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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森·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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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良品
有时候,我们完全沉迷于自己的故...

有时候,我们完全沉迷于自己的故事之中,没能看清我们在其他人的故事中只是配角。

by 内森·希尔《水妖》

有时候,我们完全沉迷于自己的故事之中,没能看清我们在其他人的故事中只是配角。

by 内森·希尔《水妖》

无用良品

《水妖》未知和迷题,可以让人活的不孤独

庞纳吉曾经对萨缪尔说过,你生活中的每个人都属于敌人、障碍、谜题和陷阱四者中的一种。对2011年夏天前后的萨缪尔和费伊来说,他人无疑就是敌人。他们对生活的要求无非是让我一个人待着。然而你不可能一个人承受这个世界的折磨,萨缪尔越是写这本书,就越是意识到以前的自己错得有多么厉害。因为假如你将他人视为敌人、障碍或陷阱,就会和他们以及自己争斗不休。然而假如你将他人视为谜题,将自己也视为谜题,你就会总是过得很开心,因为无论什么人,只要你挖掘得足够深入,揭开这个人的表层生活,你就迟早会找到一些熟悉的东西

当然了,比起认定他人就是敌人,这么做更加劳神费力。理解永远比纯粹的憎恨困难。但这么做能拓展你的生活。...

庞纳吉曾经对萨缪尔说过,你生活中的每个人都属于敌人、障碍、谜题和陷阱四者中的一种。对2011年夏天前后的萨缪尔和费伊来说,他人无疑就是敌人。他们对生活的要求无非是让我一个人待着。然而你不可能一个人承受这个世界的折磨,萨缪尔越是写这本书,就越是意识到以前的自己错得有多么厉害。因为假如你将他人视为敌人、障碍或陷阱,就会和他们以及自己争斗不休。然而假如你将他人视为谜题,将自己也视为谜题,你就会总是过得很开心,因为无论什么人,只要你挖掘得足够深入,揭开这个人的表层生活,你就迟早会找到一些熟悉的东西

当然了,比起认定他人就是敌人,这么做更加劳神费力。理解永远比纯粹的憎恨困难。但这么做能拓展你的生活。你会觉得不像以前那么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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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如果你够坏,就去从政

劳拉·波茨坦,此刻正觉得人生和世界真是太美好了,因为那个混蛋英语系教授已被解雇,替换他的是个倒霉蛋研究生,因抄袭被判不及格的《哈姆雷特》论文消失在学术的迷雾之中。因此她觉得一切都好极了,整件事证明了她母亲从她小时候就一再灌输给她的念头,那就是她是个强大的女人,应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假如她想要什么东西,就该奋起争取,而此刻她想要的是几杯深水炸弹混合鸡尾酒,庆祝正义得到伸张:教授滚蛋,她的职业生涯得救。她瞥见了未来,她不可避免必将成功的未来在前方铺展开来,仿佛F-16战斗机的跑道。在这个未来之中,任何人企图挡路,她都会把他们碾成齑粉。教授这档子事是她的第一项重大考验,她通过了,大获成...

劳拉·波茨坦,此刻正觉得人生和世界真是太美好了,因为那个混蛋英语系教授已被解雇,替换他的是个倒霉蛋研究生,因抄袭被判不及格的《哈姆雷特》论文消失在学术的迷雾之中。因此她觉得一切都好极了,整件事证明了她母亲从她小时候就一再灌输给她的念头,那就是她是个强大的女人,应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假如她想要什么东西,就该奋起争取,而此刻她想要的是几杯深水炸弹混合鸡尾酒,庆祝正义得到伸张:教授滚蛋,她的职业生涯得救。她瞥见了未来,她不可避免必将成功的未来在前方铺展开来,仿佛F-16战斗机的跑道。在这个未来之中,任何人企图挡路,她都会把他们碾成齑粉。教授这档子事是她的第一项重大考验,她通过了,大获成功。情况变得越来越好,劳拉的S. A. F. E.活动吸引到了大量关注,晚间新闻和校董会议揪住它大做文章,她的朋友开始说她下个学期应该参加学生委员竞选,她的回答当然是别他妈开玩笑了。直到派克竞选活动开进校园,派克州长本人想和劳拉来个合影,因为她代表伊利诺伊州所有辛苦工作的纳税人而付出的努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说:“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来保护我们的学生和钱包,不受那些在过时领域内毫无建树的自由派教授侵害。”在媒体发布会上,记者问派克州长如何评价劳拉的进取心和勇气,这位声名远扬的总统候选人答道:“我认为她以后应该去竞选总统。”

于是,她改换了主修专业。再见了,商务沟通与市场营销。她立刻投向另外两个她认为会在未来竞选总统中起到极大帮助的专业:政治学和表演。

萨缪尔并不怀念教劳拉·波茨坦这种学生,但他对他教导他们的方式有所悔悟。此刻想到他如何轻视他们,他就忍不住要皱眉头。到最后他只能看见他们的缺陷、弱点和短处,他们如何不符合他的标准。他的标准时常改变,学生永远也不可能符合,因为萨缪尔很容易就会生气。愤怒是一种简单的情绪反应,是不想努力做事的人的避难所。因为他在2011年夏天的生活是那么贫瘠和毫无前途,他为此感到无比愤怒。他愤怒于母亲的离开,愤怒于贝萨妮不爱他,愤怒于他的学生无法管教。他沉迷于愤怒之中,因为愤怒比起要逃脱愤怒而付出的劳力实在太容易了,比起通过反省来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使得他不值得被爱和责怪贝萨妮不爱他要轻松得多,比起想办法激发学生的灵感和责怪学生都是榆木疙瘩要轻松得多。随便哪一天,瘫坐在电脑前都比面对他停滞的生活要轻松得多,比认真面对母亲抛弃他之后在他内心留下的空洞要轻松得多,假如你每天都做出轻松的选择,这种事就会变成习惯,而习惯会变成你的生活。他沉入《精灵征途》游戏的世界,就像破船沉入大海。

这种生活本来会一年一年过下去,就像庞纳吉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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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了麦迪逊大道一幢富丽堂皇...

他来到了麦迪逊大道一幢富丽堂皇的石砌大楼前,这里曾经是美国银行业与工业巨子J. P.摩根的住所。室内的感觉像是存心设计得让来访者觉得自己很渺小——无论是身高、智力还是金钱方面

房间的天花板高达九米,精致的壁画深受梵蒂冈的拉斐尔画作影响,但圣徒的位置被世俗英雄取代,比方说,伽利略,还有哥伦布。所有外表面不是大理石就是镀金。

三层楼的书架上摆满了几千几万册古书——初版的狄更斯、奥斯汀、布雷克、惠特曼——虽然能看见,但黄铜格架确保参观者无法碰到它们。莎士比亚的初版对开本。古腾堡印刷版《圣经》。梭罗的日记。莫扎特的《哈夫纳》交响曲的手稿。《失乐园》幸存至今的唯一一份原稿。爱因斯坦、济慈、拿破仑、...

他来到了麦迪逊大道一幢富丽堂皇的石砌大楼前,这里曾经是美国银行业与工业巨子J. P.摩根的住所。室内的感觉像是存心设计得让来访者觉得自己很渺小——无论是身高、智力还是金钱方面

房间的天花板高达九米,精致的壁画深受梵蒂冈的拉斐尔画作影响,但圣徒的位置被世俗英雄取代,比方说,伽利略,还有哥伦布。所有外表面不是大理石就是镀金。

三层楼的书架上摆满了几千几万册古书——初版的狄更斯、奥斯汀、布雷克、惠特曼——虽然能看见,但黄铜格架确保参观者无法碰到它们。莎士比亚的初版对开本。古腾堡印刷版《圣经》。梭罗的日记。莫扎特的《哈夫纳》交响曲的手稿。《失乐园》幸存至今的唯一一份原稿。爱因斯坦、济慈、拿破仑、牛顿的信件。壁炉比纽约市绝大多数人家的厨房还要大,上方挂着一面织锦,标题恰如其分:贪婪的胜利。

这里感觉像是萨缪尔的大学办公室,只是更加宏伟,设计用意在于威逼和矮化他人。他不禁觉得在公园的那些人抗议超级富豪的举动迟到了大约一百年。

……

贝萨妮终于开口,“这些东西到底给了他多少乐趣。”

“什么意思?”

“他的藏品来自很多了不起的人物——莫扎特、弥尔顿还有济慈。但找不到他真实生活的证据。这些东西总让我觉得是投资者的藏品。他建立了一套多样化的投资组合。里面似乎没什么感情。”

“也许有几件他喜爱的作品。他藏起来不给别人看。只属于他一个人。”

“也许。也许那样也就更可悲了,他甚至无法和别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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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消费主义是一个失败,无论你花多少钱,永远不可能找到任何意义

盖伊·佩里温克尔的曼哈顿下城办公室在二十层楼的东南角上,俯瞰华尔街金融区。有两面墙完全是玻璃,另外两面刷成中性石板灰色。房间中央有一张小小的办公桌和一把转椅。墙上没有艺术作品或家庭照片,房间里没有雕像或盆栽,办公桌上也只有一张纸。这里的审美取向早就不能用极简主义形容了,而是更接近苦行僧的自我克制。这一整个宽敞的空间里,唯一的装饰是一张装框的广告,宣传的是某种新的薯片。这种新薯片状如小型鱼雷,而不是传统的圆形或三角形。广告中占主导地位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一男一女,因为能吃到这种薯片而兴奋得连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这个神态只能用“狂暴”二字来形容。照片上方是一行三维黑体字:让你的日常零...

盖伊·佩里温克尔的曼哈顿下城办公室在二十层楼的东南角上,俯瞰华尔街金融区。有两面墙完全是玻璃,另外两面刷成中性石板灰色。房间中央有一张小小的办公桌和一把转椅。墙上没有艺术作品或家庭照片,房间里没有雕像或盆栽,办公桌上也只有一张纸。这里的审美取向早就不能用极简主义形容了,而是更接近苦行僧的自我克制。这一整个宽敞的空间里,唯一的装饰是一张装框的广告,宣传的是某种新的薯片。这种新薯片状如小型鱼雷,而不是传统的圆形或三角形。广告中占主导地位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一男一女,因为能吃到这种薯片而兴奋得连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这个神态只能用“狂暴”二字来形容。照片上方是一行三维黑体字:让你的日常零食鲜活起来吧!广告和电影海报差不多大,与华美的金色画框显得格格不入。

……

他转身走向广告画。鱼雷形状的新薯片装在特制的塑料杯里,顶上是酸奶包装的那种揭盖。一对男女盯着薯片看,想吃薯片的欲望疯狂得近乎恐怖。

门开了,佩里温克尔终于走进房间。他和平时一样,穿着紧身的灰色正装,打着一条色彩缤纷的领带——今天是绿松石色。刚染过的头发像是刷了一层黑漆。他见到萨缪尔在看薯片广告,说:“二十一世纪的美国,你需要知道的所有事情全在这个广告上。”

他转身坐进椅子,转了大半圈,然后面对萨缪尔。“为了完成工作,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全在那上面,”他指着广告说,“假如你能理解这个广告的内涵,那你就能征服整个世界了。”

“只是在卖傻乎乎的薯片。”萨缪尔说。

“当然是在卖傻乎乎的薯片了。我喜欢的是那个短语:日常零食。”

“我好像没看出来,”萨缪尔说,“天才在哪儿?”

“你仔细想一想。一个人为什么要吃零食?零食的必要性何在?答案——我们做过上百万次的研究——很简单:我们的生活充满了乏味的劳作和无尽的苦工,我们需要一丁点儿的乐趣去驱散越来越浓的黑暗。因此,我们小小地款待一下自己

但问题在于,连用来打破日常的事物也变成了日常。连我们用来逃避人世间悲哀的东西本身也变得悲哀。这个广告隐含的事实是,你一直在吃各种零食,但你依然不怎么开心,你一直在看各种节目,但你还是觉得孤独,你一直在关注各种新闻,但仍旧勘不破这个世界,你一直在玩各种游戏,但抑郁只是越来越深地渗透你的内心。你该怎么逃避呢?”佩里温克尔说,双眼放光。

“买新薯片。”

“买一种长得像导弹的新薯片!这就是答案。这个广告的意义在于它证实了你内心深处的怀疑和存在主义式的恐惧:消费主义是一个失败,无论你花多少钱,都永远不可能找到任何意义。因此对我这种人来说,最大的挑战就是说服你这种人,前述问题并非系统性的。让你感觉空虚的不是零食,而是还没有找到适合你的零食。并不是说电视事实上是人类联系的糟糕替代物,而是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节目。并不是说政治只剩下了绝望和破产,而是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政治家。这个广告堂而皇之地宣告这一点。我向上帝发誓,那就像你打扑克的对手把牌亮在桌上,但性格的力量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虚张声势。”

“我来找你想谈的不是这个。”

“仔细想来,这是一份宏大的事业。我指的是我的工作。美国到现在依然擅长的事情只剩下了这一样。我们并不制造零食。我们的特长是找到想象零食的新思路。”

“好的,非常爱国。你是一位爱国者。”

“听说过肖维岩洞的壁画吗?”

“没有。”

“在法国南部。有史以来发现的最古老的绘画作品。我说的是三万年那么古老。描绘的是旧石器时代的景象,马匹、牛、猛犸象,诸如此类。没画人类,但有一幅描绘的是阴门,真是天晓得为什么。最有意思的是科学家用碳14方法测定那地方的年份,发现同一个洞穴里的两幅壁画在时间上相差六千年,看起来却一模一样。”

“好的,所以呢?”

“你想一想啊。六千年,没有任何进步,也没有证据能说明存在想改变任何事情的任何冲动。人们安于他们固有的生活方式。换句话说,这些人的灵魂并没有孤独的感觉。你和我每天晚上都需要新刺激来消磨时间。这些人却整整六十个世纪毫无改变。他们对他们的日常零食并不觉得厌倦。”

“忧郁,”佩里温克尔说,“必定是被发明的。文明有其意外的副作用,那就是忧郁。厌倦,重复,沮丧。随着这些东西的诞生,我这种人也出现了,使命就是解决它们。所以呢,不,这和爱国没关系,只是演化而已。”

“盖伊·佩里温克尔,演化的巅峰。”

“我明白你是想挖苦我,但巅峰这种词在演化的语境中毫无意义。请记住,演化不涉及价值判断。重点不在于谁最优秀,而在于谁生存了下来。我猜你来是为了谈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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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游戏玩家,虚拟和现实

如今的医院病房为什么越来越像旅馆房间?萨缪尔不禁心想,他望着病房的米色墙壁、米色天花板、米色窗帘和工业级的结实地毯,地毯的颜色可以被称为茶色、麦色或米色。墙面选择涂料的根据是无侵略性、容易遗忘、低刺激性和高度抽象,不会让任何人联想起任何事情。根据梳妆台上的硬纸板小标牌,电视能收到十亿个频道,包括免费的家庭影院频道。仿橡木贴面的梳妆台,抽屉里有一本《圣经》。病房角落的桌子有许多连接线和插拔口,那是所谓的“无线工作台”,打印了无线网络密码的覆膜纸片有几道折痕,边角已经开裂。病房服务菜单说,你可以点炸鸡排、薯条和奶昔,然后送到大楼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心脏病区也不在话下。电视机的遥控器用魔术贴固定在电视...

如今的医院病房为什么越来越像旅馆房间?萨缪尔不禁心想,他望着病房的米色墙壁、米色天花板、米色窗帘和工业级的结实地毯,地毯的颜色可以被称为茶色、麦色或米色。墙面选择涂料的根据是无侵略性、容易遗忘、低刺激性和高度抽象,不会让任何人联想起任何事情。根据梳妆台上的硬纸板小标牌,电视能收到十亿个频道,包括免费的家庭影院频道。仿橡木贴面的梳妆台,抽屉里有一本《圣经》。病房角落的桌子有许多连接线和插拔口,那是所谓的“无线工作台”,打印了无线网络密码的覆膜纸片有几道折痕,边角已经开裂。病房服务菜单说,你可以点炸鸡排、薯条和奶昔,然后送到大楼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心脏病区也不在话下。电视机的遥控器用魔术贴固定在电视机上。电视机用铆钉固定在墙上,偏转角度对准病床,看起来像是电视在看患者,而不是患者在看电视。有一本小册子,列举附近的市区景点。对面墙边的沙发其实是折叠床,你一屁股坐上去就会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坚硬的金属框架会硌得你生疼。带电子钟的收音机的绿色数字显示此刻已是午夜。

病房里有一位医生,光秃秃的头顶上没有一根毛,正在向一批学生描述这个病例。“患者姓名,未知,”他说,“只有一个化名,叫,呃,让我看看,普——旺——阿吉?”

