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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网易轻博

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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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诺/あの日から③】※日本語

积雪堆积起来,他们分别进入了冬季生活。

贝瓦尔德在等待春天 希望在见他。

地面从白色变为棕色,然后变为绿色...但是还在等。

 ~2018.5.17

【典诺/あの日から③】※日本語

积雪堆积起来,他们分别进入了冬季生活。

贝瓦尔德在等待春天 希望在见他。

地面从白色变为棕色,然后变为绿色...但是还在等。

 ~2018.5.17

Klein Why
我流诺妹:睡觉之前扎了一小撮睡...

我流诺妹:睡觉之前扎了一小撮睡醒后懒得打理的发型 下一秒会消失的气质 一起流浪最佳人选

典啊 真的便宜你了

我流诺妹:睡觉之前扎了一小撮睡醒后懒得打理的发型 下一秒会消失的气质 一起流浪最佳人选

典啊 真的便宜你了

江葵_AOI

【诺贝尔组】ENDLESS TRAIN

#意义不明的短打。昏昏沉沉中的产物

#私设有


       "先生,公共场合。"

  坐在木制座椅上的,戴着细银框眼镜的男人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向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诺尔根有些不情愿地把烟掐灭,然后他稍微侧过身去,将窗子啪的一声关上。

  "乘客只有我们两个,至少在这节车厢里。"

  诺尔根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眼神被玻璃外的松树吸住了——于是他又开口道,"要是现在是12月就好了,一下雪——松树的树冠就都被雪盖上了,很漂亮。"

  他喝了口装在精美杯...

#意义不明的短打。昏昏沉沉中的产物

#私设有


       "先生,公共场合。"

  坐在木制座椅上的,戴着细银框眼镜的男人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向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诺尔根有些不情愿地把烟掐灭,然后他稍微侧过身去,将窗子啪的一声关上。

  "乘客只有我们两个,至少在这节车厢里。"

  诺尔根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眼神被玻璃外的松树吸住了——于是他又开口道,"要是现在是12月就好了,一下雪——松树的树冠就都被雪盖上了,很漂亮。"

  他喝了口装在精美杯子里的咖啡,又用余光瞥了瞥坐在他正对面的男人,显然他希望得到回应。

  戴着眼镜的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诺尔根的目光,没有犹豫多久就率先开口:

  "斯维利叶•乌克森谢纳。我不介意在列车到终点站前来陪你解闷。"他大概是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连他自己都感到不适应。

  "嗯。诺尔根•索伦森。"

  斯维利葉本能的对别着十字架发卡,穿着单薄的男人感到不适——尤其是他的穿着。现在已经接近暮秋了,他上身还是只穿着一件素色衬衫,外面再套一件相当简单的普通外套——简直说不上外套,就是薄薄的一层布。

  况且列车上也并不暖和。

  斯维利叶决定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睡一会儿。要是眼睛睁开的时候列车已经停在终点站就太好了。

  "乌克森谢纳。你相信精灵吗。"

  诺尔根开口问他。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这可不是个幼稚的问题。"

  斯维利叶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尤其是在诺尔根添上后面那句话后。于是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他不信的。

  "我以为你会脱口而出......的。"

  诺尔根垂下头,似乎有些失望。当然这只是出于斯维利葉的主观臆测。列车还在行驶着,车轮滚过轨道,制造出烦人的噪音。

  再后来,直到列车行驶到终点站,他们也没讲过一句话。斯维利叶除却读报纸外,还读完了一本并不厚的书。诺尔根就每天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松树看,看累了就睡一会儿。两人真就一直保持这种枯燥的状态到终点站。

  斯维利叶本想对这位也许可以称之为朋友(至少他们在这段孤独旅途中有过交流)的男人道声再见。但刚踏上站台,诺尔根就不见了,他之后也再没见着过这位别着十字架,穿着单薄的男人。

-安格x-

互产粮活动的产物。

滤镜比我会画画【草】

互产粮活动的产物。

滤镜比我会画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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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诺/あの日から②】※日本語


受伤的孩子得到了帮助,能够在温暖的房间里休息。

他们不擅长社交,但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

但是,看来季节已经过去,他们在说再见。他们所居住的森林是如此寒冷,以至于在雪中移动都是危险的‥‥


第四页~ 2017・18(旧鍵帐户内发布) 这是第一次发布。

【典诺/あの日から②】※日本語


受伤的孩子得到了帮助,能够在温暖的房间里休息。

他们不擅长社交,但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

但是,看来季节已经过去,他们在说再见。他们所居住的森林是如此寒冷,以至于在雪中移动都是危险的‥‥


第四页~ 2017・18(旧鍵帐户内发布) 这是第一次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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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语。※日本語

【典诺/あの日から①】

自2015年以来,我一直在一点一点地画画。

年齢操作・捏造パロ


他总是抓到一个从家里的花园里拿坚果和浆果的孩子。

这个男人的脸很恐怖,但是给孩子了面包。

但是,森里的孩子不再出现了。


2015.07.15

「ただ飯もらいにスーさんの家にやってくるのが日課のチビノルちゃん」

每天有只小诺子来典家取饭&点心

补语。※日本語

【典诺/あの日から①】

自2015年以来,我一直在一点一点地画画。

年齢操作・捏造パロ


他总是抓到一个从家里的花园里拿坚果和浆果的孩子。

这个男人的脸很恐怖,但是给孩子了面包。

但是,森里的孩子不再出现了。


2015.07.15

「ただ飯もらいにスーさんの家にやってくるのが日課のチビノルちゃん」

每天有只小诺子来典家取饭&点心

Dr.鸢

【典诺】无边

  ♢哨向au,座头鲸×北极狐的极地之旅,有关责任,有关救赎。


  ♢“你能想象吗,在偌大无比的一片雪地上,只有一对哨向在望着没有边际的边际。”

  ——点梗:from偶to何


  ♢文章有多条阅读顺序。真正的时间线让他们从负一路向正行走。


  ♢霜日本解封(3/2)


  ♢亲亲何12.18生日快乐 @Klein Why


——————————————


  1.


  那一天是在寂静中开始的。


  他们倚在巡洋舰的护栏上,吸气,吐出的白雾轻轻淡淡...


  ♢哨向au,座头鲸×北极狐的极地之旅,有关责任,有关救赎。


  ♢“你能想象吗,在偌大无比的一片雪地上,只有一对哨向在望着没有边际的边际。”

  ——点梗:from偶to何


  ♢文章有多条阅读顺序。真正的时间线让他们从负一路向正行走。


  ♢霜日本解封(3/2)


  ♢亲亲何12.18生日快乐 @Klein Why


——————————————


  1.


  那一天是在寂静中开始的。


  他们倚在巡洋舰的护栏上,吸气,吐出的白雾轻轻淡淡,仿佛两缕孤寂的灵魂,很快就消散在了风中。


  “听见了吗?”


  在微光之中,贝瓦尔德很轻地点头。他抬手,指腹蹭过颈后植入的芯片,那句话经由他们的精神链接,无声地传递。


  他们此刻听见的寂静曾让他们等待了好久。


  “白塔牵制我们的电波消失了。”贝瓦尔德想。


  “是。”卢卡斯的意识仍然听见了贝瓦尔德的想法。他右手垂在栏杆外,稍稍攥紧了点,最后还是松开,手心里掉出一只黑匣。整艘巡洋舰的信号收发器落入冰水中,最终被向导亲手埋葬在了海底。


  他做完这件事后,转身,不急不缓地往船舱内返,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哨兵开始被浮冰相碰的喧嚣声所淹没,他意识到白塔对这只舰艇的监视也永远结束了。


  贝瓦尔德往卢卡斯离开的方向跟上,深蓝的风衣在他迈开的大步后卷起低低的风。闯入控制室后,卢卡斯手边的显示台上早已更改了前进的参数,在昏暗中淡淡地泛着光。


  “邦德维克?”


  卢卡斯却还是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然后他的声音平静地飘了过来:“我只是想离开。”

  指尖抚过控制台上的前进方向:“一直都是。”


  “可——你是上校。”


  “我是向导,不是白塔的向导。”精神识海分明被一片浮冰点出了涟漪,海面很快又重归平静,“我有我自己的方向……有人在冰原上等我们。”


  “你是向导,是我的向导。”年轻的哨兵用手按住自己的心脏,“我去收拾东西。我的方向,只能由你来决定。”


  他觉得卢卡斯颤抖了一下,但他的向导依旧坚持着军人的稳重。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卢卡斯转过身,他的眼神在问他。向导站在控制台的玻璃窗前,他身后的冰原漂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银灰的鲸在深蓝中沉醉。


  他的哨兵站在长昼微光之中,看孤海,看他自己的灵魂,看向他。


  “走向你身后。”


  卢卡斯笑了笑,贝瓦尔德看向他的眼眸。雾一样的烟紫色,像是一片无边的星云。繁星落了下来,在青蓝色的海中泛起了波涛。


  鲸浮出了孤海,不愿拒绝星星的亲吻。


  2.


  行军帐空着,枪握在手中,空气微微发凉。


  那一天的回忆伴随着梦而结束了。


  贝瓦尔德从梦中醒来,旁边的卧铺早已理好,年轻的向导大概已经在南极洲的风雪中行走了吧。


  卢卡斯是生来的猎手,离去靠近时都如狐一般轻盈。贝瓦尔德只在梦中与他在战场上并肩,他共享的精神勘探让整片海域都一览无遗,下达的每一次指令都是言语铸成的短剑。


  而现实中是没有战争的,卢卡斯的言语也只是平静温和的雪花。前几天起他便开始独自勘探环境,离开时没有声音,归来时也同样安静。他在每天早晨平静地分析前行的路线,地形图在他们脑海中铺展开来,宏大而细密。


  他在这时会一直坐在卢卡斯身侧,却很少望向他的眼睛。那片星云总被一种轻浅的歉意所遮掩,又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


  贝瓦尔德还是问了,在某个清晨。他只是舍不得让卢卡斯一直愧疚下去。


  “你的精神力下降了30%,”卢卡斯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仿佛是在念着一份战后报告,“敏锐度也不如以前高了。也许你不清楚,但是向导是清楚的,乌克森谢纳。”


  可是卢卡斯在尽力避开贝瓦尔德的眼神。然后,他轻轻吸一口凉气,听起来像是身上的某处旧伤在隐隐作痛。


  “我就不应该成为你的向导的。”这一回的声音有点发酸,他在隐瞒着什么,“你不应该来这里,太冷,也太辛苦。”


  在之后的许多个清晨里,卢卡斯独自醒来,静悄悄地出去,一个小时后独自回来,带着满身的风雪。贝瓦尔德就远远地看着他。


  教科书明示着精神力与睡意的反比关系,但贝瓦尔德觉得自己是在渴求睡眠之外的东西。


  他梦见卢卡斯微笑的次数,比醒时见到的次数还要多。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能梦见那么多他回忆里没有的美好。


  在他们抵达南极洲的第十六天早晨,毫无预料地,贝瓦尔德从梦中被唤醒。起初他以为那只是极地喧嚣的风,但哨兵的本能让他一下子苏醒过来,抄枪起身,装弹上膛。


  空荡荡的行军帐里,只有他与看不见的敌人对峙着。


  哨兵的精神力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开,枪手的手指死死扣住扳机,眼神带着肉食动物独有的尖锐。


  他说,龙。


  龙啸在他脑海中掀起巨浪,但他眼前只有风平浪静。十五分钟后,怒吼渐渐归为虚无。他送开枪,金属落地的声音盖过了他急促的呼吸声。死亡只是低低地从他的意识里掠过。


  冰稍稍融化开一角,在帐顶上滴出一声响。


  而此时卢卡斯还没有回来。


  他在忽然间没由来地想起卢卡斯。他想起卢卡斯靠在巡洋舰的栏杆上,小心地擦拭枪身。他想起卢卡斯坐在他身侧,呼吸柔和。他想起卢卡斯在微光中的紫色眼睛,那是一片星海。他想起望向冰原的卢卡斯,他记得他的向导说过,繁星落下来之后,就会化作茫茫的冰原。


  卢卡斯是他的星星,他不敢想象星光熄灭成冰的样子。


  他抓过军大衣披上,还未多想就冲出了行军帐,精神力一下子爆发出来,向四周席卷而去。


  搜索的时间甚至还不到几秒,事实上,他甚至没办法扩开自己的精神领域。他探测出一道刚收起不久的精神屏障,某种苏醒的精神力就扯住了哨兵的精神领域,重新牵拉收回,护得死紧。


  狼犬一般大小的北极狐嗅了嗅这尾搁浅的鲸。


  飘忽的眼神,淡淡的表情,若无其事的态度,贝瓦尔德这才注意到了站在门帘外的卢卡斯。再看一眼,向导手里紧握的一把匕首流淌着寒意,手套下的手因过度的用力而发颤,可是他还在装出随意感。


  贝瓦尔德本来想说,你回来就算回来了,南极没有危险值得你放哨,也没有谁能值得让你为他放哨。


  但他只是这么想,呼出的话还是平平静静:“你去看星星了?”


