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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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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如是观

[凌羡澄] 如兰 下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

金凌中心。由头疯到尾,谨慎阅读


16

我无视身边逐渐鼎沸的交头接耳,也无视自己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处境,认真环顾着伏魔殿。这是一座破败的殿宇,有一半甚至已经沉入土里,和我一路上看到的坟茔真是般配得相得益彰。哪怕时隔十三年,乱葬岗也依然阴森可怖,这里早在魏婴到来之前就是这副模样,魏婴在时也是这副模样,魏婴走后仍是这副模样。既然魏婴不主导它,那很有可能是它主导魏婴,我更认真环顾着伏魔殿,又将它与金麟台对比,发现两者之间区别竟然不大。我下意识拿自己最熟悉的情况进行比喻:也许这里就是魏婴的“金麟台”。难道这一切看似永恒的光辉最后都只能沦落至此,那么金麟台在千年、不...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

金凌中心。由头疯到尾,谨慎阅读



16

我无视身边逐渐鼎沸的交头接耳,也无视自己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处境,认真环顾着伏魔殿。这是一座破败的殿宇,有一半甚至已经沉入土里,和我一路上看到的坟茔真是般配得相得益彰。哪怕时隔十三年,乱葬岗也依然阴森可怖,这里早在魏婴到来之前就是这副模样,魏婴在时也是这副模样,魏婴走后仍是这副模样。既然魏婴不主导它,那很有可能是它主导魏婴,我更认真环顾着伏魔殿,又将它与金麟台对比,发现两者之间区别竟然不大。我下意识拿自己最熟悉的情况进行比喻:也许这里就是魏婴的“金麟台”。难道这一切看似永恒的光辉最后都只能沦落至此,那么金麟台在千年、不,百年之后,也会变成这样吗?想到这个可能,我竟说不上是快意还是失落。

我并不是唯一被绑来的人。我一贯独来独往,对于这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多半是只听了一个名字,有些倒是在义城里见过,但隔了一个惨烈的清谈会,我已经无心再去记得这些不值一提的人。此刻他们已经由窃窃私语发展到了热火朝天地讨论夷陵老祖绑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要怎么逃掉,诸如此类。的确,被不知面目的黑衣人绑架是一种耻辱,放在几个月前我一定会对自己无比恼火,然后坚持要自食其力逃出生天,再睚眦必报要对方付出代价,可是现在我连这样例行公事的念头都没有,哪怕听得自己是被“夷陵老祖”绑上来的,心中也没什么波澜。那可是金麟台,魏婴插翅难飞。绑架我们这群人的当然不是魏婴,但魏婴飞了也不稀奇。

是不稀奇,所以当他出现在伏魔殿门口的时候,我不应该觉得惊讶,我只是……我的血液好像要结冰了。魏婴走到我跟前,被我捅出来的肠子长好了没有不得而知,黑衣衬得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除此之外,毫无异样。他拿了把没见过的仙剑,手一抬,划开了我身上的重重枷锁。身上一轻的瞬间,我再也无法喘息。

“你来干什么?”我咬着牙问他。他不是想死在我舅舅手下吗?我宁可他发现没我从中作梗后迫不及待地跑去找我舅舅了,也好过出现在这里。

他仿佛看不出我濒临崩溃似的,不痛不痒地回答道:“人家都光明正大地打着我的名号,我要是不上来澄清一下,也太说不过去了。”

我几乎绝望了。

我根本就不用问他,因为无论他怎么回答都好,他又一次救了我,已经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当在义城的时候,我已经清楚自己决不能再受魏婴的恩惠,但如今我竟然又毫无反抗之力地看着自己被他拯救。

我难道就是这么一个小丑吗?

他又有什么资格救我?

当我的剑锋紧紧地贴着魏婴的脖子、感到恨意灭顶的时候,我尚能做到收剑入鞘,但现在我反而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我真恨不得提剑杀了他,什么恨中之恨,什么要他活着受苦,我全都抛在脑后,只知道如果我不能夺取他的性命,内心这团熊熊焰火就会转而把我整个人焚烧殆尽,只余下一簇灰烬。原来激怒我并不是他最恶毒的手段;最恶毒的手段是,他竟敢对我好。

看山是山,山只能是山。我还是——我终于还是步入我舅舅的后尘了。我真想……真想杀了他。

只要能停下亏欠他,叫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我心道,好,这次是你来找我的。我已经避开你了,是你来找我的,怪不得我。我刚下定决心,这时我舅舅一鞭抽开了伏魔殿的大门。

 

17

当看到我舅舅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一切更好笑了——真是天大的讽刺啊,我逃离金麟台就是为了逃离他们,他们却开始对我穷追不舍起来,一直追到这里。他们竟然暂停了这项愿杀愿挨的死亡游戏,只是为了我,为了救我的命。我的命竟然是他们缓止兵戈的原因,原来我也能有幸成为筹码啊!

大家公认这不是报仇的最好时刻,所以夷陵老祖和三毒圣手从善如流地漠然而立,就好像他们之间素不相识、毫无关系。在众多外人面前,他们收敛了那些地覆天翻的恨意,距离更远,反倒更显亲密,像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同盟。他们肯定对此一无所察,但事实如此。

现在好了,魏婴成了众矢之的了,直到他们不得不鱼贯进入伏魔殿,如此内忧外患夹击,依然比不上要向魏婴报仇的重要。现在争夺他性命者远远不止我一个人,但连一丝灵力都不剩的舅舅却不急躁。他握着我给他擦血的手帕,如同他不是最大苦主一般沉默旁观大殿中央被众人声讨的魏婴,我知道他为什么有恃无恐:这才是他和魏婴真正结成的同盟,不用他出面,魏婴本人就会竭尽全力地保证自己不会死在别人的手里。

甚至是我的手里。

魏婴做到了,就像他当时劝服我一样。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絮絮着,补齐了我被绑过来后错过的事宜:我小叔叔宣布魏婴以前的仙剑失窃了,那把剑已然封剑十三载,对别人来说毫无意义,所以要大费周章闯进金麟台带走它的非夷陵老祖莫属;又传言是夷陵老祖特意掳走各世家的青年才俊,要报当年乱葬岗围剿之仇。插翅难飞的魏婴竟然还能顺走一把剑,果真是我太小看夷陵老祖了,我看向故事的主人公,他却仿佛与己无关,神情稳定,目光平和,只是偶尔朝我舅舅的方向瞥去,一触即收。

就是这个时候,我真正清楚了他有多自私,他的胸膛里跳动的就是一颗顽石。他太看重自己的痛苦了,竟然可以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我早该料到的,因为他就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他只是天真而专注地把我的痛苦押到了“江澄的一切,都和我有关系”这句毫无道理的话里。芸芸众生都被让位于他自己的痛苦了——我甚至觉得我舅舅本也属芸芸众生之一,只是他和魏婴的痛苦并蒂双生、难分难舍,由此才得魏婴青睐有加。

但这已经无从更改。舅舅和魏婴之间的一切,业已注定如此了。

当群尸涌入大殿时,我心想,如果我这辈子最后明悟的竟然是这么一个道理,那有多么讽刺啊!

 

18

我站在船舱外,看着船边拉出的细长涟漪,延绵不绝,仿佛能贯穿整条河流,永恒接续,不死不灭。快抵达莲花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船舱门被推开的声音,我本来不想回头,但又不忍心——不是不忍心我舅舅,是不忍心我自己:如果我舍得不回头看我舅舅,对我自己实在太残酷。于是我回过头,对上他望着我的目光。

我在很久之前就知道,我舅舅给我的是一份唯一之爱。这份唯一之爱甚至把他自己也包括在内,哪怕算上他自己,我也仍是唯一。就像刚才,他宁愿把贴身的紫电塞给我,竭尽全力地带我逃离尸潮,求生明明是人最深的本能,但我的性命更在之上,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情。

但是这个唯一却不包括魏婴。

我想,我是不应该嫉妒魏婴的。在看到舅舅毫不犹豫地转身返回的时候,我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因为这不公平,这对我来说不公平,因为我和魏婴从来不在同一个领域里,他根本没有参加这场拔河游戏,在我舅舅独独给他划定的领域里,只有他一个人。

因为舅舅爱我,他不恨我,他恨魏婴。

就好像他如此决绝地回头去保魏婴的性命,与其说是像救我一样救他,不如说他是为了确保魏婴不能死在他之外的人的手里。我如何能够去嫉妒一个被恨之人,就像别人无法和我这份唯一之爱抗衡一样,我如何能和这份唯一之恨抗衡?

可是如果唯一只能“唯一”的话……

以前为了得到一个答案,我不惜头破血流。但现在我宁可这辈子都不知道。

我果然已经长大成人。

“舅舅。”我叫。

他冲我微微颔首,仿佛欲言又止。这实在罕见,放在平时我会追问,但今天却没有,水声在耳边轻轻地回响,舅舅沉默了一会儿,“阿凌,你怨我吗?”他的声音也很轻。

我必须想一会儿,才明白我舅舅说的是他折返的事情。

他不应该对我如此温柔。难道他真的被我骗了,以为我真的讨厌他的疾言厉色和夹枪带棒吗?不,我从不。“我……”我想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不怨,但我竟然说不出口。

我们都是被人抛下的人,知道被抛下是什么滋味。他如果真的怕我怨他,为何他转身的时候,连一眼也不回望?

舅舅又沉默了一会儿,显然读懂了我的答案。他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魏无羡是怎么和你说我的?”

我不假思索:“他说你十三年都很痛苦。”

这不是魏婴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却是我记得最牢固的,是我最在意的。说完我才回过神来,但舅舅并没有动怒,只是一双眼睛很倦般地一阖,又一掀,望向远处:“他说得对。”如此平静,如此叹息。

这神情,与魏婴望向床顶纱幔说我舅舅嘴硬时一模一样。

那瞬间我竟然羞耻于继续在这艘船上待下去,恨不得立即跳到别的船上,或干脆跳到水里。但下一刻,舅舅重新看向我。

“但我会活着,阿凌。”他说。

我怔怔地看着舅舅,忽然流下泪来。

原来是我错了:在舅舅的心里,我和他,的确从来无关魏婴。

也就是在这瞬间,我放弃了。

我放弃了,就让舅舅杀了魏婴,让魏婴死在舅舅的手里吧。哪怕在伏魔殿中,我也已经明悟了什么叫看山是山,山只能是山;恨的尽头,只能是死。

如果我真的爱我舅舅,就应该让他杀了魏婴,哪怕要我就这样看着他死心塌地地走进难逃的劫数里。

 

19

我早说过,魏婴不想回来。

我是在莲池边看到魏婴的。莲花坞变了很多,甚至在我的记忆中都迭代了好几个版本,更不用说对魏婴了,楼宇房屋这类死物万象更新,反倒是莲叶莲花这类活物一如既往。魏婴正望着莲池,倒不像是在放空的样子,而是很专注地盯着某处看。见我来了,他还招呼我:“金凌,我发现那朵莲叶下还有莲藕,估计是他们摘漏了的,你快去,摘到就归你了。”

一个莲藕,这算什么天大的便宜吗?“你自己怎么不去?”我呛他。

他冲我眨眨眼睛,问非所答:“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既然魏婴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那我也可以不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愿在我舅舅的大厅里听别人对我小叔叔的口诛笔伐,很正常,无可指摘。这不依然是拜魏婴所赐吗?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拼凑的尸块,在我眼皮子底下揭露的阴谋,这么说来,我竟然是见证了全程的人,见证了他如何让我小叔叔到如今田地。

我真应该在大梵山就一箭射死他。

魏婴见我不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算是一份有来有往的回报。“只有这里,我还认得出来。”他自己回答了自己,“倒不是江澄真的将所有地方都翻新重建,一点儿也不剩了,而是我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他环顾一圈仍算亭亭的莲叶,说道:“我娘说,要记着别人对你的好,不要去记你对别人的好。我希望做到她说的,可是人能记得的东西很有限,很多事,无论是别人对我的好还是我对别人的好,过去就是过去了,记不得就是记不得,没有什么道理。江澄和我本来都以为我一踏进这片土地就会悔恨到立刻自杀,但我的确没什么感觉。”

我真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给我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故意激怒我、捉弄我,因为我没有资格杀他,所以他就觉得有趣,就像逗一个笼子里的宠物吗?

“我没兴趣听你说这些。”我说,竭力松开自己已经攥紧的拳头,“我已经放弃了,你现在就可以找我舅舅去送死。我不会再坏你的好事了。”

听了这话,魏婴殊无喜意,也是,我的首肯本来就对他来说毫无影响。“不是现在,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有人大费周章地让我死而复生,我总得感谢他给我机会。”他毫不在意地说,给机会——让他再一次死在我舅舅手里,他没有说完,但是我能自动补齐这句未竟之言。他也知道我能补齐这句话,冲我一笑,“然后我就找江澄。”

此刻的魏婴看起来十分轻松,如同每一个即将得偿所愿的人,纵使洞房花烛、金榜题名,也决计不会像他这样得意洋洋。

按照惯例,他应该同我道别了,可是他没有什么能送我的临别礼物——

“说起来,金凌,你一直叫我魏婴。”魏婴说,“你舅舅都管我叫魏无羡的。”

我说:“你不也叫我金凌?”

这句话刚脱口我就一凛,刺痛电流瞬间蹿遍了我的全身。魏婴果然没有辜负我的不详预感,太晚了,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

“那金凌,你知道你的表字吗?”

 

20

我知道。

那个我深恶痛绝,从未用过的表字。

 

21

魏婴离开了。在他走后很久,我还痴痴地看着他曾经看过的那朵莲叶。

为什么整个莲湖偏偏会遗落一个莲藕呢?

或者魏婴在骗我,其实池子里早就空无一物。

这种冲动似饥饿,似干渴,要将我支配入湖。我鬼使神差迈了一步,靴子踏入水中,发出了轻盈的“啪”声,这声音又突然把我惊醒,让我匆匆地转过身,逃也似地离开。

莲湖与祠堂极近。我路过祠堂,不由放慢脚步,而我舅舅正站在外面,看着里面永续不灭的烛火。魏婴的确很难找到一个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地方了,我舅舅在某一次翻新的时候特意将祠堂修得更大、更气派。毕竟现在里面更为拥挤。

“你看到他了?”舅舅问我。

我想起舅舅是信他“不敢”,而不是“不想”,当时觉得难堪,现在却只感酸涩。“没有。”我撒谎,而这一次我舅舅并没有告诉我他看出来了。我每次粉饰魏婴时,都不是为了魏婴,而是为了我舅舅,哪怕我舅舅其实比我更清楚魏婴的本质。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又明白了一个成年人应该明白的道理:当他愿意假装的时候,我就应该陪他假装,而不是故作聪明地拆穿。

回答没有也是可以的,欺骗我舅舅这一次也是可以的,因为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能阻碍江澄即将杀掉魏婴。真是皆大欢喜。

身后传来几声沉重的脚步声,我们循声回头,有个身影停在了祠堂的一丈之外,竟然是温宁。

毕竟乱葬岗上的一场血战他也算相助良多,我们还不至于立刻出剑,但那也抹消不了多少对他的恨意。我和舅舅都无比憎恨温宁,这种恨还不是对魏婴的那种——我真觉得荒谬,温宁怎么敢出现在我们面前呢?

如果这具活走尸还能感受到愧疚的话,他或许也知道自己对我和舅舅有愧。他垂下头不看我们,低声问道:“公子呢?”

我不耐烦地说:“我怎么知道?”在莲池边看见魏婴,那都是一个时辰前的事情了。

换做平时,我舅舅纵使不打算让温宁“再死一次”,起码也是一鞭把他抽进水里。但是我想是魏婴那时候的话起了作用——舅舅看着温宁,神情竟然有些若有所思。

“他对你说,他是反噬而死的?”他突然问。

温宁已经无法做出表情的脸上古井无波:“公子是这么说的。”

这一问一答中玄机颇重,问的人带着暗示明知故问,答的人也对自己所答的并不尽信,但正如当时魏婴的诛心之言:温宁可不敢反驳他,于是纵使温宁再不信,对他来说魏婴就是被反噬而死的。多简单、有效、恶毒、精巧绝伦的一句话,魏婴就这样吞噬掉舅舅握在手中业已十三年的胜利,逼他再杀他一次。

舅舅死死地盯着温宁,他甚至忘记了面前这个站着的是温宁,而是透过这张脸、这把夷陵老祖所向披靡的兵器,看着它背后的主人。“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舅舅和我都明白这个道理,但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假装自己不那么知道,连带着恨温宁是一个有必要且更安全的选择,除了现在,一切回归正位,对魏婴的恨不再允许其他附庸的恨来喧宾夺主。

“好,好。就让他这么说吧。”

我舅舅最终说。

他冷酷又骄傲地宣判道:“反正下次见面,就是他的死期。”

温宁却忽然说:“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怎么兵器还会说话,还会顶嘴?舅舅脸色阴沉得下一刻就要电闪雷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温宁解下了他腰间的一柄剑,我发现那是伏魔殿里魏婴拿来划开我束缚的陌生仙剑。舅舅显然不觉得它陌生,他的神色微变:“随便怎么在你这里?”

“公子从金麟台带下来的。他嫌重,就让我拿着了。”

温宁双手捧着,将剑往前递。

“江宗主,你试试拔剑吧。”

 

22

我有说过……我为什么这么讨厌我的表字吗?

其实我并不需要去解释,所有人心照不宣,哪怕是金麟台上最惹人厌的亲戚,也不会专程戳我这个痛处:这个表字出自一个害死了我父亲、我母亲的人之手,我要是恨它,天理人情,顺当如此。

但是真正的原因是……我知道,这个表字本来是一个祝福。

这是魏婴给我的祝福;这是魏婴给江澄的祝福。我母亲代我收下了这个表字;江澄也收下了这个祝福。

可是那时候的他们都不会料想,这个祝福很快就会永远破碎了。最美好的心愿蜕变成最恶毒的谶语,原来我还未出生就已经注定背负着这般狼藉的命运,他们就这样天真地、无辜地、好心地让我成为他们之间的贡品,见证他们已经灰飞烟灭、万劫不复的情谊,让我成为一个会呼吸会走路的墓碑,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们曾经还有这么一个可笑的祝福,好教他们在我面前如此放肆地玩弄死亡,玩弄这虚无中的虚无、万物中的万物,极尽所能地否认着当年相照肝胆的彼此,又或者连他们自己也都遗忘,好教在未来的某日能够漠不关心地随口提起,假装这两个字就不是全天下最锋利的兵器,然后在他们的恨面前,我便不值一提了,正如我的表字。我难道就是这么一个小丑吗?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金如兰……好一对金兰交啊。

就像现在,我眼睁睁地看着我舅舅拔出了那把剑,雪亮的剑光如此铭心镂骨,在这茫茫的夜里,像是皎洁光辉的月亮,普照一切。

现在魏婴必须活着了。

从这一刻起,哪怕他们多么想杀、多么想死,我舅舅注定再也杀不了魏婴,魏婴注定再也没办法死在我舅舅手上,直至永远。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原来这才是人世间最恨之恨,最苦之苦。

 

23

魏婴第二次让我家破人亡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他站在庙外,没有什么表情,视线很平稳地落在那口棺材上,整个人笼罩着一层置身事外的平静与冷漠。他再也不在乎一切了,因为他唯一的心愿已经宣告彻底破灭,这都多亏了十几年前的他自己。我现在还能记得他不敢置信的脸,世间所有希望都消逝了,从看见我舅舅踏入观音庙、腰间别着他的随便的那一刻起,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宣判死刑,又或者被宣判要永生永世地活着。

我更难以忘记的是我的舅舅。

他红着眼、流着泪问魏婴,“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如果能够预料到今日,要是早知今日……你凭什么要把我们拖进这么一个无望的地狱里?