医生望向萨缪尔,寻求帮助。

“庞纳吉,”萨缪尔说,“三个音节,和翁纳吉押韵,但开头是庞。”

“翁纳吉是什么?”一名学生说。

“他是说奥兰治吗?”另一名学生说。

“我好像听见他说坡里奇。”

医生对学生说,他们今天在这儿真是走了好运,因为他们很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同样的病例了,事实上,医生正在考虑要不要就这名患者写一篇论文,投给《极端危重病例学报》,当然了,他会拉这些学生当共同作者。学生们望着庞纳吉,好奇的探究眼神就像在看酒保为他们精心调配免费的鸡尾酒。

庞纳吉已经一口气睡了三天三夜。没有陷入昏迷,医生指出,而是沉睡。医院给他静脉滴注营养液。萨缪尔不得不承认庞纳吉的样子有所好转,皮肤不再是蜡黄色,面部不再浮肿,颈部和手臂上的斑块红疹已经褪色,差不多变回了正常的样子。连头发都显得更健康了,长得更结实了(萨缪尔只能想到这个形容方式)。医生在列举患者被送进急诊室时的各种危急情况:“营养不良,体力透支,恶性高血压,肾脏和肝脏衰竭,长时间脱水,实话实说,我不确定患者为什么没有沉迷在与水相关的幻觉里。”学生们拼命记录。

医生的头部、面部和手臂全无毛发,光滑得仿佛鲨鱼皮,足以令人啧啧称奇。学生们拿着写字板,无一例外地散发着消毒皂和香烟的气味。一组导线和吸盘将心率监测仪连接在庞纳吉身上,此刻监测仪没有在哔哔叫。萨缪尔站在斧人身旁,不停地偷瞄他,心里祈祷斧人没有发觉。萨缪尔至少听过一百次他说话,但从没在现实中见过他,萨缪尔体会到了视觉与听觉对不上的那种错乱感,就好像你第一次看见某个电台播音员,心想:真的没搞错?斧人说话总是嘀嘀咕咕,带点鼻音,让你觉得他肯定是那种体重只有四十公斤、满脸青春痘的近视娘娘腔,完全符合网络游戏玩家的刻板印象。他尖细的声音就好比打人不疼的拳头。那种声音会让你觉得他的嘴巴早在多年前就被霸凌者塞进了鼻腔。

“——还有心律不齐,”医生说,“糖尿病性酮酸中毒,糖尿病,他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有糖尿病,所以他没有以任何方式控制病情,因此他的血液黏稠致密得像是即食布丁。”

现实生活中的斧人既时髦又活泼,身穿紧身短裤和小背心,晒黑的手臂肌肉发达,但不是很俗气的那种发达,他光脚穿一双帆船鞋,中等长度的鬈发等着你和他开玩笑弄乱它,他的打扮像是来自仅供年轻时尚同性恋男人参考的穿着手册。很快他就会发现性爱的美妙,然后会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在电子游戏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所以我们都在那儿,”斧人说,“雾水角的悬崖上。知道那地方吗?”

萨缪尔点点头,雾水角是《精灵征途》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西大陆的最南端,庞纳吉就在那儿陷入了险些丧命的危重状态。斧人就在那里发现了他——他的游戏角色——赤身裸体,已经死亡,他注意到庞纳吉处于超长的“afk”状态,也就是“暂时不在键盘前”,斧人知道庞纳吉几乎从不离开键盘,于是打电话给现实生活中的执法部门。他们上门查看,隔着前窗见到庞纳吉不省人事地瘫坐在电脑前。

“我通知了大家去雾水角碰头,”斧人压低声音说,免得打断医生的讲演,“我发了个帖子。‘为庞纳吉烛光守夜’,结果很不错,来了差不多三十个人。全都是精灵,当然了。”

“当然了。”萨缪尔说。他感觉到有一个漂亮的女医科生正在偷听他们的对话,每次现实生活中有人发现他在闲暇时做什么——玩《精灵征途》——他都会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这么多精灵站在那儿,手持点燃的蜡烛。只有一个人除外,他在背景里跳霹雳舞,并没有参与我们的活动,场面肃穆庄严,美极了。”

“——他胳膊上有一块红斑,看上去非常像坏死性筋膜炎,不过还好不是。”医生说。他的秃顶闪闪发亮,让人感觉房间变得更宽敞了,一面大镜子也能造成同样的效果。

“但有个问题,”斧人说,他揪住萨缪尔的衬衫,紧紧地拉住,既是为了留住萨缪尔的注意力,也是为了表达他的愤慨,“我把守夜的计划贴在仅供精灵进入的论坛里,结果有几个巨怪也看见了。”

“巨怪?”

“对,半兽人。”

“等一等,你说巨怪还是半兽人?”

“来挑事的半兽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有些半兽人玩家看见了烛光守灵的帖子,转到仅供半兽人进入的论坛里,我当然没看见,因为我不上他们的论坛,因为我有自尊。”

心率监测仪之所以不哔哔叫,萨缪尔心想,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心率监测仪并不哔哔叫。哔哔叫是好莱坞的艺术夸张,用来向观众表达患者胸腔内正在发生什么。连接在庞纳吉身上的心率监测仪只是慢慢地打出一条参差细线,使用的窄幅卷轴打印纸很像收银机里用的那种。

“所以我们完全不知道,”斧人说,“我们在雾水角悬崖上守灵的时候,一群半兽人藏在北面不远处的一个洞穴里。我们的仪式进行到一半,我必须强调一下——除了跳霹雳舞的那家伙,他后来脱光了衣服到处跳来跳去——场面非常庄严肃穆和美丽,但刚进行了一半,我正在演讲,赞扬庞纳吉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好人,我们多么希望他能尽快痊愈,我号召大家寄祝福卡给他,我把医院地址念给大家听,这样他们就可以寄真正的纸卡了,结果突然一群半兽人从树林里冲出来开始杀人。”

漂亮的女医科生似乎在咬铅笔,不知道是为了忍住微笑还是大笑。也可能她吸烟,这只是一个吸烟者无意识的口部癖好。医生的脑袋亮得像是还没拆封的新保龄球。

“我们所有人的半兽人警报同时响起,大家转过身开始和他们厮杀,”斧人说,“但我们不可能和他们打。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们都拿着蜡烛?”

“因为我们都拿着蜡烛。”

医生甚至没有眉毛和睫毛,萨缪尔过了几分钟才意识到这个令人不安的特点。在此之前,萨缪尔只是觉得他不太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劲就说不出来了。

“于是有个半兽人上来和我打,”斧人说,“我本能地抡起手里的东西,虽然打中了他,但用的是一根蜡烛啊,伤害只有零点,他一遍又一遍地发ROFL。于是我点开控制面板,选择角色分页,点中蜡烛,然后在武器分页里点长剑,然后双击交换,游戏系统问我你确定要切换物品吗?从头到尾半兽人一直慢吞吞地在用斧子砍我的脑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挥舞武器,我像一棵树似的傻站在那儿,完全无法阻止他,我简直想对游戏吼,对,我要切换物品!我他妈的非常确定!”

医生和学生都望向突然爆发的斧人,厌恶的表情像是在说,要不是你救了这个患者的小命,而我们能用这个患者写出一篇妙不可言的好论文,我们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所以总而言之,”斧人稍微冷静了一些,“到最后我也没机会切换武器,因为没等我走完整个流程,脑袋就已经被砍掉了。我的鬼魂在最近的坟场复活,我让鬼魂跑回躯体里重生,结果你猜发生了什么?”

“半兽人还在那儿。”

“半兽人还在那儿,而我还拿着一根他妈的蜡烛。”

“——还有乳酸性酸中毒,”医生说,声音稍微响了一点,想盖过斧人的大嗓门,“还有甲状腺机能亢进、尿潴留、义膜性喉炎。”医生的完全无毛越来越像一种疾病,而非美学的取向了,他大概患有某种遗传失调症,整个童年都在被其他孩子嘲笑,萨缪尔不禁为盯着他看而感到有些内疚。

“同样的事情重复了二三十次,”斧人说,“我回到身体里重生,几秒钟之内被砍死。复活,死掉,重复。我等半兽人玩厌,但他们就是不停下。我最后气得要命,干脆退出游戏,在仅供半兽人的论坛上好好发了一通火,说半兽人突袭我们守夜的行为不符合道德,应该受到谴责。我说管理方应该禁掉这些人的账号,他们应该向我们公会的所有人道歉。这就引发了一场大辩论。”

“结论是什么?”

“半兽人说这种行为完全符合半兽人的身份。他们说,趁我们守夜屠杀我们符合游戏世界的规则,尤其是半兽人的行为模式。我说有时候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在某些地方有所重叠,现实世界应该优先,比方说一群朋友为他们病重的领队和伙伴庄严守夜的时候。他们说他们的半兽人角色不知道‘现实世界’是什么东西,对角色来说,《精灵征途》是唯一存在的世界。我说假如是这样,它们就不可能知道守夜仪式的存在了,因为半兽人没有笔记本电脑,无法进入仅供精灵登录的论坛,而就算他们能上网,也不可能理解论坛里的文字,因为半兽人读不懂英文。”

“听起来怎么这么复杂?”

“于是这就引出了一个巨大的形而上学问题,也就是你在玩《精灵征途》的时候,究竟纳入了多少现实世界的成分。我们公会的大部分成员这个星期都不做任务了,就为了思考这个问题。”

“你后来还登入过游戏吗?”

“一直没有。我的精灵还在悬崖上,而且没有脑袋。”

医生说:“我向上帝发誓,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身上最轻的病是肺栓塞。比起他的一大堆其他问题,用抗血凝剂治血栓简直是小菜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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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摸象的故事里,通常被忽略的...

盲人摸象的故事里,通常被忽略的一点是,每个人的描述都正确无误。费伊无法理解、或许永远也不可能理解的是,在许多虚假的自我背后,并没有隐藏着一个真实的自我。事实上,遮蔽一个真实自我的是许多同样真实的自我。对,她是那个顺从、羞怯、刻苦的学生。对,她是那个惊惶、害怕的孩子。对,她是那个大胆、冲动的诱惑者。对,她是妻子和母亲。她还有许多其他的身份。她坚信其中只有一个是真实的,这就掩盖了更大的真相,而那就是盲人摸象公案的关键所在:重点不在于他们是盲人,而是他们停止得太快,因此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还有更大的真相需要把握

对费伊来说,更大的真相,像房梁支撑起一幢房屋似的支撑起了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环节的事实是:...

盲人摸象的故事里,通常被忽略的一点是,每个人的描述都正确无误。费伊无法理解、或许永远也不可能理解的是,在许多虚假的自我背后,并没有隐藏着一个真实的自我。事实上,遮蔽一个真实自我的是许多同样真实的自我。对,她是那个顺从、羞怯、刻苦的学生。对,她是那个惊惶、害怕的孩子。对,她是那个大胆、冲动的诱惑者。对,她是妻子和母亲。她还有许多其他的身份。她坚信其中只有一个是真实的,这就掩盖了更大的真相,而那就是盲人摸象公案的关键所在:重点不在于他们是盲人,而是他们停止得太快,因此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还有更大的真相需要把握

对费伊来说,更大的真相,像房梁支撑起一幢房屋似的支撑起了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环节的事实是:她总是在逃跑。她总是在惊慌失措地逃跑,为了躲避耻辱而逃离艾奥瓦,为了逃离芝加哥而投向婚姻,她将逃离家庭,最终会逃离这个国家。她越是相信只存在一个真实的自我,就越是要逃离现状去寻找它。就像一个人困在流沙中,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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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打游戏是多么可悲

今天是他退出《精灵征途》的日子。

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玩《精灵征途》了,这其实是庞纳吉昨天断然做出的决定。当时他坐在那儿发誓要戒掉《精灵征途》,但随即又想到,在送他装备得堪称完美的角色进数字坟场之前,有几件事情需要安排妥当。

其中首先就是向众多的公会伙伴告别,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对他们已经产生了某种责任感和父母般的溺爱,就像夏令营的辅导员对他手下那群孩子的感情,庞纳吉知道,假如他不说一声就消失,他们会产生遭受背叛的痛苦情绪和缺少结局的失落感,会冲击他们认为这个世界存在规律、能够被理解、大体而言美好而公正的世界观(顺便提一句,这些公会成员里有几位恰好就是该上夏令营的年纪,他尤其不愿以任何...

今天是他退出《精灵征途》的日子。

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玩《精灵征途》了,这其实是庞纳吉昨天断然做出的决定。当时他坐在那儿发誓要戒掉《精灵征途》,但随即又想到,在送他装备得堪称完美的角色进数字坟场之前,有几件事情需要安排妥当。

其中首先就是向众多的公会伙伴告别,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对他们已经产生了某种责任感和父母般的溺爱,就像夏令营的辅导员对他手下那群孩子的感情,庞纳吉知道,假如他不说一声就消失,他们会产生遭受背叛的痛苦情绪和缺少结局的失落感,会冲击他们认为这个世界存在规律、能够被理解、大体而言美好而公正的世界观(顺便提一句,这些公会成员里有几位恰好就是该上夏令营的年纪,他尤其不愿以任何方式背叛或伤害他们)。因此,昨天上午开始玩游戏后不久他就做出了决定,在退隐和删号之前,他首先要找许多《精灵征途》老玩家一对一地聊几句,过去这几年里,他每天都要和他们并肩作战差不多十二个小时,因此他必须给每一位玩家写一封情深意切的短信,说清楚他不再有时间玩《精灵征途》了,因为接下来他要将注意力转向一个全新的职业:成为一名著名的侦探小说作家。他要向同伴解释说纽约的出版社很快就会要求他拿出小说初稿,他必须将精神百分之百地投入小说写作。

他尝试写作,却发现《精灵征途》的日程安排与这项事业冲突——尤其是那数以百计的日常小任务,他每天上午要用他所有的角色打完这些任务,五小时的麻木操作堪称折磨——他发誓明天要跳过日常小任务,利用这段时间在他的侦探小说中取得一些像样的进展,他认为他每小时应该能写两页(根据各个小说写作自助网站的说法,这个数字相当合理),也就是每天十页,照此计算,仅仅使用他打日常小任务的时间,他就能在一个月内完成这本侦探小说了。这样的决心和坚毅将会保持下去,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打起精神想写小说,却发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每日小任务此刻已经解锁,他可以上线刷经验了,于是他和自己达成约定,为了让自己忘记日常任务和聚精会神地写小说,他应该暂时停止写作,只完成首要角色的任务,就算他那些次要角色无法拿到全勤奖,他也可以接受现实,你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成为一位著名的悬疑惊悚类作家嘛——可是,完成首要角色的二十个小任务后,他感觉到了那种令人惶恐的精神疲惫,仿佛有人像揉面团似的蹂躏了他的大脑,被揉压挤捏得软绵绵的大脑无疑不适合伟大文学作品的诞生。

于是他继续玩下去,做完了所有角色的每日小任务,五小时后他和昨天一样,再次感觉到了对自己的憎恨和厌恶,他又发誓明天一定会跳过每日小任务,从早到晚写小说。但到了第二天早晨,这种感觉依然不够强烈,循环周而复始,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假如他还想写出那本小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退出游戏,毁灭性地删除所有的角色,斩断他的退路,但当然了,他还是必须先向全体伙伴告别,他对他们说为了腾出时间写书,他只能退出游戏了,他们的第一反应总是“不!! ! ! ! ! ! ! ”(实话实说,挺让他高兴的),然后表达信任,说他们知道这本书肯定会大卖,尽管他们完全不清楚他的小说写的是什么,甚至不知道庞纳吉的真名是什么,但他依然喜欢听别人说他未来的成功犹如板上钉钉,因此他会一连许多个小时坐在椅子上,等游戏伙伴一个一个上线,然后向他们通报消息,享受他已经享受过了二三十遍的相同对话。

在此期间,他始终保持着相同的坐姿,一条腿压在屁股底下,由于时间太长,人造革椅子的条纹在腿部皮肤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有一种疾病正在他这条腿内攻城略地,它的医学学名叫深静脉血管栓塞,简而言之就是血栓,会导致组织红肿、轻微疼痛、过度敏感、发热和刺痛,他本来应该有所感觉,但这条腿在身体底下压得太久,情况早就过了针扎般的疼痛阶段,已经麻木得像是打了麻药,因为他花了太多的时间向朋友们道别,解释他为什么即将删除账号,他们往往会说“纪念一下老时光吧”,拉他最后打一次任务或跑一趟地下城。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恋旧(说起来,他之所以会忘记移动双腿或站起来或伸懒腰或用任何方式疏通下半身或其他部位的血脉,全身只有操作游戏必不可少的拇指和食指动个不停,这也是原因之一),朋友们想重演往日胜利的场景,那种劲头儿和有些人特别期待高中同学聚会是一个道理。因此他陪每一个朋友重走他们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的冒险征程,于是庞纳吉有了个主意:他想走访《精灵世界》巨型地图中他喜欢或有过深刻记忆或在他成为一名铁杆玩家的过程中起过重要作用的每一个地点,算是对他熟悉和热爱的这片大地的“告别之旅”。

这么做当然需要他聚精会神地投入许多个小时的时间(开发者喜欢吹嘘这个虚拟世界的尺寸和精细度有多么惊人,说假如《精灵征途》世界真实存在,那么它占据的面积会和月球表面差不多),就这样,他造访了银沼森林(他的角色第一次死亡的地点,当时他八级,凶手是潜行的黑豹)、杰德纳洞窟(险胜了一窝恶魔)、阿莱娜神殿(神殿里的配乐超级牛屄)、韦密斯特河岸(他第一次遇到龙)、古鲁巴希废墟(他第一次杀死半兽人),等等等等。他爱死了这些怪异的地名,他乘着超快的狮鹫兽从一个地点飞到另一个地点,随即想到他刚开始玩这个游戏的时候,还没有得到飞行或骑行的坐骑,只能徒步穿越大地,他边走边欣赏风景,望着生态系统彼此交替,他渴望当时的那份简单和纯真,于是把狮鹫兽停在《精灵征途》世界最大的大陆的最北端,徒步向南而去。他首先穿过白剑冰川的积雪苔原,然后翻过木霜山脉,进入霜蓟峡谷,路上只遇到了几次角马或北极熊的冲撞,他穿过半智慧的冰山雪人控制的洞穴,他和这个种族的关系很好,他向南走,一路向南走,偶尔像游客拍照似的截屏留念,半兽人玩家看见他就落荒而逃,因为他们知道他是谁和他有什么名声。

