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伯玉

2671浏览    79参与
凤爪寿司__抽风

[伯玉]浮生若梦

 #逻辑混乱丧心病狂预警

#多字流水账ooc预警

#文章中一切鬼怪灵魂设定全是本人杜撰,考据党慎入

#故事背景:梧桐雨和一见倾心的结局


“夫人命有一劫,十日之内,必受血光之灾。”


1.

上海极富盛名的富康钱庄倒闭了。

不过人们似乎并不在意,毕竟这事发生在督军府军权交接这等大事前,实在算不得惊奇。

可相对于军权交接这等足以影响政局走向的高深大事,升斗小民们似乎对那位曾经的上海女首富,曾让无数豪门老爷魂牵梦萦的沈夫人疯了这件事更为感兴趣。

毕竟,督军府的军权交接来交接去,那几十万兵力到底了仍是姓徐,说白了跟平头小老百姓关系......

 #逻辑混乱丧心病狂预警

#多字流水账ooc预警

#文章中一切鬼怪灵魂设定全是本人杜撰,考据党慎入

#故事背景:梧桐雨和一见倾心的结局

 

 

“夫人命有一劫,十日之内,必受血光之灾。”

 

1.

上海极富盛名的富康钱庄倒闭了。

不过人们似乎并不在意,毕竟这事发生在督军府军权交接这等大事前,实在算不得惊奇。

可相对于军权交接这等足以影响政局走向的高深大事,升斗小民们似乎对那位曾经的上海女首富,曾让无数豪门老爷魂牵梦萦的沈夫人疯了这件事更为感兴趣。

毕竟,督军府的军权交接来交接去,那几十万兵力到底了仍是姓徐,说白了跟平头小老百姓关系也不大。可这种花边轶闻就不一样了,起码还能当个茶余饭后的消遣,为这越发难熬的生活带来一点笑料。

消息是从医院传出来的。据说这位沈夫人因为承受不住努力打拼了半辈子的家业说没就没了的刺激,疯了!

每日凌晨时分必定开始大吵大闹,有时是嚎啕大哭,有时是凄厉尖叫,吵得同楼层的其他病人不堪其扰,最后医院终于受不住其他病人投诉的压力将她请了回家。

可事情似乎还远远没完。整日蹲在沈家门口,誓要将沈家最后一点八卦挖干净的报社记者果真在凌晨听到了传闻的尖叫,还听到了幽怨而凄厉的一声“仲贤!”

“仲贤,放过我好吗?”

对于沈家旧事无比清楚的小记者登时觉得阴风阵阵,后背发凉。

这沈夫人哪里是疯了?分明是被沈老爷的冤魂缠身!

消息一出,有那好事者便开始借题发挥,说沈家垮得蹊跷离奇,而且那沈夫人遭受的那一场车祸也来得离奇,说不定真乃厉鬼缠身。

也有那不信的,称沈家老爷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现在才来冤魂索命?痛斥那记者连编故事都不会编。

眼看着流言四起,沈家人为求平静,最后只得将在上海的一切物业全都卖掉,悄然回到了乡下。

沈岩长叹一口气,放下了已经逐渐恢复正常的报纸,心里头却矛盾重重、思绪万千。他本就一身正气,再加上受过新式教育的何俊兰的劝说,铁了心不信这世上的神神鬼鬼。可……

“啊!”,一声恐惧的尖叫将他的重重心事打断,他抬头瞥了一眼窗外,太阳才刚下山……是越来越早了……

“唉……”,他按了按跳动失常的心脏,拨开腿连走带跑地往朱玉桂的房间里奔赶而去。

乡下本就不算宽敞的房间这会儿因着情况混乱而显得格外逼仄。何俊兰紧紧地箍着惊恐而暴躁的朱玉桂,一旁的老妈子则颤着身子站在一旁满眼惊慌,李经理则急得团团转。

“鬼!有鬼!”昔日光鲜亮丽的沈太太此刻发丝凌乱,眼底乌黑,脸色苍白,十足的疯子模样,尖叫着挣扎着要去扔身旁的矮凳。

沈岩看着如此情形眉头紧锁,将一旁瑟瑟发抖的老妈子赶走了,拉住了急得团团转的李承恩,“李经理,我妈这是怎么了?”

李经理着急又为难地说:“太太说……太太说那面镜子里有鬼。”

“那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搬出去扔掉啊!”说着,沈岩已经先行一步,去搬那座厚重的粘有镜子的梳妆台。

“妈,你看镜子没了,别怕”何俊兰见两人把梳妆台抬了出去,忙指着那块空地安抚道。

“没了……没了……”两眼空洞的朱玉桂顺着何俊兰的视线看了过去,呆滞地重复喃喃道。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躲进了何俊兰的怀里,颤着手去指那衣柜,而后又极其迅猛地捂住了耳朵,抖着身子说:“他……他就坐在上面……唱戏”

“唱戏?”何俊兰顺着她的手看去,却并未有人,更遑论是有人在唱戏。

突然,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颤,力气大涨,一把推开了愣神的何俊兰,诡异地摆开架势唱了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腔形容哀怨凄凉,这让一向不信鬼神之说的何俊兰头一次产生了动摇。她辨得那唱词,出自名曲《牡丹亭》。

一个人鬼相恋的故事!

何俊兰越想越觉头皮发麻脊背生凉,壮着胆子要去打断。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凑热闹!”朱玉桂猛地转头瞪着她,目光狠厉怨毒,那双像凝了两团黑雾的眼睛泛着诡异的红光。

“妈?”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有放大了无数倍,一下比一下猛烈敲打胸腔的心跳声。四肢就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样,何俊兰猛地下跌,用尽了力气才勉强撑在了圆桌上。

朱玉桂并没有应他,凄婉的唱词再次响起,“良辰美景奈何天……”

何俊兰也呆滞了,呆呆地看着那道曾经无比骄傲又无比讨厌戏曲的身影,脑袋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或许这世界真有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兰儿!妈!”沈岩隔远便听到了早已经在十几年便已经刻在了他记忆里的戏声,和李承恩一对视,都默契扔下了抬着的梳妆台。

他们都知道从十几年前开始,这个家里便不能出现任何关于戏曲的东西,如今这样怕是事出有异。

“岩儿……”朱玉桂的眼里闪过一瞬的清明,眼睛里的怨毒在看到沈岩的那一刻被一片慈爱温柔取代。

怎么会这样?沈岩认得这个眼神,慈爱中夹带着不可忽视的怒火与压抑。

即使快二十年过去了,即使他当年尚未满五岁,可这个眼神就像是刻在了他的灵魂里一样。只要看一眼,一眼他就能认出。因为那一年,他就是在看到这个眼神后永远地失去了一条完好的腿。

“爹?”他不由得失声叫道,痴痴地看着继续唱戏的朱玉桂。

现场四人,如今只留下了李承恩一个尚算清醒的人。他眼尖地看到了太太脖子上的红绳空空如也,原本串着的一块窄小的玉环不翼而飞。

“少爷……少爷……”李承恩悄无声息地扯了扯沈岩的袖子。

“太太脖子上的玉呢?”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眷恋,沈岩就像失去了理智一样,仍死死地望着朱玉桂,只随口应付道:“我妈嫌那块玉硌,摘下来了,就放在刚才那个梳妆台的抽屉里。”

话音刚下,李承恩便如一阵风似的往门外跑去,“糊涂啊!”,这块玉是可以保命的,怎么说丢就丢?!

在一堆首饰盒子里左翻右翻,李承恩终于翻到了角落里那块散发着莹莹绿光的玉环,紧紧捏在手心,朝朱玉桂的房间里跑。

“少爷……”

他拉住沈岩的衣袖,在他耳侧小声说道:“太太现在只听您的话,您把这个放到太太的身上。”

沈岩迷茫地看看朱玉桂,又看看一脸凝重的李承恩,竟停了下来不为所动。

“少爷!再这样下去太太会死的!”李承恩着急中又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用力捏住沈岩的手腕,想以此来唤醒他。

手腕上强烈的痛感,将沈岩从迷惘中唤醒,他如梦初醒,暗暗接过李承恩手上的玉环,目光坚定地走向朱玉桂。

“岩儿,你想要杀死爹吗?”朱玉桂的目光突然转向哀伤而柔和,静静地看着沈岩,如泣似诉仿佛有着千言万语要与他诉说。

原本坚定的沈岩又一次停了下来。他从未在他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记忆中那个在他生命中缺席了差不多二十年的男人从未这样看过他。

他的父亲把全部的爱都给了谢家树,分给他的只有不及别人的十分之一,甚至连这十分之一都掺杂着隐忍与怒火。他承认他贪恋这样的目光,他贪恋他父亲对他的爱。

“少爷!”承恩看他停了下来,着急地叫唤着沈岩,生怕他一个心软会坏了大事。

“少爷!那都是假的!”

原本还一片温柔的眼睛在看到沈岩迷离的眼神又一次清明时冷光乍现,闪出一片寒意,死死地盯着承恩,“我们家的家事关你什么事?!”

“少爷!那都是假的!”

“滚!”朱玉桂显然是被激怒了,咆哮着桌上拾起杯子扔向承恩,同时慢慢地悄无声息地移到了何俊兰的身后。

“岩儿,你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不然别怪我心狠手辣!”朱玉桂的手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块锋利的瓷片,抵在面容失色的何俊兰跳动的脉搏上。

“少爷!不能扔!这是太太的命!”身后的李承恩刚躲开了一个从天而降的茶壶,一双眼睛紧盯着已经半抬起来的手。

“扔了!”朱玉桂咬牙切齿地威胁道,捏着瓷片的手轻轻一划,何俊兰白皙的脖颈上登时出现一道让沈岩无法忽视的红痕。

“不能扔!”后方的李承恩仍在呐喊着。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两道完全不同的声音就这样冲进了沈岩的脑中,左右着他的思想。李承恩和朱玉桂还在争着吵着,伴随着朱玉桂砸向李承恩的茶杯落地炸开,场面混乱至极。

“岩,不要管我!”何俊兰脖子上的血痕越来越深了,方才眼中的恐惧早已被一片决绝取代了。

沈岩终于下定了决心,高抬起手中的玉环。既然,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他何不赌一把?

“您想要什么?儿子帮您!”

朱玉桂闻言,突然脸色一变,茫然无措地看着沈岩。随后竟形容疯癫,眼神空洞地反复低问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

失去理智的“人”那双手抖得更厉害了,一股股的鲜血小河般顺着何俊兰的脖颈而下,浸透了她那紫色的旗袍。

“我想要什么?母子……,我想起来了,我想要见惜玉母子一面。”那双迷茫的眼睛终于闪过一抹亮色,兴奋地看向沈岩,对上的却是一块散发着柔柔绿光的玉。

玉环在空中散发出如水般的幽幽绿光,慢慢地流向朱玉桂的身体。

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样,他们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地看着绿光从朱玉桂的眉间沁了进去。紧接着,朱玉桂白眼一翻,重重地跌落在地。

而玉环则悬浮在半空,慢慢靠近朱玉桂,最后化作一道光,绕上了朱玉桂脖子上的红绳,化作一块普通的玉环垂在她的胸前。

见此情形,李承恩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扶起昏倒在地的朱玉桂。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忽然间他感受到了空气中传来了一阵诡谲的波动。虽然看不到摸不着,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滔天的怨气和如火山般喷涌的怒气。

他知道,事情还远没有完。

突然,一声低沉浑厚的,带有毁天灭地气势的怒斥从朱玉桂胸前的玉环传来。

“滚!”

终于,诡异的波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沈岩终于安顿好朱玉桂和何俊兰后,李承恩悄悄将沈岩拉到了一旁,“少爷,承恩想进城找一找那位风半仙。”

沈岩沉吟片刻,“去吧!请他回来做场法事也好。”到了现在,鬼神之说他便是不信也得信。

李承恩默然转身而去。提起这位风半仙,承恩乃是心悦诚服的。若非当日他赐下这块玉环,太太怕是早已香消玉殒了。

他还记得,在太太出事的前两天,沈公馆里的小花园里突然出现了一位戴着圆框墨镜,挎着米白色绣有半仙二字帆布包的清瘦中年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中年人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进来的。他自称为风半仙,从茅山而来,途径此处感受到一股冲天怨气,决定下来一探究竟。

他言语真切,面容端庄肃穆,俨然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将沈公馆里的司机佣人哄得团团转。

初时,承恩也不信这种虚无缥缈的算命,直到对方神秘莫测地说出了他的出身及过往经历,甚至还隐晦地提及到了他对太太的……,他终于还是选择相信了这位高人的话语。

太太本人却对此人的无故出现意见很大,全然不顾这位半仙算出来她有血光之灾的结果,一转身一扬手就要将人赶出门外。

承恩无奈将人送出大门口,那人却神秘兮兮地问他,太太是否杀过人?大概是他没说话,半仙就以为他默认了,自顾自地说,太太身上有一股积累了二十年的怨气。

那要如何化解?承恩想起了沈家的旧事。

那半仙一脸严肃地说,太太本是福禄深厚之人,若是平时这股怨气并不会伤她分毫,可她命里注定有一劫。历劫时,她运气骤减,怨气入体恐有丧命之忧。

那该如何是好?

半仙嘴角微微上扬,伸着两个手指晃了晃,只需要两个大洋。

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承恩乖乖给钱了,换来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玉环。

不知是太太命里早有这一劫还是因着风半仙的乌鸦嘴,第二天太太就发现了富康钱庄出了问题,第三天就莫名其妙被黄五爷的手下抓了去,逃出生天后又莫名其妙被谢家树抓到了老宅的枯井里。

几经辗转,太太好不容易才从枯井中被他救了出来,却不料竟在中途发生了严重的车祸。

本就没有意识的人在巨大的撞击力之下,高高弹起直接撞到后窗上,血流如注,殷红的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就在承恩万念俱灰之时,他身上一直带着的那枚窄小的玉环竟自主飘荡在空中,散发出柔柔的光辉,将太太紧紧包裹着在绿光之中。

透过绿光,他惊奇地发现太太额头上大规模的创伤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皮外的擦伤。而那枚玉环则自主悬到了太太的头顶,绕了几根头发,牢牢挂在了太太的头发上守着她。

说起来,这枚玉环是承恩见过最玄幻神奇的小物件了,有自主意识,能驱邪。

那位风半仙,说不定真是位活神仙。

 

 

 

2.

“天灵灵,地灵灵,六甲六丁听吾号令……”穿着道袍的老道士手摇三清铃,嘴里叨叨着让人听不清辨不准的咒语。

“啧……烦不烦?”徐伯钧烦躁地将被子拉过头顶,蒙住双耳。可外面叮叮当当的铃声不减反增,就好像真的有人拿着铃铛对着他的耳朵摇一样,越凑越近,越摇越用力。

已经数不清是这个礼拜的第几次了。他终于忍无可忍,起身冲出门外,对着院中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怒道:“喂!你能不能托梦给你儿子,叫他省省心,别一天到晚尽找假道士。”

“铃铃铃……”

又来了……

透过绿幕,徐伯钧看到了那假道士张嘴猛地吸入一口水,预见到结局的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三步并作一步跑到庭院中拼了命地摇晃着院中那棵擎着这方天地的梧桐树。

这方小天地顿时乱作一团,苍穹破碎,大地开裂,连那挂在空中照明用的太阳都化作小圆球从空中砸了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这方世界霎时间陷入黑暗。

一直漂浮在空中的半透明身影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渗“人”。

“……鬼啊!”

在极度恐惧之下,那口被含进去的水没有机会被喷出来,而是在主人的无意识张嘴下顺着脖子淌下,沾湿洇透了身上的吃饭道袍。

眼见着那道士连吃饭的铃铛都扔下落荒而逃,徐伯钧才停下了手,刻意无视了那道身影幽怨的注视,从深坑中捡起那颗小圆球,飞身而起,又将它悬挂在了原有的位置。

圆球复位,天地重归正常。徐伯钧懒得与那个奇怪的女人打交道,转身回到他自己的床上盖上被子,全当刚才发生的事情乃是一场噩梦。

可这一次任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都没能再像从前一样安然睡去,过往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从枪林弹雨中挺过来的徐伯钧向来不怕死。那时的他认为,死,不过人头落地,潇潇洒洒走过奈何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那个掌握着一方生杀大权的徐督军哪里会想到,他的结局远没有他想象的这般悲壮潇洒,甚至可以称得上窝囊至极。

被自己赋予厚望的亲生儿子活活气死!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这是他以前做噩梦都没能梦到的结局。

更为可悲可笑的是,他连魂归天路的机会都没有。灵魂离体之时,竟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牵扯到了这里,囚禁于此,逃也逃不得,跑也跑不了。

想他徐伯钧也算是一世枭雄,哪料得竟是如此下场?当真是可悲可叹!

所幸,这方小世界里并非只有他一“人”。甫一进来,他就敏锐地发现了这里面还有一“人”,一个飘在半空的半透明身影,是个女人,一个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的女人。

他本想找这个女人打听一下这里究竟是何处。可不幸的是,这个女人从始至终就没有醒过,一日复一日地睡着,这一觉好像誓要睡到天荒地老似的。

正胡乱想着,眼睛上方突然出现了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秀丽脸庞。徐伯钧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隔着绿幕看着外界急得团团转人和一个不敢靠近焦躁不安的鬼魂。

倏地,那张半透明的极美脸庞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冒出来,一双大眼幽怨地看着他,好像他把她怎么了似的。

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掀起被子蒙住了头,心头的悔意像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开。早知道会被她缠上,他那日就不该信口开河说要灭了外面那个飘荡着的鬼魂。

他还记得那日,他正在一片黑暗中睡得正香。突然,世界一阵剧烈的晃动,紧接着就是一阵阵对骂生冲入耳膜,直把他的脑袋变得生疼。

徐伯钧认得这道尖叫的女声,就是这个女声在凌晨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吵醒。正是这个尖锐的女声,刺破了他与外界的屏障,在某日清晨,他竟意外发现他能透过一层绿幕看到外界忙作一团的医生护士和一缕飘在半空的黑气,或者说是一个冤魂。

没错,这缕黑气是一个有着五官,留着故意的中年男人。就是他整日在凌晨时分惹得外面的女人惊恐尖叫。

他还意外发现男人似乎能看到他并且对他有所畏惧,他只吼了一声“别吵!”,男人就面带怨气乖乖噤声蛰伏在了女人四周。

在这次争吵声之前,徐伯钧已经享受了好几天安生日子了,外界一片黑暗,只稀稀疏疏地听到那个叫沈岩的孝子哄他母亲吃药和半夜突起的凄厉尖叫声,却也不能影响他的安眠。

突如其来的吵闹声不仅把他的安眠打破了,还让他所处的世界大乱颠倒。正在颠倒之际,他意外看到了外界的女人和隔壁飘在半空中沉睡的女人竟长得一模一样,同时他还从对话中意外发现他竟生活在一块玉当中。

那日,他用一句“滚!”解决了事情。也是那日,他随口的一句咒骂,竟让一直在沉睡的女人给缠上了他。

灼热的目光像点点星火,烧穿了那层被子,直直地烫在了徐伯钧的脸上。

“有完没完?”徐伯钧掀开被子对上那双幽怨又复杂的眼睛,不耐烦地问道。

他实在想不懂,他一个为了忘却前事,整日浑浑噩噩昏睡的“人”能帮她做什么?哪至于让她一个女人整日缠着自己?

女人像是没听到一样仍静静地看着他,片刻过后,幽深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清明与傲气,飘在空中的身影竟然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嗯?突如其来的傲气让徐伯钧怔了怔,哭笑不得问道:“我欠你的了?”

“说吧,你想要什么?”骄傲冷艳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徐伯钧下意识皱了皱眉,却又觉得有点意思,开口调侃道:“原来会说话呀!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事实确实如此,徐伯钧与她共处一地这么久了,从未听她说过一句话,甚至从未在她脸上见过任何一个表情,整日冷着一张脸,像是睡觉不曾清醒,又像是有谁欠了她钱似的。

她始终背对着徐伯钧,他无法看清她面上的表情,只又听得她冷冷道:“有些话不能乱说,你那日既已开了口,便主动沾上了因果。”

脾气还挺大!徐伯钧来了兴致,从床上起来,绕到她身前,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人是你杀的,关我什么事?”

女人被他的话堵住了,冷着脸张了张嘴,瞥了他一眼,竟又一脸寒霜地转身。

徐伯钧觉得好笑,这“人”都缠了自己好几天了,现在竟又无端骄傲起来了?其中肯定有缘由。

“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玩得不错,生……以前不少男人围着你转吧?”徐伯钧伸手拦住了已经转身的女人,他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有秘密,这些秘密关乎他的离开与解脱。

“混账!”尽管女人只有一道类似于光影的身躯,但是徐伯钧却能看得出来她此刻全身绷得紧紧的,眼中蕴满了怒火,被冒犯的怒火。

徐伯钧就像听不到一样,笑着耸了耸肩,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看她飘远了又别别扭扭地飘回来,一双大眼睛狠狠盯着他,仿佛要将他钉死在原地。

“说吧,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这里是哪里?你是谁?都一一说出来!”

