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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江湖朝堂

也也由初

草木深

文/也也由初

字数/10660


       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各色中草药味纠缠不清的第三天,他醒了。


(一)

       正午的阳光轻巧地钻着窗外刺槐的空子,在榻上打下斑驳的影,如此明丽温暖,也难予一丝生气给这个深眠在光影里的人。


        哑女轻轻解开浸血的白布如之前一般为他换药,神情认真,动作不急不徐。待换到最大的那处伤,饶是一贯云淡风轻的脸...

文/也也由初

字数/10660


       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各色中草药味纠缠不清的第三天,他醒了。


(一)

       正午的阳光轻巧地钻着窗外刺槐的空子,在榻上打下斑驳的影,如此明丽温暖,也难予一丝生气给这个深眠在光影里的人。


        哑女轻轻解开浸血的白布如之前一般为他换药,神情认真,动作不急不徐。待换到最大的那处伤,饶是一贯云淡风轻的脸,面对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也轻轻皱起了眉——他生生断了一只手臂。


       新鲜草药的独特清香裹挟着血气弥散开,一路将记忆引回三天前的那个场景。


       她凭着经验和感觉在山崖间寻一株珍贵的草药,天青色泛起了雨,细细地惹在身上,她却仍不急,于背篓中翻出斗笠带上低头细细地找着,脚下不乱一履,直觉告诉她快了、快了,一定就在这附近。


       一炷香之后,药没找到,她发现了一把剑。

       一把顶好的剑。


       不知何由脱离了主人,斜插在荒野草丛间却不染一尘,落地时的剑气啸了一干无辜野草,削出一片整齐的领地,如今被细雨蒙上一层水汽,愈发凉的不近人情,清冷地映着一方无声山野。

        直到,映上了一双同样清冷的眼。


        剑很沉,也没有鞘,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器带着怪危险,可是哑女仍不假思索地抚上了剑柄。指尖沾满凉意的一瞬间,她抬头望了望万丈之上被沉云埋没了的山顶,雨水短暂地突破斗笠的防护打湿素面,她不动声色想:可能有人掉崖了。


        反手将剑横插在竹篓里,她仍不慌不忙地寻着那株深藏不露的草药,没走多远果真不期而遇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坠崖之人,只是没想到他的状况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的多。


       一身黑衣早已在激烈的打斗中破破烂烂,一一对应出每一处身体的皮开肉绽,齐根而断的右臂骇然显现出本该深埋肌理不见天日的胛骨,源源不断渗出的鲜血残忍地透支着奄奄一息的生命,于身下的草地洇出一片烈艳的红,最终经由雨水的稀释,青草、泥土、热血、问香而来的虫蝇......默契十足地烘出一番令人作呕的腥气。




(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伤口太大了,根本无法自行愈合,草药撒上去只是徒劳,止血只能靠强封静脉,可再封下去他就算能活下来也动不了了......哑女盯着那可怖的伤口,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内壁沉思。

       话说都伤成这样了,他竟到今天还没有断气,倒真是奇迹。


       救他一定是个费心费力的大麻烦,哑女从看到那把剑时就心知肚明。可当她找到了那个意料之中苟延残喘的生命,她仍然动作的毫不犹豫。


       没什么大慈大悲神医在世妙手回春,只是这山中光景亘古不变,她偷生于此,十几年如一日。


       太无聊了。


       费心费力又如何,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麻烦又如何,比麻烦更麻烦的是没有麻烦。


       只有麻烦才能清晰地感觉到活着。


        如果身体破了个口子能跟衣服破了个洞一样缝起来就好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伤口脑袋放空了的想。

       ......为什么不能缝起来呢?对啊......为什么不缝呢......?


