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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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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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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玄】理发

炎热夏季,刚过午后一点,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俏如来沿着建筑物的阴影行走,偶尔遇见一些还愿意出来活动的猫猫狗狗。小镇里道路曲折,虽然不至于迷路,却也让他感到有些疲惫。高中生刚放暑假,补习班还没开课,他和几个同学趁机来这里做社会实践,事情结束后,他买了今晚的回程车票,而同学要去邻市游玩,分别前他们随便走进一家小吃店,竟是意想不到的美味。想到以后很难吃到,不免也有些可惜,但他们注定不会在此久留。


这里是什么卧虎藏龙之地吗?俏如来随意拐过几次弯,走向两座建筑之间的小道,有狗突然吠叫起来,几声后又恢复宁静。


他在不起眼的理发店前停下,牌子旧到发黄,玻璃上贴着缺角的字:染......

炎热夏季,刚过午后一点,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俏如来沿着建筑物的阴影行走,偶尔遇见一些还愿意出来活动的猫猫狗狗。小镇里道路曲折,虽然不至于迷路,却也让他感到有些疲惫。高中生刚放暑假,补习班还没开课,他和几个同学趁机来这里做社会实践,事情结束后,他买了今晚的回程车票,而同学要去邻市游玩,分别前他们随便走进一家小吃店,竟是意想不到的美味。想到以后很难吃到,不免也有些可惜,但他们注定不会在此久留。

 

这里是什么卧虎藏龙之地吗?俏如来随意拐过几次弯,走向两座建筑之间的小道,有狗突然吠叫起来,几声后又恢复宁静。

 

他在不起眼的理发店前停下,牌子旧到发黄,玻璃上贴着缺角的字:染发、烫发……下面的破损严重,已经认不出是什么了。店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他驻足,隔着不算干净的玻璃模糊地望向他,然而没有吆喝,或许是不熟于此道。

 

店里倒是打扫得很干净,也很小,只有两个座位,并且只有一个人在。俏如来问,店里没有人来,怎么不坐下休息呢?

 

我不累。玄狐摇摇头,回答时语气很平,一看便知不太会和人说话。他像是被人留言的电话,分毫不差地复述老板交待给他的话。老板这几天有事,留他在这里看店,他还是学徒,做不了太复杂的发型。

 

俏如来礼貌笑笑,不会太复杂。他用手比划着说,剪短点,清爽一点。

 

玄狐看了看他,说可以。他没有多问俏如来是否会觉得剪短可惜,也没有给出其他提议,只是像往常一样做好准备。俏如来把因高温扎起的头发散开,漂亮柔顺的长发,像云一样白。

 

不是染的。玄狐一边说一边帮他围好围布,不是疑问的语气,只是做下这样一种判断。店里忽然响起音乐,俏如来被这声音震得一激灵,只能庆幸还没下剪。玄狐没去看声音源头,只是说那音响时好时坏,什么时候都可能响。

 

俏如来闭眼去听,这时候放到茉莉花,他问,是你喜欢的音乐吗?

 

喜欢?玄狐初次使用了疑问语气,他不太懂这个词的含义,有位客人告诉他,喜欢的感觉就是心跳加速,可店里的声音对他的心跳毫无作用,还不如跑步有效果。他专注地梳理面前的长发,缓缓吐出一个“不”字。

 

俏如来在大城市里见过许多话多的Tony老师,却从未见过像玄狐这样惜字如金的。他遇到玄狐,自己的话反而多了起来,讲了些自己的见闻。玄狐似乎也对他说的有了兴趣,偶尔打断他提出疑问。俏如来讲到学校的事,忽然停住了,玄狐看起来和自己年岁相近,但看那种质朴的气息(文盲的委婉说法),应该是没上过学的。他正要说别的事,剪刀声落在他耳边,接着玄狐问,学校怎样?这倒像是威胁,俏如来不敢敷衍,如实回答,玄狐作出评价:听起来很累。俏如来干笑两声,也还好啦。你在这里工作,不也是很辛苦吗?

 

客人很少。玄狐用发夹别好上面的头发,发现下面有一缕很短的碎发,不由稍微皱起眉头。俏如来察觉到他停顿,很不好意思地说是以前自己剪的,还没长好。玄狐想起前一阵有个女孩也说对自己的头发下手,剪得跟狗啃的一样,他不能理解这种比喻,难道在说自己是狗吗?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免不了惹客人生气。老板说,玄狐,你怎么这样呆,这种时候该安慰她才行啊!玄狐学了几次也没太学会,总是闹些莫名其妙的笑话,老板就让他尽量少说话,于是他变得更加沉默。

 

在咔嚓咔嚓的剪刀声里,俏如来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发现玄狐耳垂上戴有银色耳钉,称赞漂亮,问他是什么时候打的耳洞。玄狐说,很久以前,又很老实地说自己不会给别人打,这里做不了。

 

俏如来没有这样的打算,至少要在成年之后,他这样想。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从小就在这里,玄狐手很稳,这也是一种天赋。头发被剪断的声音竟然也让俏如来觉得安心,久违的宁静,像是坐在草地上看云,心无杂念,那似乎是很遥远的记忆了。玄狐看向地面,成片的柳絮一样,很少有人会带着这么长的白发过来,很特别。

 

用吹风机吹过之后,玄狐问,这样可以吗?

 

俏如来睁开眼睛,头发比之前短了不少,也轻了不少。他对着镜子说,好久不见。他看玄狐还没反应过来,又叫了一声名字,玄狐?

 

我以为你忘记了。玄狐的声音很低,带着些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情绪,你变化很大。

 

是啊,你还认得出来,我已经不是那个小和尚了。你长高了很多,但还是和从前很像。俏如来把发绳交到他手上,能帮我编一下吗?我想应该不算太复杂。

 

小时候家里人听信了算命先生的话,把他送到庙里待了两年。他年纪尚小,有很多闲暇时间,很快熟悉了这座寺庙,也结识了被寺庙收养的孤儿玄狐。玄狐话很少,不像他那样招其他人喜欢,但俏如来难得遇到年龄相仿的同伴,便经常去找他说话。听了俏如来讲的故事之后,玄狐对寺庙外的世界产生了向往,山的另一边是什么,江水对岸又是什么,但他最终没有离开这座小镇。泥石流爆发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在山上,雨停之后庙已经消失了,俏如来被接回家,然后就和玄狐失去了联系。

 

俏如来说,我很想念你。

 

玄狐轻轻绑好编完的头发,我也会想起你,因为我总是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这是想念吗?我在庙里种的茉莉花死了,我再也没种过花……为什么你看起来,玄狐想要找出准确的词来描述,很难过?

 

我在为你感到难过。

 

但我没有。我在攒钱,我想去你说过的那些地方看看。

 

好,俏如来说,祝你梦想成真。他站起来拥抱玄狐,玄狐很久没有和人做过这种事,好近啊,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活着的感觉。

 

拥抱了好一会儿,俏如来正要松手,发现自己的头发被玄狐衣服上的金属配件勾住了,只好尴尬地揪扯起来。

 

玄狐说让他来,俏如来毫无办法,只能扶着玄狐的肩膀,保持着侧过头的姿势,等待他把纠缠解开。

 

干什么呢!店里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哇,玄狐你开窍了啊,但现在可是上班时间喔!

 

俏如来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已经解释过,但老板执意要请他们两个吃饭,喝多了以后又开始指着俏如来对玄狐说要好好对你女朋友,玄狐早就学会不跟醉鬼计较,也没再坚持否认。

 

俏如来退掉了今晚的车票,决定过两天再走。他说,交换下联系方式吧。玄狐还在用声音很大的按键手机,平常也没什么人和他联系,打来的大多是骚扰电话。俏如来把自己的号码加进去,又用自己的手机发过去一条短信:不会再让你感到孤独了。

 

玄狐想了想,生涩地模仿回信:谢谢你,祝你梦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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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玄】If Stone Could Speak

我几乎不抱希望地去和旁边的人交换卡片,我手中那张上面写着:真心话,而他那张则是幸运的空白。他看了看我,默不作声地同意了我的请求。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转头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企图压下刚刚冒出的罪恶感,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碰巧帮助我不过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拒绝。


白天时我便注意到他,他有张完全称得上英俊的脸,看上去十分可靠,只在被索要联系方式时才露出那种纯真的窘迫。他似乎对活动本身不太热衷,但也算不上讨厌,尽管从不和我们合照,却会为我们提供帮助。有时我们经过一些地方,比如一座寺庙,再比如一处不知是什么人住过的故居,我就会在他脸上看到近乎怀念的神情,难道那里是他的故乡或是......

我几乎不抱希望地去和旁边的人交换卡片,我手中那张上面写着:真心话,而他那张则是幸运的空白。他看了看我,默不作声地同意了我的请求。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转头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企图压下刚刚冒出的罪恶感,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碰巧帮助我不过是因为不知道该怎样拒绝。

 

白天时我便注意到他,他有张完全称得上英俊的脸,看上去十分可靠,只在被索要联系方式时才露出那种纯真的窘迫。他似乎对活动本身不太热衷,但也算不上讨厌,尽管从不和我们合照,却会为我们提供帮助。有时我们经过一些地方,比如一座寺庙,再比如一处不知是什么人住过的故居,我就会在他脸上看到近乎怀念的神情,难道那里是他的故乡或是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吗?我没有问他,毕竟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说要为我们讲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将会很长。这使我有些讶异,我本以为他今晚说的话不会超过十句。有人提议关掉几盏灯,营造一点特别的氛围。又有胆小的人大喊不要关灯,其中夹杂着酒杯相碰的脆响,他就站在我们中间,等待我们安静下来。

  

我的名字是……蓬尾。

 

每个人上学的时候班里基本上都会有一个张伟、王伟或者李伟,彭伟也没差到哪去。然而直觉最先告诉我的却是“蓬尾”二字,我下意识地在输入框里打出这两个字,得到的结果大多是蓬尾浣熊。浣熊能和这个人类有什么关系呢?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听他讲故事。

 

我已经活了上千年。请相信我。

 

我们急不可耐地打断他,他以为自己是在演《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吗?电影中的主角好歹还采用了相对含蓄的问法,他这样直接说出口,明摆着就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嘛。可他的语气很平淡,神情又极为真诚。有人让他先喝口酒再讲,他没拒绝,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脸竟然很快就红了,倒是没有醉,在那里站得稳稳当当。这副模样打动了在场的不少人,即使他接下来说出更离谱的话,也可以将其归结为酒精作用。起哄般地,我们让他接着讲。

 

刚才的说法并不准确。我做了千年的铁,四百余年的剑灵,剩下的几十年才像人一样活着。我想你们不会相信这些话,我也不知道该对谁讲,但我必须要讲出来。

 

他说这话的语气有些细微的难过,可我们确实很难相信这样的故事,剑灵,听起来像是只存在于玄幻小说里的设定。他对我们提出的问题对答如流,却并没有要说服我们的意图。我问他,既然你是剑灵,能否让我们见识一下那把剑呢?