从迷雾中走出来恢复记忆与理智的女子冷着脸,也不看他,出神地看着外界愁眉苦脸的沈岩缓缓开口:“我们在一个魂器之内,这里可以滋养我们的魂魄,保证我们不会被外界所伤。”

“那你是谁?为什么你还没死却也被关在这里?”徐伯钧拧着眉问出心中的疑问。

其实他的疑问还有很多,譬如为什么他在这里是实体的,而女子却只是一道光影?为什么他们会被吸进这个魂器里?为什么……

女子收回打量着外界的眷恋目光,冷冷瞥了徐伯钧一眼,“我是谁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我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替你卖命?”徐伯钧罕见地在成为鬼的第二个星期外露出他久为上位者的威严与气势。

精明的女子闻言却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面前这个嘴硬心软的男人一眼,缓缓说道:“人有三魂七魄,我乃其中一魄,名为灵慧魄。三魂乃是天地命三魂,三魂若在则性命犹在,七魄则是组成了气力智慧等……,偶然失去一魄并不会只会丧失某一方面的能力,并不会影响性命。”

她见男人张嘴要问,默契地张嘴回答:“魂力与魄力力量不同,我仅有一魄,所以勉强能形成光体。而你七魄俱在兼有两魂,自然能成实体。”

“两魂七魄?那还有一魂呢?”徐伯钧敏锐地触碰到了一丝天机,电光火石间见到了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的一具身体。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里生成,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紧揪着手心问道。

女子很满意他的表现,眼里闪着挡都挡不住的精明,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你还没死。”

“你说什么?”徐伯钧闻言精神一振,心底里原本已被燃烧殆尽的野望“轰”地一下死灰复燃,燃起熊熊烈火。

可值此重要时刻,女子却避之不谈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中闪着精明藏着暗示,耐心地等待着他的表态。

从刀山火海枪林弹雨中成功活下来且混成了一方军阀的徐伯钧又怎是愚钝之人?在看到她的眼神后马上恢复冷静,暗骂自己猪油蒙了心,竟小觑了这个精明的女子。

“谈谈条件?”

“事成之后,我放你出去如何?”女子挑了挑眉,信心十足地问道。

意识到不对的徐伯钧,翘着手冷冷地打量着她,“同是天涯沦落人,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我同你可不一样,徐督军!”

在没有经过他的任何提醒之下,女子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徐伯钧的姓氏与身份。

徐伯钧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裤子上的褶皱,这是他在极度紧张下的小动作。脸上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冷静模样,沉声问道:“是吗?”

女子笑了笑,扬起眉毛问道:“还不信吗?”

“实不相瞒,我与这方世界有所感应。我知道出口在哪里,我还能感知到魂器所窥探到的一切。”

“你是说你知道我的一切?”徐伯钧失声问道,警惕地看着她,如临大敌。

女子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去灭掉那死鬼吗?”

见他不说话,女子自顾说道:“你这辈子杀人无数,身上背负着普通人几辈子都不可能形成的厚重煞气。这种煞气不管是人还是鬼,见了都要怵上三分。”

静默良久,徐伯钧呼出一口浊气,“我可以答应你,可事情所牵扯到因果你要原原本本告诉我。”

“……”

“我无所谓,就怕你儿子和你的身体再受不住折腾……”

“你威胁我?!”

一旦有了七情六欲便会有弱点,不管对方是人是鬼亦或是神佛。徐伯钧显然是精于此道的,气定神闲地等着他想知道的一切答案。

 

 

一阵微风吹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像波浪一样起起伏伏哗哗作响。徐伯钧站在粗壮的树干旁,眯着眼去寻那道快与树叶融成一体的半透明身影。

“朱玉桂,注意安全。”

眼见着快要飘上树冠的身影向左偏了偏,险些撞上岔开的树枝时,他满意地笑了。

朱玉桂,一不算好听甚至有些俗气的名字,是这个女人的姓名。不过,这一切都是徐伯钧强加给她的,她本“人”并没有承认。

那天和她的博弈中,徐伯钧以他向来所不耻的无赖小胜一招,换来了一个“我有个朋友朱玉桂”为开头的俗套鬼故事。

也正是从那天起,他开始以朱玉桂来称呼那女子。他徐伯钧不是灵智全无的傻子,她不加掩饰的痛苦表情怎么可能是在讲他人的故事?

眼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了树冠之上,他马不停蹄地在树旁布下天罗地网,静候着朱玉桂的回归。

朱玉桂此行出去是带有使命的,她要去外界将故事里另一个主角沈仲贤引进来,由满身煞气的徐伯钧灭掉他。

按照朱玉桂所感知到的,在外面作乱的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鬼,而是沈仲贤三魂之中的地魂,本应该在墓地上接受后世子孙的香火瞻仰才对,不知怎么的竟然产生了怨气,结成怨灵,为祸沈家。

徐伯钧一晃神的功夫,梧桐树的树冠上便传来了引人注目的动静。

“朱玉桂,我今天就要为我可怜的妻儿报仇!”

徐伯钧生怕掌控着这方天地入口的朱玉桂会出意外,连忙选择先发制人,大喝一声“住手!”,而后冲天而起,稳稳当当地落在朱玉桂的身旁。

“你是何人?为何插手我与她之间的事?”沈仲贤飘过来的动作在看到徐伯钧的那一刻戛然而止,直直地盯着他。

徐伯钧下意识想要张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扭头看了看这个面无表情心机深沉的女人,他终归还是闭了嘴,省得以后又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无声靠近,按照朱玉桂早已经教过他的方法释放他一身的煞气,一步一步逼向沈仲贤。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徐伯钧只随意动了动筋骨,便已将那个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曾对朱玉桂好过一天的男人扼在了手中。

按理来说他应该像早已约定好的那样,手掌稍一用力将沈仲贤了结了。可临到动手之时,他却不由得停了手,转头看了看那个仍飘在半空当中,神色默然却眼神闪烁的女人。

“吴惜玉母子还活着,吴惜玉就躲在祠堂边的枯井下。”朱玉桂瞥了徐伯钧一眼,转过目光看向徐伯钧掌下的狼狈中年人,那个自称为是她的“天”的男人,怜悯地说道。

“你说什么?”沈仲贤如遭雷击,不敢相信地看着她,而后竟声泪俱下“难怪我一直寻不到他们的踪影,原来……原来……我在祠堂听到的牡丹亭竟是她唱的?”

“动手吧,徐督军。”朱玉桂不愿听不愿再看她过往惨淡的人生,深吸一口气,将眼睛闭上了。

忽然,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魂力附着在她的身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脉搏的跳动和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

伴随着一声惨叫,她知道她的前半生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一切痛苦悔恨的根源就在此刻就在她的手下烟消云散。

她睁开了双眼,甩掉了抓着她的手,长叹出一口气,“树冠之上就是出口,督军请自便吧!”

“你不走吗?”徐伯钧不着痕迹地扬了扬头,硬是将眼中的湿润收了回去才轻声问道。

就在刚才,他临时起意,分了一部分力量给朱玉桂,强行抓住了她化形的手让她亲自解决她的痛苦根源。就是这一抓,他竟在某一瞬间与她交融在了一起,她心中的悲凉不舍乃至是万念俱灰都一一灌入了他的心中。

这是他与她相处了这么多日以来,他头一次知道她心里竟压抑着如此沉重的负面情绪。不知是出于那一瞬的灵魂共鸣,亦或是单纯是那情绪太过于浓烈,出其不意地袭击了他的泪腺,他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眼眶。

朱玉桂摇了摇头,无声转身离去,回到惯常的位置陷入沉睡。

孤独。仿佛是末日来临之后世上只余她一人的孤独。

徐伯钧看了她很久,最后终是选择了转身离开。

 

“朱玉桂,你骗我!”

巨大的撑开天地的梧桐树上跳下一个怒气冲冲的男人,径直朝着陷入沉睡的如仙子般的女人狂奔而去,卷起一阵狂风,吹乱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

女人缓缓睁开眼,露出满眼的迷茫,不解地看着气得面红耳赤的男人,“出口不是在树冠上吗?你出不去?”

“出去?我连你的房门都没能出去!”

突然,徐伯钧想到了一种可能,整个人蔫了下来,早在几天前才恢复的生机与活力迅速被剥落了下来,蔫头耷脑地回了他的小窝。

白忙活一场……

徐伯钧无力地翻了个身,极为意外地对上一双看起来清醒而迷茫的矛盾大眼。

“你有没有想过,你出去了以后要做什么?”

朱玉桂的话就像一壶凉水一样,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要做什么?又要追名逐利?难道要从儿子手里将军权抢回来继续着永无休止的争斗?

可不出去就真的什么都解决了吗?

透过绿幕,徐伯钧看到了外界的世界突然一阵晃动,紧接着便只能看到放大了无数倍的沙石和因变故而被吓到处乱窜的蚂蚁,同时还听到了一个女人怯懦又无助的哭泣声。

他扭头看向一脸复杂的朱玉桂,轻声问道:“那骄傲的你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吗?”

朱玉桂没有理他,而是痴痴地看着外界随着脚步的到来越来越大的鞋子,久久未语。

她觉得他错了,可她就对了吗?

 

 

 

3.

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阳光渐烈,满世界的人都活动起来了,唯独沈家太太的房间门窗紧闭,毫无动静。

可要说沈家太太仍在床上酣眠甜睡,那是大错特错。她此刻正撑着下巴,瞪着空中的某一处,脸色森然。

突然,那一处的毛笔冷不丁地凭空竖了起来,又无声落在了笔架上,立起,落下,复又立起,如此反复几次,笔才获得了安宁,安静躺在了笔架上。

“再有下次,你就永远再别想出来。”朱玉桂一记眼刀飞向窘迫的徐伯钧,仿佛要用眼中的杀气将他千刀万剐。

“咳咳……”昔日风光无限的越城督军此刻正面红耳赤地低着头,尴尬地用低咳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哼!”朱玉桂越想越气,冷哼一声,起身拉开了房间里刻意被加厚了的窗帘,脱下脖子上挂着玉环的红绳,摔门而去。

徐伯钧自知理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不敢说出口,只得灰溜溜地钻回魂器当中暗暗叫苦,谁叫他偏得罪了要带他还魂的人物。

脸上仍浮着红晕的人静静地躺在床上,隔着绿幕看着像山一样高大的茶杯,心想这人这次要气多久?会不会就此杀了他?

上次隔着绿幕不小心看到了她换衣服,差点被她打得灰飞烟灭。这次他还出去了……而且……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到了……

她不会要杀了他吧?想到刚才她拉开窗帘要将他晒得灰飞烟灭的狠劲,徐伯钧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朱玉桂很快就回来了,只冷冷地说了一声:“滚出来!我带你去医院!”

徐伯钧闻言从魂器中飘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下,见她脸色虽冷却无杀气,识趣地略过了方才的小插曲,开口问道:“去医院?”

“我找人打听过了,你的身体在医院。”

徐伯钧默然,看了她一眼,又环顾了四周,总觉得喉头发哽,方才那点忐忑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盈满心头的是迷茫与不舍。

“麻利点!”朱玉桂面无表情地催促,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忍耐的极限了。对于徐伯钧这个……登徒子,她够冷静了,冷静得过了分了。如果换做是别人,早魂飞魄散了!

“走吧,麻烦你了。”他收下心底的那点情绪,恢复冷静朝她客气说道。

浸淫官场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一切向前闯。世事瞬息万变,机会转瞬即逝,犹豫往后,只会沦为败者。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朱玉桂支着脑袋看着车窗外的世界。上海的街头仍是旧时那般繁忙与热闹,无数的平头百姓在为着糊口而奔忙,面容疲惫麻木。路旁插着密密麻麻的红白旗帜,趾高气扬地在风中舒展。

“你以后怎么办?”朱玉桂不经思索地脱口问道。

她没有转头看他,却能想象到他此时的模样,肯定是气定神闲地坐着,敛着一切的情绪与茫然。

她知道他的状况,从玉环那里感知到,从报纸上看到,从与他接触的一瞬触碰到。现实中,他的状况并不好,儿子带着他辛苦攒了一辈子的兵力南下起义了,身体则躺在了医院里奄奄一息,被别有用心的人监视觊觎。

忽然,一股强大的悔意从心底升起,她好像不该因为一时之气而贸然让他还魂归体,再一次陷入险境。

“走一步算一步吧,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强装洒脱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带着几分寂寥,闻之让人鼻酸。

“你要不……”要不别走了。

只是后半截的话经过再三思索,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其实,从徐伯钧进入玉环的第一日起,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他要离开的强烈欲望,这股强烈的欲望时至今日只增不减。那是他的选择,她没有任何理由任何立场叫他留下。

徐伯钧闻言勾起嘴角转头,眼里闪过一丝朱玉桂从未见过的温柔,轻声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的面前只有这一条路,不走不行。”

“只可惜……”徐伯钧嘴角向下撇了撇,又在一瞬间抿了起来恢复原貌,仿佛方才外露的那点遗憾并非出自他的真心。

“形势要大乱了,你好好活着。”徐伯钧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跃而起投身于她重新挂好的玉环当中。

好好活着。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对他人最好的祝福。

 

 

朱玉桂趁着司机去卫生间的空档悄悄溜上了楼,一双大眼警惕地盯着四周的环境。

病房的门前左右两边各站两个持枪战士,大门紧闭,只有换药检查的医生与护士才可以进去。

见到如此森严的戒备,朱玉桂不由得心生侥幸,低头看着碧绿的玉环小声说道“这要怎么进去?我们回去计划好了再来?”

倏地,徐伯钧化形而出稳稳当当落在了地面上,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朱玉桂,你这么依依不舍,我会怀疑你看上了我。”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便已经大摇大摆地站在了两个士兵面前,朝走廊上脸色不太好看的朱玉桂招手,“保重了,朱玉桂!”

朱玉桂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他早已头也不回地穿门而入,消失在了她的眼里。

和他特殊相处习惯了,她都快忘了,他只是一个灵魂,别人都看不见他,只有她可以。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看到他穿门消失时,她总觉得她像是丢了隐在她手边触手可得陪伴了她许久的某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震撼而失落。

“做什么的?快走!”她的紧张注视引来了门卫的注意,门卫凶神恶煞地拿枪指着她。

“我……”她刚要狡辩,手却被一道力牵了起来,扯着她往楼下走。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任由他牵着她下楼,罕见地没有生气与反抗。

紧紧握着的手一直到了楼下门口才被松了开。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失而复得的喜悦却像一块小石子一样,打在她死气沉沉的心湖里,牵起阵阵涟漪。

他们的每一次触碰都能在一瞬间灵魂交融,感知到对方的一切。

他的灵魂被束在这方魂器当中了,无法挣脱。

这分明是最坏的结果,徐伯钧却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随着他的一呼一吸风化成灰。

正当他侥幸地投入朱玉桂戴着的玉环时,突然,他的右眼皮并无先兆地跳了跳,后背毛孔耸立,一股寒气从远处逼来。他下意识拉着朱玉桂侧身躲开,历经了无数次暗杀而形成的对危险的感知早已经刻在了灵魂里,准确至极。

果然,一片树叶从空中飘然落下,上面还凝着两颗晶莹剔透泛着光芒的水珠,未干的水痕向他透露着关于对手的蛛丝马迹,一个众横交错的诡异符号。

十一点钟方向!

徐伯钧如冷电般的眼神朝那处射去,只见一个戴着圆框墨镜,挎着米白色布包的清瘦中年人翘着手朝这边看来。

难道是他?徐伯钧向对方威胁地眯了眯眼,未见对方有任何的异样,又抬手挥了挥。对方仍翘着手臂神情未变,一副毫不知情事不关己的模样。

“怎么了?”朱玉桂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动作的他。

“没事”徐伯钧回头朝她摇了摇头。

只回头的一瞬间,那人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处的路上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慢慢走着。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徐伯钧的目光,扭头朝他笑着,露出和脏兮兮黑脸毫不相称洁白牙齿。

好熟悉的感觉!

徐伯钧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乞丐,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走吧。”他一时间理不清头绪,唯有钻回玉环当中,和朱玉桂一同离去。

 

 

睡得迷迷糊糊之时,朱玉桂突觉房间里闪过一片白光,又迅速暗了下来。正是混沌之际,还以为是闪电划过。

不对!有脚步声!还有搬动桌椅窸窸窣窣声!

意识到不妥的她猛地一惊,心脏扑通扑通地锤击着她的胸腔,血液极速流向四肢,掌心冷汗直冒。

她猛吸了两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翻身对着床的外侧,眼睛只睁开一条缝警惕地观察四周。

只见在离大床两三步远的地方被人搭起了一个架子,架子上挂了几层薄薄的纱,就此将房间分隔两半。纱的这头是相对昏暗可容人酣睡的环境,纱的那头则是点着蜡烛的光亮环境。

一个男人立于点上蜡烛的桌前,手执毛笔,低头在压得平平整整的纸上写着东西。

原来是徐伯钧。

朱玉桂这才松下一口气来,转身要睡,却又突然想起这是晚间!他怎么能不守约定,三更半夜飘出来?

可相比于她的愤怒,在她心底占据更多的是好奇。他究竟在做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需要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做的吗?

她缓缓睁开了她那双闪着惊奇的大眼睛,用力地盯着他桌上的纸张。可惜距离太远了,还隔着几层纱幔,朦朦胧胧的,只够她看清立着的人,却不能让她看到纸上的内容。

忽然,一阵夜风拂过,烛影晃动,纱幔飘拂,明灭跳跃的烛光跃上了徐伯钧白皙如玉的脸庞,朱玉桂不由得有些看呆了。

从前,出于自身的修养与女人的矜持,她从未认真打量过徐伯钧的容貌,只留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他是好看的,这个年纪的男人少有的俊朗好看。

如今再细细打量,竟发觉他远比她记得的好看。面庞白皙如玉,浓眉大眼,眼波温婉含情,眉间挺秀,身形修长挺拔,执笔立于桌前仿佛是一具完美而清冷的白玉雕塑。

隔着朦胧飘逸的纱幔,看那火热摇曳的烛光跃上他清冷认真的脸庞,就像热火缠上了坚冰,一动一静,一冷一热,极具矛盾易碎之美。

朱玉桂正看得出神,冷不丁地对上那双温和含情的眸子。稍一愣神,她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脸上烧得厉害。

“我吵醒你了?”徐伯钧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是未曾褪去的认真专注。

不知道是不是朱玉桂看晃了眼,徐伯钧的身影好像没从前那么实了,虚虚的,似乎有些透明。虽然外人并不能看到徐伯钧,可是她却因为玉环的缘故看得清清楚楚实实在在,好像真的变了,他的身影不仅虚了,连带着身子好像也飘了起来。

朱玉桂微微皱了皱眉,撩开层叠的纱幔,再次细看时却又没发现有任何的异样。他的脚步实实在在地踏在地面上,身形挺拔端正,一副儒雅书生的模样。

“你这是做什么?”朱玉桂收起异样的情绪,只在一瞬,脸上便人为地挂上一层寒霜,连珠炮似地再次问道:“你难道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把你关在玉环里让你再也出不来?”

目睹了她全部小动作的徐伯钧嘴角不受控地牵动上扬,又因为要顾及到对方自尊,他强行抿了下来,开口致歉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吵醒你。”

这个角度并不能看清纸上的内容,朱玉桂不着痕迹地上前了两步,瞥眼去看,却被一道欣长的身影不偏不倚地遮了个严严实实。

“还没画完,现在还不能给你看。”徐伯钧笑着将画卷里的美人藏了起来。

“谁稀罕!”朱玉桂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要去睡。

走到半道突然想起来,她的闺房之内还有个男人,一个直勾勾盯着她的男人,遂转身警告意味深重地扫了他一眼,冷冷开口“想要我亲自动手?”

徐伯钧朝嘴硬心软的女人笑了笑,望向窗外,轻声道:“今晚的月色很美,我想出去看看。”

“你要不要一起?”徐伯钧先行一步,扭头看故作不知的人柔声问道。

“月亮每天都挂在天上有什么好看?”朱玉桂嘟囔着,脚步却无比诚实地跟在徐伯钧的身后。

才刚踏出房间的门,便感觉腰间突然被一道力气禁锢着,紧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飘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使她手忙脚乱,惊呼出口,“喂!你做什么?”

“别怕。”两人的接触使他们的灵魂短暂地交融在一起,徐伯钧能感受到她浓烈的惊惧和一种无法言明的悸动,不由得柔声安慰道。

他紧搂着她,一直到她的脚步稳稳地落在了屋顶之上才松开了手,坐在瓦片之上,侧着脑袋看着局促不安的她柔柔笑着。

他从沈家老宅的旧报纸上看到过,外界的人都说她是个大胆精明甚至有些凶恶的母老虎,可在他眼里她分明就只是只外强中干胆小柔弱的小猫。

“看月亮就看月亮,飞这么高做什么?”未免让人看出她心底的害怕,朱玉桂先是艰难地挪了一步,然后开始了她一贯用来的保护自己的嘴上攻击。

见她说了好半天仍没有任何动作,只战战兢兢地站在瓦片之上鼓着一包气冷着一张脸,徐伯钧不由得轻笑出声,伸手一拽,将她拽到了身旁。

“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朱玉桂惊呼出声。昏沉的夜色又让她马上反应过来她现在的处境,遂紧闭双唇,转头瞪着始作俑者。

他也不去管她,转头抬眼去看那高高挂在天空的月牙。今晚的月色并不算得上太好,只有弯弯的月牙散发出黯淡的光辉。

可徐伯钧的心情却好得过分,嘴角高高挂起,眼角眉梢藏着喜意,“朱玉桂,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爱生气的人容易老。”

“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惹女人生气?”朱玉桂警告意味深重地指了指她脖子上挂着的玉环。

徐伯钧却置若不闻,双手交叠,翘着腿躺在了屋顶上,有恃无恐地说道:“没有”,他选择带朱玉桂上屋顶是带了小心思的。

朱玉桂愣了一下,一副要与他鱼死网破的模样,“大不了我就在这屋顶待上一晚,明天早上自然会有人把我救下去。”

徐伯钧不愿戳破这个纸老虎的威胁,轻声道:“你为你儿子省点心吧。”

沈岩永远是她感情上的一个弱点。

果然,他刚说完这话,朱玉桂就住了嘴,瞥了他一眼,抱着膝盖看向天际。

当日,代表着她智慧的灵慧魄选择从魂器中回归她的身体,就是因为她看到了外界的沈岩抱着摔倒在地的她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朱玉桂的前半生大概是苦的,起码徐伯钧是这样认为,不然一个如此骄傲聪明的人又怎会因为痛苦而抛弃掉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与尊严?