       哑女一瞬间感觉自己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灵台都为之一振。


       她豁然起身去找合适的针和线,在这一刻眉眼间竟有了十几年间从未显现过的灵动甚至是兴奋,一颗古井无波的心都跳快了些许,翻涌出难得鲜活的血气。




(三)

       意识在毫无边际的深渊中筋疲力尽地漫长潜行,偶或冒出水面得以片刻喘息,感受到的却都是来自肉体的灭顶的痛楚。


       他梦到草长莺飞的春天、回到无拘无束的童年、一次次飞檐走壁仿佛风都能甩在身后、跋山涉水去问一把有缘的剑;陷入家破人亡的梦魇、投一良主雪去血海深仇的耻、奔赴刀光剑影的凶险;尔虞我诈却又肝胆相照的江湖、一条路哪怕是黑也义无反顾、神采飞扬远去的背影挂钩的总是物是人非或永别......


        他总以为自己的剑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护住所有自己想护的人,他总相信虽然这个江湖腥风血雨,但总有云销雨霁各得其所的一天,却从未想过自己一方会成为那个求仁得仁的殉道者。


        他拼命地为主上引开追杀,在退无可退躲无可躲的悬崖迎头直面一切,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脱离身体,而后又同自己一起跌落深渊。


        可怕的下坠让五脏六腑都颤栗着不属于自己,杀红了的眼让所有的皮开肉绽都不值一提。


        他笑自己必死无疑,却仍又本能地在落地之前自封筋脉。


        他不应该再害怕痛,他不应该再感觉到痛......

        他不应该还做梦,他不应该还停留在梦......


        为什么我还在梦?为什么要让我钻心入骨的疼?

        为什么还在折磨?为什么不让我痛快去死?


       前半生的所有记忆、经历或未经历过的万千悲欢、能忍受或不能忍受的所有痛......山呼海啸般地往他脑袋里砸,争先恐后地拼命将他撕扯。 


       砸、砸、砸......砸出全身的冷汗、砸出黑暗的分崩离析、砸开紧闭的眼睛。


       扯、扯、扯......三魂七魄被一把扯回身体,垂死挣扎的他被一把扯回人间。


       他醒了。


       醒在午后慷慨的阳光里,醒在缭绕不去的草木香里。




(四)

       醒在......穿皮入肉的针扎里。

      “嘶......!”刚睁开眼还不知今夕何夕我是谁我在哪的他首先倒吸一口冷气。


       严肃专注穿针引线的哑女兀地听见这声突如其来的抽气,拿针的手微不可察一抖,飞快抬眼去看这个挺尸已久的命又惨又硬的人,看着他睁开了一双雷霆雨露的眼睛,皱着眉茫然四顾。


       雷霆是习武之人出生入死惯有的凌厉,雨露是被梦魇和剧痛漫长折磨后漫起的迷蒙大雾,当一切聚焦在自己的脸上,雷雨都在顷刻化成了一面镜,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眼睛昙花一现般地弯了。


       哑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张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不会说话,见他挑眉了然,便抽出腰间的手帕俯身为他拭去满头的汗,随后又慢慢喂了一些水给他喝。


       做完这些,她又举起手中的针晃了晃,指指他的胳膊告诉他她要继续,单手握拳做出鼓励的模样,让他再忍忍。


​       之后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没醒的时候就不说了,既然醒来了,就没办法面不改色,要不是筋脉还封着,床板都能给抓出窟窿。


       好在哑女动作够快够利索,但尖锐的刺痛没了,还有钝痛没个休止。待给缝线处撒上创药再缠好,哑女给他解开了全部穴道。


       筋脉阻隔已久,骤然解开以后好长一段时间全身酸麻,在漫长的知觉恢复中,他不禁一遍遍疑问:为什么要我还活着?我活着干什么?我怎么就不死?


       可话虽如此,面对一个如此费心救自己的人,刚醒就说出这样自暴自弃的话未免太不知好歹,无奈,他只能道:“承蒙姑娘救我。”即使第一时间就喝过了水,嗓音仍沙哑干涩的不像话。


       只见哑女轻轻摇了摇头,探来纸笔写道:“是你自己命大。”


       他看那字迹清丽却又笔笔藏锋,先前打量过姑娘的眉眼和举手投足,结合整间屋子的陈设,所谓字如其人也不过如此罢。


        “可姑娘为何救我?”他其实更想说的是何必救我。


        她接着写:“相逢即有缘,且说这山中无趣的紧。”


        这前半句一副客套样子,只怕后半句才是重点吧......他思量着,不由心下莞尔,三尺微命,穷途至此,苟延残喘至今,以一身伤痕给一女子聊以平淡岁月里的慰藉吗?