到了这个时候,全游戏至高无上的精英玩家即将退隐的消息已经充满了在线留言板,庞纳吉不停收到私聊消息,大家都在问他是不是真要离开,恳求他改变主意,这些留言确实有可能改变他的主意,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作为有血有肉的人类不可能比他在游戏中的角色更加受到欢迎、支持和爱戴,这让他感到伤心和略微的恐慌。

他想起了上次补丁日时,将近一整天无法登录游戏,他焦虑得在房子每个房间里转圈走,几个小时盯着房外的信箱。于是,他沿着大陆向南行进的过程中,想到如果自己真的要完成所谓的“告别之旅”,那么之后的每一天就会像上个补丁日那般难熬,这一点顿悟像冷雨似的浇在他头上,他感觉到他的意志力和决心都在动摇。

他得出结论:假如他还想退出《精灵征途》和删除他的诸多账号,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些角色不再是精英和超级酷的人物,无法赢得所有人的爱戴和支持。想达到这个目标,唯一的办法就是扔掉他不眠不休收集到的所有财宝。此处的思路是,假如他失去了他史诗级的宝藏,那么就应该不再是广受爱戴和拥护的精英玩家了,因此也就更容易退隐江湖。

另外,他在最高处待了那么久,回到图腾柱的最底层会过得很痛苦,想到要重新赢回那些财宝就头疼不已,麻烦到了他宁可永远退出的地步。于是,他向公会伙伴宣布,他打算送出他的全部财产,他们可以在他徒步向南的旅程中去找他,他会送出一些非常酷和有价值的物品,级别较低的玩家很快就在他背后排成了游行队伍——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他灵机一动,向全公会宣布这个消息时,他换了一条腿压在屁股底下,腿部的深层血栓脱离原位,沿着循环系统缓缓地向上移动,这一团和玻璃球差不多大的硬块被血流推动着穿过他的身体,他偶尔感觉到血管发紧和一阵阵痛,但它们淹没在了他每时每刻都感觉到的生物体背景噪音之中。他几乎永远筋疲力尽,从不活动,餐食主要由咖啡因和冷冻微波炉加工熟食构成,这种生存状态使得他浑身上下阵痛不已,故而血栓移动造成的阵痛无法给他留下非同寻常的印象,因为他几乎总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刺痛,但刺痛的感觉被钝化了。事实上,他几乎不会记住他感觉到的刺痛,因为缺乏睡眠、营养不良和长时间暴露在电脑屏幕下(累积量大到危险,科学家甚至无法理解有多危险)已经导致大脑额叶和海马区严重萎缩。因此每次他感觉到刺痛,过度疲劳、严重透支的大脑只会主动排斥这条消息,等他再次感觉到那种犹如刀割的可怕痛楚时,就好像是第一次感觉到它,他会认真地记下来,心想假如再疼一次,他就肯定要去找个什么健康专家寻求一些什么帮助了,顶多再拖一个星期什么的——伙伴们全都聚集在他身旁,他开始赠送道具。首先是钱币,不计其数的金币、银币和铜币,他从被他杀死的半兽人玩家身上抢来的钱币,他从恶龙守卫的宝箱里捡来的钱币,他从服务器的拍卖行里赚来的钱币。他在拍卖行学会了操纵各种原材料的兑换价格,几乎垄断了《精灵征途》世界的供应链,将他的财富放大了许多倍,他知道这些钱币在现实世界中也有价值,有人在现实世界中的拍卖网站将《精灵征途》游戏的钱币卖给其他玩家,换取实打实的美元,他知道有个斯坦福的经济学家甚至编写了游戏钱币到美元的转换程序,假如确实如此,那就意味着他可以卖掉游戏钱币,挣到的钱不会比在复印店的工资少,但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因为《精灵征途》很好玩,而他凭经验知道工作不可能好玩。(不过仔细想来,他不得不说,他的《精灵征途》游戏体验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好玩,因为每天开始都是五个小时完全相同的日常小任务,他玩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完全是单调的体力劳动。这当然毫无乐趣可言,但它能解锁奖品,让他在稍晚使用奖品时享受乐趣,但每次等他得到了一批奖品,游戏开发者多半就会发布新补丁,新出现的奖品比旧奖品总是稍微好那么一丁点儿,因此他在赢得奖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们贬值了,而更好的奖品就在地平线的那一头。仔细想来,他不得不说,他的《精灵征途》游戏体验以他准备享受乐趣为主,但他几乎不会真正地享受到乐趣,只有他和公会伙伴合作打任务的时候除外,他们齐心协力杀死某个重要的邪恶敌人,赢取某个特别酷的宝藏,但乐趣也只存在于刚开始的几次里,然后就会变成重复性的劳动,不再能够提供乐趣,反而会在公会打输了他们几周前打穿过的任务时产生大量的压力和愤怒。

于是,做任务的夜晚与享受乐趣的关系越来越小,与避免愤怒的关系越来越大。于是他得出结论:乐趣肯定存在于其他的什么地方,有可能根本不在断断续续的游戏时间之内,而是在玩游戏的抽象状态之中,因为每次他登入《精灵征途》,就会产生他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得到的满足感、统治感和归属感,他愿意将这些情绪理解为“享受乐趣”。)

总而言之,庞纳吉拥有的钱币堪称海量,他以一千金币为单位散尽家财,几百名玩家排队领了很久才耗尽他的钱袋,庞纳吉不由觉得他有点像罗宾汉,穿梭于森林中,把财产送给穷人。钱币送完之后,他开始送出装备,他在周围的一大群人里随便挑选对象,白送武器给他们:长剑、阔剑、砍刀、双刃大刀、轻剑、匕首、长匕首、马刀、镰刀、弯刀、毒刃、斧头、棍棒、短柄斧、铁锤、战斧、钉头锤、锥剑、短棍、长棍、长矛、梭镖、戟,甚至还有他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搞来的神秘武器焰形剑。送完了武器,他开始送装甲,赢来或抢来的锁子甲和板甲的各个组件,遍布钢钉的超高级肩甲、遍覆刀锋网的胫甲、超炫的巨型牛角头盔,他戴上怎么看都像他妈的希腊神话里的牛头怪(他的慷慨正在成为传奇,几个玩家拍摄了庞纳吉南征的视频,冠以“史诗玩家送出全部财产!”的名字发在网上)。

送出所有物品刚开始还让庞纳吉后悔得阵阵心痛,因为他热爱他的这些东西,也因为他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去获取每一样物品(光是牛角头盔就用了两个多月),但这种情绪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出乎意料的冷静与决然、发自灵魂的良善和慷慨,甚至还有温暖与平静(这或许是因为疲惫,因为到此刻他已经连玩三十个小时了)。他送出了全部财产,无数仰慕者跟随着他,他觉得自己大概正在激励这些人,他应该说些什么了不起的睿智警句,他琢磨着是不是有个与此类似的佛陀故事,或者甘地,或者耶稣,或者天晓得什么人,故事的主角送掉了所有东西,自己走个不停——感觉实在太熟悉了,庞纳吉不再将这整件事视为拼死一搏的绝望努力,退出一个他无法用意志力退出的游戏,而是围绕放弃而展开的无私灵性之旅,就好像他在做一件重要的好事,为众多的玩家树立榜样。

这种令人愉快的感觉颇为强烈,直到人群开始散去,等他显然没有东西可以送出之后,人们纷纷发私信问他:“就这样了吗?没有了吗?”他意识到他们来这儿不是为了陪他走完漫长的玄妙旅程,而只是想要够酷的新玩具。庞纳吉对他们愚鲁的物质主义感到非常愤怒,还好很快就想到了这本来就是他散尽财产的目标,他将被众人抛弃,人气戏剧性地消失殆尽,然后他就不会受到诱惑继续去玩《精灵征途》了。但此刻事情真的发生,他真的被抛弃了,他独自走在开阔的大地上,没有武器没有铠甲没有金币,更没有朋友,只是一个裹着缠腰布的精灵,样子可怜而虚弱,他却依然不怎么想退出。

于是他继续向南走,一直走到这片陆地的尽头,俯瞰海洋的一片乱石高原,他知道旅程已经来到了终点,现在该下线删除账号了,该开始过他的真实人生了,他要写书和成名,要重新赢得莉萨的芳心,要开始他的健康食谱,彻底地改变一切,过上他理想中的生活。

尽管他想不出任何理由要留在游戏里,尽管他的角色在此刻的赤贫和裸体状态下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还是无法退出,他愣愣地望着数字生成的海洋,抛弃游戏重返真实世界的念头依然让他满心恐惧,这种恐惧远远超过了机能正常的成年人类能够感受到的恐惧,因为数年《精灵征途》成瘾导致他的大脑出现了严重的生理问题,神经显微结构异常重组,除了不可避免的机体损伤(例如体重上升、肌肉流失、后背疲劳、胸腔后部半永久性地肌肉痉挛,似乎和重复性地使用右手操作鼠标有关),前扣带回下皮质区也重度退化。这个区域位于大脑前侧,功能类似于征募人员,负责在矛盾冲突之时调度更理性的脑区(就像一个非常冲动和狂躁的人向更冷静的朋友求助,希望能得到更有洞察力和客观的建议),对正常认知和冲动控制来说必不可少,但庞纳吉的这个脑区正在开始完全关闭,就像一幢屋子逐渐关闭圣诞彩灯,海洛因依赖者见到海洛因时大脑里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前扣带回下皮质区彻底关闭,他们不再能够从大脑更聪明的区域得到决策输入,大脑也就无法帮助他们克服最需要帮助去克服的、最基础、最原始的自毁冲动了。而这正是庞纳吉眺望大海时发生的事情:他从生理上记得要退出游戏的欲望,但大脑没有任何一个部分在命令他这么做,再加上眼窝前额皮质有几处脑灰质容量严重减少,这个脑区负责目标导向和激励,萎缩后使得大脑尽管能意识到目标的存在,但无法提供助力以实现目标,而是傻乎乎地看着遥不可及的目标,就像中西部农民对待天气似的(“是哦,要下雨了”)。这是《精灵征途》的又一个神经生物学陷阱,《精灵征途》玩得越多,大脑就越是只能处理最短期、最近在眼前的目标,而这凑巧就是《精灵征途》游戏的各种目标——按照游戏的设计,每隔一两个小时,系统就会奖赏玩家一件够酷的新宝物或升一级,每完成一个任务,游戏里就会号角齐鸣,烟花绽放——他越来越习惯于这种隐伏、琐碎、近未来的目标,而需要认真计划、自律和毅力的长期目标(例如写小说或开始健康食谱)在大脑看来完全是痴人说梦。以上还没有算上他大脑内囊深处发生的事情呢,那是庞纳吉对《精灵征途》不可救药上瘾之后唯一得到加强的脑区,初级运动皮质在这里分出控制手指运动的突触,因此庞纳吉的手指非常灵活,右手不停点击多键鼠标,左手操纵一百零四键的标准键盘,布局在脑海里有完整的映射,所以他看也不用看就能在瞬息之内按下上百个按键中的任何一个,这种行为改变了大脑的实质结构,大大地提高了内囊中的突触密度。然而问题在于,从演化角度来说,如此巨量的手指控制神经纤维从未拥有过任何必要性(十五键游戏鼠标对人类祖先来说不存在等价物),而内囊中的脑区体积有限,不怎么适应计划外的突然增长,也就是说,庞纳吉大脑内与手指运动相关的巨量脑白质正在挤压更基础的脑组织,其中以连接额叶和皮层下区域的神经束为主,皮层下区域的功能是执行决策和(更重要的)协助抑制不正常的行为,这或许解释了庞纳吉在有机健康食品商店的举动和他过去一年间的整体倾向:他在电脑前消磨人生,他糟糕的睡眠和饮食,他对成为著名作家和赢回莉萨的宏大妄想。这些是局域性的微中风,他对此一无所知,起因是缺乏睡眠或电脑屏幕的强光或严重的营养失衡(也可能是三者的共同作用),生理表现是肢体丧失感觉、皮肤突然瘙痒和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物体,这些症状本应该驱使庞纳吉去看医生,但他的背外侧前额叶皮层已经彻底停工,这个脑区负责的是决策和情绪控制,在需要同时处理多项繁重任务的大脑中,遇到所谓的“信息过载”就会进入休眠,大脑的情绪中枢于是接管决策控制,对神经系统来说等于把铲车的钥匙交给一个六岁儿童。庞纳吉的意识无疑是过载的,因为电脑屏幕上塞满了各种各样插件的弹出框,不间断地实时反馈对手的剩余血量、他的可用战术、让他知道其他战术何时可用的各种计时器、招式在当前瞬间有可能造成的最大伤害、每个队友的状态、全组人马的每秒伤害输出、按战场职责用不同颜色标出主要成员的鹰眼视图。除了正在玩的游戏本身,他还必须关注这些闪烁发光的弹出框,而庞纳吉要监控的不止是这块屏幕(本身就足以让你大脑深处那个生活节奏缓慢的十八世纪农夫濒临精神崩溃了),他通常总是在多开多控地操纵好几个角色,他同时监控六块屏幕上的所有事件,他每秒钟处理的信息比芝加哥奥黑尔机场所有空中交通管制员处理的加起来还要多,因此他大脑中负责感性和逻辑的脑区全都竖起白旗跑路了,使得他的情感中枢能够轻而易举关闭残余的那一丁点儿逻辑、理性和自律。

简而言之,《精灵征途》玩得越久,他就越不可能停止玩《精灵征途》,这早就不是简单的戒除恶习问题了,而是进入了大脑形态学的研究领域,他的神经中枢发生了最根本而彻底的畸变,庞纳吉的意识不可能允许他退出《精灵征途》。庞纳吉也逐渐明白了这一点,他站在大陆最南端的海角上,琢磨着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什么也想不到,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敌人接近的警报响起,游戏镜头自动切换,显示有个半兽人在背后远远地窥探他。换作平时,他会立刻冲向半兽人,用盾牌砸得他晕头转向,然后用超常尺寸的巨斧砍到他死得不能再死。尽管此刻他没有盾牌和巨斧,事实上没有任何武器可以攻击半兽人,但他还是本能地想发动冲锋——但他做不到,某些因素阻止了他,他感觉意识模糊、恶心欲吐、头重脚轻,他发现他无法移动手臂,不,仔细想来,他甚至无法呼吸了(不得不插一句,腿部形成的血栓此刻已经变成了全面发作的肺栓塞,堵住了通往肺部的血流,庞纳吉每次呼吸都会胸部剧痛,同时又发疯般地想继续呼吸。庞纳吉注意到了这一点,同时也注意到光线正在迅速变暗,就像太阳在片刻之内陡然熄灭,从白昼跳过黄昏,径直跌进了茫茫黑夜),庞纳吉没有向半兽人发动攻击,半兽人慢慢靠近他,越来越有信心,每次前进一两步,试探他,时刻准备逃跑,直到半兽人进入格斗距离,庞纳吉发狂般地想攻击他,但他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一块铁砧,因此身体无法动弹,半兽人见到庞纳吉没有进攻,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匕首——他犹豫片刻,多半在琢磨这么做是不是个好主意,本服务器最著名的精灵战士会不会是在装死——半兽人捅了他一刀,然后又是一刀,然后第三刀,庞纳吉只缠着裹腰布的精灵只是站在那儿,前后摇晃,到处警报大作,他的血条陡然猛跌,他坐在椅子上,惊恐地望着这一幕,身体动弹不得,逐渐被黑暗包围,视野越来越狭窄,忽然像是在隔着万圣节面具看世界,他完全丧失了运动控制能力,嘴唇和指尖也变成了青紫色。伤痕累累的精灵战士终于倒地而亡,庞纳吉望着半兽人踩着他的尸体跳舞,光线彻底熄灭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半兽人大喊:日了天啊老子庞你一脸哈哈哈哈!! ! ! !庞纳吉决心要抢回他所有的财宝,变得比以前还要强大一倍,追杀这个该死的半兽人,杀他一遍一遍又一遍,他立刻就要开始这么做,等他能够移动手脚了就要开始,就此刻而言,还有呼吸,尽管他的所有生理系统都进入了雪崩般的完全衰竭,大脑却说他现在优先级最高的任务是杀死这个半兽人,但他永远不可能做到了,因为今天是他退出《精灵征途》的日子,意识不允许他这么做,肉体就只能代劳了。

无用良品

嬉皮士时代的大学女生

她自己的房间,她自己的钥匙和信箱,她自己的书籍。所有东西都是她的,只有卫生间除外。费伊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宿舍那间洋溢着医院怪味的公用卫生间。死水,肮脏的地面,水槽里漂着头发,垃圾桶里全是纸巾、卫生巾和团成球的棕色厕纸。缓慢腐烂的气味,让她想起森林。就在地面之下,费伊想象着,存在无数蚯蚓和蘑菇。卫生间竟然承载着这么多不顾后果的使用的证据:肥皂碎块与托盘结在了一起,仿佛化石;一个马桶永远堵塞;墙上的黏液就像大脑,记忆着每一个女孩的清洁过程。她心想,假如你仔细查看地面,说不定能在粉红色瓷砖上找到铭刻其中的地球历史:细菌,真菌,线虫,三叶虫。学生宿舍是个糟糕透顶的点子。谁能想到把两百个姑娘关进一个混凝...

