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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枫画的@叶枫 

象牙塔私设克利切“赌徒”和黑羊

私设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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鸮不承

念旧是因为现在过的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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鸮不承

两周住宿画的

图二上色到一半调座位搬东西然后彩铅给我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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鸮不承

上课意外的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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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斯蛋

转自推特画手:利休鼠(@grayish_green9)


未经允许禁止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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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漠丸 @senninsou

禁止转载哦 依旧感谢天使翻译@三木•̤̀ᵕ•̤́ 

看到有人居然评论说两个月没更新了 于是爬出来把家底献上 搬运君三次太忙了希望大家也能理解吧( ・᷄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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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人居然评论说两个月没更新了 于是爬出来把家底献上 搬运君三次太忙了希望大家也能理解吧( ・᷄ὢ・᷅ )

维文布朗尼
合志里的小漫画~ 阅读顺序上到...

合志里的小漫画~ 阅读顺序上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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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氏猫子

进行一个发

是佣社合志内容!画得很开心谢谢老师们让我参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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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大头—BG杂食本了解一下吗

【佣社合志页漫解禁】我心与烈火之中·下


【佣社合志页漫解禁】我心与烈火之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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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社合志页漫解禁】

我心于烈火之中·上

给佣社合志画的页漫解禁啦,感谢八宝帮我做的扉页嵌字,实在太高级了!

因为内容有点多就分上下两篇发了。

画这篇页漫的最初,我是想试着挖掘奈布脆弱的一面,他会不会思考“如果我死去会更好吧,明明有比我更值得活着的人”这样的问题呢?但画着画着我又感觉他或许不是这样的人,越是活的艰难的人应该越是珍惜生命,从这开始反而我自己开始搞不懂了。最后也只能磨出这样好像说了很多大道理又好像很虚无的作品。TVT

也是第一次画这样长的页漫,有很多不足,欢迎大家在评论区交流指正!最后祝大家国庆假期愉快,啵啵啵!

【佣社合志页漫解禁】

我心于烈火之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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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内容有点多就分上下两篇发了。

画这篇页漫的最初,我是想试着挖掘奈布脆弱的一面,他会不会思考“如果我死去会更好吧,明明有比我更值得活着的人”这样的问题呢?但画着画着我又感觉他或许不是这样的人,越是活的艰难的人应该越是珍惜生命,从这开始反而我自己开始搞不懂了。最后也只能磨出这样好像说了很多大道理又好像很虚无的作品。TVT

也是第一次画这样长的页漫,有很多不足,欢迎大家在评论区交流指正!最后祝大家国庆假期愉快,啵啵啵!

昼鸟是一种靠评论存活的生物

【佣社】萤

士兵奈布×捡尸人克利切

一个试图写成童话却失败的无聊故事,合志文解禁。


  0.

  他在夏天死去,又在夏天重生。

  1.

  奈布·萨贝达所在的军队消失在这个夏天的战场,以败兵的狼狈姿态曝尸荒野,而他在身上中了六刀和四发子弹后跌进一个土坑,在昏迷中侥幸躲过敌军的冲杀。

  他在战场重新变为静谧荒野的时候醒来,鼻息间是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耳边蚊蝇嗡嗡作响,周围都是在夏日高温下开始腐烂的尸体,支离破碎不分敌我的尸块淌出鲜血又凝固成水洼,上面爬满了蚊蝇。

  他的伤口也在腐烂,流血过多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倒在原地一动不动,伤口甚至感...

士兵奈布×捡尸人克利切

一个试图写成童话却失败的无聊故事,合志文解禁。


  0.

  他在夏天死去,又在夏天重生。

  1.

  奈布·萨贝达所在的军队消失在这个夏天的战场,以败兵的狼狈姿态曝尸荒野,而他在身上中了六刀和四发子弹后跌进一个土坑,在昏迷中侥幸躲过敌军的冲杀。

  他在战场重新变为静谧荒野的时候醒来,鼻息间是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耳边蚊蝇嗡嗡作响,周围都是在夏日高温下开始腐烂的尸体,支离破碎不分敌我的尸块淌出鲜血又凝固成水洼,上面爬满了蚊蝇。

  他的伤口也在腐烂,流血过多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倒在原地一动不动,伤口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他的头有点烫,可能是发烧了。奈布感觉自己也变成了即将腐烂的烂肉一坨,只有浑浑噩噩的魂灵在已经死去的躯体里悲鸣。

  奈布想,我还活着吗?我像是死了一样,我已经死了。

  奈布·萨贝达在这个夏天死去。

  2.

  死亡的第二天,奈布看到了“死神”。

  那应该是死神,浑身裹着灰扑扑的麻布,不露一点皮肤,慢吞吞地走在尸骸中,时不时俯下身,翻找着什么,冷漠得像个木偶。

  “死神”终于来到他附近,发现了正在和尸体一起腐烂的奈布。他照旧慢吞吞地俯身,伸出手——奈布这才发现那上面不是手套,而是许多破布条缠绕成的臃肿的防护——掀开那件几乎和奈布身上的伤口腐烂在一起的外套,看到了一双了无生机的眼。

  “死神”的半张脸也裹满了布,奈布只看到一只蓝色的眼,两人对视,层层麻布后传来失真的啧声:“活的?”