正如我在伏魔殿见到魏婴那一刻的感受,对一个人的好,才是真的能令对方痛不欲生,更何况这是一份早已灰飞烟灭、万劫不复的好。最荒诞的是,魏婴曾对我说过,死亡就是一切都结束了,留下活人在受苦,而现在他们真的身在无间:我舅舅仍然无比渴望能够杀了魏婴,魏婴又是如此渴望死在我舅舅手里,可是我舅舅被一个十七岁的魏婴的幽灵注视着,再也无法杀了他,而魏婴的渴望也不得不永远无法满足。

原来地狱并无刑具*,只有无穷而无望的追逐,无休无止。

魏婴会后悔吗?后悔他最早献出的那颗金兰之契的丹,于是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早早决定了这个不堪的结局,活着的地狱。那我的舅舅,又应该怎么办呢……连杀了魏婴的痛苦,他都不配得到吗?

我被舅舅揽着,朝庙门走去。此时此刻,我忽然又想起我的心愿了:我希望魏婴消失——不是死,也不是活,而是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是从来未曾出现过。

但是魏婴的声音依然传到了我的耳中。

“只要人都活在世上,迟早会遇到的。”

这句话如同诅咒,从此在我的余生中永恒回响。

 



end


*出自萨特的《禁闭》

上篇大概率会GG(我是真的不懂,啥也没有啊),全文可以看我封面哦~输入到数字即可

作如是观

[凌羡澄] 如兰 中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

金凌中心。疯得更厉害了,谨慎阅读


08

我舅舅对我的好,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好,是唯一的好。

他再也不会这么对待别人了,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情。整整十三年来,他几乎把所有的感情都投入到我的身上,极浓郁、极纯粹,都说置身其中就难以观其全貌,但我却能敏锐地感受到他孤注一掷的绝望。我不能不敏锐,在金麟台的日日夜夜,我都在学习着读别人的情绪——这句话不完全正确,其实不是我刻意去学,而是他们实在太显眼了……每次宴会,我被推到金麟台中央的中央,仰头望着那些如云的金姓亲人,那些数不尽的朝我袭来的笑容和体贴不过是一张张薄薄的面纱,掩映着一个个黑黢黢的污块。我当然能读懂这些,这...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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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我舅舅对我的好,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好,是唯一的好。

他再也不会这么对待别人了,这是无可置疑的事情。整整十三年来,他几乎把所有的感情都投入到我的身上,极浓郁、极纯粹,都说置身其中就难以观其全貌,但我却能敏锐地感受到他孤注一掷的绝望。我不能不敏锐,在金麟台的日日夜夜,我都在学习着读别人的情绪——这句话不完全正确,其实不是我刻意去学,而是他们实在太显眼了……每次宴会,我被推到金麟台中央的中央,仰头望着那些如云的金姓亲人,那些数不尽的朝我袭来的笑容和体贴不过是一张张薄薄的面纱,掩映着一个个黑黢黢的污块。我当然能读懂这些,这全然拜魏婴所赐,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不得不成为一个如此敏感的孤儿。可是我也因此读懂我舅舅,读懂他对我的好着实是一份独一无二、孤注一掷的好。伴随着爱而来的竟然是绝望,这就是我舅舅很早的时候就教给我的东西——这果真是一份唯一的好。

我明明知道这份好是唯一的,可是我却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可怜小孩,不懂他对我有多好,以此索取更多。就像我舅舅每次说话都夹枪带棒、讥嘲讽刺,他似乎从不知道该好好说话,连我偶尔都装作自己会被他刺伤,但其实我有时甚至悄悄巴不得他说话再难听一点,让别人更讨厌我舅舅也无所谓。我舅舅根本不需要其他人喜欢他。我喜欢他就够了。这变成了一种此消彼长、形同拔河的平衡游戏,我在一头,除我之外的所有人在另一头,虽然按理说无论舅舅对别人如何都不可能影响他对我的唯一之好,可是他太迁就我了,以至于我太贪婪,想拥有全部。

所以可以理解,当魏婴如此傲慢而自负地将自己强加于我和我舅舅之间的时候,我有多出离愤怒、出离愤恨。他成功了——那一瞬间我真的太恨他了,恨得超过了一切。如果是只关乎逝者的血仇之恨,我当时就能挥剑,可是这份建立在活人身上的、最特殊的、直捣我的死穴的恨意甚至超越过了要他死的冲动。魏婴不能死——如果他死了,我岂非永远无法纠正这个荒谬的错误?我岂非无法欣赏到他目睹真理破碎时的神情?我绝对不能如此便宜他。我要他活着,我要他活着受苦。

我知道舅舅在哪里。兰陵金氏清谈会马上就要举行,他一定会在金麟台上。对我来说两全其美,那可是金麟台,魏婴插翅难飞。我不再惧怕魏婴,是的,当我被恨意灭顶、再也不惧怕魏婴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之前我一直惧怕着他。然而现在我也图穷匕见了,没什么好顾虑的,路途上,我直截了当地问魏婴:“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找他,为什么非得跟着我?”

魏婴看着我,露出了思索的神情。须臾后,他答道:“都是一样的。”

我抱着岁华,想着这五个字,一夜未眠。

 

09

金麟台上宾朋满座。我带着魏婴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进入,一路畅通无阻。我熟悉这座光辉灿烂的殿宇,倒不是因为我是此间主人,而是因为我一直努力而无济地逃离它。我也知道舅舅会下榻何处,他是我的亲舅舅,金麟台上总得给他备间院子,哪怕他来的次数并不多——我的小叔叔和蓝家、聂家是结拜兄弟,虽然有我的存在,但四大世家里反而是我舅舅游离在外。

小时候我一直不愿意去细想这件事;长大后我只能把这也当做拔河游戏的一部分,强迫自己无所谓。皎洁的月光普照着金麟台。

宴会还没开始,按照我的记忆,舅舅这时会在院中休息,他向来对金麟台砌玉堆金的景致毫无兴趣,也不屑和小门小派的家主客套寒暄。离那院子越近,我越是忍不住偏过头去观察魏婴的表情,他甚至没有一丝近乡情怯、更别说是畏惧,更甚是神采奕奕、眼瞳明亮,就好像这条路的不是通向他的死亡一样。也许是因为他太笃定了,我明明成竹在胸、竟也忍不住脚步一顿——

“阿凌?”舅舅的声音响起,那么近,我这时才发现,我们竟然已经到院门了。

他听得出我的脚步声,但听不出来这个在莫玄羽身体中的魏婴的脚步声。我忽然又涌起力气,伸出手,将院门一推——

我舅舅就站在院子中间,前方循例摆着供客人观赏的金星雪浪。他一身紫衣,身姿挺拔,站在如雪如浪的白蕊之中回首,但神情与目光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先是望了一眼我;第二眼,就知道了我身边这个男人是谁。

他已经知道了。我背叛了我自己,竟然让他们见面。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舅舅并没有……并没有对魏婴拔剑。

我舅舅竟然没有直接杀了魏婴。

他甚至对魏婴笑了笑,冷酷而讥诮地:“好啊,魏无羡。总算回来了?”

 

10

这显然也出乎魏婴的意料,困惑在他的眉头像是水泡一样浮起来,又被强行破灭了。

“你知道?”他简短地确认道。

我不知道魏婴在具体期待什么,但显然看他期待落空正是舅舅的目的:“你当我真的能安心放金凌一个人在外面冒险?你在大梵山刚一露面我就知道了,真威风啊,夷陵老祖和他忠诚的鬼将军。”

“你知道我回来了?”魏婴喃喃道,第一次,我见到他的脸上露出了清晰的裂痕,“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舅舅笑道:“你急什么?我找了你这么久了,我都没急。”他收了笑容,睨着魏婴,“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我可以帮你拿一张椅子,让你慢慢说。”

魏婴已经变得面无表情。倘若有其他人在这里,一定会困惑于这两个人的神态——暴躁的苦主气定神闲,不赦的罪人却在摆脸色。这甚至和他们的性格都相差甚远。

“你想听什么。”魏婴冷淡地说。

舅舅回答:“听一听,你对于死在我的手上有什么感受?”

我忽然发现我错了。我竟然读错了我的舅舅,我的舅舅的确是“必须”要魏婴回来,却不是“必须”要杀了他。这才是他如此笃定魏婴会归来的原因——他为什么还要杀了魏婴呢,他早就已经杀过一次魏婴了,可是魏婴随着江澄胜利的降临而死去,于是本人无法被江澄杀了他这一项杰作而折磨了!如果魏婴不能复活、不能归来,那如何能体味他自己被江澄杀死这一项事实,如何会因为这件事痛苦到——痛苦到生不如死?如果我舅舅只能独自感受这种世间最伟大最彻底的胜利,未免太孤芳自赏、铺张浪费了。

十三年耳濡目染,我哪怕一时读错了舅舅,可我终归是被他带出来的孩子,与他如此心有灵犀——这就像是我将魏婴带到这里一样,他要不是活着,又如何能受苦?但是我舅舅比我走得更远、走到了这条路的终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能做到的最大剥夺,无疑是剥夺他的生命。这是我舅舅面对的终极悖论:如果不是杀了魏婴,就没办法让他达到痛苦之巅;但是杀了魏婴,又没办法让他被这样完美的痛苦之巅折磨。

所以魏婴必须回来。所以魏婴此时此刻,会站在此间此地。

魏婴怔怔地看着舅舅,这个传说中不世出的天才脑子一定很灵活,我靠着我和我舅舅之间作弊的关系才得知的东西,他也许在听到舅舅说的第一句话时就清楚了。倒也不一定是靠脑子,他和我舅舅之间的关系也形如作弊,他们都对对方的死穴了如指掌。“你想听我说我有多痛苦。”魏婴一针见血地说,“如果我不痛苦,你岂不是很失望?”

这就是一句棒打七寸的挑衅,但我那几乎无法忍受任何挑衅的舅舅却不为所动:“魏无羡,你当我不知道你有多嘴硬吗?没关系,你可以尽管嘴硬,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魏婴轻声问:“你不杀我了?”

“我不杀你了。”我舅舅宽容地回答,“我要你活着,并且时时刻刻都牢牢铭记,上辈子是谁杀了你。”

 

11

与其说那时回荡在我心头的是我还是太年轻、太幼稚,我的报复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我舅舅的精彩,倒不如说我真正的领悟是,我舅舅实在比我还要恨魏婴太多、太多。看山是山,看水不是水,我本以为我已经对魏婴恨得超越了要他死亡的欲望,这便是恨中之恨;但与舅舅相比,实在望尘莫及。

我们站在院子里,相距着安全的距离、语气平和地说着简单的话语,没有亮出兵刃、亮出弓鞭笛剑,周围的空气千疮百孔。我看着魏婴,魏婴沉默地站着,包裹他的黑衣将他变成一个细瘦的影子。他这就投降了吗?绝无可能,我思忖着,想起路途上他透露的端倪,确定魏婴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舅舅。

“我总算懂了。”那个细瘦的影子突然说。

我心中忽然升起一阵不安,就听见魏婴接着说:“江澄,你这么有底气,不过是因为你杀了我。那如果你没有杀过我呢?”

“你什么意思?”

“你没有杀我。”

我还在茫然,但是随着魏婴这句仿佛只是无意义重复的话音落下,周围忽然变得极静、极静,仿佛时间与空间全都冻结。我再不懂个中玄机,也因为这种如冰般的沉默而渐渐明悟。而一旦明悟——

再响起来的是舅舅的声音:“那又不是事实,怎么能算?”他面上不显,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急躁。

“如何不算?”魏婴笑着说,现在,他又露出笑容了,一个如释重负、重归明亮的笑容,竟然让我毛骨悚然,“江澄,我说你没杀了我,你就没杀了我。”

舅舅本来胜券在握的面孔随着他的话而扭曲了起来。

“晚了。”魏婴接着说,“我在义城外又见到了温宁——他问我,于是我对他说了,不是你杀的我,是我自己反噬而死的。温宁可不敢反驳我,那么现在对他来说,我就是死于反噬的!哪怕你再跑去杀了他,那也改不了了,哈哈哈,等一下,他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魏婴说到一半,笑得按住了眼睛。这个动作——他是在流泪吗?我几乎迟疑了,但是下一秒,魏婴真的将手放下来,他弯起来的眼睛黑白分明,不带一条血丝,纵使是穷尽想象的任何酷刑,都没有这份清醒的愉悦来得残忍。

“一个谎言重复多少遍会成为事实呢,江澄,要不要和我赌一下?”

“魏无羡!”

舅舅一声怒喝,紫电如携万钧雷霆,直奔魏婴的脖颈。这是他至毒至圣的杀招,只要长鞭贴上魏婴的颈侧,一缠一带,瞬息之间就能将这颗头颅吊起,绝无转圜余地。

我舅舅疯了。魏婴轻易地把他激疯了,轻易地让他破碎了,可是他看起来空前冷静,甚至比刚才还冷静。也许从未有这么一刻,他这么笃定自己一定要杀了魏婴,甚至比十三年前更笃定。

魏婴没有退,虽然他即便想退也不一定退得开,这个身体比紫电更早地拘住了他。是我,我出了剑,当然是拦不住,但足够一缓鞭势,让其改向。我不是为了魏婴拦的!我是为了我舅舅——如果他就这样一鞭子勒死魏婴,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好事——我为什么要遂了魏婴的愿,我为什么要让我舅舅杀了他?每分每秒还不够吗,一生一世还不够吗,除了他,谁还有来生来世?

舅舅那一鞭险之又险地擦过去,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竟没有对我说任何话。

“那我就再杀你一次。”他望向魏婴,双眼赤红,声音却很冷静,“你可以再花上十三年复活,献舍、夺舍、随便你怎么用那些鬼道的诡计都无所谓,但在那之前你只能死,死在我的手里。”

 

12

还记得我说过的那种体悟吗?那种虚无中的虚无,万物中的万物。我之所以长大成人,正是靠着与死亡贴颊而过。死亡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最熟悉不过,最陌生不过,从我记事开始,就有无数人耳提面命地使用除了“死亡”以外的所有字词,穷极所能地对我描述它究竟是一件什么东西,描述它的形状、颜色、气味、触觉,哪怕它根本没有这些东西。然而即便我最亲的亲人都已经回归其中,它对我来说仍然不比道听途说的传闻要强上多少,直到我终于亲身直面它的那个瞬间。

死亡是虚无的虚无,万物的万物。

魏婴即刻就要得偿所愿了,他紧盯着我的舅舅,准备迎接他从最初就做好的准备——他要让我舅舅再一次杀了他。但我有我自己的承诺。我连舅舅的一鞭都拦不住,可是这一剑总能有去处;在紫电真正卷上魏婴的脖颈之前,我将岁华刺入了他的身体。

利器穿体,血液喷溅,这声音,果真和我多年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13

魏婴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站在床边俯视他。很奇怪,他现在没有意识、没有意志,只有这一具闭目的凡胎肉骨,但是我看着这具不属他的凡胎肉骨,竟然也只能想到魏婴。待这双眼睛睁开,表象最后的虚妄也尽皆散去,他见床边是我,也不失望,也不欣喜,只是微微一笑:“金凌。”和我一箭刺穿他胸膛后一模一样。

我说:“魏婴,你不要误会我是在救你。”

他还噙着笑,说道:“我一点也没有误会,你坏了我的好事。”

说是这么说,但他确实不失望。他和舅舅之间是一场漫长的游戏,横亘一生乃至可预订的来生,所以一时的打断并不值得介怀。舅舅要杀他,有很多机会;他要去送死,也有很多机会。所以机会从来都不是问题……我此刻忽然明白了那句曾想了一夜的“都是一样的”。我宁可我自己不要明白。

现在又只剩下我和魏婴了。有一点我和舅舅之间心照不宣,世上想要取魏婴性命的人太多了,像嗜血的群鲨,我们必须得小心把他藏起来,就像他是一个独属于我们的宝藏,不要惊动太多人,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甚至就连我们之间,这仍是不兼容、不分享的荣誉:如果我舅舅追求的是彻底而完整的唯一功劳,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其中,那么我的一剑相当于让白璧染瑕,玷污了这份他本应无缺的杰作;但真正阻拦我舅舅的不是这道瑕疵,他被我的一剑惊醒,仿佛才——他竟然仿佛才意识到似的,啊,这里还有我,还有我也等着手刃魏婴的性命,我也应该享有这份权利。

我还记得舅舅那时是如何看着魏婴失去知觉,又如何看着我,紫电在他手中蛰伏不发,他蹙起的眉头就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山峰。我的心提到了半空:他才宣告过他对魏婴的所有权。他会将魏婴让给我吗?他肯将魏婴让给我吗?

难以形容那瞬间我感到多么悲哀:我是如此信誓旦旦地认为我和我舅舅之间从来无关魏婴,但是现在却是我亲手将它奉上、将它连接,我必须要将它当做筹码,用来牵制我舅舅不要一意孤行地踏进陷阱,就好像我舅舅也是魏婴的筹码,用来牵制我不杀他。也许魏婴早就预料到了,也许魏婴的确是对的。我真恨这居然是对的。

终于,过了好像一万年的时光,他说:“你的剑法怎么学的?捅个人都捅不死。”

这是我的舅舅。是我舅舅的语气,而不是魏婴的江澄。

“你怎么知道他死不了?”我真心发问道,要说我没抱着让魏婴一死了之的心情也不尽然,而且魏婴流出来的血比之前还要多。等等,我是看到他、准确来说是莫玄羽的肠子了吗?

舅舅哼了一声:“我捅过差不多的位置吧。”

你那时的剑法也不够精进吗?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我咽了回去。自取其辱的事情,留给天真的我干吧,但我已经不再天真了。我盯着魏婴也好、莫玄羽也好的肠子看了一会儿,“你才说你要他活着的。”我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我舅舅不答反问:“你想他活着吗?”

我抬起头看着我舅舅,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我希望魏婴消失——不是死,也不是活,而是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是从来未曾出现过。我愿意用我对魏婴的恨,来换一个完整的家庭,一对完整的父母,以及一个不被诅咒的舅舅。我这么说,我舅舅会明白吗?如果他会明白,那为什么他对他的诅咒,竟甘之如饴。

可能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不像我一样,即便如此万事休矣,他也已经无法想象没有魏婴的人生了。

外面忽然传来了遥远的脚步声与谈话声。

“舅舅,清谈会快要开始了。”我说,“这里是金麟台。”

这可是金麟台,要是被发现了,魏婴插翅难飞。我们俩围着一个垂死的魏婴,无声中好像达成了什么心照不宣的共识。被我这么一破坏,舅舅对于杀一个昏迷过去的人也毫无兴趣,他和魏婴之间是一场漫长的游戏,横亘一生乃至可预订的来生,所以一时的打断并不值得介怀。

紫电已经化为戒指,重新束起我舅舅不甚清净的清净根;他又变成云梦江宗主。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魏婴,拂袖离去;于是便有了一开始我站在床边看着魏婴的一幕。

现在又只剩下我和魏婴了。

 

14

舅舅问我:“魏无羡呢?”