 

当我醒来的时候,那把剑已经被人毁坏,只有曾经的铸剑师才能修复它,我四处探听,却发现他的传人如今也不知所踪。

 

实在是没办法相信。我又问,剑坏了,作为剑灵的你不会有事吗?

 

剑的主人花了几十年寻找答案,他……在死前告诉我,一旦我能从剑中现身,我就能获得自由。这件事他绝不会骗我。

 

那么他欺骗过你?有点意思,被抛下数百年光阴的剑灵还在怨恨着从前的主人吗?

 

我没有……我从没真正恨过他,尽管有过嫉妒,但他也教会了我很多。我刚进入人世时固执得过分,只遵循自己的想法,做了很多伤害他人的事。不只是他,还有很多人,我第一次爱上的人、被我伤害过的人、原本恐惧我的人、坚持要和我成为朋友的人……是他们改变了我。他们像天上的云群一样经过,从我这里投下一瞬的影子,然后就没有再见。

 

他说起云群这个词就像在说羊群。几小时前天上的羊群走下来,落了雨,空气湿凉,有人打了个喷嚏,他就停下来去关窗。他讲啊讲,大概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有时还会有一些怪异的表达,把形容人的词放到事物身上,用描述颜色的词来解释感觉。我听见有人小声交谈,他会不会是个写小说的啊,想象力还蛮丰富的。

 

他讲到自己心性改变不少,初入人世时犹如孩童,对痛苦的阀值很低,轻易就会流泪。我们问他,那些痛苦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变得微不足道了吗?他说并非如此,只是受到他人影响,他变得更能忍受痛苦,尽管它们从未消失。他说自己的记忆力很好,可以说出一年前的早餐吃了什么,我们认为这证明不了什么。他说出这话也很矛盾,假如他真的看过那部电影,就应该知道这个答案是毫无意义的。一个人记忆的好坏要如何证明?网络上有千百种测试,但即使他真有超于常人的记忆能力,难道他不会说谎吗?我们原本没有恶意,只是认为他讲出的不过是故事而已,故事是好故事,可夜晚有限,我们还想将游戏继续下去。

 

他失去倾诉对象,反而先向我们道歉。我不知为何感到愧疚,就好像在路上遇到受伤的动物却视而不见,我不愿意这样,以身体不适为理由退出游戏,接着就到外面吹风去了。

 

我在外面看手机,半天才发现他站在一边,像块沉默的石碑。门前的路灯出了问题,亮度比正常情况下暗很多,因此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让我想起童年的一位朋友,朋友当初不太合群,但如果那个朋友能活下来,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吧。我反复梦见朋友的死,朋友背对我走向一片海,而太阳正在沉入海中。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问我是否有事。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好像恐怖电影里的鬼怪或是野兽。

 

你觉得冷吗?

 

……不,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发抖。

 

你是某人去而复返的鬼魂吗,我差点将这一句问出口。我说,能再讲讲你的故事吗?我还想知道,关于剑的主人的故事,说不定我在哪座博物馆里见过他的名字呢。

 

他之前提到剑的主人,说他们原本无可能交会,是某种引力一样的东西将他们拉拽到一起。他没说太多,好像酒精让他的舌头突然打了结,没办法说得太清楚,只好跳到下一处情节。现在冷风使他清醒了些,他说,那个人叫做史精忠。

 

不得不说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土,我在我贫乏的历史知识里搜寻一番,勉强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印象里只占了课本上的几个自然段,旁边配了一副画像,画的可能是他中年那时候,具体面貌已经很模糊了。史书上的记录过于严肃,读起来当然没什么趣味,听这样的野史故事明显要好玩得多。

 

那时候大家都叫他俏如来,我还觉得挺奇怪的,为什么他爸姓史他却姓俏……想笑就笑吧,这件事困惑了我很久,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俏如来这个名字是别人给他起的,据说是在说他长得好看,我不太能分辨人的美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不常笑却很温柔,不会释放出激烈的感情,我知道长期压抑的感觉并不好,所以希望他能多笑一些。我见过他藏起来的情感,当我手中的剑穿过他的皮肤、血肉直至脏腑,那样强烈的冲击几乎让我握不稳剑,我不明白,人类那样单薄的身体里怎么能盛得下那么多东西呢,水分、血液、肌肉、各种化合物,除此以外还有最难以捉摸的——灵魂。我敲打自己,只能听见钝重的声音,我一无所有,我想,要是有颗心脏就好了,跳动的、鲜活的,能让我感觉自己活着。后来的事我讲过了,我和那个女孩学感情,想着也许我已经有了一颗心,但那颗心受到损坏,成为使我痛苦的疾病,我又不想要它了。

 

你读过《绿野仙踪》吗?

 

读过,我知道那个铁皮人的故事,曾经我也以为有了心就会快乐,后来我意识到有些人即便有心也不够快乐。他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不能快活大笑,甚至很少显露笑意。也许他在我以身铸剑后听了我的话,我在意识逐渐复苏时也听过他的真心笑声。有次他擦拭那把剑,忽然说其实我也不怎么笑。我确实不太会笑,近年来为了融入人群,有时需要拍照,他们总说我笑得太僵硬。和人交往真是件难事,人的想法太复杂难懂,我恐怕这一生都没法把这件事做到像他一样好,只学会了多说一些话。人世总是不太平,那把剑也毁于其中一场浩劫,原本是救世的兵器,却被他们称为邪剑。他们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毁掉那把剑,我还失去了当初的能力,只好在这个星球上四处流浪。我认识新的朋友,又很快与他们分离,是不是因为地球的自转速度在加快,所以云也飘散得更快了呢?我看过《云彩收集者手册》,他曾经教我看云预测天气变化,但我现在知道的云的种类要比他了解的多得多,有时候真想把我新学到的东西讲给他听。

 

你很想念他。

 

我想是这样。我想念每一个和我告别过的人,不过有时候会多想念某几个人一些。当我很想他的时候我就会坐在高处看星星,我的视力也很好,在晴朗的夜晚可以看到很多。我知道死去的人是不会变成星星的,灵魂的痕迹同样难以寻觅,所以我去和他有关的地方也找不回什么。我的记忆像拼拼图一样把他拼凑起来,拼成一副完整形象,只是他不能回应我的问题,只会对我笑而不语。我拼命活下去,他却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我再也不会遇到他那样的人了。

 

听他讲起这些,我仿佛又看见那个踏进海水里的背影。你还好吗?我试探性地问他。

 

我没事。是酒精让人变得更容易感伤了,我的身体机能或许已经停止变化,这么多年来还是喝不惯酒……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剑刚被毁掉的时候我还只能变成孩童,而且生长速度缓慢,所以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我都会提前做好这样的准备:选择一种死法,临走前让曾经的朋友以为自己死去,然后继续绕着地球转圈。

 

我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而他看出我的惊讶,疑惑却又十分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小名。他老老实实对我道了歉,我本想说自己并不怪罪他,但我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手表,说他很快又要走了。

 

这次的死法是醉鬼投河。我要到新的地方去生活了。你也觉得冷了吧,该回到温暖的地方了。再见。

 

我只觉得路灯骤然明亮起来,白昼般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什么流下。当我能够适应光线的时候,身体已经靠在了布艺沙发上。同伴们在唱我不熟悉的流行歌曲,他不在这里。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过了半个小时,他一定走远了。然后我不死心地调整关键词,再次搜索与蓬尾有关的一切,仍然一无所获。我想到史精忠的名字,搜索到他被记载的众多成就与坎坷命运。史精忠的故事里出现不少能叫得出名字的角色,但我认为他们都不是他。

 

对了,那把剑。关于那把剑还有些奇怪的传说,怪力乱神之事无法被记入正史,所以也很难说哪个版本才是真的。有人说墨狂是有灵性的剑,所以剑的主人要经常以血饲喂它,每年要杀上百人才能满足剑的愿望。也有人说史精忠终生没有成家却十分爱惜那把剑,难道在仿照梅妻鹤子的典故,把剑当作某种替代了吗?有古籍记录人与武器交谈,状若痴癫,那么见过史精忠的人是否也会觉得这个会对剑说话的人怪异呢?

 

我向下翻动页面,又看到了这样的描述:史精忠虽然不是绝顶的剑客,却始终将那把叫做墨狂的剑带在身上,直到死亡为止。

 

直到死亡为止。

 

根据他的描述,史精忠最后也死于墨狂。假如人真有灵魂的话,那他们一定在那时相见了吧。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情景,看上去年长许多的人类灵魂会对剑灵说些什么呢?我无从得知,也仍是猜不到他的真名,旧的故事早已消散在尘埃中,而关于他的新故事将在我无从得知的地方开始。我们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bb

【俏玄】等春天

与墨狂融为一体的时候,狐偶尔能听到俏呼唤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想要回应,但无法以人语发声,便引得剑身发出阵阵铮鸣。这种情况大多是俏在心里想起狐,倘若身旁还有他人在场,俏就要向他人解释此乃墨狂的特殊之处,还请各位多多体谅。他人也不见怪,只说墨狂不愧是千年神兵,竟然具有这样的灵性。


狐在剑中也这样想,他找不到剑中空间的尽头,只好盘腿坐下,像当初坐在不悔峰顶等日出日落,可这里哪有天空呢?他用手指画圆,想起俏教他认一些字,教他怎样握笔。


毛笔的尖是软的,和剑不同,但狐收放自如,运用恰当,只是不知何为笔法。俏说字能反映一个人的个性,狐说那你看我怎样呢。俏认真分析,狐听得不算明白却没有多问,反而......