  说完才觉得好笑,长昼的南极洲只有那么短的夜晚,根本就没有星星。


  “是没有。”向导云淡风轻地接上他那些乱想,“倒是冰原挺美的。”


  永昼的宇宙像是茫茫的雪海,寂寂寥寥。远处的冰原像是孤寂的大漠,寂寂寥寥。他们站在天地之间,渺小成两粒尘埃,无边的沉默在他们身边汇聚成无边的喧嚣。


  繁星落了下来。贝瓦尔德想,落下的繁星全都化成了他。


3.


  空气里划过一阵哨音,微凉柔和的感觉彻底淹没了他。


  水,是海水。


  卢卡斯看清了泳镜外的深蓝,海域像阳光一眼在他的意识里漂浮出轻盈感来。座头鲸在他身旁留下一道银白色的痕迹。


  “诺,你游得太慢了。”精神遇上了另一段精神,“探测领域抬高50米,纵向拓开70米,我溯游回来。”


  向导探出海面换气,闭眼的间隙已将新的图像传了过去,再睁眼时,他的雪狐稳在海面上看他,双眼亮着微光,细小的波澜不断从四爪下漾开来。卢卡斯沉回海中潜游,绕开突兀的礁石,鱼群粼粼地经过。


  游回的先是那尾鲸,才是哨兵。卢卡斯的手摸摸鲸的脑袋,一抬头,溯游的另一人居然是贝瓦尔德。


  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一串气泡被卢卡斯呛出来,他明记得自己还和谁穿行在冰原上,什么时候的风冰冰地呼啸而来。


  贝瓦尔德在水中与他对望,他的话流进精神链接里:“再不快点,教官要训了。”


  卢卡斯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在军校里的种种,可每对哨向肯定都是在训练中提拔出来的拍档。更何况他不知道如何向自己解释,为什么在他不记得的深海中,他只梦见了贝瓦尔德。


  纠结归纠结,训练归训练,卢卡斯敷衍他:“你游得好快。”


  “我知道你能看见。”哨兵的食指点上太阳穴又向上弹开,像一把打出子弹的手枪。卢卡斯看不清他脸上有什么表情,因为贝瓦尔德已经向前游出,准备浮出换气,他的精神说,我到前面等你过来。


  可是有什么先过来了,是浪潮,是昏暗。深海中裂开一只金眸,猫一样的竖瞳在一瞬间就被坚冰铸就的薄层掩去,然后他的意识在锐利的龙啸中汹涌起来。芯片的电磁波刺啦刺啦地吼着队伍所传出的信号,MayDayMayDayMayDay,周围所有的精神体迸裂成盛大的暴雪,还有更轻微的破碎声,咔,卢卡斯的精神领域被撕裂在漩涡之中。


  向导的精神力在龙啸中失了明,他看不见贝瓦尔德了。


  在巨龙振开的双翼中,卢卡斯看见他的哨兵溯游回来,一身血染的军队作战服,手里死抓着黑刀的刀柄。


  卢卡斯想把他骂走,但那些话像冰块一样噎在喉咙里,疼得发酸,又愣是呕不出来。海水倒灌而上,在模糊中,龙的利爪迎面向他扑来。


  贝瓦尔德,贝瓦尔德。


  他只能无声地嘶吼出那个名字。


  手猛地被谁握紧了,意识渐渐清醒。有谁在无声地轻拍他的脊背,火在防风灯里跳跃了一下。额头被褪去手套的掌心捂上了一小会儿,他从谁的怀中被挪开。最后卢卡斯从梦中彻底醒来,他还靠在贝瓦尔德的肩头,发白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嗫嚅那个名字。


  贝瓦尔德和他一起坐在帆布上,低头,手上的文献又翻过一页,另一手还在给卢卡斯的手搓暖。


  向导觉得嗓子闷闷地发干:“我睡了多久?”


  “一小会儿。”他看着卢卡斯支起身子,咬着牙揉太阳穴,眼睛闭得死紧。那本书被小心地合上,收起,贝瓦尔德的声音在火光中朦胧。


  “你做噩梦了。”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


  又说:“抱歉。”


  卢卡斯愣了愣,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接受道歉。明明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他。


  梦已经结束了,心底却还有什么在不依不饶,连带着颈后的芯片一起酸麻起来。狐和鲸在梦中的海洋里陪伴着他们,鲸是会唱歌的座头鲸,狐是眼睛清澈的北极狐。可他明白,哨兵的鲸是没有声音的,雪狐的右眼只剩一片虚无。


  真疼。就像是灵魂被割得残缺不全一样。


  4.


  “你先走吧。”


  向导所分享的情报在他脑海里层层叠叠地构建完成,只是卢卡斯第一次选择成为了居于后方的人,虽然只是暂时的。


  贝瓦尔德的意识碰碰卢卡斯的精神,表示收到了指令。他一个人在行军帐里静静地打理装备,临行前穿上风衣的动作同样干脆利索。原本的准备就到此为止,而这天有所不同。


  他用额头抵住卢卡斯的额头,向导原以为哨兵是在巩固精神联系,但很快他就明白贝瓦尔德是在估测他的体温。


  贝瓦尔德没有注意到卢卡斯忽然往后蜷缩的小动作,他只是从自己的行李中多取了一条保暖毡,抖了抖展开,给向导披上。最后他解下自己腰间的短枪,将弹匣退出再装上,轻轻搁在卢卡斯手边。


  向导看着帐帘一掀一合,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了漫天冰雪之中。


  他已经走了,额头却还是淡淡地发着烫。卢卡斯听见他自己的识海泛着波涛,可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但留下来并不是为了休息的,这点他很清楚。行李箱开了,他小心地翻出本白塔的资料集,借着火光翻找。几百人的分队从卢卡斯手中流过,历史中强敌的分析也转瞬而逝。


  没有卢卡斯的向导资料。没有贝瓦尔德的哨兵资料。没有龙。


  想来是他们逃离了巡洋舰的小监狱,闯入了南极洲的大监狱。白塔让他们去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让不被承认的两名军人去和不存在的敌人厮杀。书页的夹缝中只留下了小小的裂痕,消失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


  可是卢卡斯是真实的,贝瓦尔德也是存在的。那条龙在刺骨的冰海里啸叫,舒展的翼膜像透彻的冰墙。


  向导知道自己曾经活过。离开白塔前,几位相熟的看护送他们出病房,作为白塔执行官代表的贝尔莉卡叫住了卢卡斯。


  “我来向你传达任务,有人在冰原上等你。”


  这位坚毅的女士向他行了个军礼,镜片下的眼神无声地在呐喊,不要问,不要说,那片青蓝色的眸子没有让卢卡斯想起谁。


  向导的手搭上了自己的后脖颈,白塔的监控电波在芯片里轻响。


  “什么时候执行?”


  “你会知道的。”贝尔莉卡的声音平平静静,“你会成为大海的。”


  现在他还是不明白大海的含义,至少是现在。


  卢卡斯起身准备行装,在精神链接里寻找哨兵的去向,结果让他皱了眉头。他的意识敲敲贝瓦尔德。


  “怎么了?”


  “我去找你。”卢卡斯往外走。


  贝瓦尔德犹豫了一小会儿,叹出口气:“……我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是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实话卢卡斯不大相信这番说辞。


  但向导最终还是相信了。


  他找到贝瓦尔德的时候,这位老练的战士正被一群帝企鹅簇拥在中央。黑白相间的小家伙们将哨兵视作了另一种两足动物,干脆就跟上哨兵摇摇晃晃,他走它们走,他停它们停。近一点的企鹅仰着头围观,瞅到未半就往后跌了,还得任由贝瓦尔德一只只扶起来。


  他连蹲姿都是一丝不苟的样子,态度认真得像是在执行头条任务。一只企鹅蹭上他膝盖,在单手的围护下免于滑落。贝瓦尔德极其严肃地给它们揉揉抱抱,正经地一次摸了个够。


  卢卡斯帮他扶起企鹅解围:“哨兵也会有麻烦的啊。”


  “我可不希望被你看见这样。”他把那只企鹅抱回雪面上,“但也不算什么。我一直有一点点冰冷的小麻烦。”


  向导呼出一口气:“冷吗?”


  他借着卢卡斯伸出来的手站起来,松开前轻轻握了握:“那看你了。”


  向导觉得自己的额头开始微微发烫,他把手稍微攥紧了些,才发觉自己的手有些冷到发僵,像是手套里融化的冰。


  面对贝瓦尔德的这句话,他有些不知所措,总觉得无论怎么去理解都会让他的额头开始发烫起来。


他隐隐中又回想起贝尔莉卡的那句嘱咐,海洋,他将会成为谁的海洋,可是冰原上真的会有人去接受他这片海吗?


  5.


  卢卡斯老是觉得自己还留在巡洋舰上,他俯视着海面下的巨大黑影,一跃而下。他总是会在浓重的血味中溺水,分不清自己是在深海中,还是在病原上,就像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过去与现在。


  刀握在向导的手中,龙啸震得虎口微微生疼。


  海水涌了上来,消了下去、卢卡斯在闭上了眼睛,在睡梦中升起精神屏障,他担心自己梦中的龙啸波及到贝瓦尔德的识海。


不对。


  他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安,筑起的屏障又被他自己重新摧毁,哗啦啦碎裂开来,哨兵的座头鲸在对面那片识海中痛苦地翻滚。


  于是向导猛地清醒过来。枕边的刀被他握在手上,另一侧的卧铺空了,行军帐外的风仍旧持续着,风声里夹杂的是贝瓦尔德的吼声。他仿佛是在呕出灵魂。


  卢卡斯以他最快的速度穿好军大衣,把刀收回鞘中就冲进了昏昏沉沉的白夜之中。无边的雪原上,只有个半跪的人影点在风雪之中,茫茫的白漠之上,哨兵的巨鲸无声地游弋。


  他替他的哑鲸咆哮。


  独眼的北极狐在卢卡斯的身后迈出一步,偌大的精神力在它爪下像冰层一路冻结开来,重新稳住了那尾鲸。贝瓦尔德被飞奔而来的向导扶起,卢卡斯的安慰和龙的嘶吼同时混杂在他耳中,后者渐渐消散开来,贝瓦尔德的意识才勉强清醒过来。


  他反应过来,他的向导从一开始就是用了整个身子去撑住他,才不会倒下。颈窝处的围巾被松掉了,大量的精神触丝从一个点疯狂地涌了进来,将他们连接起来。卢卡斯从贝瓦尔德的颈窝里抬头,牙齿的红痕还埋在他的脖侧,于是触丝断掉了,只留下隐隐约约的疼痛感。贝瓦尔德才觉得自己又活成了个完整的人。


  但是向导还是和他相靠着,声音发颤着说的全是抱歉。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冷静下来之后,声音还是涩涩的酸:“回来就好。”


  换成是由哨兵抱着向导了,卢卡斯疲惫得快要垮掉。冰原上空的宇宙俯瞰着他们,贝瓦尔德与宇宙对望。


  哨兵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见了吗?”


  “嗯。梦里都是它的啸声。”


  “战争要开始了。”


  “不,战争已经结束了。”向导的手攥紧了些,又徒劳地松开,“也没有龙,没有我们。我们只是和平中的战争遗存而已。”


  “那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没有路了。我们只剩下了这一条路。”


  “为什么?”


