不过是女人的天性而以极大的度量纵容我。

 

流水般的时间在夏天日头的蒸腾下渐渐过去,我总是感叹日子为什么不多几个时辰,这样我就可以在齿轮般的家务之中偷得闲暇,再去看看涓生先前同我说过的书,那些有趣的名字渐渐从我的脑海中隐去了,现出的只有警惕地等待着挑菜伙计的吆喝不安想法和盘算铜钱用度开支的噼啪不停的算盘声音。我不过像是个在院子中上工的女工,闲暇之余占去我心力的,不过是承受和反击院里敌意的计划。我本不应该在这些方面争出个高下,可在起灶和做饭的各式努力的空余,大概是想不得雪莱和易卜生的。而我对涓生憔悴面容的担忧,又让我一刻不停的投身于和灶台跟前。我在同涓生住在一起的之前,尚不知道这样的日子里是没有那些泛着光芒的男人名字而只有黑黢黢的煤烟和单调的漂洗的。好在涓生乐意做我的帮手,可我们的谈话也不过可有可无的牢骚和对请女工这个美好愿景的空想罢了。

 

他也曾忠告我万不可这样地操劳。我的心里那样酸涩,却难以找到一句妥帖的话消解这种郁结的苦闷,是毫无生气的日子,还是官太太的冷语,抑或是已经过去了的,让我自己艳羡的那段日子呢?

 

涓生的模样不曾变过,只是那双含着泪倾诉种种爱慕的眼,怎么成了现在这般,灰茫茫的,了无生气。

 

我在与记忆中的那些影片般的片段对比,就连气得不再认我为侄女的叔父都不曾告诫我,真实的日子和想象中歌舞片般日子有如此云泥之别。

 

让日子更加难过的是国庆节前的一封信。那时我正在洗碗,涓生听到打门声,便起身去开门,他去了一张油印的纸条回来,在灯下看过便呆愣了起来。我凑过去看:

 

  奉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

 

  秘书处启十月九号

 

我的双手有一些发颤,平日里旁人那些冰冷的赌咒如此快的应验了,我脑海中光明着的,照着太阳的道路被人裁撤了,我总想着这样的日子总该会过去,只要等到涓生......

 

"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我们总有办法,我没能说出口,油灯底下,涓生那双眼也轻颤着胡乱在房间中盯着些什么杂物。

 

我很害怕,我害怕的不是他人的目光,不是父亲和叔父的威仪,我怕的是无头的冰冷乏味的日子,我当真要在这种黑暗中消磨尽余生,看着我的那只蜡烛——涓生对我的全然的纯洁的爱情慢慢的消磨殆尽。

 

涓生很快振作了起来,同我讲他度日的计划,我便也佯装着鼓起勇气,同他一起写广告和谋生的信。

 

广告一时发挥不了效用,涓生只好在家中译书,以求能得到《自由之友》编辑的一些帮助,我虽丝毫不怀疑他的能力,可那些在会馆屋子中谋划出来的彩色的日子,在灯下,竟如志怪小说中描绘的那样,烟雾般的散去。而我下着绵长的,不知停歇的秋雨般的内心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家的屋檐可供寄寓了。

 

我渐渐的感受到在他的心里,我仿佛同他作对一样在一件惹他烦心的事情上下足功夫,我的确和院里女人的争执日渐多了,而阿随对我的捍卫和我对他健康的提醒也总是一件令他不堪其扰。他就像一个平常人那样,为了无生气的日子苦恼和烦躁。

 

像一个平常人那样。

 

什么坚固的可供依靠的东西碎掉了,他并非他和我都以为的那个勇敢的斗士,而不过是一个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人。我,也并非我和他以为的那个斗士,而不过筹措米和铜钱时,其它人家所唤的,涓生家的。坚固的东西碎的更为彻底,尖锐地刺痛了我眼睛,也让我的心愈发的迟钝了。