不用朱玉桂亲口说,徐伯钧也清楚得很,被“锁”在魂器里的灵慧魄乃是朱玉桂为逃避痛苦而主动抛弃的。

他扭头去看她,朦胧的月色照在白皙美丽的脸庞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宁静而美好,像一个出尘的仙子。

他很难想象这个漂亮的女人曾经会被她的丈夫那般对待,在心底的那股子怜惜与冲动的驱使之下,他竟脱口而出“朱玉桂,你信不信轮回?”

“信又怎么样,不信又怎么样?”朱玉桂没有回头看他,出神地望着天边闪烁的星星。

“如果有下一辈子,我想早点遇上你。”声音很轻,却沉沉的像在做某一种保证。

沉寂干涸了许多年的心房突然涌入一股甘泉,一点一点被浸湿丰润,胀得生疼。

“……”她很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生生咽下。这个相处了一个多月的男人在说什么她又怎会不懂?只是……

徐伯钧用眼尾去瞥她,见她面无表情出神地远望,像是没听到他刚才所说,心下失望之余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冲动的话总是在出口之后便会后悔。

徐伯钧也不例外,他不是会后悔对她说出心中所想,他怕的是她听到了,装进了心里,而他……他再无下辈子。

近来,他的情况越发糟糕了,魂力越来越弱,被困在魂器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只模糊地知道这是魂器在保他,保住他的魂力不会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外出而消逝。

“走吧!”

徐伯钧最后望了一眼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和隔着银河与它遥遥相对的明星,七夕快到了,一对相爱的恋人终于久别重逢。

而他与她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人鬼殊途。

这一次,朱玉桂平稳地从瓦片上站了起来,主动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明天早上,我们去找风半仙。”

悸动,哀伤,希望。

这是他从朱玉桂的灵魂里感受到的,他知道她听进去了,入了心。

大概是被她感染了,他心底里的那点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澎湃似海的希望。

他们都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而这位他们一直刻意忽略不去寻找的风半仙,正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4.

沈家最近霉运连连,尤其是那位刚认祖归宗的大少爷谢家树,先是走在路上被人敲了一顿闷棍,紧接着像丢钱包、被砸花盆、被认成通缉犯等数不胜数的倒霉事通通找上了他。不到一个星期,好端端的人便遍体鳞伤躺在了家里。

也不知道她在沈家沾了霉气,还是他把倒霉事带回了沈家。沈家这几日来也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先是已经病好了的沈家太太又疯了,然后又是满屋子的闹鬼。

据说沈家的少爷亲眼看到了客厅里的椅子在空中漂浮,还有佣人在半夜里听到一声声惨叫。

众人都说这是沈家老爷的阴魂在作祟,沈家少爷急得焦头烂额。最后,只得派李经理进城找那个神出鬼没的活神仙风半仙。

大概沈家还是有些气运在的,这一次李承恩终于找到了那位戴着圆框墨镜挎着米白色半仙包仙风道骨的风半仙,在一个不太仙风道骨的场所。

“风半仙,求您帮帮沈家这个忙。”承恩将他从女人堆中拉出来,低着头恳求道。

仙风道骨的半仙伸手擦了擦脸上的口红印,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来回搓动,脸上却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好说!好说!”

最后,李承恩用了五个大洋终于连夜请到了这位得道高人。

“风半仙可是觉得哪里不妥?”承恩奇怪地看着这位得道高人东张西望,自他靠近了梧桐树便一脸警惕地盯着四周,像在提防着什么人似的。

高人却一背手,高深莫测地说道:“有道是凤非梧桐不栖,这棵梧桐树好啊。你们这方圆十里的风水,全赖这棵梧桐树。”

 

 

“啧!换一个,这个贵!”朱玉桂白了一眼举着花瓶的身影,没好气地说。

“这个也贵!再换一个。”

这次徐伯钧没有听她的,仍拿着花瓶,“就这个吧,大不了我赔给你!”

“赔?你拿什么赔?”朱玉桂的语气很不好,瞥了一眼身影已经逐渐透明的徐伯钧嘲讽说道。

徐伯钧本想说赔一个一模一样的给她,却突然停了下来,勾着嘴角坏笑道:“我连人带钱赔给你行不行?”

“混账,滚!”朱玉桂不再看他,转过身去,原本清明的眼神被一片茫然与惊恐侵袭,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有鬼啊!”

“演技这么好,不当演员真是浪费了。”徐伯钧看着泫泪欲滴的可怜人儿不住感叹。

眼看着沈岩夫妇从门外疾奔而入,徐伯钧认命地举着花瓶像个疯子一样在屋子里穿梭奔跑,末了重重地砸在他们的面前。

演技超好的朱玉桂则哭着投入沈岩的怀里,看得停了下来翘手看戏的徐伯钧啧啧称奇。

不过,朱玉桂这样的好演技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灵慧魄刚回归本体那会儿,未免让沈岩担心,她硬是扛着那些痛苦的回忆强装失忆。

他们都说朱玉桂大病一场之后性子全变了。徐伯钧不知道她是不是变了,只知道她一个人承受着一切,就是从那一刻起,她慢慢走进了他的心里。

沈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何俊兰则在愣了一下之后,慌忙朝着门外跑去。

徐伯钧见状,开始从房间角落的一个箱子里搬出无数的纸符,在房间的四个隐秘的角落里贴上,然后又一个飞身在屋顶的中央贴上一块八卦镜,静静等着他们的猎物前来。

他和朱玉桂辛苦演这场戏就是为了要将害他这般境地的人毫无防备地骗来此地,好让能收拾他的人好好教训他一顿。

竖着耳朵的徐伯钧听到门外几人杂乱的脚步,开始依计往门口砸朱玉桂千挑万选出来的不值钱家具,她则配合着大哭大闹尖叫着“有鬼!”

果然,那位传说中极度多疑的风半仙只见了朱玉桂的模样一眼,便满眼心疼地念咒冲了进来。

饶是如此,他只踏进这间屋子一步,便觉周身气力不受控制,马上要转身离开。

突然,空气中传来一句怒斥:“孽徒,还不跪下?”

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凭空而现,出现在众人当中。风半仙见了他如老鼠见了猫,大惊失色,想要逃走却被早已经准备好的徐伯钧用符纸封好了门窗。

他的一双眼睛溜溜地转了转,连忙跪倒在地,朝着乞丐磕头,“师父,求求您饶了徒儿这一次吧。”

“我还饶了你?我看你这只鸡爪子是欠打!”乞丐狠狠地在风半仙的头上敲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你这臭小子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让我沾上了什么样的因果?”

说着,又是一顿暴击,像是仍觉不过瘾,这个脸色黝黑却牙齿洁白的乞丐又在他的徒弟身上狠狠踹了两脚,“睁大你的鸡眼子好好看清楚!居然连绝世凶神的劫都敢破坏?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如此暴揍之下,一副得道高人模样的风半仙脸色却无半点不忿与愤怒,只暗道倒霉,怎么会就此被老头子给抓到了?

倒霉?他该是倒霉的!倒霉透顶!

当日他早已经亲自探好了路,和黄五的手下合作,一切计划得无比周详,本想着不用多久就可以温香软玉在怀,抱得美人归。谁料,半路竟杀出了谢家树这个程咬金,生生将朱玉桂给劫走了。

劫走了就算了,还让她在沈家的祠堂沾上了脏东西。要不是他一早算出朱玉桂命里会有一劫,提前让他的本命魂器认了朱玉桂为主,保住她的魂魄,美人这会儿早已香消玉殒了。

“徐督军,是我这徒儿做得不对,您尽管出气。”乞丐将跪倒在地的风半仙提溜到徐伯钧的面前,一脸歉意。

“阿强师父,你别这样。若非这位风半仙,徐某这会儿早已身死,更别提还……”徐伯钧下意识看了一眼早已神情自若的朱玉桂,生生将快要吐出来的言语吞了进去,再次说道“更别提还得以认识你这样的高人。”

乞丐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像是松了一口气,复又严肃问道:“您真的不介意?”

徐伯钧摇摇头,“不介意!”

一诺千金!神该是一诺千金的。那位时常徘徊在巨大梧桐树下的叫阿强的乞丐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多谢徐督军!”

说完,他又用脚踹了踹徒弟的屁股,“还不赶紧谢谢徐督军?”

风半仙白了徐伯钧,不情不愿地向徐伯钧说了一句谢谢。说起来,徐伯钧才应该向他道谢!怎么成了他向徐伯钧道谢?

本是老凤腿骨修炼而成原名凤半仙的男人冷哼一声,越想越是不满,又偷摸在师父的视角盲区瞪了徐伯钧两眼。

当日若不是锁魂玉为救朱玉桂而误将住在她隔壁病房的徐伯钧脱离肉体的魂魄给吸了进去养着,他这个杀人如麻的督军早就已经在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怎么还轮得上要他堂堂半仙向他道谢?

更可恨的是,他心心念念惦念了许久的美人竟然在锁魂玉中与那家伙结了缘,还真是让他火大。

想到这里,原名凤半仙的男人狠狠地瞪了徐伯钧两眼,只懊悔当日在医院为什么不再多打一道符,只多打一道符就能将这家伙打得灰飞烟灭。

“你小子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察觉到他异样的乞丐又重重地在他的后脑勺拍了一掌,提溜着他的衣领往外走。

期间,还不忘恭敬地朝徐伯钧说道:“徐督军,一刻之后梧桐树底下见。”

“师父,为什么呀?”被乞丐打得缩了缩脖子的凤半仙不解问道。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自己这个钟爱于装成乞丐游历世间的师父对谁这般客气过。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又换来了一顿暴揍,“你知不知道屋里的那两位是什么人物?你知不知道自己沾上了多大的因果?”

凤半仙见情况不对,伸出他那细长得不像人类的手指,掐了掐算了算,面无血色地指着上天问道:“不会是那两位吧?”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魂魄离体之时没有鬼差前来勾魂?”

凤半仙闻言险些栽倒在地,心道还好他当时没能打出第二道符,若是真把那位大人物的本体元神打出来,他现在指不定就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了。

 

 

所有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徐伯钧与朱玉桂两人,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朱玉桂没有看他,她不敢看他,魂力逐渐消退他的身影已经逐渐透明,脚步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实实地踏在地上,仿佛风一吹,他便会随风而逝。

“阿强师父说把这道符贴在谢家树的额上就能将他身体里的倒霉鬼给打散。”

一道符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从空中飘来,落在朱玉桂面前的桌上。

朱玉桂这才惊讶地发现,他的身影已经快要看不见了,不由得眼眶一热,连忙催促道:“你快去吧,快跟阿强师父回医院重塑魂魄。”

徐伯钧看着她,看着她脸上越沾越多的晶莹泪珠,迈了迈腿,最终又收了回来,无奈低头看着快要消失殆尽的手,叹了口气,他要怎么给她拭去脸上的泪珠?

今天已经是第48天了,据阿强师父说,还有几个小时,第49天一到,他身体里的那一缕魂便要凋零而散,肉身凋亡。

三魂本是一体,届时他的另外两魂也会因此凋零,失去锁魂玉庇护的他将会魂飞魄散就此消散在天地之间,不入六道轮回。

“朱玉桂,你好好活着。”

他最后再看了她一眼,纵使心中汹涌着千言万语,终是只能黯然转身离去。前途未卜,何必害人相思?

眼泪模糊了朱玉桂的双眼,灯光透过他半透明的背影照在夜色一片黑暗之中,使他的背影看起来决绝而孤独。

“徐伯钧!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徐伯钧顿了顿前行的动作,故作轻巧地说道:“花瓶我会让阿强师父替我还给你的。”

“你这个懦夫!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好好活着。我等你!”

徐伯钧说完这一句话再也不敢停留,飞快飘到梧桐树下。

梧桐树下,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毫无形象地蹲着,神神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的脖子上挂着那块从朱玉桂那里收回来的玉环和一个古朴的痒痒挠,而魂器真正的主人却不见所踪。

当日,徐伯钧和朱玉桂就是在这里碰见这位叫阿强的乞丐。那日,他们本想去城里找风半仙为徐伯钧脱离魂器,让他早日回归肉身三魂重聚早登极乐,却不料经过这时被这个乞丐拦住了。

他自称是风半仙的师父叫阿强,原来所谓的风半仙竟是他朋友送给他的用老凤腿骨制成的痒痒挠,修炼而成的精怪。

阿强准确讲出了徐伯钧的状况,讲出了谢家树倒霉乃是心术不正的凤半仙为求报仇而让倒霉鬼附了进他身,目的就是将沈家搅得一团乱而让他们主动找上他,他好进沈家勾搭朱玉桂的真相。

而阿强来找朱玉桂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配合他演一场戏,好让他将为祸世间的痒痒挠给抓回去。

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好戏的上场。

 

“走吧,徐督军。”乞丐瞥了一眼仍在恋恋不舍盯着沈家老宅的徐伯钧,提醒道。

“走吧。”徐伯钧用尽了力气,最后看了一眼沈家的方向,长叹一口气,黯然离去。

 

 

南柯一梦终须醒,浮生若梦皆是空。

朱玉桂望着裱在墙上的飘逸字迹,划过脸颊的泪水打湿了桌上印有“一代枭雄徐伯钧日前于医院病逝,享年五十二岁”的报纸。

她缓缓起身将报纸团成一团,丢进装满了废弃宣纸的纸篓。纸篓已经满了,堆满了团成一团的宣纸,她一直没舍得倒,总觉得那人还会回来,亲手处理他的废稿。

“呵”她苦笑一声。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满心满脑都是他,大概是疯了。

她还记得他写这句诗时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双目清澈中夹带了一丝沧桑,感慨道:“你我追名逐利一辈子,到头来不过如梦似幻,终得一场空。”

她不记得她当时说过什么了,只记得她当时的心猛地跳了一跳,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你我”。

他们那时相识甚至不足一月,却平白让她觉得他们像是已然一起度过一生,一起经历过人生起伏,一起尝过人生百味。

可如今再来想,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她未与他经历过人生,甚至未曾见过他真正的模样,一切不过是她悸动时的幻想,一切不过是她在孤寂时所做的一场梦罢了。

下一辈子的约定?

人都死了,怎还会记得上辈子的一个冲动念头?怎还会在奈何桥上苦等她数十年?

一切不过是虚幻罢了。

她抬手拭干了眼角的泪水,俯身要拿那纸篓,不料她只轻轻一碰,谷堆般一团团的纸团滚落一地。

她蹲下将散落在地的纸团一个一个慢慢捡起,墨汁浸透纸张留下执笔之人隽永的感情。

说来奇怪,徐伯钧总爱趁她睡着时,溜出来舞文弄墨,却鲜少留下笔墨,多是写完便团成一团随手丢入纸篓。多日以来,只主动留下了墙上挂着的那一句诗,那还是她在他离去之后偷偷裱起来挂上去的。

你究竟写了些什么?忽然,她对这些纸团产生了好奇,缓缓展开手边的一个,只看了一眼,眼泪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过脸庞,“啪”地打在遒劲有力的字迹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徐伯钧,你又何苦招惹于我?”朱玉桂死死地将纸张捏在手中,一直到了隐藏在白皙皮肤下的青筋胀起才将纸团重重地摔落在地,眼泪横流。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即将爆发的情绪。

“太太,门外有一个姓徐的先生想要见您。”

“你说什么?他说他姓徐?”朱玉桂愣了一愣,猛地站起,急匆匆地上前,仅隔着一道门惊讶问道。

“是!他说他是来还债的,他欠了您一个花瓶。”

“他还说什么了?”朱玉桂突闻此讯惊喜交加,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痕。

“他还说利息已经放在了您衣柜的最底下。”

衣柜?朱玉桂疾步奔向衣柜,拉开柜门,手忙脚乱地翻开叠得整整齐齐地衣物,终于在最里面发现了一幅卷起来的画卷。

她急不可耐地拉开画卷,陷入眼帘的是一个隔着层层纱幔横躺在床的女人。女人双眼紧闭,嘴角微勾,两颊上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涡,像在做着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是那晚!她在看他,他亦在看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抹去脸上的泪水,理顺衣服上的褶皱,出门时又是那副冷静金贵的豪门太太模样。


“带我去见他!”

 

迟少少

诀别(伯玉)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深夜一点,那表本是男士的瑞士天梭表,因着她喜欢,徐伯钧特意请人改了表带送给她,鼻腔立刻酸涩的难以抑制,伸手将那块表遮住,她不能哭,起码到达香港之前不能哭,脑中是炸裂般的疼痛,她早就力不能支,不过强撑着一口气直到现在,脑中另一个自己在说,睡吧,去沉睡吧,睡梦里不用理会血染山河,也没有天人永隔的悲痛。

  她木然的朝着自己的船舱走去,楼道里传来小提琴的琴弦拉出丝滑的声动,这密切的愁思,忒凄凉,她看一眼悬在天上的北斗星,男人用柔情的嗓音唱着:“天边一颗星,照着我的心,我的心也印着一个人……我俩星心相印……”

   整整三天的......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深夜一点,那表本是男士的瑞士天梭表,因着她喜欢,徐伯钧特意请人改了表带送给她,鼻腔立刻酸涩的难以抑制,伸手将那块表遮住,她不能哭,起码到达香港之前不能哭,脑中是炸裂般的疼痛,她早就力不能支,不过强撑着一口气直到现在,脑中另一个自己在说,睡吧,去沉睡吧,睡梦里不用理会血染山河,也没有天人永隔的悲痛。

  她木然的朝着自己的船舱走去,楼道里传来小提琴的琴弦拉出丝滑的声动,这密切的愁思,忒凄凉,她看一眼悬在天上的北斗星,男人用柔情的嗓音唱着:“天边一颗星,照着我的心,我的心也印着一个人……我俩星心相印……”

   整整三天的航行,船平安到了香港,它繁华而时尚,如同上海一样包容整个世界,可这里不是她的地方。

   她早就不问世事,生意往来都交给沈岩打理,偶尔从报纸收音机才听一些外头的事情。

   1937年12月5日,日军在南京进行大屠杀,粗略有15万同胞惨绝人寰的死去。

   1938年10月,台儿庄战役大捷。

   1941年1月,百团大战胜利。

   1945年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

   战争终于结束了,四万万同胞用血泪,用生命保护民族的尊严,捍卫祖国的土地,可她仍然不能回去上海。

   香港的四季从不分明,永远的潮湿而炎热,今天重复昨天的日子,仿佛不知死期,她已有十年没有见过皑皑的白雪,到今天,正正好五十岁了,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她不是不知命,只是不甘心认命。

   沈岩和俊兰替她铺张的预备大寿,能来的旧朋友,香港的生意伙伴,军政两界沈家攀得上的洋人全部列席,乐队用西洋乐器奏着华尔兹舞曲,她和沈岩在花园的舞池里跳了第一支开场舞,四周传来雷鸣的掌声,她拿着香槟敬酒示意,日子好的不能够再好。

   朱玉桂穿了新式的洋装,依旧瘦削的身材被鹅黄色的丝绸裹紧,大大的翻领露出凸起的锁骨,身上有大片怒放的月季,粉嫩而娇艳让她看不出年纪,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口处是徐伯钧落在她家的枫叶袖扣钮,左手无名指是徐伯钧送她的钻石戒指,耳朵上是徐伯钧买来的方形镶钻耳扣,她的手表永远是男士的瑞士天梭,他永远和她在一起,即使是别人不知道的方式。

   有人过来叫她:“徐太太您好,您上次推荐的布料我夫人很是喜欢,她让我一定当面谢您。”

   她自然的接受了:“生意人自然是要顾客满意,您太过客气。”

   沈岩将那话听在耳朵里,从不接受也不反对,他只想遵循母亲的心意。徐伯钧死去了,无论他生前犯过怎样的罪行,只要死去,就可以被人宽恕,这是死人能获得的最大权利。

   宴会一直闹到夜里,她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折腾吵闹,随意找了理由就一个人回房休息,梦里仿佛传来甜丝丝的歌声,那隔着一整个海峡在她对面唱歌的女子,是否还是画报上动人的美丽,声音好似黄莺一样丝丝袅袅如同洒下黄金。

   她在梦里惊醒,一醒来就想起徐伯钧爱听的几张唱片还在她的柜子里,凌晨两点,她翻箱倒柜的找,终于在冠生园的铁皮饼干盒里找到了,只是那盒子年岁太久,雨过霜寒生了锈,并不好打开,她索性拿起剪刀去撬,废了半天功夫,找到了三张。

  徐伯钧会在母亲的忌日听一整晚的思母,抱着她给她讲童年的回忆,唱片机放着:“漏尽更残,难耐锦衾寒,往日的欢乐,反映出眼前的孤单,梦魂无所依,空有泪阑干……”他听着将她抱的更紧。

  他会在手下士兵叫她督军太太的夜晚,心情好到不顾脸面,当着沈家人的面往唱片机里塞红玫瑰:“人儿笑颜常相看,花儿笑颜常相偎,但愿明月常美满,但愿鲜花常妩媚,你我永远不别离,你我永远不流泪……”

  想念他似乎成了朱玉桂生活的一部分,沈仲贤永远的离开了她的生命,如隔世的孽债,她近乎连他的面目都忘得一干二净,她的世界,只剩下徐伯钧和她自己,她要将一切都记住,到了黄泉路上也好辨认清楚。

  香港时兴的唱片有她喜欢的声音,她用旧的唱片机放着新时代的歌曲,深夜里老旧的留声机在卖力的转动,指针不停的旋转,那一把如抓不住的月光一样哀怨的声音,像女鬼似的吟唱:“花落水流,春去无踪,只剩下遍地醉人东风,桃花时节,露滴梧桐,那正是深闺话长情浓,青春一去,永不重逢,海角天涯,无影无踪……”

  八十年代香港刮起一阵归国的东风,朱玉桂立刻找到了沈岩,她要回去!她已经太老太老,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死去,她不想死在别人的土地,中国人,人生百年,总是要落叶归根的,沈岩终于答应了她。

  时隔了将近半个世纪,她终于坐上了归国的轮船,她选择了徐伯钧死亡的方式回来,就如同当初选择他死亡的方式离开,这深不见底的海里哪里也没有他的身影,可哪里都有他存在的痕迹,朱玉桂用小小的罗格朗香水瓶子取了一瓢海水,她要将徐伯钧和他母亲的印章一同葬在上海的故土。

  这三千里地山河,四十年来家国,当她的的脚跟离开远洋的海岸,踏上故国的土地,远处残阳燃烧着半边天,一直烧着,顺势蔓延到她的身体,暖意顺着背脊从身体里扩散开来,连同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开始跳动,终有幸长埋于这故园的土地,给我送花的年年都是你。

迟少少

诀别(伯玉)

游轮在夕阳余晖的残影里摇晃着远行,没有风的海面,洒下金灿灿的碎影,水纹一起一伏,如婴儿好梦的摇篮,让人混沌着溺毙其中,那样巨型的轮船桅杆上飘荡着日军的旗帜,明晃晃一轮中天的红日翻飞着,彰显侵虐者得意的暴行,轰炸机飞的那样低,层层压住头顶的光亮似要催城,朱玉桂离开上海的港口并不远,隐约还能听到身后炮弹的爆炸声,那火蛇瞬间蹿到天上,隔着海港也能看个清楚,上海要打仗了。

   她拿了那枚印章就吩咐司机驱车回老宅,一边通电话让沈岩将股票套现,一边吩咐账房将法币、银币通通换成金条,即使低于市价也不要计较,求个快字就好,老宅和工厂的生意托付承恩照料,乡下田产一应交付到亲戚手......