她自己的房间,她自己的钥匙和信箱,她自己的书籍。所有东西都是她的,只有卫生间除外。费伊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宿舍那间洋溢着医院怪味的公用卫生间。死水,肮脏的地面,水槽里漂着头发,垃圾桶里全是纸巾、卫生巾和团成球的棕色厕纸。缓慢腐烂的气味,让她想起森林。就在地面之下,费伊想象着,存在无数蚯蚓和蘑菇。卫生间竟然承载着这么多不顾后果的使用的证据:肥皂碎块与托盘结在了一起,仿佛化石;一个马桶永远堵塞;墙上的黏液就像大脑,记忆着每一个女孩的清洁过程。她心想,假如你仔细查看地面,说不定能在粉红色瓷砖上找到铭刻其中的地球历史:细菌,真菌,线虫,三叶虫。学生宿舍是个糟糕透顶的点子。谁能想到把两百个姑娘关进一个混凝土笼子呢?狭小的房间,公用的卫生间,巨大的食堂——无可避免地让人想到监狱。她们的宿舍,就像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碉堡。混凝土结构裸露在外的建筑物就像殉道者被剥皮后的胸膛——肋骨历历在目。圈大校园内的所有新楼都是这个样子:横平竖直,内外颠倒,袒露构造。她去上课时偶尔会用手指摸过墙壁,涂漆的混凝土仿佛青春痘。她为这些建筑物感到尴尬,疯癫的设计师挖出其内脏挂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宿舍生活来说,她心想,倒是个绝妙的暗喻。

比方说这个卫生间,许多女孩的体液在此处混合。淋浴大开间的地上,腐臭的积水仿佛灰色的胶质。一种蔬菜的气味。费伊穿着拖鞋,假如邻居醒着,她们会从啪嗒啪嗒的声音听出来是费伊在走廊里,但她们都还在睡觉。此刻是清晨六点,卫生间只属于费伊一个人。她可以单独洗澡。她更喜欢这样。

因为她不想和其他女孩一起洗澡,她那些邻居们夜复一夜地聚在狭小的房间里,嘻嘻哈哈,嗑abcd药,谈论抗议和警abcd察,她们来回传递抽大abcd麻的烟管,她们用来拓展心灵的药物,她们跟着号叫的电音歌曲——“就好像这整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他们都看不起我!”——她们对着唱机哭泣,仿佛它放了她们的血。费伊隔着墙听见她们的哭号,仿佛是在向某个恐怖神灵做着例行祷告。真是难以想象,这些姑娘居然是她的邻居。怪异的披头族,嗑abcd迷幻ancd药的革命者,按照费伊的看法,她们应该先学一学用过卫生间后该怎么清理干净,她望着墙脚下一团几乎变成纸浆的面巾纸。她脱掉睡袍,打开花洒,等水变热。

每天夜里,姑娘们都在嘻嘻哈哈,费伊听得清清楚楚。真不知道这些姑娘怎么能唱得如此无拘无束。费伊不和她们交谈,她们经过时她总是盯着地面。她们在课堂上咬铅笔头,抱怨老师只教过时的狗屁玩意儿。她们说,柏拉图、奥维德和但丁都是死了几千年的混球男人,对今天的年轻一代来说毫无意义

她们用的就是这个词——今天的年轻一代,就好像如今的大学生是个新物种,与过去和生下他们的文明世界切断了所有联系。不过在费伊看来,文明世界的其他人也同意这个看法。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频道每晚讨论“代沟”的节目里,年长的成年人没完没了地抱怨他们。

费伊走进热水底下,让水打湿身体。花洒头上有一个洞眼堵住了,喷出来的水柱更细也更有力,她感觉到水柱像刀锋似的落在胸口。

刚进大学的这段时间,费伊几乎不和其他人来往。每天夜里,她单独坐在房间里做作业,画出关键段落,在页边上写笔记,听着隔壁房间的姑娘们嘻嘻哈哈。大学的宣传册可没提过这些——圈大出名的难道不是出类拔萃的学风、严格的学术纪律和现代化的校园吗?事实证明,这些承诺没一样是真的。尤其是校园,校园是个钢筋水泥、缺乏人性的恐怖场所:水泥建筑物、水泥步行道和水泥墙壁使得这里并不比停车场更加舒适和有魅力。到处都没有草坪。遍布坑洞和罗纹的水泥大楼让人想起灯芯绒,或者鲸鱼的体内。有些地方的水泥被敲掉,锈迹斑斑的钢筋袒露在外。窗户的宽度绝不超过二十厘米。笨重的建筑物像肉食动物似的俯视学生。

能在原子弹爆炸中幸免于难的就是这种建筑物。

校园里难以确定方向,每一幢建筑物都和其他建筑物一模一样,因此方向变得混乱而毫无意义。二楼高度的步行道覆盖整个校园,在宣传册里听起来很酷——空中步行高速公路——在现实中却是圈大最恶心的地方。宣传册里说,这里是学生聚在一起共享友谊的地方,但通常发生的情况却是你在步道上看见底下有个朋友,你朝朋友嚷嚷挥手,却找不到办法好好聊天。费伊每天都会看到朋友之间互相招手,但接下来又不得不彼此抛弃。另外,无论你从哪儿去哪儿,这条步道都不是最短路径,上下步道的位置隔得很远,你在上面走的路程比在底下走多一倍,而8月中午的阳光会把水泥地烤得能摊煎饼。因此,绝大多数学生只走它底下的人行道,所有学生都在挤来挤去,因为支撑步道的水泥巨柱使得狭窄的走廊人满为患,充满幽闭恐惧的气氛,步道遮住了阳光,底下永远黑乎乎、阴森森的。

有个不能完全斥之为无稽之谈的传闻说,圈大校园是五角大楼设计的,为的是在学生中散播恐惧和绝望的情绪。

宣传册承诺的是适合太空时代的校园,她得到的却是每一幢表面都让她想起老家砾石小路的建筑物。宣传册承诺的是勤奋好学的学生群体,她得到的却是隔壁那些姑娘。她们对学业毫无兴趣,更感兴趣的是如何搞到毒abcd品,如何溜进酒吧、混到免费的酒水和如何性abcd交,她们谈起这个就没完没了,这是她们最喜欢的两个话题之一,另一个是抗议。对民主党全国大会的抗议即将开始,再过几个星期就是。芝加哥将发生一场伟大的战争,情况越来越明朗,这是今年最重要的时刻。她们兴奋地讨论她们的计划:全女性的游行队伍,从湖岸公路开始,用音乐和爱的形式去抗议,整整四天的革命,公园里的狂欢,银铃般的完美人声唱歌,我们要爱抚白鬼子的年轻人,破坏国际圆形剧场的表演,把一根长钉插进美国的眼睛,我们要夺回街道,还有看电视的那些人?我们要在他们眼前进行反美活动。凭借全部能量,我们将阻止战争。

费伊觉得这些烦恼离她很远。她给身上打肥皂,胸部,手臂,腿部,打上厚厚的肥皂。泡沫让她觉得自己是幽灵或木乃伊或通体白色的其他什么吓人东西。芝加哥的水和家里的水不一样,无论怎么冲洗都冲不干净。薄薄的一层肥皂像清漆似的粘在皮肤上。双手摸过臀部、小腿和大腿时感觉多么毫不费力和光滑。她闭上眼睛,想到了亨利。

她回想她在艾奥瓦的最后一个晚上,亨利用双手抚摩她的身体。他的手冰冷而坚硬,伸进她的上衣,贴在她的腹部,感觉像是从河底下捞上来的石头。她倒吸一口气。他停下了。她不希望他停下,但她无法用符合淑女的方式告诉他,而他不喜欢她不像个淑女的时候。那天晚上,他给了费伊一个信封,叮嘱她说到了大学再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她担心又会是一首诗,但实际上只有短短的两行短诗,一下子击中了她:回家来/嫁给我。

另一方面,他说到做到,主动加入了军队。他发誓要去越南,最后却去了内布拉斯加。他参加镇abc暴演练,准备应付接下来不可避免的国abc内骚乱。他练习用刺刀戳假人,假人的身体里灌满黄沙,穿着嬉皮士的衣服。他练习使用催泪abc弹。他练习站方阵。他们会在感恩节再次见面,费伊感到害怕。因为她不知道届时如何答复他的求婚。她读了一遍他的信,像对待违禁品似的藏了起来。但她也盼望河岸上的那种时刻,两人单独相处,他可以再次爱抚她。清晨单独洗澡的时候,她总是不自觉地想到这些。假装她的手属于另一个人,或许是亨利。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抽象的男人——在想象中,费伊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一团坚实温暖的男性气息贴在她的身上。她想象着这些,感觉着身上的肥皂、滑溜溜的水、她揉进头发的香波的气味。她转身冲掉肥皂水,睁开眼睛,见到一个姑娘站在卫生间另一头的水槽前望着自己。

“对不起!”费伊惊叫道,因为这是那些姑娘中的一个,她叫艾丽丝。费伊的邻居。长发,面容刻薄,银丝框的太阳镜卡在鼻梁中央,她的视线越过太阳镜,好奇而令人恐惧地打量着费伊。

“对不起什么?”艾丽丝问。

费伊关掉热水,用浴袍裹住身体。

“朋友,”艾丽丝皱眉道,“你这就太过了。”

艾丽丝,她们当中最疯狂的一个。嬉皮士,嗑迷abc幻abc药,绿色迷彩服,黑色皮靴,狂放不羁的黑发姑娘,信奉佛教,经常盘腿坐在餐厅的桌子上呜里哇啦地吟诵。费伊听说过艾丽丝的传奇——周末晚上搭车去海德公园,见男孩,搞du-品,走进陌生人的卧室,出来时变得更加一言难尽。

“你总是这么安静,”艾丽丝说,“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我说不准。读书?”

“读书。读什么书?”

“很多书。”

“你读布置给你的作业?

“应该吧。”

“老师叫你读什么你就读什么,然后拿一个好成绩。”

费伊现在能看清她了,她双眼充血,头发蓬乱,皱巴巴的衣服散发怪味,烟草、大麻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费伊意识到艾丽丝没有睡过觉。清晨六点,艾丽丝刚过完那些女孩追求自由性爱的奥德赛之夜。

“我读诗。”费伊说。

“是吗?什么样的诗?”

“各种各样的。”

“好的,念一首给我听听。”

“什么意思?”

“念一首给我听听。背一首。既然你读了那么多诗,应该很容易吧。来。”

艾丽丝的面颊上有一块费伊以前没见过的色斑:聚集在表皮下的红色与紫色。一块瘀伤。

“你没事吧?”费伊说,“你的脸。”

“我没事。我好得很。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有人打你了吗?”

“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好的,”费伊说,“当我没说。我得走了。”

“你不是很友好,”艾丽丝说,“你看不起我们还是怎么着?”

又是那句歌词。《看不起我》。她们每天晚上都放这首该死的歌。整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她们会一连唱上四五遍,而且还跑调。他们看不起我!就好像这些姑娘需要他们——全世界除她们外的所有人,需要被他们看不起,于是就有理由唱这首歌了

“不,我没有看不起你们,”费伊说,“但我不会向你道歉。”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做了我的功课。因为我认真学习。我受够了因此感到内疚。祝你今天过得好。”

费伊走出卫生间,踢踢踏踏地回到宿舍里,她穿上衣服,内心充满了怨毒、悔恨和抽象的恐惧。她坐在床上,抱住膝盖,前后摇晃。她变成了钟摆,摇晃得缓慢而小心。她的头在痛。她把头发向后梳,戴上难看的圆眼镜,她忽然觉得这副眼镜像个精心制作的威尼斯狂欢节面具。她皱着眉头照镜子。艾丽丝敲门的时候,她正在把教科书收进背包里。

“对不起,”她说,“刚才我很没有姐妹精神,请接受我的道歉。”

“没关系。”费伊用最轻的声音说。

“允许我弥补一下吧。今晚我带你出去。有个集会。希望你能去看一看。”

“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

“算是个秘密。别告诉其他人。”

“说真的,没关系。”

“我晚上八点来找你,”艾丽丝说,“到时候见。”

费伊关上门,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艾丽丝有没有看见她在浴室里做的事情,费伊在想到亨利时做的事情:想象他用双手抚摩她。肉体是多么可怕的叛徒,公然泄露头脑的秘密。

亨利的信藏在床头柜最底下一个抽屉的最里面。她把信夹在一本书里。《失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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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嬉皮士,老了

“我母亲参加那场运动了吗?”萨缪尔说,“她是,怎么说呢,激进的嬉皮士吗?”

“我是激进的嬉皮士,”艾丽丝说,“你母亲绝对不是。她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年轻人。她更像是被拖进来的,违背了她自己的意愿。”

“是谁把她拖进去的?”萨缪尔说。

“没有特定的谁,”艾丽丝说,“所有人。只是因为当时的各种事情。你要知道,那个时代实在太容易让人激动了。”

对艾丽丝来说,她那一小部分真实的自我,是她想找到值得她相信和献身的东西。她年轻时见到人们成家后退守住所,无视世间的巨大问题,她打心眼里厌恶这种人:机器里的中产齿轮,不会思考的绵羊庸众,自私自利的混蛋,视线从不越过自家的地界。他们的灵魂,她心想,肯定是渺小而...

“我母亲参加那场运动了吗?”萨缪尔说,“她是,怎么说呢,激进的嬉皮士吗?”

“我是激进的嬉皮士,”艾丽丝说,“你母亲绝对不是。她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年轻人。她更像是被拖进来的,违背了她自己的意愿。”

“是谁把她拖进去的?”萨缪尔说。

“没有特定的谁,”艾丽丝说,“所有人。只是因为当时的各种事情。你要知道,那个时代实在太容易让人激动了。”

对艾丽丝来说,她那一小部分真实的自我,是她想找到值得她相信和献身的东西。她年轻时见到人们成家后退守住所,无视世间的巨大问题,她打心眼里厌恶这种人:机器里的中产齿轮,不会思考的绵羊庸众,自私自利的混蛋,视线从不越过自家的地界。他们的灵魂,她心想,肯定是渺小而干瘪的东西。

但后来她成长了,买了屋子,有了恋人,领养了几条狗,她照料她的土地,用爱和生活填充住所,她意识到了年轻时的错误:这些事情并不会让人变得渺小。事实上,这些事情似乎反而拓展了她。选择少数几样非常私人的事情,将心思全都投注进去,她从没觉得这么充实过。说来矛盾,减小关注的范围反而让她更加慷慨,更有能力去爱和共情,甚至更加和平与公正。这就区分开了自发去爱(因为社会运动要你这么做)和爱你真正爱的事物。爱,真正的、慷慨的、不计回报的爱,能够为更多的爱创造空间。自由给予的爱能够自我增殖。

然而,听见社会运动时的故交说她“出卖了自己”,她还是不免觉得有些刺痛。这是最可怕的一种指控,因为它无疑是正确的。但她该怎么解释出卖自我并不都是一个样呢?她出卖自我换取的并不是金钱?她在出卖自我后时常能感觉到她在革命岁月中从未感觉到的激情?她无法向他们解释这些,他们听不进去。他们依然抱持着当年的信条:du-品,性abc爱,抵抗。哪怕du-品一个接一个地杀死他们,哪怕性abc爱开始变得危险,但他们依然在其中寻找答案。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抵抗已经变得可笑。警abcd察揍他们的时候,群众会为之欢呼。他们以为他们在改变世界,结果却帮助了共和党的尼克松当选。他们觉得越南战争难以忍受,拿出的答案却是让自己变得难以忍受。

那时候比战争更不受欢迎的东西就是反战运动。

这个真相显而易见,但他们全都视而不见,对自己的正当性深信不疑

她尽量不去想这些事情,斩断她和过去的联系。大多数时候,她脑子里只有狗和葱芥。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东西跳出来,提醒从前那段生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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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想起年轻时信奉理想主义的...

艾丽丝想起年轻时信奉理想主义的自己:拒绝拥有任何东西,拒绝任何财产,拒绝锁门和带现金。那些疯狂的行为,她现在连想都不愿意想了。年轻时的自己担心随财产而来的麻烦——领地意识,忧虑,得失,当你拥有宝贵的物品,这个世界的样子就会改变:世界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威胁,随时准备夺走你的财产。

是啊,她后来在印第安纳的山丘间买下这幢屋子,塞满了她的各种物品,每一扇门上都有锁,她用沙袋垒墙以阻挡湖水,她给房屋清扫、抛光和上漆,雇用杀虫队和包工队,拆旧墙,砌新墙,这个家自然而然地逐渐成形,就像维纳斯从大海中诞生。

对,没错,她过去的激进主义热情如今全都倾注在了其他的事情里,例如挑选完美的吊灯,优化理想的厨房工作...

艾丽丝想起年轻时信奉理想主义的自己:拒绝拥有任何东西,拒绝任何财产,拒绝锁门和带现金。那些疯狂的行为,她现在连想都不愿意想了。年轻时的自己担心随财产而来的麻烦——领地意识,忧虑,得失,当你拥有宝贵的物品,这个世界的样子就会改变:世界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威胁,随时准备夺走你的财产。

是啊,她后来在印第安纳的山丘间买下这幢屋子,塞满了她的各种物品,每一扇门上都有锁,她用沙袋垒墙以阻挡湖水,她给房屋清扫、抛光和上漆,雇用杀虫队和包工队,拆旧墙,砌新墙,这个家自然而然地逐渐成形,就像维纳斯从大海中诞生。

对,没错,她过去的激进主义热情如今全都倾注在了其他的事情里,例如挑选完美的吊灯,优化理想的厨房工作流,打造绝妙的嵌入式书架,寻找最安抚心灵的主卧室色调搭配,其中完美地融合了她在冬日清晨望向湖水时见到的那种蓝色。那些时刻的湖面覆盖着冰雪,微光闪烁,呈现出(名词取决于她使用的涂料色样)“冰蓝”“水蓝”“蓝铃花蓝”或所谓“高空蓝”的美妙灰蓝色。她如今在乎的就是这些事情。

是的,没错,有时候愧疚和悔恨会像闪电似的袭上心头,因为让她感兴趣的是这些曾经的人生苦恼,而不是她二十岁时打算为之奉献生命的和平、正义和平权运动。

她的结论:你二十岁时对自己的看法有八成会被证明是错误的。问题在于你要到很久以后才有可能知道哪个微小的部分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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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手机APP里的世界

这是什么?劳拉·波茨坦心想,因为她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情绪。她似乎从未感受过这种情绪。这就太奇怪了!她一个人坐在乱糟糟的宿舍房间里等拉里,摆弄着手机上的我感觉应用,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种新的情绪:怀疑。

对许多事情的怀疑。

此刻是对“我感觉”APP应用本身的怀疑,它不允许她表达她的怀疑。“怀疑”不是“我感觉”内置的五十种标准情绪之一。这个应用第一次让她失望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我感觉不知道她内心的感受。

我感觉:难受,她输入文字,随即心想:不,我的感觉不是这个。“难受”是她又一次伤害了母亲感情后的情绪,是她饱餐一顿后的感觉。她此刻的感觉不是“难受”。她删掉这两个字。

我感觉:失落...