  奈布身子轻微地动了一下,惊跑了吮血的苍蝇,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死神”,有着活人眼睛的“死神”。不,那不是死神。他张口,喉咙干涩得厉害,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出了声:“我……没死?我已经、应该已经……死了。”

  “死神”点评一件物品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里有说不清的意味,终于在他几乎要失去知觉前又俯下身,把他架了起来。

  “别随便说死啊。”

  3.

  克利切·皮尔森是个捡尸人。

  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最苦的还是占大多数的下等人,克利切在又一天辛苦劳作却只得到微薄薪水后将目光放在了城外无处不在的战场。那些死得看不出模样的士兵总会留下点能用的东西,也许是几块银币,或者几枚铁制的勋章,再不济也能扒下来点牛皮带,然后倒卖给黑市的小贩。

  只是天气太热了,尸体腐烂得很快,令人作呕的气味挥散不去,他不怕诅咒,不怕天罚,但是怕疫病和毒虫,他要活着,不用消耗多少钱的,不光彩的活下去。

  然后他捡到了一个死去的活人。

  那基本上只能算是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却在与他对视的时候发出嘶哑的质问,眼中落满了硝烟与尘埃。

  他想,克利切,不,别管他,你光是要养活自己就要费尽全力啦,你看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压根就没想活着。

  躺在这里的这个家伙就是一个逃兵,一个厌世者,腐烂在战场上的每一块尸体生前肯定都更比他有活力,更比他想要活着。

  所以为什么,最后活下去的,都是最想死的那个人呢?

  克利切缓缓弯下腰,像个老旧又耐用的机器,抬起求死者的一只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拖麻袋一样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回镇子里。

  4.

  奈布感觉自己被狠狠洗刷了一遍,然后有人剜去他伤口上的烂肉并好好地包扎了一顿,非常幸运的,他的身体里没有留下子弹,但是伤口感染的并发症让他高烧不退,昏睡不醒,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稍微有了意识,嗓子干到冒烟,嘶哑地喊出一声“水”。

  有沾着水的杯子贴近他的嘴唇,他还是没能喝下太多水,过多的清水顺着疲于开合的嘴角淌出,他掀开眼皮,眼前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浓厚的雾,看不真切。

  我要死了吗?

  奈布半死不活的样子终于激怒了照看他的人,那双轻轻抬起他脑袋给他喂水的手转而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居然感到了窒息,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大声喊着:

  “那些人全都死了,但是他们谁都比你更想活,凭什么活着的是你!”

  对啊,凭什么是我呢?

  “你凭什么、凭什么在活过来之后又要轻易地去死?”

  那太疼了,从被掐住的脖子开始,迟来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他终于重新感到了疼痛,感受到水浸湿绷带的黏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一具尸体,终于选择接纳宣告他活着的疼痛。

  那些被他无视掉的、被遗忘的疼痛回来了,连带风吹过皮肤的凉意和麻布被子粗糙的触感,他的高烧依旧没有消退,脑子里一片混沌,他忽然又觉得委屈,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泪水混着汗水打湿了鬓发,那是被压抑着的情绪的宣泄。

  一周之后奈布终于真正结束了这场人间与地狱的拉锯战,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低矮的木头房梁,大脑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躺久了的身体还有些发软,奈布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扯松的绷带下是已经结痂的伤口。这是一个并不宽敞的屋子,他躺了一个多星期的床在屋子一角,对角线是一个灶台,上面放着一口坑坑洼洼的铁锅,床边是一张地铺,剩下的地方堆满了各种杂物,然后再往外看是一扇门。

  门开了。

  是那个被他错认成死神却救了他的人,他依旧裹得严严实实,肩上扛着半满的麻袋。他慢吞吞地走进门,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麻袋放下的时候发出当啷的响声,然后他开始一层层脱下身上的衣服。

  臃肿防护下的男人意外的瘦削,他弓着背,转过身,奈布看到了那只蓝色眼睛,另一只眼睛似乎遭受了不幸,周围的皮肉有些下垂,让人有些看不清里面的色彩。

  “名字?”