        啧,倒也算助人为乐了。


        哑女也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表情微妙,隐隐揶揄,知他对于“活着”这件事并不抱期待,漠然等着他怨天尤人的下文,却听他道:“那便是我的荣幸了,敢问姑娘芳名?”


        哎?似乎比想象中的更有趣一点,哑女蓦然觉得救他是个不错的决定,于是不动声色地敛了眼,运笔轻快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姜?单名吗,果然名也如其人呢,“在下叶子苓,江湖上一个舞刀弄剑的不入流之辈,接下来可还有一段日子要叨扰姑娘了。”


        姜瞧他身量气度、断了手臂又刚死里逃生的淡然模样,也知他势力不凡,更别说还有那把剑了,但这都无所谓,谁让这岁月死一般沉寂,于是她共从容:“来则安之,好生歇养。我去给你备些食物。”




(五)

       说是食物,对于好几天没进过食又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来说也就是软糯素粥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子苓除去吃饭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睡觉,断断续续地发着热,每天仍然难受的很,时而有了精神,便会同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谈论的话题漫无边际,毫无衔接和过渡可言。


       从窗边刺槐生了多少年?槐蜜的十几种食用方法,到伤口的愈合、此山有多高此谷有多大;从剑的好坏、琴的音色、字的轨迹、诗的韵脚,到每一朵云要多久变换一次形状?每一阵风带来的气味都不一样;从如何辨认、分拣草药,用量如何估摸,到哪一种气味、哪一样蔬果、哪一种颜色最为心仪......


       他们慢慢悠悠,聊自然、谈风雅、论古今、讲柴米油盐,什么都说,仿佛相识多年默契十足,又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彼此的来历与归途,对所有过往和心事守口如瓶。


       叶子苓磕磕绊绊地懂了一些手语,但也看出姜的手语完全是自己原创的半吊子,她自己也不常用。姜不厌其烦地用一笔一画来与叶子苓交流,句句精炼字字珠玑,她只当练字,而叶子苓看着她不疾不徐认真书写的样子仿佛身上的疼痛都跟着平静。


       姜的性子说是冷不如说是淡,常年独隐深山无人问津,让谁谁都得淡。她并不寡言,只是不会主动挑起话题,她会独自做许许多多在俗世人眼中毫无意义的无聊事,诸如给树擦叶子、攒露水洗脸、给衣服绣满奇怪的花纹、给每一味草药编故事......可她又能干的让人叹为观止,医术、厨艺、种植、木活、针线......


        她像避世的得道高人,又像自得其乐的山神,这山这谷这溪这一草一木都是她的领域,她对此间一切了如指掌,平淡而悠悠,清净又富足。


        叶子苓自觉自己是个误入桃源的庸人,躺的越久了解的越多越诚惶诚恐起来,她是这纷乱世道里与世无争的一抔尘,无论是紧贴大地还是漫舞于空中都是最自由而值得被歌颂的模样,她更是最清亮神圣的一弯月,应该被高高地捧在天上,偶尔不胜寒旁观一番这荒唐人间取一点乐就好,即使倒映在湖泊池塘,也不应被肖想。


        时间在清寂山谷间、在姜的映衬下被无限拉长,岁月静好的不像话,勾心斗角鲜血淋漓的过往都被淡化成前世的遗物,似乎每回想一次身后的刀光剑影与腥风血雨都是对生命的亵渎。




(六)

       半个月之后,叶子苓的伤口终于都愈合的愈合结痂的结痂了,任姜也没想到,缝线的方法竟然真的有用,就连断臂处狰狞的伤口也越来越有了息事宁人的迹象,叶子苓也早已可以下床自由走动,只是还体虚的紧,不能活动太久,也很容易犯晕。