 

再之后,多次的抗争和催逼之下,油鸡成为了肴馔,而阿随也成了涓生的困扰。我们都知道,在这个需要火炉的,临近冬天的家里再容不下这么一张嘴了。

 

可有些困难的决定是我所没有办法做的,只好由涓生包着头送到西郊放掉。这么一个寒冷的冬天,人穿着单衣尚且不能站在户外很久,我似乎看到了昏暗的土地上,阿随低声嘤咛着尾随。那个小东西,如此忠心,它在来到这个家的时候便成了我们的捍卫者,而在它被无缘的遗弃的时候,脑海里除了我们又能想些什么?

 

人,我不无悲戚地想到,人的一生又在捍卫些什么呢,他于泥沼般的日子里,于给予同伴的冷眼和对那冷眼的歉意反复中,又含着怎样的超越他本身意义的东西呢。阿随尚且对着我们有着全然的,不会动摇的爱意。我盼着他回来,回来时仍抱着阿随,告诉我他如何的不情愿,可这个盼望既不理智,也不现实,很快就被我打消了。

 

涓生回来的时候,空着手,他看出我有心事,便劝导我,告诉我未来的生路的仍还宽广,我也似乎领会一般点了头。即使真如涓生所说的那样,未来真有了好的前途,我不过也是官太太那样的日子,如我们互相的窥探所见的那样,也是没有什么趣味的。

 

于那样的苦闷中,我又想到了我们先前在会馆的日子,我想到了我所能拥有的能驱使我爬出这片泥沼的光明的东西。我常在一日的静思之后和涓生提起我们的旧事,怀着并不多的,像是期盼他把阿随抱回来时那样的渴望,和他笑着提起那些欢乐的过往。

 

我把那些旧事的温习作为填满内心的手段,可是就连孩子也能听出他背诵讲稿一样的疲倦的回答,我看着他的眼睛,可他却避着我,像是偷抄了作业的学生。我们像是被两股不知名的力量牵着,渐渐地分离开来,这并非是我们生活上和形体上的分离,虽然他不在家中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更多,但是精神上的,心灵上的,如冻结冰霜的北风那样寒冷的分离,是更能被我所感受到的。

 

那日早上,就是一切终于结束的早上,他提及了一些我们的往事,提到了文艺和那些他读过的,也和我讲过的小说。

 

我知道,那些故事,却未了解他如此说的用意,想也未曾想过的用意。

 

我只好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他,我同他说他似乎不是那个他了。

 

而他又重申的他的主张,什么新的开始,新的生活,怎么个新法呢,我仍未明白。

 

"……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实说;是的,人是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他的确不是一个虚伪的人,我想这,可我又是怎样的人呢。在什么时刻被他需要,又在什么时候成了牵绊他的振翅的重负了呢。

 

他说生路摆在我面前,可我看到并不是,无非是讥讽和嘲弄,进而是一些对我先前努力的全然的否定罢了。我并非什么英雄,这让我无比痛苦,我不过任性妄为的孩子,任由命运和苦难将我推来掷去,又有那索命的恶鬼,上我的门前来寻什么报应,这让我的先前的抗争和勇气都沦为了笑话,让印刷品在手抄本面前再一次的跪下。

 

这一切对于而不再回家,或者说不再回到吉祥胡同的涓生,居然是生路?

 

我的屋子里的烛火终归是熄灭了,这样的生如同黑暗的泥沼一般令我厌恶。全部身体,由心脏而起像是秋末的河流那样逐渐冰冷起来,唯独双眼尚有温热。

 

这就是全部了,这就是我回到这里的全部的过程。

 

夜,无比寂静,我父亲的院子里没有油鸡。

 

我攥着手中的帕子,剪掉了案上的烛火,蹑手蹑脚得推开门。

 

我想起父亲的院子背后,是有一条河的。

 

我朝着那儿去了。

 

在着最后的路上,一个极为恐怖的问题始终和黑暗一齐萦绕着我,与其说我想不出答案,毋宁说我不敢去想这个答案。

 

诺拉,她怎么样了?