游轮在夕阳余晖的残影里摇晃着远行,没有风的海面,洒下金灿灿的碎影,水纹一起一伏,如婴儿好梦的摇篮,让人混沌着溺毙其中,那样巨型的轮船桅杆上飘荡着日军的旗帜,明晃晃一轮中天的红日翻飞着,彰显侵虐者得意的暴行,轰炸机飞的那样低,层层压住头顶的光亮似要催城,朱玉桂离开上海的港口并不远,隐约还能听到身后炮弹的爆炸声,那火蛇瞬间蹿到天上,隔着海港也能看个清楚,上海要打仗了。

   她拿了那枚印章就吩咐司机驱车回老宅,一边通电话让沈岩将股票套现,一边吩咐账房将法币、银币通通换成金条,即使低于市价也不要计较,求个快字就好,老宅和工厂的生意托付承恩照料,乡下田产一应交付到亲戚手足名下,她只有三张日本领事馆签署的出入证,因着日军管控,孙仲清求不到飞机票,动用了半生的人脉关系也只拿到三张抵达香港的船票。

   她今日在督军府说了不知轻重的话,本是一时的发泄愤怒,可沈家早晚要惹上麻烦,她必须在战争打响之前离开上海。收拾好重要物件,又将家中的财产托运,距离登船的时间不到一个钟头,沈岩带着何俊兰匆促的上了汽车,朱玉桂却坐在家中的沙发上环顾着大厅,她幼时在高高的闺阁里养尊处优,后来在沈家四面红墙里盼着丈夫归来,袁世凯忽的一下称帝,国民政府又忽的一下上台,她随着时代的动荡而挣扎,活生生从深院里的女人变成生意场上杀伐决断的沈太太,老去光阴速可惊,如今还要在不惑的年纪离家去国,真正成为了流浪的人。

   她将南火车站股票以及使用权交到承恩手上,没有起伏的说:“替我走一趟,交到政委那里,至多至少能替国家做些什么,也算为伯钧积了阴德,他到了阴曹地府也能少受些痛楚。”

   终于是关上了沈家的大门,连着大半生的悲喜哀怨也一并结束。汽车夫按着喇叭猛力的踩下油门,一路上疯涌的百姓人人自危囤积粮食和日用品,上海宽阔的柏油马路逼仄的容不下汽车,终于是赶在航行的半刻钟前登船,明明是日军的铁蹄践踏中国的领土,偏偏海运和空运倒让日本优先通行,码头上大批日军卸下军用武器,周围的人瞧着连吭声都不行,船开出了港口,那尖锐的鸣笛像战争的号角越奏越响。

   朱玉桂不会知道,她登船不到半个钟头,张副官带着整队的士兵,用通日的名义去沈家挑衅,接着不到两个钟头,淞沪会战第二次打响,出师有名的是“日军勾结军阀徐督军,残害中国百姓,两千四百生命丧生大海,人神之所共愤。”

   日本的游轮,战争来临先带着日本人逃亡,中国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被囚禁在牢笼里听天由命,船舱豪华的舞厅,竹青色屏风上是苏绣的大片浮世绘,有乐师奏着日本的三味线,清酒淡雅的甜香四溢在空气里,满座间皆是日本富商、财阀、高官,他们醉醺醺极乐的看着面前穿名贵和服的舞女拿着扇子跳舞,那脸阴森可怖惨白如无常,荒腔走板的唱日本歌曲。

   朱玉桂在甲板上盯着天空明亮的北极星,音乐声吵极了,躲在船尾也不能摆脱干净,她想那星星能否带着徐伯钧的灵魂回归故里。大海浪影汹涌,徐伯钧就在里面,前尘旧梦荡漾着一点点将她侵袭。

   徐伯钧带去她骑马,先是牵着那缰绳在浅浅的草地上徐行,她嫌弃这样骑马没意思,徐伯钧突然间就翻身上来,那样强健有力的胸廓紧紧贴住她的背脊,牵着缰绳的手臂死死环住她,拿鞭子抽一下马屁股,那马猛然间惊了,发狠似的仰起前蹄狂奔,有风好似在她耳边呼啸,她吓得心脏漏跳了几拍,拿手捶他的胸口,徐伯钧却笑得乐不可支,等马停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着她转头和自己亲吻,那样的强取豪夺,凭她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开。

   徐伯钧带她去射击,她怎么学也学不好,他站在自己身后托住她的手扣动扳机,那子弹正中靶心,她骄傲的回头看他:“这枪真配我。”徐伯钧无奈的摇头取笑她。他惯常去的射击场都是自己的亲信,那士兵讨好的叫她督军太太,他笑得连眼角都垂下来捏她的脸颊。

   徐伯钧给她买小孩的糖人儿,那棕色的糖浆画了大大的一只玉兔,她一口咬在兔子耳朵上,徐伯钧笑她嫦娥不会吃自己养的兔子,她气不过,将一整只糖人塞进他嘴里,徐伯钧皱着眉毛吃完了,不管不顾的扯住她在街上亲吻,甜腻的糖浆在她嘴里化开,世上还有这样甜的糖。

   徐伯钧陪她散步,初夏的夜晚,满天的星斗在山道里闪烁,梧桐叶子茂密的光影映了一地,他将军装外套披在她身上,戴扳指的手牢牢的牵着她,给她讲自己的母亲,他快乐的像幼年的孩子,汽车夫开着军车不远不近的跟了一路。

   徐伯钧和她在督军府吃饭,徐远过来交待沐公的事情,他震怒的骂道:“昏了头了他,老子没了他难道不行?!”她放下筷子,不轻的在他右脸上拍了两下:“满口粗言秽语的,能不能好好说话!”满屋里仆人吓得不敢吭声,徐远愣在原地,徐伯钧却不怒反笑道:“哎呀,吃饭不要生气。”

   徐伯钧去南京处理公务,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他答应了自己元宵节回来陪她一起过,她等到晚上也没有见人就自顾睡去,第二天醒来,左手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大大的粉钻,她赶着起床找他,徐远却说他又离开了。

  徐伯钧要她陪他练功,徐伯钧陪她听评弹,徐伯钧……

  不止,不止,太多太多的往事一下子浮出来,原来她都记得。

迟少少

诀别(伯玉)

她说完便吩咐车夫继续拉车,因着石子的小路走起来并不平稳,朱玉桂闲闲的翻开中间两页随意撇了两眼,新闻内容无非是玩乐场所或者哪家富商的风流韵事,看来只能教人觉得无趣,索性又将它叠好搁在腿上。上午九点的商业街道,满是商贩们叫卖,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除了日益增多的驻兵,与往日也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普通温暖的人间烟火味道。

   那车夫转头看她收好报纸,堆着笑闲谈道:“太太您瞧没瞧见,昨日夜里死了个大人物,就是那个什么督军,在您报纸的头条上。”

   “你说什么?”朱玉桂近乎本能的问他。

   她慌乱的拿起报纸...

她说完便吩咐车夫继续拉车,因着石子的小路走起来并不平稳,朱玉桂闲闲的翻开中间两页随意撇了两眼,新闻内容无非是玩乐场所或者哪家富商的风流韵事,看来只能教人觉得无趣,索性又将它叠好搁在腿上。上午九点的商业街道,满是商贩们叫卖,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除了日益增多的驻兵,与往日也没什么不同,依旧是普通温暖的人间烟火味道。

   那车夫转头看她收好报纸,堆着笑闲谈道:“太太您瞧没瞧见,昨日夜里死了个大人物,就是那个什么督军,在您报纸的头条上。”

   “你说什么?”朱玉桂近乎本能的问他。

   她慌乱的拿起报纸沿着对角线翻开,粗而黑的油墨印出那样简洁明了的两行大字“徐督军身葬火海,平安号全员丧生。”新闻下角被人信手涂鸦的绘画有残损的游轮缓缓下沉,那黑白的报纸画不出熊熊燃烧的火焰滔天,朱玉桂仿佛觉得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被装在黑洞洞的房子里,叫卖声停止了,车轮声安静了,街道四周消失了,眼前漆黑一片,连想要再次确认文字的真实性也办不到,她什么也看不见……

    车夫似还在说着什么:“您瞧这世道,当大官的刚卸任就没了命,还不如我们这些辛苦讨饭吃的苦汉子。”   

  她极力挣扎着逼迫自己听他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悬在天上,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下来,只有寥寥几个尾音,她手指忽的一松,轻而薄的几张纸随着黄包车跑过的风力打着旋飞走了,飞不过三尺远终是陷在淖泥里。

   “太太,这位太太,富康钱庄到了。”车夫见她愣住,又不敢大声叫唤,只得反复提醒。

   “哦,好。”她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复又折回来,从手提袋里取出零钱递给车夫,那人弓着腰接过来,一迭笑的忙拉着车跑开了。

  眼前终于恢复了色彩,她一如往常踏着台阶走进钱庄的大门,。

  “沈夫人好。”

  “夫人,早上好。” 

   ……

   伙计们殷勤的问好,而她连一个示意也没有,她没有眼泪,也不觉得伤痛,只是摒弃掉一切外物来消化徐伯钧和她之间的联系,她没有谢他救了沈岩,她没有祝贺他终于逃离樊笼,她甚至没有和他做一个道别,就这样永远失去了他。

   楼梯像是漫漫而无尽头,她机械的行走,身后却被人叫住:“太太,前清的孙大人有要事找您,已经恭候多时了。”

   “我今日不想见人,让他回吧。”朱玉桂说的随意。

   孙仲清忙着上前几步,声音清晰有力:“老朽实在是受徐督军生前所托,沈夫人务必听我几句。”

   朱玉桂觉得自己的眉头不受控制,到底是颤了两下,她压着声音说:“孙大人随我到账房吧。”

   二人一同上楼,她推开门,屋内摆设一如往常,朝南开的窗户彩色玻璃上是秋日红彤彤的朝阳,她刚进门,孙仲清迅速将门关上,从袖子里取出三张通行证和几张船票,匆忙的说:“伯钧请辞之时早已料定今日,不出意外,沪上明日就要开战,夫人拿好通行证和船票,下午就动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她一把揪住胸口细小的盘扣,喉咙里却没有声音,孙仲清不想她如此悲痛,只得将东西置于桌上,又过来细声劝慰:“夫人节哀,伯钧与我相知甚深,他并无遗愿所求,只盼夫人能平安抵达香港。”

   他停了停,索性全盘托出:“伯钧是被人暗杀,不是私通日本,他虽存了私心想要自保,但绝不会和日本人做交易,国民政府早就忌惮伯钧手里的军权,现在怕是安了通敌卖国的罪名,已经驻兵在他府上了,夫人可有往来信物在他那里,若是被人查到,是件麻烦事情。”

   “找到就找到了,我没有做过卖国的事情,怕他们什么?”朱玉桂说的坦荡。

   孙仲清急切的解释道:“屈打成招的事情还少吗?您和日本人的生意往来都是把柄。”

   他还未说完,朱玉桂抬脚就要开门,孙仲清只得挡在前头拦她:“沈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去督军府。”朱玉桂忙着又要开门。

   “哎呀,沈夫人纵横商场几十年,窃国者侯,窃钩者诛这样的道理都不明白。”他长叹一口气,无力的说:“上位者改写事实本来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况且,也没有人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伯钧他没有做过卖国的事情,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朱玉桂愤怒的几乎咆哮。

   她没有得到回答,语气却平静下来:“谢谢孙爷的好意,我走不了也没有什么,上海尽是些走不了的凡人,只是有一样东西,我得替伯钧拿回来。”

   她说完就急忙通了电话找家里的司机,又小跑着开了门行礼道:“孙爷您自便。”

   沈家的汽车轻车熟路行驶在通往督军府的山路上,车本是普通的私人用车,速度不及徐伯钧的军车浑厚强力,即使开足马力也走了近一个钟头,朱玉桂在后座里低头蜷缩着,手指不受控制在座椅的牛皮上刮擦,徐伯钧深知她惊惧时的小动作,只要他在身旁,就一定不动声色的握住她轻轻的摩挲给她安定的力量。可现在,他永远也不能再回来,即使是一句假意安慰的说辞也没法再给她,她不安极了,强装的冷静镇定下心血不停的向外翻滚,她甚至能尝到喉咙里那一丝腥甜。

她拉下车窗透气,山道旁大片梧桐叶子被秋风卷落,带着腐朽的衰败,那颜色由黄转红仿佛染尽了血色,汽车还在蜿蜒而上,朦胧间可见督军府外红色的瓦漆,离得近了,竟有军靴踢踏,长枪鸣空的吵闹之声。

汽车夫还未停稳,朱玉桂就急着翻身下车,徐府门外一整队背着长枪的士兵驻守,铁蒺藜沿着大门整整圈了两层。果然,徐伯钧死无对证,他们如饿虎扑食一般早就等不及了。

朱玉桂缓慢的靠近,她只穿了里层的黑绸大褂,因着着急出门,羊绒大衣被她忘在了钱庄的桌子上,深秋里寒风一过,那风竟似能穿过身体,要将她冻透了。

值岗的士兵瞧她过来,迅速从背后取下枪对住她:“你是做什么的。

朱玉桂尽力扯出一丝苦笑,低头道:“我是富康钱庄的沈夫人,与徐督军有生意往来,沈家实在是有重要物件落在了徐府,烦请您通传一声。”

“徐伯钧投敌卖国,戕害国人,督军府已受政府监管,任何人不得入内。”士兵说的义正言辞。

朱玉桂只觉所有耐性一个清晨之间被消耗殆尽,她不管不顾越过铁蒺藜就要硬闯,那士兵拉动枪栓食指落在扳机上,朱玉桂抬头冷冽的眼锋扫向他:“那就麻烦你通知你们长官,沈家入股修建的南火车站,政府想要用来运送军资的铁路使用权,还要不要了?”

士兵无奈只得又背好枪转身进去传话,她等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有军政部长的私人副官快步过来迎她,他堆着一脸讨好的笑意说:“当值的士兵刚从乡下调来,哪里见过沈夫人的绝世风采,您可千万别和他见怪。”他转头立刻变了脸摆手说:“还不过来给沈夫人道歉。”回过头看她又是刚才标准的笑容。

“沈,沈夫人,对不起。”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朱玉桂又是好笑又是庆幸自己多多少少还有些用处拿来交换,她也不准备隐藏,直截了当的说:“我有些私人物品在督军府上,烦请您容我进去,我拿了立马出来,绝不给您添乱。”

“哦,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样珍贵,您说说是什么样式的,我让下头的人替您找。”副官试探的问她。

“一枚昌化石的印章,在徐督军的书房。”朱玉桂实话实说。

那秘书眉头一挑,接着问:“不知上头刻了哪几个字。”

“张副官这是来审犯人咯?”朱玉桂强硬的问他。

“沈夫人您一向与政府交好,也从不曾怀疑您做过什么,就是您与日本人的生意,我们政委也只说世道艰难不要为难生意人,实在是徐督军罪犯滔天,勾结了日本人,连着整条游轮两千四百多条生命丧生大海,这桩桩件件还是问清楚的好。”他不容反抗的质问道。

“一枚印章而已,哪里扯出来这样多的事,我一个妇人,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今日冒死过来,也只是为了完成死者遗愿,咱们中国人,死者为大,您说是不是?”没有时间了,她不能与他拖延。

那张副官使了眼色,就有人开了镂空雕花的铁门放行,朱玉桂躬身谢他,就一路快步朝里走去。她往日出入自由,行过成千上万次的地方,如今被一群吃肉拆骨的政客监管,她强忍住心中的痛楚,也不能留下眼泪,一路走到徐伯钧办公的书房,她推门进去,四处早已被翻弄的不成样子,那熟悉的一整面楠木书架,上面还有他珍藏的几张唱片,书桌上是他青年时穿着军装跨在马背上驯马的相片,她什么也不能拿走,除了那枚印章。

她找到书柜底层那个小小的屉子,一打开就能看见那洒金的雪宣和他挥毫的两行大字“江山别换主人公,自然白发成年少。”那时的他们还没有深切的感情,她不懂他,今日看来,只觉得心脏的地方被利刃反复的划开,细密而绝望的疼痛,没有时间让她悲伤,她翻找着,终于找到那枚残损的属于徐伯钧母亲的印章,底下刻着工整的四个隶书“徐氏宜辛。”她正准备关上屉子,宣纸下熟悉的信封让她愣住,她一把抽出来,是自己用钢笔给他写的信,两年多的时光,那蓝黑的墨水有些沉了颜色,信封上公式化的写了“徐督军亲启。”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颤抖着将信纸打开,原来依旧是公式化的生意往来“因日军占领东北,沪上股票交易波折动荡,徐督军归来,请务必过府一叙,望您万千珍重。”

她眼泪到底是落了下来,一颗颗砸在那钢笔字上,字迹瞬间泅开了,她慌忙间用手去擦,那痕迹却越来越大,纸也裂开一道口子,她心疼极了,可是没有办法,恍惚间仿佛能闻到徐伯钧拆信时手上火药的味道。思虑再三,到底是舍不得,藏在袖子的荷包里,期盼着能偷偷带出去。

她擦干了眼泪,又撑住桌子反复的调整呼吸,直到觉得自己能面对外面的一切,才推门走出去。

徐府的院子里,那精心打理的花草因着寒冷,不过一个晚上就耷拉着将要凋零,徐伯钧最钟爱的盆栽睡莲,叶子枯黄的浮在水面上,再也没有生气,那锦鲤不再灵动的穿梭嬉戏,翻白着眼睛,僵硬的躺在那里,鱼肚上有子弹穿过豁开一大个口子。

     张副官从她身上扫过去,一身玄黑的大褂像是来奔丧的,他不怀好意的笑道:“不知沈夫人与徐督军是什么关系,您与日本人又有多少往来。”

朱玉桂抬头,不偏不倚盯住他那双鼠眼,就站在徐府的院子中间,嘲讽他:“您若是好奇心重的,搜罗搜罗沪上两年来的上海日报,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呵呵,我道是沈家夫人什么时候大发慈悲,不想竟是为了私情。”他说的令人恶心。

朱玉桂走到那盆栽面前用手指拂一拂睡莲的叶子,缓慢而郑重的说:“万物皆有灵性,张副官又何必与一条小鱼过不去。”

她回头看见张副官就坐在徐伯钧日常沏茶的石凳上,徐伯钧总是睁着明亮的眼睛,笑着将茶递给她:“你尝尝,不好喝我替你沏新的。”

她指一指那凳子,突然笑得凄厉:“伯钧每日就是坐在那里喝茶,你瞧,昨日还是高官厚禄,今日就死无全尸,张副官还是小心的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

那张副官拍案而起,立刻就要找腰间的配枪,他急吼吼的怒道:“沈夫人与徐督军私下有染,怕是与日本人也勾结在一起,晚些时候劳烦您到政委走一趟。”

朱玉桂也不理他,拿出那枚印章给他过目,又让旁边士兵搜了身就要离开,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反抗,只能平静的接受他被冤枉的现实,在这个时代里,人只有接受命运的无理,而没有做出修正的能力。


   



   

   

迟少少

诀别(伯玉)

“号外,号外,直系首领徐伯钧船上遇袭,身葬火海死无全尸。”远处天边不过蒙蒙发亮,就有报童在汇丰银行门前的水门汀地板上高声叫卖,深秋的清晨,空气里星星点点全是凝结的水汽,那小人儿穿着不合身的补丁大衣,散发油墨香味的新鲜报纸在他手中飞扬,喊的累了,就去摸一摸银行门口被人用掌心摩擦的锃亮的狮子脚掌,身处最繁华的十里洋场,连底层穷苦的孩子也有一飞冲天的愿望。

   沈岩与俊兰在西餐厅里用早餐,桌上松软香甜的西多士配着草莓果酱,朱玉桂今日起的晚了,边下楼边将一颗翠玉的耳坠子戴上,她习惯性抬手指向承恩:“今天的报纸呢?”。

   “嗯,报纸在........................