       他是个右撇子,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条臂膀后,做什么都笨拙地像个刚学事的孩子。


       在他有力气下床的第一天,姜还给了他的剑,万幸姜找到他时他腰间还牢牢绑着鞘,宝剑入鞘铿锵,一瞬间内敛地掩去所有锋芒,紧贴着主人的身体还原了最忠诚热血的模样。


       那天,叶子苓抚摸着自己的剑,如同握着最珍重的故人的手,沉默的像一棵秋日里失去了自己所有鲜艳颜色的树,浓郁的悲伤肆意生长,疯狂地结出累累硕果,把每一条枝桠都压成不堪重负的模样,于是大树面对着广袤苍穹低声下气地垂了头,没了所有挺拔与骄傲,挫败又委屈的仿佛存在是个错误。


       他背靠着槐树坐在树荫里,姜就坐在屋前的青石阶上。

       她远远地看着他,他沉默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


       姜自幼就来到了深山,从此再也没出去过,接触过的人屈指可数,七情六欲、人间百态,她只在书中读到,共情对于她来说虚无的很。


      她的喜怒哀乐与所有欲求,自一个夜里被永久地剥夺,又被冲天的火焰烧成风吹即逝雨打即化的灰烬,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会说话、不会哭闹,只在潜意识中埋下了对于大火最深最痛苦的恐惧,逐渐活成了所有路过的人心中最清冷静默不染风尘的形象。


       她看着他,看的却又不是他。


       她见过的人、触碰过的真实太少,一开始盯着他看近似于求知,可当他悲凉成静止,一动不动,她突然想到了师傅。


       世人皆知一代药王方知理,生老病死,寻医问药,踏破门庭,多少人满怀希望或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前去苦苦哀求见上药王一面,可是药王性子古怪,泣血门前都未必得一眼垂怜。药王在世上毁誉参半褒贬不一,得他妙手回春的人视他为救命恩人在世活佛,被他拒之门外的人对他恨之入骨做鬼也想拉他垫背。


       可却无人知药王的父亲方知道,方知道一辈子醉心药理,为了编写出准确完整的药书,一生游于山林田野,亲尝百草,又不惜拿众多活人做实验。消耗半生,药书终成,可是方知道早已积毒已深。方知道用自己的生命成全了药王方知理,自己却选择了隐迹山谷了却余生。


       于是,在方知道最后一段时间的生命里,做了生命里最后一件好事,他收留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姜。


       ——师傅死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呢。

       



(七)

       故事老套的很,皇帝年迈,皇子争位,大臣站队,权谋算计,栽赃陷害,通向那个最高权力宝座的路上总有无数相关或无辜的人以热血洗礼以尸首奠基,很不幸,姜的全家都葬身火海,成为了这献祭者之一。


       方知理那时刚打出了药王的名头,一时风光无限,江湖中无数人对他本人的医术和手中的一张张药方子虎视眈眈,成天被绑架或追杀。


       姜家大哥与方知理自幼相识,引为知己,在方知理困难之时更给过众多不计代价的庇护,于是姜家遇难,方知理一头扎进火海拼死寻找,只救出了一个被家里人匆匆藏在水桶里又沉在井中的婴儿,带着婴儿冲出火海,还被埋伏在外谨防漏网之鱼的杀手追出去几十里。


       那时方知理自己身上的仇恨和姜身上的仇恨叠加在了一起,一路风尘仆仆险象环生,待把她带到方知道面前,早就恐惧害怕到极致而麻木了,也早就在火焰、哭喊、刀剑和打斗中失去了发出声音的能力。


       孩子太小,又无法通过语言交流,眸子也倒影过太多血腥后而不再灵动,方知道好长一段时间都忧心这孩子傻了,好在姜不仅没傻还心智成长极快,学什么也掌握得极快,说是神童也不为过。