 

说来奇怪,自这个问题就找上我,其余的事,我什么也想不进去了——涓生于我说的,他无法掩饰下去的对我的谎言也好,那句冰锥一样尖锐而冰冷的否认也好,统统从我的脑海里溜了出去,

 

那云雀一样可爱的诺拉,离开了玩偶一样的家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我抱着双臂,攥着手帕,从土丘上试图滚入河里时,如此想到。

 

丛生的枯草拦住了我首次的去路,我站起身来,又走到了土丘之上。

 

未来的诺拉会拥有长久的不灭的烛火么?

 

河水比想象中冰冷,而一想到或许他人在不知道多远的日子之后能拥有那种烛火一样温暖的幸福,我的身体也温暖起来,像是春天解封的溪水,从我的心口,温热蔓延至全身。

貔貅
我们家邻居两口子,有个16岁的...

我们家邻居两口子,有个16岁的大闺女,露露,长得漂亮还懂事,是个小学霸,理想远大,要考清华。
她这爹妈是有名的烂赌鬼,一天到晚不下牌桌。
有一天露露有病了,难受,胸口疼。她妈随便扔给孩子几片药,接着赶回牌桌继续鏖战,扔下露露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折腾,三天后挺不住了,几乎是爬着出了屋向邻居求救,大家七手八脚的叫了救护车送医院,查出来是心肌炎,耽误了三天,病情恶化,没救过来,去世了……
她父母从牌桌上被人拉到医院,傻了,滩成了两堆泥,开始号丧……还有个掉用?挺好的一个大姑娘没了。
听说几年后那公母俩又生了一个女孩,麻将照打不误。谁托生到这家,算是上辈子不修,倒了血霉了……
这样的父母,是真实存在的,黄赌毒...

我们家邻居两口子,有个16岁的大闺女,露露,长得漂亮还懂事,是个小学霸,理想远大,要考清华。
她这爹妈是有名的烂赌鬼,一天到晚不下牌桌。
有一天露露有病了,难受,胸口疼。她妈随便扔给孩子几片药,接着赶回牌桌继续鏖战,扔下露露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折腾,三天后挺不住了,几乎是爬着出了屋向邻居求救,大家七手八脚的叫了救护车送医院,查出来是心肌炎,耽误了三天,病情恶化,没救过来,去世了……
她父母从牌桌上被人拉到医院,傻了,滩成了两堆泥,开始号丧……还有个掉用?挺好的一个大姑娘没了。
听说几年后那公母俩又生了一个女孩,麻将照打不误。谁托生到这家,算是上辈子不修,倒了血霉了……
这样的父母,是真实存在的,黄赌毒,网瘾,酒瘾……只要是上了瘾,人性就会退化,上进心,亲情,都不存在的,慢慢的就会与行尸走肉无异。
在鄙视这样为人父母者的同时,我们也要自省,要自律,要重视亲情,要爱你的眼前人。人生苦短,诱惑太多,虽说无为在歧路,但做人还是要有遵循。

10PM

生活是一个很漫长的旅程
它可以让你获得更好的
但也可能会让你错失弥足珍贵的
而我觉得最难得的
或许是
生而无怨 死而无憾 吧

生活是一个很漫长的旅程
它可以让你获得更好的
但也可能会让你错失弥足珍贵的
而我觉得最难得的
或许是
生而无怨 死而无憾 吧

红线丶

「伤逝」——子君的手记


  坠于黑暗前那一刻,我仿若又看到了会馆前那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是我许久之前见到的景象了,或许也是我人生中叫我觉得最幸福美好的时刻了。可是那也只有那一瞬,恍然间一双双冰冷的眼又徘徊在我身上了,我刚踏出房门,胞叔便用他大小不一的眼瞧我,语调是我熟悉的阴阳怪气了,过去他也常常这么和我讲话。
  