  奈布意识到这是在问他,张了张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奈布·萨贝达。”

  “我救了你,把报酬给了,就滚吧。”

  奈布下意识摸了一下腿侧,只摸到潮湿的皮肤和起毛边的短裤,刚刚醒来的大脑还无法处理太过复杂的情报,他窘迫地低下了头:“我没有钱,抱歉。”

  克利切眯起眼,状似嫌恶地打量他当初一个鬼迷心窍救下来的麻烦。萨贝达?嗤,一听就是个外乡来的穷鬼。

  “我当然知道,你的口袋比你的脑袋都干净。”克利切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捂出来的薄汗,“所以我的意思是,在我还没有付出更多损失前,滚。”

  奈布没有动,固执地看着克利切,在克利切眼神冷得快要结冰时才讷讷开口:“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克利切·皮尔森。现在,滚吧。”

  奈布的床边有一套已经洗干净的旧衣服,他知道这是克利切留给他的,床下是他的鞋子,也被洗干净摆在那里。

  “谢谢你,皮尔森先生。”在奈布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对克利切深深鞠了一躬。

  克利切一言不发,看着奈布走出门后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克制自己不去看奈布离开的方向。他还要把今天捡来的东西洗刷干净,然后赶在日落前悄悄送走,他很忙,忙着苟活,没有心思再去管其他人的生死,那次战场上的鬼迷心窍到这里结束就好,如此让生活回到正轨。

  本该如此。

  可当克利切踏着晚霞回到家门时,看到了那个本该离开的年轻人,正像个小动物一样蹲在那里。

  “抱歉,皮尔森先生,我不知道该去哪。”

  奈布抬起头看他,夕阳西下,过长的额发在他的脸上印下阴霾,他们在夕阳的阴影里,一个人的眼望进另一个人的眼。

  那是如出一辙的荒漠。

  克利切推开了门。

  “趁我还没反悔,滚进来。”

  就这样克利切的小房子里多出来一个人,他对外谎称是朋友的亲戚,朋友家人都死光了于是自己出于人道主义收留,这在战乱的年代里并不罕见,人们经常能看到邋遢的乞丐一样的难民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跟这些家都陷入战火的人相比他们幸运很多,至少他们还有完整的屋子,战场还未蔓延进他们生活的土地,但是随着战争的范围拉大,这里也出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每一个人都有预感,这里迟早也要被毁掉,但是每一个人又都心存侥幸,不愿离开做一个流离失所的人。

  奈布大多数时间很沉默,他每天默默做完克利切安排给他的活计,然后就沉默地盯着克利切看,看他出门,看他带回来那些值钱不值钱的东西,换来豌豆罐头和其他挡饱的食物。

  奈布自伤口好得差不多之后就被赶下了床铺,睡起了克利切之前睡过的地板,克利切终于拿回自己熟悉的床,美美地睡了几天好觉,直到某夜他突然惊醒,看到奈布盘腿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一次见到这仿佛谋杀画面的克利切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你他妈的不睡觉在发什么疯?”

  半夜惊醒的克利切嗓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困倦的气音,皱着眉看向床底下那个不省心的家伙。

  “……睡不着。”

  “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奈布不曾害怕过梦境,儿时的梦境有稻米香和羊毛的膻气,黑夜再深第二天太阳也照常升起,不算丰饶的土地收成并不理想,男人们也不是每天都能打到充足的猎物,但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依旧开心且满足。

  而如今奈布发现自己居然在恐惧梦境,恐惧闭上双眼任由思维沉入无序的意识深处,他整夜地合不上眼,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好过梦中不可凝视的深渊,他倚在床边,床上克利切翻了个身,睡得香甜。奈布不想凝视深夜,也不想面对深渊,于是他只能看着克利切,整夜整夜地看。

  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做了死神的囚徒,醒来的他是个全新的人,命当然也握在死神先生手里。

  5.

  “听着,小子。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睡不着的小屁孩,也许以前我有耐心哄哄他们,但是现在没有了,懂吗?”

  第二天克利切明显有些精神不振,脾气也差了很多,毕竟任谁知道了自己床边有个跟要杀人一样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家伙,都没办法睡好。

  奈布依旧一言不发,低垂着脑袋吃着自己那一份早餐,粗粝的黑面包并不美味,胜在顶饿,克利切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自己那份,拿起帽子就要出门。

  他起身的动作惊动了正在机械式吃面包的奈布,奈布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克利切的背影。

  走到门口的时候克利切迟疑了一下,说:“白天能睡着吗?能的话现在去给我睡觉,今天没你的活了。”

  门关上了,克利切和光一起被关在门外。

  6.

  睡是自然睡不着的,克利切重新打开门时奈布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听到门那边的动静后看了过来,干裂的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成了一台老旧的机器,得不到指令就只能原地腐烂。

  克利切回身关上了门,看着奈布,叹了口气:“你想死吗?”

  奈布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想让我死吗?”

  “不……”克利切咬牙,他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看着少年仿佛要将他死死箍住的目光,越发疑心当初的多管闲事是否有价值。少年是被战火焚毁的鬼魂,却因他强行将肉体留在人间,该说荣幸,还是麻烦?

  一无所有的少年向他祈求一个意义,可是同样一无所有的他该如何给予?