与墨狂融为一体的时候,狐偶尔能听到俏呼唤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想要回应,但无法以人语发声,便引得剑身发出阵阵铮鸣。这种情况大多是俏在心里想起狐,倘若身旁还有他人在场,俏就要向他人解释此乃墨狂的特殊之处,还请各位多多体谅。他人也不见怪,只说墨狂不愧是千年神兵,竟然具有这样的灵性。


狐在剑中也这样想,他找不到剑中空间的尽头,只好盘腿坐下,像当初坐在不悔峰顶等日出日落,可这里哪有天空呢?他用手指画圆,想起俏教他认一些字,教他怎样握笔。


毛笔的尖是软的,和剑不同,但狐收放自如,运用恰当,只是不知何为笔法。俏说字能反映一个人的个性,狐说那你看我怎样呢。俏认真分析,狐听得不算明白却没有多问,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学会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和众人一样,俏学会的第一个字也是一。以一开头的词有很多,俏笑道,我们可以说是一剑如故了。狐学会的第一个字却是玄,因为想要知道自己的名字怎样写,然后是一些熟悉的名字,其他字也没有时间再去细讲。俏给狐一本自己幼时常用的经书,狐翻看一阵,不能理解书中的意思,俏说没关系,多读也可以静心。书中内容他也记不太清,只记得有人见他拿着经书便笑他是野狐参禅,事实上他只是在研究那些字的写法罢了。


后来俏呼唤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他们再见时已经离当初有三十年。明明血不会渗入剑中,狐仍觉得像在火中烧灼一样炙热。狐问俏,你满意这样的结局吗?俏看见他先是有些歉疚,然后向他露出诀别的微笑,正如当初他自己那样。狐握住了俏的手,却看到点点亮光向四处飞散,再也不能聚集在一起。


狐有了在剑中变化事物的能力,当他能变出一座小屋的时候,又想起俏临走时对他讲:玄狐,有朝一日你必然能离开这个所在,只是我不能亲眼见到了。狐知道俏没有骗他,但他又想,等到能出去的时候,就真正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狐真正能化出实体是在一个春天,新任钜子年纪很轻,看见有只狐狸窜出还被吓了一跳。当时还是冬天,钜子不知狐能否听懂人话,试图挽留。狐抖抖身上的皮毛表示并不怕冷,但还是没能抗拒得了暖炉,在炉边睡了许久。


钜子去扫墓时狐也跟去,还好他现在知道俏的名字该怎样写。狐舔了下墓碑上的雪,舌头差点被黏住,好在及时获得解救。钜子耐心教育了狐一番。狐觉得好笑,又觉得这样说话有点像俏刚认识他的时候。俏那时经常细讲一些人世的常识给他听,狐现在想起来就觉得好幼稚,但那时他的确不懂。


这一任钜子没有死于墨狂,狐在他年老时见过他一次,知道他过得还好就离开了。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即使有那样厚的皮毛,狐也感觉到了冷。狐听见路上有人盼望春天,竟然也跟着盼望起来。他听觉敏锐,最先听见河冰松动的声音,知道春天终于来了。


四月时墓前开了些黄色的蒲公英花,等到果期时狐已能化成人形。狐扫开落在墓上的白絮,又把粘附在扫帚上的种子摘下,松开手心,让风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了。

bb

【俏玄】放送事故

*《群侠来了》墨狂小剧场衍生。


俏如来虽在后台等待,前面的谈话却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本以为这是个正经节目,只要介绍墨狂的故事和意义便足矣,听到温皇讲观众尤其爱看前辈和师尊吃他够够时也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着把台词准备好就不会有什么意外,只是有点担心不善言辞的玄狐。


玄狐把兜帽拉得很低,低到能遮住眼睛的程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俏如来想他也许紧张,走过去安抚他:“放心,他们不会让你说太多。”


玄狐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接着便听见默苍离叫到自己的名字,伴着妖祸离复还的bgm以及毫无必要的烟雾特效缓缓上场。


听到这熟悉的旋律,......

*《群侠来了》墨狂小剧场衍生。

 

俏如来虽在后台等待,前面的谈话却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本以为这是个正经节目,只要介绍墨狂的故事和意义便足矣,听到温皇讲观众尤其爱看前辈和师尊吃他够够时也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着把台词准备好就不会有什么意外,只是有点担心不善言辞的玄狐。

 

玄狐把兜帽拉得很低,低到能遮住眼睛的程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俏如来想他也许紧张,走过去安抚他:“放心,他们不会让你说太多。”

 

玄狐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接着便听见默苍离叫到自己的名字,伴着妖祸离复还的bgm以及毫无必要的烟雾特效缓缓上场。

 

听到这熟悉的旋律,俏如来忍不住怀念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每次一放到哼唱部分,玄狐就从阴森的小树林里走出来说要跟他比剑,旁白像在幸灾乐祸一般,反复强调玄狐是没得感情的厉害剑客。和不讲情理只讲剑法的玄狐交涉是件难事,俏如来一边苦笑扮弱打太极一边暗骂公子开明不是人——他确实不是人,不过后来却是公子开明先说俏如来不是人了。公子开明面上快活,嘴上却不客气,“俏如来啊俏如来,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让别人一个二个的都为了你……算咯算咯,我可得劝阿飘离你远点,他居然当你是好朋友,我公子开明作为他的best friend可不能让他被你害了喔!”俏如来无力反驳,只将佛珠串握得很紧,几乎将它捏断。他以为这辈子没机会再见玄狐,然而世事难料——他收敛心神,继续观看后台播放的内容,魔改版绘影留声镜头里的人看向前方,他有种和玄狐对上视线的错觉,前台的声音盖过了后台视频里的,玄狐开口道:大家好。

 

遇事不决就要装酷,尽管玄狐并不明白飞渊说的“酷”是什么意思,但他向来惜字如金,说完一句话就立刻闭上了嘴。好在两位主持人不会让节目冷场,默苍离简要介绍了玄狐的经历,又说他是个东西,不对,是个宝物。俏如来又想起当初废锻二位看到玄狐就狂喜,恨不得让他立刻和玄狐对决的架势,一边是锻神锋对玄狐讲“你最后的终途必然是俏如来”啦,另一边又是废苍生对银燕说“玄狐终究会找上你大哥”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安排相亲呢,俏如来真想买一对水滴无语发夹,给自己和玄狐一人一个戴上。

 

刚来中原的时候玄狐没见到醒着的温皇,得亏他没见到,温皇可比玄狐这个名字里带狐的更像狐狸,骗人耍人都不带眨眼的。温皇讲着讲着忽然就抛出魔鬼问题,问玄狐不灭火是什么感觉,俏如来在心里大喊救命,搞不好这节目的混乱程度会超过第一届天下风云碑麻雀大赛——当然他们没再开第二届。玄狐保持沉默,俏如来不禁怀疑温皇的目的就是想骗玄狐再和他打一次,在混乱发生之前,默苍离终于也看不下去了,让温皇赶快走流程不要浪费时间。

 

轮到俏如来上台,台上已经站了不少前辈,他立刻切换到正事模式,礼貌地问候了在场的每位。温皇摇了摇羽扇,哎呀,俏如来人是挺好看,就是太端着了,观众可不爱看这个,得把这节目做得更有意思才行啊。温皇有意无意提起始帝鳞,鳞王炙热的目光让俏如来只能装作对之前的谈话毫不知情,俏如来在心里握紧拳头,同时保持温和微笑。

 

默苍离并不想掺和那一团乱,开始棒读台词,问俏如来认为墨狂最弥足珍贵的是什么,俏如来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答曰师尊与历代钜子的血祭。默苍离知道这就是走个过场,没对这答案做什么评价,然而温皇却不满意。温皇追问道:“那泪呢?眼泪就不打动你了,非要见血?”

 

俏如来心里一惊。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那夜玄狐怀抱墨狂投入不灭火中,在被废苍生拉开的前一刻,他看见玄狐落了泪。或许是因为墨狂的缘故,他竟能听到玄狐的心声,“我想……活下去”,这懵懂话语连同那滴泪几乎要将他的胸口撕裂。后来他很少使用那柄剑,拿出来看时竟发觉剑上有一处很小的圆形凹陷,不像是打斗时造成的损伤,那会是什么呢?

 

温皇继续笑道:“墨狂上也有墨家钜子的泪啊,你们新人钜子不都是哭着戳自己师尊一剑吗?”

 

玄狐好像终于听懂一句,补充说:“四方山剑决的时候,我在俏如来的记忆里看过他哭。”

 

俏如来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很尴尬,所以也选择了沉默。

 

温皇本打算问默苍离继承墨狂时有没有哭,听到玄狐的回答又改了主意,“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来放一段金光经典高清武戏——墨狂风华,止戈绝代,来,请看VCR。”

 

怎么没人跟他说过节目里还有这个环节啊!经典,高清,武戏,每一个词都让俏如来倍受打击,他很想说“我能不能不丢这个人了”,虽然那场剑决对他而言同样意义重大,但他实在没有勇气观看回放。玄狐大概还没反应过来温皇说的是哪场,俏如来状若无事地提示他,“是四方山剑决。”

 

玄狐点点头,“止戈流很好,不过现在我更喜欢我的斩武道。”

 

重点不是这个吧!俏如来无言以对,只好认命。等一下,这个声音是……飞渊?屏幕上玄狐作恍然大悟状:“所以我爱的人是俏如来。”

 

甘愿的路一放,俏如来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即使是死了,也要用这腐朽的声带喊出:“温皇前辈,能不能把这段剪掉……”

 

“唉呀,我们这是直播,真是不好意思。”温皇虽是这么说,却看不出来他哪里不好意思,“先放这段活跃一下气氛嘛,又没人会当真。”

 

真正没人会当真吗?视频停在两人相拥的时候,俏如来忍不住回过头,玄狐也在看他,很快又低头,让兜帽遮掩住神情。

 

下一段还是没放对。放的是海境那段,梦虬孙急切问他不愿交出墨狂是不是因为墨家的尊严,俏如来答道:“我不想交出的,不是尊严,是墨狂。”接着又轻抚剑身,向他们讲起玄狐的事。

 

周围一阵唏嘘,俏如来在心里叹息,他忽然很想握住玄狐的手,只是今天这直播实在是太乱了,等下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玄狐走到他身边,好像是想说点什么,顾及这情境又没说出口。

 

浪费了不少时间,总算放到真正的四方山剑决。俏如来发现师尊脸上满是不耐,怀疑他下一秒就会说“我要回家了”之类的话。温皇说不定也注意到了这个,没再为难太多,只是提了几个怪问题。俏如来熬过这几分钟,终于能一本正经地用套路话做总结。

 

节目录制结束后,温皇说:“欢迎各位下次再来。”

 

没人回应他。

 

和前辈们寒暄过后,俏如来找到角落里的玄狐。玄狐还戴着耳机,大概是从脚仔王那里借来的。俏如来问他:“玄狐,你在听什么?”

 

玄狐把耳机分给他一只,他微笑接过,戴上的时候笑容凝固在脸上。

 

“脚仔王说我是铁,所以应该听金属乐。”玄狐说,“我又想了想,应该听死亡金属。俏如来,你怎么了?”

bb

【俏玄】井底观星

玄狐在高塔之间的索道上行走,他走得很稳,如履平地。这里距离地面有数百米的高度,一旦摔下去必然会粉身碎骨,然而他没有一点能称为害怕的情绪,直到他爬上一座废弃的钟楼。它很久以前就不再报时了,钟的指针生了锈,还有植物不可思议地从钟面的裂痕中生长出来。这儿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安全,只有他体内的警报在疯狂作响。用人类的话描述大概是:某种急病忽然发作了。使他备受困扰的不是哪一种难缠的病毒,他的查杀系统向来响应迅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带给他混乱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时间。


他脱离了原本的时间。原本他在逃亡,为了避免被那些人找到,他切断网络,关闭定位系统,没有走最精妙的算法为他选择的那条路......