这是什么?劳拉·波茨坦心想,因为她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情绪。她似乎从未感受过这种情绪。这就太奇怪了!她一个人坐在乱糟糟的宿舍房间里等拉里,摆弄着手机上的我感觉应用,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种新的情绪:怀疑。

对许多事情的怀疑。

此刻是对“我感觉”APP应用本身的怀疑,它不允许她表达她的怀疑。“怀疑”不是“我感觉”内置的五十种标准情绪之一。这个应用第一次让她失望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我感觉不知道她内心的感受。

我感觉:难受,她输入文字,随即心想:不,我的感觉不是这个。“难受”是她又一次伤害了母亲感情后的情绪,是她饱餐一顿后的感觉。她此刻的感觉不是“难受”。她删掉这两个字。

我感觉:失落,她输入,但听起来又傻又俗气,绝对不是劳拉会用的词汇。人们找不到生活方向的时候会“失落”,但劳拉的生活有方向:成功的副总裁,主管商务沟通和营销,怎么样?成功的商科生?精英学生?她删掉“失落”。

我感觉:生气,还是不对,因为似乎不够重要。删掉。

“我感觉”APP的好处在于她能够向庞大的朋友网络随时广播情绪,朋友们的手机应用会自动回应,发送适合她所表达的情绪的信息。劳拉通常很喜欢这样,她用我感觉发个悲伤,几秒钟内鼓励、支持和振奋就会点亮她的手机,确实能让她感觉不那么悲伤了。她可以在五十种标准情绪中选择一种,附加一小段留言甚至照片发出去,然后坐等朋友的支持滚滚而来。

但此刻,劳拉第一次觉得这五十种标准情绪不够用了。她的感受第一次超出了五十种标准情绪,这让她大吃一惊,因为她一向觉得五十个选择已经够多的了。事实上,有些情绪她根本没有使用过。尽管无助就在五十种标准情绪之中,但她一次也没有用我感觉输入过无助。她从来没有输入过我感觉:愧疚或我感觉:羞愧,显然也从来没有输入过我感觉:衰老。她不怎么“哀伤”也不“自怜”。她感觉到的更像某种怀疑,她担心她的想法、感觉和行为并非完全正确。之所以心怀不安,是因为现实不同于生活给予她的首要印象,也就是她无论做什么都绝对正确和值得夸奖,无论她要什么都应该得到,因为她有这个资格,这大致就是她母亲不断向她传达的信息。与文学导论这门课的教授会见后,劳拉立刻打电话给母亲:“他说我作弊!说我抄袭论文!”

“是真的吗?”她母亲问。

“不是!”劳拉说,然后隔了很久,“好吧,我说实话。我作弊了。”

“唔,我相信你肯定有个很好的理由。”

“我有个绝好的理由。”她说。她母亲总是这么做,帮助她想出无懈可击的借口。十五岁那年,她凌晨三点回到家,喝得烂醉,似乎还抽了几口大abc麻,送她回家的是三个非常闹腾的小伙子,年龄比她大得多,有的已经高中毕业,有的最近才辍学,她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和轿车后座发生过剧烈的摩擦,她的精神近乎呆滞,她母亲问:“你去哪儿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儿傻乎乎地前后摇晃,连她母亲出手救场都没用。

“你生病了吗?”她问劳拉,劳拉接住话茬,使劲点头,“你生病了,对吧。你得了什么病?大概是打了个瞌睡,然后忘了时间,对吧?”

“对,”劳拉说,“我不舒服。”为了圆谎,她第二天只好逃学回家,声称她得了感冒或流感,难受得无法忍耐。考虑到那天早晨她醒来时感觉到的严重宿醉,这么说也不算过于夸张。

这些交流之中,最奇怪的一点莫过于她母亲居然似乎深信不疑。

她并不是在给女儿打掩护,而是一厢情愿地沉浸在对女儿的幻想之中。“你是个坚强的女人,我为你自豪”,事后她会对劳拉说,或者“你无论想做什么都会成功”,或者“不要让任何人挡了你的路”,或者“我为你放弃职业生涯,你的成功对我来说确实就是一切”。诸如此类。

然而,此刻劳拉感觉到了怀疑,它不是我感觉允许你拥有的五十种情绪之一,这件事本身就害得她怀疑起了她此刻感觉到的是不是怀疑,她尽量不在这个让人头疼的悖论上消耗太多的心神。

文学导论绝对不能不及格。这个结论无比明确。有太多事情取决于这门课程的分数:实习机会、暑期工作、平均绩点、永久性的污点记录。不行,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她由衷地憎恨她的教授,只因为那么一篇愚蠢的文章,他就想夺走她的未来,对她犯下的过错来说,这个惩罚未免大得过分。

然而,好吧,连这一点她也有所怀疑,因为假如任何课业都不该判她不及格,那么据此可得,她可以在所有课业上作弊,永远也不会被判不及格。这个想法似乎有些奇怪,因为她在高中时每次作弊之前都会和自己达成约定,现在作弊没关系,等作业变得有意义,她一定会停止作弊,自己好好完成作业。这个约定直到现在还没有被履行过。四年高中和一年大学,她没有见过她觉得哪怕有一丁点儿意义的作业。因此她每次都作弊,每次都撒谎。次次如此。而且连一口唾沫的后悔都没有过。

直到今天。今天在脑海里折磨她的是这些念头:要是她什么都不学就混到了毕业怎么办?等她得到第一份大权在握的商务沟通和营销工作后,她会知道该怎么做吗?她忽然想到,她甚至不太清楚“营销”这个词包括哪些内容,只是本能地知道有人对她这么做了,而且做得很成功。

但每次想到也许应该集中精神听讲、自己做作业、认真学习以通过考试和亲自写论文,恐惧感就会攥住她的心脏:万一她做不到怎么办?万一她不够优秀怎么办?或者不够聪明?要是失败了怎么办?她害怕“真正的”劳拉,不靠欺骗和花招蒙混过关的那个劳拉,并不是她和母亲心目中的那个精英学生。

对她母亲来说,这个认知将是致命的打击。母亲离婚以后,写给劳拉的电子邮件末尾总用你是我唯一的快乐落款,绝对不可能接受劳拉的失败。她的毕生事业将因此毁灭。

因此,劳拉只能继续推进她的计划,无论要冒多少风险,为了母亲,为了她们两人。怀疑没有容身之处。

为什么?因为现在赌注已经垒得太高了。她打电话给院长确实免除了与《哈姆雷特》有关的所有痛苦,但也引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院长投入了异乎寻常的精力,要向她展示校方有多么重视劳拉受到伤害的感情。院长要组织一场调解与解决冲突研讨会,据劳拉所知,这将是一场为期两天的高峰会议,她和安德森教授要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两侧,几位第三方调停人会在安全和尊重的环境中帮助他们交流、管控、处理和行之有效地解决两人之间的冲突。

听起来绝对是全世界最可怕的事情。

劳拉知道她不可能在两天的缜密审查中维持住她编造的谎言。她知道她必须以一切代价防止这场会议的召开,但她对她目前想到的唯一一条出路感觉怀疑,甚至还有一丝愧疚和懊悔。


(省略性贿赂男生,要求他查教授电脑内容)


拉里完事后离开她的宿舍,她从小腿上(这倒是第一次)擦掉他黏糊糊的体液,重新打开我感觉,希望这会儿她能看得更清楚了,说不定能够搞清楚她该说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但运气不佳,她的情绪和先前一样陌生。

她决定打开我感觉上的自动更正功能,这个绝妙的小软件能采集你此刻感觉到的情绪,对比我感觉数据库收录的几百万个条目,通过用户情绪传递、数据挖掘之类的手段,推断出你此刻感受到的是五十种标准情绪中的哪一种。劳拉点击一个链接,屏幕上弹开一个文本框,她开始输入:

我感觉:我觉得我不该因为在一篇白痴论文上作弊而被判一门课不及格,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我不该在那么多的事情上作弊,因为从长远来看对我好像没什么好处~(´●⌒●`)~但再一方面,我现在之所以不得不总是作弊,是因为我过去也总是作弊,我通常根本不知道我那些课程都在讲什么(☉﹏◎)所以假如我停止作弊,成绩就会一塌糊涂,我甚至有可能会被退学。因此,要我说,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我还不如继续作弊,拿到我需要的学分,成为我妈妈拼命想要成为的大权在握的商务职业人士。所以我一定要阻止这次与教授面对面的会议,我已经想了很久,发现如果教授不是学校的雇员,学校就不会要求他必须到场\(^.^)/所以接下来要搞臭他,让他被解雇,毁掉他的人生,虽然这会让我有一点点愧疚,但这么做也是学校逼的,我也很不爽,关键是我不得不做出事后令我感到后悔的事,只因为我抄袭了一份傻透了的论文

她按下“发送”,我感觉应用运行了一小会儿,自动更正功能跳出结果:

你的意思是“糟糕”吗?

对,这就是她想表达的情绪。她立刻发布了一条“我感觉:糟糕”。几秒钟后,留言如潮水般涌来。

姑娘开心点!:)

不要觉得糟糕,你是最棒的!!

爱你!

你最了不起!! ! !

等等等等,几十条留言,来自朋友和仰慕者、男朋友和情人、同事和熟人。尽管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糟糕,但她很容易就能假装以为他们知道,也知道她的计划,于是每一条留言都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这就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她想着她的未来,想着她的母亲,想着受到威胁的一切。她知道她必然正确。她将执行那套计划。教授是自找的。他活该。他不会知道是什么碾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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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里描写的游戏宅男废柴

星期二会发生的事情是《精灵征途》服务器下线,一般要耗去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有时还会耗费掉下午的部分时间,为了例行维护、修复错误和电脑需要的其他天才级技术服务。除了这种时候,那些电脑每天持续运行二十四小时,允许千万名玩家同时在线,几乎不存在网络延迟,系统使用了全地球最无情的某种加密安全算法,服务器的速度、效率和强大能让用于航天计划、核导弹发射井或投票亭(举例来说)的电脑羞愧难当。一个国家既然能制造出《精灵征途》服务器,怎么就造不出能正常运行的电子投票机器,选举日前后的星期二,这个问题经常出现在《精灵征途》在线讨论版上,游戏社群耐心地等待服务器重新上线,他们偶尔也会去投票。

这种星期二里有一些非常...

星期二会发生的事情是《精灵征途》服务器下线,一般要耗去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有时还会耗费掉下午的部分时间,为了例行维护、修复错误和电脑需要的其他天才级技术服务。除了这种时候,那些电脑每天持续运行二十四小时,允许千万名玩家同时在线,几乎不存在网络延迟,系统使用了全地球最无情的某种加密安全算法,服务器的速度、效率和强大能让用于航天计划、核导弹发射井或投票亭(举例来说)的电脑羞愧难当。一个国家既然能制造出《精灵征途》服务器,怎么就造不出能正常运行的电子投票机器,选举日前后的星期二,这个问题经常出现在《精灵征途》在线讨论版上,游戏社群耐心地等待服务器重新上线,他们偶尔也会去投票。

这种星期二里有一些非常特别和极其难熬,名曰“补丁日”,工程师给游戏加升级包,等玩家下次登入,就会有新的事情可做了——新的任务、成就、怪物、宝物。想让游戏保持新鲜和有趣,补丁是必不可少的东西。然而可想而知,升级日的游戏断线时间格外漫长,因为维护人员要对服务器和代码做各种精细复杂的事情。服务器整个上午和整个下午甚至——令游戏社区惊恐地——一直到傍晚都断线的先例也并非没有过。今天就是这么一个日子。游戏正在打补丁。今天是补丁日。

不知道服务器何时能恢复使得庞纳吉感觉精神紧张,这其实是个悖论,因为他玩《精灵征途》的表面原因,就是它能够有效地释放他的压力。每次生活中那些令人疲惫的琐事让他觉得难以承受时,他就投向游戏的怀抱。事情开始于一年前莉萨刚离开的时候,有一天他觉得压力格外巨大,没有一张影碟看上去让人喜欢,电视和在线影片里也没有任何节目能引起他的兴趣,他早就打穿了手头的所有主机游戏,那种古怪的恐慌感就像你坐在高级餐厅里,却没有任何一道菜让你觉得有胃口,又像你刚得感冒或流感的时候,连水都变得很难喝,就是那种吞没一切的负面黑暗,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无聊和沉闷,你觉得这颗星球无比乏味。他坐在客厅里,夏令时刚结束,黑暗在傍晚时分逐渐降临,天色在早得让人抑郁的时刻变得异常昏暗,他坐在那儿,意识到他即将正面撞上压力,假如他不立刻找到一种消遣活动,精神状态就会绷紧到危及血压和循环系统健康的地步,每次碰到这种情况,他的解决手段就是去电子产品商店买东西,这次他买了十来种游戏,其中之一名叫《精灵征途》。他从精灵勇士“庞纳吉”开始,拓展出整整一套角色,名字从“庞纳断”“庞纳毒”“庞纳尔”到“埃德加·爱伦庞”不一而足,他为自己在游戏服务器上创建角色,既是令人畏惧的剑术高手,也是强大而杰出的队伍领袖,带领一大群玩家对抗电脑控制的敌人。他觉得他就像战场芭蕾交响乐的指挥,很快就变得极为擅长此道,这是因为擅长此道意味着各种各样的研究,观看相关战斗的在线视频,阅读在线论坛的文章,在无数理论派网站上筛选资料,确定什么样的配置最适合什么样的战斗,他为每一种战斗都准备了一套略有不同的装备与武器组合,设计目标是从数学上最大化交战中的杀伤率,因为他认为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找到正确的方式,他会投入百分之一百一的努力。他乐于相信这样的工作态度很快就能帮助他完成翻新厨房和开始新饮食计划的任务,但目前它似乎只在电子游戏的领域内才会发光发热。他创建了更多的角色和账户,他可以在几台电脑上同时玩游戏。每创建一个新账号,他就需要买一台新电脑、一张新光盘、游戏扩展包和每月支付服务费,也就是说,每次他觉得有必要创建一个新角色(通常是因为其他角色都玩到了不可能更进一步的最高等级,俯视芸芸众生让他觉得有点无聊,而无聊感会触发他的压力警报,所以他只能立刻采取些什么行动),就会给他增加一大笔开支,因而他就觉得他必须在游戏上倾注更多的时间了。他也模糊地意识到了这其中的讽刺意义:他糟糕的财务状态引发压力,创造出用电子物品舒缓压力的需求,但购买电子物品的费用又高昂得可怕,从而加倍创造出他最初想要逃离的那种压力,手头那些电子消遣物的分神水平于是就显得不够高了,他只好去寻求更新和更昂贵的消遣物,压力与负罪感的循环因此再次扩张,有点像他时常在兰蔻专柜那些顾客身上注意到的消费者心理陷阱。她们购买化妆品反而巩固了美丽遥不可及的错觉,而最开始驱使她们购买化妆品的正是这种错觉,但是,出于某些原因,他看不清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他再次检查游戏服务器,还是没有上线。

感觉就像在等延误的航班,他心想:你在机场,知道爱你的人在另一个机场等你,阻碍你和他们团聚的是某种难以处理的技术故障,你感觉到的就是这种急迫。这就是补丁日的感觉:许多个小时的延迟之后他登入游戏,感觉就像回到了家。你很难对这种感觉视而不见。它很难不激起你内心的矛盾冲突。《精灵征途》里的世界——数字渲染的电脑动画——绵延的丘陵、迷雾森林、崇山峻岭,等等等等——以真实记忆的力量冲击他。这一点他想到就会略略不安。他对这些地方的思恋和喜爱超过他对生命中那些真实地方的喜爱——这就让他觉得五味杂陈了。一方面他知道游戏仅仅是虚假的幻象,他“回忆”中的那些地方并不是真的,它们仅仅存在于他电脑硬盘上的代码之中。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他爬上《精灵征途》最西那块大陆最北端那座山的顶点,望着月亮爬上地平线,望着雪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心想真是太美了,他想到人们说艺术品能够传递情绪,站在油画前你会无可救药地被它们的美丽折服,于是他认为他们的体验和他的体验事实上没有任何不同。没错,山不是真的,月光不是真的,但美呢?他对美的记忆呢?那是真实的。

因此,补丁日之所以能成为独一无二的恐怖之事,是因为他被切断了赞叹、美丽、惊喜的来源,被迫——有时候一整天——直面他平庸的非数字式存在。整整一个星期,他时常考虑该怎么消磨星期二,让起床到登入游戏之间那难以忍耐的间隙变得可以忍耐。他想找到一些能让时间过得更快的事情。他在智能手机上创建了名叫“补丁日待办事项”的清单,在这个星期里无论想到什么能让补丁日变得更愉快和容易忍耐的事情都记下来。这个清单目前有三个条目:

1.购买健康食物

2.帮助道奇

3.发现伟大文学作品

最后一项每周都出现在待办事项里,已经持续了六个月,自从在附近一家大型书店看见一条写着发现伟大文学作品!的标语,他就把这一项加进了清单。他命令手机重复执行任务,将它放进从今往后每一周的列表,因为他一直想要读书,觉得抱着一本好书和一杯清茶一整个下午舒舒服服蜷在沙发上极为适合发到互联网上来打造自我形象。另外,要是莉萨出于好奇或离婚后难以摆脱的懊悔而偷偷查看他手机上的待办事项,见到“发现伟大文学作品”说不定会意识到他确实变了一个人,因此想要和他复合。

然而,在这六个月里,他没有发现任何文学作品,伟大不伟大倒在其次了。每次想到要去发现伟大文学作品,付出的努力就会让他感觉疲惫、倦怠和头昏脑涨。

于是就回到第一项任务上了:购买健康食物。

他已经尝试过了。上周,他终于走进了那家有机食品店,他已经在街上关注了它几个星期,看着人们进进出出,默默地研究他们的雅痞精英生活方式、贴身的时髦衣服和电动汽车。他觉得他有必要在脑海里精心筑起堤坝,然后才能走进这家有机食品店,因为他越是坐在车里研究顾客,就越是确信他们也在研究他。他们的判断结果是他不够时髦,体形不够好,钱不够多,因此没资格来这儿购物。在他的脑海里,他是这家商店里每一个故事的主角,他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他在被展览,他不属于这儿;这家店是个全景监狱,他是他们嘲笑和奚落的对象。他在脑海里构思着与收银员的长篇对话,他向他们解释说,他来这儿购物不是因为时尚,而是因为他在执行激进的新膳食计划,吃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有着医学上的绝对必要性。他们来这儿仅仅是忠于某种时尚潮流——例如有机食品运动、慢食运动、土食主义运动,等等等等——而他来是因为他必须来,因此他比他们更有资格来这里购物,哪怕他并不符合这家店精心策划的品牌攻势营造的标准顾客的形象。在脑海里排练了几十次对话后,他觉得他准备好了,有了足够的意志力走进这家店,他在店里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悄无声息地把他平时在街角7-11购买的商品的有机版本放进推车:汤罐头、肉制品罐头、白面包、能量棒、冷冻披萨和冷冻快餐。

他来到结账柜台,取出购物车里的商品,归属感短暂地袭上心头,因为没有任何人不满于他的出现,事实上连多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直到收银员(一个可爱的姑娘,戴着时髦的方框眼镜,多半是个研究生,专业是生态学或社会正义学或诸如此类的什么学)看着他的各种盒装、罐头装和冷冻食品,说:“看起来你在囤货备战飓风。”然后嘻嘻轻笑,像是在说我只是在开玩笑!,随后拿起商品扫码。他露出微笑,半心半意地呵呵了两声,但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无法摆脱正在被收银员苛刻审视的感觉,她不怎么转弯抹角地告诫他,他购买的食物不适合日常消费,只适合最可怕的生存环境,例如世界毁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第二次来这里购物时,他只挑选生鲜。水果,蔬菜,蜡纸包裹的肉类。只选容易过期和腐坏的商品,尽管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食物,但光是购买它们,让它们出现在身旁,让人们看见他和它们在一起,他就觉得自己比以前健康了,就像和一个极其有吸引力的人约会,你会非常想和这个人在公众场所同进同出。此刻他也有这种感觉,因为他的购物车里装满了亮闪闪的茄子、玉米和多种绿叶蔬菜:芝麻菜、西兰花、瑞士甜菜。太美丽了。他向上次那个可爱的收银姑娘展示它们,感觉就像孩子把他在学校里制作的卡片送给母亲。

“有袋子吗?”她说。

他望着女孩,不太理解这个问题。要袋子干什么?

“没有。”他说。

“哦,”她失望道,“我们鼓励客人自带非一次性的购物袋。为了节省纸张,明白吧?”

“明白。”

“而且还有返点,”她说,“你每带一个购物袋来,就会得到一个返点。”

他点点头,眼睛不再看她,而是盯着收银台的显示屏。他假装非常认真地分析每件商品的价格,以免被多收钱。收银员肯定觉察到了他的不安和(再次)遭受苛责的感觉,于是尝试用改变话题来缓和气氛:“这么多茄子,你打算怎么做?”

但这句话并没有缓和气氛,因为他只能想到一个答案,同时也是真实的答案:“我不知道。”收银员似乎有点失望,他连忙补充道:“也许,呃,做个汤?”

错得太他妈离谱了。他连正确地购物都做不到。

他回到家,找到一个出售非一次性购物袋的网站,这家机构用出售购物袋的全部所得资助某处某片热带雨林里的某项事业。更重要的是,这家机构的徽标显眼地印在购物袋的两侧,等他向收银员展示购物袋时,收银员会看见徽标并深为所动,因为他不但是个自带购物袋的环保主义好顾客,而且他的购物袋本身也在做对环境有利的事情,所以他比店里的其他顾客更加生态友好一倍。

他订购了袋子,空运隔天到。他回到店里。他买的还是容易腐坏的生鲜,但每种只买一件,免得因为某件商品买得太多而引来关注,就像上次的茄子。他找戴黑色方框眼镜的可爱收银姑娘结账。她说“你好”,但只是个一般性的问候。她不记得两人之间的联系了。她为他购买的商品扫码。她说:“有袋子吗?”他故作轻松地回答,似乎他一直都是自带购物袋,没什么大不了的:“哦,当然,我有袋子。”

“返点是给你,”她说,“还是捐掉?”

“什么?”

“你自带购物袋,所以有返点。”

“我知道。”

“要不要捐给我们认可的十五家慈善机构之一?”

他不由自主地说“不”,但不是因为他很小气,不愿用他的返点做慈善,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在十五家机构中做出选择,他很可能没有听说过其中的任何一家。因此他拒绝了,因为对于推进和结束这项社交活动来说,这似乎是最平静和最不尴尬的一条路了。实话实说,这项活动吞噬了他大量的闲余脑力,他一整个星期都在想象着它,为它做准备。

“哦,”收银姑娘惊讶道,“呃,好,随便你。”嘴角向上一抽,眉毛讽刺地挑了挑,意思大约是:这年头还有谁不是混蛋啊?

她继续扫码和称量蔬果,态度在他眼中只能被解读为冰冷和机械。她的手指敏捷而专业地扫过收银机按键。她在这儿如鱼得水,安然自在。她对她的生活方式和观点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不安,因此能够轻而易举地评判和鄙视他。他觉得内心有某种东西破碎了,变质腐化了,怒火一路向下烧到他的肝脏。他将非一次性的购物布袋举过头顶,就这么举了几秒钟,也许是在等待其他人说些什么。但没有任何人开口,没有任何人向他投来哪怕一丁点儿的注意力。这似乎是最可怕的侮辱,他摆出象征着暴力和激情的戏剧性姿势,却没有任何人在乎。

于是他扔掉了购物袋,瞄准收银员的脚扔了出去。

扔购物袋的时候,他发出狂野而愤怒的战吼——至少他的意图是这样。事实上,从嘴里冒出来的却是低沉而粗哑的兽性呜呜声。他咕噜了一声。

购物袋打在收银员的大腿侧面,她诧异地尖叫一声,向后跳开,皱皱巴巴的购物袋无力地落在地上。收银员望着他,嘴巴微张,他向她走了一步,趴在收银机上,秃鹫似的张开双臂,吼道:“你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张开手臂。他发觉他脑袋里空白一片,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店堂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收银区的嘀嘀嘟嘟声响随着她的尖叫戛然而止。他环顾四周,看见几张惊骇的脸(以女性为主)望着他,眼神里充满嘲笑和恐慌。他从收银台慢慢地退开。他觉得他必须对人群说些什么,解释触怒他的原因是什么,证明他的爆发有正当理由,向他们传达他的无辜、良善和德行。

但说出口的却是:“你必须表达!”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他记得他最近在一首流行歌曲里听到过几次这句话。莫莉·米勒的新歌。他在那首歌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它。他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既敏锐又时髦,但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他根本不明白它的意思。他以最快速度离开。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一阵风似的夺门而出。他发誓绝对不会再回去了。那家店,那个收银员,你永远不可能符合他们的标准。你永远不可能让那些人高兴。

因此,第一项——购买健康食物——也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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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大家对好消息有多么痴迷,制造明星形象不需要深刻

绝大多数回忆录揭开伪装其实都是励志小册子,这不算什么秘密。所以你这本书打算怎么帮助其他人过得更好?教大家一个什么道理?”

“我连一秒钟都没想过这些。”

“我给你个建议吧:投票给共和党。”

“不,我写书绝对不是为了这个。根本不在同一个银河系里。”

“咦,这个人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艺术家先生?听我说,在如今的市场上,绝大多数读者只想要容易理解的线性叙事,外加宏大的概念和简单的人生教训。你这本书里的人生教训,我说客气一点吧,太散了。”

“莫莉·米勒的书里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生教训?”

“很简单:人生很美好!”

“对她来说当然很轻巧。生下来就有钱。念曼哈顿上东区的预科学校。二十二...

绝大多数回忆录揭开伪装其实都是励志小册子,这不算什么秘密。所以你这本书打算怎么帮助其他人过得更好?教大家一个什么道理?”

“我连一秒钟都没想过这些。”

“我给你个建议吧:投票给共和党。”

“不,我写书绝对不是为了这个。根本不在同一个银河系里。”

“咦,这个人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艺术家先生?听我说,在如今的市场上,绝大多数读者只想要容易理解的线性叙事,外加宏大的概念和简单的人生教训。你这本书里的人生教训,我说客气一点吧,太散了。”

“莫莉·米勒的书里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生教训?”

“很简单:人生很美好!”

“对她来说当然很轻巧。生下来就有钱。念曼哈顿上东区的预科学校。二十二岁就成了亿万富翁。”

你会吃惊于人们愿意撇开什么样的事实去相信,人生就是很美好的。”

“人生离美好远着呢。”

“所以我们才需要莫莉·米勒。这个国家在我们周围四分五裂。不关注任何事情的人群也把这一点看得清清楚楚,就连缺乏信息的未决投票者群体也是。国家就在我们眼前崩溃。人们失去工作,养老金一夜之间消失,每个季度的报表都在说他们的退休基金又贬值了百分之十,已经连续贬值六个季度了,他们住宅的价值还不到购买价格的一半,他们的老板弄不到贷款来发工资,华盛顿成了马戏团,他们家里塞满了好玩的科技产品,他们看着智能手机心想,‘一个世界能生产出如此伟大的产品,怎么会变得这么糟糕?’对,他们就在琢磨这个。我们做过研究。我想说什么来着?”

“你在说莫莉·米勒,人生很美好。”

“我给你说说大家对好消息有多么痴迷。《滚石》杂志想访谈莫莉,但他们报道的是她的书,而不是她的音乐,所以他们说,他们希望能做得更‘真实’一些。更真实的访谈,折射出更真实的回忆录,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暂且不提回忆录面向目标群体由雇用写手代笔?《滚石》所谓‘更真实’的访谈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他们想要的不是事实,而是感觉起来比其他模拟更接近现实的模拟。总之无论如何,我们头脑风暴互相吼叫,有个新来的公关专家——刚从耶鲁毕业,我跟你说,他会成大器的——他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他说不如请他们看她在家做意大利面。你说妙不妙?”

“我猜选择意大利面肯定有个特别的原因。”

“我们对焦点小组做过测试,效果比肉好。牛排或鸡肉如今包袱太多。放养的吗?无抗生素吗?人道宰杀吗?有机吗?洁净吗?养殖户有没有每晚戴着丝绸手套爱抚动物,唱轻柔的摇篮曲哄它们睡觉?要是不接受一个什么政治纲领,我他妈的如今连汉堡包都没法点了。意大利面依然没什么偏向性,不会引发抗议。当然了,我们也不可能让别人看见她实际上吃什么。”

“为什么?她吃什么?”

“蒸卷心菜和蘑菇汤为主。要是被记者看见,报道就完全变味了。一个可怜的少女偶像正在饿死自己。然后,我们就会被拖进该死的身体形象辩论,双方吵了那么久,谁也没有得到过公众的完全支持。”

“我不认为我真想读莫莉·米勒怎么做意大利面。”

面对国家abc灾难和个人未来的彻底毁灭,人们通常会走上两条路中的一条。我们有成吨的论文支持这个判断。他们要么义愤填膺、过度敏感,往往会开始在‘我感觉’之类的平台上发布自由主义宣言;要么沉浸在舒适的无知之中,对后者来说,看莫莉·米勒加热从罐子里倒出来的意面酱汁非常令人愉快,异常能转移注意力。”

“你说得好像这是什么公共服务。”

“还有谁能比网上那些自以为是的自由主义者更傲慢?这些家伙完全让人无法忍受。另外,对,这就是一种公共服务。想知道我私下里对你的书有什么期望吗?”

“当然。”

“我希望它能取代莫莉的回忆录登上畅销榜。想知道原因吗?”

“我觉得这个想法根本不可能实现。”

“因为很少有产品能够同时吸引上述两个人群:愤怒者和无知者。极少有产品能跨越这道鸿沟。”

“但我母亲的故事——”

“我们做过测试。你母亲有着巨大的跨越性吸引力。非常罕见,通常来说难以预测,有些东西就是会跳出文化领域,形成更广泛的影响。所有人都能在你母亲身上找到他们想看见的东西,所有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被触犯。你母亲的故事能让任何有政治看法的人大喊‘你可耻’,现如今这本身就足够可口了。现在美国人最受欢迎的休闲活动已经不是棒球,而是伪善。”

“我一定会认真想一想的。”

“记住,少一些同情,多一些血腥。这就是我给您的建议。另外,莫莉那本书我们用的代笔写手。他们有时间。我让他们随时待命,免得你需要人帮忙写书。”

“不用了,谢谢。”

“他们非常专业,口风也紧。”

“我自己能写。”

“我相信你很想自己写这本书,但从你完成作品的记录看,情况恐怕不太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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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丈夫,”施温格夫人加大...

“你们的丈夫,”施温格夫人加大音量,显然是在教育所有人,“会对室内清洁有一定的期待。”

费伊想到教室墙上的海报,那些颐指气使的丈夫,头戴礼帽身穿大衣,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因为妻子连最起码的女性标准都达不到。她想到电视和杂志广告里的丈夫:咖啡,他希望你能为他的上司煮一壶好咖啡;香烟,他希望你的选择既时髦又有品位;塑形胸罩,他希望你的身材富有女性气息;在费伊眼中,名叫丈夫的这种生物无疑是人类史上最挑剔最苛刻的物种。

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棒球场上的少年——傻蛋、小丑、笨手笨脚的胆小鬼,对自己充满怀疑,情感白痴——怎么可能会变成他们?


“你们的丈夫,”施温格夫人加大音量,显然是在教育所有人,“会对室内清洁有一定的期待。”

费伊想到教室墙上的海报,那些颐指气使的丈夫,头戴礼帽身穿大衣,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因为妻子连最起码的女性标准都达不到。她想到电视和杂志广告里的丈夫:咖啡,他希望你能为他的上司煮一壶好咖啡;香烟,他希望你的选择既时髦又有品位;塑形胸罩,他希望你的身材富有女性气息;在费伊眼中,名叫丈夫的这种生物无疑是人类史上最挑剔最苛刻的物种。

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棒球场上的少年——傻蛋、小丑、笨手笨脚的胆小鬼,对自己充满怀疑,情感白痴——怎么可能会变成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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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吗?真正的音乐和冲销量的音...

知道吗?真正的音乐和冲销量的音乐曾经有明显的区别。

我说的是我年轻那会儿,1960年代?那时候我们知道冲销量的音乐里没有灵魂,而我们想站在艺术家的那一边。但现在呢?有销量才是王道。

莫莉·米勒说“我只想当个真我”,意思是所有人都想要金钱和名声,宣称自己并非如此的艺术家都在撒谎。唯一的根本真理就是贪婪,唯一的问题是谁敢坦诚面对。这就是新时代的真实。

谁都不能说莫莉·米勒只是个畅销艺人,因为畅销始终是她的目标。她的诉求对象是听众内心潜藏的贪婪,告诉他们贪婪是好的。1960年代的摇滚歌星贾妮斯·乔普林试图激发你身上更好的一面。莫莉·米勒说...

知道吗?真正的音乐和冲销量的音乐曾经有明显的区别。

我说的是我年轻那会儿,1960年代?那时候我们知道冲销量的音乐里没有灵魂,而我们想站在艺术家的那一边。但现在呢?有销量才是王道。

莫莉·米勒说“我只想当个真我”,意思是所有人都想要金钱和名声,宣称自己并非如此的艺术家都在撒谎。唯一的根本真理就是贪婪,唯一的问题是谁敢坦诚面对。这就是新时代的真实。

谁都不能说莫莉·米勒只是个畅销艺人,因为畅销始终是她的目标。她的诉求对象是听众内心潜藏的贪婪,告诉他们贪婪是好的。1960年代的摇滚歌星贾妮斯·乔普林试图激发你身上更好的一面。莫莉·米勒说,你现在这个可怕的自我也不错。

—内森·希尔《水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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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每天游戏瘾后发誓明天将是新饮食计划的第一天

庞纳吉在黑洞洞的客厅里跳舞,动作像是橄榄球运动员触地得分后在球门区跳的各种舞步的大杂烩。他特别喜欢其中的一个动作:双拳在身前画圈——好像叫“搅奶油”来着。

“庞纳吉牛屄!”有人高喊。精灵伙伴长时间地欢呼庆贺。赞美的叫声通过大型家庭影院隆隆震响。六台电脑的显示屏在用六个不同的角度展示龙的尸体。

他开始搅奶油。

他握拳挥舞,像在启动割草机。

还有那个下abc流的动作,像在拍打正前方很可能是屁abc股的物体。

精灵的鬼魂返回躯体,队友一个接一个从洞窟地面冒了出来,他们复活了,你会在电子游戏里死去,但永远不会真的死去。庞纳吉走到洞窟尽头搜刮战利品,分给公会伙伴——长剑、巨斧、板甲、魔法戒指。...