  “我救了你,不是让你去找死的。”

  最后,他只这么说。

  奈布却满足的笑了,像沙漠中的旅客虔诚等待一滴朝露。

  那个大病初愈的白天,他穿着干净的衣服被赶出了死神的家门,也被赶回了人间,太阳亮得发白,他看到村庄,看到房屋和炊烟,看到田地里劳作的村民,看到玩闹的孩童和远处飞鸟盘旋的森林,看到一切祥和的与战场相去甚远的光景,恍如隔世。

  可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融入,那些东西不属于他,他是失去故乡的游子,是战败的士兵,他所拥有的和所失去的都在那场战火中消弭,连同他的过去与未来,他远远望着人们的欢笑与愁苦,身体却先于思维,走回那扇拒绝他的门。

  他想再看一眼,那个送葬了他的过去,又将他推向未来的人。

  他为此而活。

  7.

  又一个夜晚。

  奈布在克利切的瞪视下乖乖地闭上双眼,要熄灯的时候克利切犹豫了一下,那盏煤油灯却不等他犹豫,吐掉最后一口青烟就熄灭了。大抵人和灯的窘迫是一样的,那点浅薄的灯油耗尽后就什么都不是了,却没人有那个余裕再给它添一点油。

  克利切拨开奈布额前过长的碎发,思索着明天把这头伤愈后还未打理过的乱发好好理理。他的眼睛还未能适应黑暗,因此看不到奈布偷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飞快闭上。

  上了床的克利切一反常态地辗转反侧,单薄的被子拧成一团,他心知肚明,这样简陋的哄睡戏码不过是单方面的自欺欺人,但是他却不知道该怎样改善奈布逐渐恶化的状况,甚至也在他的影响下心神不宁无法安睡。

  他心里痛骂自己,克利切,你可真是捡回来一个大麻烦。

  静谧的夜晚连时间也变得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克利切听到一声很低很低的呻吟,来自他的床边。他条件反射从床上起来,奈布向着他的方向蜷缩着身子,似恐慌到妄图重回子宫的婴孩,断断续续的气音被他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生怕再吵到克利切休息。

  克利切伸手,透过潮湿的额发摸到一滴汗珠。

  “你现在这么痛苦,是因为你还没有勇气摆脱死去的人活着。”

  奈布睁开眼,他的死神离他那么近,自然地包容他的一切,包括他眼中的荒原。

  克利切的眼中是他的眼,他看着克利切的眼。

  他又看到了那片荒原,他的荒原仍风沙肆虐,而另一片荒原却早已回归静谧,那片荒原死了太久太久,仿佛那些黄沙下的伤口从未存在过。

  你也曾有过伙伴,有过家人朋友,他们乐观又积极,可是他们一个个消失在你的世界,只留下那个最想死的人活着。

  活着看世界成为荒原,然后一片荒原遇上另一片荒原。

  夜色被撕扯开旖旎的风光,逃兵少年将一声呜咽嚼碎在漫长的亲吻中,连同所有的苦闷吞咽入腹,两个生逢乱世的男人在啧啧的亲吻中互相大倒苦水,皮肉的吮吸啃咬是最动情的信号,荒漠卷起狂风肆虐在无波的幽潭,暗淡无光的天空有星光闪烁,雪白的流星争先落入深潭,沸腾的池水满溢而出浇灌了新生的嫩芽。

  久远的空缺被填补了,他心满意足。

  8.

  克利切并非生来就孤身一人。

  战争造就了大量的难民,这些被剥夺了一切的人除了流浪别无他法,他们从一个地方被驱赶到另一个地方,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加入。在上位者眼里他们是一股没有尽头的污水,污染着每一寸来之不易的领土。

  克利切常常想,在这种地方,死了和活着,没什么区别吧?

  他不求死,也不求生,只是难民中非常普通的,一个活得浑浑噩噩的人。

  可是直到身边所有人都死去,直到他脱离了难民的海潮,直到他侥幸在一个偏远小村庄里落了脚,他都仍然活着。

  可是为什么是他?

  那些活泼的、对生活仍抱有希望的人却死去了?

  他一度想死,又一度觉得,那些死去的人,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最后他把活着当一件工作,一件依靠惯性而非感情驱使的行为。

  后来他在战场捡到了一个意图寻死的少年。

  在那双枯萎的眼中,克利切看到了自己。

  9.

  “克利切,那是萤火虫吗?”

  轻飘飘的问句散在晨曦的薄雾里,一只干瘪的飞虫躺在窗台外的边角处,成了那声问句的主角。

  克利切看了一眼:“是,怎么了?”

  “我小的时候经常能看见这种东西。”奈布在窗沿上摩挲,语气里透着怀念。“在村庄前的河流里,在夏天的夜晚,到处都是,一闪一闪的,很好看。后来,有外地人到我们那里,他们拿出比萤火虫还亮一千倍的金子,在河岸上流盖起了军工厂,我们都有了能赚大钱的工作。那天傍晚我从工厂出来,想再去看一眼萤火虫。”

  但是黑色的水从工厂流进河流,萤火虫成片的死去,密密麻麻地烂在黑色的水洼里,又丑又恶心。

  奈布抬起手,像拂去一块灰尘一样把那只干瘪的萤火虫拂下窗台:“原来不发光的萤火虫那么丑,跟寻常的虫子也没什么两样。”

  “看来你昨天晚上睡得不错,都有闲工夫关心这些,有这个时间不如去打点水,再把昨晚剩的土豆热一热。”克利切哼了一声,从墙角的一堆杂物里小心地翻出几根钉子。

  奈布被嘲笑了也不生气,相反心情很好地去拿门边的木桶,又带着好奇地问:“克利切在做什么呢?”