  “……这是白塔的惩罚。”


  贝瓦尔德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们没有做错。”卢卡斯的声音轻到尘埃里去,“我只想逃离。”


  哨兵托起他的脸,窝起手掌,拇指轻轻划过向导的面颊,手指滑进发间。然后他低头,精神触丝经由一个吻来回传导。向导没有抗拒,仿佛理所当然。他只是望见那尾浮空的鲸。他希望自己能成为鲸的海洋,他们所做出的选择都会成为正解。


  哨兵在向导的精神中下达命令:“不许离开我。”


  卢卡斯说,好。


  6.


  有人在冰原上等他们。


  这条指令孤立于执行文件之外,不能问,不能说。


  贝瓦尔德接过文件前,在病房里与卢卡斯相见,各类仪器的滴答轻响围拥着他们,像是冰融化成水。


  向导的额上缚了层纱布,银灰的发丝垂下来,柔软地遮去他的眼睛。于是贝瓦尔德向他行了个军礼。


  “我是你的哨兵。”


  直到这时,卢卡斯才抬眼望向他,他烟紫色的眸子黯淡成一片浓雾,却还有一点点的光要夺眶而出。


  卢卡斯说:“下雨了。”


  他坐在不存在的大雨中,雨滴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贝瓦尔德就和他静静地等待着雨停,陌生而熟悉的悲哀感在空气中沉沉浮浮,没有人愿意先开口。


  哨兵问他:“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向导的声音平平淡淡,“我只是莫名奇妙地就觉得好难过。”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颤抖了起来。哨兵走上前去, 用额头抵上额头,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抱住。座头鲸顺着建立起的精神链接游进向导的识海中,啪嗒,落入水中,泛起水光。


  白光有些明晃晃地刺眼,文件上的红纹章被照得像血。白塔那边的西装们甚至吝于给予个表情,贝尔莉卡伫在长官们后边,垂目静默,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所有的人都默默听完了那些宣布,与其说是白塔的长驻使命,更不如说是流放的判决书。宣读人说,你们依然肩负着白塔的荣耀。声音不大,但在一间狭小的会客室里,也足够清晰了。

  哨兵由始至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双手抱臂地端出副架子来,牙关偏又咬得死紧,在宣读人轻描淡写地带过“荣耀”一词时,才终于冷冷地打断他。


  “凭什么?”


  每一个字都是发了狠的。向导把身子往后靠上椅背,望了一眼贝瓦尔德,微微扬起下巴来瞥向长桌尽头。


  “我们做错了什么?”


  “你们没有做错什么。”宣读人穿插的手指托住下巴,刻意流露出高高在上的轻蔑感来,“你们只是经历了不存在的东西,承认了该撒谎的关系。”


   海浪一般暴起的精神力被冰雪生生压制了回去。卢卡斯把手心轻轻搭上贝瓦尔德的手背,尽力去安抚他的精神,皱着眉望向对面时,却看见贝尔莉卡的嘴型反复地念着一句话:


  “有人在冰原上等你们。”


  他们此时就站在冰原上,身后一路脚印深深浅浅。无边的雪海上留着一具灰黑的骨骸,建筑的钢筋水泥突兀在南极洲的寒风之中。这股大风让他们几乎站不住脚,白塔的资料书在向导的手中疯狂地翻过书页,卢卡斯仔细辨认着所有白塔研究所的资料,所有的名称编号飞过他眼前。


  没有。没有。没有。


  只剩下最末页的纸张残根。南极研究所不允许存在。


  不存在的人走进了死去的领域。


  他们在废墟里穿行,长刀切割的裂痕显然是贝尔莉卡的手笔。向导的精神勘探浸没了一整片研究所,却无法听见它曾经的脉搏,历史的遗存似乎都风化在了时间里。


  膝边的北极狐仰起了头,一只银蝶落在了它的鼻尖上。一阵心悸刮过卢卡斯所有的感官,他的灵魂在识海里替他发号施令:


“哨兵,六点钟方向120m,三点式枪击冰面,敏捷度提升二,嗅觉下降四,收缩瞳孔,听觉提升三。”


  贝瓦尔德在命令给出后迅速地上膛,扣动扳机,雪下的大块坚冰咔嚓嚓碎开破裂,落下的积雪提前为他们做好落地的缓冲。雪尘消散后,昏黑的地下空间多出了一束天光,像是天堂的大门为地狱打开。


  贝瓦尔德苦涩而无奈地笑笑:“龙。”


  卢卡斯花去了好几分钟才适应了黑暗,他看清周围的一切后,也就看清了满纸的谎言。所有的实验台上都是陈旧的解剖图纸,破碎的石英舱里束缚着龙的骨架。向导望向空着的一只罐体,睡梦中的巨龙展开膜翼,利爪几乎要破开回忆,龙啸似乎还在持续。


  那只银蝶穿过黑暗,留下一路淡淡的流光。


  哨兵俯低身子,呈一种高警惕的防御姿态,眼神顺着点点银光搜寻。贝瓦尔德向那具骨骸走去,蹲下,再起身,青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在动摇。


  “卢卡斯,”他的声音很沙哑,“有人在冰原上等我们。”


  银光停在骨骸下方的一只真空瓶上,瓶中无数的电线相互纠缠,连接着中央的两枚芯片零件,像是茎叶衬托着两朵花。


  向导的手禁不住放上自己颈后植入的芯片,他知道自己和贝瓦尔德的记忆只能从沉重的病房里开始,再远再早就只有信号错乱的尖锐杂音。


  过去的他们在冰原上等现在的他们。


  这个任务更像是次自我救赎,不能问,不能说。


  他们打碎这只密封的瓶子,从一地的碎片中小心地拣出那两枚芯片零件,银蝶在他们两人之间沉沉浮浮。北极狐抬头望着他们,右眼依旧是一片虚无。


  向导用打火机给刀锋加热消毒:“你先装回去吧。”


  “好。”哨兵认出了某块零件上自己的军籍号。他把那一小块的金属盛在手心中央,那么小,却又那么沉重,尘封了整整二十几年的生命。


  卢卡斯小心地剖开他脖子上的皮肤,用刀尖挑出哨兵的芯片,在精神力的辅助下,卡回那块零件。向导第一次看见了这个科技的产物,深黑而不堪,像是烧焦的骨头,纤细的电线与神经相接。座头鲸游过他身边,生疏地发出低低的鸣声。


  贝瓦尔德转过头去望向卢卡斯。在最后一次对视中,他的世界朦胧了起来,仿佛走进了无边的大雨之中。


-1.


  白光,还是白光。


  电流刺啦的声音死死压迫着他的神经。手术室的聚光灯在他头上亮着,镣铐在他的腕关节处疼着。青衣的医生们在他身旁走动,他像是实验用的材料。很痛。


  哨兵依稀记得自己叫做贝瓦尔德,又觉得自己谁都不是。世界不记得他,他也记不住这个世界。


-3.


  雨还在下,但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


  白塔的长官在桌子的这端,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贝瓦尔德的肩章被剪去,再也没有了翅膀。长官的军服上别满了各式的勋章,亮闪闪的,趾高气昂成一只雄孔雀,是从头到脚的炫耀。


  “乌克森谢纳上校,再给你一次机会,您在执行任务时看见了什么?”


  贝瓦尔德的眼神尖锐成一把匕首:“我们杀了一条龙。”


  “不,不,不,你们只是遭遇了海怪,精神力受到了很大的影响,B级海怪。”长官提笔记录,每写一笔,贝瓦尔德肩头的豁口就一阵刺痛。


  “那只龙的脖子上还有南极研究所的编号。”


  长官猫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笑:“我们没有南极研究所。贝尔莉卡执行官将要前去南极洲建造一处废墟。”


  “恐怕那是白塔研究出来的生物吧?”


  桌子对面打了个响指:“据我所知,你和邦德维克上校……似乎有点非正常的交往吧?”


  哨兵的气势收敛了一些,他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是我爱人。”


  又坚定地往下补充:“我们是自愿的,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


  “我明白了。”长官合上了笔盖,“你们的精神冲击已经造成了认知的伤害。”


  但是当他抬眼看向贝瓦尔德时,身份悬殊所带来的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前任王牌执行官只是静静地用眼神去否认他说的每一句话,浑身上下都是无形的压迫气场,他的眼神高傲地斥责那些谎言,说,不。


  男人只能嘲讽地打量着贝瓦尔德:“你们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无罪。贝瓦尔德想,我们只是经历了不该存在的东西,承认了该撒谎的关系。仅此而已。


  -4.


  通讯耳机里的信号雷一般爆响。


  他同时听见了海水的潮声、队友们的心脏监控信号、刀枪厮杀的声音、作战服被撕裂的声音。氧气和血翻涌的声音、龙的咆哮。


  机械的女声在他耳边持续不断。


  “……心跳终止……心跳终止……心跳终止……”


  贝瓦尔德听不清那些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对他来说都是生命,但对机械来说只是几条人命,几个数字就可以简简单单地盖过他们的一生。


  在龙啸中,他再次转头望向海中的庞然大物,那片海域浮动着暗红色的血迹,像是深海里起了大火。贝瓦尔德深吸一口气,拽起长刀重新向那尾龙游去,他望见卢卡斯终于放弃了他死守的攻势,他的向导像一片枯叶一样无力地坠下。


  “贝尔,”精神链接也跟着开始模糊,“我食言了。我要先走了。”


  “你答应过我的。”哨兵隔着头盔的玻璃面罩往外看,他觉得他的世界快要崩塌了,他所传出的每一个想法都是撕心裂肺的,都在怒吼,“你不许离开我,这句话的重点根本就不是离开,而是你。”


  巨龙的薄翼在他们之间张开,像一层坚冰。哨兵背叛向导的指令,私自调整所有的机能,然后闭上眼睛,横起长刀。嚓。冰破开了一道伤疤,水融成了雪。


  贝瓦尔德的意识仍在继续,是要疯狂地去挽留住什么:“不许离开我。你和我,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哪怕是死亡。”


  我根本不关心什么约定,我只关心你。


  卢卡斯还在下沉,龙爪的阴影从他身上掠过。他望见哨兵举刀刺向他自己的肩膀,青蓝色的眸子最后与烟紫色对视了一下,龙爪向贝瓦尔德挥了过去。


  哨兵的手垂了下来。龙爪按住了刀柄才压上他,在惯性的冲击下一路把刀刃送进了龙心腱中。


  贝瓦尔德看见南极研究所的标号链在龙的脖子上,沉重的铁链在水中阻碍了他的视线,他正在被命运审判。


  他用自己的刀把自己锁在了龙心上,忽然想起,耶稣也曾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孤身一人。


  -5.


  卢卡斯的手指挡在了嘴唇前。


  他说,在舰上不能讨论这次任务。


  “不可说。”贝瓦尔德抬眼望着上铺的床板,上面没随着人,下铺的枕上却挤了两个。他闻到卢卡斯身上的海盐味,淡淡的,和夜晚的海风混在一起。


  他的座头鲸在窗外的空中潜游,卢卡斯的北极狐坐在窗沿上等鲸归来。


  “那就是会死。”卢卡斯下结论,举高的手在眼前握紧又松开,“我写了那么多遗书,居然没有一封是情书。”


  “接受了情书,就该我求婚了。”哨兵低沉的声音,“我之前不喜欢这种仪式。可是军婚不能离,我就又会期待起来了。”


  卢卡斯转头看他,烟紫色的眼睛像是繁星。


  “我们已经在231宿舍结婚了。”向导说,“军婚不能离。”


  贝瓦尔德也把手举高,伸过去拉住卢卡斯的手,然后他把向导的手给拉下来,在卢卡斯的手背上吻了下去。


  哨兵命令他:“不许离开我。”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我也答应过好多次了。我不会走的。”


  -6.