我回答:“我杀了他。”

舅舅端详着我,说:“阿凌,我知道你在撒谎。”

我甚至没有费力去反驳。人撒谎一般是为了达成目的,我却只是为了发泄,因为我知道我根本达不成我的目的。我舅舅为了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问我这四个字,已经按捺了三天,这是放在他身上足够让人感激涕零的付出。“好吧,他还活着。”我毫无意义地承认。

舅舅不置可否,径直说:“我要把他带回莲花坞。”

带魏婴回莲花坞,带魏婴去一个他应该发配的刑场。

但是这真的会有效吗?我有些怀疑。“他不想去。”我说,这是我根据自己和他从大梵山到金麟台的相处经验中得出的。他口口声声说想回云梦,最后被证实那是因为云梦里有我舅舅。至于云梦本身?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敢去。”舅舅纠正道,又因为魏婴的“不敢”而有些得意了。我忽然有些难堪,下意识地垂下头来:这究竟是我没有像我舅舅那般真正读懂魏婴,还是我舅舅如此执迷地一厢情愿:人难道要必须通过幻想对方的软弱,以此来获得这样脆弱的安慰吗?就如同那时魏婴望着床顶铺的纱幔,似乎那上面绣的牡丹花瓣真的可堪一看,他忽然说:“江澄说我嘴硬,其实最嘴硬的是他。”

这样幻想我舅舅的失利有意思吗?这是什么自欺欺人的精神胜利法?我一点也不想和他讨论我舅舅,故意岔开话题:“我从清河起就想再捅你一个窟窿了。”

魏婴满不在乎:“还是胸口更疼一点,你捅的这里我已经有经验了。”

他在这一点上非常有本事:听起来是识趣而顺从地跟着你的话题走了,实际上还是顽固地谈着你不想谈的对象。也许他不是故意的,毕竟夷陵老祖光彩又失败的一生中,是我舅舅一以贯之、无处不在。

他既然要提,好,我就陪他提,他死之前认识了我舅舅多久,有十三年吗?

“你凭什么说我舅舅嘴硬?”我抱着手臂,准备一场气势汹汹的持久辩论。

魏婴连姿势都没有变:“因为我这十三年来无知无觉,只痛苦了这几个月而已;而他可是整整痛苦了十三年。”

他才用了一句话,我就败下阵来。魏婴如此诚实地坦白,如此诚实地承认他的痛苦——以及僭越地去判断我舅舅的痛苦,我完全应该觉得愤怒;可是我早就知道了,他是如此衷心于伤害我舅舅,正如我舅舅如此衷心于伤害他。

他甚至不等我的回复,继续道:“他说得对,我一想到他杀了我,我就恨得不得了。江澄最清楚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我肯定是要报复的——倒不如说我已经报复了:我死了,就能够伤害他;死在他手上,尤其能伤害他。”他的声音轻如呢喃,“你看,我一被献舍回来就知道了:十三年来,每时每刻,他忘不了我。”

因为我再清楚不过他说的是真的,这竟使我哑口无言。每时每刻、每分每秒,谁说不是真的呢?如果这是一场拔河游戏,我到底是面对着除了我以外的所有活人,还是面对空气,面对一个已死的幽灵?

死亡,我被无数人耳提面命地教导的两个字,这虚无中的虚无,万物中的万物,就这样被他们轻慢地随手掷玩,像是小孩在地上捡的沙砾瓦石,丝毫不值一提。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魏婴侧过头,一双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仿佛能看到我的最深处:“金凌,我可以告诉你死亡是什么。死亡就是一切都结束了,留下活人在受苦。”

——留下江澄在人世间因为亲手杀了他而受苦,这就是他的报复。

我踉跄退了好几步,直接撞翻了我放在小架上偷偷熬的药汤。

 

15

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坚持,我又在坚持什么。

他们一个想杀了对方,一个想死在对方手里。多么完美,严丝合缝。我为什么要夹在中间?

我想要什么?我到底想要什么?

月亮夜夜普照着金麟台,我忍无可忍,拔腿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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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如是观

[凌羡澄] 如兰 上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

金凌中心。疯得有点厉害,谨慎阅读


00

魏婴第二次让我家破人亡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他站在庙外,没有什么表情,视线很平稳地落在那口棺材上,整个人笼罩着一层置身事外的平静与冷漠。我能看得出来,因为在金麟台的日日夜夜里,我都在学习着读别人的情绪,我必须得将自己全副武装,要学会看穿那些嘴脸,看穿他们体贴中的虚伪、假笑下的讽刺,啊,说起来,我之所以要学习这个,同样拜魏婴所赐。我学得不好,因为此前我一直觉得我小叔叔就待我很真诚,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将仙子抱过来的那一幕——可是当我自食苦果,让那根沁着鲜血的琴弦缠绕上脖颈时,我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也能是假象。那么世...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

金凌中心。疯得有点厉害,谨慎阅读



00

魏婴第二次让我家破人亡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他站在庙外,没有什么表情,视线很平稳地落在那口棺材上,整个人笼罩着一层置身事外的平静与冷漠。我能看得出来,因为在金麟台的日日夜夜里,我都在学习着读别人的情绪,我必须得将自己全副武装,要学会看穿那些嘴脸,看穿他们体贴中的虚伪、假笑下的讽刺,啊,说起来,我之所以要学习这个,同样拜魏婴所赐。我学得不好,因为此前我一直觉得我小叔叔就待我很真诚,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将仙子抱过来的那一幕——可是当我自食苦果,让那根沁着鲜血的琴弦缠绕上脖颈时,我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也能是假象。那么世间什么人、什么事不能是假象?

不过现在魏婴的面无表情全然出自真心,连伪装也不屑,这个人望着那口装着我小叔叔尸体的棺材,漠然得像是他根本不在乎。他当然不在乎,那是我的小叔叔,又不是他的;即便是魏婴自己的尸体,我看他也不会在乎。这一点我十分笃定——因为我曾与魏婴有过一段形影不离的日子,不是很长,但足够让我明白他的本质:他看起来再通达、再随意、再活泼,胸膛里跳动的都是一块顽石,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上面留下痕迹。重生的夷陵老祖破了这么大一宗悬案,挖出如此耸人听闻的秘辛,又从人人诛之而后快的大邪魔变成建立奇功的大功臣了,我回想起来几个月前背着弓箭从金麟台下来、信誓旦旦地要扬名玄门的自己,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舅舅踱过来,对我说:“金凌,回去了。”

我将目光从魏婴身上收走,转过头看向我的舅舅。仅仅是一夜而已,舅舅看上去丝毫未变,又仿佛变了许多。他显得很疲倦,以往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这一点,我的舅舅还很年轻,精明强干,灵力充沛,且一贯盛气凌人,绝不会显露任何疲态,但是这一夜太漫长了,仿佛是一生一世。人怎么能在一夜间度过一生一世?所以他的疲倦多么理所当然。

而我的舅舅此刻同样正在仔细端详着我的神情,仿佛想从中发掘我的脆弱,好来安慰我。我怎么好意思要一个千疮百孔的人来安慰我呢?我已经成人了,不该再让长辈如此迁就,可是要我立即在第二次家破人亡后完美地隐藏好自己的情绪,要求实在太高。

我低声问道:“回哪呢?”

回金麟台。我心里的声音回答我。我要怎么回去面对这一切?

“回莲花坞。”我舅舅回答我,“走吧,阿凌。”

我到现在还没长得和我舅舅一样高,他因此很轻松地揽住了我的肩膀,想赶在金家人抵达后吵成一片之前把我带走。我顺从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他往外走,可是还有一句话,在迈出庙门前战胜了薄弱的意志力脱口而出:“那他呢?”

舅舅充耳不闻,好像我从未说话;但是魏婴却回答了我。

“只要人都活在世上,迟早会遇到的。”

这句话如同诅咒,从此在我的余生中永恒回响。

 

 


01

我和魏婴最早相遇,是在大梵山上。

要说相遇,这个词语未免太中性了。准确来说,是我俘虏了他;更准确地说,是他救了我,然后我俘虏了他。当食魂天女朝我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特别是死亡本身。那种感觉玄妙无比,也许只有距离死亡只有一线的人才能体悟到——正是因为它现在离我极近极近了,几乎就贴着我的脸、能将我的呼吸都挡回来,仿佛躲进了我的盲区,于是我根本想不到它,而空空一片的大脑同时忽然敏锐非常,超世脱俗,在那星流霆击的瞬间感受到了万物中的万物。直到后来,我回想起那一瞬间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也许这份体悟就是一种启示,预示着我从这一刻起迈过了成年的门槛,真正成为一个大人。这原本正是我此行目的——我此番下金麟台、到大梵山,正是为了证明自己业已成年,需整个玄门、尤其是我舅舅和小叔叔另眼相看。这份承认总不是某个生日一觉醒来就能自动获得,全得靠我自己争取,而我虽然没有一剑砍下食魂天女的头颅,但是在那一瞬间,我确然真切地体悟到了那份启示,由此成年。

这都是后来我才知道的了。在当时,这份体悟稍纵即逝,并不停留;下一秒,食魂天女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凶煞拦下。我回过魂,举着剑站在原地,看着它们缠斗在一起,还没有弄清楚为何忽然峰回路转,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喊,鬼将军!

那一瞬间,什么体悟、什么死亡、什么万物,我都不再记得;血液全都冲上脑颅,几乎要带着我的经脉灵力也跟着倒行逆施,可是我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非常冷静——冷静到只一瞥,就找到了那个正在吹笛子的男人。他全神贯注地吹着笛子,操纵着鬼将军救我的性命;而我一把抢过别人的箭囊,全神贯注地弯弓搭箭,嗖的一声,雪白箭羽划出了一道我这生射出最完美的弧线,正中那个男人的胸膛。

不是左胸;我故意的。他怎么配就这样死掉?那个男人的身体猛然一晃,鲜血即刻涌了出来,但是他吹出的笛音却没有乱,难听得一仍旧贯,于是鬼将军的攻势也始终汹汹,把食魂天女砸得粉身碎骨。我旁观得几乎都要佩服了,待准备将鬼将军也射几个窟窿,笛音骤变,那上一秒还穷凶极恶的东西下一秒竟然乖顺地跑掉了,我也没追,走到了那个终于空出手来按住胸膛创口的人面前。箭还插在上面。血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汪。

对于站到他面前的我,他的全部反应只是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金凌,方才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你的。”

魏婴就这样成了我的俘虏。

 

02

我不知道应该拿魏婴怎么办。

食魂天女既除,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思,而他作为我的俘虏,当然要跟着我一起上路。我本来不打算为他治疗,只把箭拔下来就够了,可是莫玄羽这具身体很差,第二天起魏婴就开始咳嗽。他咳嗽时撕心裂肺,咳嗽完漫不经心,只剩下我在旁边提心吊胆,真担心他说不定就这样因为我精湛绝伦的一箭活活咳死了。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我勉强同意自己应该给他找点药喝一喝、敷一敷。不能用太好的药,虽然我已经把他的笛子收走。

要把魏婴带到哪里呢?我第一反应是带回莲花坞,交给我舅舅。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我清楚我舅舅到底有多想找到魏婴,他不是“要”找到魏婴,而是“必须”找到魏婴。他好像笃定魏婴一定会回来似的,自从我有记忆起,就专注于此,永不休憩。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夷陵老祖不是死了吗?就像是我的父亲、母亲、外公、外婆一样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舅舅为什么会觉得他还会回来呢?现在看来,舅舅果然是对的。他在魏婴的事情上从不出错。

起初我确实是这样打算的,方向也确实是向着莲花坞没错。这事我没有告诉魏婴,我怕我舅舅的名字让他闻风丧胆、狗急跳墙,要真被他跑掉了,坏处太多,就不用我一一说了。

可是魏婴敏锐得像条狗。

这么形容的时候,我可不知道魏婴怕狗。我是悄悄离开金麟台的,为了不惊动我小叔叔,仙子被我留在家里。之所以这么说——在第三天早上,魏婴吃着我给他买的包子,忽然问我:“金凌,我们正前往云梦对吧?”

听上去是在问我,其实他已经有了答案。我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还得假装自己没被吓到,斥道:“我爱带你去哪里就带你去哪里,你有意见?”

魏婴说:“没意见。”又说,“我可以帮你买早餐的。”

“你当我傻吗?无事献殷勤,你就是想跑。”

“不是,是你买的包子太难吃了。”魏婴诚恳回答,然后在我想再往他身上戳个窟窿之前正色道,“我不会跑的。要是我真想跑,你也拦不住我。”

真话也不妨碍它伤自尊。我断然道:“你要是想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虽然我都知道这句话没什么威慑力——主要是常对我这么说的人也没有真正实施过——但不知怎的,魏婴也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吧。”他咳嗽完之后说,声音很沙哑,“那就只能吃着难吃的包子去云梦了。”

“你想去云梦?”我问。

“想得不得了。”他答。

吃完包子我就改道了。去清河。

 

03

前一天晚上,我梦到了舅舅。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恰逢某个节日,也许是上元,也许是中秋,我记不得了,总之不会是除夕,那时候我绝不会被放离金碧辉煌的金麟台;当时我还小,连御剑也不会,难得能和舅舅一起过节,莲花坞又正在翻新校场——在我印象里,它总是在翻新、在扩建——于是舅舅就带着我,到镇上的集市逛。

一开始很好,舅舅帮我买糕点、买糖葫芦,买到我两只手都拿不住了才发现,然后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半训斥地说了一句小孩子不要乱吃这么多东西,又通通拿走了,其实我只吃了一块龙须酥,但丝毫不损我的愉快心情。当我发现前面有一处特别热闹的变戏法,正想拽着我舅舅去看的时候,他的一个下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舅舅明明已经被我拽得向那处摊位迈了一步,下一刻,我被他拉着,竟然已经接近集市的边缘。

他连一刻也等不了。那一句话可比什么戏法都要神奇。

人尚在空中,我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戏法的真面目。果不其然,舅舅在一家江氏的小院里降落,其中一间房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位江氏弟子,见舅舅来了,都迎上来。他们说得很简短,但鬼修两个字我总归能够听清。

舅舅瞥一眼那间房子,又看向我。“阿凌,到外面玩,我待会就陪你回去。”他说。

我不喜欢那个玩字,但那不是关键。我说:“我不走,我要和舅舅一起。”

舅舅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片刻后,突然道:“好,你就在这等着我。”说着一抬脚,走进了那间临时关押着鬼修的囚室。

很多人都说我舅舅不会带孩子,这是自然,他从未成家,如何会有环境当一位父亲?不过我也不在乎,倘若他真的是一位父亲,那他会如何待亲子,正如现在如何待我。我当然不想做他的儿子——他是我的舅舅,永远都是我的舅舅,我只是以此来证明我在他世界里的唯一。

唯一,这个词多不错。

就像那个时候,他最后没有让我回避,我左右看看,已然觉得普通父母的小孩大概是不会被留在这里的,但是我偏偏能够留在这里,心中只涌起了无限自豪,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不多时,里面传来了声音,我听不清是谁、在说什么,但是他们的语气非常好认:窸窸窣窣地哀求着的是那个鬼修,那种求生的干渴之意越过一切语言,直直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多么鲜明、多么清晰,只有舅舅才能极其残酷地榨出这种最深本能。

没有用的,我心道。舅舅不会对谁怜悯。除了我。

里面突然炸起了鬼修歇斯底里的惨叫:“三毒圣手,我诅咒你,总有一天,你也会像你师兄那样,不得好——”

尖锐而怨毒的嘶吼戛然而止。利器穿体,血液喷溅,那个鬼修想必瞬间死了。片刻后,舅舅踱出来,春风得意。

被诅咒,他却似乎获胜了,得意得仿佛赢了一场豪赌,获得了一次让他神清气爽的胜利。

下一秒他看见了我,表情舒缓起来。我说:“舅舅……”

他和颜悦色地对我说:“阿凌,下次遇到鬼修,就要像我这么做。”

像他这么做,是怎么做呢?他甚至不在意我知道他杀了人。三毒圣手怎么会不杀人呢?我点点头,手已经握住腰间的剑柄:“好。”岁华就在我的手中,它对那时的我来说还是太长了,就好像我拔出它,一定会刺到自己,但既然舅舅这么说了,我便如奉纶音。

梦里的我望着那时的我,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怅惘。那时的我还未意识到,这一幕隐藏着一个秘密:我舅舅向来很在乎一切,他在乎家族,在乎名望,在乎利益,在乎我。我已经习惯看他的沉重,但是从那间囚室走出来的瞬间,他却显得如此自由——原来如此,当他在乎魏婴的时候,他就不在乎一切了。

我不是因为魏婴想去云梦才不让他去的,是我已经意识到:一定不能让他们见面。

 

04

魏婴绝对察觉了方向不对,但是他没有说。

这让我打了满腹的草稿毫无用武之地。每一天我都在期待他问我,金凌,我们不是回云梦吗?然后我要故作冷淡而无所谓地把“不回去了”这四个字砸到他的脸上,好好欣赏一番他失魂落魄的表情,再和他说我本来就是为了扬名来的,事情被你破坏了,我怎么好意思回莲花坞?必须得先再找个邪祟除掉。这一番话合情合理,无可辩驳,他绝对不可能从中猜到我的真实原因。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平静地拖着伤残孱弱的身体和我一起赶路,于是我的火气也就憋了一路。

当我们抵达清河,他的外伤已经快好了。我有心想再捅他一下,但是鬼气和灵气不同,只能凭依外物,从不属于他自己,也就是说,没了鬼笛符箓,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他是普通人,我是修士——我的骄傲让我拉不下这个脸面,只好把他锁在客栈里,“听说这附近有一个吃人堡,我去探一探,为民除害。”我宣布道,“你好好待在这里,不准出房间,不准跑!你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魏婴嗯嗯敷衍我:“好好,出门小心些啊,回见。”

我砰地一声关上门,只恨没能把门甩得更震天响一点,然后板着一张最黑的脸无视客栈楼上楼下对我投来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没教养?这话我听多了,不过走在去吃人堡的路上,我突然有些后悔,怎么就没有把仙子带下来呢?可是我小叔叔知道我很喜欢它,与它形影不离。毕竟我在金麟台上,也没有其他伙伴。

然后——然后,我失去了知觉。

隐隐约约中,我感受不到我在哪里,我甚至感受不到“我”。在食魂天女面前的那种体悟仿佛又降临了,在绝对的“无”之中,蕴含着万物的万物。这次它维系的时间更久、也更吸引,仿佛是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几乎要把不知道在哪里的我整个吸进去了,但是在虚无的虚无、万物的万物中,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这是……快要死了吗?随着这个念头如一簇火苗般燃起,映明它的周围,突然间,我又能看到“我”了。

我在……我正在金麟台上,在我的房间里。这是一个我在金麟台上度过的普通的夜晚。

月上中天。金麟台建了那么多台阶,仿佛只是为了离天空更近。月亮变得更大,而我闭着眼睛,蜷缩在父亲的剑鞘旁。它好冰冷,体温不足以煨暖它,剑在剑鞘中鸣响,仿佛在祈求着我的血液。

月亮笼罩着我,万事万物沐浴其中,无所遁形。我的心思、情绪、感知、理智也在它的光辉之下,被它普照。人会在多少岁的时候思考自己是否拥有与生俱来的使命?不应该像我这么早,可是我毕竟不同,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我注定有使命在身;可是我又和那些有觉悟将一生无怨无悔地掷进复仇的人不同,因为我的仇人已经死了。我匆匆地得到了我的使命、又匆匆地失去了它,只剩下我在一个又一个月光普照的深夜里,闭着眼睛,孤独地煨着我父亲的遗物。

普照的月光洒落在金麟台上。金麟台是一个牢笼,我却不得不仰仗它的鼻息,所以每次到莲花坞里,我都如此快乐——我的舅舅会知道我这点卑劣的心思吗?正是因为我对云梦江氏没有责任,我对莲花坞没有责任,所以这处才成为我的乐土。也许舅舅是知道的,我总觉得舅舅什么都知道,这不只是因为我过于崇拜他、以至于笃信他全知全能,还是因为他大多数时候不发一语地注视着我,眼神长久停留在我身上,看着我,看着我象征的一切,那些他和我都无法追回来的亲人。他爱我。毕竟他在这个世上,也不剩其他人能爱。

游弋的思绪忽然收拢,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魏婴那张莫玄羽的脸,他正抓着我的小腿,说道:“你醒了?”