  “当然是看看能不能把这张破床弄宽点,你这段时间不嫌挤吗?”

  克利切拿起一根钉子对着唯一一张床,眯起眼睛比了比,最后放弃地把铁钉扔回原位。

  “啧,算了,还是找专业的人来吧。这可是额外的开销,今天我们要多干点活,午饭就——喂,奈布,你有在听吗?”

  “……我去打水了。”

  奈布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克利切提起那张床的时候态度自然,他却实在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入非非。

  10.

  三天后克利切踏着夜色走进家门的时候,怀里多出来一个小玻璃瓶,那是他用半块面包和一个小男孩换的,一小块长着苔藓的湿润泥土和一片卷边的树叶构成瓶中的小生态,一只闪烁着黄绿色光芒的萤火虫伏在绿叶上,翅膀翕动。

  奈布有点不敢接这个礼物,玻璃和虫子都很脆弱,似乎一点重压就会让它们破碎。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玻璃瓶,眼中惊喜和意外不知道哪个更多。他们已经为了果腹的食物和衣服床铺奔忙不休,他的死神——不,他的克利切却愿意为他童年的残梦带来一只萤火虫,一只不能吃不能用的萤火虫,一只仍然活着,无忧无虑地闪着光的萤火虫。

  那只萤火虫闪烁了整晚,奈布久违的没有一丝困意,抱腿坐在黑暗里看那只萤火虫,耳边是克利切熟睡的鼾声。

  天快亮时奈布打开窗将萤火虫放了出去,那只小虫跌跌撞撞地飞进遥远地平线渐亮的天空,那点残留的萤光微小到一眨眼就消失无踪。村庄里公鸡发出高昂嘹亮的啼叫,克利切咕哝着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索床边的外衣,睁开眼睛就看到奈布站在熹微的晨光中,扭头对他笑。

  “早上好,克利切。”

  剔透的玻璃反着光,克利切有些看不清楚:“死了?”

  “没,我放走了。”

  “那可是半块面包!”

  克利切发了脾气,随手抄起枕头朝奈布扔去,奈布一晚上没睡动作有些迟钝,却还是好好接下了本来就没多少威力的枕头,两只手抱着枕头讨好地笑。

  痛痛快快发了通早起脾气的克利切心情好了很多,揉着还没清醒的脑袋又倒回床上:“这样就够了?我是说,我还以为你会多留一会儿。”

  奈布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样就够了。”

  不必了,已经不必了,那些旧时的梦在此划上了圆满的句号,就当那只萤火虫已经永远留在昨夜的星空,而他走进崭新的黎明。他依旧彷徨,依旧为梦中的枪火与死亡而痛苦,但是有微弱的荧光在漆黑的荒土中挣扎生长,在那些梦魇前筑起孱弱的藩篱。

  奈布·萨贝达在这个夏天重生。

  11.

  “算了,一只小虫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克利切把面巾对折,捏着两角绕到脑后使劲打了个结,“等哪天晚上有时间了,我亲自带你去河边看,一大片的那种。”

  “可以吗?”

  “当然了,怎么不可以,”声音透过面罩变得瓮声瓮气的,“现在是气候不好,但是我们可以往山里走,现在是夏天,连帐篷都可以不要。就问问那个小孩从哪里找到的萤火虫——我对天发誓那小鬼绝对没听他老妈的话——就顺着那个方向进山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仿佛解决了什么难题的克利切冲奈布得意的笑,奈布看不见他的嘴角,却能看到他笑得几乎眯起来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克利切已经再也不会把花在他身上的精力当做损失,就像他追随着克利切却无关乎报恩或补偿,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一次出游而已。而后,他们将一起做许多事情,一起生活,笑着互相道早安,每一个清晨都变得意义非凡。

  那点微不足道的拘谨被彻底抛诸脑后,奈布上前帮克利切整理遮挡视线的兜帽,手指隔着厚厚的手套悬在克利切裹住脸颊的面罩上,好像能穿过层层布料触碰到他弯起的嘴角。

  “愿意和我一起去看萤火虫吗,克利切?”