  在飞速流逝的记忆中,贝瓦尔德看见了大海,他成为上校之后的大海,他练习游泳时的大海,他在军校里看见的大海。


  一路陪他过来的是卢卡斯。从军校到军队,从学生到上校。他看了多少年的大海,就看了多少年的他。


  清晨时,卢卡斯在巡洋舰上看日出,海面上满是跃动的金光,烟紫色的眸中满是倒映出的星光。


  他们在海中潜游,军校的教官在岸边掐着表读秒。卢卡斯在鱼群中上下来回,贝瓦尔德能感到海水与向导的精神力同时围绕着他。他清楚无论自己游得有多快,卢卡斯的精神力都能看见他。


  在宿舍熄灯后他们仍然选择了翻墙出逃,温温吞吞地浸在海水里听潮起潮落。他们在水中相拥,但动作很轻,很快就会松开,上岸后一路哆嗦着翻回宿舍。


  有时候卢卡斯会在澡后穿他的衣服,领口松松垮垮,整个人纤细而单薄。他洗去一身的咸味,就有了清淡的薄荷香味。


  有一次,卢卡斯仍像往常一样倒在他枕边,听着天花板上的老吊扇嘎吱嘎吱响。


  “你讨厌男人吗?”向导问。


  “怎么了吗?”语气同样平平静静。


  “就是觉得你有点奇怪。”


   贝瓦尔德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什么时候?”


  “只是‘觉得’而已。有的时候就感觉你和我好像,都有点和别人不大一样,都有一种奇怪的想法。”


  “比如说?”他不准备去窥探卢卡斯的精神识海。


  “不管你做了什么,在我这里都是可以原谅的。就像是不管你游出多远,都还是会游回来等我。这无关哨向的身份,好像是,只是,关于你和我。”


  卢卡斯没有看他:“很奇怪吧?”


  “你讨厌男人吗?”哨兵问他。


  “不。怎么了吗?”


  “我喜欢你睡在我身边的感觉,以后也还是想要这样,就你和我,一起并肩躺着。”


  向导没有立即回话,只留下风扇在空转着。


  卢卡斯忽然补上一句:“军婚不可以离。”


  “我不喜欢婚礼,仪式感太过于复杂。”哨兵又重复了一次,“你讨厌男人吗?”


  “不。但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那就跳过那些仪式吧,我们直接开始,就你和我。”


  向导没有点头亦或是摇头,他只是在昏暗中背过身去,缓缓地褪去身上的衣物。


  -2.


  输液瓶换上了新的。


  贝瓦尔德没有睁眼。他知道坐在他床边的人是贝尔莉卡。


  “长官派我去清理南极研究所。”


  “我知道。”


  “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哨兵偏过头,微微睁开眼看着现任的王牌执行官。他重新闭上眼睛:“龙。”


  他没听见贝尔莉卡的回复,叹了口气:“你也不信?”


  “不。我是在想,能把王牌执行官伤成这样……应该是很可怕的。”


  “我不是王牌了,你才是,小姐。”


  椅子被挪开,风衣在贝尔莉卡身上窸窸窣窣。贝瓦尔德只感觉肩上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有什么徒劳地要从旧伤中撕裂出一道口子来。


  “你们队伍只有你们两个人活下来了。”


  “我知道。”


  高跟鞋清脆的笃笃声还是在病房门口停住。


  “卢卡斯的芯片分离手术结束了。”


  贝瓦尔德猛地睁开眼睛,他看见执行官的黑手套中握了只真空瓶,一枚零件静静停在瓶底,细小的电线垂了下来。


  “长官希望我亲手销毁。但我不想。”


  “卢卡斯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他身体状态很差。”


  “他有说什么吗?”


  “他没有说你的名字。”贝尔莉卡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在手术前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爱上了一尾鲸,却不能给它一片海洋。”


  0.


  白光,铺天盖地的白光。


  他们第一次建立精神链接是在军队的巡洋舰上,退去手套,交握,无数的精神触丝就在交握的十指中构建起桥梁。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夜晚,海水,汗水,咸腥味在旧风扇下散开。


  贝瓦尔德望见卢卡斯的眼睛,那是满眼的烟紫色,在军装的衬托下显出高兴的神彩来。宇宙盛大的星海在海风中,从向导的眸中呼之欲出。


  第二次建立精神链接时,世界正下着无边的暴雨。卢卡斯眼底所有的光全部熄灭了,他与陌生人对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是无法控制住灵魂里的悲伤。他们在大雨中枯坐着。


  向导抬起头,他望向虚无的过去,望向昏暗的未来,望向了他。


  不是梦。是他不敢奢求与卢卡斯在一起的时光。


  在浩大混乱的记忆中,无数个卢卡斯重合为一。他的向导逆着光,望着贝瓦尔德,很轻地笑了笑,梦从无边的过去延伸到了无边的未来。


  无论多少次回眸,无论多少次遗忘,但有的东西是不变的。比如他,比如他,比如他们,比如牵起的手。


  大概是缘分吧。


  7.


  没有梦,没有过去,没有时间。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都开始了。


  卢卡斯用手小心地拭去贝瓦尔德脸上的雨水,替他扶好眼镜。哨兵的手指与他的紧紧相握,声音却还在沙哑:“不要离开我。”


  向导说,好,然后对话重新归于沉默。他们像前一次那样分工合作,在无边雪原之下卸去肩头虚无的十字架。


  零件卡回芯片之后,北极狐的右眼迎来了渐渐升起的北极星。


  向导问他:“你刚才都看到了什么?”


  “你会知道的。”


  卢卡斯回头去看他的眼睛,他吸气,又深深呼出。他想说出他心里所有复杂的情感。他想成为他的大海。他想和他在无边雪原上永远地走下去。他想说,贝瓦尔德,贝瓦尔德,我爱上你了,这是真的。无关过往,无关身份,他只关心这个男人。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都不可问,不可说。


  他只能说:“贝瓦尔德,你喜欢我。”


  所不允许否认的肯定句。


  在升起的海雾中,贝瓦尔德的眼眸让他想起大海。他听见他的哨兵说:


  “是的,一直都是。”


  End.


 

  -2.5


  她最近很少听见有人直呼她的名字了。


  贝尔莉卡急急地顺着走廊小跑,遇见的医护人员都先为她让出一条路来,点头尊称她的军衔,或是在她的名字后多添上“执行官”的称号。


  没有一个人问她要去哪里。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没有人明白她要找谁,而他们在几个小时后就会被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


  执行官握紧了刀柄。


  “太用力了,贝尔莉卡。”熟悉的声音,来自某位她所熟识的向导,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清冷,“也最好别在白塔里动刀。”


  卢卡斯靠在窗边吹风,一身雪白的病号服刺痛了贝尔莉卡的眼睛。


  “祝贺你当上了王牌执行官。”


  “你怎么还能——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你们现在必须得走——”


  向导拨开绷带前的碎发,眼神淡淡的:“走?去哪里?白塔的两个死人又能去哪里?”


  他又说:“你还是不够老练。你哥哥会怪罪的,乌克森谢纳小姐。”


  “我被分派到了南极洲的任务,你们可以……”


  贝尔莉卡没有说完,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她负责清理不该存在的东西,包括研究所,包括实验体,包括他们。


  “我也知道你不是为了祝贺来的。”他把手搭上窗玻璃,指尖有力地叩击出节奏来,“结束之后把东西一起带过去执行任务吧,埋在敌人身边。”


  摩斯密码。她听出来了,卢卡斯长长的敲击只是反复着一句话。


  留下芯片。


  “顺便,以上校的身份下达最后一个命令。”卢卡斯的脚后跟一磕,一身雪白在他身上穿出了军服的威严,“交给新生的向导一个指令。有人在冰原上等他们。”


  贝尔莉卡在回敬的军礼中接受了任务。


  卢卡斯还是站在那里,嘴角的微笑淡淡的满是苦涩:“是命运吧。”


  而现在贝尔莉卡半跪在巨龙的骨骸前,将装着两枚芯片的真空瓶捧在手中。金属编就的记忆像是瓶中的银花,记忆融汇的精神体化作停在瓶上的一只银蝶。


  南极研究所的穹顶满是记载辉煌的浮雕,地下凝固了实验的累累硕果,像是座虚构出来的圣殿。


  她在圣殿的中央埋下希望,有人在冰原上等着他们。


  是命运吧。


Dr.鸢

【典诺】 荼靡

♢末日设定,学者典x医生诺。瘟疫世界。


♢bgm - 陈粒《易燃易爆炸》,王菲《开到荼靡》


♢鱼鱼11.16生日快乐!!啵啵!! @Stalker19 


♢感谢abc打字!


♢致敬死在夏天暴雪里的Freja

————————————————


    他憎恨自己曾有幸抓住那一张船票。


    卢卡斯的指尖不安分地去揉贴身那张纸。单薄的木纤维,轻飘而无生命,却也能...

♢末日设定,学者典x医生诺。瘟疫世界。


 

♢bgm - 陈粒《易燃易爆炸》,王菲《开到荼靡》


 

♢鱼鱼11.16生日快乐!!啵啵!! @Stalker19 


 

♢感谢abc打字!


 

♢致敬死在夏天暴雪里的Freja

————————————————



 

    他憎恨自己曾有幸抓住那一张船票。


 

    卢卡斯的指尖不安分地去揉贴身那张纸。单薄的木纤维,轻飘而无生命,却也能轻描淡写地决定千万人的生命。曾经他也这样用指尖探进抽签的箱子,再抓出来时,那仿佛是对他周围几千人的极刑判决书。将要死去的人们保持一片死寂。


 

    学者稍稍偏过视线,他担心卢卡斯的骨上新生出了花纹:“……还好吧?”仍旧是职业式的温和语气。


 

    卢卡斯的手从腰际放下了。他回过神,很轻地点头,没有与湖青色的眸子对视。从病床边起身时,学者的笔又重新沙沙地响了起来,像蚕食桑叶,不知疲倦地编织回忆录:他自己的日记,他所知的人类的历史,结出细腻的白茧来逃避现实。


 

    他在离开前感到背后满是灼烧感,仿佛蚁啮,不依不饶地尾随着他。整间病房都蔓延着淡淡的腐烂的甜香,他知道是由他背后的花纹散发出来的。他甚至能想象那些斑斑驳驳的涂黑纹路如何缓慢生长。


 

    “我去买点补给。”卢卡斯说。开门后又在原地踌躇几秒,背对着贝瓦尔德,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很快回来。”


 

    “要小心。”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于是他把门带上了。卢卡斯抬手拉上了口罩,他深吸滤过的空气,往外走。医院冰冷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窗外的城市只剩下冰冷的钢筋水泥。


 

    其实末日是不准确的。生活并没有结束,灾难也并不是在一瞬间降临的。这场全球性的瘟疫起初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人们以审美的眼光来欣赏骨生花的症状。每个患者的体表上都生出了不同的深黑色花纹,花藤一般蔓延,像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卢卡斯行医时检查过一个姑娘,浑身玫瑰似的斑纹。她对于花纹的美是自豪的,多少带着点赏玩的意味:


 

    “不疼……一点都不难受。只是有些犯困,骨头多少会隐痛,那像是一种灼烧感吧。”


 

    医学界开始了药物的研究,进程缓慢。直到第一批患者的症状恶化时,社会才陷入了恐慌。而医生们也惊觉似乎没有药物能根治这种病情,甚至无法确定它的传染方式,只是发现患者的数量开始不可控地增长。


 

    那个女孩最终转移进了隔离室。她仍活着,但是她的身体已经死了。花纹覆盖的皮肤散发出甜香,腐肉离体,血是浓郁的黑,露出的骨骸也是焦黑,仿佛被大火烧过。她说,她恨那些玫瑰,然后由担架抬走了。她的脚踝已经腐烂到只剩漆黑的骨架。


 

    政府将所有的科研资金都投入了星际飞船的投资上,人们抽签,求千分之一的一次生机,能登上飞船逃离瘟疫。飞船起先是每周来回一趟,渐渐减了每月,而从上一次飞船来临到现在,已有半年了,还不知道那会不会是最后一趟。活着的人往天上飞,死去的人埋进土里,将死而未死的人行走在大地上。


 

    比如他,比如贝瓦尔德。


 

    作为医生,他一直都希望能独自完成上药,但每回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贝瓦尔德已经能很熟练地持刀替他破开花纹了,但学者的手抚过伤痕时,卢卡斯仍会颤栗,尽管那只是某一瞬间。


 

    贝瓦尔德能察觉到,于是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他问:“疼吗?”


 

    “没事。”医生无所谓的口吻,“反正我快要死了。”


 

    “别这么说……你还能写字,还能行走,还有自己的意志。医生,至少你现在还活着。”


 

    卢卡斯不再回忆了。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商店,自动供电系统仍在运行着。他在惨白的灯光下去挑选他们需要的食物、衣物、收进包里,数了货币,压在收银台上。放下钱时他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又多留下几枚硬币,从货架上带走一小盒火柴。



 

    1.