  “哦,你还在这儿啊。”
  
  于是我又走回我的房间去了,隐隐间还能听到隔壁家王婶和我的婶子大声笑谈,言语间的意思竟是打算将我送给二十几里地外那个村子的老瞎子了。
  
  可我也不能也无力再和她闹了,我瞧见那天花板,阻隔着外面的天,我又想起涓生和我在会馆时谈起家庭旧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


  坠于黑暗前那一刻,我仿若又看到了会馆前那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是我许久之前见到的景象了,或许也是我人生中叫我觉得最幸福美好的时刻了。可是那也只有那一瞬,恍然间一双双冰冷的眼又徘徊在我身上了,我刚踏出房门,胞叔便用他大小不一的眼瞧我,语调是我熟悉的阴阳怪气了,过去他也常常这么和我讲话。
  
  “哦,你还在这儿啊。”
  
  于是我又走回我的房间去了,隐隐间还能听到隔壁家王婶和我的婶子大声笑谈,言语间的意思竟是打算将我送给二十几里地外那个村子的老瞎子了。
  
  可我也不能也无力再和她闹了,我瞧见那天花板,阻隔着外面的天,我又想起涓生和我在会馆时谈起家庭旧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其实是我单方面地听他讲,日渐地沉迷于他了。啊,那时我们的爱情是多么快意而美好啊。现在回想起来,却还是只能从苦涩中思念起一点点甜蜜了。
  
  回想起在吉兆胡同的日子,我却总想不起来涓生的脸是什么样子的,只记得被我养死那几盆花,那四只小油鸡,花白的叭儿狗阿随,甚至是房东的官太太可憎的面孔,竟也比涓生的脸清晰。
  
  倘若涓生能多体贴我一下便好了,在刚刚来吉兆胡同的日子里,我是多么自由且快活呀,看着外边的天,都叫我觉得我仿佛就是那朵白云,将要飘向更远更高的天空了。
  
  做菜虽然不是我的专长,但过两个人的日子,我总得为了今后的长远多做打算。涓生是真正的读书人,在我看来是不该碰上柴米油盐的,何况我也愿意为了他倾注于此,奉献出我的全部手艺。
  
  菜色不多,两道普通的家常小菜,青的青白的白,只涓生有时晚归,便知他必是留在局中为人钞写了,家中只有昏暗的油灯,倒是不很方便他工作了。待他回来,桌上便多一道菊叶蛋汤,菊花叶微苦中带着甘甜,和软绵绵的鸡蛋一起,解腻又不苦涩,还冒着热气。
  
  涓生却像是不高兴似的,见我收拾碗筷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道:“子君,不必过度操劳。”我神色便有些凄然了,想是他看到了我日渐粗糙的手,觉得心中不舒服了罢。
  
  这样的疙瘩在之后的生活中积累得愈来愈多,愈来愈大,我精心喂饲的油鸡成了我们果腹的最后筹码,涓生带走了阿随,我甚至疑心他是偷偷去卖掉了,我们的生活还是日渐艰难,涓生也更频繁地早出晚归,在寒冬的吉兆胡同里,窗户是关不上的,反而还会咯吱作响,猛地发出个轰然大笑,我便索性将窗户打开,裹着仅有的一件棉袄,不知数了多少片飘过的白云。
  
  被父亲带回家后,近日觉得身体总是不好,稍微走走就头昏,心也跳得厉害,或许是我快死了吧,起先我还时时想到涓生,后来也不想了,有时不知外面白天黑夜,但于我也无所谓了,我只盼着挣开身体这沉重的束缚,在这之后便是新生。
  
  生于痛,死于爱,长路作碑。
  
  恍惚间,听到熟悉的犬吠声,我摸索着前行,那是阿随,它带着我飘向那片天了!
  