“号外,号外,直系首领徐伯钧船上遇袭,身葬火海死无全尸。”远处天边不过蒙蒙发亮,就有报童在汇丰银行门前的水门汀地板上高声叫卖,深秋的清晨,空气里星星点点全是凝结的水汽,那小人儿穿着不合身的补丁大衣,散发油墨香味的新鲜报纸在他手中飞扬,喊的累了,就去摸一摸银行门口被人用掌心摩擦的锃亮的狮子脚掌,身处最繁华的十里洋场,连底层穷苦的孩子也有一飞冲天的愿望。

   沈岩与俊兰在西餐厅里用早餐,桌上松软香甜的西多士配着草莓果酱,朱玉桂今日起的晚了,边下楼边将一颗翠玉的耳坠子戴上,她习惯性抬手指向承恩:“今天的报纸呢?”。

   “嗯,报纸在……”承恩只顾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何俊兰起身替她拉开椅子,恭敬的笑道:“妈,先吃早餐吧,您不是说工厂还要开会吗?”

   朱玉桂没有再问,入座就餐,是她最喜欢的西多士和橙汁,她抬眼慈爱的望向沈岩打趣道:“岩儿到底是长大了,明明喜欢中餐也肯委屈自己迁就妈妈了。”

   沈岩眼中莫名有深深的痛惜,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一字一句说:“您要是喜欢,我天天陪您吃。”

   朱玉桂看一眼茶几上的景泰蓝座钟,已是早上八点,她慌忙咽下两口面包,起身就吩咐司机:“不用送我了,你一会儿送少爷去钱庄,小心点开车,最近势头不好。”

   黄包车平稳的驶过上海商业区,汇丰银行门口依旧是刚才的报童在努力叫卖,朱玉桂被声音吸引过去,不过八九岁的孩子,破烂的一双布鞋露出多了半截的大拇指,那手腕纤细的如初生的婴儿,面上却是一脸奉承,对着买报的人笑得谄媚,她想起徐伯钧总喜欢向小孩买报,无论是夜晚没有时效的新闻,亦或是两三份同样的报纸,他都会照单买下再多给一些散钱。 

   朱玉桂问他,他只平淡的说:“我小时候也这样卖报纸,卖不出去怕是要饿死了,你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可……”他抬头瞧朱玉桂心疼的望向自己,露出明媚的笑容得意地说:“我可比他们聪明多了,从不让自己饿肚子。”

   她吩咐车夫停下,又招手让小孩过来,多多的给了三张法币,难得地说:“拿去买包子吧。”

那孩子喜不自禁,双手接过钱,又作了几个揖连声谢她:“谢谢太太,谢谢太太。”

   他笑得天真又烂漫,猛然间抬头,朱玉桂只觉眼前这张笑脸那样的像他,浓密的睫毛下是同样深情地一双眼睛,眉骨高挺而锋利,咧开的唇角向上扬起淡化了薄情,只有眼睛,他的眼睛那样快乐,不像徐伯钧即使笑着看向自己,那黑而深的眸子永远有无尽的忧虑重重的锁紧。

   朱玉桂破天荒的摸一摸他的发顶子,温柔的开口道:“要努力活下去,你也会不一样的。”

迟少少

决裂(伯玉)

市政府大厅内,国民政府为着日本军舰驻港而争论不休,主战派义愤难止,要先下手为强,主和派称要化干戈为玉帛,不能轻易动手。一时间,各方势利吵得沸反盈天,生怕自己损兵折将吃了大亏。

   “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还坐以待毙,他奶奶的,要亡国啦!蒋指挥。”

   “这是怎么说的话,日本的海军陆战队只是驻扎海港,并未登陆啊,现在动手,连个名号都没有。”

   “老子不懂你们文人什么出师有名,老子就知道日本袭击了卢沟桥,现在不打华北就要有第二个满洲国了。”

    “...

市政府大厅内,国民政府为着日本军舰驻港而争论不休,主战派义愤难止,要先下手为强,主和派称要化干戈为玉帛,不能轻易动手。一时间,各方势利吵得沸反盈天,生怕自己损兵折将吃了大亏。

   “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还坐以待毙,他奶奶的,要亡国啦!蒋指挥。”

   “这是怎么说的话,日本的海军陆战队只是驻扎海港,并未登陆啊,现在动手,连个名号都没有。”

   “老子不懂你们文人什么出师有名,老子就知道日本袭击了卢沟桥,现在不打华北就要有第二个满洲国了。”

    “哎呀,熊参谋长,这仗也不是随便打的,弹药粮秣,更不是你空口白话,说来就来的。”

…………

徐伯钧却盯着头顶水晶大灯的流光溢彩暗自出神,第二次了,入秋以来,自己已经是第二次被暗杀,即使是身边亲近的人全都不能相信,谁都想要来要他的命。

“徐督军你是先行者,你说说,这淞沪第一战可是您打响的,停战协议也是您签署的,现在这仗是打还是不打?”徐伯钧被人问的猛回过神,仍有些发愣。

“他,他现在只怕是思量好退路,要卸职入花丛,哪里会管什么民族亡存。”那人语带讥讽,刻薄的厉害。

徐伯钧的眉眼不常生怒总是温和的,可每次盯住别人总有种风来破竹的锋利,语气却依旧旧平稳:“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到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他停下笑笑,又自嘲道:“这话倒也不是我说的,是从一个晚辈那里听来的,时代在改变,早已不是徐某当初打天下的时候了,天上的风向如何变化,我也做不了主。”他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得罪谁,也不讨好谁,想在夹缝中求个安稳。

冗长而又没有尽头的会议,好似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转眼已到了日暮之时,徐伯钧刚出了市政厅门口,不过与人寒暄两句,远处的不知何处就射过来一枚暗枪,狙击枪瞳孔的光影恶狠狠射在他眉心的地方,身旁的副官反应及时,迅速朝他冲过来,一把将他扑倒,又借着惯性两人滚入徐伯钧新换的防弹军车底下才躲过一劫。

接着又是两声快枪,好半天没了动静,徐伯钧推开副官就要爬起来任谁也拉不住,他看着面前那人已经没了气息,太阳穴上豁开巨大的一个黑洞,半边脸全被炸开,脑组织流出来混合圆滚滚的一只眼球,那鲜血带着淋漓的血沫还在往外涌……头先还在会议厅里议和的军委,顷刻间就成了一具死尸,徐伯钧只觉自己的心脏跳的脱离了胸腔,一个劲要往外蹦,死亡的恐惧将他重重锁在里头,这是第三次了……

半月之后,日本海军中尉大山勇夫等两人驾车闯入上海虹桥机场挑衅,被驻军保安队击毙。

徐伯钧不想战争来得这样快,私下里秘密请了老友说是叙旧,实则要为自己安排后路。

上海的夜晚繁华到绚烂,东方巴黎的街道有永远不会熄灭的霓虹灯,理查饭店的洋舞会每晚有不同种族的人尖叫喝彩,朱葆三路的流血街喝醉酒的水兵为了女人而大打出手,每一个人都快活极了,就像一个将要覆灭的王朝最后的疯狂,可他们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

他深知老友是个旧式的儒家,特特挑了上海有名的听曲馆子,这望乡园在上海早有百年的历史,从光绪皇帝开始就名声大噪,是以那古香古色的包间里墙上大钟敲过九下,店里依旧是迎来送往。

徐伯钧正拿着瓷杯子沏茶,包间门口就有一老翁穿着旧式的大褂仆仆而来,边走边打千儿道:“哎哟,实在是家里事忙,叫贤弟久等了。”

徐伯钧起身迎上去,打趣道:“兄长若是心里歉疚,就将小弟我沏的这仙雾凤茗喝下一大壶,当是赔罪。”

“这儿我可是不敢,实在是年纪大了,喝多了茶夜里难以入眠”那人边摆手边说。

二人哈哈笑起来,徐伯钧又引他入座,将那刚沏好的茶顺手递过去,闲话着:“您尝尝,是不是北京城里的味儿。”

他浅浅尝了一口,如同时光的回溯,仿佛还在西暖阁被皇帝召见,那官窑的杯子盛着乌润的金毫,熏的人心都发醉,再抬头时已湿了眼眶,无尽的感叹道:“茶还是原来的茶,朝廷不是原来的朝廷,人也不是原来的人了。”

徐伯钧知他最重情谊,今日找他来此也是有求于人,他恭恭敬敬起身行了礼说:“伯钧实在是有事要劳烦兄长,还请看在往日的情分,不要推辞才好。”

“这……我不过是个在野的闲人,你如今大权在握,呼号间十几万人听你的号令,还有需要愚兄能帮忙的事情?”这孙仲清纵横官场半辈子,只以为事态严重,假意推辞道。

“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事,只是除了兄长,伯钧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了。”徐伯钧躬身再次行了礼,眉目间满是恳求。

到底是几十年国破山河里共患难的知交,那孙仲清将杯子置在梨木桌上,激鸣有声,凛然说:“好,虽然是潦倒江湖上,我这冷眼人还有热心肠,你只管开口便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徐伯钧面上有热泪湿了眼眶,到底是咽了回去,有些难以开口:“不知您可听过沈家钱庄,又知不知道沈家夫人,这五日内就要打仗了,劳烦您帮我要几张通行证,还有几张飞机票,务必在三日内送到沈府去。”

孙仲清被他搅糊涂了,这样小的事情,他徐伯钧何必要几番周转,问道:“你要多少张通行证、飞机票没有,还要我磨破嘴皮子去求人。”他又想起几个月来名动沪上的新闻,拿手指着他笑到:“上海日报,是啦,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肯纡尊降贵跑来求人,没成想竟是为了个女人。”他说完自己笑得乐不可支。

徐伯钧也就随他笑话,自己认真的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兄长你不知道,我们……”他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再难开口。

孙仲清看着他,二十岁就在马背上纵横疆场,顶天立地的汉子如今缄默了起来,忍不住安慰他:“或许,总有别的法子?”

徐伯钧摇摇头,带着永久的遗憾慢慢说:“没有办法了,她要体面,我得帮她体面。”

看他如此悲戚,孙仲清举起茶杯敬他:“伯钧求了愚兄,我就一定替你办好,尾生抱柱,绝不食言。”他又转开话题问起他的近况来:“那你呢?最近的风头不好,政府是战是和?你这身份特殊,替自己早做打算才好。”

徐伯钧咽下那口茶,红茶泡的久了,浓烈的苦涩溢满口腔,他云淡风轻的说:“我还能怎么办,递了请辞信,要卸甲归田了。”他长叹一口浊气,无奈道:“明日,伯钧就要坐船到香港去,只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还没离开上海……就一死赴汪洋了。”

“一死赴汪洋……”,孙仲清心下大惊,他竟说出这样重的话来,这原是新出的京剧,二人不久前还于大舞台一起同赏,没想到今日叫他用在自己身上。

那孙仲清还欲再劝他,窗外却是火树银花的烟火在夜幕里怒放,那五彩的火苗冲到云霄上,华丽的不真实,楼道间、马路上皆是惊叹之语,可不过转瞬,火光就熄灭了坠落下来,富贵荣华时,才是险象环生处。

徐伯钧卸职的宴会足足闹了一日,几十年过去,终于脱掉那一身沉重的军装,换上时兴的呢子西装,配温莎结,口袋里一枚怀表链子斜斜的挂着,他笑得自在而放肆,几乎到了癫狂的地步,面对众人的敬酒更是来着不拒,白的,红的,甚至是高度烈酒伏特加都喝下好几杯,几十年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如今终究是要归去做个闲人。

上海的秋日美得让人生出哀怨,他遣散家中奴仆,只带上随身的副官和亲近的几个下人就登上远航的游轮,船从港口驶出去,无声的游走,从傍晚的暮色在西天里燃烧一直到夕阳归于水底深处,夜色在缓缓的下沉,直到海面与天的尽头连成一色。

徐伯钧在露天甲板上抽烟,他不常抽烟,心里止不住的恐慌令他不安极了,好像什么也抓不住,如今没了军队又失去权力,能不能活着到达目的地也成了未知数,可他还是期盼着,若是他能活着到达香港,说不定再幸运一点,朱玉桂也能平安到香港,也许……

他沉浸在未来的奢望里,一把消音的纳甘转轮手枪就抵住了他的后脑勺,徐伯钧平静的说:“你还真是沉不住气,船还没驶出东海,就等不及了。”他继续抽着烟,火红的一个小点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终于要熄灭了。

“早早晚晚总是要有这一刻的,现在处理好了,省的到了香港多生事端。”是个年轻又坚毅的声音。

徐伯钧转过身去,果然是那日在市政厅门口救他的副官,他就知道,谁也信不过,永远有人要杀他!

“你怎么不那日让我死了算完,救了我又来杀我,也不嫌麻烦的很。”徐伯钧认命的笑了。

江副官把枪收起来,决心要让他死个明白:“那时候您连兵权都没交,万一在上海闹起兵变,我们三个月灭亡中国的计划就失败了。”

“原来是个rb人,窃取别人的领土还能说的理直气壮,当真是令人作呕。”徐伯钧说得咬牙切齿。

那人又将枪举起来,正要扣动扳机,船舱里却传出轰鸣的爆炸声,徐伯钧一把冲过去,抓住他的脖领子质问道:“杀我就杀我,不过一颗子弹的事情,为什么要用炸药,这船上近千的人,为什么要……”他还未说完,二层的舞厅里就疯狂涌出来大量的人群,尖叫声,踩踏声,哭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徐伯钧恍惚置身在他少年时北平的北长街巷子里,人也是这样发了疯的逃散,洋鬼子沉浸在杀人的快感里,狂笑着用机枪扫向众人,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一声接一声的轰鸣连耳朵也开始异响起来,火光瞬间肆虐,甲板干燥的木头是最好的养料,船底却被炸的破了几个黑森森的大洞,水如猛兽灌进来,最底层的人从救命的呼号到迅速没了声音。

要不然淹死,要不然炸死,还不如跳海来个豪赌,徐伯钧转身就要翻出栏杆跳向大海,身后没有声音的子弹立刻就从他左边的胸腔穿过去,带着心脏热腾腾的鲜血染红了甲板,他喉咙却没有声音,拼了命想抓住胸口被鲜血浸透的黑底玫瑰色口袋巾,可巾子滑腻腻的怎么也抓不住,直到彻底没了呼吸,直挺挺倒向身后的甲板上。

“大rb帝国万岁!”

随着最后一声咆哮,那巨型的游轮缓慢的下沉,船上滔天的大火被海水淹没了,连硝烟也渐渐散去,人的故事终将要结束,只有大海,它宽阔的胸襟可以容纳一切。

迟少少

决裂(伯玉)

朱玉桂是在徐伯钧怀里醒来的,她因着生病本来睡的极沉,远而悠长的梦境里似有如羽毛的尾间轻滑过她鼻骨一般,她本能拿手去推,徐伯钧反应机警偏了偏头。

    他原是被栖在沈家梧桐上的金腰燕吵醒的,朦胧间睁眼就看见朱玉桂沉静的睡颜躺在自己怀里,斜纹的窗帘上有几缕晨光投进来,落在朱玉桂发尖萤火一样好看,因是清晨,她唇上未染唇膏,那样干净的粉嫩引诱他想要一亲芳泽,他缓缓的向前挪过去,极轻微的在她唇上啄了几下,见她未醒又大着胆子去咬她翘起的鼻尖,朱玉桂眉头颤了两下到底是要拿手推他。

    屋子里满是她用惯的罗格朗香水的味道...

朱玉桂是在徐伯钧怀里醒来的,她因着生病本来睡的极沉,远而悠长的梦境里似有如羽毛的尾间轻滑过她鼻骨一般,她本能拿手去推,徐伯钧反应机警偏了偏头。

    他原是被栖在沈家梧桐上的金腰燕吵醒的,朦胧间睁眼就看见朱玉桂沉静的睡颜躺在自己怀里,斜纹的窗帘上有几缕晨光投进来,落在朱玉桂发尖萤火一样好看,因是清晨,她唇上未染唇膏,那样干净的粉嫩引诱他想要一亲芳泽,他缓缓的向前挪过去,极轻微的在她唇上啄了几下,见她未醒又大着胆子去咬她翘起的鼻尖,朱玉桂眉头颤了两下到底是要拿手推他。

    屋子里满是她用惯的罗格朗香水的味道,鸢尾根与玫瑰的花香糅合着清新的橙花,是个极美好的早晨。

徐伯钧顺着她光洁的鼻骨一点一点的吻她,又将嘴唇贴在她耳廓上似是呓语:“你这是怎么病的,前几日瞧着还好好的。”

朱玉桂将面颊贴过去,声音微微的窒堵:“白天受了点暑,夜里又着了点凉。”

徐伯钧在她脖颈间笑得畅然,不禁抬头取笑她:“人家崔莺莺那是想张生想的,沈太太这是为了哪般?”他调笑着略一沉吟,又肯定道:“怕也是想我想的,对不对?”

朱玉桂只觉得眼前这张脸实在面目可憎,抬手就将他扒拉开,冷笑两声:“是了,就是你这个惹人嫌又扰人清梦的大头鬼。”

徐伯钧看她娇俏得玩笑的样子,知她并未真的生怒,又俯下身压住她,那手慢慢就滑向她睡衣间,朱玉桂闹不过他,扭动着身躯就要挣开,边躲边说:“你别动,我生病了,是病人。”

徐伯钧本就是逗她,瞧她一副病的慵懒的样子,替她将织花的丝被折好自己就翻身下床。

因着不用办公,他在衣柜里挑了平日穿的常服,那衣服被朱玉桂用来熏衣的枫香脂沾染,时日一长,竟也浸染透了。

贴身的白色衬衣,袖口处是两枚逼真的枫叶扣扭,扣尾有一粒极小的钻石,因着秋日夜里起了风,换上新式的英国花呢背心和同款外套,那裤子裁剪的极好,顺着修长而有力的大腿一路熨贴的向下,他习惯性的在西服口袋里塞入那条黑底玫瑰色的口袋巾,轻柔的踩着鹿皮鞋子过来瞧她。

许是病中发热,折好的被角被粗暴扯开,白皙的一段脚踝也露在外面,她的腿骨修长而匀称,顺着脚背一个流畅的向下的弧度,徐伯钧只觉得她脚踝圆润如打磨的玉石,不禁在她踝骨处落下温热的一枚轻吻,旋即又替她掩好被子,才肯出门。

转眼时光流转已是金秋十月,朱玉桂带着承恩搭火车去苏州谈布行的生意,为着局势复杂的缘故,一来一回间花费了半月有余,她全然不知上海早已随着渐渐寒冷的天气几番动荡,先是有革命分子伪装成商人于商会间窃取日本人私运军火的机密,整整两艘大船在哈尔滨关口被国军截住,一时间风声鹤唳,日本司令官私下里勾结国军要员私密拷打疑犯,又因为损失巨大,在股票行里动起手脚,几家小型私人银行不是易了主就是破了产,富康钱庄一大笔金条和洋钱也在日本人操控中被套牢,偏偏整个上海人人自危都来提钱,富康钱庄一时陷入挤兑的艰难境况,沈岩本就憎恨日军践踏中国河山,好几次在联合商会的会议中顶撞日本人,最后更是在司令官刚村宁次明目张胆胁迫时震怒的起身,唳声道:“沈岩是晚辈,在坐各位老板如何抉择我无力干涉,可我沈家不过做些小买卖,日常不愁饭吃已是天恩,实在没有能力与贵国谈生意,沈岩就告辞了。”

不过两日,沈岩就以通共的罪名进了龙华监狱,徐伯钧知晓后来不及通知朱玉桂,便又是赔礼,又是给尽了日本人好处,才将他从龙华监狱调往自己的司令部。

朱玉桂自苏州赶回来就坐车找徐伯钧要人,那警备司令部戒备森严,汽车行了极长的柏油马路又一路要往山上走,至城市不远处闹中取静选了块好地方,值班的卫兵见是沈夫人连忙开了镂空雕花的铁门放行,房子是西方拱形设计,降红色的砖块上有生命力顽强的爬山虎重重叠叠的绕上去,乍看之下也能糊弄得盎然如春。那车一停下,就有持枪的士兵过来问好:“沈太太好,督军在警卫处等您。”

朱玉桂略一点头就跟着他穿过司令部大门要上楼去,楼梯是红木结构,并着一色的扶手在阳光里回环曲折仿若没有尽头,那扶手仔细打过蜡油摸在手里凝脂一般粘腻,她鞋上细尖的跟踏上去哒,哒,哒的响声,每一下都像踏在自己心口上,又急又乱。

徐伯钧穿了办公的军装,因着天气转冷,又披了大衣在身上,军装的束腰收的极紧,腰间别了他惯常带着的勃朗宁手枪,更显得俊逸挺拔,那银发打理的整齐一丝不苟贴在额上,是岁月的馈赠。他对着一排搁刀的架子,一点一点用鹿皮擦拭军刀,再以棉纱沾少许拭刀油涂抹刀身,忽然空气里有鸢尾根的香味散开,又有他熟悉的高跟鞋落地声,他慌忙将刀归鞘,转头走到房子中间来等她。

她走的极快,本就刚下火车,风尘仆仆间头发丝都有些凌乱,徐伯钧猛一见她惊了一跳,复又带着笑意取笑道:“哪里就那么着急,还不放心我吗?沈岩在我这里过得比你好。”说话间就伸出手等她过来。

朱玉桂只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她一身荼白色的旗袍近乎素缟,斜襟的扣子上是同色的天心花棉团,精致而小巧,只在宕边上配了月白才有几分颜色。她直挺挺与他对立,开口就是决绝的质问:“苏州的生意是督军你介绍给沈家的,我离开不过半月,不敢想富康钱庄竟归了日本人所有,连同沈岩也含冤入狱,我想知道,这是日本人的意思,还是督军您的意思呢?”