 

    大风把车票从他的手里吹走了。


 

    卢卡斯回头看,他看见不远处有个蓝风衣替他捡起了那张车票。太多的人从他们之间经过,视线被挡住了,看不清他脸上有什么表情。卢卡斯穿过人群,往陌生人的方向走去,而当他走到蓝风衣前时,镜片后的湖青色触动了他。格外深邃的眼神。


 

    “卢卡斯?”低沉的嗓音。


 

    医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很快地想起车票上印有他的名字。他点了头算是道谢,同时注意到递过车票的那只手上戴有深黑的手套。蓝风衣思考了是否要说出他的忠告,几秒后他平静地开口:“先别去航空港,很危险。”


 

    卢卡斯皱了眉头,手指隔着衣料按住他的船票:“与你无关。”


 

    男人耸耸肩:“我不在乎。”之后转身离开了。他浅金色的短发与蓝色的长摆风衣在人群中一晃,消失了。仿佛水溶于水。


 

    医生最终没能赶上那趟列车。他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行李放在手边,精简成小小的一只箱子。时钟漫无目的地行走,电视画面漫无目的地播放着节目。惊慌的人们来回奔走着,列车一班班地往返。在焦虑的氛围中,他看见电视上的画面切换成了新闻直播,报道的是航空港的事件。


 

    首先是有群众在围观登机时,冲上去抢夺船票。随后有更多的人赶来参与其中。之后卫兵借口有传染者暴死,对着人群开枪。人们倒下了,像一片被割茬的麦田。事件最终是政府出面解决了,但是卢卡斯忽然也觉得他不在乎了,逃走现在来说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他想起那个陌生人,本该想起他的发与衣服,然而他只能想起那双湖青色的眼睛。卢卡斯很快就将这些记忆忘却了,他以为那会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和最后一次见面。


 

    贝瓦尔德在散步时不断记录周围的一切。或者说他假装自己喜欢作记录,只是之前他为科研所记录,现在他为自己记录。


 

    “感谢社会曾经还那么高度发达过,”他写,“让末日后的自动供电系统和饮用水净化系统还能自动运转下去。”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呻吟。马路对面的街道上倚着个陌生人,有人蹲在那个患者旁边救治。稀疏的车辆偶尔经过,他看见那似乎是个医生,白袍与淡银色的碎发都静静垂着,在末日的阳光里几乎趋于透明。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故乡的大雪,世界陷入无声。


 

    之后他也能偶尔听说医生的事迹,到患者集中营时也能看见他在忙碌。有一天医生站起身,却又突然地倒下,周围的人们急忙把他扶起来。贝瓦尔德在角落里做记录,听见医生平和的声音说要去取新的药,白衣飘出诊室后忽地往下一落。


 

    呼吸停窒半秒。贝瓦尔德没听见手中纸笔落地的声音。他只是往门外追。医生靠在墙边,半闭着眼,快要睡着的样子。贝瓦尔德上前要撑起他,医生原本是要挣开,但一回头,烟紫色与湖青色交织在一起。他平静下来了。


 

    “你也感染了?”


 

    贝瓦尔德摆摆头,而医生在问完这个问题后又往回看:“他们没看见吧?”


 

    学者跟着回头。拐角的高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只能看见诊室的角落里留着零乱的纸笔。他含糊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意思是没有。同时他感觉那个单薄的身子从他的怀里离开了。


 

    “谢谢……你总共帮了我两次。”医生的声音飘忽不定,跟着他往前走,“我去拿药。”


 

    贝瓦尔德嗅到了大雪里的甜香味,令人眩晕的味道从白衣上传出来。他猛然想起曾经有人穿过车站的人群走来,向他走来,他手上曾握着谁的车票。


 

    “卢卡斯,”他跟上去,“你要给谁拿药?”


 

    医生不回答。


 

    “你刚刚是不是累了……你想睡觉,你真的没问题吗?”


 

    沉默。


 

    “医生,你是不是感染了?”


 

    卢卡斯猛地停下来,腐烂的气息淡淡地在空气里沉浮。他很轻地笑笑:“你还会在乎这种事?”


 

    “你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我可以自己处理,也没有人能帮得上我——”


 

    贝瓦尔德马上就否定了医生的话,他们两人站在医院苍白的走廊里,沉默地呼吸。过了很久,贝瓦尔德才接着往下说:


 

    “让我试试吧,我想帮你。”


 

    在单间里,卢卡斯坐在床沿,把刀递给贝瓦尔德:“等一下你最好脱掉手套。”又补充一句,“和拿笔写字一样,你说一句话就划一下。”医生解下他的白袍,衣料落下后露出赤裸的脊背,肩胛骨上淡淡的瑰丽的花纹,像蝴蝶合拢的翅膀。


 

    卢卡斯确实是第一次被上药,贝瓦尔德在对话中了解到他一曾试图给自己上药,但这种位置确实使他难以成功。卢卡斯问了他的名字与曾经的职业,没去深究,只是说他上药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很多。贝瓦尔德的指尖抚过卢卡斯的花纹,他感觉医生在颤抖,刀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会痛吗?”


 

    医生说,不。他思考了一会儿,又说:“我曾经接过一个病人,他当初是自己给自己上药的。因为没有痛感,他又无法忍受灼烧感,就失手卸掉了自己的左膝盖。”


 

    贝瓦尔德沉默了。他用棉签把抑制药抹在深黑的骨头上:“你治疗过几个病人?我想记录下来。”


 

    “数不清了。但他们最后都会死的。我也是。”



 

    蓝风衣铲起一层土,盖在那个小土坑上。医生站在边上,垂着眼,为逝者作祷词。贝瓦尔德最后盖实了尘土,直起身来,望着医院花园里的几十个土坑。


 

    “这是最后一个病人,医生,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烟紫色中有一层淡淡的悲哀,遮住了原来的光彩。“我不知道,但绝不会是这里。我们该走了。”


 

    贝瓦尔德转头看向他的眼睛,他无意识地小声重复那个单词,我们。



 

    2.


 

    医生曾把上药的过程形容成一种仪式,每天早晨醒来的一种仪式。学者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醒来后意识就必须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清醒,醒来前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梦境。卢卡斯背对着他,不知道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贝瓦尔德面对他赤裸的背,背上精细的复杂的花纹,激起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审美。


 

    他告诫自己不被允许心动,理智至少知道心动是一种诱惑,不依不饶。可是感性对他低语,你在触碰,触碰人类的真正的美。贝瓦尔德觉得是末日让他昏了头,牧师只允许将神作为信仰,而不允许去爱。那是禁果。花纹像蛇一样从他手指下流过,体温微微地冷。


 

    然后就结束了,医生穿上了白衣。他说,谢谢。但贝瓦尔德在想,该说谢谢的是我。卢卡斯转回来,看见学者已经戴上了手套,漆黑的结实质地,像黑珍珠制的假手,这意味着有所顾虑。医生能猜到是因为他背上的花纹,这原因显而易见,但心里还是钝痛,仿佛换牙的小兽忍不住一下一下地咬着木头。


 

    他们坐在同一张床上,都想着对方,怀着完全不同的情绪。


 

    一个人开始书写,另一个人在外面行走。伸手去高架上取下一条巧克力时,医生看见自己的腕,花纹攀上了手腕,美得像教堂里的浮雕。他想,属于他的末日就快要降临了。他要在诸神黄昏之前去抓住月亮。


 

    回去找贝瓦尔德时,反倒是学者希望医生陪他在晚上出去走走。他想记起一些事情来冲淡某些事情。两个人照例煮了罐头吃,出门,沉默地走过沉默的街。


 

    医生问他:“你研究什么学科?”


 

    “我只负责记录。”


 

    “记录什么呢?”


 

    “记录科研。”


 

    不再说了。兜转了很久,都看见一幢格外高的楼,没有交谈,但都不约而同地往那走。电梯能用,自动供电系统运转上了顶楼。医生身子过于单薄,高处的风刮起他的衣摆,翅膀一样鼓动,他的银发月光一样地亮。


 

    城市的生命几乎都消失了,窗口的灯却都亮着。白光层次不一地沉浮在均匀的黑暗中,宇宙的箱底撒一片橙光的路灯,细碎的恒星的遗体。真正的宇宙暗着,没有月亮,阴天。感谢自动供电系统,让天地颠倒,他们才有理由溶解在以太之中。


 

    卢卡斯说:“将死而未死的人才能独享倒过来的宇宙。”


 

    “艺术。”湖青色却只看宇宙之上的那个人。


 

    医生笑笑,赞同的意味。笑完了,宇宙就索然无味了。他偏过头,对上湖青色,靠近,接近,手指在星光的朦胧中小心地探上去,触碰到他,慢慢环住他的腰,手心,腕,肘,臂,整个人要溶解似地拥住他。但脸上仍是波澜不惊,不喜,不惊,不期待,一副淡漠的神情,只是观察他。手又搭上他垂下的手。


 

    “不担心我传染你?”


 

    手套下的指尖卷起又松开:“我在顾虑,但不是因为这个。”


 

    卢卡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贝瓦尔德也在犹豫。最终举起他的手,虔诚地俯下身,吻他的手腕,腕上生长的花纹。只是一下,轻飘得几乎无感觉,几秒钟就离开。


 

    “这样足够相信我吗?”


 

    “再来。”


 

    于是吻他的指骨。吻他的肩。吻他的颈。吻他的侧脸。每触碰一下,就问一次,够了吗?他仍不满足,就继续。直到他说,看星星吧。贝瓦尔德知道阴天没有星星,于是他看向烟紫色的星河。


 

    星河向他眼里落下去。医生凑近他的呼吸,吻他的唇,温柔的绵长的触碰。他的手拥住卢卡斯,指尖滑上他的后背,隔着雪白的干净的长袍,去摸深黑的绝美的花纹,每一点生长都是独一无二的珍贵,他恨他不是画家。宇宙静默在他们的脚下,星光尘埃落定,没有人知道多少恒星也有多少生命。



 

    3.


 

    在末日里,偶尔需要转移落脚点。两人肩上各一个包,一边物资,一边药物。卢卡斯伸手去碰藏好的船票,它还在那儿,寄托一点,对未来的期望。


 

    学者行李也很少,一本厚日记,一支钢笔,一小瓶墨水,身上染了一点甜香,仿佛中世纪油画里走出的诗人。原本他是习惯把日记抓在手里走的,这几天开始日记放进了包里,他宽大的手垂着,握着虚空的样子。


 

    贝瓦尔德果真比他还少出门,让他带路也不知道该走哪去。卢卡斯和他一起走人行道,亮眼的流动的砖,灰沉的阴晴的天,空荡荡的城市像是剖去内脏的生物,有浸在福尔马林里的虚假。


 

    去图书馆,他喜欢那里。贝瓦尔德可以坐在桌边写上一整天,医生在书架前穿行,替他寻找历史文献,为自己去看医学、心理学、神学,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告诉他如何自救,身上的瘟疫与心里的疾病几乎溃烂。


 

    他以前找过他朋友,心理医生,依旧无法改变。活到这么大的年纪,他看人,男或女,从未有过任何心动的感觉。人们从他眼前经过,比水族馆里洄游的热带鱼更乏味,不同的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生物学标本,由碳基构成的有机物。


 

    所以心动确实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感觉。至少是对他来说。


 

    去海湾,细沙没过他们的脚踝,每一步都沙沙地痒。他和他并肩走,连心底都温柔地痒,有猫咪在那里窝缩打盹。


 

    去新的医院,收集药物,更换刀具。残余的消毒水的气味莫名令人心安,这是贝瓦尔德说的。卢卡斯刚患病就有每天洒消毒水的习惯,他下意识低头去闻自己袖上的味道。贝瓦尔德看着他低头的样子,仿佛铃兰中最白的一朵,但背上渗出的血染黑了他的外衣,开到荼靡。


 

    忘记要去哪里,也忘记是什么时候睡下去的,只知道闭眼前天亮着,睁眼就快天黑,整个宇宙的时间轴在他眨眼的间隙暂时缩水了。贝瓦尔德让他睡在自己的左肩膀上,右手握着钢笔,仍在写着。卢卡斯忽然间宁愿成为那支钢笔,自己又觉得好笑,但下一秒,潮水般的恐惧感几乎让他溺之。


 

    他感觉花纹生长到胸腹了。疫病恶化的现象之一是越来越频繁的嗜睡。经验让他能猜测出他后背的状况,但是他真的不愿去想剥离出的骨和血。没什么知觉,剩一点灼烧感,还来得及让他化作生命闪光的灰烬。


 

    卢卡斯笑了起来,歇斯底里的那种畅快。他全身上下都悲伤到流泪,只有他的眼睛是干涸的。他说:“我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要看更多的东西,我要看更多风景掠过你身后。”


 

 


 

    天彻底暗下来后,他们恰好走过一幢大楼,卢卡斯拽了贝瓦尔德的风衣:“今晚再这里吧。”


 

    学者不擅长拒绝,他对于这类琐碎的生活小事也没多少想法。医生暖流一样地引着他走,他就有理由随波逐流。直到上了扶梯他才问这是哪里。


 

    卢卡斯在笑。他捏捏拍拍贝瓦尔德的肩膀:“我快要怀疑你是不是外星来的了。科学家,你来过商场吗?”