 

05

我又被魏婴救了一次。

多么讽刺,自从我遇到魏婴以来,总是在承他的情,我都要怀疑这是什么命运的报复,叫我这般出丑。但我又不能说,与其要他救还不如死了算了——大梵山也好,吃人堡也好,我都不愿意孤零零地、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些穷乡僻壤、乱七八糟的地方。一个念头突如其来、稍纵即逝:如果非得死,我也要死在我舅舅的怀里,至少死在他的眼皮底下,像魏婴一样。下一刻我忘掉了这个念头,就像它从不曾出现过。

我坐起来,魏婴也没退开。我不知道他在我腿上弄了什么玩意,但总之他不是在害我——他不是在害我,这几乎让我恼羞成怒,我倏然将腿收了回来,与其说是收,倒不如是想踹他一脚。魏婴不甚认真地避开了我不甚认真的一踹,然后站起身来。

“金凌,下次还是我们一起去吧。你独来独往的,也太不安全了。”

他竟然是认真地在以长辈、以救助者的身份和我说出这句话。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因为我完全被这份恬不知耻惊呆了。“你也配!”回过神后,我立刻喊道,“什么我们,谁跟你我们!”

“真凶啊。”魏婴不以为忤,紧接着非常自然、非常随意地问道,“你平时与你舅舅也是这么相处的吗?”

这句话比刚才的还要让我愤怒。但是在这样汹涌的愤怒中,我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是魏婴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我舅舅。我终于等到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问。

我是真心实意地感到相当疑惑——我和我舅舅如何,和魏婴有什么关系?

魏婴不答,反而说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是不是常常说要打断你的腿?”

我必须握紧拳头控制住自己,才能从牙缝里挤出那个我已经问过的句子:“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魏婴望着我,微笑起来。现在他的脸色既不苍白,也不憔悴;莫玄羽给我的留下的印象,不过是个只会畏缩地跟在小叔叔影子后面的私生子,空有一张皮囊,但是魏婴的灵魂在里面一笑,竟然生了三分明亮的光彩。

“当然和我有关系。”他微笑着、轻飘飘地说,“江澄的一切,都和我有关系。”

 

06

死猫是突然出现的,正撞在我一肚子气不知道往何处撒的时候。我只觉得天下万事万物全都沆瀣一气,故意叫我做什么都倒霉,于是想也不想地追了下去,必须要抓住死猫背后那个人狠狠报复。对于这条新路线,魏婴没资格反对,但他也没有反对,他还是跟着我,乖乖地当我的俘虏。我之前天真地觉得他不逃跑是对我问心有愧,现在我明白了:我只是他的鱼饵,唯一的用途就是钓出我舅舅。

何必呢?舅舅一定会见他的,因为舅舅是“必须”杀了他。但是我没有说,他愿意跟着我就让他跟着好了,我可不希望他们见面,为此我宁愿牺牲自己,忍受魏婴。

这绝对是一种忍受:那一天魏婴说出了我舅舅的名字,仿佛图穷匕见,从此不再掩饰。路途上,我完全被迫去了解魏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往外散发的热度几乎让人如芒在背,无法容忍。一个人的存在感怎么可以这么高?在义城里,看见他对那些不知道为什么也聚在这个地方的世家弟子们露出笑容,我的心中一阵蚂蚁啃噬般的痒痛。我真想大声揭穿他的面目——不要被他欺骗了!他是夷陵老祖,他杀人如麻,他恶贯满盈!他当真这么大发善心吗?他只是怕我死了,不好和我舅舅交代——呸,他凭什么要和我舅舅交代,我和我舅舅之间不需要他交代什么!

这些话在我喉咙处来来回回,几乎要脱口而出了,魏婴却热切得好像我真的是他的侄子或者外甥一样,若无其事地招呼我,和我搭话。他肯定洞悉我的冲动,不然为什么总是正好打断我的努力?而当他终于从我眼前消失,去对付那些我“帮不上忙”的敌人去了,我呆呆地看着义庄被刷得雪白的墙壁,一阵耻辱涌上心头:他又救了我。迄今为止,已经第三次了。

下一秒,我想:我绝对不能再让他跟着我了。

这个念头冷酷得像是寒铁玄冰,让我一哆嗦——因为我不能将他交给别人,尤其是我舅舅,所以我必须杀了他。不杀不行了,再不杀的话,我会欠他越来越多,直到我要抵上自己的一生,就像……就像我舅舅那样。绝对不可以。我绝对不能步我舅舅的后尘。

就趁现在,趁我还能杀他的时候杀了他。

 

07

在城外的一棵树下,魏婴正忙着折腾他不知道怎么弄来的尸块。我对这些东西十分厌恶兼毫无兴趣,所以从不留心。但现在我颇有耐心地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折腾的背影,过了起码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发现我的存在。

也许他刚才是真的没有察觉我在他身后,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金凌,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他熟稔地对我说,“我总觉得它们拼起来有点眼熟,你看看——哦,我眼熟的人你不一定见过。”

我没有理会这句话。

“你想见我舅舅?”我问。

“想得不得了。”他答。

“你知道我舅舅会怎么对待你。”我说。

“我再清楚不过,他会杀了我。”他轻松地说道。

忽然间我又听见了,那一阵阵如浪般的金属嗡动声,岁华在我的剑鞘里鸣响,渴望着饮血。“你不怕我杀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一个陌生人,像是我希望我此刻能成为的那种人。

魏婴已经重新去研究那些眼熟的尸块,甚至没有抬起头看我一眼。

“你如果知道亲手杀了我对江澄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会把我留给他的。” 

他真的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吗?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不然我为什么会改道呢?舅舅上次杀了他,接着记了他整整十三年,无时无刻,每分每秒;这次他还想舅舅如何记着他?每分每秒还不够吗,时间是世间最有限、最无情、最吝啬的东西了,我舅舅去哪里再多凑一倍的时间给他?我凭什么会允许他让我舅舅受这样的折磨?

我说:“你忘了你同样是我的仇人吗?我才是那个一定要杀了你的人。”

似乎觉得这句话好笑,他终于又仰头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你要在你舅舅手上抢我的命吗?”

真是太傲慢、太自负了——在魏婴看来,真理般的逻辑是这样的:我和我舅舅之间的一切必然会经过他,我对他做了什么,就相当于对我舅舅做了什么。如果我选择杀他,就是违背我舅舅;如果我选择我舅舅,就得把他交给我舅舅。

但我和舅舅之间,从来没有魏婴。

我不愿再和他多说,岁华铮声出鞘,稳稳地架在他的脖子上。岁华与我形影不离,可是平时我只用弓箭,只有在极需要的时刻才会拔剑出鞘。这就是极需要的时刻。父亲这把仙剑的剑柄紧贴着我的手掌,像是从那儿长出来似的;剑锋紧贴着魏婴的颈侧,和它心心念念渴盼的血液只差一层薄薄的皮肤,但是在一切触手可及的此刻,它也冷静了。

“这是我父亲的剑,魏婴,你死在这把剑下,服不服?”

我冷冰冰地问。

魏婴就好像丝毫没感受到剑架在脖子上,怡然自得就像是他是什么座上宾,我正客客气气地和他聊天:“我服,我当然服啦。”他是如此漫不经心,以至于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种逗小孩般的敷衍。我最受不了别人轻视我,可是魏婴何止是轻视我——我紧紧地握住岁华的剑柄,几乎要挥下去了,甚至不用挥,只要我稍微用力, 用一点点力,岁华锋利的剑刃就将所向披靡,他的血肉和颈椎不比薄纸厚实多少。想想我在那间临时囚室外听到的声音。这画面几乎就在我的眼前了。魏婴的血,几乎就要溅在我的脸上了。

我收了剑。

“你不相信,好,我倒要你亲眼看看!”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我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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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12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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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这时候,殿后突然传来一声“挖到了”,金光瑶面色一喜,抛下众人,往后殿疾步走去。但不多时,后殿传来一阵惨叫声,随后苏涉扶着金光瑶冲出,竟然都受了伤。

当苏涉为自己上药时,显出了胸口的痕迹,魏婴和江澄全都愣住了。

千疮百孔咒……原来……

在场众人一见便知。当年即使魏婴离开江家在夷陵自立山头,也还不到百家围剿、万事俱休的程度,一切不可挽回,都从穷奇道开始。所有人心照不宣,直接开始问罪,金凌在旁边听着,却感觉自己如在雾中摸索前行。

他有一半神魂还留在方才随着彻悟而来的痛苦之中,但是一切不给他留任何喘息空余,不断推着他往前走。逐渐的,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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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这时候,殿后突然传来一声“挖到了”,金光瑶面色一喜,抛下众人,往后殿疾步走去。但不多时,后殿传来一阵惨叫声,随后苏涉扶着金光瑶冲出,竟然都受了伤。

当苏涉为自己上药时,显出了胸口的痕迹,魏婴和江澄全都愣住了。

千疮百孔咒……原来……

在场众人一见便知。当年即使魏婴离开江家在夷陵自立山头,也还不到百家围剿、万事俱休的程度,一切不可挽回,都从穷奇道开始。所有人心照不宣,直接开始问罪,金凌在旁边听着,却感觉自己如在雾中摸索前行。

他有一半神魂还留在方才随着彻悟而来的痛苦之中,但是一切不给他留任何喘息空余,不断推着他往前走。逐渐的,更多的东西也被颠覆了……魏婴的冷嗤,江澄的憎怒,而金光瑶说的话一向听上去都很有道理——他感觉好像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惨剧的开端,皆因为一个针对魏婴的误会吗?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的吗?

所以害死他父亲的到底是谁?

这万事万物,难道不应该都有一个罪魁吗?

所有人沉浸在十余年前的旧事中,金凌忍不住望向魏婴,魏婴的脸上连笑容都消失了,神情肃然。他又记起来,其实,这是莫玄羽的脸——他竟然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魏婴。

就在这时,方才江澄已经以噪音破解邪曲,蓝曦臣恢复灵力,终于伺机出手将苏涉和金光瑶制服。金光瑶腰间的恨生与琴弦均被缴走,这位能屈能伸的仙督立即跪下,恳切请求。蓝曦臣终究还是想听一听金光瑶的说法,当再次听到父亲的名字,金凌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

他不明白——因为误会,不得恨魏婴;因为恩情,不能恨魏婴;因为私心,不愿恨魏婴……所以难道就要恨他的小叔叔吗?

他能恨吗?他到底要找谁呢?

然而金光瑶自然是比他有道理的,他只是问了一声为什么,金光瑶却能回他更多。金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蓦然想起当魏婴还假装自己是莫玄羽时,曾经随口搬出叔叔身份作为救他的理由。当时他是怎么回答他的?

他明明知道金麟台是什么样的地方……

这就是他的一切……他坍塌的一切,他的父母,叔叔,舅舅,仇人……

恨不能恨,爱不能爱。

颈边突然有一丝触感,像是毒蛇吐信,一根鲜红的、细如蛛丝的琴弦绕在他的脖子上,金光瑶擎着琴弦的手就在他旁边,他的小叔叔轻轻地说:“别动。”

他本来就没有动。是江澄和魏婴都不敢动了。

江澄当真一动也不动,惨声道:“金光瑶,你要人质,换我也是一样的!”

金光瑶好像在他身边笑了一声:“江宗主,你是真傻,还是真当我傻?我说过你最疼爱阿凌,难道是随便说的?有阿凌陪着我,你能为我做的事,可比你本人陪着我要多太多了。”

那条细细的琴弦的触觉越发鲜明起来,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金凌望着江澄惨白而焦急的神色,金光瑶慢条斯理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中,听得他心如刀割。

是啊,小叔叔说得没错,我在他的手里,舅舅会为我牺牲多少?是我,我拖了舅舅的后腿……如果易地而处,我又能帮舅舅什么呢?我没办法做到小叔叔提出的那些要求——我救不了他。

我……我又有什么用呢?

金凌浑浑噩噩,心里只转着这些念头,那根取自金光瑶的腹部的琴弦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沁凉,微微勒入他的皮肤,也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起来。他甚至没有听到魏婴强行镇定后的拖延和恐吓,直到门外突然响起诡异的巨响,随后入庙的除了温宁,竟然是不知道被谁将头和身躯缝起来的聂明玦。

金光瑶见到聂明玦,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就在此刻,江澄倏然挥下随便,一剑将金光瑶的右手砍了下来。血肉分离的一瞬,魏婴分毫不差地抢上前,托住了金光瑶原本捏着琴弦的手掌。

金光瑶断臂处的血溅到了金凌脸上,是热的,又迅速冷了下去。这是江澄与魏婴合力的一剑,救他出深渊,同时推他入苦海。魏婴将手掌捏着的琴弦松开,随即将金凌拉远,开始检查他的脖子。他呆呆地任由魏婴仔细地盯着自己的脖子,然后面前的人换了一个,江澄焦虑地捉住他,又把他检查了一遍,他也没什么反应。

金凌忽然想起来,今日自己追着魏婴来到云萍,是有原因的。

魏婴……是答应过他的,不管那时候魏婴在想什么、不管那时候魏婴心里想的是谁,他都可以通通不管——总之魏婴是答应过他的,所以他还有一件事要魏婴做,而魏婴必须要为他做到。

他明明在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要魏婴做的事,但是现在,他突然……想反悔了。

他可以反悔吗?既然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让他反悔吧——

聂明玦已经掀翻了外面的金家修士,进得庙后,直奔金光瑶而来。不说蓝曦臣不忍,纵然金光瑶罪大恶极,聂明玦的凶尸在杀了金光瑶后,肯定狂性更大,更难牵制,届时庙中其他人恐怕也难敌……竹笛已裂,魏婴只能用哨音牵制,清越而诡谲的哨音一路响着,魏婴步步引着聂明玦走近空棺。可是正要大功告成之际,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众人转头看过去,苏涉手中长剑滴血,而聂怀桑正抱着流血的腿。

哨音被血气和叫声一破,聂明玦登时挣脱开来。魏婴离他太近,眼看聂明玦就要朝他抓去,金凌突然喊:“魏婴!”

江澄悚然转头,才发现不知道何时金凌竟然离开了他的身边;而聂明玦循声猛然转身的时候,金凌扬手,将他原本为了江澄偷偷带出来的陈情掷了过去。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最后的要求、最后的愿望,盘旋成一个问句,金凌想问,却问不出口,因为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魏婴永远会满足他的愿望、永远无法满足他的愿望,就像江澄一样。

一切都像是慢放了,一脸惊惧想抢上来的江澄,已握住陈情却仍来不及的魏婴,只有这具眼白狰狞的凶尸朝他而来的身影很快、很快。或许金光瑶方才缠住他脖颈的,不是琴弦,而是恨生,情绪如果能灭顶,只能是生死交睫的此刻。原来他还是恨魏婴,竟然并非因为血仇,而是当时那句“决不食言”;而当拔不出随便的刹那,他就知道江澄再也不能失去他——

如果他死了,这能成为一种报复吗?如果他死了,这会是一种成全吗?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条命,将它掷给谁,才能听见一丝回响呢?所有的失落、不甘、迷茫、痛苦,报复的快意、成全的满足,爱恨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如针线如密雨,他宁可坠入地狱,只求他回头一眼。

但是他没有……没有死。

聂明玦一拳穿过的身体,是温宁。

温宁将聂明玦的拳头拔出后,就倒了下来。金凌愣愣地望着温宁的脸,温宁也正望着他,然而那一拳打碎了他的声带,他只能这样望着“江姑娘的儿子”,万语千言,归为沉默。

温宁……原本是他最后能恨的人。

可是实际上他还能恨谁?

抢出来这几秒,陈情的笛音已经急急响起。聂明玦重新被制住,而金凌抬起头来,望着魏婴。已经冲到他身边的江澄为了不干扰笛音而没有说话,伸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甚至比乱葬岗上那次还要紧,可是他却仿佛失去了知觉。

他失败了。错过这一霎,再也不会有机会。

他该知道的……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漫长的一夜终有尽头。随着江家和蓝家的修士前来救援,一切尘埃落定。人潮逐渐散去,金凌望着那口被抬出去的棺材,耳边传来仙子的叫声,不期然想起当时金光瑶将仙子抱给他的场景。

有人看着金凌望着棺材失魂落魄,以为金凌是在为金光瑶伤心,问了一句,金凌又不答,就拿出数落自家小辈的责备口吻说他妇人之仁……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噤声了。

金凌本来就没有理会那个人,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听见,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到他身前,他才回过神来。

江澄的脸色仍然因受伤而苍白,本来想怒骂金凌的找死行为,可是冥冥的直觉让他骂不出口——虽然不太可能……如果金凌方才的举动并非轻率,而是有意求死,那该怎么办?他不能接受自己这个想法,连带着将方才肝胆俱裂的恐惧也强行按下去,此刻只能同样望一眼那口远去的棺材,又想起方才听到的话,踌躇了一下,道:“阿凌,如果你觉得难受……”

金凌道:“没事,舅舅,我没哭。我再也不会哭了。”

江澄对这句话颇为怀疑,但是这一夜发生了这么多事,不好刺激金凌,只能说:“你也不必……”

金凌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真的,我挺好的。”

江澄微微愣神,突然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金凌就不常笑了,也许是跟着自己耳濡目染……此刻突然再次见到,他心头一软的同时,又有一丝疼痛。既然金凌这么说了,再多想说的话,也只好作罢,他仿佛随意瞥了一眼不远处仍在殿内流连的魏婴,口中道:“走吧,和我们回莲花坞。”

他用的是我们。和乱葬岗上的魏婴多像啊。

金凌神色如常地摇摇头:“不了,小叔、金……这件事情,我还得先回金麟台一趟。”

江澄立即道:“我和你一块去。”

“这也只能我去说……而且舅舅,你也还要忙的吧。”

江澄当然知道这是金家内部事宜,他要是此时强行出面的确“不太合适”,但是如果金凌需要他,他才不管那些。然而这是金凌自己提出来的,他就不能……况且金凌说得没错,这里是云萍地界,属于云梦管辖范围,之后种种还需等他来安排。

他犹不放心,道:“那我一处理好就去金麟台。”

这次金凌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江澄转身离开,即便心中再多牵挂,他也向来是一个不会在离开时回头的人。金凌正望着江澄的背影,又有人走到他的身边。

魏婴尚未走的部分原因是碍于门口的仙子而不敢出,更多是想和金凌说会儿话。他安慰的话还没说,金凌率先开口道:“魏婴,当初你说可以为我做三件事,还剩下最后一件。”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把魏婴方才在心中盘算好要说的全都打乱了。他正色道:“金凌,不管多少件,只要你……”

金凌还是望着江澄离开的方向,截口打断道:“我舅舅要回莲花坞了。”

又是一句让魏婴摸不着头脑的话,他只好重新跟上金凌:“……对——他也不想回的,他更想跟你一块。”说到这里,也不好再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听见了,“你现在就要回金麟台吗?要不我送送——”

“你跟他回去吧。”金凌说道。

魏婴一怔:“啊?”

他忽然反应过来。

金凌偏头看魏婴,微微笑起来。这个笑容和方才对江澄笑的一样,也和在清河客栈时那一笑一样,天明之际,这一晚溅上的血全然抹尽了,只剩下一滴依然鲜艳的朱砂落在眉间:“你不是说,绝不违背,决不食言的吗?”

魏婴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拖泥带水:“我和他……到时候一块来金麟台找你。”

金凌同样点点头,没有拒绝。

他吹了声哨,将仙子叫走,看着魏婴随着仙子渐渐跑远而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旋即往庙门外走去,越走越快。而他自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突然拔足奔到庙外。

仙子绕着观音庙跑了一大圈回来,围着他的腿慢慢转着,也没有叫。金凌站在庙外,远远望着魏婴追上去,直到两个人影走到消失不见,才低头招呼仙子:“回去吧,我们也回去吧。”


 


end


惯例的谜语人注释:

关于标题,三首先是三角的三(。)然后这是一个阴阳题,写作三愿,读作三毒


(明线)金凌对魏婴的三个愿望:

1.你是谁?——嗔

2.你敢在我生日时来见我吗?——贪

3.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痴

 

(暗线)金凌对江澄的三个愿望:

1.不要把我当小孩——嗔

2.不要把我当大人——贪

3.停留在这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但也永不满足的此刻——痴

 

(副线)魏婴的三个愿望

对金凌:偿还他,做到他想要的一切

对江澄:他不是真的来杀我

对自己:履诺(对两个人都是真心的)

 

(副线)江澄的三个愿望

对金凌:能独立、好好地活着

对魏婴:不要死

对自己:两全(他知道做不到)

 

标题真正寓意的凌羡澄的三人三愿三毒

江澄:魏婴不要死——贪

魏婴:江澄不是来杀我——嗔

金凌:“你跟他回去吧”——痴


以及一个文里和“三”有关的衔尾蛇彩蛋:

魏婴对着金凌流泪;金凌对着江澄流泪;江澄对着魏婴流泪。


谢谢阅读!