庞纳吉在黑洞洞的客厅里跳舞,动作像是橄榄球运动员触地得分后在球门区跳的各种舞步的大杂烩。他特别喜欢其中的一个动作:双拳在身前画圈——好像叫“搅奶油”来着。

“庞纳吉牛屄!”有人高喊。精灵伙伴长时间地欢呼庆贺。赞美的叫声通过大型家庭影院隆隆震响。六台电脑的显示屏在用六个不同的角度展示龙的尸体。

他开始搅奶油。

他握拳挥舞,像在启动割草机。

还有那个下abc流的动作,像在拍打正前方很可能是屁abc股的物体。

精灵的鬼魂返回躯体,队友一个接一个从洞窟地面冒了出来,他们复活了,你会在电子游戏里死去,但永远不会真的死去。庞纳吉走到洞窟尽头搜刮战利品,分给公会伙伴——长剑、巨斧、板甲、魔法戒指。这么做让他觉得自己慷慨仁慈,就像在圣诞节打扮成圣诞老人一样。

其他人纷纷下线,他向每一个公会伙伴道别,感谢他们的绝佳表现,尽量挽留他们再多待一会儿,他们会抱怨说时间太晚了,明早还有正事要做,末了他会说是啊,确实该上床睡觉了。他会退出游戏,关闭所有电脑,上床合眼,然后意识就会开始闪现——又一次连续十二小时在《精灵征途》世界中狂欢之后,充满了精灵、半兽人和恶龙的幻觉片段在脑海里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

他今天并不打算玩游戏,更没有要玩这么久的念头。今天应该是新健康食谱的第一天。今天是他开始良好饮食的第一天——水果、谷物、全蔬、精益蛋白质、无反式脂肪和精加工食品,适量,营养丰富而均衡,就从今天开始。全新的健康饮食生活习惯始于清晨剥开一颗巴西坚果,咀嚼几口并吞下去,因为根据他买的那本健康饮食书籍的说法,巴西坚果是“你再怎么吃也不为过的五种最佳食物”之一。那本书的续作、相关饮食方案及手机app通通倡导一种原始狩猎部落式的饮食——动物蛋白质和坚果占据了食物的大部分组成。他想象巴西坚果所富含的对心脏有益的脂肪、抗氧化物和综合营养素正在涌入身体,起到有益身体的效果,例如清除自由基和降低胆固醇,最好同时还能提升体力,因为今天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厨房迫切需要维修。台面开裂,边角卷曲。洗碗机去年春天就罢工了,垃圾处理机已经坏了一年左右,炉台上四个灶头里有三个无法点火。冰箱最近像是发了疯,冷藏区动不动就停止制冷,害得热狗、午餐肉和牛奶都腐败变质了,而冷冻区则三天两头过度制冷,把他看电视时吃的晚餐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块。厨具柜也需要清理,里面塞满了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黄的各种微波炉餐具、被遗忘的小袋水果干、坚果或薯片,还有许多装药草和香料的圆柱形小容器,密密麻麻地垒了好几层,是他以前尝试健康饮食的证据。每次尝试都必须购买一整套新的药草和香料,因为随着时间流逝,上次认真尝试时购买的药草和香料已经在瓶子里脱水结块,无法使用了。

他知道他应该打开每一个储藏柜,扔掉所有东西,确保最遥远、最黑暗、最里面的角落也没有细菌和虫子栖息,但他并不是很想打开柜门查看有没有虫子,因为他害怕他会发现的东西——所谓的虫子。因为假如柜子里有虫子,他就必须熏蒸灭虫,用塑料布遮盖各种物品,在别处腾出空间,制造一个所谓的“临时区”,用来堆放必需的物品(搭建橱柜的材料,硬木地板,新餐具,各种锤子、锯子、成盒的钉子、螺丝钉、PVC管道和彻底改造厨房所需的其他狗屁东西),然而环顾四周,他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难以实现:比方说,客厅绝对不能有任何建筑垃圾,免得未来的某天晚上需要接待不速之客(也就是莉萨)。她肯定不会觉得成堆的工具和塑料管有什么诱人的浪漫气息;卧室也一样,同样不适合充当临时区,理由相同,虽说他不得不承认,莉萨有很长时间没来过了,主要是因为她坚持要和他在两人关系的这个新阶段里保持“距离”。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一样叫他开车送她上班,跑腿去各种小购物商场,因为离婚不等于他就能扔下没有驾照和车子的她自生自灭了,尽管他知道大多数男人都不会理会莉萨的要求,但他受到的教育不是这样的。

因此,唯一可行的临时区就只有备用卧室了,不幸的是这个愿望同样不可能实现,因为备用卧室已经塞满了各种杂物,扔掉它们是个连想都不能想的念头:成箱的高中奖状、奖章、奖杯、奖牌、证书,某处还有个写着一部小说的头几页的黑色皮面日记本,他向自己保证过,他很快就会抽出时间开始写作——因此他必须整理这些箱子,分门别类收拾好,然后才能清理出一块临时区,有了临时区,他才能翻新厨房,但前提是他真要开始全新的健康饮食计划。

另外,还有预算问题。也就是说,他该怎么为全新的健康饮食计划买单,尤其是他已经掉进了深不可测的债务深渊,因为他必须花钱养他的许多个游戏账号和新的智能手机。是的,假如你并不依赖于顺畅访问电子网络来谋生,那么购买一部四百美元的智能手机和不限短信、通话及流量的套餐无疑显得过于奢侈,尽管事实上购买这部手机后,他收到的绝大多数短信都来自手机制造商——问他对这次购买是否满意,向他推荐保险计划,鼓励他尝试公司的其他软硬件产品——除此之外的少数短信来自莉萨,说兰蔻专柜突然要她去一趟,或者她在兰蔻专柜提前下班或是要加班,或者是今天不需要他来接送,因为有“同事”邀请她“出去”。这些短信让他嫉妒得浑身颤抖,因为它们模棱两可得让人生气,他会蜷缩在沙发上啃着自己松脆尖锐的指甲,思考莉萨是否还忠于他。当然,他已经没有资格期盼莉萨还忠于他们的婚姻了,他明白离婚为他们的关系画上了句号,但他也知道她并没有转投入他人的怀抱,他依然是她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因此有一部分的他认为,只要他对莉萨足够有用,提供足够多的帮助,出现足够多的次数,她就永远不会真的“离开他”,由此可证,他需要这部智能手机。

还有,无论他要开始什么样的正确饮食计划,这部手机上的膳食与锻炼应用都是必不可少的。他可以用这些app记录每天的饮食摄入,软件会分析他在热量和营养两方面的动态。举例来说,他记录下他在普通情况下一天内的饮食,据此设定某种“基准线”,用来精确对比他未来的健康膳食。软件说他早餐的三倍浓缩咖啡(加糖)共计一百大卡,午餐的六倍浓度拿铁咖啡和布朗尼又是四百大卡,而他每天的热量上限是两千大卡,因此还剩下不到一千五百大卡,意味着晚餐可以吃两包甚至三包冷冻美洋鲑鱼墨西哥卷,每包里都有切得整整齐齐、看似炸薯条的蔬菜馅料和一袋名叫“西南辣酱”的红色咸味调料,他往往会在调料里再加一小勺食盐(膳食应用说盐的热量为零大卡,他觉得这是味觉的巨大胜利),他总是狼吞虎咽地几口吃掉这些冷冻快餐,尽量忘记微波炉加热食品有多么不均匀,青椒烫得舌头生疼,而比较大的鲑鱼块依然冰凉,咬开时就像在啃湿树皮,整体而言口感差劲得简直难以置信,但这并没有阻止他用鲑鱼卷塞满冰柜,不仅因为包装上印着超级低脂!,还因为7-11便利店总是给他五美元买十包的清仓大特价(限购十包)。

总而言之,手机应用分析他摄入的食物成分和营养素,对比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建议的重要维生素、酸类、脂肪类和其他成分的每日摄入量。假如他的饮食足够健康,那么结果图表就应该是一条平缓的绿线,但事实上那条线的颜色却像报警按钮一样鲜红,因为他严重缺乏维持器官健康所需的全部重要营养素。他不得不承认,最近他的眼球和发梢染上了令人惊恐的黄色,指甲变得越来越薄脆,经常啃着啃着就突然垂直劈裂到根部。最近他的指甲和头发完全停止了生长,有些地方开始后退甚至向后翻卷,以前戴手表的位置长出了几乎是永久性的皮疹。一方面,他每日热量摄入往往远不足两千大卡,另一方面,他也明白自己需要的健康饮食完全是另一种热量,也就是新鲜的天然有机食品提供的热量,但考虑到智能手机及捆绑的短信与流量套餐给每月信用卡账单带来的压力,那些食品对他来说昂贵得遥不可及。他明白其中的矛盾,花钱买一台教他如何健康饮食的机器却害得他负担不起健康饮食,这实在是个讽刺的结果。还有,对,手机及套餐是他用信用卡买的,信用卡的欠款正在令人痛苦地增长,付清的可能性就像大陆漂移似的逐渐远离。房贷按揭也一样,债务持续增加,因为地产经纪人几年前(当时芝加哥乃至全美国的房地产市场还没有这么一团糟)说服他通过“负摊销抵押贷款”的方式申请了新的房贷,当时让他发了一笔横财,他买了高清电视、几台高级游戏机和昂贵的家用电脑工作站,现在却成了巨大的财务灾难,按揭金额令人惊愕地不断上涨,而房屋价值已经崩溃,跌到了一个可怕的极低点,就好像他家经历了什么毁灭性的冰anc毒作坊爆炸。

他因此感到精神紧张,加上其他的财务和生活费问题,压力大得让他的心脏变得不太正常,悸动抽搐,就像有人从内部机械地敲打他的胸腔。正如莉萨说的:“没了健康,你就什么都没了。”他靠这句话来为自己辩解:他购买高级电子产品和电子游戏正是在帮自己减轻压力

这正是今天的转折点。在他完成为新饮食计划做准备的种种琐事之前,他决定先完成他的另外一些琐事——《精灵征途》:每天必须完成的二十个任务,帮他获取非常酷的游戏奖励(例如能骑的狮鹫兽、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斧子、让他的角色四处走动的时候显得衣冠楚楚的套装)。这些任务——通常是杀死某个小敌人,跨越险恶地形送信,寻找丢失的重要小玩意儿——一日不断地连续四十天完成这些任务就能以数学上最优的时间解锁奖励。这本身就是一项奖励,因为每次成功做到就会焰火齐放,鼓乐大作,名字登上《精灵征途》最强玩家榜,联系列表里的所有人都会发来恭贺和赞美的留言。在游戏里,这个待遇就像婚礼上的新郎。庞纳吉控制的不是一个角色,他的角色加起来足够组成一支棒球队,等他的主角色完成二十项日常任务后,他还要为备用角色重复这些任务,因此他必须完成的每日任务有两百个左右——甚至更多,取决于他想让多少个备用角色升级。这意味着整个日常任务时间加起来要花他五小时左右;尽管他知道玩五小时游戏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超出了最高忍耐限度,但这五个小时于他仅仅是正式玩游戏前的先决条件,只是真正行动前的热身活动,是享乐开始前必须克服的小小障碍。

就这样,等磨人的每日任务结束,天已经黑了,连续五小时机械运动后,他的大脑只感觉眩晕和渺远,像便秘似的塞住了,他丧失了完成更高等级工作(例如购物和烹饪)所必需的注意力、驱动力和体力。于是他待在电脑前,用六倍浓度的拿铁咖啡和冷冰冰的墨西哥玉米饼补充体能,继续玩了下去。

到了此刻,他已经玩了那么久,他想睡觉,闭上眼却发现幻觉闪得更厉害了,睡眠离他还远着呢,因此庞纳吉只好下床,重新开机,看有没有哪个西海岸的玩家还在线,再开一盘任务。几小时后,他会登入澳洲的服务器,再次屠龙。然后凌晨四点,日本的铁杆玩家总算上线,他的运气终于来了,他会和他们组队,再杀两次恶龙,到最后杀龙带来的感觉不再是喜悦,而是例行公事甚至有点沉闷。往往在印度人现身的时候,幻觉平息成了麻木而模糊的一团,他觉得世界朦胧一片,就好像脑门离脸隔了将近一米远,但这会儿他睡不着,他需要时间来舒缓精神,于是他取出一张看了无数遍的DVD塞进播放器(他的想法是放着电影,他可以打打瞌睡,因为他太熟悉这部电影了,根本不需要过脑子),电影是他收集的大毁灭灾难片之一,地球在这些电影里被毁灭了无数次——陨石、外星人、地磁异常活动——没过十五分钟,他的意识就变得模糊。看到主角搞清楚政府一直在隐瞒事实,明白大难即将临头,这时候庞纳吉的大脑逐渐放空,回想这一天,茫然之间想到今天下午他正准备开始健康饮食,也许是因为到头来发现今天并不适合开始健康饮食而感到愧疚,他又剥开一颗巴西坚果,心想循序渐进也许更好,巴西坚果是他目前生活方式和未来健康饮食生活方式之间象征性的桥梁。他大脑放空,盯着电视的茫然双眼仿佛属于一条死鱼,他吞下咀嚼过的一团巴西坚果,望着足有加州那么大的石块落向地球,能够融化骨头的烈火扫灭万物,杀死人类,彻底湮灭一切。他从沙发上起身,外面已经是黎明时分,他思索着整整一天都去了哪儿。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泛黄发白的头发,眼球因为疲惫和脱水而充血。然后他爬上床,他不是“坠入梦乡”,而是一头扎进了突然吞噬一切的黑暗。在近乎昏迷的状态下,他努力留在脑海里的记忆是他在跳舞。

他想记住这种感觉:超验的喜悦瞬间。他第一次打败了恶龙。他的芝加哥伙伴都在欢呼。

然而,此刻能让他忘我跳舞的感觉却迟迟不来。庞纳吉努力想象他在跳舞,但感觉却很超然,就仿佛那是他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东西。按照此刻的感觉,他怎么都不可能搅奶油、发动割草机、拍打幻想中的屁abc股。

明天,他发誓。

明天将是新饮食计划的第一天,真正的、正式的第一天。今天也许只是真正开始新饮食计划那一天的热身、演习或排练,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那种生活很快就将开始,他会每天早早起床,吃一顿健康的早饭,修缮厨房,清理橱柜,去超市购物,远明天将是新饮食计划的第一天离电脑,整整一天都过得无懈可击。

他发誓。他保证。那样的一天必将改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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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男主角教授办公室偷打游戏

萨缪尔·安德森教授坐在他狭小的大学办公室里,房间里黑洞洞的,电脑屏幕的辉光将他的面庞照成灰色。窗帘拉上了,毛巾堵住门底下的缝隙。他把垃圾桶放在了走廊里,免得夜班勤杂工进来打扰他。他戴着耳机,因此谁也听不见他在干什么。

他登入游戏,熟悉的启动画面上,半兽人和精灵族鏖战正酣。他听见铜管乐队演奏的音乐,欢欣鼓舞的战曲。他输入密码,这个密码设置得比银行账户密码还要用心和复杂。他进入《精灵征途》的世界,他不再是英文系助理教萨缪尔·安德森,而是精灵盗贼道奇,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家。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终于回到家,和乐于见到你回家的人团聚,正是这种感觉让他日复一日地登入,每周...