 

    到目的地的时候,那层楼暗着。卢卡斯把灯打开。眼睛渐渐适应光亮的过程就像是湖面上的水雾渐渐消散。不同颜色的地毯划分不同风格的家居,床,桌子,小沙发。贝瓦尔德想到某个词,但没说出来,比海底潜游的孤鲸更沉默,他觉得那个概念真的离他太远了。学者走到落地窗旁边去看假的星星,医生在他身后整理他们共同的行李,不急不缓像是整理羽毛的一只白鹤。


 

    他没陪着收拾,但耳朵在听着所有细碎的声音,眼睛似乎能看见卢卡斯所有的动作。他走来的时候,脚上的袜子落地几乎没有声响,于是学者知道他来了。玻璃上倒映出他浅银色的身影。医生陪着他看虚假的宇宙,靠近他那一侧的手微微为他拉起。掌心向着他。贝瓦尔德看着,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卢卡斯握住之前,先牵住了他的手。


 

    他们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小空间,浅棕的地毯,米色的针织桌布,细白的瓷制小花瓶。卢卡斯说,我们到家了,末日的家。



 

    4.


 

    他明明握起了笔,手抓不住了,笔杆又掉了下来。贝瓦尔德心想还好卢卡斯没看见,又试着握了握笔头,攥不住,戴着黑手套的手仿佛一段枯藤。天气已经很冷了。


 

    医生还是愿意让他上药,只是现在已经不需要持刀了。学者不敢告诉他背后是什么样子,半裸露的黑骨,凝固的腥味的墨,他一个人心疼就够了。药瓶打开,直接倒下去,升起一股即将死去的沉重的药味。


 

    医生随意的口吻:“药用得越来越多了。”


 

    贝瓦尔德很轻地应了一声,恍惚却听见脑海中有什么在嘶吼。


 

    卢卡斯曾思考过这种瘟疫是如何传播的。他想到细小的植物种子,被风吹得漂泊不定,落到骨上,生根发芽抽枝。他们行走在末日之中,同样的漂泊不定,只能互相缠绕着生长。人类最原始的情感生根发芽抽枝。


 

    然后开花开到枯萎。


 

    贝瓦尔德,明明还和他走在夜晚的街上,却感觉有潮水疯狂涌进他的耳朵,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模糊成了泡泡,后脑勺被空气钝击了,眼前紫粉的闪光像烟花一样炸开。好困。他想,我要下沉了。


 

    蓝风衣往下坠落,仿佛当时那件白衣。


 

    卢卡斯撑住他,不大容易,但他们最终挪到了靠路边的墙角。他去试额头的温度,微烫,把包里备着的外衣盖在学者身上。医生找了消毒的酒精先给他降温,同时发现自己包里抑制的药用完了。他记得贝瓦尔德包里有备用的,他去翻找。


 

    有点乱,也许是刚才的摔落导致的。抽出那瓶药时带出那本日记。真实贝瓦尔德从来没避着他,告诉他记录的事情时。甚至明确提出,如果他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来翻。但是他不想,尊重一本日记,也是尊重包的物主,了解包的物主就没必要去了解这本日记。低头时他注意到脚边暗暗地躺着张纸,不知道是飘来的废纸还是和日记一起带出来的。捡起来。上面深沉的熟悉的证件照,瑞典语工整的印刷的姓名,确实是他的。目光往下滑,陷入停滞的深渊。


 

    一个植物科研所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并不只是因为它育种,而是在末日一年后,医学终于查明了这种瘟疫的来源,它是一种微小的植物,种子漂泊不定,纹路是它的根,也是叶,也是花。它是这间科研所某次育种的成果,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在瘟疫爆发的前半年,几乎都死于骨上的深黑花朵。


 

    卢卡斯想起末日前的那个玫瑰姑娘。她说:“我真幸运,我喜欢玫瑰,又和玫瑰一起工作,现在又长出了玫瑰。”


 

    医生在口罩后笑笑,烟紫色里淡淡的流光:“我该叫你花匠艺术家吗?”


 

    “不是,我在植物科研所工作,现在我在为玫瑰育种。”


 

    

    卢卡斯坐在沉睡的贝瓦尔德身边,他睡不着,耳鸣像路灯的光一样持续干扰着他。他们现在就坐在宇宙的箱底,恒星破碎的遗体像鲸的排泄物一样突兀分散,暖橙的惨白的光把什么不堪的事实都照出来了。


 

    他睡不着。他摸到贝瓦尔德的手,干枯的纤细的触感。他第一次看见黑手套下面的不堪,学者的手几乎只剩下深黑色的骨,花纹在啮咬他的生命,蓝风衣下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仿佛教堂壁画的一角。他不敢再看了。日记搁在他膝上,合着,他不愿意去看。但是他意识到所谓“尊重”理论全都是自己逃避的理由,他只愿意接受现在这样的贝瓦尔德,他宁愿学者彻头彻尾都是善良的人,他担心自己一旦发现学者和他的期望有所冲突,还会昧着良心继续去爱他。良心不应该谴责他。


 

    然后卢卡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他说:“卢卡斯你这个虚伪的完美主义者,他就是他,无论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你是病人,他才是你的医生。你爱他,只有这样说出来,才不会背叛自己。”他自我谴责,越说越心碎,灼烧感,将他淹没。


 

    贝瓦尔德只是记录,真的只是记录。他完整地记叙了科研所渐渐死去的过程,冷酷而精准的笔触。然后是末日的城市,历史,过去,现在,没有未来,谁都没有未来。他只是记录一切,曾经他为科研所记录,之后他为自己记录,结出细腻的白茧来逃避现实。


 

    卢卡斯理解了从心里疯长出来的那些花纹。他记起贝瓦尔德给他上药的时候,指尖是如何颤抖地触碰。他永远不褪下过于严实的长风衣,黑珍珠的手套,冷漠的无体温的衣料。他说他有所顾虑,原因被他吞了下去,想说却未说的是他的手,他的病,他的同事创造了瘟疫而又因此死去。他在医院里说,他想帮他,情感在反复发誓,我在乎的。又想起在车站里,谁穿过茫茫人海向他走来,蓝风衣, 镜框后的湖青色,淡漠地说:“我不在乎。”他找不到意义,生命如过眼云烟,你我他就如云烟中的烟沙烟尘。所以在乎的那一个就是云烟里的星云慢雾。贝瓦尔德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海水铺天盖地地漫过来,每一滴水都是湖青色。


 

    他看完了,看了不止一遍。各种复杂的情感,自责、愧疚、震惊、理解与爱,交织成宇宙中的黑洞,而他以光速坠落其中,渐渐被引力撕扯成碎片。他重新为贝瓦尔德戴上手套,有神父在旁见证似的虔诚。然后卢卡斯握住他的手,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天空是病院里的泛白,新的太阳即将升起。



 

    5.


 

    人都走了,天变冷了。


 

    卢卡斯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呼出,白雾成团散开。他说:“有新的一次飞船要来了。”


 

    又补充:“可能是最后一班。不能再错过了。”


 

    贝瓦尔德仍在写着,他应了一声。火堆在他们之间暖着,刺眼的绚丽之光。他们要穿过这片林地到达新的一座城去。还好有枯草,死得干干净净,脱水都足够彻底,用卢卡斯的火柴作引,一点就着。现在那盒火柴放在他们中间。


 

    “电视能收到外星暂住地的信号,我之前去收集食物的时候看见路边偶尔会放。”医生低着头,指甲用力地在蹭他腕上的花纹,“政府已经重建了,生活水平不如我们以前那么高,但总比这样下去好。医疗技术也很好,真的,比我好上几百倍,瘟疫不是重到要致死的话也可以救活的。”


 

    学者又嗯了一声,他借着火光继续书写。


 

    “贝尔,”他在这时笑了,仿佛是在开别人的玩笑,“我的花纹已经覆盖到左胸口了。”


 

    笔停下来了。


 

    贝瓦尔德抬眼看着他,思维像火花一样翻腾。燃烧的黄昏的大海,他宁愿骨头里的灼烧感就是这样的景象。


 

    “你终于认真听我讲话了。”卢卡斯的声音烟一样轻柔,“对不起。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原谅我。但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我想把它给你。”


 

    他的指尖抽出那张船票,承载了几千条生命的植物纤维。贝瓦尔德的目光和他满是花纹的手移动,船票塞进了他的手中。学者淡淡地看了一眼医生:“给我的?”


 

    “明天早晨。”


 

    贝瓦尔德叹了口气,又淡淡地笑了,再看向卢卡斯时,眼神淡淡地带着温柔:“医生,我说过,我不在乎。”


 

    他就这么拿着船票,把它放到了火上,高温燃起了那一张纸,焦黑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有花纹在上面生长。卢卡斯的身子轻轻一震,拉起的手又放下了。他看着大火照映着贝瓦尔德的脸庞,光芒在他的蓝风衣上流动,仿佛岁月从他身上流过,留下成熟的淡漠的灵魂。


 

    船票逐渐燃成灰烬,火光舔上他的黑手套,他仿佛是用手托住希望的火种。黑色的布料松动,脱落,跌进大火之中。贝瓦尔德的手几乎只留下骨头,火在烧着残余的血肉,他平静而淡漠地赏玩着枯手中的火焰。


 

    “我是个自私的人,医生。不在乎的东西都想抛弃,在乎的东西都想占有。我本应为别人道歉,但我不想,我本应告诉你这个,但我瞒下来了。烧掉它,让我们都更暖和一点吧。”


 

    火熄灭时只剩下漆黑的手骨,不知道是瘟疫的结果还是燃烧的余灰。卢卡斯说:“暖和多了。”


 

    “……你生气我这么做?”


 

    “不,我只是在想,科学家会在乎什么?玫瑰吗?”


 

    贝瓦尔德笑笑,他偏过头,望着医生:“我在乎——”


 

    后面一个字用眼睛说出来:“你。”


 

  


 

  —————————————————————————————

  【备选BE】



 

    6.