这次完全是一人乐开荒cp,真的很希望能看到大家的感受和反馈!欢迎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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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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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魏婴辗转反侧一夜,都不能入眠。

自重生以来,他其实都处于一种茫茫然的状态里,活得说不上特别消极,但也绝对积极不到哪里去。临死前那一眼就如一根刺般扎在他的心头,让再世的每一次的心跳都在处于隐痛之中,倘若江澄真的是来杀他——所以他乐于让金凌取走他的命,也在乱葬岗上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任凭发落”……

直到昨夜,魏婴头一次觉得很想活下去试试看。

思及此,他的脑筋立刻开始转动起来:那么为了戴罪立功……

魏婴突然想起来当时他潜入金光瑶的密室时看到的云萍地契。如果那只是一张普通地契,金光瑶一定不会把它郑重其事地收藏在密室里。正好云萍属云梦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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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魏婴辗转反侧一夜,都不能入眠。

自重生以来,他其实都处于一种茫茫然的状态里,活得说不上特别消极,但也绝对积极不到哪里去。临死前那一眼就如一根刺般扎在他的心头,让再世的每一次的心跳都在处于隐痛之中,倘若江澄真的是来杀他——所以他乐于让金凌取走他的命,也在乱葬岗上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任凭发落”……

直到昨夜,魏婴头一次觉得很想活下去试试看。

思及此,他的脑筋立刻开始转动起来:那么为了戴罪立功……

魏婴突然想起来当时他潜入金光瑶的密室时看到的云萍地契。如果那只是一张普通地契,金光瑶一定不会把它郑重其事地收藏在密室里。正好云萍属云梦管辖内,离莲花坞不远,他可以先去探查一番。

 

魏婴才离开不久,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仍然漫着薄雾的院门门口。

金凌同样一夜未眠。自从回了莲花坞,他就不断地回想着乱葬岗上那一幕,眼前全是江澄那个瞬间淹没在尸群的背影。重复,重复。无数遍重复,江澄没有一次回头。

这一幕重复了整整一夜,晨光破晓时,金凌下了一个决心。

当初魏婴答应会为他做到三件事,那么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他已经想好了要向魏婴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他要让魏婴去见他的舅舅,要他和江澄好好地谈一次。

旁观者清,也许世上再无人比金凌更洞明此处玄机。可是他没想到赶了个大早,魏婴的客院已是人去房空。

清晨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湿重的雾气好像能渗透衣服,金凌突然打了个寒颤,心想,难道他们又吵架了吗?还是因为之前他让江澄答应的那个请求,所以……魏婴走了?

但凡魏婴的离开是发生在乱葬岗之前……但凡……

金凌闭了闭眼睛,将这个已于事无补的想法抛在脑后。

他要把魏婴追回来,他转而想。这最多小半天的功夫,魏婴一定走不远,如果牵着仙子去追,还能追得上。不对,就算找到了魏婴,也得魏婴自己愿意回来……

他忽然想起在清河客栈时看到的陈情。

一旦魏婴看到陈情,他应该就能明白一切了吧?这就是最一目了然的证据。当然,那个时候自己也不能傻傻地站在一边。金凌开始在心里排练要对魏婴说的话:你看,我舅舅一直帮你收着这个笛子,他其实也……没那么恨你。

他仅仅只是在心中说完这句话,就涌起一阵止不住的怅然若失,可是既然已决意,便不应该再想。江澄也已早早起了,不少修士还宿在莲花坞,他身为主人需要待客,而且还要主持下一步的行动,金凌得以悄悄地、畅通无阻地溜进江澄房中。他不知道陈情被江澄藏在哪里,只是他知道除了那以外的一切,于是这也并无区别——正如这十三年来,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懂他的舅舅,江澄即使称不上光风霁月的胸襟,也算事无不可对人言,金凌轻易就找到了他唯一一处“不知晓”的暗格,十年前他在江澄房间中释放无穷尽的好奇心时,江澄唯独这一次将他从那里抱开。

暗格一弹开,那把他曾经匆匆一瞥的漆黑笛子就静静地躺在里面,金凌凝视半晌,最终伸出手去。

 

魏婴来到云萍,先在当地转了一圈了解情况,最后才循迹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观音庙前。他远远看到一众金家修士和蓝曦臣,心中一惊,可是手还没探入锁灵囊,先听到一阵狗吠。

这个声音一进耳朵里,他立刻汗毛倒立,随后是一声少年的斥责,竟然是金凌。

金凌怎么也会出现在云萍?

金家修士的箭已经齐齐对准金凌处,蓄而不发,但其中有人可能是此前从未见过金凌、抑或是要贯彻金光瑶命令,一枚箭直直朝金凌而去。情急之下,魏婴跃出,用竹笛一截,笛身迎上箭头,瞬间四分五裂,但好歹让金凌躲过了这枚箭。他正想以哨音代替,找机会带金凌逃走,身后忽然响起了金光瑶的声音。

这下就有些棘手了。

金光瑶跟在魏婴身后,两人状若无事地来到观音庙前,金凌也被另一队修士带了下来,还好在他身边没见到什么仙子的踪影。魏婴先问金凌:“你怎么在这里?”

金凌朝魏婴投来一瞥,又很快地收回去,并不打算在如此情境下回答他,只是望向金光瑶唤了一声:“小叔……”

在金麟台清谈会后,他虽然已经听说了那些对金光瑶的指控,包括昨天在莲花坞里,他没有参与众宗主仙首的聚会,也有只言片语以鄙夷或厌恶的语气传到耳中——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小疼他的小叔像是那些言语形容的那么可憎……可是方才那几乎毫不留生路的一箭,以及现在听得金光瑶无比自然地说出要杀掉仙子,金凌不由头皮发麻。

原来他从未真正认识他的小叔叔么?

金凌的岁华已经被缴了,金家修士们对魏婴更不客气,不仅是锁灵囊,连他身上揣着的符箓都搜得一干二净。本来魏婴见金光瑶如此忌惮他这个夷陵老祖,觉得有点好笑,但是看到金凌绷得紧紧的表情,还是作罢。

他叹了口气:“敛芳尊,一切好说,我还是比较惜命的。”

“之前可看不出来啊。”金光瑶脸上的笑容还像往常一般和煦,“魏公子,你不是已经和阿凌说了话吗?你可说过,这是你唯一的要求呢,我当时真以为这就是你的遗言了。”

“小叔。”金凌又叫了一声,嗓子都发紧。

金光瑶望向金凌,微一凝眉似是思索,又笑道:“好吧。那就先劳烦你们再陪我等等了。”

突然一阵雷声响起,很快就暴雨如注。他们往观音庙内避雨,随后苏涉又将聂怀桑掳来,庙中的人越来越多。魏婴旁观,金光瑶明明打算准备先避风头,却依旧流连此地,好像要从观音庙后挖出什么东西来。那这就说明他已经用不了那半块阴虎符的残次品,以及方才下属说的这个“挖不到”……他正考量着,电闪雷鸣中,突然听见敲门声响起。

苏涉拔出佩剑,警惕地喝问了一声是谁,无人回应。下一刻,大门突然裂开,紫电先声夺人将他掀飞,江澄撑伞而入,衣摆微湿,腰间竟悬着两把剑。

魏婴的眼睛睁大了——那是三毒和随便。

如同十几年前,如同他回莲花坞后的那个梦。

金麟台那日,魏婴随便掉落在地,江澄把人带走时一并将其带回莲花坞。随后他和魏婴的夜谈不欢而散,乱葬岗时魏婴又是“跑掉的”,还剑的事情就一再搁置。这天他刚发现魏婴不见时,尚不算特别担心,经过昨晚后,谅魏婴是自己离开的,总归也会自己回来——但是之后又发现金凌同样找不到人了,就不得不警惕起来。江澄应付完其他家主就打算出门寻人,临行前看到暗格里消失的陈情,骂了一声果然是对金凌管得太松了,这也是能轻易拿走的吗?一踌躇,还是将随便带上。

江澄迈入殿内,还带着来寻人的火气,无视了金凌的叫声和魏婴的目光,一句话也不多说,直接出手,紫电比自然的神威还要生辉,深紫的灵光纵横闪烁,将大殿都映亮三分,将围攻而来的金家修士全部横扫在地。金光瑶在后殿也听到了动静,遥遥传来两缕琴音,江澄立即三毒出鞘,再踢起一柄掉在地上的佩剑,双剑相击,发出一阵极其难听的噪音。

琴音无法奏响,金光瑶只能被迫到殿前迎击江澄,可是他灵力不及江澄强劲,眼见就要不敌,一根细细的、几乎辨不出来的琴弦,突然缠到魏婴脖子上,速度之快,而魏婴只顾着看江澄,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金光瑶笑道:“魏公子,你一动,我的手可就管不住了。”

他嘴上说是魏公子,眼睛盯着的却是江澄。这句话的作用立竿见影,紫电立刻收势,江澄怒道:“金光瑶,你想怎样?!”

“江宗主如果也愿意陪我们等等,我就能撤了魏公子脖子上的琴弦。”

江澄的神情阴郁至极,握剑的手都冒出青筋,然而当旁边的金家修士上前,他还是将三毒交出。但是仍然无人敢强行让他交出紫电,况且方才噪音下无法弹奏邪曲,江澄的灵力尚在,金光瑶自然不放心。

“江宗主,得罪。”

话音未落,他一手仍捻着那根琴弦,另一手忽然抽出腰间的恨生,朝江澄胸口袭去。

恨生当胸一剑,鲜血淋漓,紫电化为指环,金凌失声喊了句“舅舅”,立即冲过去扶住他。江澄面色铁青地捂住伤口,血从他指缝里淅沥沥地落到地上,将衣服都染成深色,但他不顾自己的伤,也不顾金凌要扶着他坐下,只是死死盯着绕着魏婴脖子的那根琴弦,咬牙道:“你敢不撤……”

金光瑶道:“当然,既然江宗主如此有诚意。”

可是他本来就不打算留着魏婴,目前留在观音庙里的人几乎都灵力尽失,动弹不得,唯独夷陵老祖靠的可从来不是灵力……掣肘太多,殆患无穷。有金凌在手上,重伤的江澄还不能和他翻脸,况且要说不恨,也不可能——死人才不会说话,早在金麟台上,他就应该抢先杀了魏婴,也不至于一切发展现在这个状况,他向来睚眦必报。

在魏婴脖子上的琴弦撤下的同时,另一条琴弦从金光瑶手中疾飞而出,甩向魏婴。

江澄不假思索,铮然长声,一把长剑出鞘,截住了那条琴弦。

是随便。

庙中众人全愣住了。随便封剑一事,所有人都知晓,这把剑本该除了魏婴没人能拔出来——江澄望着随便,如遭雷击: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他完全是下意识出剑,倘若他还能思考,绝对不会用一把拔不出来的剑去拦那根琴弦,踏错一步,万劫不复,他赌不起魏婴的命——可是他为什么竟然拔出来了?

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只能呆呆地望着那把剑。也许他都要比魏婴更熟悉这把剑,魏婴以前随便惯了,在射日之征后又不常佩剑,年少时他就老是帮魏婴收剑,又曾经帮他不离身地带了三个月,在魏婴重生后,它在他手上的时刻甚至比在魏婴手上的还多……

他从没想过要拔出它。方才双手持剑时,都不曾想过。

满室寂静中,金光瑶率先回过神来,微笑道:“原来如此啊。”

“随便……解封了吗?”江澄茫然地问道。

金光瑶迤迤然道:“还用问吗,江宗主?你可以让身边的阿凌试一试啊。”

金凌也早在随便出鞘那刻就愣住了,被金光瑶点名,他才像木偶一样回头,迎上江澄投过来的目光。他从来没有见过江澄这样的眼神——这么绝望,这么疯狂,这么脆弱,甚至带了一丝乞求。江澄会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吗?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他的舅舅怎么会允许自己……在他的面前露出这副模样?

他下意识地接住了江澄塞给他的长剑,随便已经被江澄粗暴地归鞘,剑鞘上的刻纹锃亮崭新,如同那把正悄悄藏在他怀里的陈情,一点也看不出它们的主人曾经离开了十三年。这时魏婴也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冲他喊:“不要信他!别被他牵着走了,金凌,不要拔!”

听见了这句话,金凌却感到自己的心脏变得冰冷、坚固、生硬……就像是一块石头,直直地沉落云梦的湖底,又或是沿着金麟台外通天般的长阶,无止尽地滚落。

他多想就这样放下这把剑……多想就这样听魏婴的话,就这样放下它;多想就这样相信魏婴,信他说的是真的。

可是现在不是江澄要求他要拔的了,是他自己要拔的。他非得亲眼看见……非得……亲手试试……

到底要怎么样,他才能真正死心?

金凌在魏婴的喊声中伸手握紧剑柄,用力一拔,随便纹丝不动。

“这可真是奇怪了啊。”金光瑶仿佛恍然大悟的声音适时响起,“随便封剑,非魏公子不能拔出。魏公子的身体早就不在了,那么随便认的,除了魂魄之外……想必就是,金丹?”

江澄面颊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他呆呆地看着金凌握着剑柄的手,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他强行出剑,伤口裂开,血又从胸口涌出来,仿佛无穷无尽,可是江澄忽然不管身上的伤,宁可在地面拖行也要往魏婴的方向而去。魏婴魂飞魄散,抢过去跪着扶住江澄,江澄用一只沾满了鲜血的手攥紧了他的袖子,原来血竟然能在那身黑衣上如此鲜明。

“是真的吗?”他低声问。

魏婴不答,只是徒劳地想用没被江澄攥住的那只手帮江澄止血。

江澄用力打掉他的手,提高声音:“我问你是真的吗?!”

魏婴低声说:“都这么多年了……”

他为什么还要问呢——魏婴还能怎么答呢?!江澄恨极,他无从分辨自己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办,无从分辨此刻胸腔中沸反盈天的七情六欲,但这一切太痛苦了,在这狭小的观音庙中,万象被这么血淋淋地揭露、摊开、再无回寰,于是只剩下痛苦,从胸口到小腹,连成一片摧心剖腹的痛苦。他哑声说:“是啊,你做得真不错,这么多年了,你连死了都还瞒着我,瞒得好啊!”

他越说越激动,大声叱道:“魏无羡,你好无私,你好高尚啊!你问过我吗,我要吗?!”

本来一直沉默的魏婴突然道:“我不问你。你当然不要,我问你做什么?”

江澄喊道:“你什么意思?!”

与他的暴怒相反,魏婴冷静至极地回答:“你完全说错了。我不是无私,我是太自私。我剖丹给你,根本不是为了你,从头到尾,都是只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我知道你不要,也知道你一旦知道了会怎么想,可是我还是剖了,你根本不明白,我那时候已经受不了了——”

江澄被魏婴这突如其来的一大段话堵住了,可是魏婴没有看向江澄,嘴里的话仍滔滔不绝:“所以你骂错了,你骂我什么都好,自私、任性、狂妄,随便哪个都对,但不要以为我真的高尚。我不告诉你,也是为我自己隐瞒,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怕你、我怨你、我恨你,都是因为我想着我自己……”

江澄已经被魏婴说懵了,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魏婴,然而眼睛一眨,突然流下了两行眼泪。

口若悬河的魏婴一下子停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滴到血里,浓稠的红色被泪水稀释,更鲜艳,更触目。江澄紧紧地攥着魏婴的袖子,流着泪说:“可是,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如果当时……如果你当时和我说了……”

如果当时魏婴和他说了,会怎么样?他肯定依然……无法接受。可是如果当时魏婴和他说了……江澄哽咽道:“难道不是你发的誓?以后我当家主,你当我的下属,绝不违背,决不食言……”

一旁的金凌忽然僵住了。

外面仍大雨瓢泼,一声惊雷蓦然炸起,都没有这八个字来得震耳欲聋。醍醐原来是一道雪亮惊心的闪电,直直劈灌入他头顶,若非如此,他竟不能看清这一切的真相。

那一瞬间,金凌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原来就连那三个愿望,都不曾真正彻底属于他。

早在大梵山,魏婴连江澄一面都不敢见,看着自己的时候……在清河魏婴对他承诺,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当魏婴那么笃定他是要杀了他,依然上了金麟台赴死,那些时候,它到底是什么?

……就连这座观音的模样,也突然变得不像金光瑶了。恍惚间,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刻,回到一开始的地方,食魂天女面带笑容地朝他行来,箭已射尽,他就要抽出长剑,若非砍下它的头颅,他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可是为时已晚。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金凌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望着魏婴和江澄,而他们对望着,魏婴愣怔地看着江澄的眼泪,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随着江澄的眼泪流走。在江澄身上,他害怕的事情太多,最怕的当然是江澄的死,还怕他崩溃,怕他消沉,怕他一蹶不振……也怕他的眼泪。

太害怕了……实在是太怕了。忧怖过多,全是他无法承受的枷锁。于是魏婴从他最怕的那一步开始一意孤行,一错再错,但是回过头来看最初这一颗丹,居然仍不后悔。但是除此之外,他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他那段倥偬生命中已经铭刻了太多浓郁的恨,可是还有比恨更沉重、更痛苦、更令他无法回首的东西,是他的悔和愧。

“……是我违诺。”

魏婴的声音很轻。

“回来之后,我不敢见你,是我怨你……也是我愧你。”

二十多年驹光过隙,初见、无间、生隙、反目、直至生死两隔,前尘永不可追,却唯独一个早已化为泡影的誓言,此刻落在两个人之间,清晰一如当年。

“可是你不知道,我多么希望……我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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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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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众人来到莲花坞,聚众读了那封送上了莲花坞的信,才知道敛芳尊竟然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恶行。魏婴在旁边听着,听到后面望着众人脸上如出一辙的义愤填膺,多么似曾相识,忽然心中发倦。他远远看了一眼仍在主持的江澄,不想再呆在厅中,干脆偷偷溜了出去。

夜色凉得像是在莲花湖里浸湿了,再晾到月光下。此前魏婴一直只待在那个小院子里,未得江澄首肯,他也不敢出去,如今才有机会看一看莲花坞。莲花坞经过新修与扩建,与魏婴记忆中的大不一样,它伏在夜色里,如一座大型的标尺,江澄新增的每一道痕迹都毫无遗漏地落入他的眼中,提醒着他十三年到底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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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众人来到莲花坞,聚众读了那封送上了莲花坞的信,才知道敛芳尊竟然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恶行。魏婴在旁边听着,听到后面望着众人脸上如出一辙的义愤填膺,多么似曾相识,忽然心中发倦。他远远看了一眼仍在主持的江澄,不想再呆在厅中,干脆偷偷溜了出去。

夜色凉得像是在莲花湖里浸湿了,再晾到月光下。此前魏婴一直只待在那个小院子里,未得江澄首肯,他也不敢出去,如今才有机会看一看莲花坞。莲花坞经过新修与扩建,与魏婴记忆中的大不一样,它伏在夜色里,如一座大型的标尺,江澄新增的每一道痕迹都毫无遗漏地落入他的眼中,提醒着他十三年到底有多长。

十三年到底有多长呢?他用死来衡量,江澄用生来衡量。

还有很多比十三年更长的时间……发生在他死之前……

魏婴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祠堂外。在时过境迁的莲花坞中,只有祠堂还依然保留着原来的模样。他久久地伫立在祠堂的门外,透过门上的窗花,隐隐可以看见里面长明的灯光。

“不敢进?”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魏婴转过头,江澄披着淡薄的月光站在那里。

他望着江澄,心中千头万绪。

在伏魔殿内的血池边,当看见折返的江澄,难以形容那一刻他内心掀起的心潮——甚至不是喜悦之类的积极情绪,而更类似一种怅惘的释然:在那瞬间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就好,如果这就是他们两人的结局就好了。他并非真的要江澄也葬身此地,江澄是一定、一定要长命百岁的——只是在那个时刻里,他禁不住想,倘若这就是结局,是不是也已经足够圆满。

以及更早的时候,当他要划破手指画招阴旗的时候,三毒就在身边。在第一波凶尸袭来的时候,江澄是什么时候到了离自己这么近的位置呢?明明那时……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就够了吧,还有什么不够的呢?