徐伯钧愣在当场,面对质问一时间竟找不到语言回答,他几番开口又生生将话咽下,她到底是不相信自己,近乎两年的真心相待,每时每刻都替她考虑的清楚明白,深怕她出了什么差错,更害怕因为自己的身份替她招来什么祸端,甚至,甚至挖空心思,做小伏低去救她的儿子!可她仍是不相信自己,就如同他们关系的开始,是他用尽力气强求,现在她也可以轻易将他丢弃,只有自己在她渐渐的亲昵中沉沦在欢爱里。

朱玉桂走近两步,依旧是冷淡而平静的语气:“你是想支开我,然后将沈家置入无可挽回的局面,然后让我求着你去救沈岩,是吗?”

徐伯钧依旧是不答话,那双深情地眸子渐渐寒冷下来。

她再走进两步,眼神里有了波澜:“你坐下我无力挣脱的困局,就是想让我一无所有,被沈家厌弃,你再来可怜我,是吗?”

徐伯钧抬起头,眼中如寒冷的剑锋直直盯住她,他要知道,她还想说些什么,还有多少心里话是他从不知道的。

朱玉桂看他并不答话,心中怒气冲天,言语间也开始锋利起来:“徐督军这是摆明車马要仗势欺人了。”

徐伯钧本就眉骨生的的高挺,盛怒间那眼眶凹陷处满是愤怒,他手指紧握,啞忍住怒气道:“沈太太若是觉得不够明显,我可以做得更坦白些,只怕到了那时,沈岩的命就保不住了。”

朱玉桂抬手一把抽到他右颊上,黄金钏的镯子划过他嘴角,一条血痕立时蜿蜒而下。

徐伯钧大力抓住她的手腕,下了狠劲愤然道:“就是欺负你,又能怎么样?”他略一停顿接着说:“沈家的东西,没了就没了,我从来就不稀罕,若是打起仗来,你得跟我走。”

朱玉桂眼中满是泪水,这样好看的眸子总是有不怒自威的神采,此刻竟无力透了……

她忍住喉中的哽咽,垂下头任眼泪簌簌下落,一滴一滴,落在徐伯钧靴子的拐角晕开。她吸着一口气幽然说“我以前同你说过,最好是相安无事,否则,不如此,毋宁死。”

徐伯钧只当她是气话,猛然甩开她的手腕,转身背对她在军装的兜里去找香烟。

朱玉桂悠悠的晃了两步,抬眼看见墙壁上搁刀的架子一把长刀,她快步走过去,使了力气才将它抽出来。

徐伯钧听到有刀划过刀鞘的声音,转身就看见朱玉桂带着赴死的决心将那把日式的锻刀搁在脖子上。秋日红艳的阳光里,那刀身工艺精湛,水纹一样泛着凛凛的白光,朱玉桂冷静下来,要与他做个交易:“我不过是个妇人,薄命一条,没什么可惜,今日就是横刀立项血溅三尺死在司令部,只要能证明沈岩的清白,也是值得的。”

她卑微的开口:“只求你看在往日的情份放过沈岩,好吗?徐督军。”

徐伯钧没有反应,她只能近乎哀求的唤他:“伯钧!”

到底是打惯了仗,徐伯钧不动声色间就取出腰间勃朗宁手枪指向她的刀背:“沈夫人最好别动,我的枪是出了名的快,您死不了的,不如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

她当真作势要划下去,那磨的极细的刀锋不过歪了半分,就有殷红的血液从旗袍的领口慢慢渗出来,徐伯钧气急了,又是惊惧又是害怕,那声音强装着冷静:“你就那么在乎你和沈仲贤的儿子连命都不要了?!还是你到如今心里都只有沈仲贤,就算他侮辱你厌弃你!可是他早就埋在土里成了一副枯骨,一抔黄土,说到底你还是得跟我走。”

朱玉桂只觉得眼泪像是没有终止的流淌,一点一点模糊她的视线,连徐伯钧的样子也看不真切,她摇头缓缓的说:“呵,我活着人家叫我一声沈太太,就是死了,也不姓徐,也埋不到你们徐家的祖宗祠堂,来日到了黄泉路上,我们也不会见面。”

她言语激烈,残忍的近乎暴戾,徐伯钧只觉得那刀不是横在她的脖子上,而是一寸寸从他胸口捅进去,要将他贯穿了。

失望如潮水向他奔涌而来,到底是放下枪,没了气势颓然道:“你想要什么先放下刀再说。”他扯唇一笑,那声音无力透了:“我待你这样好,竟比不过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不,我是为了沈岩,父母之爱子,我只是在尽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我没有办法选择。”她坚定的看向他,又道:“我的儿子不能有一个改了嫁,与日本人勾结卖国求存的母亲。”

徐伯钧一向知她是有骨气的,又看着那刀在她脖颈间大力的抖动,他一把将枪扔掉,举起双手,语意诚恳的说:“我答应你放了沈岩,也不会逼迫你,快把刀放了,小心失了手。”

她这才松了口气,近乎是双手握紧用尽全力才能将刀拿下,又将刀尖摁在地板上撑住自己,徐伯钧脱下大衣,走过去一把将她裹住,沉声叫人:“来人,开车去请个医生过来,快。”

朱玉桂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的,床头的彩绘玻璃灯穗子被灯光映在晦暗的墙上,如鬼影般刹剎的骇人,床头是清亮的一抹月光,那光像是穿山渡海不知从何处而来,她整个人躺在里头只觉脑中混沌房顶也在打着旋儿,月影里吊顶上雕刻的桂花在眼中颗颗抖动,仿似活了过来,她隐约觉得脖颈间细细密密似针扎般的疼痛,禁不住就要用手去摸,触手间却是方正的一块医用纱布贴在上头,鼻息里全是消毒药的味道,像是做了一个遥远的梦,她还是闺阁里待嫁的女儿,红色绣服上用金线绣出大片的牡丹,那样的富贵吉祥,而她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希望,编造一个又一个主角是自己的圆满故事。

可惜,这份希望中间横亘了二十几载孤寂的岁月,好贵的时光啊。她翻身用手臂撑住柔软的棉被慢慢的起身,黑色的光影里似有什么急促的朝她过来,她连忙开口,声音却呕哑嘲哳:“你不要过来,我自己来。”

徐伯钧只答她一个字:“好。”

临近清晨最深的黑夜,连月亮也不见了,似是从银河里坠下去,屋子里就更暗了,只有床头上一片昏黄的光亮。

朱玉桂轻轻悠悠的声音响起来:“我只要我的儿子,沈家不能没有儿子,其它的你想要什么就都拿走。你从前问我,别人会怎样审判你,我说只有历史它才可以,可是现在,我们这些千千万万在你军威压迫之下的普通平民,每一个都可以审判你。”

徐伯钧近乎哀叹的笑声,只是屋子里暗得看不见他的表情,他长叹一口气,认真的说:“战争所需是千金万银也不够的,即使是十个沈家也算不了什么,我从来就不要你任何东西,而我造下的孽债,总有一天会有科学的替代。”

他说完从床尾凳上拿起衣服朝门外走去,又将那镀铜的门把手轻轻带上。

第二日清晨,沈岩就从牢里放了出来,小饭厅里一家人吃着早饭,一派温暖祥和,朱玉桂用勺子替沈岩添粥,何俊兰又是帮他夹烧卖又是嘘寒问暖,门口却有穿了军装的士兵过来,他站在厅外规矩的行了军礼道:“督军给沈太太的信。”

承恩接过去,又忙不迭递到朱玉桂手上,她扯出笑意边起身边说:“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她走到自己的卧室里又关好门,仔细拆开信封抽出雪白的宣纸,不过七个潦草的行楷:“愿遂沈太太所愿。”

迟少少

决裂(伯玉)

话说到此处,大家也不便再问,又是闲聊起来,陈老板在后台卸了妆亲自将那点翠的行头装裱了送过来。这陈砚山本是北京城里叫的出名号的角,唱腔起伏跌宕,幽咽婉转,身段也是极具风流,只因着北地的战乱才举家迁徙到了上海。

这陈老板卸下粉墨倒与台上是两样的风范,他棱角分明,一双杏眼竟是满目坚毅,身上还着了戏服,打着千儿道:“倒是叫各位爷久等了”他说话间从徒弟手上取过装裱的箱子,双手递上:“这便是徐督军今儿拍下的行头,您瞧着是我叫人送到府上还是您亲自带回去。”

徐伯钧也行了礼,笑道:“本是我来迟了不曾目睹陈老板风采,怎么好劳烦您的人再替我送东西。”他转头示意副官去接箱子。

“这样也好,我连唱了两出戏,现下...

话说到此处,大家也不便再问,又是闲聊起来,陈老板在后台卸了妆亲自将那点翠的行头装裱了送过来。这陈砚山本是北京城里叫的出名号的角,唱腔起伏跌宕,幽咽婉转,身段也是极具风流,只因着北地的战乱才举家迁徙到了上海。

这陈老板卸下粉墨倒与台上是两样的风范,他棱角分明,一双杏眼竟是满目坚毅,身上还着了戏服,打着千儿道:“倒是叫各位爷久等了”他说话间从徒弟手上取过装裱的箱子,双手递上:“这便是徐督军今儿拍下的行头,您瞧着是我叫人送到府上还是您亲自带回去。”

徐伯钧也行了礼,笑道:“本是我来迟了不曾目睹陈老板风采,怎么好劳烦您的人再替我送东西。”他转头示意副官去接箱子。

“这样也好,我连唱了两出戏,现下嗓子难受的厉害,东西送到您手上,我也好带班里的人回去了。”他说完又打了千儿,带着徒弟就要自顾离开。

     陈老板本是政商两界重金请来镇场子的角儿,众人怎会轻易放他离开,汇丰银行的经理便打趣道:“陈老板这才唱了两出戏怎么就急着要走,中秋佳节的吉利日子,您连台本子都改了,不唱嫦娥奔月,偏偏要唱梁红玉,罚酒!罚酒!”

     陈老板蓦地带了几分冷笑道:“就是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才值得唱梁红玉。”

     众人心下更是不解,那经理又问道:“几日前听闻陈老板来了沪上连名号都更改了,叫,叫什么……”他低头思索,猛然间高声说:“陈玉树,对,就是陈玉树,也不知有些什么缘故。”

“缘故,”陈老板低头,眉宇间闪过一丝哀痛,他仰头间眉峰立起来,还是梁红玉的风范:“今儿本是挚友林思贤先生头七的日子,我本无意前来,实在是刚村先生几番来请,不能拂了他的面子,也请刚村先生见谅,实在唱不出一折嫦娥奔月。”他说完朝刚村宁次的方向浮了一大白。

厅内静的如无风的江面,波澜也没有,好半晌也不见有人来接话,那刚村宁次并不知晓其中内情,端酒站起身来就要敬他:“我听闻先生名号“陈玉树”,像是个风雅的好名字,是有什么来历?”

“刚村先生是东瀛人,自然不知道我们中国的文化,这本是南朝皇帝写的一首唱诗,名叫玉树后庭花。”他停下来,凌厉的眸子扫向众人讥讽道:“我们中国人怕是没有不知道的。”

“哦,刚村一向爱好中国文化,劳烦陈老板解释一二。”他谦虚请教的样子看在陈老板眼里,更是令人作呕。

“商女不知亡……”一个清丽的女人声音响起来,言语中有愁云惨雾般的哀痛,徐伯钧分辨出这熟悉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将她藏在了身后,声音却冷的骇人:“沈夫人也不看看场合,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那陈老板夺过刚村宁次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拂了拂戏服的袖子正色道:“这酒我也喝过了,告辞。”他森森的一双眼睛又瞪向徐伯钧:“这行头是挚友林思齐生前独爱的一出穆桂英挂帅所有,徐督军您千万收好。”说完便高视阔步离开了。

徐伯钧眉目颤抖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取了香槟替刚村宁次解围,一屋子间自是你一言我一语热闹非凡。

一番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酒席之后已是深夜十点,众人客套的告辞,徐伯钧却叫住了她:“沈太太不是有股份的事情要找徐某,明日怕是不得空闲,有什么事情还是现在解决了吧。”

朱玉桂随着徐伯钧坐上德制的军车,那司机向她点头问好:“沈太太好。”

徐伯钧歪在车椅上,疲惫的说:“开车去督军府。”

司机得了指示将车调转方向,一路驶向督军府,柏油马路在路灯的照耀下如掺了金粉的磨块一点一点化开,每一滴都闪着粼粼的波光。

车内满是压抑的沉默,朱玉桂到底忍不住问他:“沈家的钱为什么掺和了日本人的股票生意,我竟懵懂到今日才知晓。”

徐伯钧倦极了,低声答她:“我是为了我们的前程。”

“哼”她冷笑一声,又道:“怕是为了督军自己的前程。”

这一次徐伯钧没有答话,她再问:“那林思齐是怎么死的?”

上海无人不知,林老板故意挑衅日本人,大笔买进日本的钢材,后来又以质检问题拒收货物,只是不到半月,黄浦江便出现断手断脚又没了头颅的死尸,从衣着打扮才辨认出就是林思齐。

朱玉桂将头埋在双臂间,隐约有颤抖的含着眼泪的声音:“太难了,这太难了,我们沈家还不如得便处投井跳河,倒还死的干净。”

徐伯钧不想她悲痛至此,转身用手抚摸她的背脊,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低声安慰的哄道:“没事的,怎么会有事呢?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

夜晚,朱玉桂到底是留宿在了徐府,连排的屋子隔壁也是中秋堂会的盛况,那声音听不真切,淡入淡出的隐约传了过来,全然没有中秋的团圆喜庆,应和住窗外的潇潇秋雨,唱的竟是一出生死恨“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故国月明又在哪一州。”


还是有两段发不出来,不知道哪里不符合规定,喜欢看的朋友们可以进群。

759276040

759276040

759276040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迟少少

决裂(伯玉)

      八月中秋佳节,日本政府为了宣扬东亚共荣特地与政府办了晚宴,邀请函上除了那些熟悉的老面孔还有上海名气在外的资本家,朱玉桂自接到邀请函就给徐伯钧通了电话,可一连几日,他身边的副官都道:“督军不在府内,您晚些时候再通电话。”本是想请他问个详情也是好的,此番既是龙潭虎穴也只能硬闯了。

      转瞬间已到了晚宴之日,沈岩本就是新式的爱国青年,知道母亲要去赴日本人的宴会,几番劝阻无效后好几日不吃不喝以示抗议,他就坐在沈家大厅的沙发上等着母亲出来,朱玉桂也不看他径直往门外...

      八月中秋佳节,日本政府为了宣扬东亚共荣特地与政府办了晚宴,邀请函上除了那些熟悉的老面孔还有上海名气在外的资本家,朱玉桂自接到邀请函就给徐伯钧通了电话,可一连几日,他身边的副官都道:“督军不在府内,您晚些时候再通电话。”本是想请他问个详情也是好的,此番既是龙潭虎穴也只能硬闯了。

      转瞬间已到了晚宴之日,沈岩本就是新式的爱国青年,知道母亲要去赴日本人的宴会,几番劝阻无效后好几日不吃不喝以示抗议,他就坐在沈家大厅的沙发上等着母亲出来,朱玉桂也不看他径直往门外走,沈岩痛惜的声音沉沉响起来:“您若是要去,我沈岩没有卖国求荣的母亲。”

      朱玉桂停下了脚步,泛着白光的眼镜后是一样痛惜的目光,她温柔的开口:“沈家有三十几口人,钱庄有几百员工,工厂更是有上千工人,如果有能不去的法子,妈妈又何必懊恼自己到痛恨的地步。”她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宴会设在南京西路上的大沪饭店,朱玉桂下了车,门口侍应接过她手中的邀请函便一路带她往內厅走去,高耸的房顶柱子洁白如新雪,又特特请人凿出巨大的天顶,墙周錾刻了象征和平的月桂,中间是华贵的镀金吊顶灯,一层层叠起来,每一层分开六支莹白的珍珠水晶灯,又在它四周缀上数百颗细碎的小灯,那点点流光洒下来,似众星捧月般令人惊叹,这大沪饭店本就是高级的卡巴莱西式餐厅,为了融合中式的审美,内里一应家具摆设皆是延用中式红酸枝制作,配合上西方神话里天父右手指日,左手指月的壁画,朱玉桂看着这洋不洋古不古的建筑,只感叹如今这十里洋场的人也和房子一样自相矛盾,不伦不类。

      她自取了餐桌上供客人挑选的香槟,转身就碰到穿军装的日本人前来搭讪,那人恭敬的行了日本的军礼,说着蹩脚的中国话:“沈太太,久仰大名,您肯资助我们军方大笔资金用来修建大东亚共荣圈,像您这样明事理的中国人,是我们日本的朋友。”他说话间举起香槟的杯子就要敬她。

       朱玉桂只是借贷给徐伯钧一笔洋钱用作军资,并无与日本人有什么往来,面上倒是不好表露,点头示意自己也喝下一口。

       那人又欲再说些什么,藻井上刺目的大灯一时间全都灭了,只余下数百盏小灯,即使是最豪华的宫殿上,一时间失去照耀也是珠玉蒙尘,与乡野草台没什么区别。

四周晦暗下来,只有中间搭起的舞台上亮的如同白昼,忽的那舞台上板鼓、大锣如雨点簌簌砸落。

       这日本人低下声音笑着说:“沈夫人来的迟了,错过了几场好戏,好在没有错过陈老板的嫦娥奔月,本是你们中国的佳节,我就不叨扰了,您请坐。”他说着便为朱玉桂指路入坐。

       又哪里是什么嫦娥奔月,分明一身武装出将,陈老板工架沉稳,气度饱满,快枪打得令人眼花缭乱,举手投足都带着英姿飒爽女元帅的风范,那三通鼓声震的如山崩地裂之势,似千军万马滚滚而来,谁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在日本人的宴会上唱一出“梁红玉”,台下卻响起惊雷般的掌声。

      本就是为了筹集军资办的拍卖晚宴,一折戏唱罢,陈老板亲自取了自己随身的行头作为卖品,拍卖官正在台上喊价要落锤定音,门口却有穿了西装的男子风尘仆仆从门口跨进来他一边说话一边张望,似是搜寻些什么:“来迟了,来迟了,徐某当真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为了请罪,愿尽绵力将陈老板手里的行头买下,就当是为政府建的新军尽心了。”

      华商会的林老板带头起身,取了两杯白酒迎身上去:“徐督军为保一方太平,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感谢还来不及,这是我特地从四川寻来的绵竹大曲,您自罚一杯,不算辱没您吧?”

      徐伯钧客套的摇头笑笑,二人对饮而尽。

      那林崇明又急忙为徐伯钧引荐日本最高司令长官刚村宁次,徐伯钧在公开场合早已见过多次,每次都回避着不愿与他搭话,知道避无可避,倒不如自己主动出击:“刚村先生您好,徐某久仰大名,以后少不得有仰仗的地方,您可莫要推辞才好。”

     冈村宁次许是在中国呆的久了,服装样貌具是中国的风俗,行为做派也像足了这些貌似忠良的政商们,他微微躬身道:“徐督军您见笑了,中国的土地上我能做些什么,倒是有仰仗您的时候。”

     一时间四下里皆是谈笑风生,徐伯钧的眼神却定格在了一个地方,那人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香云纱旗袍,胸口密密匝匝是舶来的黑色蕾丝透出白色的肌肤,满身有大片红色玫瑰装点,徐伯钧竟觉得那人如黑色的永夜里怒放的猩红玫瑰,她腰肢摆动,一步一步的,朝向自己款款而来,头上镶嵌钻石的发夹在灯光下溢出华彩的光芒,禁不住看得痴了神。

     他只看到涂了唇膏的双唇微微而动,全然不知说了些什么,好半天收回目光轻问道:“沈太太您说什么?”

     朱玉桂只好再次重复:“徐督军您贵人事忙,我却是不能不烦扰您的,您上次在布行入股的股份出了些岔子,我几次通话也寻不到您,只好借公家的地方问一问,您是真的要和沈家做生意是吗?”

    徐伯钧不明所以,依旧是场面上的话:“这是当然,政商之间的来往,一是为了军资,二也是为了各位老板的物资不必囤积,于国家,于民生都是天大的好事。”

“好,”他话还未说完,朱玉桂语气里就添了怪责:“那希望您不论多忙,总归回个电话也是好的,省的我这个生意人日日夜夜的提心吊胆。”

她一番话虽是说的滴水不漏,徐伯钧倒是听出醋意来,忍不住含着笑意拿手指她:“我这钱安安稳稳的放在您那里,能有什么差错,即使真的赔尽了,哪里敢来怪您的不是。”

朱玉桂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落回到腔子里,向几个军政商的大人物鞠躬示意后笑着说:“不敢打扰你们的正事,我先失陪了。”

    她抬脚正欲离开,就听得有人过来咋咋呼呼的说:“我瞧着沈太太这一身正好和徐督军的口袋巾是同样款式,这上海日报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莫不是真的?”

朱玉桂这才注意到他军装的口袋里露出的一角,正是自己同款的料子。她心下慌乱,全然失了分寸,徐伯钧却一把将手帕扯出来,镇定如常的解释:“蒋先生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沈太太同我的品味竟是一样,上次我到褚先生那里定衣裳就瞧中了这块料子,可惜只剩下一方边角料,便只能拿来替自己裁个帕子随身带着了,不想原是沈太太占了先。”

他这番自圆其说的话听在他人耳朵里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朱玉桂兀自忍下笑意,分明是自己在家里找来褚先生量身做衣服的,他却非要凑过来拿着那布料自言自语:“我瞧着这花色倒是与我十分相称,褚先生这里还有没有多的,替我也做一条领带吧,沈太太给钱。”

褚先生恭敬的答他:“哪里有男人家用玫瑰料子做领带的,我这个老裁缝多一句嘴,不如替您裁一方帕子,也好随身携带。”

徐伯钧喜不自胜回道:“自是您说了算。”

朱玉桂神色如常,依旧是往日平淡的语调:“不要脸。”

    


迟少少

决裂(伯玉)

大家尽情调笑着,满脸油腻腻的笑容,声音恶心的如同面前起司蛋糕发了霉,绿色的霉菌混合奶油散发腐烂的味道。

徐伯钧松了松领带,粗糙的卷起袖子,精致的袖扣纽突然松开,顺着楼梯缝跌下去,他懒懒的抬起手,拍了面前的椅子,醉道:“你叫小莺音哦,来给我们唱首曲子,看看是不是当真声如莺啼,唱的好,那枚袖扣纽就是你的。”

     南北行的少爷仔不动声色拉过她,细声道:“徐督军受封时,日本人送的袖口钮,一颗钻够你吃八辈子了,快点唱,不然我卖你到南洋去割橡胶,这一世都不用指望回上海。”

小莺音想开口,又瑟缩坐下来,试探道:“徐督军想要听什么?”