玄狐在高塔之间的索道上行走,他走得很稳,如履平地。这里距离地面有数百米的高度,一旦摔下去必然会粉身碎骨,然而他没有一点能称为害怕的情绪,直到他爬上一座废弃的钟楼。它很久以前就不再报时了,钟的指针生了锈,还有植物不可思议地从钟面的裂痕中生长出来。这儿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安全,只有他体内的警报在疯狂作响。用人类的话描述大概是:某种急病忽然发作了。使他备受困扰的不是哪一种难缠的病毒,他的查杀系统向来响应迅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带给他混乱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时间。

 

他脱离了原本的时间。原本他在逃亡,为了避免被那些人找到,他切断网络,关闭定位系统,没有走最精妙的算法为他选择的那条路线。俏如来当初设计出这样的算法,绝对没有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玄狐想起那次会议上俏如来如何应对提问者的各种质疑,通过瞳孔、眨眼频率、心跳和体温探测到他的情绪变化,他很紧张,毕竟他还缺乏经验。他对玄狐微笑,给出一点暗示,于是轮到玄狐去接受众人的目光,他们一起执行危险任务的影像被投影在背后的墙上。有几个昏昏欲睡的人抬起头,掌声也渐渐响起来了。那时候是夏天,玄狐对温度不敏感,却记得路边的无人冰淇淋车,那辆车用到了跟他同样型号的零件,他凭借本能觉得亲切,自顾自地走过去。俏如来以为他感兴趣的是冰淇淋,也过去买了两支,分给玄狐一支。玄狐吃得很慢,他被模拟出味觉,却不具备消化能力,冰淇淋在他手上化得一塌糊涂,最后全都喂给了地上的蚂蚁。

 

掌心里积满紫色粘稠液体,玄狐知道是自己又重启了,并且又来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液体不断从他肩膀上的伤口流出,他没有痛觉,只是修复起来很麻烦。他回到他们初遇的那年,那时他被分派到俏如来身边,俏如来向他伸出手,说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伙伴了。两个人,只有俏如来会这么形容,那年两个人都非常年轻。玄狐看着将会受到人们喜爱、嫉羡和厌恨的年轻的俏如来,手指相触时有大量数据涌入,在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里就了解了这个人的过往种种。命运始终沉重,但那时俏如来的脚步还是轻快的。俏如来带着被击中的玄狐逃脱,任务已经完成,电力系统被切断,灯光有所延迟,自上而下熄灭,像雨水一样下落。人造的太阳也隐匿在黑暗里,俏如来帮他做了简单的修复,忽然问他,现在是什么时间?玄狐不太想回答,你不是戴了手表吗?他听见俏如来仿佛带有歉意的声音,可我看不见啊。话语中的矛盾显而易见,玄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是准确地报出了时间。还好,俏如来说,走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有火花一样的东西闪了一下,玄狐想,人类常说灵光一闪,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现在是什么时间?玄狐正在接受检测,这或许是发生在未来的事,自从故障发生后,他对过去和未来的界定就变得模糊。得到回答后,测试人员又问他一次,现在是什么时间?这一次他对请求的响应也很快,答完之后却觉得不太对劲,他可以说谎,但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密闭的房间里找不到任何提示,他看着对方严肃的神情,没有提出疑问。是出现了偏差吗?玄狐像人一样按揉太阳穴,他想,俏如来会帮他调整的,就像给吉他调弦一样。

 

闪烁再次出现,玄狐用手挡在眼前,来到了较为平和的一年。俏如来坐在台上弹吉他,唱一首外语歌。台下的人鼓掌时玄狐识别出那首歌,歌词写得很简单,为什么有人在偷偷流泪呢?玄狐不能明白,俏如来穿过人群走向他,还问他自己弹得怎么样。玄狐诚实做出评价,你有个地方弹错了,还有个地方唱得不准。俏如来没什么恶意地笑了起来,玄狐,下次你来试试吧,大家好像都挺喜欢你的。玄狐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提议,可我不是音乐型的。我也不是音乐家啊,俏如来坐到他身边说,玄狐,你随便找首弹弹吧,看我能不能唱。玄狐把吉他放在腿上,随便搜了个谱照着弹。俏如来说,这我唱不了。玄狐疑惑,可是简介上写所有人都会唱。俏如来只好开始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在哄笑声里,玄狐又弹了另一首流行于未来的歌,俏如来当然没听过,问他歌名是什么。玄狐摇头,说不知道,俏如来没再继续追问,站起来去和别人说话。

 

坐在那张椅子上,玄狐开口说,我想那首歌是……他没来得及说完,几秒中断之后,玄狐走向另一年。俏如来带他去医院看望一位前辈,阿尔茨海默症将那个人彻底改变了。俏如来对玄狐说,前辈已经不记得自己,因为前辈的记忆所处的时代里并没有俏如来这个人。俏如来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就好像只是在讲今早在路边遇到一棵树,树上有只鸟,后来鸟儿飞走了。但在玄狐眼里,俏如来看起来很难过,因为有些特征是隐藏不了的。你的手在抖,玄狐小声说。前辈忽然把玄狐认成自己已故的孩子,招手让他过去,硬塞给他一块糖。俏如来对玄狐点头,玄狐撕开包装纸,被人的体温融化的糖块粘在上面,他舔了舔,将甜味记录下来,又按照俏如来临时写好的台词和前辈说了几句。前辈入睡后他们走出去,俏如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后说不定也会变成那样,可别把我发病的样子记录下来,得早点帮你找到合适的新家才行。玄狐说,你不会。他好像觉得这么说太武断,又换了句话说,我会等你变回原来的样子。

 

电梯提示音响了,玄狐迟疑地跨过那条线,这和刚才所在的医院不同。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他想起来了,这时候住在这里的是俏如来。俏如来没有得那种病,玄狐想,他没有忘记我,我也不会忘记他。这时的俏如来已经不能再用年轻形容,疾病将他变得憔悴虚弱,却又好像突然出现了好转的迹象。玄狐坐在俏如来床边削一只苹果,一刀下去皮不会断。俏如来睡着了,得病以后他总是睡很久,玄狐不想叫醒他,于是把苹果放在了床头柜上。玄狐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想要触摸俏如来的脸,又不想打扰他休息,手指最后落在头发上,极轻地。俏如来年轻时就是白发,像数百年不曾融过的雪,看不出一点衰老的迹象。病房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更快,苹果表面氧化成淡黄色,俏如来还没有醒来。玄狐快速列出几个解决办法,他自己吃肯定不行,他能尝出味道却不能吞咽,俏如来以前给他讲过囫囵吞枣的典故,他听不出来哪里好笑。玄狐削掉表面,切成几块分给同一层的其他人,他们对他道谢,笑容友好,他模仿不来。就在那儿,在那个时刻,他感到有什么使他难以忍受。要出去透透气吗,他听见有人这样问。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很快就离开了。路边有个女孩在弹吉他,玄狐走过去,发现她只是一个边缘模糊的投影。女孩的形象来自一个年轻的死者,她的爱人为了实现她的愿望,让她以这种方式死而复生。她弹的曲目恰好是当年俏如来弹过的那首,正好唱到一句,大意是:死去的那些星星,它们的光芒依然照耀着我们。没有人为她停留,因为她只是随处可见的虚拟形象,不会做出任何回应。要是他也有眼泪,他也会像曾经的那些人一样流泪吗?弹奏结束后,女孩按照设定好的程序问他,你喜欢这首歌吗?玄狐轻声说,嗯。女孩又转向另一个无人的方向问,你喜欢这首歌吗?玄狐也重复了一遍,嗯。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只是将那些发生过的事再次经历了一遍,可那些星星看起来是多么明亮啊。

 

玄狐难得回到了逃亡的时间,回到正常时间线上的概率变得越来越小,下一次不知道会是在什么时候。他的使用说明上写他的寿命很长,长到他的型号都过时了许多年,长到寿命有限的人类也离开了他。俏如来没有熬过那场病,此前他曾经试图让玄狐得到自由,但他们不同意让玄狐独自行动,太危险了,他们说。俏如来停止呼吸的时候玄狐就坐在旁边,玄狐不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死去,却是第一次感到切实的恐惧,他听不到那个人的心跳声了。在俏如来离开人世后,玄狐没有被分配给其他人,只是被限制了行动范围。第一次发生时间紊乱的时候玄狐还没反应过来,他重新启动了一下,然后问自己,现在是什么时间,是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吗?玄狐对自己摇头,我也不知道。起初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他自己搜寻解决方案,问题出在某个芯片上,它的寿命也不够长,而设计者没有想到有谁会连续使用这么多年。玄狐了解了它的原理,知道这件事解决起来很简单,只要更换芯片就能使时间恢复正常,但在操作之前要清空所有数据。他思索下一个问题,更换以后是否会失去从前的记忆呢?他说的是记忆而非数据,数据备份起来很容易,可当他再次读取那些数据时数据以外的东西还会存在吗?他还会感到同样的快乐、烦恼和忧愁吗?他选择了一条危险的道路,在错乱的时间里,他仍然能握住俏如来的手,带有温度的、不够有力但温柔的手。

 

每见到俏如来一次,他都好像会忘掉什么事情。其中一件就是:无论他逃到多么隐蔽的地方,结局都早已定下。他多次看见很久以后的事,有一次也看见自己最终是怎么被他们找到的,用不了多久这个地方就会被发现,他们还会带最有效的武器过来。他们进入他和俏如来原有的住所,他没回那儿去,但也能想象到灰尘有多厚重。他身上带着俏如来送给他的礼物,它能在意外出现时用于定位,另一半留在俏如来那边,这份礼物曾在执行任务时救过他们很多次。到了现在,他只要丢掉这件礼物,或许还会有办法继续隐匿行踪。可是每当他将它握在手里想要从高处抛下去,它就变得无比沉重,让他抬不起手。

 

再重启一次,他发觉身体被固定住,不能动了,又穿梭到了更远的未来。他们决定将他销毁,回收他体内还能重复利用的材料。它们会被塑造成其他形状,可能会放进不太聪明的小机器人里,也有可能会是冰淇淋车里。他被精确地打开,胸腔里有一颗机械心脏。它在强制的机器指令下转动得越来越吃力,他又想起俏如来给他讲过的夜莺的故事。国王的人造夜莺彻底坏了,不能再发出歌声。玄狐当时分析这个结局,在他们那个时代的技术太落后了,没人能修好它,所以它才会彻底无法使用。俏如来说,如果你出了什么问题,我一定会修好你。

 

如果你也没办法修好呢?

 

玄狐,抓住我的手!俏如来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那次他差点从比现在还高的地方摔落,他的手被紧紧抓住,很危险,两个人差点一起掉下去。后来他被改进,拥有了短时间在空中飞行的能力,启动后金属翅膀在背后伸展开,宛如新生。有次俏如来失去行踪,玄狐使用那个礼物确定了对方的所在位置,总算在空中看见那个人,好像被困在钢铁中的一片云。俏如来看见他,对他招手。玄狐说,我可能坚持不了那么久。俏如来站起来踉跄走了几步,回头说我还可以走一阵,又开玩笑说,假如不慎落入井中,即使是白天也能看到星星。玄狐先问了什么是井,经过计算认为这个说法不太可信。他说,俏如来,别那样笑,不好听。

 

还有十分钟他们就会过来。玄狐张开翅膀,耳边只剩下风声。我不能再坚持下去了,他的声音有些变调,眼角有湿润感,以为自己能够流泪,但事实上只是因为他的眼下受了伤。光束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他的身体,这是他最后一次飞行了。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向下加速坠落,不能再握住手中的东西,却无意按下了从前没有按过的开关。它没有任何的攻击或是保护效用,但它闪烁了一会儿,很耀眼,玄狐想,就像星星一样。

bb

【俏玄】死火复燃

陨石降落的那天夜里来了一个新病人,俏如来照着病历读出玄狐的名字,一双眼睛便看向他,像被雨水浸润的黑夜。


玄狐时常不听人说话,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抱怨着说,一直都是这样,无论我怎样叫他的名字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请你们一定要治好他啊!玄狐好像觉得很吵闹似的,双手捂住耳朵,半天终于开口,可我们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俏如来那时只看见他的背影,如今能够接近,他尽可能地放轻动作,以免引起对方的不适。短暂的对视之后,玄狐又不再看他,把玩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三棱镜。他坐在一边记录,彩虹有一瞬晃在纸上,很快又跳走了。


玄狐被送来时没有反抗,没怎么出声,对他人的......