月光垂落下来,将世上的一切照得明净。“我不敢。”魏婴坦诚道,“我有愧。”

江澄没有说话,久久地看着魏婴,随后越过他,推开门走进祠堂。魏婴一怔,心中还不敢相信,可是行动上已经更快一步,跟着进门。祠堂内的陈设与过去并无太大不同,更能让魏婴一眼就望见中央的区别。烛光烁烁,将牌位上的每一个字映得过于清晰,又变得过于模糊,魏婴并肩跪在江澄身边,将额头贴在地上,地面就如夜色、如眼泪一般冰凉。

直到半夜,他们才退出祠堂。月色换了一个方位漉漉地洒下来,仍然不可企及,江澄也不看魏婴,突然开口道:“你在乱葬岗上说,任凭发落。”

他始终惦记着这句话,此刻更是心中思索,要如何才能让魏婴……能够活下来。偿还与赎罪是理所当然的,哪怕过了十三年、还是更久,血债都永不可能勾销,但这又哪有这么容易,何况魏婴已经这么放话了,当时殿内千余人听得一清二楚……要如何才能保住他的命——

这句话来得突然,魏婴笑了笑,一如往常地理解错江澄的意思:“我难道不应该吗?”停顿片刻,又说道,“如果你是担心没办法亲手报仇的话——嗯,不行,你不行。让金凌来吧,你们还是可以先到先得。”

江澄被魏婴这句话激得心烦,方才看他在祠堂诚心跪了半天才稍微缓和的情绪立刻烟消云散。这个人不识好歹得简直可笑,他怎么能依旧这副态度——金凌也好,他也好,难道是真的想杀他吗?江澄不得不承认,他看着金凌长大,足够了解自己的外甥:早在金麟台上金凌无法下手的那一剑,即是一条清晰的启示。所以当他真心诚意地答应金凌若要报仇绝对不拦的时候,或曾有那么如电的一秒,他的内心最深处已经悄悄知道,金凌杀不了他。

而魏婴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有些郁闷。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当看见江澄奔回血池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无怨无悔……可是为什么他还在提?

江澄忍不住道:“你是这么一个任凭发落的性格吗,看不出来啊,魏无羡。如果他们要你偿命,你也真的乖乖偿命吗?”

“这条命是我阴差阳错捡到的。我本来就不应该回来。”魏婴喃喃道,“死了就是死了,大家都以为自己已经报仇了,是我不识趣——没有人希望我回来。”

“你……”

江澄想说什么,但是又咽了回去。

你觉得……我不希望你回来吗?十三年来的每一天,他摸着陈情,像是摸着一根稻草。

魏婴没有注意到对方这句未成形的话。他逃避般地望着夜空中遥远的斑点,可是话已至此,未吐之言就尤为明显。自见江澄第一面起,那个问题就哽在喉头,即便它原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砾岩,也已被摩挲成鹅卵,如果不是此地,此刻,他怕是再也问不出口……

“江澄,之前我和温宁说,你没有杀了我,他还不信……其实,我也不信。”

他看向江澄,终于将这块陈年的伤疤袒露在冰冷月光之下,让这句话敢于逃逸出他的唇舌之外:“那时候你上乱葬岗,是真的来杀我的吗?”

“没错,我的确是来杀你的。”江澄直视着他,回答道。

魏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还敢奢望什么呢?不可能会有别的答案。

虽然……纵然他那么怨,也曾经……战战兢兢地渴求过,祈祷过,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倘若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江澄不是来杀他的呢?

可是随着江澄这句话,这场漫长、甚至横亘了整整十三年的死刑终于走到尾声。只有听到这个回答,他才真的想起来,真的意识到,真的承认自己原来早在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就死了。

他似乎都已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但身体却像是被不知名的魂魄附体掌管,支撑着他依然若无其事地展颜笑道:“那其实你已经做到了。当时我一看到你来了,手上就出了岔子,哎,不然我起码可以撑到将阴虎符全部销毁。所以大家说夷陵老祖死得大快人心,这的确是江宗主首功。”

江澄充耳不闻,继续道:“我想,如果杀了你……这一切就结束了。我知道你活不下去了,魏无羡。”

魏婴轻描淡写的笑容消失了。

江澄还想说什么,但是又感到一切都不必再解释了。不夜天那日……以及随后那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三个月,痛苦席卷入他每一条血管,每一条经脉,几乎要将他撑满,不仅仅是为了逝去的姐姐,更是因为魏婴,因为让他沦陷到如此人间炼狱的魏婴,那个名字就是一把削铁如泥的淬毒匕首,一片片地剐着他的心肺。可是他每夜每夜地沐浴在恨意之中,却仍然不可自制地想到他,想着同一轮明月下,对方此刻是否也如此痛不可当。

魏婴怎么可能还活得下去呢?他断送了姐姐的幸福,甚至连累姐姐也死了,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的生命……任谁能够承受这种罪孽呢?魏婴难道真的已脱胎换骨,决意成为一个罪恶贯盈、天地不容的邪魔吗?他要相信这一点吗……他和魏婴已经殊途至绝路,可是他竟然还是信他,信这个已经造就万千杀孽的罪魁还是一个人,一个如他手足的普通人。那么倘若魏婴还在乎——那他怎么可能还活得下去呢?

尽管……尽管事已至此,他竟然仍希望他能活下去。

这就是他的妄念,可笑、自私的贪欲,不可说、不可念、不可愿的谵妄。

就让魏婴恨他吧。江澄无话可说,也不能再看魏婴。他正要转身离开,手臂却突然被抓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

紧紧地抓住他的人轻声说,眼眶泛红,却露出一个很淡、很真的微笑。

“是这样的,江澄,你说得对。我当时的确活不下去了。”

他千千万万场梦魇,都留在最后那一眼。那是他前世与今生都不能承受的一眼。他明知自己罪过滔天、万死莫赎,而江澄要来杀他是天经地义,他就该束手待死……可是他无法不怨。纵使江澄没有真正亲手杀死他,他也无法不怨。他这潦草的二十多年活得如此匆匆,竟已铭刻无数入骨之恨,他恨的时刻太多了,在莲花坞覆灭的那夜,在落入乱葬岗的那天,在射日之征的每时每刻,在伏魔殿中说出弃了吧的时候,在穷奇道意识到大错铸成的一刻,在听说温情温宁已经被挫骨扬灰的瞬间,在不夜天亲手合起阴虎符的刹那……太浓郁的恨挤在这段短暂的生命里了,然而即便如此,他生平最恨,仍是最后望着江澄提剑而来的一幕,如更早前江澄赐予的那一剑,终于在他死亡的那秒前迟迟地刺穿他腹部,刺穿他肺腑,刺穿他心脏。

可是原来,江澄还是来救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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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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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伏魔殿内的大阵补好后,外面的走尸暂时无法破阵,众人挣得了片刻喘息的时光。本来众世家上乱葬岗讨伐夷陵老祖,是做好血战到底、有去无回的壮烈准备的,可是没想到现在却变成这个状况,大家面面相觑,却也无可奈何。

当务之急,当然是要弄清众人灵力消失的问题。待到知道金丹无损,只是一时半会失去了灵力,江澄暗暗松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魏婴身上,又收回来。这时他才注意到金凌一直递过来的手帕,接过来将脸上的血迹擦净。

金凌将举得有点麻的手放下,视线却依然不离开他的舅舅。江澄全神贯注地听着魏婴与苏涉之间的交锋,他却几乎左耳进,右耳出,那些阴谋诡计、明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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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伏魔殿内的大阵补好后,外面的走尸暂时无法破阵,众人挣得了片刻喘息的时光。本来众世家上乱葬岗讨伐夷陵老祖,是做好血战到底、有去无回的壮烈准备的,可是没想到现在却变成这个状况,大家面面相觑,却也无可奈何。

当务之急,当然是要弄清众人灵力消失的问题。待到知道金丹无损,只是一时半会失去了灵力,江澄暗暗松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魏婴身上,又收回来。这时他才注意到金凌一直递过来的手帕,接过来将脸上的血迹擦净。

金凌将举得有点麻的手放下,视线却依然不离开他的舅舅。江澄全神贯注地听着魏婴与苏涉之间的交锋,他却几乎左耳进,右耳出,那些阴谋诡计、明争暗夺,好像就和自己息息相关,可是又一点实感都没有,对他来说,当下最迫在眉睫的事情,是……

江澄的衣襟上、他的衣襟上,还有江澄方才滴下来的血。他从未想过会有这种时刻……江澄在他心中犹如高山,仅能仰止,他从小就是抬头望着舅舅的,即便是现在,他也尚未长到能够平视江澄的身高。可是这一刻,金凌心中却殊无山岳崩塌之感——与之相反,他突然鼓荡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潮,空前的勇敢充盈着胸腔,容纳了上千余人的大殿中回荡着的所有声音,全都变得遥不可及,他在一片朦胧的安静中,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声,它从未如此鼓噪,有力,激昂。

原来之前他费尽千辛万苦想去实现的那些证明……都那么轻、那么没有意义。

大梵山的天女头颅,行路岭的吃人恶堡,义城的死里逃生……原来什么都不是。他做梦都在想的年少成名,不过是缥缈无用的空名虚誉,唯一能够证明的机会、也是他真正需要做到的事情,就在眼前,就在此刻……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江澄;江澄仍在看着魏婴,眉心皱起,手里仍无意识地握着那方沾了自己鲜血的手帕。突然间,江澄的手按上了剑柄,啊,舅舅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他察觉到了,金凌总算分神看了一眼江澄的视线落点,是苏涉被魏婴句句相逼,朝他拔出了佩剑。

自从那条虫子显形以来,他总是能感到一阵形影相随的疼痛,眼下甚至仍有,但是这疼痛居然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自江澄答应他的请求后,他有一半的心飘了起来,但还有一半忐忑着,然而这个从未设想过的场面阴差阳错地让一切都不同了,以致当苏涉破坏了法阵,外面的凶尸眼看着就要冲进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惊慌失措。尸啸响彻,形容恐怖的凶尸密密麻麻地挤挨成群,金凌拔出剑,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凶尸,不由还是有点发怵,在平静中下定决心与真正面对尸群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可是比起恐惧来说,他内心深处那个遥远高悬的隐秘渴望,此刻几乎触手可及。

就算、就算死了……我也与舅舅一起。

他正因为这个念头头晕目眩,身旁的江澄突然拉过他的手,掰开手心往里面塞了一样东西。

金凌下意识地握拢手心,这个触感过于熟悉,他甚至不用低头看一眼,也绝对不会认错——在清河那个夜晚,他曾经无数次摩挲着它。

是紫电。

——舅舅把紫电给他干什么?

鼓噪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宛如一脚踏空,从万丈高空中坠落——金凌还呆呆地看着江澄,而他的舅舅用三毒把自己撑起身来,“你敢把紫电弄丢试试看。”

直到这一秒,金凌才突然真正意识到,江澄竟然是真的可能会死——他的舅舅竟然是做好了要死的打算。第二个念头接踵而至:既然舅舅将紫电给他,这意味着如果是死,江澄一定会死在他前面。

就好像最恐惧的噩梦在眼前成真,前一刻还在沸腾着的无所畏惧也随着这一脚踏空而干涸。

更何况……

紫电是江澄贴身的灵器,此刻真正交给金凌,意味着最彻底的承认与托付。

可是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根本不是……

金凌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江澄勉力挥剑,身形仍有些摇摇欲坠,但是每一丝摇晃在金凌眼中都放大了千百倍。他不由分说地将紫电塞回江澄的怀里,然后奔向比江澄更前的前方,与其他还有灵力的小辈一起杀敌,企图将自己彻底融进这片无暇分心的战斗中。即便听见江澄在后面咆哮,金凌却一点也不愿回头,他宁可面对数十个狰狞恐怖的凶尸,也无法承受再看江澄一眼。

当第一波凶尸终于杀净,众人死里逃生的喜悦尚未消散,殿外竟然已经隐隐又聚起第二波凶尸,看起来甚至比方才的数量更多。所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绝望的阴霾瞬息布满整个伏魔殿。

倏尔一道剑光劈来,魏婴一闪身,堪堪避过,回过身时按住了腹部的伤口。

是方才在伏魔殿前自陈血仇的人之一。

他神情激动:“反正马上都要死在这里了,魏无羡,难道你为今日之事找到一个别的什么罪魁祸首,就可以抹掉你以前的血债吗?你当我会这样就这样忘记你做过的事情吗?!”

“我做过什么事情,我比你记得更清楚。”魏婴说。

“错了就是错了……十三年前,我就知道自己罪无可恕。我想还,还不了别的什么东西,就还命吧。但是我把命还了才知道,原来死了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像是你,像是……很多人,也还是恨我,而我的罪孽还在影响着……可是我应该怎么做呢,再死一次,我就能还清吗?”

魏婴的声音很真诚,很茫然。暂时安静下来的伏魔殿将这句话扬起无数回响,无数“还清”层层叠叠地回荡着,江澄沉默不语,抓紧了金凌。

“活着才很痛苦。”魏婴平静地说,“但是活着,至少还能做一些事情。”

他说完,借着旁边未收鞘的三毒一划,江澄看着他涌出鲜血的手指,眉头一跳。他脱下黑袍,在尚且还算是白色的中衣上涂抹了起来。不消几笔,几乎所有人都认出来了,魏婴画的是一面招阴旗。

“待会我将尸群引到血池边,你们闯出去。”

“所以呢——你以为这就算赎罪吗?这就能一笔勾销吗?!”那人大喊。

“我当然应该赎罪,但我也没想过这就算是赎罪,只是我也有要做的事,要救的人。等此间事了,我任凭诸位发落。”魏婴回答。

他将招阴旗一披,喊上温宁,江澄忽然道:“魏无羡。”

魏婴回过头。

“是你说的,你没那么容易还清。”江澄道。

他音量不大,本来在这混乱无章的喧闹大殿中应该无法听清,魏婴却莞尔:“我知道。”

他们不再说话,此刻第二波尸潮涌入,江澄死死地拽着金凌,和魏婴擦肩而过。

金凌回头望着魏婴,急喊:“舅舅!”

江澄的手指牢如铁箍,竟是头也不回。尸潮被魏婴牵引,如同庞大的鲨群奔着一丝血气而去,他们逆流而行,如一行蚍蜉。金凌一直梗着脖子回头,不消片刻,已经看不见魏婴的身影,忍不住又喊:“舅舅!你难道——”

他脑中一片混乱,尽管他此前他曾经对江澄说要把魏婴丢掉,而江澄也应允了,可是他绝对不是要魏婴死,更不可能是这样丢下魏婴,让魏婴为了他、为了他们去牺牲。金凌想回去,明明他能帮上忙,他还有灵力,他应该留下来,但是江澄握得那么紧,要挣开的话,只能伤害他——

周围尸群渐疏,他们已经快到包围圈的外部,马上就能破围而出。金凌还在挣扎,江澄握得他生疼的手突然松开了。

“你要是敢回去,就不要认我这个舅舅了。”

这句话像是紫电倾尽灵力的一鞭,抽到金凌的耳中。金凌不敢置信地抬头,江澄只给他留下这句话,下一刻,就像是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奔出一样,头也不回地奔回伏魔殿,他只来得及瞥到依稀的背影,像一滴紫色的水珠,转瞬即没。

金凌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不管不顾地拔足跟了上去。

他竭尽全力地逃离江澄和魏婴竭尽全力给他留下的生,就像逃离死。

 

本是穷途末路的第二次凶尸围袭,在温氏血尸的帮助下才落下帷幕,即便是要对这位方才刚救了他们一命的夷陵老祖寻仇,也得先解决迫在眉睫的事宜。众人商议后决定先去莲花坞就近休整一番,立即就有人来“邀请”魏婴,说完仿佛才想起莲花坞是谁的地方。魏婴与江澄对望一眼,两人均没有说话,又各自转过头去,看上去是黄了,但是下山时魏婴遥遥缀在了队伍尾端,江澄也一言不发,没看见般默许他跟了过来。

众人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只能取道水路。每个人都狼狈不堪,身上又是污迹,又是血迹,最后的情况着实危险,江澄担心金凌受伤,一上船就把他拉入船舱,金凌身上有几道伤口与不少淤青红肿,都不严重,他的心稍稍放下来,想起今天的事,板起脸冷冷道:“你是真的打算气死我是吧,金凌?”

金凌不回答,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衣襟上的一道深褐色。纵然他身上已经污糟到一塌糊涂,溅上了走尸的污秽、别人的血、甚至是自己的血,但是他仍然记得那个位置,那是最开始的时候,江澄滴在他身上的血。

“叫你拿紫电你不拿,叫你呆着你不呆着,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是真的管不了你了,以后你自己说了算吧。”

比起愤怒而言,江澄的语气更多是疲惫。当时他看到金凌也冲回来,生死一线的时刻,就连气愤都是奢侈,直到脱险,他才有余裕反刍那阵澎湃的后怕,怕得深了,也只剩下色厉内荏。

金凌终于有了反应,他道:“舅舅,你给我紫电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江澄回答,“你不是不爱听我说好的吗?”

金凌道:“可是我不想要。”

江澄神情一凛,面上已经阴云密布,可是金凌视而不见,继续道:“我不想你把我留下,要是还有这种时刻,我们一起不行吗?”

江澄忽然一怔。

这是……多么耳熟的一段话。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么说过的,也对自己的爹娘这么说过。在他少年时光的最后一天里,他曾经对虞紫鸢说“我们一起担着不行吗”,对江枫眠说“我们一起回去找她不行吗”,但是他的爹娘都把他捆住、把他送走……把他留下来,让他活着,只让他和魏婴活着。

他突然前所未有地体会到父母对他的爱,并非以前不明白,而是此刻感同身受,只因他也成为了长辈。

还能是什么意思?就像是虞紫鸢将紫电交给他一样,他也将紫电交给金凌。他当年不想要,正如金凌现在也不想要,可是最终他收下了,正如金凌也将会收下。作为长辈,为其所做的每件事、走出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最后的放手,十几年来,他对金凌的唯一期许,就是哪怕自己出了什么意外,金凌也能好好地、独立地活着,长大成人,立命安身,就像他父母对他的期许一样。

不再有怒火,也不再是疲倦。江澄合上眼睛,很平静,就如他父母当年,对金凌道:“不行。”

这两字一出,金凌万念俱灰。

他这一天心绪起起伏伏,情绪的弦已经崩到极致,仍然硬撑着,仍然不死心,就像以前的千千万万次……可是他现在方才发觉,原来断裂竟是悄无声息的。

倘若他知道年少时的江澄也曾经那么急切地求过一个“一起”——他想要的“一起”,和年少的江澄所说的“一起”可谓天差地别,但是归根结底都是一个“一起”,所以无论是哪个“一起”……他心如明镜,这就是江澄的回答。

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是这样?他们明明只有彼此了,为什么舅舅却不像他所思、他所想,还要执意地赶他走?在江澄将紫电塞到他掌心那稍纵即逝的一秒,除了对死亡不祥的顿悟之外,他想起来早在最初,江澄将他叫过来让紫电认主的那一幕。那是在前往大梵山的不久前,在江澄要布下四百余张缚仙网助他扬名之前更隆重、更有象征意义的仪式,当紫电乖顺地蜷在他的指根,他抬起手骄傲地端详着,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将这一幕和紫电在舅舅手上的模样相比较,只觉得自己终于开始得到承认——可是这种欣喜只在最初的时候在心头漫溢,随即而来的竟然是一夜无眠的失落。

正如当时在金麟台上听得江澄夸他,他下意识地感到惴惴不安,只因这并非是更亲密的证明,而是江澄将他推远。他所求到底为何?不愿永远被他当做孩子;可是,得到他的承认,然后呢?让他放心地让自己离开他吗?这是江澄想给的吗?这是自己想要的吗?这就是一切的终点吗……

金凌怔怔地想着,眼泪不受控制,涌出眼眶。江澄睁眼,愣住了,连声问:“怎么了?阿凌,怎么了?”