 

    在某一个末日的早晨,贝瓦尔德醒来。他注意到床边的椅背上披着一件留着黑血迹的白衣,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单是整理好的。房间里仍然弥漫着腐烂的甜香与浓重的药味,和平时没有差别。他望向窗外,看见一道浅银的身影从天蓝之中划过,仿佛天使掉下的一根羽毛。然后是沉闷的落地声,一声,轻飘的沉痛感。


 

    学者只觉得有些麻木。他断定自己仍未醒来,在模糊的意识中,勉强用指骨整理好了头发,然后独自一个人下了楼,去附近的便利店找点食物。世界真美,一个人都没有,一辆汽车都没有,他走在满城腐烂的甜香之中,好像是漫步在中世纪的贵族花园之中。美丽的花,生命开到荼靡。


 

    路过某面展览窗前,他借着玻璃的反光看见自己的脸。曾经他随队去采集植物标本,当地部族脸上绘着图腾,他在自己这个读书人的脸上发现了曾经赞叹过的人类的艺术,原始的对美的崇敬。


 

    然后才注意到展窗里的屏幕,一条新闻,说的是外星暂住地的事情。一个瘟疫携带者混上了飞船,花纹在新的地方继续疯长,无法控制住,诺亚方舟成了生命的焚烧炉。他隐约记得飞船已经离开很久了,不知道是五年前还是两周前,他不在乎。


 

    拿了补给,他往回走, 经过那滩黑血时,闪亮的十字发卡并未引起他的注意。两周前。两周前?他不记得飞船轰然腾空的样子,只记得卢卡斯在疼痛中大喊他的名字。


 

    医生像所有他曾救活过的病人那样痛苦,病情恶化。他说,他喘不上气了,很冷,头晕,耳鸣,膝盖很痒。贝瓦尔德不让他看自己的身子,他不知道双腿都已经离开他了。缓和下来时他甚至没力气哭,无焦距的眼神像弥漫着大雾的冰封的湖面。


 

    他说他想拥有选择死亡的机会。


 

    贝瓦尔德又睡了一觉,卢卡斯身上的甜香和消毒水味还留着让他安心。醒来后是傍晚,落日和晚霞都抹在窗户里,烟紫色像是千万片紫藤萝花的花瓣,层层叠叠。他忽然想起了卢卡斯的眼睛,宇宙中烟紫色的星云,过眼云烟中的星辰漫雾。窗户向他打开着,像是一扇门向他打开着,他想抓住天使的羽毛,于是他走出了门外。


 

    他看见远处有一朵极美的深黑的色的花朵,浅银色的花蕊,花纹层层叠叠。好美啊,他恨他不是画家,能把花画到荼靡。


 

    [End]


Stalker19

沉默舞曲

    他跃起,他于是擎着他在空中转体,又落回地面上。

    他与他松开手远离对方,又旋转着回到对方身边去。

    他半跪下来,他站到他肩上,他在他肩上张开双臂。

    他站起,他们在空中十指交握。

    他们踏着无声的步伐站在舞台两端,他们穿越一切般地对望。

    他握着他的手,他仰起他的头。

    他坠海般倒下,他将他救起。...


    他跃起,他于是擎着他在空中转体,又落回地面上。

    他与他松开手远离对方,又旋转着回到对方身边去。

    他半跪下来,他站到他肩上,他在他肩上张开双臂。

    他站起,他们在空中十指交握。

    他们踏着无声的步伐站在舞台两端,他们穿越一切般地对望。

    他握着他的手,他仰起他的头。

    他坠海般倒下,他将他救起。

    他聆听着他的心跳,他触碰着他的胸膛。

    他抬起他的手,他在他牵引下飞翔。

    他与他灵魂纠缠,他与他生命相连。

    他侧过头与他接吻,然后鞠躬,落幕,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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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学CP玄学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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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前天鱼发的设定 头一次觉得天...

摸前天鱼发的设定 头一次觉得天使也能很美 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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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舔)弟弟行为
2.典诺娃娃
3.我想磕这样的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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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诺是平等 是自然 是噪吟 是...

典诺是平等 是自然 是噪吟 是只用脑子去蹦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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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鸢

【典诺】回头



♢记者×哲学教授 均三十岁上下,诺略年长


♢Chap4有R-17情节注意


♢文本仍旧献给亲亲何


——————————————


  1.


  卢卡斯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最后一次确认了门是否锁好,然后随手把钥匙丢进了垃圾桶,就像是要埋葬他的过去。


  他知道夜晚将要来临,天空灰沉着,路灯朦胧着,他的思维模糊着。思考在此时居然成了难事。从他们的出租屋走到火车站要花上两个小时,可他坐在候车厅里,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大概他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是厌倦了吗?


 ...



♢记者×哲学教授 均三十岁上下,诺略年长


♢Chap4有R-17情节注意


♢文本仍旧献给亲亲何


——————————————


  1.


  卢卡斯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最后一次确认了门是否锁好,然后随手把钥匙丢进了垃圾桶,就像是要埋葬他的过去。


  他知道夜晚将要来临,天空灰沉着,路灯朦胧着,他的思维模糊着。思考在此时居然成了难事。从他们的出租屋走到火车站要花上两个小时,可他坐在候车厅里,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大概他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是厌倦了吗?


  卢卡斯觉得不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候,他去买了张票。售票员问他要去哪里。


  “最远能去哪里?”


  售票员说,多远都可以。


  于是他转头去看火车的时刻表。售票口只有他一个人在排队,要离开的人只有他一个。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去哪里。


  售票员沉浸在暖橘色的灯光里,他说,可能要下雪了吧。


  卢卡斯点点头。他说,随便给我一张票吧,不要让我知道目的地。


  是害怕了吗?


  卢卡斯靠在椅背上,他觉得也算不上是。贝瓦尔德有他的前途,他也有他的。卢卡斯三十几岁,在大学的哲学教授里是最年轻的。贝瓦尔德比他略小,在记者中却老成得多。他们有太多个夜晚在那间小房间里共同度过,在没有旁人的地方,拥抱,接吻,做爱。心跳紧贴在一起。


  前几天的晚上,他们对坐着分饮了一整瓶烈酒,庆祝记者接到了独家新闻的大单子。贝尔他难得地喝醉了,可他絮絮叨叨的时候仍在微笑。


  “我们有钱了。”他说,“我们可以买套房子了,卢恰,是我们自己的房子。我再也不用委屈你住在这样的小屋子里了。”


  卢卡斯想,如果下雪的话,就回去吧。但是直到火车启动,天空还是铅灰色,干干净净。世界还欠他一场雪。


  在把手机关机前,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屏幕,这一天里贝瓦尔德给他拨了几十个未接电话。他犹豫了一会儿,回拨。


  贝瓦尔德立刻就接了起来,但沉默着,等着卢卡斯先说话。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卢卡斯却忽然间不想先开口了,他听着贝瓦尔德平缓的呼吸,他真的舍不得。他知道只要他说出来,过往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冬季昼短夜长。


  贝瓦尔德说:“天快黑了。”


  “贝尔,”卢卡斯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我们分手吧。”


  然后平静地挂断。


【你是答应我的那一方,所以似乎也只有你有权利选择离开。天快黑了,一个人在外面走的时候要小心,走累了,要记得回头。

  通话结束的时候,太阳彻底地落下去了。我再回拨,号码已经关机了。夜晚开始了,可是我还是在想你,想念那些一去不复返的白天。      ——B.O】

 


  2.


  要怎么样才能想象出一个人?


  先想象他会说的话。然后想象他会做的事情。只要有越多的细节,那么他的形象就会越清晰。


  卢卡斯在整理便利店的货架。没有顾客的时候,店里就很安静,像是只睡着了的大猫咪。他看见苦巧克力就在他手边的架子上,是贝瓦尔德偏爱的那一款,但是现在不用再给他买了。


  货架对贝瓦尔德来说稍微低了些,如果他就站在卢卡斯身后,那就需要弯下腰来,凑近卢卡斯的脖颈。


  卢卡斯忽然清晰地想象出耳边熟悉的呼吸,肩头被皮手套往下按住的力度,就好像他又回来了一样。但他知道贝瓦尔德不在,想象出现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


  在走路的时候,他会想象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就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错开着一起向前。送快递的时候,他就想象后座的人把乐队的歌外放,偶尔用沙哑的嗓音跟唱几句。在咖啡厅服务的时候,他的余光瞟过角落,蓝风衣一闪而过。


  他想象贝瓦尔德一直在他身后。


  “那又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卢卡斯躺在出租屋狭窄的单人床上,反复咀嚼这一个问题,仍然没有结果。如果是贝瓦尔德的话,他一定会说:


  “你也许是在找一个答案,哲学家。”


  卢卡斯闭上眼睛,他真的能想象出贝瓦尔德坐在他床边的样子,但仅仅只是一个很模糊的身影罢了。


  “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问题是什么。”


  “也许与我有关。”贝瓦尔德的想法。他没有说话,但卢卡斯能听见他的思维,“所以你选择了离开。你当初的感受是什么?”


  “没有感受——我无法思考。”


  “迷茫?你开始迷茫。是什么让你这么想?”


  “……是生活?但不是厌倦、害怕、对未来的掌控……是生活本身。我像只钟表,按着规定好的路线运转。”


  “谁是锁住你的发条?”


  水滴落进水槽,啪嗒。


  “是你。”卢卡斯把自己深埋进枕头,“爱究竟是什么呢,贝尔?”


  “爱是一种情感,是理智与感性共同影响下的联系。”


  “我要怎么确认我是因为爱而爱,还是因为孤独而爱?”


  贝瓦尔德没有回答,他离开了床沿,在原先有镜子的地方给自己系好领带。卢卡斯的想象结束前,贝瓦尔德说:


  “就算判断出了情感的真假,那又能怎样呢?无论如何,那都是爱。”


【督导又一次来找我,他不认为我目前的状态有多好。我说我知道。你的号码仍然关机,我猜不出你在找什么,但你也许是在找一个答案,哲学家。那笔钱真的很多,我没动,我只是又买了瓶酒。我喝到最后,觉得你就不应该答应我。我只是一只流浪猫,能给你的只是纸箱的另一半罢了。

  又及:我下周要出差了,希望沿途有不加糖的拿铁咖啡。——B.O】


  3.


  想象延长了。


  “但我仍然属于你思维的一部分。”贝瓦尔德纠正他的错误,“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思考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以别的形象出现?苏格拉底或者是贝多芬?”


  “因为你还是在想他。”


  “……几年了?”


  “不久。两年而已。”


  店主回来了,他和卢卡斯打了个招呼,拍了拍他带来的小伙子:,“新同事,以后的晚班就是一起负责了。”


  一种久违了的触电感击中了卢卡斯,他没说话,他愣在原地几乎要窒息,但是当新同事抬起眼笑着看他的时候,他冷静下来了。


  不是贝瓦尔德。


  他们两个真的好像。


  差别其实仔细看就能发现的。新同事比贝瓦尔德年轻得多,没留胡茬,矮了几厘米。贝瓦尔德的眼眸是湖青色的,绝不是那种深绿色,也不可能笑得让眼睛亮起来。更何况他工作时不脱眼镜。


  “我是西蒙。”


  贝瓦尔德说话的声音也比他更低沉,有着成熟的沙哑。


  总之,真正的他不会出现的。


  日子还是像往常那样忙碌下去,他的思考也越来越少了。房东给他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找个合租的室友,卢卡斯难得地发了火,通话以卢卡斯的反问结束。


  贝瓦尔德又问了一次:“只是生活的话,一个人不行吗?”


  他皱着眉挥挥手,想赶走想象出的幻影:“今晚不讨论这个问题。”


  “是因为你想起贝瓦尔德了。你愧对于他。”


  枕头被狠狠地砸进角落。


  贝瓦尔德任由枕头穿过他的形象,无奈地摊开手:“看来我说的是实话。在这里可以这样,到外面就别对着空气大喊大叫了。”


  “我不管别人会怎么说我——”


  “——我会担心的。你忘记了吗?”贝瓦尔德坐在角落里,放慢语言的组织速度,让卢卡斯听清楚,“上一回你在写一篇论文,连续加班了三天都没有睡觉。贝瓦尔德从来都不会流露感情,但是那一回他生气了。他和你吵架,没收你的电脑,把你赶去睡觉。”


  “他很成熟。”


  “但是总会在某些小细节上像小孩子一样生闷气。你会忘记当初他因为丢掉了你送他的钱包,一个人翻来覆去地责备自己吗?”


  卢卡斯叹了口气,他去捡回角落里的枕头,拍拍上面的灰尘。贝瓦尔德曾经说,再也不会让他住在这样的出租屋里了。可是他还是自己租了房子,牙刷,毛巾,拖鞋,都是买的两人份。一个人住在两个人的房间里,反而更空旷了。


  卢卡斯问:“只是朋友的话不行吗?”


  贝瓦尔德的声音很轻:“哲学家,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


  挪威青年无法回答。在疯狂涌上来的回忆中,曾经那个咖啡厅的布景像潮水一样漫开。他的面前是台笔记本和凉掉的卡布奇诺,贝瓦尔德坐在他对面,镜片上有电脑屏幕的反光。


  卢卡斯往后靠上沙发,那一天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进行下去:“哪一种?”