 
个人一点薄见:
  子君应该是受到了启蒙的,所以她和涓生在一起后她感受到了新的天地,包括爱情给她带了充实的幸福感,都是解开了封建礼教给女子的一种桎梏,但是问题是涓生不是真的爱她,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排解他的寂寞和空虚,所以子君其实还在另一种形式的束缚中,她依旧是不自由的,对于这样一个可怜可悲的受到不完全启蒙的女性,到了最后的地步,或许也只有死才能解脱她了。

「是作业,病中瞎写写,太晚了得去休息了」

普兰

爱与恨,生命的距离

上周和我哥一起去爬山,发空间照片时有朋友问道身旁的男生是谁,以为男友😋,解释到是大爷家的哥哥。只能说大爷家的,而如果说是我娘家的哥哥,总是听着古怪的。

最近的事情,我想总得对自己的心情有个说法。大爷是我爸的亲哥哥,我大爷上月28晚或29早去世了,大爷还不到五十岁。我不知怎样的麻痹和昏天暗地的无知觉,但不该,不该用如此过程,如此荒诞的过程结束,结束我们不自知的生命。我感觉难过,忍不住的流泪,流泪。

你知道我哥我俩前几天还说着过年回家时买套茶具回家呢

你知道我哥我俩说起乘飞机,说这两年手里有钱了带爸妈乘飞机去旅游呐

你知道我娘和我姑在新疆听到消息怎样的难过和颓然,一路从工作的地方坐火车到...

上周和我哥一起去爬山,发空间照片时有朋友问道身旁的男生是谁,以为男友😋,解释到是大爷家的哥哥。只能说大爷家的,而如果说是我娘家的哥哥,总是听着古怪的。

最近的事情,我想总得对自己的心情有个说法。大爷是我爸的亲哥哥,我大爷上月28晚或29早去世了,大爷还不到五十岁。我不知怎样的麻痹和昏天暗地的无知觉,但不该,不该用如此过程,如此荒诞的过程结束,结束我们不自知的生命。我感觉难过,忍不住的流泪,流泪。

你知道我哥我俩前几天还说着过年回家时买套茶具回家呢

你知道我哥我俩说起乘飞机,说这两年手里有钱了带爸妈乘飞机去旅游呐

你知道我娘和我姑在新疆听到消息怎样的难过和颓然,一路从工作的地方坐火车到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坐飞机回的家?

这就是我们计划过的旅游吗?

到家后,我想去看他,看为什么,看为什么,我想守着他,守他最后的几晚。他躺在盒子里,只有水晶盒子制冷拉动电力的声音,他看不到我们的哭泣争执为难伤心不堪疲惫。他的手即使冰冷也还是软的,可他的脸却硬硬的。我们经过堂屋穿进穿出,我们经过他身旁。他什么都不知道。入殡那天,为他铺好最下层的纸钱,衣服口袋里装好真钱,为他抚去脸上木板的木屑,他头上戴着帽子和爷爷生前的帽子很像。然后,木板被胶带封上了,木板被大钉订上了。哥哥认真书写着札的纸房子纸丫鬟上主人的名字,我们认真做着这些为逝去人该做的一切,仿佛力求完美,可是呢,我们来不及做过和说过的爱意,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我们跟着装着大爷木盒子在的四轮车走,边走边哭,路边好多人,天下着小雨,纸花很快被淋湿了,顺着木板成水滴滴下来,颜料的蓝色很快聚集起来。大爷躺下了,这下不会移动了,躺在爷爷奶奶的左侧的怀里,躺好,好好当个孝顺的好儿子。亲人们为他添土~

我们呢,好好过!

2017年11月01日  22:44


蓝雯轩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叶子

时人有几,在陷入柴米油盐的挣扎中后仍能保留最初携子之手的纯真。

时人有几,在陷入柴米油盐的挣扎中后仍能保留最初携子之手的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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