萨缪尔·安德森教授坐在他狭小的大学办公室里,房间里黑洞洞的,电脑屏幕的辉光将他的面庞照成灰色。窗帘拉上了,毛巾堵住门底下的缝隙。他把垃圾桶放在了走廊里,免得夜班勤杂工进来打扰他。他戴着耳机,因此谁也听不见他在干什么。

他登入游戏,熟悉的启动画面上,半兽人和精灵族鏖战正酣。他听见铜管乐队演奏的音乐,欢欣鼓舞的战曲。他输入密码,这个密码设置得比银行账户密码还要用心和复杂。他进入《精灵征途》的世界,他不再是英文系助理教萨缪尔·安德森,而是精灵盗贼道奇,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家。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终于回到家,和乐于见到你回家的人团聚,正是这种感觉让他日复一日地登入,每周游戏时间超过四十小时,精心打扮他的精灵角色,为今天这样一个夜晚做好准备:与网上的匿名伙伴集结,携手杀死某个凶恶的大家伙。

今晚的目标是一条巨龙。

他们身处地下室、办公室、光线昏暗的书房、隔间和工位、公共图书馆、学生宿舍和客房,从厨台上的笔记本登入,从呜呜排出热风、咔嗒作响的电脑登入,就好像有人在塑料电脑机箱里煎炸食物。他们戴上麦克风耳机登录,在游戏世界里现身,他们再次聚首,就像过去这几年的每个星期三、星期五和星期六。他们几乎全都住在芝加哥或芝加哥周边。他们玩的游戏服务器是遍布全世界的几千台服务器之一,位于芝加哥南城的一座前肉类加工厂仓库之中,基于延迟和反应时间的考虑,《精灵征途》总是把你放进最靠近登录地点的服务器。因此他们全都是货真价实的邻居,只是从没在现实生活中碰过面。

萨缪尔登入游戏,有人用语音打招呼:“嗨,道奇。”

嗨,他输入道。他从不在游戏里说话。他们以为他不说话是因为没有麦克风。其实他当然有麦克风,但他害怕万一他在做任务时开口,而走廊里恰好有同事经过,结果听见他说什么龙不龙的。因此公会对他毫无了解,只知道他从不缺席任何一个任务,另外就是他喜欢拼全字词,不使用已被接受的互联网缩略语。他真的会写“马上回来”而不是更常用的“brb”(be right back)。他会写“不在键盘前”而不是“afk”(away from keyboard)。其他人不清楚他为什么坚持这种与别人唱反调的不合时宜。他们以为“道奇”这个名字和棒球有关,但实际上他是在引用狄更斯。没人看懂这个引用,萨缪尔因此觉得自己很聪明和高人一等——他需要用优越感来抵消羞耻感,因为他花了太多时间玩一个十二岁孩童也玩的游戏

萨缪尔竭力提醒自己,还有数以百万计的人也玩游戏。每块大陆都有。一天二十四小时。每次他想到自己活成这个样子,难受得撕心裂肺,他就提醒自己,无论哪个时刻,《精灵征途》的在线人数都差不多等于巴黎总人口数。

他在现实生活中从不告诉别人他玩《精灵征途》,原因之一是他们说不定会问这个游戏在玩什么。他该怎么回答?----屠龙和杀半兽人。

你也可以在游戏里扮演半兽人,那么目的就变成了杀精灵。

然而这就是要点,这就是情节,这就是基础设定,最本质的阴和阳。

他从精灵一级打起,花了近十个月打到九十级。一路上有过许多冒险,游历了几块大陆,认识了各种人物,找到宝藏,完成任务。打到九十级后,他创办公会,和加入公会的伙伴组队屠龙宰魔,不过主要杀的还是半兽人。哎呀呀,他杀了那么多半兽人。每次击中半兽人的颈部、脑袋或心脏,每次他将匕首送进半兽人的要害,屏幕上就会闪现“致命一击!”。每次发生这种事情,游戏里就会响起好玩的音效,半兽人的惊恐尖叫。他逐渐喜欢上了这个音效。他渴望听见这个音效。他的角色属性是盗贼,意味着他的特别技能包括偷盗、制造炸弹和隐身,他最喜欢做的事情莫过于潜行进入半兽人聚集的领地,在路上埋雷,等半兽人策骑经过就炸他们一个稀巴烂。然后他会劫掠敌人的尸体,搜集武器、钱财和衣物,只留下失败者赤裸裸的尸首。

这种事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引人入胜?他实在说不清楚。

今晚将是十二个全副武装的精灵对战一条龙,因为这条龙特别巨大。牙齿利如剃刀,还会喷火,浑身覆盖着厚如钢板的鳞片,要是你的显卡足够好,就能看得清清楚楚。龙似乎在睡觉,像猫似的蜷缩在遍地熔岩河的巢穴里——可想而知,场景设置在一座中空的火山内。龙穴的屋顶非常高,足以让一条龙飞来飞去,因为龙会在战斗的第二关跃入半空,绕着他们盘旋,朝他们头顶抛掷会爆炸的火球。这将是他们第四次尝试杀死这条龙;他们还没打穿过第二关。他们想杀死它是因为它把守着巢穴另一头成堆的财宝和武器,劫掠龙穴和劫掠半兽人一样令人心旷神怡。亮红色的岩浆如血管般在岩石地表下闪闪发亮。地表会在战斗的第三关,也是最后一关中裂开,但他们还没见过那幅景象,因为他们怎么都过不了闪避火球这一关。

“发给你们的视频都看过了吗?”任务领队问,这位精灵战士名叫庞纳吉。几个玩家的角色点点头。他用电子邮件发给大家的是其他公会成功击败这条恶龙的通关视频。庞纳吉希望他们看看其他玩家是怎么闯过第二关也就是空袭关的,秘诀似乎是不停移动和避免扎堆。

“咱们上啊!! !”斧人写道,他的角色正在虚操一面石墙。庞纳吉再次解释战斗要点,几个精灵原地跳舞。

萨缪尔用办公室电脑玩《精灵征途》是因为学校的网速比较快,能够将他在这种任务中的伤害输出提高两个百分点——通常如此,除非遇到网络阻塞,比方说学生一窝蜂地登记课程的时候。他在紧靠芝加哥北部的一所小型大学里教文学,主干道到这儿都会分出岔道,通往各种大型百货商店和办公园区,三车道的公路上塞满车辆,驾车的都是送孩子去萨缪尔那所学校念书的父母。

就是劳拉·波茨坦这种孩子——金发,有几粒淡淡的雀斑,穿紧身背心和热裤,背心上印着颜色鲜艳的图案,热裤的臀部位置印着各种字词,主修市场营销和商务沟通。而她今天恰好出现在萨缪尔的文学导论课堂上,交了一篇抄袭而来的文章,然后问她能不能离开。

“要是有测验,”她说,“那我就不走。但要是没测验,我就真的非走不可。”

“有急事吗?”他问。

“没,我主要是不想丢分。今天错过什么事情会扣分吗?”

“我们正在讨论阅读材料。说不定有什么你想知道的内容。”

“不参加会扣分吗?”

“不,应该不会。”

“那就好。我真的非走不可。”

他们在读《哈姆雷特》,萨缪尔凭经验知道今天肯定很难熬。学生会被文本的语言搞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他布置的小论文题目是分辨哈姆雷特思考中的逻辑谬误,连萨缪尔本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作业狗屁不通。他们会问为什么非得做这个,读这个古老的剧本。他们会问: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难道真有必要知道这些吗?

他对这堂课不抱任何希望。

每逢这种时刻,教授往往在想他曾经有多么风光。二十四岁那年,杂志刊登了他的一个短篇。不是随便哪份杂志,而是那份杂志。他们出了一期年轻作家的特刊。“二十五岁以下最优秀的五位作家,”他们是这么说的,“美国下一代的伟大作家”。他就是其中之一。那是他发表的第一篇小说。结果也是他发表的唯一一篇小说。杂志上有他的照片、小传和了不起的文学成果。第二天,出版业的大人物打来了五十来通电话。他们想要他的其他作品。但他没有更多的作品了。他们不在乎。他签了一份合同,得到好大一笔钱,但他到现在都没动笔写那本书。那是十年前了,早在美国陷入如今的金融泥潭之前,早在房贷和银行业几乎粉碎世界经济之前。萨缪尔有时候觉得他的职业生涯和全球金融急转直下的走势差不多:回头再看,2001年夏天的美好时光仿佛一场令人愉快但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咱们上啊啊啊啊!! !斧人再次写道。他不再虚操洞穴岩壁,这会儿在原地蹦跳。萨缪尔心想:九年级,满脸青春痘的倒霉蛋,多动症,日后说不定会出现在我的文学导论课堂上。

“你们怎么看《哈姆雷特》? ”今天劳拉离开后,萨缪尔当堂提问。

呻吟。皱眉。后排的一个小子高举双手,两根肉乎乎的大拇指齐齐指向下方。“太蠢了。”他说。

“根本说不通。”另一个孩子说。

“太长了。”又一个孩子说。

“太他妈长了。”

萨缪尔向学生提问是希望能激发讨论,随便什么讨论都行:你们认为幽灵是真的还是哈姆雷特的幻觉?你们认为乔特鲁德为什么那么快就再婚?你们认为克劳狄斯是坏人还是哈姆雷特性格糟糕?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但没有。毫无反应。他们只是傻乎乎地望着各自的大腿或电脑。萨缪尔对电脑无能为力,他没法关掉电脑。每一间教室的每一个座位都配备了电脑,寄给父母的所有宣传材料里必然会提到这一点:联网的校园!帮助学生为二十一世纪做好准备!但在萨缪尔看来,学校其实是在帮助学生为分神做好准备。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假装学习。做出聚精会神的样子,实际上是在查看赛况、读邮件、看视频或发呆。说起来,这或许是学校在美式工作场所方面能教给他们的最重要的一堂课:如何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上网并保持精神正常

“你们有多少人读完了整个剧本?”萨缪尔问,全教室二十五个人里只有四个举起手。他们的手举得缓慢而羞涩,因为完成了他布置的作业而感到尴尬。其他人好像在斥责他:轻蔑的眼神,软瘫的身体,都在宣布他们的百无聊赖。他们像是在把他们的冷淡归咎于他。要不是他布置了这么愚蠢的作业,他们也不会选择不去完成它。

“上!”庞纳吉说着,手持巨斧扑向恶龙。任务小队的其他人跟了上去,学着他们在电影里见过的中世纪战争狂呼乱喊。

在此要多说一句,庞纳吉是《精灵征途》的天才玩家。他是电子游戏的大师。今晚这十二个精灵里有六个由他同时操控。他有整整一个村庄的角色供他按战斗内容组合和匹配,这些人物形成了一整个自给自足的微型经济体系。他用一种先进得难以想象的技术同时操纵多个人物,这种技术名叫“多开多控”,也就是将多台联网电脑接到一台中央指令电脑上,他通过键盘和十五键游戏鼠标做出预先设置好的组合动作。庞纳吉对这个游戏可谓知根知底。他将《精灵征途》的秘密变成了自我思想的一部分,就像长在树篱旁的一棵树最终成为树篱的一部分。他屠戮半兽人,使出致命一击时总要高喊他的标志性台词:老子庞你一脸啊菜鸟!! !

战斗的第一关里,他们要当心的主要是甩来甩去拍打岩壁的龙尾。全体队员只需要上去砍龙和闪避龙尾,坚持几分钟,等龙的血条掉到六成,这时候龙就会腾空而起。

“第二关。”庞纳吉冷静地说,声音经过互联网的传输,变得像是来自机器人,“火球要来了。别站错位置。”

火球开始落向玩家。尽管很多人觉得这是个挑战,需要在履行战斗职责的同时躲过火球,但庞纳吉的六个角色都毫不费力地做到了,他们向左或向右轻轻挪动脚步,火球在几个像素外擦身而过。

萨缪尔努力闪避火球,但脑子里想的主要是今天他在课堂上搞的突击测验。劳拉离开后,他确定这个班级没有完成他布置的阅读作业,惩罚的心思油然而起。他命令学生就《哈姆雷特》的第一幕写一份不少于二百五十字的阐释。呻吟声此起彼伏。他本来没打算搞什么突击测验的,但劳拉的态度让他有了消极攻击的念头。这门课是文学导论,但她关心的不是文学,而是分数。在她眼里,重要的不是这门课的内容,而是它的产值。这让萨缪尔想起了华尔街的交易员,他今天会买咖啡期货,明天会抵押资产债券。重要的不是交易了什么,而是如何衡量交易。劳拉的想法就像这样,一个股票经纪人,只在乎能够量化的东西。她在乎的只有及格线和她的成绩

萨缪尔以前会批改学生的论文,甚至用红笔勾画。他曾经教他们“放”和“躺”的区别,什么时候该用“那个”什么时候该用“那东西”,“效果”和“结果”有什么不同,“然后”和“然而”真的是两码事。等等等等。但有一天他在校门口的加油站给车加油,抬头看见加油站的牌子——“讯速进出”——他望着牌子,心想:有什么意义呢?

说真的,你说实话,他们为什么非要知道《哈姆雷特》呢

测验结束,他提前三十分钟下课。他累了。他面前是一群毫无兴趣的人,大多数只顾盯着电脑屏幕或手机,他觉得他体会到了可怜的哈姆雷特在第一段独白里的感受:缥缈如幻。他想消失。他希望自己的血肉能消融成一滴露水。这种事最近经常发生:他觉得他比自己的躯体更渺小,就仿佛他的灵魂开始萎缩,坐飞机会把扶手让给邻座,走在人行道上永远是他给别人让路。

这种感觉恰好符合他最近在互联网上搜索贝萨妮照片的行为——唔,过于明显,没法骗自己。每次他在做什么让自己感到内疚的事情时,他的念头就会转向贝萨妮,就最近而言,这几乎就是每时每刻了,一层又一层难以穿透的负罪感紧紧束缚着他的整个生活。贝萨妮——他最爱的人,他最对不起的人——据他所知,她依然住在纽约。一位小提琴家,参加过所有重要比赛,录制过个人专辑,进行过世界巡演。在网上搜索她就仿佛打开了他内心这个难控的闸门。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惩罚自己,几个月一次,从傍晚到深夜望着贝萨妮美丽的照片,她身穿晚礼服,抱着小提琴和大把玫瑰花,被爱慕她的乐迷团团包围,无论是在巴黎、墨尔本、莫斯科还是伦敦。

她会怎么看待现在的我?她当然会失望。她会认为萨缪尔根本没长大,还是那个在黑暗中玩游戏机的小男孩。还是他们刚认识时的那个孩子。萨缪尔想到贝萨妮的感觉就像其他人想到上帝时那样。换言之:上帝会如何裁断我?萨缪尔也有同样的念头,只是他把上帝换成了另外这个巨大的不在场之物:贝萨妮。有时候,假如他想得太久,就会掉进一个深渊,仿佛在一步一步地体验他的人生,就好像他不是在过自己的生活,而是在估量和品评某个人的生活,只是非常诡异和不幸,这个人凑巧就是他

公会伙伴的咒骂将他拖回游戏里。精灵们正在迅速死去。巨龙在半空中咆哮,小队尽其所能释放远距伤害——箭、枪弹、飞刀,还有巫师徒手发出的闪电。

“道奇,火球朝你来了。”庞纳吉说,萨缪尔意识到他即将被击中。他向一旁飞扑。火球落在他身旁。他的血条几乎掉到零。

谢谢。萨缪尔写道。

欢呼四起,龙缓缓落地,第三关开始。刚开始的二十名战友只剩下几个:道奇,斧人,小队的治疗牧师,庞纳吉的六个角色里的四个。他们以前还从没打到过第三关。这是他们在这条龙身上打出的最佳战绩。

第三关很像第一关,但龙开始到处移动,撞破地面下的岩浆河,摇下洞顶能插死人的巨大钟乳石。《精灵征途》的大多数关底都是这么打的。考验的不是技巧,而是模式记忆和多线操作:你能不能避开脚下溅起的岩浆,躲过从洞顶坠落的岩石,盯着巨龙的尾巴,免得被它扫到,跟着巨龙在巢穴里跑动,不停用剑使出特定的十操作组合攻击技,得到最高的每秒伤害输出,尽快让龙的血条降到零,否则等它体内的十分钟计时器到头,就会进入狂暴模式,发疯般地干掉洞窟里的所有人。

殊死搏斗的紧要关头,萨缪尔觉得畅快极了。但事后没多久,哪怕胜利的是他们,压倒一切的失望依然会席卷而来,因为他们赢得的财宝只是数据,抢来的武器和盔甲只能帮他们走到这一步,因为随着玩家对这条龙的战胜率越来越高,开发者就会引入新的怪兽——更难杀死,守护着更高级的宝藏:一个永不结束的循环。不存在真正取胜的办法。他看不见尽头。有时候,游戏的空洞和虚无会自己显现出来,就像此时此刻,他望着牧师帮庞纳吉维持生命,巨龙的血条缓慢爬向零,庞纳吉大喊:“上啊上啊上啊!”他们即将取得史诗级的胜利,但萨缪尔心想,实际上发生的只是几个孤独男女在黑暗中猛敲键盘,向芝加哥地区的服务器发送电子信号,服务器处理后返回的一坨坨小小的数据。除此之外的所有东西——巨龙、龙穴、流淌的岩浆、精灵、他们的剑和魔法——都只是橱窗里的陈列品,虚假的表象。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心想,哪怕他被龙尾拍死,坠落的钟乳石插死了斧人,牧师掉进熔岩裂缝,被烧成灰烬,只剩下一个精灵还活着,公会想赢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庞纳吉坚持活下去,耳机里响起了公会成员的欢呼声,龙的血条缓慢地降到百分之四、三、二……

有什么意义呢?萨缪尔心想,尽管他们离胜利只有咫尺之遥。

我在干什么?

贝萨妮会怎么想?

无用良品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假如你还没有注意到,请允许我提醒你一下,这个世界早就放弃了启蒙时代的理念,不再认为真相必须基于观察得到的资料。现实过于复杂和吓人。不,撇开不符合定见的全部资料,只相信符合定见的那一部分,这么做要容易得多。我相信我相信的事情,你相信你相信的事情,咱们求同存异就好。这是自由派的容忍态度糅合了黑暗时代的否定主义。如今就流行这个。

我们在政治上前所未有地狂热,宗教上前所未有地盲信,思想上前所未有地僵化,同时又前所未有地缺乏同情心。我们的世界观非黑即白而又坚不可破。我们完全忽视多样化和全球互通所隐含的问题。因此,没有人关心真假这种老掉牙的概念。


—内森·希尔...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假如你还没有注意到,请允许我提醒你一下,这个世界早就放弃了启蒙时代的理念,不再认为真相必须基于观察得到的资料。现实过于复杂和吓人。不,撇开不符合定见的全部资料,只相信符合定见的那一部分,这么做要容易得多。我相信我相信的事情,你相信你相信的事情,咱们求同存异就好。这是自由派的容忍态度糅合了黑暗时代的否定主义。如今就流行这个。

我们在政治上前所未有地狂热,宗教上前所未有地盲信,思想上前所未有地僵化,同时又前所未有地缺乏同情心。我们的世界观非黑即白而又坚不可破。我们完全忽视多样化和全球互通所隐含的问题。因此,没有人关心真假这种老掉牙的概念。


—内森·希尔《水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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