       姜跟从方知道识文断字、识药学医,又通过方知道一屋子博古通今的书认识世界。


       方知道死去的那年姜七岁,她感受不到朝夕相伴之人逝去的悲伤,摸着方知道逐渐变得冰凉僵硬的手只觉新奇——原来人也可以不流血、不哭喊就死去,原来死亡也并不总是惊险悲惨也可以坦然而宁静。


        她抚着方知道枯坐半晌,直到对方干瘦的手再也没有一点属于人的温度,才平静地起身唤来飞鸽,给方知理通知了方知道的死讯。


        在善后的人到来之前,姜唯一做的一件事是细心整理好方知道的衣襟,于榻前布下方桌铺宣蘸墨,认真地为他画了他此生最后一幅画。


       现在想来,自己那日抚着师傅枯坐,在旁人眼中,只同现在叶子苓抚着剑一样吧。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重的果实终于挣脱了根茎的手,一个个从树上跳下来摔得个皮开肉绽汁水四溅,于是悲伤徐徐散尽,一条条枝桠渐次向着天空重新抬起了头,叶子苓终于动了。


       待他轻轻放下了剑,又静静将目光投了过来,姜便起身整理裙摆去扶他,指指日色又指了指房屋——天要黑了,回屋吧。




(八)

       这天夜里叶子苓起来解手,走到半路犯起了晕,一时不察将手中的油灯掉落,好死不死掉落的地方还是干草垛,经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风一吹,小火苗不灭反涨,一路蹿出去点燃了好一片干草。


       叶子苓大惊,顾不上头晕赶紧跑去井边提水,可他个体虚的残废,慌张间拎不动水不说连打都打不上来,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他只好去喊姜。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偶然的事故,直接将他和姜的关系推向一个尴尬的境地。


       姜已经三天没同他说话了,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同他躲着走。


       她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只趁叶子苓休息的时候才出来烧水做饭打理植物,偶尔被叶子苓追着避无可避,也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连一个眼神也不愿给他。


       叶子苓自觉自己寄人篱下亏欠良多还不给主人省心,却怎么也想不到后果会这么严重。那天姜一出来他就发现不对劲,只见姜一看到火的表情短暂的呆滞过后就是极度的惊惧, 任他也想不到一向云淡风轻从容镇定的姜脸上会有那么惶恐不安的表情。


       姜是蒙着眼把火扑灭的,火一灭摘下绑眼的腰带向着房间没走几步直接就晕了过去。


       叶子苓后悔又后怕,就算是个傻子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再不识人间烟火再强大神秘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甚至是个颇有故事且颇为离奇的女孩子,她怕火。


       可怜叶子苓一条胳膊怎么也拽不起来她,更不敢动作太大了弄疼她、吵醒她,最后只好回房间取了床被子将她安置在地上守了她一夜。


       好在夏夜,睡在地上也不冷,那晚姜在睡梦中都一直皱着眉,不安的眉眼被皎洁的月光一描,揪得人心都抽着疼。叶子苓几次伸手试图替她抚平都无济于事,他不禁揣测姜经历过什么,在山中修炼了多少年才长成如今这面不改色的淡然模样,紧接着又想到自己这混账事直接给人家勾出了隐匿多年的最不美好的记忆,结合如今的残废与无能,又气又恨,简直想以死谢罪。


       眼看着姜又一次头也不回地要走进房间里,叶子苓怎么也坐不住了,紧追慢赶地捕得一片衣袖,便一撩衣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子苓求姑娘留步。”


       总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们这些江湖儿女的膝更是金贵得很,叶子苓这辈子除去爹娘的衣冠冢,就算是见了皇上也不见得能跪的诚心实意,可是现在,别说是面子,连命都没有她的心情来得重要。