他答不出来。他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往前,抱住自己的舅舅。江澄只在最初僵了一秒,随后放松下来,没有推开他,片刻后,手掌轻轻地落在他的脊背上,就像记忆中小时候他尚懵懂天真、噙着眼泪扑入江澄的怀抱时,他的舅舅也曾经无数次这样安慰他。而他的眼泪全都落在江澄的肩膀上,一滴一滴,一串一串,直到紫色转深,转成和水、和血没有什么区别的痕迹,再待干涸、消失,了无踪迹。

这么坚硬,又这么温暖的怀抱。在这个怀抱中,他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未来与现在——人为什么只有在年幼的时候能理所当然地享受舅舅亲近的关心,同时却得不到舅舅能认真看自己一眼;为什么在长大后终于能得到舅舅的承认,却又永远失去了被舅舅当成小孩时的特权;为什么他不能永永远远、停在此刻,停在又不是小孩、又不是大人的此刻,他宁可永远不满足,永远追逐,就让时间停在这个晨昏交界的此刻,停在这一秒。

停在他舅舅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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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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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这天阴云低垂,终结了连续的晴日,但这也不妨碍魏婴照常拖着椅子躺在庭院里。继江澄后,金凌也被他气得再也不来了,他这一日比一日无趣的养伤纯属自作自受。说起来,养伤这件事……魏婴隔着衣服轻轻触摸了一下自己的伤口,虽然尚未到痊愈的标准,可是行走已经无碍。

如果伤口好了,金凌一时又不杀他,那他应该怎么办呢?

魏婴“唔”了一声,被这个问题困住,闭上眼睛冥思苦想了起来。冥思苦想的同时,耳朵也仍在听,仍是风声,水声。脚步声。

他倏地睁开眼睛。

是江澄。

江澄一步迈入这个院子,就对上魏婴已经望过来的视线。他言简意赅:“金凌和其他世家子弟被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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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这天阴云低垂,终结了连续的晴日,但这也不妨碍魏婴照常拖着椅子躺在庭院里。继江澄后,金凌也被他气得再也不来了,他这一日比一日无趣的养伤纯属自作自受。说起来,养伤这件事……魏婴隔着衣服轻轻触摸了一下自己的伤口,虽然尚未到痊愈的标准,可是行走已经无碍。

如果伤口好了,金凌一时又不杀他,那他应该怎么办呢?

魏婴“唔”了一声,被这个问题困住,闭上眼睛冥思苦想了起来。冥思苦想的同时,耳朵也仍在听,仍是风声,水声。脚步声。

他倏地睁开眼睛。

是江澄。

江澄一步迈入这个院子,就对上魏婴已经望过来的视线。他言简意赅:“金凌和其他世家子弟被绑上了乱葬岗。”

那天江澄应了好之后,金凌终于展露笑颜,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下,随后就提出要回金麟台看一看。当日在金麟台上,江澄看金凌精神恍惚,强行带他回来;随后听说了发生的事情,又担心金凌也被拉进这趟浑水里,就多留他在莲花坞住了两日。但是秦愫下葬,金凌又挂念金光瑶,江澄没有反对的道理。他将金凌送到莲花坞门口,看着他急急忙忙地踩上岁华,心里还思忖着要不过几天再去一趟金麟台,结果还没启程,先收到了一封信。

“乱葬岗?”魏婴坐直了:“谁做的?”

“夷陵老祖,魏无羡。”

江澄一字一顿地说。

魏婴似笑非笑:“哦?是我吗?”

江澄烦躁道:“你这时候还敢给我摆脸色?”

在两个人心知肚明的情况下,魏婴还这么问,的确是添堵。

“其他玄门世家肯定来找你要说法了吧。”毕竟当时金麟台上,江澄是在众目睽睽下带走夷陵老祖的,“你怎么回答的?”

江澄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说你跑了。”

魏婴这下是真的笑了。他站起身,拍拍袍子:“走吧。”

江澄本来也不打算解释,也不打算留时间给魏婴的情绪,哪怕魏婴因此更怨怼他——但是看对方这么果断干脆,连问也不问,自己却踌躇了起来:这明显是一个陷阱,要是魏婴真的也上了乱葬岗,谁知道他还能不能下来……无论是针对他、想让他当替罪羊的那个人,抑或是玄门世家本身……

魏婴已经往院门走了两步,回头见江澄如脚下生根般还伫立在原地,神色似是迟疑,心里仿佛突然有一根蜡烛,颤巍巍地燃起了一点火苗。

也就这一丝就足够了,足够让他……

他主动开口:“我知道。”

江澄不耐烦道:“你知道什么?”

“如果不能清楚直观地证明这件事不是我干的,哪怕你愿意保证我没有迈出莲花坞一步,其他世家的人也不会买账。”魏婴回答,“不如不要打草惊蛇,去看看对方用夷陵老祖的名义搞鬼,到底想干什么。”

江澄望着魏婴,竟然觉得陌生。默然片刻,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他心中想,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什么当初在乱葬岗上,非得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为什么你还不听?

魏婴自然地过滤掉他话中的讽意,淡淡答:“一直以来,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又续道:“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金凌还在乱葬岗上,那也算是我的地盘。金——那人故意散布这种谣言,明显是冲我来的,我当然要过去看看。”

江澄难辨喜怒地看着他:“……那是自然。要是金凌因为你,出了任何事情——”

“我绝不会让这个发生的。”魏婴截断道。

 

云梦江氏要与其他仙门世家一起上乱葬岗,魏婴自然不与江澄一道。他坐实了江澄给他编排的逃跑路线,从后墙翻出了莲花坞,片刻也不耽误地启程。直到前方就是夷陵地界,魏婴才停下来,摸出自己粗糙的竹笛,这一路明明无数次机会能换一把更好的笛子,可是他也没换。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大事已然,新笛还是旧笛,又有什么意义?

魏婴横笛,温宁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他道:“走吧。回熟悉的地方去。”

他们俩才进入乱葬岗的范围内,已觉察出不对。乱葬岗下不知为何聚集起一堆走尸,根本不受魏婴笛声控制,想来是金光瑶利用阴虎符控制的,数量之多,连夷陵老祖本尊也有些咋舌。他们边退尸边上山,但越往山上走,走尸却越来越少,待远远能看到伏魔殿,魏婴脚下一顿,但也只是片刻,他又往前走去。

摸到殿外,魏婴往里面一瞥,看到百来个世家高阶门生或直系子弟被捆仙索绑着,聚在殿中央。里面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哼,你怎么当时只捅了他腹部一剑,怎么不一剑杀了他?果然是娇生惯养的胆小鬼,连杀仇人报仇都不敢。”

这个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伏魔殿内空旷,回音阵阵,听得一清二楚。魏婴皱起眉,而金凌就坐在出声的那个少年旁边,他抬头望了对方一眼,萎顿的神情中闪过一阵厌恶,却一声不吭。

金凌不说话,魏婴却感到自己的心脏漏了一拍。

那个少年见金凌不答,以为金凌心虚,不由得寸进尺,将被掳来的怨气都发泄出来,又道:“当时在金麟台上是江宗主把人带回去的,莲花坞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让人跑了?你们莫不是故意……”

他话尚未说完,金凌挣扎着站起来,怒声道:“我早就说了不是魏婴,我再听到你污蔑我舅舅一个字,我——”

“好巧啊。”

魏婴迈入大殿内。

“这是在说我吗?我也刚到呢。”

人群传来一阵窸窣的骚动,这群世家子弟见了他,脸上都浮现起惊惧的表情,唯一不同的是独自站起来的金凌,他的话被魏婴打断了,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一次他连义城时那一丝喜色也没有,只是神情非常复杂地看着魏婴。

魏婴也不急,慢慢地踱到了那个出声的少年身边,露出一个慈眉善目的微笑。

“不好意思啊,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江宗主怎么可能是故意放跑我的呢?他恨死我啦,当然是我神通广大,自己跑出来的,难道你看不起夷陵老祖么?”

他笑眯眯的样子落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更诡异莫测了,以至于无人敢应他的话。这群世家子弟被捆得严严实实,但身上的配剑倒没被缴,魏婴自知没有资格用金凌的岁华,随手拔了面前少年的佩剑,还没等那个人叫出声来,手起剑落,金凌身上的捆仙索被斩断了。

他又将那个少年身上的捆仙索斩断,再将剑柄重新塞进他手里:“你来吧你来吧,体力活我就不做了,尊重一下长辈。”

那少年愣愣地接了剑,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可是他重拾了兵刃,也没有像自己方才所说的那样先一剑杀了夷陵老祖,踌躇了好几秒,还是转过头去为同伴斩断束缚。

金凌看看魏婴,又看看门口处守着的温宁的背影,脸色仍然很难看。以往见到魏婴,他虽然情绪复杂,但也不至于无话可说,可是此刻他却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已经做好准备,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他又望了一眼魏婴腹部的伤口,只不过他几天前就望不出什么痕迹,现在更是。“又不是你做的……你上来自投罗网干什么?”他问。

又是来救他的吗?就像是……上金麟台一样。纵使是自投罗网,也是要来救他吗?

魏婴道:“这话说的,想什么呢?你在这里,我当然会来——我们不会让你有事的。”

金凌的脸色变了。

魏婴又道:“……你千万不要以为是你的错,哪怕你没被他们抓住,我也是要上来的。”他斟酌了一会儿应该怎么表达,“是我太被动了,回来之后,一直不愿去想太多,以致被人牵着鼻子走……”

可是这些事情,他怎么可能逃得掉呢?如今回头看,他能用莫玄羽的身体重生,显然有人从一开始就已经将他织入局中。就算他不管,又能逃避到什么时候呢?无论是金凌在金麟台刺出的那一剑,还是逃避许久却最终还是也与江澄对面,都是再清楚不过的揭露。

到今天这个局面,是他应食的苦果,与其他人无尤。

金凌道:“可是……”

殿门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温宁摔了进来,又闷声不吭地翻身而起。魏婴抬头,一眼就看见站在殿门的江澄,他漠然而立,手上的紫电泛着冷光,在乱葬岗上更显阴森。他身后是一群众家修士,看上去竟有千余人。殿内解除了束缚的世家子弟立即赶往各自的亲朋与宗门处,金凌见到江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他像其他人一样下意识地朝江澄奔去,可是没两步又停了下来,竟然两难。

这样一来尤为显眼,江澄喝道:“金凌!还不快过来!”

金凌还在原地犹豫,魏婴音量不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过去吧,不然我就要被迫多收一个人质了。”

金凌听见这话,咬咬牙,这才奔到江澄身边,一奔过去,江澄就把他抓住,又快速扫了一遍,耳边听得魏婴对众人说道:“你们又来了。”

好一个又字啊。江澄放开金凌,抬眼望向魏婴。

四周响起了激昂的讨伐声,痛斥魏婴的无耻,哪怕魏婴说自己是来救人的也不相信。有一个义城时也在场的少年想为魏婴说句话,但是立刻被长辈勒令住口。金凌也想说什么,可是才刚张开口,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紧随而来,江澄的严厉,魏婴的平静,将他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再无人为恶贯满盈的夷陵老祖说话,众修士将魏婴半包围着,提着兵刃与仙器,其中有为自己报仇的,有为了亲朋血债的,也有为了大义的。而江澄依然站在人群中央的位置,望着他,没有说话,像是一切已无话可说。多么熟悉的场面……仿佛一点都没有变似的,隔了十三年,他还是和江澄这样对望着。

哪怕这一次江澄知道不是他做的……哪怕这一次江澄不是来杀他,可是只要是站在这里,只要他是魏婴,是魏无羡,是夷陵老祖,他们依然无话可说。

这时候树林里又传来一阵古怪噪音,又有一波尸群袭击上来。众仙门一半兵刃仍对着魏婴,一半则转过去对着新涌上来的走尸。江澄一言不发,紫电先行转向,一鞭子将三具凶尸抽得粉碎,可是还待再挥时,突然重新化为指环。

江澄还未反应过来,正怔怔地看着手掌,掌心里落下了两点红色。

金凌比他更快,失声喊:“舅舅!”江澄抬手一抹,一手鲜红。

不只是他,四周修士也均开始惊呼自己灵力消失,五官也都涌出血来。情势陡转,修士们开始左支右绌,这时有人喊可以进伏魔殿内一避,里面还有一个缺失的法阵,补齐后应该可抵挡一阵。随着上山围剿的所有修士都失去灵力,越来越不敌,已经有人来不及忌惮伏魔殿内的埋伏,往殿内退去。

金凌身上还有灵力,他帮着江澄砍翻了几具凶尸,压低声音道:“舅舅,你明知道——里面真的没东西,咱们快进去吧!”

江澄心知殿内没有埋伏,可是如果可以选择,他绝对一步也不会迈入这个地方。十三年的时光,都够魏婴改头换面地重归于世,唯独伏魔殿仍一如当年。伏魔殿见证着他最为惨烈的两场溃败,不仅是十三年前,还有更早之前,他和魏婴之间的不可回头,均从那一步开始。他不逃避过去,否则也不会再上乱葬岗,可是站在伏魔殿门口,江澄仍感到一阵重压,比起灵力丧失更为难堪,促使他转身,宁可去战那群汹涌的走尸。

“舅舅!”

金凌又喊了他一声,已是十足的急切。江澄恍若未闻,紫电既已化为指环,他就用三毒,三毒剑锋凌厉,纵然没有灵力贯满而洋溢的剑光,仍然锐不可遏。可是刺出一剑,他的口鼻就再一次涌出血来。

金凌再也不顾了,直接上手把他拽进去。江澄没防备他,加上一路打头阵战上来,已是精疲力竭,竟然就被他拖了进去。几大世家既已先入,后面众人鱼贯而入,都进入了伏魔殿中。



tbc

*一直以来相关设定都根据旧版印象写的,比如伏魔殿这个说法,后世乱葬岗这里新旧区别比较大,新版加的凌澄互动部分又比较多,所以后面剧情大概按的是新版写的(但也都混在一起随便用了,并没有任何要认真考据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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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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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魏婴完全愣住了。

金凌撂下那句话,和江澄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关门力度同样没小到哪里去,魏婴却毫无反应。

莲花坞。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突然涌起一股后知后觉的狂喜。

自莫家庄苏醒以来,魏婴不是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他时时刻刻地想、就连做梦都在想,但是心知不可能,所以就连“想”都不敢浮出水面。他怎么可能还能回莲花坞呢?前世就回不去了,遑论今生。江澄怎么可能允许他回莲花坞呢?那天站在大梵山,那种无处可去的空虚感几乎要将他兜头吞噬,即便重归于世,他也是一个没有来处和归途的人。跟着金凌,已经是强行去攀一根不得已的浮木……可是现在他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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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魏婴完全愣住了。

金凌撂下那句话,和江澄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关门力度同样没小到哪里去,魏婴却毫无反应。

莲花坞。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突然涌起一股后知后觉的狂喜。

自莫家庄苏醒以来,魏婴不是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他时时刻刻地想、就连做梦都在想,但是心知不可能,所以就连“想”都不敢浮出水面。他怎么可能还能回莲花坞呢?前世就回不去了,遑论今生。江澄怎么可能允许他回莲花坞呢?那天站在大梵山,那种无处可去的空虚感几乎要将他兜头吞噬,即便重归于世,他也是一个没有来处和归途的人。跟着金凌,已经是强行去攀一根不得已的浮木……可是现在他竟然能回到莲花坞。

魏婴简直要感激起金凌这一剑了,沾了这一剑的光,死前能看一眼莲花坞,怎么都值了。他开始贪恋地打量房间内的摆设——是了,这是莲花坞……江澄重建的莲花坞。重建的自然会和记忆中不一样,那是永远无法追回的过往时光,但是,这里就是莲花坞。

第二日,魏婴就下床了。他先在这个布置简单的房间里兜了半个时辰,然后攒足勇气似的,推开了那扇门。推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门锁着,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应该是莲花坞的后院处的客居。这次他犹豫了更久,但最终没有推开院门。也许这就是江澄留给他的警告,一个画地为牢的限制,他没有道理不遵循。

再多活一会儿也好。魏婴心想。在金凌收回自己这条命之前,他还能在莲花坞里……多住一会儿。

 

自从上次离开后,江澄就再也没有出现,魏婴一个人养伤,多少还是有点寂寞。这处庭院的角落也栽了棵树,自然不是他以前爬过的那棵,他从房内拖了把躺椅出来,就放在院子中间,躺上去,闭上眼睛,耳边的风声,遥遥的水声,都是云梦的声音。

脚步声,推门声。魏婴眼皮动了动,将掀未掀的时候又止住了——是金凌。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金凌会来——也许还是想来看看圈养的猎物怎么样,就像自己以前从山上打山鸡回来,一时半会吃不了,也会好好地养在厨房外的角落里。

金凌一迈进院子,就看到魏婴懒散地躺着。本来他进院子前还绷着一张脸,但一看到魏婴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生气,又忘记了:“还在外面吹风,不怕伤口恶化吗?”

“没那么夸张,晒晒太阳还好得快。”魏婴挺惬意。

金凌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阴影投下来,把魏婴的脸覆盖住。魏婴安之若素,也没让金凌走开,两个人就这个动作维持了一会儿,魏婴终于睁开眼睛:“我给你也拿一张椅子?”

“不用了。”金凌气哼哼地说道。

魏婴好像才开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没道理自己躺着,人家站着。随着他坐起身来,金凌也退了一步,道:“你看起来还挺舒服的啊。当自己家呢?”

魏婴没有正面回这句问话,只是笑笑:“都说帮你拿张椅子。”

“得了,知道没谁比你更会享受。”

“还不是最享受呢。也不知道镇上那家糕点铺还在不在。”魏婴叹气,然后把主意打到金凌头上,“你出门吗?”

金凌嫌弃道:“要我帮你跑腿,你想得美!”

这话耳熟,他是听过的。魏婴没多想,继续说:“那也不是我一个人吃啊,你买两人份,我们一起吃,要是被抓到了,你就说是我叫你去的。”

“说是你叫我去的,我才会挨罚好不好?!”

这句听得也耳熟。虽是冬月,但是今日阳光和煦,将一切照得暖意融融,魏婴被熏了一个时辰,有些得意忘形,随口道:“你都帮我买这么多回了,这次也——”

话语戛然而止,他自己呆住了。

金凌也愣住了,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他抱起了手臂,冷冷地问:“魏婴,你为什么不去找我舅舅?”