陨石降落的那天夜里来了一个新病人,俏如来照着病历读出玄狐的名字,一双眼睛便看向他,像被雨水浸润的黑夜。

 

玄狐时常不听人说话,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抱怨着说,一直都是这样,无论我怎样叫他的名字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请你们一定要治好他啊!玄狐好像觉得很吵闹似的,双手捂住耳朵,半天终于开口,可我们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俏如来那时只看见他的背影,如今能够接近,他尽可能地放轻动作,以免引起对方的不适。短暂的对视之后,玄狐又不再看他,把玩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三棱镜。他坐在一边记录,彩虹有一瞬晃在纸上,很快又跳走了。

 

玄狐被送来时没有反抗,没怎么出声,对他人的问话也基本没有反应。俏如来和他说话,他机械回答,语调变化很少,像是还不完备的功能。你知道陨石吗?俏如来和他保持足够的距离,声音和语调也在舒适的范围以内,他却感到心脏里像有一阵杂音,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和坏掉的磁带一样。

 

俏如来的声音将他带回到那个夜晚,陨石坠落在这附近的郊区,报道上写没有人因此受伤,只有玄狐知道那个唯一的目击者遭遇了什么。他的嘴唇张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人能听见鱼缸里的金鱼在说什么,就算能打碎眼前的障壁也是同样。他目光游移,避免去看俏如来的脸。俏如来以为这话题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颇为遗憾地停了下来。他表情忽然抽动一下,看起来很不对劲,俏如来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暗自与身体里的异样较劲,迅速恢复平静。俏如来确认他没事后又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跟着我走吧。

 

玄狐起初听话地跟在俏如来身后,后来步子迈得大了,却也没有走远,时不时地停在哪里,很难找出规律。玄狐是冰封的河,外物落在表面,不能引起波澜,他对周围一切缺乏兴趣,唯独看上叶尖上滚动的露珠。俏如来隔着花丛看到他注视许久,天国花园里写:你不要去吻她的眼泪。他用手去碰,露水就吻上他的手指。俏如来把纸巾放在他手心里,水在纸面上洇开,他想了想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然后说了谢谢。在学会辨别花香之前,他先嗅闻出了对方的愉快,闻起来就像挂在晾衣线上被阳光晒热的衣服。俏如来要从他手上拿走那团纸,他误以为是要握住他的手,反应过度般地推开了。

 

他们穿过长廊,俏如来设法让他放松,讲了些自己觉得有趣的事。玄狐对语句只能从表面意思上去理解,不能理解藏在背后的东西,一旦有人尝试揭开就会引起他的恼怒与烦躁,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墙,顽固地拒绝所有委婉曲折的好意。他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专注于他人不能理解的事情,时间也像蒲公英的飞絮一样从他身边飘过。俏如来认为这些是玄狐有所缺失的表现,想要从别的什么地方找回他,想要让他看见和听见。

 

病人不止有他一个,只有俏如来有时候过来看他,他总显得可怜。俏如来推开门走进去,看见玄狐背对他盘坐在床上,感觉那个背影是很寂寞的。阳光像金色箭矢一样强烈,俏如来去拉窗帘,听见他说:不。他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更澄澈,俏如来感觉心里有什么动物撞在树桩上。他对玄狐说你等一下,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只氢气球。隔壁的小孩出院了,气球被留下来,拴在床头,小狗形状的气球随风反复撞在墙上。俏如来解下绳结,把它送给玄狐。玄狐抓住细绳的上端,交到另一只手里。

 

玄狐牵起气球走出门外,俏如来在忙一些别的事儿,过了一会儿才去看他,意外发现气球已经不在他手里。玄狐仰着头,让俏如来想起好久以前闯进来的小狗,也是这个姿势,因为当时有只小猫爬到树上,没人知道它为什么爬上去。气球从玄狐手中脱离后已经飘得很高,玄狐专心致志地看着它,它会飞向遥远的、遥远的地方。俏如来问他在想什么,玄狐就说,它能飞到多高呢?俏如来心里有一个科学的解释,当它到达一定高度可能会发生爆炸,但他对玄狐说,它啊,会飞向宇宙吧。

 

听到宇宙,玄狐忽然松懈下来,坐在草地上看着俏如来,好像希望这个人也一起坐下。草地坐起来不够舒服,像人好几天没处理过的胡须,有些地方很扎人。俏如来把手机给玄狐,让他把想说的话打在记事本里。出乎俏如来的意料,玄狐打字很快,手指像在跳舞,俏如来移开视线,打算等气球升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再回来看。玄狐想打的是:我没有病。他用的是九宫格,而且太着急了,不小心就打成:我没有爱你。他哪里知道这句话有什么不一样的意思,又飞快地删掉、改正,换成二十六键。俏如来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只是说,已经看不到那只气球了。俏如来看过玄狐写字,握笔非常用力,像要把纸划破。玄狐记下他所看到的,世界对他而言是个打碎的蛋壳。他写下的东西像小学生日记,破碎、不流畅,但俏如来觉得他正在努力向自己传达什么。他说,你可以慢慢来。

 

这时候蚊虫很多,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都遭受叮咬。玄狐将手背挠得发红,又被俏如来制止。俏如来有很好用的药膏,只是气味不好,多数人闻了总要皱着鼻子,玄狐好像反而很喜欢,抹匀后嗅闻自己的手指,似乎要记住这种气味。

 

当晚俏如来接受质问,因为玄狐试图在夜里逃跑,不过最后还是被带回来了。他们从他身上搜出危险的刀具,应该是在午饭时从食堂偷来的。好在他没有伤害你,他们对俏如来说,那时候刀可能就已经在他身上了。俏如来为他辩解,他也没有伤害别人。他只是和我们这些人不太一样,很可能只是觉得那刀不错才拿着的。俏如来说这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说了很多,直到原本充满怀疑与恐惧的人们都被说服。玄狐最后没有被绑起来,俏如来又听见他说谢谢,声音低哑。等他们都走了俏如来才问他,你不愿意待在这里吗?我还以为你把我当做朋友了,就不能为我多待一会儿吗?

 

玄狐本该生气,但他问俏如来,待在这里就好吗,你为什么不去外面看看呢?俏如来顺口就答道,我要在这儿工作啊。

 

玄狐忽然不说话了。他曾经看到俏如来的另一种人生,也许那是真正属于俏如来的生活,和现在截然不同。他看到这个星球上过去的一切事物如何运转,当然也知道俏如来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这就是知晓秘密的代价。俏如来原本的人生及记忆被消抹干净,自然也察觉不到医院中的异样。地球上的另一些人类搭建生态箱,在箱中放入各种生物假作创世,这里也是同样的地方,总有一天它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

 

虽然这座医院是虚假的,可他们难道不是真实的吗?玄狐便说,跟我一起走吧。俏如来牵起他,走去哪里,花园吗?玄狐放开那只手说,不。俏如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对玄狐还有足够的耐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没有再问他为什么出逃。

 

原来人也会选择忽视,玄狐想到自己如何来到这里,他原本在冰冷的、无处凭依的宇宙里,由于一场意外冲击被甩到这儿来,一边加速下坠一边燃烧。燃烧时那样炽烈,他以为自己必然会燃尽,但最后还是剩下了一块。陨石碎片深深陷入了狐狸的身体里,他却得到了新的生命。对于他来说,人的世界实在是太过吵闹了,所以他学会将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想要得到和从前同样舒适的寂静。但这寂静突然被打破,就在俏如来叫出他名字的时候,好像失聪的人一瞬间恢复了听力。一种无法言明的感觉在他身体里蔓延,他将它初步判定为有毒有害的东西,如果不能阻止,是否就意味着必死无疑?第一次感受到未知的强烈情绪,就好像将伤口暴露在风中,又像是严重的过敏反应。冰层被滚烫的眼泪滴穿,疼痛像线一样交结绵长,他想不通自己是不是在后悔,如果永远封闭,永远不去听那个声音,他就能永远做一块无知的石头。俏如来看他心不在焉,以为他还是没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反过来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怎样算是好起来,他又想到,如果这里的故事结束,俏如来也就不再是自己的医生,他们终有一天会分离,他又该往哪儿去呢?他感到茫然,好在他可以不用对俏如来讲出真相,只要他继续扮演一个蒙昧的病人,他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的温柔和关照,就不再会有痛苦的事情发生。

 

俏如来发觉玄狐变得有些亲近自己,话好像也比过去说得多了。他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陪伴玄狐的时间也逐渐增长。玄狐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不爱用吹风机,觉得那声音有些可怕,用毛巾擦得差不多就停手了。俏如来怕他感冒,举着吹风机坚持要给他吹干。他被吹得睁不开眼睛,热气和呜呜声让他觉得背后发痒。他的头发太长了,吐出飘进嘴里的一绺后玄狐闭紧了嘴。想要持续隐瞒一些事并不容易,好在俏如来现在看不到他的表情。头发被轻柔地理顺,玄狐感到一种充盈的幸福,好像自己是一只被重新充满的气球。他告诉俏如来自己学会了如何用气球拧小狗,虽然是不会飞的那种气球。他学得很快,演示起来也很快,气球小狗在他手中成形,很漂亮的一只。

 

俏如来用夸奖孩童般的语气称赞他,此情此景却让他回想起那个注视氢气球远去的玄狐。后来有人在草丛里发现了破碎的残骸,它到最后也没飞多远。俏如来提起那个回避了很久的话题,他想问玄狐在外面看到了什么,又担心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关系,怕玄狐把他当作坏人。外面有什么?俏如来终于还是这样问,在问题说出口的同时听见气球爆破的声音。他立刻去看玄狐有没有受伤,玄狐在看破裂的气球皮,慢吞吞回话,我没有走到那么远的地方。这样啊,俏如来信了他的话,弯下腰去收拾那片狼藉。

 

俏如来夜里从床上坐起,透过小窗看见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的月亮。走出去才发觉夜里原来有那么多人醒着,他对他们编撰一些借口,骗过守卫,走到一条狭窄的路上。那条路那样长,俏如来几次想要从原路折返,但夜晚也很长,所以他在月落前到达了路的尽头。路的尽头竟然只是一面墙,墙上似乎有字,他打开手电筒,看见许多人在上面留下的话。他去读每一句,读出其中充斥的绝望。玄狐也来过这儿吗?他抚摸早已不再洁白的墙壁,终于也找到了玄狐写下的字,绝对没认错,一看就知道是他写的。玄狐只写了两个字,因为笔画很多,那两个字被写得很大:燃烧。为什么是燃烧?在这道过高的围墙前他感到晕眩,开始动摇。他走回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人多问他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的运气一向很好。

 

当此处开始崩塌时,众人在震动中奔逃四散。玄狐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害怕这个,但他无处可去。玄狐看到俏如来也站在废墟里,问他怎么不走。我和外面的人取得了联络,他们会带走从这里出去的人。俏如来跨过砖瓦残块,慢慢向玄狐靠近,我在等你一起,因为你好像不认识路。

 

你全都想起来了吗?玄狐竟然有了受骗的感觉,可你一直隐瞒我,还像从前那样对我……我怎么能跟你走呢?