      “子苓做了错事,惹姑娘不高兴,姑娘想怎么惩罚都可以,只求别自己一直闷在心里对子苓不闻不见。从前恩怨与抱负皆成云烟,子苓的新生是姑娘给的,重返人间落入眸中的第一景致也是姑娘,对姑娘在意得紧,如今努力练习仅剩的臂膀也不过是想陪伴姑娘在侧,姑娘烦了,想把这命收回去子苓也没有半句怨言。求姑娘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姑娘若再闷下去,别说子苓,就算是这山川日月、花鸟草木,也是跟着黯然失色的。”


        叶子苓直视着姜,句句诚恳又小心翼翼,说到最后连眉眼都是哀求。




(九)

       事情发生的时候太小了,当初所有血腥或惊险的画面其实早就不记得,长大后从师傅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也无波无澜地像听别人故事,其实连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怕火,事发突然,那种来自身体本能的名为惊恐和抗拒的汹涌的情绪连自己也吓了一跳,一夜噩梦,哪怕醒来之后也仍有余悸。


       她一点都不怪叶子苓,只是云淡风轻了十几年,从未有过任何强烈的喜怒哀乐,更别说是“害怕”这种陌生的情绪。突然之间的失控让她在惊奇之余前所未有的无措起来,心底有些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又悄无声息地苏醒了,她开始慌乱、开始胡思乱想、开始仔细回忆自己的前半生,过往所有无悲无喜的经历、无动于衷的见闻,突然之间多了很多耐人寻味的色调,彩色的、微妙的、灵动的......满满当当地于脑中走马,不依不饶地引得她重新审视自己的所有。


       在她理清自己之前她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同叶子苓交流,只能采取最笨拙又无礼的躲避,可是现在,叶子苓言真意切,竟跪在自己面前,字字如槌,击得她前功尽弃,击得她心如擂鼓。


       突然间竟庆幸起自己是个哑巴,若口能言,此刻定支支吾吾又语无伦次。


       她醺然眩然如饮烈酒却又努力故作镇定地比划:“你先起来,我没有同你生气”,比划完又急着去扶他。


       可叶子苓一腔炽热心意鼓足勇气说出口,也早已将一颗心翻涌的失了分寸,丝毫没有察觉姜打手语的手都一直在微乱的抖,他固执地不愿相信不愿起,甚至拽着姜衣袖的手都不愿松,“姑娘性子淡阔适雅,若没有生气,怎会如此。姑娘会这样说只不过不想子苓难堪罢了,可是子苓已经如坐针毡三天了。”


       到了此刻,看着叶子苓一双浸在关切与焦灼里的剑眉星目,姜又着急又后悔,无奈只能使了全力去拽他起来,一双自食其力丰衣足食的手力气惊人,竟将叶子苓一个八尺男儿拽得几步踉跄,不由分说地直接拽进了书房里。


        待摸到了熟悉的笔墨纸砚,姜终于拾了铠甲武器般从云端有了些着落,可惜还不够,仍然心慌意乱、手抖异常,甚至体现在笔下抖得更为明显。于是试探写了两个字后直接抛弃了端正的横竖撇捺写起了草书。


        她龙飞凤舞地写,叶子苓站在她身侧目不转睛地读。


       “我没有生气,是我被一些东西乱了心神躲起来想事情,不打一声招呼就对你避而不见是我考虑不周,从未怪过你,不必自责,我不会再躲你,对不起。”


       一口气写完,竟像用尽毕生勇气,收笔瞬间,石破天惊头一遭地羞然赧然飘飘欲仙无所适从。


       耳根眼尾无知无觉地染了红,半长的指甲藏在袖子里局促地抠着手心,努力维持淡然却仍忍不住羞怯藏不住紧张的纯净模样撞入叶子苓读完字句后猛抬起头的懵懂眼中,如最摄人心魄的咒。


        惹得盛夏重新泛起了潋滟春水,闹得夏夜复又吹起了撩人春风。




(十)

       自这晚之后的日子倏尔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两个人要么互相呆呆地瞧,要么就在对视的瞬间将目光移走。


       叶子苓变得像姜的小尾巴。姜做饭,他就替她摘菜洗菜切菜;姜制药,他就接过她的药杵替她卖力地捣,或接过她的扇子代她耐心地熬;姜做针线,他就在她身边布下方桌笨拙地练左手字......