  奈布满是轻松的笑意,两个人在离得最近的时候带笑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好像交换了一个天涯咫尺的吻,那种感觉太肉麻了,克利切觉得自己应该立马拍开那只手然后发出嘲笑,但是他的喉咙违背了他的想法,那里没有发出什么欲盖弥彰的变调的嘲笑,而是故作轻松地回道:“那当然。”

  人类关于勾心斗角之外的举动都是那么累赘且毫无理智,连大脑都要罢工,只有心脏会因此跳动,催促着他去看一次路边的花,去为爱扬起笑脸,去牵起那双向自己伸来的手。

  克利切知道,奈布对他的爱怀有感激,那双曾经麻木的墨绿色眼睛只有看到他时才会发光,少年以为是克利切单方面地拯救了他,然而那根本谈不上是什么拯救,只是在暴风雨的夜晚偶然相遇的两只乌鸦,一起举起翅膀跌跌撞撞走向天明。

  奈布于他而言是一个麻烦吗?也许曾经是,但是

  克利切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连穿过胸膛的风都变得轻盈,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地活过,他麻木生存的时间太久,而现在他活着,且笑着,被感情驱使着去干那些累赘又无理智可言的事情,包括去看一次萤火虫,和另一个人一起。

  12.

  前不久有两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军队在村庄北面山脉的峡谷中短兵相接,输得一方全军覆没,赢得一方也伤亡惨重,没有余裕去清扫战场,这也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最近天气太热了,居然好几天不见雨,来不及清理的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恶臭蒸笼,到了正午,太阳高悬头顶,连光线都会变得扭曲,恐怕让人站一会儿就会热死,只有蚊蝇才会不知疲倦的盘旋,而他们得在那之前回来。

  清晨和黄昏是最好的保护色,又不至于像夜晚那样危机重重,奈布跟着克利切避开村庄里的人走进山中,他们挑选的路上挡满了树枝杂草,没走几步就要用刀子劈开那些挡路的荆棘,是连入山狩猎的猎人都不曾走过的一条路,奈布一路在来时的树干上做下标记以防迷路,等令人作呕的臭味飘进鼻腔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去想些别的什么,踩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这处人间炼狱。有另一个和他们打扮相似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两拨人心照不宣的将头扭到两边,沉默无声的在这个资源丰富的“垃圾场”上挑挑拣拣。

  死亡总是沉重的,那些破碎的认不出名字的尸体却让沉重的死亡变得荒唐。奈布面无表情地扯下一枚浸泡了血水的勋章,上面糊满了干涸的血迹,连名字都看不清。他曾经差点也成为这其中一员,而如今他庆幸自己活着,从此他的人生与枪炮泾渭分明。他又在某具尸体的怀里找到一枚镀银的十字架,看来他的上帝并没能保佑他平安,奈布收下了这枚十字架,在心中为这个不认识的祷告了一句,说上帝保佑,想了想他又添了一句,圣母玛丽亚保佑也行。权当是与这一切的告别。

  这也确实是告别。

  “这是最后一次了。”出门之前克利切这么说过,如释重负一般。

  活在阴沟里的人总归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从前这么得过且过的活,阴影里的人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死人拿死人的东西谋生,然后某一天又成为其他死人的工具,公平合理。但是活人不该这么活,死人是活人的负担和枷锁,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还想要活着时他就与死人隔开了,就算他仍旧这般过活,他也不想让那个已经离开战场的少年以另一种方式又回到战场。

  于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将这次“工作”当作一场告别仪式,从此他们将彻底远离这一切,去寻一份勉强温饱的正经工作,去堂而皇之的走在阳光下,去理直气壮的期待有萤火虫的夏夜。

  因此当那个可疑的家伙拦在他们面前时,奈布心中燃起久违的怒火。

  “可以劳驾你们收留我一晚吗?我会付钱的。”

  男人故意露出扭伤的脚踝,衣摆下牛皮枪袋擦得锃亮,他正正好好出现在他们归途的路上,笑得谦卑又高深莫测,仿佛命运嘲弄。

  13.

  “先生,您的同伴可真吓人。”

  男人自称罗伊,音节轻佻的像一个随口起的名字,他闲庭信步地跟在两人身后,仿佛已经忘了自己应该是个伤患这件事,连伪装都不屑于伪装。

  ——“你有没有听过那么一句话: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比如帮助一个可怜无辜的旅行者,这个旅行者就会怀着感恩之心,忘记举报一个行迹可疑者会有酬金这件事。”

  在克利切一开始意欲无视这个可疑家伙的时候,他这么说。

  这是威胁。

  他们手上正拿着罪证,就算他们不是刚从战场回来也无济于事,这并不是一个凭证据抓人的和平年代,以毁掉一个人的方法简单又多样,只需要一个看似光鲜者轻描淡写的举报,就足以使他们万劫不复。

  于是事情就发展到了现在这里地步,两人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任由身后那人兀自喋喋不休。

  “抱歉抱歉,我需要在这个村子找一个落脚点,但是又不想太引人注目。那些村民你也知道,如果我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村子里,他们就会议论我,进而宣扬我。”说到这里罗伊轻蔑的撇了一下嘴角,“放心,如我所说,我只是想问一些你们才知道的情报,我会给你们报酬的。”

  克利切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恰如罗伊所言,如果一个人想要找一个不为人察觉的落脚点,离群索居的捡尸人是不错的选择。

  房子很小,罗伊倒没有什么挑剔,只是故作夸张的惊叹的一声。奈布回头看了一眼,如无意外这本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走上这条路。