“别弄些什...

大家尽情调笑着,满脸油腻腻的笑容,声音恶心的如同面前起司蛋糕发了霉,绿色的霉菌混合奶油散发腐烂的味道。

徐伯钧松了松领带,粗糙的卷起袖子,精致的袖扣纽突然松开,顺着楼梯缝跌下去,他懒懒的抬起手,拍了面前的椅子,醉道:“你叫小莺音哦,来给我们唱首曲子,看看是不是当真声如莺啼,唱的好,那枚袖扣纽就是你的。”

     南北行的少爷仔不动声色拉过她,细声道:“徐督军受封时,日本人送的袖口钮,一颗钻够你吃八辈子了,快点唱,不然我卖你到南洋去割橡胶,这一世都不用指望回上海。”

小莺音想开口,又瑟缩坐下来,试探道:“徐督军想要听什么?”

“别弄些什么大鼓,京剧的北音,你不是生在上海,我阿妈也出生在上海,现在兴起些什么,你就唱什么。”徐伯钧搅着面前的赤豆羹,漫不经心的说。

“上海呀本来呀非天堂

没有欢乐只有悲伤

满目流浪

大饼早缩小

油条价又涨

身死少棺木

生病无药尝

问苍天难道不是爹娘养

街头巷偶水门汀做床

受不尽前生地孽和障

我地上海人 哎哎

要买食粮当了衣裳

有了衣裳没食粮”

她实在普通了些,样子嫩生生的,连声音都有些稚嫩,看不出十六的样子,怕是缺衣少食的日子久了,竟比豆蔻年华的少女还要孱弱,只胜在唱得感同身受,勾人起怜。

    一曲唱罢,徐伯钧带头捧起了场,在坐诸位自是无不跟从,掌声还未落地,就听见门口小厮无可奈何的阻拦:“沈太太,天大的事也等督军吃完饭再说。”

   朱玉桂一掌将他推开,出口就是不容置疑的气愤:“你给我让开,耽误了我的正事,我先让你不好过。”

   徐伯钧用见惯的笑意摇了摇头,举手示意让小厮不必再拦,朱玉桂立刻就踩着一双高跟鞋跨了进来。她今日换了新式的薄绒大衣,那样修长的玉腿重重叠叠被遮掩起来,只有纤细的一双脚踝露在外面,抬脚间碧色的旗袍晃动如春水吹皱。

   她也顾不得满座皆是富商巨贾还有政治要员,直直走到徐伯钧面前停下,锋利的质问他:“徐督军是嫌整个上海富商含秘纳辛凑来的军资不够,要来明抢了是吗?”

   她话一出,四下皆被震惊的不敢再动,私心里却窃喜有人挑破了秘密,不用再吃那割肉侍匪又不敢反抗的哑巴亏。

   徐伯钧也不生气,一双笑眼看她:“沈夫人吃饭了没有,荣顺馆的油爆大虾和甜点做得实在是好,不如吃了饭再来数落徐某的滔天大罪。”他说完拿起桌上一枚西式的咖啡奶糕递给她。

   朱玉桂也不伸手去接,自己寻了空当的位子端坐下来:“还是把话说清楚了再吃饭吧。”

   上海无人不知自从军政商三方协议后,徐伯钧就仗着直系军阀首领的位置明里暗里与沈家来往,这沈家人丁单薄,不过就是孤儿寡母在加上近日新娶的少夫人,头里人家只当是徐伯钧瞧上了沈家少奶奶,只是这日子一长,徐伯钧几番商政生意皆是问起沈家夫人,一时间“商从政,政通商,政界司令私通商业遗孀”的桃色新闻在各色小报上沸沸扬扬。

坐中之人自是无不知晓,各自寻了理由便客套着离了席,徐伯钧本是众人请来谈生意也想着要来分一杯羹,酒还未过三巡,话也才刚起头,就被沈夫人无端的败了兴头。

徐伯钧眼中三分无奈乜斜着瞧她,假带着气性取笑:“你看你,前几日还说光天化日里还是少见面的好,今日倒是你自己上赶着深怕人家不知道,那报纸也不晓得明日起些什么题目来编排咱们。”

“怎么,徐督军又是入股沈家的布匹生意发展实业,又是用着沈家钱庄的现钱牢牢的套在股票交易所,知道的只道是我们寻常百姓家民不与官斗,不知道的还以为徐督军滥用职权施舍沈家做起军事生意,只为了我这花残粉褪的半老妇人。”朱玉桂故意将话说的耐人寻味,那拧起的一双长眉形似远山,眼里却是十足的怒意。

徐伯钧沉默下来,瞬也不瞬的睁着精亮的眸子盯住她,半晌才开口道:“我徐某人若是有意谋害沈家,有的是方法和手段,最简单不过随意寻个由头指控你们通敌叛国还需要什么证据,沈家什么钱财我要不过来,再不济,我就是一把枪指在沈家头上,你们还能说半个不字,恭恭敬敬就要把钱送过来。”朱玉桂更是不明白了,他这般煞费苦心于沈家于自己是双输的局面,究竟所为何事?

徐伯钧瞧她还是不明白,自己挖空满腹心思为她思虑的后路恰似黄浦江的流水悠悠连痕迹也无,索性将话说了个明白:“要打仗了,日本人狼子野心已经建立伪满政府,万一打到上海来谁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沈家若是和日本的股票牵连在一起,起码人家会忌惮三分,为着赚钱的买卖也给你一些薄面,那我就是在战场上也没有牵挂了。”

他这一番话说的至诚如斯,就是朱玉桂也不由软下心肠:“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若是骗你,就让我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还。”徐伯钧竖起三指对天发誓,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我要你一具尸首做什么。”朱玉桂连啐三声,慌忙就用秀丽的手指捂住他嘴角。

徐伯钧瞧着佳人怜惜自己的生命,浪荡的性子露出来,一把将她手指握紧拢在自己手中轻吻一下,歪起头打量她:“你舍不得我死,是不是?”

朱玉桂本习惯了他平时各种亲昵的举动,可此时他神态如稚子孩童,单纯的快乐就那样洋溢在他的眼底,到底是受不住双颊做烧起来,面上仍冷着问他:“你真是替沈家打算,没有藏别的心思。”

“没有。”徐伯钧答的毫不犹豫。

朱玉桂点了点头,神色顿时认真起来,她也掏心掏肺与他说出心底的话:“最好是大家相安无事,沈家若是有半分差错,我只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徐伯钧低着头用拇指摩挲她指骨上弯曲的弧度,圆润如同蚌壳里新吐的珍珠触手温润细腻,他虎口处常年握枪提刀留下陈年的茧子,刮擦在她手背上泛起一丝丝酥麻,朱玉桂慌忙将手抽回来,声色俱厉:“督军除了这窃玉偷香的本事就不能做些正经的。”

“我是要做正经事的,还不是被你搅和黄了,明日还不得受怎样的编排,你得补偿我。”徐伯钧一脸无辜。

朱玉桂自顾站起身,整理好身上大衣的褶皱,作势要走:“等着,时候到了自然给督军赔罪。”

“那是什么时候?”

“时候到了的时候呀。”

朱玉桂说完也不理他,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徐伯钧起身要去抓她的衣角,她大衣腰间的束带在阳光中缓慢的扬起又迅速的下落,他到底是抓不住。窗外大片的蔷薇开到泛滥,天终于热起来了。

迟少少

深渊(伯玉)

朱玉桂悠闲的扣着银匙去剜面前的那块栗子蛋糕,她面上带着极难察觉的笑意,不为别的,只为徐伯钧看了一眼新来的公文,就焦虑的在书房里踱步,他甚少如此,一向霸道生猛惯了,看他不如心意,朱玉桂只觉得心里快活极了。

“要出乱子了,日本人挟持溥仪去了日本。”徐伯钧说的沉重。

朱玉桂也不看他,依旧是舔着嘴里甜腻的奶油漫不经心的答他:“一个傀儡皇帝,能成什么气候,复辟不过百日不是也失败了,难不成……你也想做皇帝?”

她话里透着讽刺,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徐伯钧只觉得她精乖的像一只放肆的小猫,悄着声挪到她面前,依旧是刚才的语气:“我若是皇帝,那你是什么?”

朱玉桂只是抬眼,就瞧见那双穿着军装笔直而挺拔的长腿...

朱玉桂悠闲的扣着银匙去剜面前的那块栗子蛋糕,她面上带着极难察觉的笑意,不为别的,只为徐伯钧看了一眼新来的公文,就焦虑的在书房里踱步,他甚少如此,一向霸道生猛惯了,看他不如心意,朱玉桂只觉得心里快活极了。

“要出乱子了,日本人挟持溥仪去了日本。”徐伯钧说的沉重。

朱玉桂也不看他,依旧是舔着嘴里甜腻的奶油漫不经心的答他:“一个傀儡皇帝,能成什么气候,复辟不过百日不是也失败了,难不成……你也想做皇帝?”

她话里透着讽刺,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徐伯钧只觉得她精乖的像一只放肆的小猫,悄着声挪到她面前,依旧是刚才的语气:“我若是皇帝,那你是什么?”

朱玉桂只是抬眼,就瞧见那双穿着军装笔直而挺拔的长腿,她也不发怵,头轻微的仰起不卑不亢的盯着他,只是好奇,像他这样生杀予夺的军阀,怎么偏偏长了双深情的眼睛。

徐伯钧不知她所想,只是细细的打量她的眉目,她的眉毛生的那样高挺,长睫翕合间总有淡淡光影洒下来,眼神难辨悲喜坚定而无惧,她若是个男儿也许要比自己还强上许多,男人的自卑感涌上来,只是那自卑里偏偏还生出一丝愤懑,只是一瞬,徐伯钧就低下头去咬她的嘴唇,右手掐住她的脖子逼着她张嘴。



实在是很多年不写东西了,第一次在老福特发文,群内有完整版,如不想入群,请私信我发给你,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磕同一个cp是非常难得的缘分,谢谢以往所有的太太,让我在很难的一段岁月里拥有过快乐。

莫惊春

梦?(伯玉)

因原作者凤爪老师有事,所以我代为发出,徐伯钧x朱玉桂🚗🚗🚗

“啊!”朱玉桂被自己的“噩梦”惊醒。

醒来时,浑身湿透,汗津津的,身上的丝绸睡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可人的曲线。

她直起身子来,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闭着眼平复她那带着湿气的凌乱呼吸。伸手抚上额头,温润的指尖触上一颗颗细密的晶莹汗珠,同样潮湿一片,仿佛是周身的欲望被抽空压缩,最后通通化成飘散在夜空的水汽。

“朱玉桂呀朱玉桂,你到底还是栽在了他的手里。”沉静如水的夜里,无奈的摇头呢喃仿若一块小石子一样,投入水中激起阵阵波浪。

从床上下来,酸软的双腿甫一触地,险些倒下。朱玉桂无奈失笑,明明什么都没做,身体却不堪重负。...

因原作者凤爪老师有事,所以我代为发出,徐伯钧x朱玉桂🚗🚗🚗

“啊!”朱玉桂被自己的“噩梦”惊醒。

醒来时,浑身湿透,汗津津的,身上的丝绸睡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可人的曲线。

她直起身子来,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闭着眼平复她那带着湿气的凌乱呼吸。伸手抚上额头,温润的指尖触上一颗颗细密的晶莹汗珠,同样潮湿一片,仿佛是周身的欲望被抽空压缩,最后通通化成飘散在夜空的水汽。

“朱玉桂呀朱玉桂,你到底还是栽在了他的手里。”沉静如水的夜里,无奈的摇头呢喃仿若一块小石子一样,投入水中激起阵阵波浪。

从床上下来,酸软的双腿甫一触地,险些倒下。朱玉桂无奈失笑,明明什么都没做,身体却不堪重负。

偌大的督军府,笼罩在一阵浓重的黑色中,她没有开灯,摸着黑在厅里倒了杯凉水喝下,顺势坐在厅里的沙发上。

望了两眼紧紧闭着的大门,朱玉桂终于还是接受了他今夜不会推门而入的事实。

“夫人,我快回来了,过两天就回来了。”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又一次回响在耳边。

只是谁想到,这两天两天的,一过就是小半个月,她还是没有见到那个混帐的身影。朱玉桂是又想又怕,时局动荡,那个混账去北京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电话里也只会哄着她说想她、一切都还好的好话,害得她每日都要追着那报纸,看那混账的消息。

混账?徐伯钧自然是混账的,若非受他影响,她何至于会在梦里如同荡//妇一般主动缠上他的身体亲吻索取?将他按在身下,按着他结实白皙的胸膛,腰肢扭动,宛若一株在风中的红海棠,摇曳不定。

呼吸逐渐灼热,胸膛起伏的幅度一下比一下大,朱玉桂连忙又灌下一杯凉水,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今晚又不知道怎么过了。

又喝了一杯凉水,朱玉桂才起身上楼,换下黏糊糊的湿得不成样子的衣物,随意地丢在一旁的垃圾桶,打算明日清醒时再作处理。

翻身上床钻入了沾染了潮气的被子,心想,幸好徐伯钧不在家,要是让他看到了,那又将是一场狂风暴雨。

狂风暴雨?也许……

她连忙翻过身去,将那点不为人道的邪恶想法压到身下,她又睁眼看了看房间的大门,仍然紧紧闭着。“唉”的一声叹息过后,朱玉桂再次闭上了双眼。

伯钧,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

后面🚗🚗759276040,懂的都懂

棠夭。
再单独打波广告~ 来这里,你想...

再单独打波广告~

来这里,你想要的内容它都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狗头)(狗头)

再单独打波广告~

来这里,你想要的内容它都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狗头)(狗头)

莫惊春

药(伯玉)

 (昨天QQ群里的梗)

朱玉桂病了,因前几日黄五绑她去钱庄取钱时,她只穿了单薄的睡衣,虽然后来徐伯钧赶来救她的时候把军大衣给她穿上了,但是朱玉桂本来身子骨就弱,终究还是着了凉。


徐伯钧请来上海赫赫有名的方文谦大夫,方大夫说:“太太证属风寒袭肺,老朽开一副祛风散寒,宣肺止咳的中药,只要调理几日即可痊愈。”然而过了半个月了,朱玉桂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依旧咳喘不止,徐伯钧带人砸了方文谦的医馆。


(馆内)方文谦跪下,老泪纵横:“督军熄怒!老朽从医四十二年,从未出过差错,沈夫人的病,我发誓,只要吃了我的药,快则3日,慢则7日,一定是药到病除的啊。”徐伯钧狠狠地了他一眼,方文谦这个...

 (昨天QQ群里的梗)

朱玉桂病了,因前几日黄五绑她去钱庄取钱时,她只穿了单薄的睡衣,虽然后来徐伯钧赶来救她的时候把军大衣给她穿上了,但是朱玉桂本来身子骨就弱,终究还是着了凉。


徐伯钧请来上海赫赫有名的方文谦大夫,方大夫说:“太太证属风寒袭肺,老朽开一副祛风散寒,宣肺止咳的中药,只要调理几日即可痊愈。”然而过了半个月了,朱玉桂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依旧咳喘不止,徐伯钧带人砸了方文谦的医馆。


(馆内)方文谦跪下,老泪纵横:“督军熄怒!老朽从医四十二年,从未出过差错,沈夫人的病,我发誓,只要吃了我的药,快则3日,慢则7日,一定是药到病除的啊。”徐伯钧狠狠地了他一眼,方文谦这个人精,马上就反应过来:“是徐夫人,是徐夫人!”徐伯钧收回顶在方大夫脑袋上的枪:“我夫人三天之内再不好,我要你的命!”然后带着他那浩浩荡荡的大部队走了。


这就很奇怪了,方文谦的医术在上海是首屈一指的,他又敢发誓,那朱玉桂的病为何不见好?


(朱玉桂卧房,仆人进去送药)

“就放那吧,我待会儿就喝”被窝里的朱玉桂懒懒地说,仆人应了转身离开。等门外的脚步声一消失,朱玉桂就从被窝里探出一个脑袋,再三观望,确定无人后,拿药-泼花-放碗-进被窝,动作一气呵成,末了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确定无人,松了一口气,熟练极了。


然而这一切都被悄悄站在门外的徐伯钧看在眼里,他又好气又好笑,气朱玉桂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又笑他徐伯钧的夫人如此可爱。


等徐伯钧带着凯司令的奶油栗子蛋糕和重新煎好的药上楼时,朱玉桂已经一觉睡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夫人,你最喜欢吃的。”徐伯钧坐在床边指着蛋糕说。

朱玉桂应了一声,伸手去够,徐伯钧不给她,并把手里的中药往前推了推:“先把这个喝了。”

朱玉桂反驳:“我今天已经喝过药了!”

徐伯钧嘴角上扬:“我最近发现房里这盆绿萝长势喜人,夫人你猜猜这是什么原因?”眼睛看着那盆奄奄一息的绿萝。

朱玉桂躲着徐伯钧的目光:“许是花房没有好好照料吧,回头添新的就是了。

徐伯钧:“我倒觉得是因为这花喝了不该喝的东西。”说着把手里一块白帕展开,里面是花盆里捞出来的药渣。

朱玉桂的小秘密被戳穿了,又重新找了新借口:“太烫了,你放这,我等一下再喝。”

徐伯钧:“我来之前吹过了,现在喝正好。”说着舀起一勺中药,尝了一下,勺子递到了朱玉桂嘴边。

五分钟过去了,嘴边一勺中药液面毫无下降趋势,朱玉桂打算就这么拖着,反正徐伯钧也拿她没办法。

再这么拖下去药就凉了,到时药效全无,这可难不倒徐伯钧,他有的是法子,只见他狡黠一笑,收回勺子,给自己猛灌了一大口中药。朱玉桂好奇得打量着徐伯钧,等她反应过来想逃跑已经晚了。

口腔里充斥着浓浓的药味,来不及吞咽的中药顺着朱玉桂修长的脖颈流下,弄得睡衣也湿漉漉的。

“妈,我和大姐去胭脂铺里置办点东西,您要带点什么…”何俊兰就这么闯进来了。

朱玉桂赶紧推开徐伯钧,脸颊还挂着没褪去的红晕,故作镇定,用着吴语呵斥:“侬不晓得敲门是最基本的礼貌么。”

何俊兰红着脸低着头:“妈,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徐伯钧带着笑意拿手帕擦了擦朱玉桂的嘴角,又擦了擦自己的:“俊兰,你先出去吧,我还得给夫人喂药。”

朱玉桂恶狠狠地瞪着徐伯钧,等何俊兰走后,两个枕头砸向了徐伯钧,徐伯钧一一接住:“夫人,好身手,那我们接着喝药吧?”


三天以后,朱玉桂的病好了,徐伯钧把方文谦的医馆重新装修了一遍,还谢谢方文谦,说多亏他开的药那么苦。

凤爪寿司__抽风

【伯玉】气

🚗,为🚗而🚗

无逻辑ooc预警

前情提要:狗督军因为某些理由(我也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的风)和夫人分开了两年,夫人因为情伤和沈家的那一堆破事儿备受打击,成了梧桐雨的最后一集小疯子(十八岁的大美人!)


        督军府今日全体出动,满大街地搜寻,不知道在找些什么,遍地的暗绿军装看得人心底生寒。

        事情还要从徐...

🚗,为🚗而🚗

无逻辑ooc预警

前情提要:狗督军因为某些理由(我也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的风)和夫人分开了两年,夫人因为情伤和沈家的那一堆破事儿备受打击,成了梧桐雨的最后一集小疯子(十八岁的大美人!)

        

        督军府今日全体出动,满大街地搜寻,不知道在找些什么,遍地的暗绿军装看得人心底生寒。

        事情还要从徐伯钧兴致冲冲提着栗子蛋糕回家哄夫人,却未曾找到说起。

        “夫人呢?!”徐伯钧仍提着那盒栗子蛋糕,整间屋子上上下下都找了个遍,却连人影都没见到。

        “夫人不在房内吗?”

        朱玉桂的贴身丫鬟翠儿从厨房端着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走了出来,见徐伯钧脸色阴沉,忙放下碗,跟在徐伯钧身后跑了上去,却见房里空空如也。

        “不是叫你跟在夫人身边寸步不离吗?”徐伯钧眼神犀利,瞪着急得脸色通红的小丫头。

        “夫人到时间喝药了,我只是下楼倒药,谁知……”小丫头红着眼,声音颤颤地说道。

        “只下楼这会儿功夫?”

        徐伯钧反应过来,长腿一迈,连忙跑到楼下前院后院都看了个遍,仍未能找到那抹窈窕身影。

        按理说,就这会儿功夫应该跑不远才对啊?徐伯钧急得直挠头,最后冷静下来回屋打电话给仍在办公的徐远:“徐远!带两个营出去找太太,如果找不到就再加,一直到找到为止。”

        撂下电话,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她现在这样会去哪里呢?可别让人欺负了去。

        难道是回了沈家?忙不迭拨通了沈家的电话,他转弯抹角地问,还是没有!