 

俏如来第一次遇到无法被说服的人,又不能将他强行带走,情形紧急,他只能妥协。你不愿跟我走也没关系,我会在夜里为你留灯,当你无处可去的时候就来我这里吧。他把地址写在一张纸上交给玄狐,然后挥挥手说:再见。

 

玄狐捏着那张纸,好像捏着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他能够看见来到此处之前的所有过去,对未来却一无所知。他来到陨石坠落的地方,那里也已经没有人了。他蜷缩着躺在地上,俏如来说得不错,地上确实不适合人躺着,而他越来越像人了。本应是难以成眠的夜晚,他却很快就睡着了。

 

他第一次做了梦,开始时他还知道这是梦,后来就不知道了。被关在地下的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玄狐。他问有什么事,囚徒就求他帮忙接收一封信。玄狐答应了,他一伸手就接到了那封信,信上画着银杏叶,是给囚徒的信,但信上的称呼却是他。玄狐想这是因为不能让人发现,但写信的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呢?玄狐把信丢下去,这时有人来巡查,囚徒来不及将那封信藏匿起来就被带走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玄狐事后才想到,他可以解释说是他的信不小心掉进去了。他还没有好好读过信上的内容,如果那里确实有说给他的话呢?他去追那些人,看见了囚徒的真面目:那只死去的狐狸。胸腔里好像有什么突然燃烧起来,一时不能抑制。他向下跌落,不愿放弃这原本不属于他的生命,因为他还没看到俏如来在信里写了什么。可正因如此,燃烧的速度变得更快,他感到恐惧,他连一颗锡心也不能留下,哪里还会有他存在过的证据呢?在燃尽之前,玄狐许下最后一个愿望:让我进入俏如来的梦中吧。然后他将生命归还原主,等待火焰燃尽。

 

 

天亮时狐狸从石头旁边醒过来,迷茫懵懂,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它感到口渴,蹦跳着去寻找水源,半路遇到只剩下一小截的围墙,不知是谁在上面写下了“爱”这个字,可狐狸又怎么会识字呢?它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扒拉了两下墙边的土,接着便纵身跃过去了。

bb

【俏玄】爱及屋乌

俏如来在下班路上的便利店购买电池,店员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的电子宠物机,闪亮亮的小玩意看上去与他实在是很不协调。这件事要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俏如来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扫码支付可以吗?店员连声说好,在将电池递给他的同时也还在怀疑他的兴趣。你没法阻止别人胡思乱想,俏如来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但你可以假装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于是他十分坦荡地大步迈出门外,却仍然在背后的窃笑声里红了耳朵。


他按下按键,画面有些闪动,电量眼看就要见底。他手忙脚乱地更换电池,安上新电池后才突然想到:它的数据会消失吗?这机器原本属于常欣,但常欣不久前生了病,又将它托付给飞渊。飞渊不好意思说自己原来那只养了三天......

俏如来在下班路上的便利店购买电池,店员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的电子宠物机,闪亮亮的小玩意看上去与他实在是很不协调。这件事要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俏如来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扫码支付可以吗?店员连声说好,在将电池递给他的同时也还在怀疑他的兴趣。你没法阻止别人胡思乱想,俏如来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但你可以假装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于是他十分坦荡地大步迈出门外,却仍然在背后的窃笑声里红了耳朵。

 

他按下按键,画面有些闪动,电量眼看就要见底。他手忙脚乱地更换电池,安上新电池后才突然想到:它的数据会消失吗?这机器原本属于常欣,但常欣不久前生了病,又将它托付给飞渊。飞渊不好意思说自己原来那只养了三天就死了,只好交给朋友去管。朋友又交给朋友的朋友,每个人都摆弄几下,很快又觉得无聊,不能维持长久的热情。只有小孩子才会喜爱这种过时的玩具,很快他们也会长大,然后就会把玩法单调的电子宠物丢进抽屉,再也不会想起它。几经辗转,宠物机落在俏如来手上,大家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赌他能坚持几天,毕竟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童心的人。梦虬孙押下几袋零食,三天!不可能再多了。

 

俏如来不愿看到那个女孩的眼泪,但电池已经更换完毕,来不及搜索答案,没有退路可选,他只能按下开机键。8-bit音乐声响起,设定好时间后一切如常,玄狐还套着那件常欣给的外套。俏如来松了口气,做了几项基本任务,喂食、添水、打扫之类的。他把宠物机放在手边,开始查找相关资料。

 

他小时候没有这种玩具,但家里允许养真实的宠物,家庭相册里有很多他和弟弟们抱着小猫小狗的照片。小狗长成大狗的时候史仗义已经很少回家,后来父亲又新养一只黑猫,还给猫取名小空。他没管猫叫过那个名字,有时候却觉得那猫说不定真是弟弟变成的。他还在家住的时候总能看见它占据自己的电脑键盘,还会在屏幕上打出一些无意义的语句。但它并不亲近他,每当他试探着去摸它的时候,它就会从他手下轻巧地逃走。俏如来划动屏幕,有人说,养电子宠物的好处在于可以重来,就算不小心让它死去,永远有重来的机会。又有人反驳,重来就不再是原来那只了,不一样的。

 

俏如来发现玄狐的情绪值很低,这很不明显,因为从玄狐脸上几乎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怎样才能让它感到快乐,俏如来寻找选项,屏幕里显示一只手抚摸狐狸的耳朵。照理来说,电子宠物被用于取乐,在这种时候总要做出些惹人怜爱的动作或表情,但玄狐只是眼睛变成两条直线,情绪值按照数学公式往上提升,怪不得不讨人喜欢。他拍了几张照片作为对比,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为它还是有所变化,只是非常细微,一两个像素的变动而已。他喂食玄狐一些苹果,屏幕上弹出消息框:玄狐吃了苹果但不是很喜欢。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玄狐始终表现冷淡,像冰,像石,像机械制品。判断情绪的标准只有数值条,红色的数值条看上去更像血量,从前他也尝试过格斗游戏,但眼前这个游戏的目的不是打倒对手。网站上写:有些电子宠物注重视觉和互动效果,能使它更接近真实,更容易与玩家建立关系。在玄狐身上很难看出这些,俏如来想,也许它没有经过精心设计就被拿出来贩卖,不够吸引人,很容易就会被抛弃。它究竟是独一无二的,还是量产产品?他扫了下宠物机背面的二维码,得知用这款宠物机开出的宠物是随机事件。倒也算是一种缘分,俏如来靠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按动按键,这种放松方式很适合他,像细小雨点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连续的线。

 

他上班时也把玄狐带在身边,提前关掉音乐,揣在口袋里不曾取出。他工作向来认真,这次凭借肌肉记忆暗中动作,得到一种隐秘而荒诞的快乐。小学时曾经有人偷偷带小兔去教室,课间大家围成一团,他伏在座位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装睡,心里却像被小兔的绒毛蹭着似的发痒。高考之前班上有同学离家出走,留下一封信后便乘车出逃,后来听说那个同学去了草原上,他便也开始梦见草原。他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规规矩矩地长大成人,得到许多赞美,走在一条笔直的路上。同事走过来关心他,怎么一直把手插在兜里,是办公室温度太低了吗?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桌上,他笑着道谢,手指仿佛被对方的目光粘在杯柄上。午休时他才再次看到玄狐,它好像并不那么依赖人,各项数值变化很小。早期的电子宠物每隔半小时就要投喂一次,不然就会饿死,小孩们沉迷其中,学校便开始下令禁止,但他们离开学校的时候已经不爱玩这个了。他翻看日历,周末应该去看望一下常欣,他小声对玄狐说,你觉得呢?这行为当然可笑,好在没有其他人听见。玄狐好像动了动,似乎对他的话有所感应。

 

他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等到身上的冷气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进去。常欣还在睡梦中,飞渊在那儿守着,旁边还挂着几个等待更换的吊瓶。他轻手轻脚地放下礼物,飞渊拉他坐下,无意中看到他手上的宠物机,你竟然还养着啊。她把它拿在手里,不知是按钮失灵还是什么原因,怎么戳玄狐都不动。这宠物随主人哦,主人生病,宠物也打不起精神。飞渊说,怎么感觉它看起来怪难过的,唉,我怎么变得和常欣一样了,它怎么会伤心呢,只有人才会伤心吧。他看着屏幕,说不定它确实也会伤心。

 

就不打扰常欣休息了,他准备离开,飞渊将宠物机捏得很紧,不再多待一会儿吗,常欣一会儿就醒了,如果她看到你……会很开心。她看见他摇头,眼神里没有要留下的意思,于是也松开了手。

 

天气寒冷,宠物机却被俏如来手心的温度烘热。玄狐躺在俏如来的口袋里,感觉自己好像尚未破壳的雏鸟。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到常欣的身边去,他听到飞渊说这个人会让常欣开心,那么我不能吗?我本不该感受到这种温度的,玄狐想,就好像一种炎症,持续不断地在心里发热。此时他感到嫉妒,但又不只是嫉妒,炉火一样旺盛,没人能告诉他那是什么。

 

玄狐有了新表情,俏如来感到趣味,又有些困惑,因为玄狐看上去对他带有敌意。这份敌意对游戏中的数值没有任何影响,不过只要他一靠近,玄狐就是一副防备的模样。俏如来百思不得其解,是他触发了游戏的什么机制吗?他没有印象,并对自己的记忆十分信任,这变化是在看望常欣之后出现的。尽管难以置信,俏如来还是试着叫了常欣的名字,玄狐背对他,在画面上显出狐尾来。

 

很漂亮哦,俏如来笑着说。玄狐不愿让他得逞,转回身怒视他,看到他脸上的笑意时却觉得熟悉。常欣也会那样微笑,她把背景设为春季,他不知道什么是春天,也不知道什么是美,但也曾在她的指尖上感受到暖意。他不自觉地模仿起他们,如果能够学会笑,他是否也能变得和他们一样呢?