  他们的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发觉这点的罗伊意味不明地在克利切和奈布之间扫视一圈,耸了耸肩:“我想我还是打地铺比较好?劳驾。哦对了你们要工作了对吗?请不要在意我,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克利切对着罗伊假装避嫌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拽着奈布出了门。

  “克利切。”确认罗伊听不到他们的生意,奈布叫住了克利切,“那个人很危险,让我杀了他然后一起离开这里吧!他有枪,但是并没有受过像我这样的锻炼,我……”

  话没说完他的衣领就被粗暴的扯住了,克利切咬牙切齿地低吼:“闭嘴吧!你以为我不想杀了他?但是跟你没关系,你不能再干这种营生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明天我去镇上打探点消息,你在这里盯住他,家里的钱全放在床底的砖块底下,要是我没回来你立刻就走,听明白了没?”

  奈布直勾勾地盯着克利切,手握住克利切的手:“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会去找你。”

  14.

  “你的面孔不太像欧洲人。”罗伊一屁股坐在等在门口活像望夫石的奈布身边,语气像在拉家常,话题却暗藏杀机,“你是怎么从亚洲到这里的?你是印度人?不对……廓尔喀人?”

  奈布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士兵,你不想回到战场吗?”

  这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奈布死死盯着罗伊想要在他身上找到什么破绽,罗伊只是探究般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我永远、永远不会再成为一个士兵了。”

  “我要怎么相信你?我甚至不知道你属于哪一路兵,更不知道你的立场……先生,我劝你不要动其他想法,”罗伊双手举过头顶佯装自己无害,“如果我失去联系,很快就会有士兵包围这里。”

  奈布敛去眼中的怒火,捏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你会伤害到克利切吗?

  “一个忠告。你的前身份很好猜,这会是一个麻烦。”

  奈布不说话,他和这个人没什么好说的。

  罗伊没有管他是否接腔,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你们跟我知道的那些捡尸人,很不一样。尤其是你,你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落荒而逃的人。”奈布看了他一样,罗伊又连忙为自己找补,“皮尔森不在的时候,你倒是又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了。”

  罗伊提到了克利切,奈布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看来确实是那个皮尔森改变了你?真浪漫。”罗伊语调平平,既不是批判也不是赞叹。

  奈布警告他:“不要碰克利切。”

  “我真的没什么企图,”罗伊无奈地耸了耸肩,“我现在问的问题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没有其他任何意思。你见过其他捡尸人吗?那些靠扒拉尸体为生的,和你们一样的人?我猜你们没见过,或者见过也不了解。我在很多捡尸人那里借住过,你要知道,有捡尸人就有战场,战争过去的太久了,战争太多了,敌人死了,但是你也精疲力竭,你没有办法做到去清理每一处战场,那么那些遗留的装备怎么办?或者有那些……实际上并没有死去的残兵又从战场上醒来,且仍心怀仇恨呢?”说到这里罗伊意有所指地看了奈布一眼,“我需要整理这些消息,所以我需要接近这些比我们更了解一处陌生战场的人,但是你知道那是些什么人吗?他们是麻木的尸体,他们的工作就是尸体抢劫尸体。但是你们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你们更像人。”

  “你们是怎么做到堕落为尸体,又重新变成人的?是你们之间的那层少见的关系吗?”

  “……如果我说,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做这种营生呢?”

  “那我来的时机可真不凑巧。”罗伊语带歉意,只是实在不怎么诚恳。

  “说起来,你们家还有这种东西?”一个玻璃瓶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罗伊手里,他举着瓶子在奈布眼前晃悠了一圈,满意的看到他诧异进而转化为愤怒的眼神,“这个瓶子回收起来不便宜,你们居然没有卖掉它,而且,这里面是不是养过什么?虫子吗?我还以为这是小孩才会有的乐趣呢。”

  “还给我!”

  奈布伸手去夺,罗伊早有准备立刻收了起来。

  “看来这瓶子挺重要的?这里面养过什么?说说吧,你就不怕我一个不小心把他摔碎吗?”

  奈布强压下怒火,不情愿地说:“萤火虫,这里面只养过一只萤火虫。”

  “真有童心啊你们两个。”罗伊觉得口有点干,解下腰边的银色酒壶抿了一口,又递给奈布,“我现在开始觉得你们越来越有意思了。所以为什么现在不养了?养死了?一只虫子确实没法在瓶子里养太久。”

  奈布恶狠狠地夺过酒壶灌了一口泄愤般的和盘托出:“因为已经不需要了,克利切会带我去看一次真正的萤火虫,生长在河边和芦苇中的那种。”

  罗伊被这股不怕他下毒的气势震了一下,继而听明白了后面那几句话,不知道触动了他哪根神经,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夸张:“你们?两个男人?去看萤火虫?没有阴谋没有间谍也没有心怀仇恨的余孽?去看萤火虫?天哪!天哪!你们是在讲童话吗?!哈哈哈!你们真的很有意思啊!”