        他撂下电话,往花园走去,她平常惯会去那看花的,按说今日也会如此才对。

        嗯?他的眼神落到了花园旁边的小门上,那门平日里是关着的,怎么今天开了?

        徐伯钧顺着门走了出去,拐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一路往前走,终于在小巷的尽头见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正环抱着膝盖,瑟缩在一座废弃的院子前,一双氤氲着雾水的大眼呆呆地看着前方。

        徐伯钧只觉心里针扎一样的疼,急忙快步上前,蹲下轻拍她的肩膀。

        “啊!”那人似仍在恐惧之中,啊地一声又往旁边缩了缩,氤氲在眼中的雾气终化成雨水,滴滴落下。

        “是我!夫人,是我。”徐伯钧将她搂紧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督军?”怀里的人闻言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之后,猛地往他怀里扎了进去,身子仍不受控地抖。

        “别怕……别怕……”徐伯钧轻轻地在她耳边安慰道。

        最后,徐伯钧将她半抱半搂哄了回去,直到看到她安然睡下才坐在一旁一阵后怕。他不敢想象他要是再晚点找到她,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徐伯钧越想越觉得无力,越想越觉得生气。也许他该教训教训她的!从乡下接她回来后,他便一直骄纵着她,放任着她的小性子,导致她最近越发放肆,早几日在厨房玩刀已把他吓了一跳,如今又搞出个离家出走来,真不知道以后还要搞出多少事来。

        可一想起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总是怯怯地看着他,他又不忍心了。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徐伯钧一气之下,只得转身离去让翠儿撤下她今日的甜点,回了自己的卧室将自己关起来。

        他对朱玉桂是有愧的,若非两年前他蒙了心离开了她,她现在应该在他的保护下活得好好的,而不是变成如今这般她自己都看不起的模样。

        徐伯钧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一双小手从后方环住了他的腰,紧接着是柔顺光亮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脸庞。

        “督军?”软糯乖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徐伯钧下意识想要回头,突然想起自己仍生着气,侧了侧脑袋,又往旁边挪了挪。

        身后的人儿似乎是并未意识到他的怒气,从后面搂着他,小脑袋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闷闷地说:“你怎么不理我?”

        呼出的气温温热热地透过衬衫喷洒在他宽厚的后背上,他不自觉地僵住了,只觉那点温热不住四散,直达心口。

        “你不乖,我生气了!”柔软与温热紧紧笼罩着他,他不自觉地滚动了喉结,身子往前倾了倾,故作严厉地说道。

        “你生气了?”怯怯柔柔的声音从身后越凑越近,最后朱玉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一双大眼睛打量着他,一呼一吸均落于他的脸庞,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发。

        徐伯钧又往前躲了躲,一直到了床沿,才冷着声音说:“是!我生气了!”


后面   759276040   懂的都懂


清夜悬玉

【伯玉】是我非我 上

丝竹靡靡的楚馆秦楼,香风暖融,美人娇软,如果能忽视她们眼底的紧张与惊惧,以及席间气氛的疏离和肃杀,这确实是个令人满意的所在。

可惜是鸿门宴,还是一场不得不赴的鸿门宴。

徐伯钧做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政敌请来的杀手如此敬业,不取他性命誓不罢休,每当他以为自己甩开了,总有冷枪暗箭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冲飞出来,就算他本事过硬,好几次堪堪躲过也滚了满身泥土。

歌舞场上早就乱成一团,恩客纷纷推开怀中瑟瑟的歌女,逃跑慌不择路,生怕慢一步被身后的阎王爷索命。徐伯钧本想混在人群里走出去,可对面有五个人,随便派出来一个堵着门就能让他在这个地方继续打转。

弹夹已空,今夜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老天爷的面子。...

丝竹靡靡的楚馆秦楼,香风暖融,美人娇软,如果能忽视她们眼底的紧张与惊惧,以及席间气氛的疏离和肃杀,这确实是个令人满意的所在。

可惜是鸿门宴,还是一场不得不赴的鸿门宴。

徐伯钧做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政敌请来的杀手如此敬业,不取他性命誓不罢休,每当他以为自己甩开了,总有冷枪暗箭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冲飞出来,就算他本事过硬,好几次堪堪躲过也滚了满身泥土。

歌舞场上早就乱成一团,恩客纷纷推开怀中瑟瑟的歌女,逃跑慌不择路,生怕慢一步被身后的阎王爷索命。徐伯钧本想混在人群里走出去,可对面有五个人,随便派出来一个堵着门就能让他在这个地方继续打转。

弹夹已空,今夜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老天爷的面子。

——谢天谢地,老天爷说,他不能死。

“徐督军,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纵然被枪指着,朱玉桂也毫无惧色,眼睛里微微带着点惊异,“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您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私设牢狱是重罪,这位……夫人。”同时被七八个枪口对准了的徐伯钧拽着人质的手腕,气定神闲地信口胡诌,可惜指下脉搏平稳,并没有多跳一下,半分面子都不给。

“夫家姓沈,是富康钱庄的东家。从前我们见过的。”朱玉桂善解人意地提醒,又说,“妇人柔弱,经不得您这般吓唬,谁告诉您这是我私设的监牢的?您可不能乱冤枉人。”

“哦,原来是沈夫人。”

沈夫人是谁来着?

记忆中好像有这么一段。

“督军,那边是富康钱庄的话事人。”

“无意冒犯,只是女人当家?”

“沈老板早逝,群狼环伺的,她要是不立起来,底下的几个孩子可怎么办……唉,也是可怜人,太不容易。”

“为母则刚强,天下皆如是。”

“沈夫人心善,这次慈善晚宴上,出手阔绰,捐了不少。”

“如此,徐某倒要好生谢一番,不知可否为我介绍?”

“荣幸之至,您请。”

时隔已久,徐伯钧已经记不太清朱玉桂的样子,只依稀想着相较于在场的太太小姐们,她是很有威严也很有主见的,只是矜持中带着羸软,一副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令人敬佩之余,也无趣得很,到底是女人。

现在看来,大约有些人活在这灯火迷离的世间,必须得贴一张甚合心意的假面在脸上。

——也可惜是女人,不然就冲这份胆量,定要结交一番的。

“冤枉与否重要吗?徐某人在上海一向说话算数。”徐伯钧话锋一转,“但如果沈夫人愿意帮在下一把,我就当是今夜梦游到荒郊野外,天亮了就什么也不知道。”

“您这样说的话,我岂不是不能放您走了?”

“黄泉路上有美人相陪,此生无憾。”

朱玉桂倒是不怕他放狠话,毕竟这人一心想出去,必然是向生不向死的,怎么可能把自己往黄泉路上送,只是大约人处在高位久了,求人也是真不会求。

起码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但,谁让自古民不与官斗。而她也不想做两败俱伤的事情。

“您是大英雄,我不过是女子,当不得您这样兴师动众。您别事后翻脸不认人,我就谢天谢地了。”朱玉桂抬手,莹白的纤指扬起来,碰了碰漆黑的枪管,“您拿枪指着我也没用。这地下全是机关,左右都是我的人,我死,您也出不去了。”

徐伯钧轻笑,手枪往前顶了顶,“那就请沈夫人现在就带我出去,我保证不会过河拆桥。”

“不着急。我来一趟也不容易,先陪我把这里的事办完,如果您在外面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朱玉桂整了整褶皱的衣袖,“我觉得您肯定没有,您说呢?”

她说完没等回答便自顾自地走了,似是笃定他会服从——当然,他也确实别无选择。朱玉桂带来的人也都纷纷收了枪,其中一个点燃了灯笼,恭敬地在最前面引路,其他人走在旁侧和身后,将两人围在中央。

徐伯钧将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我觉得你的人不用这么防备我。”

朱玉桂头也不回,“他们是在保护我,您是顺带的,不必多心。”

“天香阁是你开的?”

“怎么?也是您定的规矩,女人不能开妓馆?”

“这要是传出去,上海滩的报纸很不必为销量发愁。”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外头有什么风声,我可就得找您算账了。”


~感谢你愿意读到最后~比心~

From 悬玉:放个上,中是处理假死脱身的老沈和吴惜玉,没啥老徐的戏份,下是老徐跟夫人聊天,都还没修好。大家三八妇女节快乐!

棠夭。

【往事衍生】【长篇】危险关系(徐伯钧X朱玉桂)——04

(祝姐妹们节日快乐!本章是一个铺垫)

舞会的奏乐声逐渐响起,是如今最摩登的西洋小调。


作为军方职位最高的督军,今晚的第一支舞自然是徐伯钧来开场。参加舞会的人都好奇,未有伴侣的徐督军是会邀请谁作为舞伴呢?


在场的人只觉得有好戏看了。


“不知沈夫人可否赏脸,与徐某共舞一曲?”


朱玉桂只觉得头疼。从不怯场的她第一次想打退堂鼓,一双双眼睛盯着自己倒是其次,但对上徐伯钧似笑非笑的眼神才是真正让她感到不适。


“承蒙督军不嫌弃…”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素手轻轻放在徐伯钧宽厚的掌心上,他也顺势轻...

(祝姐妹们节日快乐!本章是一个铺垫)

舞会的奏乐声逐渐响起,是如今最摩登的西洋小调。

 

作为军方职位最高的督军,今晚的第一支舞自然是徐伯钧来开场。参加舞会的人都好奇,未有伴侣的徐督军是会邀请谁作为舞伴呢?

 

在场的人只觉得有好戏看了。

 

“不知沈夫人可否赏脸,与徐某共舞一曲?”

 

朱玉桂只觉得头疼。从不怯场的她第一次想打退堂鼓,一双双眼睛盯着自己倒是其次,但对上徐伯钧似笑非笑的眼神才是真正让她感到不适。

 

“承蒙督军不嫌弃…”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素手轻轻放在徐伯钧宽厚的掌心上,他也顺势轻握着朱玉桂。

 

她的手指很凉,触及的一瞬间颤动了一下,但却很莹润。

 

徐伯钧心里笑道。

 

有这么怕与我接触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对着朱玉桂弯了嘴角。

 

“沈夫人,请多指教。”

 

舞池里成对的舞者渐渐多了起来,但他和沈夫人仍是最耀眼的一对,徐伯钧灰白色的发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光,朱玉桂陷入深思。

 

徐伯钧为何找上我,这其中是不是有诈?

 

难道他想要钱庄?

 

“沈夫人,为何走神?”

 

徐伯钧的声音传来,吓得她立刻调整状态。

 

“啊没有,督军看错了。”

 

“现在可不能走神啊,他们都看着呢……”

 

朱玉桂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瞥了一眼周围继续认真地跳着舞步。

 

“沈夫人,富康钱庄生意可好?”

 

钱庄?他果然打的钱庄的主意!

 

徐伯钧一说完她立刻戒备了起来,朱玉桂看向他。

 

“这好像与督军并无关系吧。”

 

“徐某初来乍到,只是想多了解了解,并无别的意思。”

 

徐伯钧心里只觉越发有趣,这个沈夫人竟把钱庄看得重要,也许那件事能和她办成。

 

“督军要打听工商界的事大可去问赵会长,我只是一介女流之辈,对生意之事只一知半解的,让督军笑话。”

 

这沈家夫人摆明了要和自己保持距离啊,果然是不好相处的主。

 

罢了,总是有机会的。

 

“沈夫人提醒的是,不过要说这商界谁不知晓您呢,沈夫人莫要自惭形秽。”

 

“督军过誉了。”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朱玉桂感到莫名的烦躁,也不清楚这徐伯钧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舞完毕,在曲子最后一个调子收尾时,突然徐伯钧凑近她耳畔,轻声细语道:“三日后,请沈夫人移驾司令部,徐某有要事相商。”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朱玉桂猛地看向他,但他已走入黑暗之中。

 

 

这华东督军到底要做什么?

暮秋寒

【伯玉】养玉 02

一个小甜饼,没有逻辑,私设如山


5.

徐伯钧没养过猫,但听人说起过,猫是种有脾气的动物,天生不爱给人好脸。

听着这话,徐伯钧同来人笑道:“这岂不是养个祖宗?既作了宠物,自当好生驯服。”

那时的徐伯钧仍未料到,“祖宗”若是这样轻易就低了头,岂会被称作祖宗?

正如同今日,他新来的“客人”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高高昂着脑袋,扫一眼地上的残羹冷炙,又转头一脸蔑视地盯着他,眼里写满了“你竟然敢给我吃这玩意儿?!”

阿秀面露难色,委屈道:“老爷,这都一早上了,它说什么也不肯下来。动手赶了好几次,它下去马上又蹦回来了。”

小猫咪有自己的想法。它不抢主位,不去下首,偏占着客座不挪。

徐伯钧懂了...

一个小甜饼,没有逻辑,私设如山


5.

徐伯钧没养过猫,但听人说起过,猫是种有脾气的动物,天生不爱给人好脸。

听着这话,徐伯钧同来人笑道:“这岂不是养个祖宗?既作了宠物,自当好生驯服。”

那时的徐伯钧仍未料到,“祖宗”若是这样轻易就低了头,岂会被称作祖宗?

正如同今日,他新来的“客人”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高高昂着脑袋,扫一眼地上的残羹冷炙,又转头一脸蔑视地盯着他,眼里写满了“你竟然敢给我吃这玩意儿?!”

阿秀面露难色,委屈道:“老爷,这都一早上了,它说什么也不肯下来。动手赶了好几次,它下去马上又蹦回来了。”

小猫咪有自己的想法。它不抢主位,不去下首,偏占着客座不挪。

徐伯钧懂了,它是把自己当成了客人。


6.

既是客人,用地上那一盘东西,自然便不合适了。

徐伯钧没有养猫经验,只之前听人说过,乡下养的猫,多是去捕猎老鼠。

可干净的督军府哪来的耗子?

再说了,就算真能逮着耗子,难不成还得让那腌臜玩意儿上餐桌不成?

这画面在徐伯钧脑子里转了一圈,一个恶心,险些呕掉他昨夜的夜宵。

他朝那猫问道:“你想吃些什么?”

吃什么?问猫?阿秀的太阳穴开始隐隐跳跃,老爷莫不是疯了?

谁知那猫竟真的认真审视起徐公馆来。

它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厨房,忽然顿了一顿,纵身一跃,几步小跑,停在一个盘子前。

这是昨夜徐伯钧剩的半块栗子蛋糕。

阿秀一脸难以置信,惊道:“老爷,这……”

徐伯钧倒乐了,问道:“你想吃这个?”

“喵呜~”

小奶音软软的,徐伯钧不忍心拒绝。

于是,在阿秀震惊的目光中,白猫如愿吃到了自己想要的栗子蛋糕。

莫惊春

无题5(伯玉)

祝妈:“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二十多年前有个大户人家,当家老爷朱文博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名下商铺田产也良多,巴结的人把门槛都快踏破了,一个刚进府的丫头月钱都比别府的老人高得多。老爷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朱小姐天姿国色、明艳动人,求亲的人当然很多啊,结果呢小姐只喜欢徐家村的一个穷小子,其实说起来他也算出生于书香门第之家,和小姐是门当户对的,所以朱老爷刚开始是同意这门亲事的,就等那个小伙子参军回来办喜事。”

祝妈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可惜天意弄人,前方传来了徐姓小伙战死的消息,小姐悲恸欲绝,若非父母养育之恩尚未报答,早已寻短见陪她的心上人去了。当时朱老爷迷上赌博,人纵有万贯家财,也补不了欲望这个无底洞,朱...

祝妈:“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二十多年前有个大户人家,当家老爷朱文博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名下商铺田产也良多,巴结的人把门槛都快踏破了,一个刚进府的丫头月钱都比别府的老人高得多。老爷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朱小姐天姿国色、明艳动人,求亲的人当然很多啊,结果呢小姐只喜欢徐家村的一个穷小子,其实说起来他也算出生于书香门第之家,和小姐是门当户对的,所以朱老爷刚开始是同意这门亲事的,就等那个小伙子参军回来办喜事。”

祝妈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可惜天意弄人,前方传来了徐姓小伙战死的消息,小姐悲恸欲绝,若非父母养育之恩尚未报答,早已寻短见陪她的心上人去了。当时朱老爷迷上赌博,人纵有万贯家财,也补不了欲望这个无底洞,朱家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繁华,为了还债,老爷把小姐卖给了沈家老爷做填房。”讲到这,祝妈的眼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泣不成声。

厨师老赵顺着祝妈的话接着讲下去:“未曾想,之前的消息传错了人家,徐姓小伙根本没死,等他兴冲冲跑回来求娶朱小姐的时候,小姐早已嫁作他人妇。小伙不死心,半夜翻墙去沈府见朱小姐,想带她私奔,妇德女训压着小姐喘不过气,她拒绝了。小伙心灰意冷,想着战死沙场,所以继续回去打仗了。两人再见面是二十年以后了,后面的事情我就不说了,我也累了,大家散了吧。”

底下一阵唏嘘,大家都知道讲的是谁。我现在晓得为什么徐督军追得太太追得那么紧了,因为现在有情敌李经理挡在督军和太太之间,不抓紧点,老婆就和人家跑了。不过最后太太会选谁呢?



今天摸鱼到此结束🔚



莫惊春

无题4(伯玉)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太太的声音冷冷的。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那过去的人呢?”督军问。”

“锦书啊,你在干嘛呀,你送个茶点人都没了啊。”莺莺跑楼上来找我了,这个大嗓门…

果然太太的房门砰地一下打开了,我要怎么解释偷听这个事情啊,唯有先发制人:“太太,李经理让我送的茶点到了。”把李经理拖下水再说,当初他要是不让我送茶,能有这么多事吗!

太太黑着脸:“不是说了不要吗?”

我:“李经理说今天的茶点是您喜欢的杏花楼的糕团。”(现编我在行)

太太:“没胃口,拿走。”

我刚准备撤,徐督军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茶点端走了,那张漂亮脸上的手指印还没有完全消褪,看来太太打得挺狠的,“没想到这个李经理这...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太太的声音冷冷的。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那过去的人呢?”督军问。”

“锦书啊,你在干嘛呀,你送个茶点人都没了啊。”莺莺跑楼上来找我了,这个大嗓门…

果然太太的房门砰地一下打开了,我要怎么解释偷听这个事情啊,唯有先发制人:“太太,李经理让我送的茶点到了。”把李经理拖下水再说,当初他要是不让我送茶,能有这么多事吗!

太太黑着脸:“不是说了不要吗?”

我:“李经理说今天的茶点是您喜欢的杏花楼的糕团。”(现编我在行)

太太:“没胃口,拿走。”

我刚准备撤,徐督军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茶点端走了,那张漂亮脸上的手指印还没有完全消褪,看来太太打得挺狠的,“没想到这个李经理这么懂你啊~夫人?。”督军淡淡地飘过这么一句,完了,我好像搞事情了,莫慌,淡定从容地关了门然后撒腿就跑。


我一下楼,李经理就喊我过去:“太太她们在谈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听见啊。”(我很惜命)

李经理:“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无辜脸):“那我不敢进去嘛,而且您又没和我说要听墙角。”

李经理:“哎,什么事都指望不上你。”

太太送督军下来都快晚上了

太太(浅浅一笑):“督军,慢走,不送。”

督军(疑惑):“夫人不留我吃晚饭吗?”

太太(笑容逐渐消失):“不知今日有贵客上门,家里粗茶淡饭恐招待不周,就不留您了。”

督军(得逞):“那正好,夫人可以随我回督军府用餐。”

太太(有点恼了):“今天已晚,不劳烦督军了,下次一定。”

督军:“既然天色已晚,我看今日就在夫人府里借宿一晚好了。”

好家伙,这个督军…攻势这么猛的吗?

太太看着我们几个发呆,一通气全撒过来了:“看什么!都去做事!”

然后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下人一窝蜂冲进了小厨房,等祝妈过来通知才敢出去。不晓得太太用了什么法子终于把徐督军这尊大佛给请走了,哎,好失望哦。


一大早,门铃又响个不停,估计是李经理出门买蛋糕又没带钥匙,我打着哈欠,准备开门的时候抱怨两句。一开门,我连哈欠都吓回去了,还能是谁哦,当然是那个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军务一点不繁忙、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我们太太的徐督军。

督军:“夫人呢。”

我:“太太还没起,督军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督军:“不必,我在她房里等。”只见他拎着有凯司令标志的小袋子轻车熟路上了二楼。

就算事后被太太责骂,我也不敢拦这位。好了,又该去花房参加八卦大会了。主题嘛就是这位追太太追的很紧的徐督军。

小翠(花痴脸):“我觉得督军是真心的,太太被挟持的那一天,他怕开枪声音太大给太太捂耳朵,还抱她上下车,想想就觉得很甜啊。”

宴清(不服嚷嚷):“你们这些女人,脑子里就是情啊爱的,要我说,那都是吞掉沈家的计谋,我承认我们太太是很漂亮,在上海算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不管怎么样,只要是男人,肯定都是喜欢年轻、有新鲜感的。关键是督军和太太才认识多少天,督军就喜欢太太喜欢得天天堵门,脸都不要了?”

莺莺(怼起来):“你说的那种狗男人是你自己吧!瞧人家李经理不也默默无闻地喜欢太太这么年了嘛。”看来莺莺是站队李经理的。

花匠小张:“火气不要那么大嘛,督军不一定是被太太的美貌吸引,上海漂亮女人多了去了,一个大军阀什么女孩子没见过呀,我倒觉得他对太太更多的是钦佩,一个女人,在上海撑起了沈家一片天。”

厨师老赵抽着烟感慨:“你们这些小娃娃还是经历得太少。”

祝妈今天难得地安静,突然嘟囔一句:“其实他们是旧相识。”可谓是一声惊雷平地起,那几个吵架的都惊得目瞪口呆。所以我可以听到上次被打断没听完的事情吗?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