  “……爱情。”


  哲学家的手指敲敲棕棉布的扶手。记者坐在他面前,平静而专注地等他回答。落地窗外的世界快要暗下来了,咖啡厅内的苦香味和暖色的灯光混在一起。


  “是以前的旧爱吗?”


  贝瓦尔德很轻地摇头:“我没爱过。但现在它离我很近。我不知道去握住那种感觉是对还是错。”


  “认识很久了?”


  “不。”记者说,“我现在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卢卡斯把碎发挽到耳后。他在重新被唤起的心动中,半是试探半是调侃地问他:“有多近?是只隔了一张小木桌的距离吗?”


  “不,更近。就在我的眼前。”


  “那你可以先走出第一步。”卢卡斯伸手取过贝瓦尔德的咖啡杯,转到记者平时喝咖啡的位置,尝了一口,是不加糖的拿铁咖啡,“想爱上一个人,就和他面对面一起喝咖啡吧。先试着去爱,才能评判对错。

  还有,我的名字是卢卡斯。”


【我不知道原来我还能培养旅游这个爱好。自由媒体人不需要一直留在原地,可以每天都到不同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很有魅力,我每一次都希望你也看看。但我每一次都会笑我自己,其实真正想的只是想让你陪着我,在哪一天,看什么风景,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作为大人已经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自私了,所以我就尽量少想你一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沿途有很多咖啡厅,所以我可以买一杯不加糖的拿铁,另一杯是卡布奇诺。我坐在沙发上敲字的时候,老是会等待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哲学家,问我说能不能坐在我对面。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就会愉快地喝掉我给你准备的卡布奇诺。很可笑吧。

  你还没告诉我这种感情是不是对的。我有点生气了。你回来之后一定要告诉我答案。短信太长了,今天就这样吧。但是还是想你。——B.O】


  想象全都退潮了。贝瓦尔德看着卢卡斯,他在被窝中被回忆刺伤,疼痛无法停止。


  记者问哲学家:“只是朋友不行吗?”


  “不,不行。”他死死咬住十字交叉的手指,“我不敢想。”


  4.


  卢卡斯在做梦。


  他又梦见那一个夜晚了。


  出租屋的窗帘布只拉上了一半,房间里暗着,贝瓦尔德深深叹气,他想松开这一个拥抱:“这样对你不好,你是教授。”


  “你不想吗?”平静的反问句。


  “我……”贝瓦尔德的手被卢卡斯牵住,放到挪威青年的后腰上。哲学家的另一只手往下伸,解开记者腰上的皮带,探进去。卢卡斯的动作带着点温柔,是对没有经验的初学者的宽容:


  “我来教你。”


  卢卡斯猛地醒了过来,心跳徒然地高速收放着,有点喘不上气。用手纾解的时候,眼前的对象仍然是贝瓦尔德,没戴眼镜,赤着上身,是结实的肌肉线条。贝尔在那时也是想要的,又怕弄疼他,于是动作放慢了,每一下却都有力着。


  炽热感与燥热感与触电感。


  白浊。


  梦里梦外的窗帘布都只拉上了一半,卢卡斯往窗外看,一片灰暗的朦胧。


  他问:“天亮了吗?”


  旋即他又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他同时从梦中和人生中醒过来,他看清了所有的事情,没有一件事情是有意义的。这个观点正在逐渐地扼死他。他往前看,回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了。


  卢卡斯轻声呼唤:“贝瓦尔德。”


  想象中的瑞典青年并不直接回答。他问:“你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轻飘飘地使人窒息。


  哲学家的思路同时往正反两个命题拓展,但是贝瓦尔德打断了他:“他爱你又能怎样?他不爱你又能怎样?”


  思考彻底停止。


  “我还爱他,这就够了。”


  “爱是什么呢,哲学家?”


  卢卡斯在崩溃中蜷缩起来。


【研究哲学的人大多都是理性的吧?所以我赌你不会做出过于罗曼蒂克的举动来。你的号码仍然是关机,我相信你只是把电话卡给收起来了,而不是像那些影片里的人一样,把电话卡折断,抛出火车窗外。

  你走了几年呢?我只能告诉自己,好多年了,比好多要更多。我不敢去数,那些数字让我痛苦,我以为想念会被时间冲淡的,但并没有,伤口已经腐烂到了骨,我要时刻警惕任何会触疼它的一切事物。

  店员把卡布奇诺送来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看我工作。空位被占据之后,我才终于接受了你走的事实了你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可以决定决裂这段畸形的感情但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快要受不了了我真的好想你啊。

  我还想继续把梦做下去,我不想醒过来了。你还会像以前那样,站在报社的门外等我,在我走过来的时候,抱紧我吗?——B.O】

 


  5.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卢卡斯点点头。西蒙蹲在他旁边,整理日用品的货架。他说,你最好去休息几天。卢卡斯感谢他的好意,但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西蒙站了起来,卢卡斯手上的东西却忽然都滑下去了。他们一起蹲下去捡,卢卡斯不断地道歉,不敢看他的侧脸。


  贝瓦尔德站在卢卡斯身后:“你现在看见的究竟是谁?”


  “卢卡斯?”西蒙把手在挪威青年的眼前晃晃,“没事吧?”


  他同时被这两个问题吓到了,回过神来也只是说了没事。在漫长而无尽头的冬夜里,几乎没什么客人,墙上的挂钟才能显现出时间的流逝。西蒙戴着耳机哼歌,卢卡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来了一个客人,长卷发,薄薄的镜片,一副科研人员的模样,走的时候只买了兔子图案的陶瓷马克杯。开单的是卢卡斯,礼貌地把杯子装了袋,一直站到客人离开的时候。他想叫他的搭档,下意识出口的却是:


  “贝尔。”


  西蒙抬起头看他,摘下一只耳机,有些惭愧:“我刚才没听见……”


  “不,没什么。”卢卡斯重新坐下,“要是你去当了记者会怎样?”


  “这倒是没想过。大概我会在实习时就被退档吧。”


  贝瓦尔德俯下身,凑到卢卡斯耳边:“承认吧,你还是在——”


  西蒙转过身去问卢卡斯:“你考虑过转行吗?”


  “没有。”他说,“以前偶尔会梦见我是个哲学教授。”


  卢卡斯很早就回了出租屋。西蒙没说谎,他确实是需要好好休息,只是他已经好几周没做别的兼职,只留下便利店的那份工作。


  “为什么?”贝瓦尔德在问。


  卢卡斯不回答。他吱呀合上柜门,极力去忽视已经不受他控制的想象。但是问句还在继续:“你还是想看见他?”


  “不是。”


  贝瓦尔德笑了起来,略显冰冷的意味:“你想离开他,又舍不得忘记他?自我矛盾只会让你更迷茫。”


  “你能找出问题的关键?”


  “其实很简单,诺。”贝瓦尔德往镜子的方向指了指,“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你看看镜子里的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睛。”


  烟紫色的眸,沉积了三十几年的时光。


  “怎么了?”


  “你的眼神里有话要说,”贝瓦尔德扶住他的肩膀,“你不是在寻找答案,你是在逃避。你渴望被爱,但你觉得你不值得被爱。你觉得你们的分别,会让贝瓦尔德过得更好,于是你把手松开,把自己溺死在大海深处。”


  卢卡斯用手去触碰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


  “贝尔,我真的逃了六年?”


  “闭上眼睛。”


  卢卡斯服从了。他看清了想象中的贝瓦尔德,拥抱时的力度也是刻骨铭心的温暖,他同样伸手去抱住贝瓦尔德,手臂环绕着一片虚空。曾经那么多亲吻,能尝到他柔软的嘴唇,脸颊被他的胡茬刺痒。或者是夜晚,他绷紧了的脚背像是在舞蹈,贝瓦尔德把他的双腿拉到腰上,卢卡斯在渴求中缠紧。贝瓦尔德的拥抱永远都很用力,他说他怕他飞走。


  “你真的了解贝瓦尔德吗?”


  “我……”


  “看我的眼睛。”


  卢卡斯在想象中去看他的眼睛。他明白贝瓦尔德从不流露自己的感情,所有的爱与恨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往云烟。可是当他看进那片湖青色时,贝瓦尔德眼神中的痛苦让他心碎。等待,思念,自我责备。


  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你还觉得你的离开让他过得更好吗?”


  所有的想象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卢卡斯跌回现实之中,他念着贝瓦尔德的名字,是无声的嘶吼。


  镜子里的卢卡斯望着镜子外的卢卡斯。


  “你居然还在想他?你难道没有一点点愧疚之心?你还有资格去见他?”


  “你,居,然,还,敢,想,他?”




【我回家了。第六次的极夜结束了。

  坐在大学的课堂上,周围是一圈年轻的学生,我才终于觉得岁月不饶人了。老师比我还年长,他讲哲学,我听得有点困了。课间时问了学生,几乎没什么人知道邦德维克教授了。唯一一个快毕业的学生表示他听过你的课,对你的教学方式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但神色是很遗憾的。他说,你突然就消失了,甚至没提出辞职,据说是已经死了。我说,是,你是在火车站走的。

  一个人去商场,买了你喜欢的酸奶。我觉得太甜。之前都是我们一起推车,一个人走真的会很累。原来我平时都不怎么照镜子,结账时偶然一抬头我,才忽然看到我自己的眼睛。我试着笑了笑,但眼神还是很绝望,有点空洞的意味。我担心你会不会嫌弃现在的我。

  全世界都快天亮了,我这里什么时候才不会那么暗呢?——B.O】


  6.

  门开了,又关上,卷进街道上的凉风。


  贝瓦尔德走进咖啡厅,在点餐台前停下。他望向低着头的店员,原本要说的话都哽住了。再看一眼,更仔细一点,淡银的发,鬓角的十字发卡,耳后的一缕卷发,纤细而又单薄的身躯。贝瓦尔德站在卢卡斯面前,距离太近,反而让他满心剧痛。这点短暂的时间他根本就不敢想。


  他想和卢卡斯相认,但又怕他因此而生气。所以他的心情又被自己压回平静,仿佛只是陌生人的一次相遇。


  “一杯不加糖的拿铁,一杯卡布奇诺。”


  卢卡斯浑身一颤,他抬眼,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低头,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小心地看了第二眼。


  “……你是我想象出来的吗?”声音在飘忽。


  “哲学家,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说完这句话还是看着卢卡斯,忽然间就慌乱了起来,把手从长风衣的口袋里拿出来,用围巾的一角去拭卢卡斯的脸。


  “我怎么了?”卢卡斯问,猛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酸涩得厉害,贝瓦尔德米色的围巾上被水染湿了一大片。为了掩饰,他尽力笑笑,继续问:“打包带走吗?”


  “如果你还愿意喝那一杯卡布奇诺的话,我们就打包带走吧。”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相信神明的存在。感谢上帝。——B.O】


  贝瓦尔德坐在咖啡厅的沙发上等了一会儿,短信发出后,卢卡斯已经换下了员工的衣服。他穿一套大地色系的冬衣,两杯咖啡被他拎在手里,他们一起往门外走去,就像是平常的一对情侣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贝瓦尔德给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车厢里就弥漫着一股咖啡的苦甜。


  “贝尔?”


  贝瓦尔德系上安全带,侧着脸看他,静静地等着卢卡斯往下继续。哲学家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声音很轻:“我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记者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他只是伸手扶住哲学家的后脑勺,然后凑近,捧着他的脸,很温柔地吻卢卡斯。


  然后在接吻的间隙里吐露感情:“我已经死去六年了。”


  卢卡斯的手摸上贝瓦尔德另一手的手背,紧紧握住:“我在思考,什么是爱,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意义。”


  他说话的时候,贝瓦尔德就结束了亲吻,只是很安静地听他往下讲。


  “因为不想迷茫下去,所以我去思考,但是越思考只会让我迷茫得更难受。”


  “我一个人离开你,一个人在外面走。我走累了,我好想回家,却连回头都不敢。”


  “以前的手机卡我从离开那天就没再用了,也不知道收到了哪里,再也找不到了。”


  “还有,对不起。”


  贝瓦尔德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他没有对卢卡斯的话作出任何回复,他只是往前指了指,手扶上方向盘。


  “没事了,天快亮了。”他看着渐渐泛白的天空,“我们现在只要向前看就好了,一起走吧,不要再回头了。谁都没有必要回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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