       在叶子苓的如影随形与风趣幽默下姜一点点地变灵动,时不时地嘴角轻扬眉眼弯弯,与生俱来的干净淡然与若隐若现的天真碰撞在一起,被另一双眼睛敏锐捕捉后是被柔软绒毛簇拥的酥痒和独享一道彩虹的窃喜与怦然。


       待叶子苓切下的菜越来越像样子、写下的字越来越像样子,秋天也已过大半了。


       最近到了田间的姜最后一波采收的日子,待采下的最后一株姜于墙根下码放整齐,生姜浓郁的辛味盈堂满室,在这股挥之不去的呛人又迷人的味道里,叶子苓托腮看着姜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忽而一股渴望和迫切涌上心头:

       此前的晒姜困姜、催芽覆土、浇水除草......都已错过了,可是这时不我待的采收留种,无论如何不愿错过、不能错过了。


       近日叶子苓突然变得早出晚归。


       他同姜交代说留居小半年了还未曾仔细瞧过山中光景,想走走看看,姜不疑有他,轻打手语问他“可需陪同”被婉言谢绝后就没再过问。即便之后叶子苓时而负伤归来,也只是耐心为他处理了伤口后叮嘱一遍山路崎岖要多加小心。


        这天胜景,红霞漫天,晚风轻和,沉鳞竞跃,倦鸟归巢,是不可多得的漂亮景象。


        本该天黑才回来的叶子苓在黄昏初上时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一把拉住姜的衣袖就又不由分说地往外跑,“走!风光易逝,趁现在,带你去个地方。”


        姜就这样盲目地跟在他身后跑,那只拽着衣袖的干燥温暖、修长有力的手悄然间向下,最后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姜任他牵着,一颗心在艳丽的红云下、在急促的奔跑间、在无法忽视的手掌的温度下又一次狂跳不止。


        一双眼睛除了叶子苓的背影之外再无其他,天地都变成了浮光掠影,风与尘都被撇在了身后。


        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不知道什么在等待。

        你问她激不激动期不期待。

        她说,都无所谓,去时光终点,去天地尽头。


        终于,叶子苓停了下来。


        还未等姜反应过来这是哪里,入目便已讶然。


        两座山的勾连处,天然形成一清澈精致的小潭,此刻小潭边、山谷间、峭壁上被密密麻麻地装点了五颜六色的花,它们赶着最后的花期尽情怒放着,于晚风中摇曳、于红霞中不可方物。潭中又被放了数盏红烛,被宽大的草叶小心翼翼地盛着,火光盈盈,随波荡漾间轻易便营造出了一场绚丽奇幻的梦。


        而叶子苓,就在这天时地利人和的无边好风光中温柔又得意地冲她笑着,一双朗目中除去她外再无它物。


       “喜欢吗,我找了好久花,又布置了好久。”


       “是送给你的。” 


       “其实它们无一配得上你,日月星辰风花雪月在你面前都逊色。”


       “很抱歉我绞尽脑汁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些。”


       “你是远离烟火的山中林晚间风天上月,是我死里偷生小心翼翼靠近的光,是我见过的最美好。”


       “我好喜欢看你眉眼弯弯,好喜欢看你浅浅的笑,更想要让你最灿烂的笑。”


       “我想一直在你身边,把我的一切都给你知道,也把你的所有都珍藏。”


       “看在这云、这风、这山、这潭、这花、这烛的份上。”


       “请求你。”

       “可不可以答应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的愿望。”


        姜只觉心跳得不属于自己,眼中有陌生的泪意,也许该感谢这红霞多情,才安掩声声情语下眼尾颊边不自然的红晕。


        她只知人世七情六欲爱恨贪嗔煞是醉人,却不曾想人生中的花团锦簇,终于一天,也会与自己有关。


        她的手又在抖。

        可她缓缓地抬起。

        她说:好。



        下一秒,是紧紧的温暖怀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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