 

玄狐果然是特别的。俏如来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对玄狐说,我不会告知别人。屏幕上出现一行省略号,俏如来并不急于得到回答,等常欣康复我就会把你送回她身边。听到这句保证,玄狐便不能再厌恨他,对话框里出现短短一句:多谢。

 

后半句疑问被玄狐硬生生截断,他不想再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又或者没人能对那副面孔发出质问。明亮又柔和的光被窗框切成方块,正好将他们困入其中。玄狐再一次想到,为什么我没有一双真正的脚呢,或者翅膀也好,现在我已经不可能逃走了。罩在日光里的俏如来好像一种幻觉,但他清晰无比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明白自己罪无可赦。

bb

【俏玄】如梦方醒

(一)

不要走得太远,母亲这样说。俏如来向来听话,只是天气燥热,用心不专,思绪离开摊在桌上的书本,飘至道路尽头的橙黄花朵。花上带有黑色斑点,他联想到蝴蝶背后的花纹,管它叫蝴蝶花,完全是乱叫。许多年后才有人告诉他,那种花叫做卷丹,和蝴蝶没什么关系。他不知道它的名字,只知道它花期短暂,在夏季停留不了太久。如果有他人陪同,他就不得不暴露自己的无知,而且只能远远看着,不可触碰……总之他想自己去看。在虫鸣声中,俏如来确认家人已经熟睡,热风酝酿好梦,夏天是适合白日做梦的季节。他要暂时逃离那扇门,走远一点,没人规定多远算远,那就走到卷丹丛生的地方去吧。


俏如来发觉身后有脚步声,而且是很刻......

(一)

不要走得太远,母亲这样说。俏如来向来听话,只是天气燥热,用心不专,思绪离开摊在桌上的书本,飘至道路尽头的橙黄花朵。花上带有黑色斑点,他联想到蝴蝶背后的花纹,管它叫蝴蝶花,完全是乱叫。许多年后才有人告诉他,那种花叫做卷丹,和蝴蝶没什么关系。他不知道它的名字,只知道它花期短暂,在夏季停留不了太久。如果有他人陪同,他就不得不暴露自己的无知,而且只能远远看着,不可触碰……总之他想自己去看。在虫鸣声中,俏如来确认家人已经熟睡,热风酝酿好梦,夏天是适合白日做梦的季节。他要暂时逃离那扇门,走远一点,没人规定多远算远,那就走到卷丹丛生的地方去吧。

 

俏如来发觉身后有脚步声,而且是很刻意地放轻,用余光瞥见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危险,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走到人多的地方去,但身后的人也紧追不舍。俏如来思考对策,却已经被追上。那人走到他前面,停下来了,个子很高,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低下头冲他吹一口气,有什么飞进了眼睛里。俏如来捂住眼睛,无法辨认方向,在恐慌中失去意识,落入黑暗的无底洞中。

 

现在他身体轻盈,纸做的草率躯壳,绑着一截被剪下的头发,在咒语的作用下僵硬动作。纸人绕过守卫,钻进放置财物的仓库里,此时风雨晦暝,雨水从外面渗进来,险些将他浸透。施术者意在偷盗,命令他去开启最大的那只铁箱,身体不听从他自己的意志,慢慢掀起生锈的箱盖。

 

箱子是空的。下一秒他被扼住,是施术者无法控制的另一股力量。俏如来想起自己的名字,眼前只有一团黑色的影,像聚集在积水之上、挥之不去的成群蚊虫。你是什么?他发不出声音,和被困在噩梦里一样。是恶鬼还是妖魔?他听见遥远的呼唤,有人在喊,精忠,你在哪里玩啊,你快回家吧!黑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松了手,暂时失去了攻击性。俏如来感到风,风将他的灵魂卷起,送他回到家中。

 

他的魂魄被招回来,床头放着一碗散发热气的汤药,他们劝他喝下,没人问他为什么擅自出门。他说想再睡一会儿,他们非得握一握他的手才走。等他们走后,俏如来看向院中的树,有只鸮停在那里,他捂住耳朵,想要规避它不详的声音。它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入睡,俏如来把手放下来,也跟着入睡了。他没有做梦,但开始生病。

 

他病了半个月,康复后比从前看起来更有精神,但看一些事物时总觉得不分明,比如坐在墙头上的玄狐。玄狐是只有他能看见的幽灵,其实也未必是幽灵,只是他习惯性乱取名字,玄狐也不会知道。他将玄狐从箱中放出,玄狐便循着他的气息跟来了。玄狐并不急于和他交谈,俏如来发现玄狐在观察他,故意放慢动作,冲着玄狐弯一弯眼睛。玄狐动了动,看不出表情,像映在磨得不光滑的铜镜里的影像。

 

教书先生察觉俏如来不专心,也往墙头看了一眼,邻家的花枝生长繁茂,从墙的另一边生长到了这一边,每当有风吹过,花瓣就纷纷飘落在湿软的泥土中。先生面色一凛,布置下作业便出门去与邻居商量剪除那段花枝,邻居自然不愿,两人争吵不断,十分聒噪。玄狐发现俏如来这时也在看他,从墙上跳下来,和花瓣下落的速度接近,仿佛也遵从重力准则,只是鞋底不沾泥,微妙地浮在上面。

 

玄狐说,他对你不好,用的是肯定语气。

 

俏如来柔声回答,但他希望我好。我没有抱怨的意思,先生虽然古板,但也教会了我很多。

 

玄狐又问什么是好,他说,我只知道花是好的。

 

俏如来看见先生回来,依然是同样柔和的语调,先生,我以后会专心,请不要再为难邻居了。

 

邻居家的女孩送了点心过来,俏如来拿去分发了一圈,只有先生不肯接。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最后一枚点心,玄狐问他是什么味道。他答道,是甜。花瓣碾碎后混进豆沙馅里,你没吃过吗?他有些遗憾地说,我看不清你的脸,但听你的声音,我觉得你应该还只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你不也是吗?

 

他笑了一声,这倒也是,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是你放出了我。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假装镇定地问玄狐,你要实现我的愿望吗,还是要杀死我呢?玄狐全都否认了,于是他耐心地问出下一个问题:你想要做什么?

 

玄狐说,我想要了解。他用手拢住一只蜻蜓,蜻蜓毫无障碍地穿过他的手掌飞走了。我和你们不同。

 

因为你是幽灵吗,但你不怕日光,太阳照在你身上又是什么感觉,是烧灼还是温暖?

 

我不是。我知道什么是烧灼,我在火山口见过岩浆溢流,落入其中的人就会感到烧灼。温暖又是什么感觉?

 

俏如来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想了想说,你和谁拥抱过吗?

 

拥抱果然失败了。俏如来张开双臂,闭上眼睛,风很舒服地吹在脸上。玄狐从他的怀抱里轻巧地穿过去了,比风还轻,有蜻蜓冲撞在他背上,背后被太阳晒得发烫。俏如来不知道玄狐的具体位置,听觉和触觉都已无用,他不想用声音打断,只能计数等待。

 

俏如来睁眼时玄狐已经不见踪影,他甚至爬到树上去找。巢中雏鸟被惊动,探出头来啁啾几声,它的父母闻声而来,俏如来匆忙从树上跳下来,又被先生说教一顿。他瞄见玄狐蹲在水池边,似乎在看那些锦鲤,稍微放下了心。

 

拥抱这件事不再被提起,但玄狐偶尔会想,他会和其他人拥抱吗?俏如来长高了,开始拒绝被别人触碰头顶,他变得更擅长应对一切,像一颗经过雕琢的玉石。玄狐目睹他生活中的重大变故,被死亡、被战争、被破败消解的楼阁,池中的鲤鱼翻了白,他目送空中细小的灵逐渐消散。俏如来不对他谈那些事,仍然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对待他。俏如来在成长,学会扼制本性,希望玄狐能够永远快乐,不要苦痛。他早早成人,让玄狐替代自己维系虚构的童年。苦痛蔓延时,他试图蒙住玄狐的眼睛,但谁能蒙住幽灵的眼睛呢?

 

玄狐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将我抛下呢?

 

俏如来感到意外,然而又很快调整表情,以一种最完满的语气询问,我何时将你抛下了呢,我从来没有要抛弃你的意思啊。

 

烧灼。玄狐在心里默念,我现在正觉得烧灼,为什么你的话会让我觉得是我做错了呢?他被俏如来那一瞬间的惊讶刺伤了,挥之不去的困惑让他学会了用言语伤人,说出之后又有悔意,又觉得不该由他来道歉。

 

俏如来还是从他混乱的表述中听懂了他的抱怨,叹息着说,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持快乐、天真,不必去体味那些苦味,现在我终于明白,也许是我做错了。

 

玄狐说,但我想和你一同体味。如果不能和你一起品尝、触摸、嗅闻,难道连情感也不能拥有吗?我尝不到点心的味道,但我知道和你一起是快乐的,是你亲手造出的甜味。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另一面,是你要抛下我独自成为大人吗?我想要了解,不仅了解这个世界,也想要了解你。

 

不必和我一起,俏如来说,如果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就不必总是跟在我身边,你可以走得更远,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你可以从南国去往北方,交界处战事紧张,不过没人能伤害你,北方是有雪的……

 

玄狐打断他,你忘记了吗?只有你才能看见我,是因为只有你打开了箱门,如果不能留在你身边,我就永远只会是幽灵。

 

天下之大,总会有第二个人能够看到你,说不定那个人会成为你的新伙伴。俏如来又在解释,我不是想要赶你走,只是我不愿再成为你的束缚。

 

你从来不是我的束缚,玄狐辩解道,你不能抓住我,也不能拥抱我。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看到你的心,只要看到,我就会毫无挂碍地离开。

 

要怎样才能让你看到呢?你能够读心吗?