  “我很讨厌的一个故事,里面有一只为了一朵玫瑰流干血的夜莺。总是有人会那么傻,他们去做一件事,却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既得利益。”笑够了,罗伊顶着奈布杀气四溢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上的玻璃瓶,“战争太久了,战争即利益。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你们这种人了,真是没想到,我居然会碰见你们。”

  “很荣幸见到你们,我应该为我之前的冒犯言论道歉吗?”

  罗伊向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克利切招手。

  克利切站在门外,表情比离开前要更冷峻,手上抱着一袋罐头。

  “克利切!”奈布把酒壶扔回罗伊怀里,跑向克利切,他接过罐头,克利切没跟他多作寒暄,而是看向罗伊。

  “你们这些底层的消息果然灵通。”罗伊站起来锤了锤蹲麻的腿,转头回房里去找自己的行李。其实他想要的情报克利切早已经不情不愿地告诉他了,还留在现在只是兴趣使然。他从背包里掏出来什么东西,把他放在房子里唯一一张桌子上,两个人发觉那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五十英镑。

  “这是一百英镑,代表了一个中产家庭的多年的积蓄,也代表了——两张可以让你们开启新生活的船票,或许还会有富余,我不太了解那些黑船的勾当。一个忠告,这里很快就不太平了,尤其是你,廓尔喀少年。去瑞典、丹麦或者西班牙,随便哪里都好,去这些还算太平的地方。”

  罗伊站在门口,向他们脱帽致敬:“赞美我最讨厌的玫瑰,或者赞美我现在开始讨厌的萤火虫。”

  他不是感性之人,他觉得他应当也讨厌这种不堪大用的感性,但是这种感情实在难得。

  有人用生命去换一朵玫瑰,有人用半块面包去换一只萤火虫。有人手捧一豆烛光走进电气与战火交织的时代洪流,卑微又坚不可摧。

  15.

  当局开始搜寻异族人,搜寻败逃的士兵和不知道有没有的间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到这个偏远的小村子,但是不远处就是混乱的战场,那个最后看似良心发现的罗伊应该就是当局的密探。

  “所以我们必须离开。”克利切断定。

  他们刚刚攀出名为自我的深渊,决心作为活人在这里生活下去,然而时局并不如他们所愿,他们必须逃亡,走上和过去一样的路。

  奈布一瞬间也感到惶恐如冰攀上他的心脏,但是克利切站在那里,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绝望的神情。

  奈布什么也没有想,冲上去拥抱他:“克利切,这是一场旅行,对吗?”

  那不是一个人的逃亡,而是两个人的旅行。

  ——是什么让你们从尸体变回人的?

  ——是什么让我们从行尸走肉变回渴望光明的人的?

  克利切看不清奈布的表情,心里却突然安定了下来。

  那之后的时间像蒙了一层米黄色的光,无论过去多久再回想起来都像泡在梦里一样,他们动用能想到的一切关系去买来两个走私船的名额,他们用树枝、炭笔和任何能划下痕迹的东西去记下他们曾经从朋友、同伴那里道听途说来的,陌生但是被描述成幸福之地的城市,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在策划一场远行,心照不宣地对一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险和未知的目的地绝口不提。他们谈论地中海的阳光,谈论异域的美食,谈论体面的工作。

  “然后,我们一起去看萤火虫。”

  两个人隔着梦一样的光影对视,笑得泣不成声,好像讲了一个引人发笑的童话。

  每一句话都在谈论说不出口的希望与爱。

  16.

  克利切和奈布把不多的行李背在身上,奈布穿了一件克利切咬咬牙买下的连帽衫,宽大的帽子刚好可以遮住来自亚洲的眉眼。

  走私船会在今晚载着他们离开,万事俱备。

  这时一阵喧哗声突然传到了这个远离村庄的小房子,几个士兵指着那个不起眼的房子大喊:“这里还有一户呢!”

  士兵的搜查来得比他们想象的快,那些穿着军装的人狐疑地打量着两个疑似要出门的年轻人:“你们要去哪?”

  士兵手上的枪擦得锃亮,他们本该恐惧,但是长久的心理上的拉锯战已经让他们麻木或者说坚不可摧,两个人对着黑洞洞的枪口,灵魂不再有波澜,手在背后握在一起,平静地接受最后的判决。

  “先生,我们只是约好要一起看萤火虫。”

  这辩白对士兵来说太过可笑荒谬,又因为太过离奇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判断。

  “怎么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外来的声音打破了这场对峙,来人穿着一身更高级的军装,军帽下是一双漫不经心的眼。

  有士兵回过神来,收枪向他行礼:“勒罗伊长官。”

  罗伊,或者说勒罗伊轻慢地笑了笑,他扫视了一圈,不着痕迹地对着站在士兵后面的克利切和奈布点头致意。

  最后,他压低帽檐,对手下说:“走吧。我看这里没有什么可疑的,只有两个等着去看萤火虫的年轻人。”


栎子羊

我好饿,谁来……给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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