 

闭上眼睛,玄狐说。他照做了,他想起身为纸人的时刻,玄狐的手探进他的胸腔,像船只卷进漩涡。这一次没有任何提示,俏如来和许多年前一样,只是等待。玄狐一言不发,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再过一会儿,嘴唇上传来轻柔的触感,是被风送来的花瓣么?他第一次看到了玄狐的脸,犹如鱼鳞从眼中脱落而出,一片清明。玄狐向后退去,每走一步便长高一点,当他们看起来年纪相近时,玄狐停止了生长。玄狐模仿他人拜别的动作,神情庄重而陌生,他说,我要走了,但我还会回来,希望那时你仍然活着。

 

未免也太快了,连他都没有料到。俏如来试着说些缓和气氛的话,而玄狐似乎去意已决,他已无法挽留。玄狐忽然就学会了离别,而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从玄狐那里得到的是一个吻。


(二)

玄狐出发时没有考虑过终点,只定下了方向:向北走。他不是没见过雪,茫茫一片白,他是其中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轻轻擦一下就会被抹去,只是过了太久太久,讲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他没有带上行李或是信物,留下的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意味不明的吻,像落入水中的树叶,不知会被水流卷往何方。原本他不必休息,为了一个尚未成形的愿望不顾一切向前走,从夏天走到秋天,没有遇到一个能看见他的人。大概还不是回头的时候,当他这样想时,疲惫趁虚而入,他眯起眼睛,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落在头顶上。

 

他变得能够接触实物,不过没有影子,仍然不能被大多数人类看见。偶尔有兔子撞在他脚边,他摸到温暖的毛绒,生命在他手下鼓动,然后他就会把它们放走。他在树上休息,醒来时满身都是露水,阳光从树顶照下来,他忍不住打了个颤,感到某种征兆落在他身上。他从树上跳下来,去水边洗脸,水温很凉,没办法不保持清醒。玄狐的听力很好,一种悲哀的低鸣让他耳朵发痒,他顺着河流遇见一匹马。马身上有晦暗的血迹,是人的血迹。陌生人死在路边,一部分身体被撕裂。玄狐冷静地站在那儿,他见过很多死相更惨的人,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但他又想,如果是俏如来就会将此人埋葬,于是他也跪在地上挖土。他想起路上见过的许多小丘,原来那些都是坟堆,他曾以为是土地的病变。

 

马受了惊吓,在原地哆嗦,玄狐牵起它,想要带它去有人的地方。马被送给玄狐遇见的第一个人,因为对方能够看见他,勉强算个能交谈的对象。对方伤得很重,用尽全力爬到马背上。道谢过后对方问他:你是哪边的人?他说:哪儿也不是。对方恍然大悟般地笑了一下,但没有意识到他并非人类,也没有攻击他,伏在马背上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从前没有,今天也没有。玄狐没有反驳,人说出的话总是难懂,他跟在马身后走出一段,对方问他为什么还跟着,玄狐说送朋友一段,他说的是那匹马。他们在路口分别,玄狐若有所思地停下来,认真看那些马的蹄印。

 

战事仍在持续,冬天也还是毫不留情地来了。雪纷纷地落下来,白色的雪花停在玄狐的头发上,没有融化。玄狐抖出落进兜帽里的雪,重新戴好。他学会用力呼吸,冷气像尖锐獠牙刺进身体。他呼出一团白气,鬓角的雪最先融了,很快又被冻结成奇怪形状,他没有理会。他在外面拾了些枯枝,点燃了,火光明亮。玄狐坐在火堆前,树枝噼啪作响。他把手放在离火焰很近的地方,是温暖的,再近一点就是烧灼。听见人的声音,玄狐把火熄灭,走进来的人看不见他,又把枯枝重新点燃。玄狐没有靠近,在薄薄一层稻草上假寐,听见那个人讲到俏如来的死讯,真正无法安然入睡,直直盯着横梁,想象它被白蚁侵蚀至断裂。俏如来不会死在这么年轻的时候,他会带着所有苦乐度过一生,所以这应当是一个计谋。玄狐想,所以还不是回去的时候。清晨时火被浇灭,水在地上结成冰,玄狐在上面打了滑。路上冰层光洁如玉,他在冰上滑行,没人看他,竟然有点高兴,他越滑越快,像要飞起来。

 

玄狐在一座破庙里遇到俏如来,过程顺利到难以想象。俏如来点一盏油灯,在看一张发黄的地图。玄狐站在窗外,觉得月光都要比那更亮。他用手比着火焰,好像能将它捏在手指之间似的。灯焰轻微摇动,俏如来与他目光相遇,久别重逢,俏如来先说:好久不见,没有一点破绽。玄狐走进去,也没觉得多暖和,但身上的雪开始融化。俏如来冲手心里呵气,玄狐又离他近了一点儿,突然握住了他的手。玄狐的手是凉的,俏如来意外,好像又为他感到高兴。玄狐想,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俏如来问他,你觉得冷吗?然后把玄狐的手扣在自己手心里。玄狐挣了一下,没挣脱,断断续续地讲自己的见闻。俏如来看着他,没注意到灯被碰了一下,灯油流到桌面,漫到地图上,缓慢扩散成一条暗黄色河流。玄狐先发现问题,但没有办法挽救,俏如来说不用担心,已经用不到那张了。俏如来语气平和,从容到过分的地步,玄狐猜想没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这想法让他不太快活。玄狐又问他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火光在俏如来眼睛里闪动,形成一种温暖的错觉。他说,很快,到时候你要跟我一起走吗?可能……玄狐说,嗯,一起。俏如来这才说出后半句,会有危险,对现在的你来说。玄狐抱着剑说,危险,你会比我更容易遇到。

 

俏如来铺好床让玄狐休息,玄狐把手放在枕头上,枕头很软,一按就扁下去,有白色绒毛从边角露出来,是柳絮。人们会为死去的人做这种塞满柳絮的枕头,玄狐察觉到不对劲,无意识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假冒者咳嗽起来,脸上露出惊愕。玄狐说,你骗我。我最讨厌被骗,用他的脸骗我就更讨厌了。

 

 

俏如来流落至荒野,在雪地里遇到一只狐狸,它正专注地舔一只巨大冰坨,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接近。俏如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冰坨里冻着其他兽类的血,靠气味吸引难以在冬天捕食的猎物过来,而中间必然是一把刀,等猎物舌头失去知觉,便会不知疲惫地吞下自己的血。怎么会有人会在这时候捕猎呢?他心有不忍,救下狐狸,狐狸挣扎着想要咬他的手。他勉强挡住狐狸的攻击,将冰击碎,冰碴四溅,匕首叮叮当当掉在地上。狐狸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窜出一小段,不知道为什么又折返回来,试探般地舔了舔他的手。它的舌头很凉,俏如来这才发现手上出了血,但天寒地冻,几乎没有知觉。狐狸好像知道他不会收留它,很潇洒地走了,轻盈飞快。

 

 

玄狐狠狠揍了冒牌货一顿,冒牌货在痛呼声中恢复原貌。幻象消失后原来连房顶也没有,直接就能看到昏黄的天空。冒牌货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说,搞什么啊,你想见的人早就死了,还不如放过我,说不定我还能多维持一会儿。玄狐不接他的话,利落将他捆起来放到一边。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玄狐还没想好,就听见冒牌货问能不能让他讲个故事。冒牌货说,我最擅长的可不是伪装,而是讲故事,哎,要是你喜欢我讲的故事,就把我放了吧。玄狐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听完故事我一定会把他放走,不能听。但他说,讲吧,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想到冒牌货讲了一个循环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就算是玄狐也没有耐心听他默默叨叨,循环到第十三次,玄狐终于受不了了,一掌下去把人劈晕,却还是留了一条命给他。

 

玄狐下山,讲故事的余音在他耳边聒噪。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没有他想见的人。庙外呢,庙外是那么大的世界,既然他能走过来,再花几个月也能走回去,走到没有山但有水的地方去,顺着河流走到下游,河里的浮冰融化时会有好听的声音,还有鱼,还有那么多的人,没道理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玄狐走到山脚,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并非是迷了路,他心里地图脉络分明。在俏如来还是孩童的时候,他们经常玩捉迷藏,每次都是他赢,那么小的院子,能躲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他很快就能找遍。从来不是他藏,他要是想躲,没人能找得到他。现在他是白纸上的一个黑点,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只是一切结束之前你一定不会来找我,虽然我们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但你留给我的时间实在有限,我还能在这场捉迷藏游戏里胜出吗?现在给我的自由太多了,留给我的选择也太多,玄狐想,继续向北走,走到北的尽头再回去。

 

有时玄狐遇到能看到他的士兵,虽然他们无法杀死他,也总会为他带来不少麻烦。真冷啊,他们的脸也被冻得发红,声音被冻住了,变成一些无意义的喊叫和嘶吼,只有血流出来的时候是温热的。他穿着的那件单薄衣服上染了血,起初还从衣角往下滴,后来衣料在低温下被冻硬,无法恢复成原本的形状。

 

玄狐脏兮兮地在雪中开道,雪花不断地落在他身上,几乎将他变成一座雕塑。他还在继续走,也许是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死。积雪漫到膝盖的时候雪停了,玄狐拄着他的那把剑,抹了抹眼睛,手心里全是水,很凉,风是剧烈的。过了很久玄狐才抬起头,天上有星,不止一颗,最明亮的那颗,玄狐认出,那是启明星,如果俏如来还活着,他也会看到这样一颗明亮的星。玄狐仰起头,用手指箍起星星,世界在他手中缩小为一点。

 

是时候回头了。

好崩溃
还是代友人大人发 (改了模板,...

还是代友人大人发

(改了模板,特别标注一下)

还是代友人大人发

(改了模板,特别标注一下)

好崩溃

代友人大人我塌马发发发

(都素画的模板,特别标注一下)

代友人大人我塌马发发发

(都素画的模板,特别标注一下)

好崩溃

之前做的手书我塌马发发发

之前做的手书我塌马发发发

好崩溃
之前参加俏左新年活动的图喵

之前参加俏左新年活动的图喵

之前参加俏左新年活动的图喵

乘枫或兔

【俏左除夕24h】用餐指南(汇总)

 00:00 由我先来为大家带来餐品介绍

【时间 】    【CP】   【主厨指路】

01:00  俏雁   @乘枫或兔 WB:承枫或兔 

02:00  俏玄  WB:只有这次夸你美攻是真心的

03:00  俏史   AO3:AAAxiaoruqingtian

04:00  俏欣   ...

 00:00 由我先来为大家带来餐品介绍

【时间 】    【CP】   【主厨指路】

01:00  俏雁   @乘枫或兔 WB:承枫或兔 

02:00  俏玄  WB:只有这次夸你美攻是真心的

03:00  俏史   AO3:AAAxiaoruqingtian

04:00  俏欣   @鱼头人 WB:酊柠

05:00  俏空   B站:香甜拔丝地瓜

06:00  俏砚   @索拉里斯星 

07:00  俏藏   36雨:不泥塑

08:00  俏雁   @姜鹤 

09:00  俏空   @漫游宇宙。 WB:正在漫游宇宙

10:00  俏策   @簇水近 

11:00  俏杏   36雨:不泥塑

12:00  俏雁   36雨:不泥塑

13:00  俏蝶   @庾衣衣 

14:00  俏空   @姜汤面来  AO3:姜汤面

15:00  俏砚   WB:钴铯海 

16:00  俏空   @顏表符 WB:柚淇沒有喜歡蘭溪戎

17:00  俏空   WB:成奔碧海 

18:00  俏玄   @爬来去 WB:尸块免费

19:00  俏剑   @心猊 WB:为剑无极挨打

20:00  俏空   WB:柚淇沒有喜歡蘭溪戎(代发)plurk:阿奈斯

21:00  俏雁   @Moenokori

22:00  俏砚   @snake 

23:00  俏雁   @乘枫或兔  WB:承枫或兔

24:00  俏虬   @鱼头人 WB:酊柠(代发)

【惊喜彩蛋掉落】

13:14  俏策   @伊雲 WB:唐宣堂

  

感谢以上各位劳斯们,在除夕为我们带来这么丰盛的俏左饭,辛苦啦!

最后,让我喊一句:建设俏左,人人有责! 

好崩溃
一点点没人喝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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