魏婴脸上的笑容很淡:“我哪敢找他呢。我找了他,你明天就不一定能找到我啦。”

这句话分明是在赌气。江澄到底会不会杀魏婴,这对金凌这个旁观者来说都已是一个白纸黑字的答案,可是魏婴竟然还敢对此熟视无睹。金凌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原来世上除了他自己以外,竟然还有一个人敢这么对江澄恃宠而骄。

说不出的愤懑与痛苦积在心头,金凌突然道:“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你就是想找他。刚到莲花坞的时候你发高烧,嘴里一直念着他的名字。”

那是很小,很小的声音。金凌得俯下身凑近去听,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江澄。

魏婴听到金凌的话,第一反应是恐慌:这么说,江澄也听见了……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金凌补充道:“舅舅没有听见,他那时候在帮你找医修。”

他这话说得有一些心虚:那时候只有金凌留在房间内担心魏婴的情况,不知怎的,他不希望魏婴听出这一点。可是魏婴却完全没有留意,他心里突然茫然一片——他想不想让江澄听见呢?自然是……不敢的。他当然会叫江澄的名字,可是倥偬两世,弹指十三年,他竟然落得只剩下江澄这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叫。但是他又能怨谁,这一切不都是他咎由自取的吗?魏婴望着金凌,这是两人相见后这么漫长的时光以来,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他。当时在大梵山时,金凌与江澄站在一块,已能感受到有三分肖似;细看面容轮廓,能清楚地看见金子轩的影子;那双眼睛,比金子轩来得柔和,是他的师姐……对他最好的师姐,死在他怀里,然后他血洗不夜天。

金凌,是他罪愆的映照。

金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开口,却见魏婴怔怔地流下眼泪。那两行眼泪掉得突然,仿佛和魏婴这个人无关似的,只是随心所欲地挑了这两个眼眶,然后便落了下来,而魏婴面无表情,如魂魄离体,情绪被石壁封锁一般,不泄露一丝一毫,看不出任何端倪。

金凌不明所以,想的是魏婴刚刚听说舅舅没有听到,所以觉得遗憾。舅舅没有听到,就让他遗憾到要流泪么?他心中五味杂陈,然而有一种隐约的孤独,一种隐约的冲动——

“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金凌忽然问。

“你自重生以来,一直跟着的是我,救的是我,为什么你不叫我的名字?”

魏婴终于有了点反应,他隔着眼泪望金凌,像望着一面照彻他、让他毫无立锥之地的镜子。下一秒,故人重叠的样貌散去,只有金凌,只是金凌正在执拗地等他的回答。

可是他回答不出来。

他唯一会叫的,只有江澄的名字。

 

金凌敲门进来的时候,江澄正在书房批阅宗务。

是他让金凌来书房找他的。江澄方才巡视校场时,环顾一圈没有见到金凌的影子。这是他们早早定下的规定,倘若金凌来莲花坞住,每天必须要到校场练功,寒暑晴雨,绝无例外。而这两天江澄担心金凌心里想着秦愫的事情,更留意他的状态,见金凌缺席,当时就皱起了眉。

待金凌站到他身边,江澄一抬头,外甥的脸色果然苍白。

他搁下笔:“莲花坞的校场,不够你挥斥的?”

考虑到金凌心情不佳,江澄已经把话放软了很多,往常要是发现金凌偷懒,他早训上了。

“我待会就去把今天的练剑补上。”金凌低声道。

江澄见金凌萎靡的模样,话到嘴边,还是变了:“……练剑的事明天再说。你刚刚去了哪里?”

“……我去了镇上。”

“去干嘛?”

“去……去看了一眼。”金凌回答,“我什么都没买。”

“看了一眼。”江澄重复。他厌烦这样问一句答一句,但金凌仿佛执意要和他玩这种哑谜似的。他耐心本来就有限,勉强问了这几句已经极限,直接说道:“魏无羡和你说什么了?”

这个名字如图穷匕见,直接打破了他们之间看不见的屏障,下一秒,金凌抬起一双熠熠的眼,单刀直入:“舅舅,你恨他吗?”

江澄脸色一沉,还未回答,金凌又抢着说道:“如果我真的要杀他,你愿意吗?”

好像是前面的按捺已经消耗了金凌所有的精力,以致他此刻说的每个字都褪成了最直白、最原始又最无法含糊混淆的模样。言语也能成刀枪剑戟,这并非新鲜事,因为江澄同样向来如此使用它们,也许他的外甥在随他生活的十三年间过于耳濡目染,哪怕并未意识到,也早在潜移默化中知晓如何一剑封喉。

他该知晓,会有这个时刻。

江澄还是端坐在书案前,脸色不定,半晌,说道:“你要报仇,你便报吧。”

这般回答,金凌却仍不满意,话更锋利,更咄咄逼人,不比金麟台上出鞘的岁华黯淡:“那你呢,舅舅,你不报仇了吗?如果我要你替我报仇呢?从小是你告诉我,我的父母都是因为魏婴而死的,这都是你说的,我刺了他一剑,你连一剑都刺不下去吗?”

“我报过仇了。”

江澄平静地回答。

随着这句话,他的眼前掠过无数场景,全是久久盘旋在他心头的噩梦……但这些画面也都转瞬即过,最后定格在魏婴半坐在床上,望向他的眼神。

“我上了乱葬岗,你以为我干什么去的?”他好像在问金凌,又好像不是,“……我的确是去报仇的。”

金凌一怔:“可是……可是……”他没料到自己竭尽全力的诛心质问,竟然被江澄如此轻淡地挡回来,“可是他现在活着呀!这、这算什么……”

他叫着,却戛然而止,甚至不再需要江澄的回答:因为……因为魏婴的确死了。

舅舅说得对,他的确报了仇。夷陵老祖死在他领队围剿的过程中,死得轰轰烈烈、举世皆知,死得碎首糜躯、惨不忍睹。如果这还不算报仇,什么才算呢?

原来报不了仇的人,只是他自己。

金凌突然恨起了自己。原来只有自己才过于软弱,因为哪怕他重新站在金麟台上,再一次握紧岁华,这一切也无从更改——更显得他的软弱有多根深蒂固。每次都是如此,他站着,魏婴躺着;他站着,江澄坐着;但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抢,都是虚张声势。

良久后,金凌垂头:“可是,你现在不想让他死……我,我其实知道。即便这样,你也不怪我刺他一剑吗?”

他的声音终于敛了方才的激动,变得很低,易碎,就像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正在等待惩罚的孩子。

江澄道:“他该受的。”迟疑了片刻,又道,“阿凌,是我……我太多事情没有告诉你。”

金凌抬起头来,眼睛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那你告诉我啊,现在就告诉我,我想知道。”

被那样渴盼的目光望着,江澄闭了闭眼睛,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该从何说起呢?他应该告诉金凌什么呢?

他和魏婴之间的一切……有什么是能说给别人听的呢?十三年前便有,十三年后还在,不过都是他的妄念罢了。他怎么能对金凌说呢?

就像现在,他又凭什么责怪金凌的失控?

“那些都不重要了。”江澄最终说,是一如往常、不容置疑的语气,是长辈的语气。

听到这个回答,金凌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他难道还不明白这个答案的意思吗,那些他力不从心的疑问,永远望不透的谜团,再也无法回溯的过往。他早该明白的,哪怕他问了又如何呢,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他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不是舅舅不愿说,而这就是事实。只是他不死心。

“那什么才重要?”他茫然地问。

“你。”

他听见他的舅舅说。

金凌不敢置信地望过去,正对上江澄的视线。江澄也正看着他,足以证明刚刚那个字并非他幻觉。

“我……我?”金凌结巴道。

江澄难得直接:“我方才说的是认真的。阿凌,你要报仇……”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绝不拦你。”

他和魏婴的那些过往,绝不应该、也不可能成为他拖住金凌的理由。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而逼迫金凌放弃,不能让金凌因此耽于无法复仇的仇恨……

哪怕只能让魏婴死。

金凌怔住了,江澄等着他的回答,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金凌突然道:“那等魏婴好了,我们就把他丢掉,好不好?”

江澄真的愣住了:“什么?”

金凌道:“让他走吧。我不想见到他了。”

我不想让你见到他了,他在心里说,你与我都杀不了他……但是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自从遇见魏婴以来,一切都失控得太多,如果还有机会让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样子,让舅舅眼里依然只有我……

这是一条多么苛责的请求。他明知道江澄所求为何,他明知道对江澄来说,魏婴的分量……魏婴倘若死了,那就死了;魏婴倘若活着,江澄就要将他带回莲花坞,不再打算放他走了——所以这是比他要杀了魏婴还过分的请求。方才他问魏婴为何不去见江澄,但他敢问江澄为何不去见魏婴吗?要不是他看见了舅舅在远远望着那个院子,他也不会忍不住再一次踏进去,想看一眼舅舅没能看到的魏婴现在在做什么。

他都知道……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提出这个要求,就是嫉妒,就是不愿,就是妄图仗着自己在舅舅心里的特殊,逼着舅舅把魏婴赶走……哪怕明知道舅舅会因此痛苦。再自私、再贪婪、再苛求都好,甚至非得伤害江澄都好,他就是惶恐到要抢在魏婴前头,抢先逼着江澄做选择。他唯一的敌人只有魏婴,只有击败了魏婴,他才能够、他才能真正地……

可是怎么可能?

金凌站在这里,一秒也变一年。电光石火间,他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知道了,几乎就要被自己的想象击垮,可江澄只是从案前站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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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06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看清cp,不喜点叉


06

随着知觉恢复,还未睁眼,魏婴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躺着。

可是……怎么还会有床让他躺着?

身体还在发热,魏婴半撑着自己坐起来,四周的陈设是陌生的,但又有些眼熟,他脑子还沉得一时想不出眼熟在哪,只知道这和金麟台的铺张不太一样。

“我死了吗?”他恍惚地自言自语。

“是啊,你怎么还敢活着呢?”

真的有一个声音回答他。

魏婴一怔,下意识扭过头往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江澄就坐在不远处的桌边,几乎和清河那时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他坐在那里多久了,姿态如同一尊矗立的雕像,过于静默,过于寂寥,会让人生出一种仿佛他很早很早前就已经在等待,等得已地老天荒...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看清cp,不喜点叉


06

随着知觉恢复,还未睁眼,魏婴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躺着。

可是……怎么还会有床让他躺着?

身体还在发热,魏婴半撑着自己坐起来,四周的陈设是陌生的,但又有些眼熟,他脑子还沉得一时想不出眼熟在哪,只知道这和金麟台的铺张不太一样。

“我死了吗?”他恍惚地自言自语。

“是啊,你怎么还敢活着呢?”

真的有一个声音回答他。

魏婴一怔,下意识扭过头往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江澄就坐在不远处的桌边,几乎和清河那时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他坐在那里多久了,姿态如同一尊矗立的雕像,过于静默,过于寂寥,会让人生出一种仿佛他很早很早前就已经在等待,等得已地老天荒的错觉。

地老天荒,到底多久才算地老天荒?也许是魏婴自己觉得地老天荒,因为每见江澄一面,都如隔一世。而今日距离清河那日已经过去了很久,这是他刻意远离江澄而导致的结果——抑或说恰恰相反,只凭天地之大,若非强求,他和江澄本就该动如参商。

然而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终于又到这一天,竟然还有这一天。魏婴心想,他也该有所预料,自重生后,他不愿见江澄,但是又不得不去思念江澄,有多不愿,就有多思念,分量过于沉重,累积至此,就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意外。”沉默良久,魏婴才说道,“都是意外。我又活了,是个意外;我现在没死,也是个意外。”

他刚醒转,没什么精神,也没什么力气,一句话说得气息短促。

“好一个意外。”江澄嘲道,语气结霜般,“见到我可不是意外。魏无羡,只要你敢回来,我一定会抓到你。”

“可不是。”魏婴回答。

江澄冷笑:“你这次怎么不装了,在清河的时候不是很嘴硬吗?”

“大势已去啦。”魏婴道,“如江宗主所见,我就是魏婴,然后呢?”

然后呢?江澄想。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他怎么还敢问自己然后呢?

一桌一床,距离不过咫尺,依然遥不可及。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江澄终于问。

魏婴勉强道:“我哪里敢?”每个字都像是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痛觉往上升腾,升进胸口,升入头部,升到哪里,痛到哪里,“江宗主要来杀我,我怎么敢和江宗主说话呢?”

“你怨我。”江澄道,“你竟然敢怨我,魏无羡。”

他好像终于发现了这件事一样,明明魏婴所展示出来的一切已经不能更为明显。自从将人带下金麟台,江澄就禁不住在心里回溯,他和重归的魏婴所见不过屈指可数的几幕,拆成一帧帧细看,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原来从大梵山那一照面开始,魏婴就已经在怨他。不寻他、不看他、不答他,都是因为魏婴怨他,就连他用紫电毫不留情地抽了魏婴一鞭,他也就这么半声不吭地受着,不是心甘情愿地领罚,而是因为他怨他。

还有清河时那句挑衅……

江澄觉得一切荒诞得可笑,一时间竟然连怒火都忘了:“好,你不敢和我说话是吧,我来问,你给我回答。你有资格怨我吗,魏无羡?”

“我当然没资格。”魏婴从善如流。

江澄眼睫一颤,须臾,又继续问:“你为什么会在清河?”

“跟着金凌。”魏婴有问必答。

“义城呢?”

“碰巧。”

“上金麟台干什么?” 

“找死。”

这两个字吐得如此顺畅、如此漫不经心,江澄还是坐着,然而一丝稍纵即逝的紫光乍现,像一道密云中闪过的雷,劈亮他脸上的晦暗与阴鸷:“哦?金凌杀你可以,我杀你不行?”

魏婴咳嗽了两声,笑了起来:“谁杀我都可以,你杀我不行。”

此话一出,四周寂静如落针可闻。如此轻,如此沉如千钧的一句话,覆水般落在他们之间。

江澄沉默良久:“好,好。”

他猛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门被他用力推开,又撞回来,带入一阵寒风,吹得帘幔一动,又垂成原来的模样。

魏婴在床榻上呆坐着,背慢慢佝偻了下去。他缓缓地按上自己的腹部,手掌太宽,盖住三条伤口。

 

魏婴在江澄走后不久又睡过去了一回,不知道是因为受伤乏力,还是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床铺了,他尤为好眠。被献舍回来后,他做的梦尤多,基本都是一些少年往事,所以其中往往有江澄……这次也不例外。梦里的江澄同样很久没有看见他,再一见面,也不管四周的血腥惨象,也不管他身上全是冷冽阴气,一双眼睛像是云梦莲池里碎开的月光,带着濯过湖水的冷意,清亮无比,他一扬手,把剑丢过来,说,你跑哪里去了?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猛地一睁开眼睛,察觉床边有人。

金凌原本脸上担忧的神色还未褪去,见魏婴突然醒来,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重新抿住嘴唇。而魏婴睁眼过猛,眼前发黑,待看清身边是金凌,也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失望。

下一刻,他想起金麟台上金凌眼睛通红地望着他的样子。

“……金凌。”魏婴喊他。

“你的伤……还好吧。”金凌别扭地说。

魏婴没想到金凌先问这个,哈哈笑了两声:“还好,是这个身体的确有点弱,要是我上辈子,哪怕……”这次金凌没叫停,但他自己却蓦地停了下来,掐断了原先要说的话,转而道,“金凌,你刺得太偏了,刺这里的话人真的很难死,下次可别这样了。”

“什么下次?”金凌问。

“……就是下次啊。”魏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没事的,我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动手都……哎呀。”他突然想起,金凌是专门要在他的生辰、在兰陵金氏的百家清谈盛宴上动手的,又报仇、又扬名、又取悦……现在生辰肯定过去了,清谈会估计也过去了,这难逢的好时机就这样错过了,岂不是坏了金凌的大事。

也不知道下一个良辰吉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补上原来的效果?

魏婴开始紧锣密鼓地帮助金凌盘算起自己的死期,金凌却只是看着魏婴发愣。他的心里原来还有好多个问题,等着魏婴醒来后一一问他……他有心想问,为什么当时他用剑指着魏婴的时候,魏婴竟然一脸平静,就这样引颈就戮,仿佛早就有所预料……难道他真的认为自己让他上金麟台,就是为了杀他的吗?

这是所有疑问中最沉重的一问,在魏婴昏迷的时候纠缠得金凌头晕目眩,就等着魏婴醒来先诘问他。可是此时此刻,这句话盘旋着在他的心间,堵塞住他的喉头,无论如何也无法问出口。金凌忍不住又去看自己一剑刺穿的位置,隔着被褥、衣服、绷带,再加上魏婴自如的神色,就好像连那穿腹一剑都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什么才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这个问题稍纵即逝地从金凌的心头闪过,而另一边,魏婴已经真心实意地反思起当时的场景,归根结底,如果那时候情况没有那么紧急就好了——

他有些懊恼:“也是不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金光瑶会认出我来。”还那么笃定,倘若只是空口无凭地打心理战,那金光瑶也太厉害了。

金凌道:“小叔叔解释说,随便封剑了,只有你能让它出鞘。”

魏婴一怔,封剑?他最后那几年虽然很少用随便了,可是封没封剑他还是辨别得出来的。随便要真封剑,也是在他死后,那不能怪他在金麟台拔剑,他怎么会知道其中关窍?

他有心想问随便现在的下落好再验证一下,话要出口,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情:“那之后……金麟台发生了别的事情吗?”

金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黯淡。

江澄当时强行上前,几乎是以抢人的姿态要把魏婴和金凌都带走,他和金光瑶对峙,就差没直接亮出紫电了,金光瑶这才勉强同意,让江澄这个最有分量的债主暂时带走他的仇家,以及心绪大乱都要站不稳的外甥。回来的时候,江澄什么都没说,却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带上三毒。金凌很久没有被江澄带着御剑了,他知道独自御剑的滋味,纵然有灵力护体,依然会被千尺之上的寒风刮得面颊隐痛,可是舅舅就在他的前面,背影为他挡了几乎所有的割面风刀。随后发生的事情,金凌已经是在厅内听说的:蓝曦臣赶到,让金光瑶开启密室,原因竟然声称是发现了前聂宗主的头颅,但是他们在密室里一无所获,反而婶婶……

“那些都是你告诉泽芜君的,是不是?”金凌问。

“……都是我亲眼所见。”魏婴回答。

金凌半晌没有回应,怔怔道:“我小叔叔……对我很好。”

他不用猜都知道蓝宗主口中的那位消息来源是谁,否则小叔叔怎么会突然找到魏婴?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受支配的情感直涌上来,不由自主地想这是不是又得在魏婴头上算一笔:世上留下来对他好的人真的太少了,魏婴在很早前夺走了他的外祖,父母……他的舅舅……现在,婶婶也没有了,以及……

可是这又怎么能怪魏婴?婶婶是自己……而小叔叔……

其实本应有个很简单的方法:如果魏婴说的不是真的——如果他不信魏婴——

金凌感觉自己摇摇欲坠:到底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信了魏婴呢?明明魏婴是世上他最不应信之人。就像是为什么他竟然真的不想杀了魏婴?明明魏婴是世上他最当杀之人。

为何要问魏婴呢?该扪心自问的,难道不是为什么自己不想杀?

“金凌,对不起。”

金凌蓦然听到这声低低的道歉,一愣,又觉得酸涩。魏婴当然不是因为他去探查金光瑶、告诉蓝曦臣这些事道歉,而只是为了他道歉。

甚至不止为了金光瑶。还有他夺走的别人。以及他夺走的江澄——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想到江澄,金凌的心突然凉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因魏婴而生的纠结考量,倏然散为灰烟。

“我不要你道歉,魏婴。”金凌道,“你的道歉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这句话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这倒不出魏婴所料,金凌本该如此——眼见金凌欲走,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等等金凌,所以这是哪里?”

“还能是哪里。”金凌头也不回,语气更冰,“当然是莲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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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伤口:金凌给他的,江澄给他的,他给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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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05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看清cp,不喜点叉


05

兰陵金氏的百家清谈盛会如期举行,金麟台千蕊雪浪,延绵无尽。

站在入口处的金凌早就见了云梦江氏的车,车一停便迎上来,喊了一声:“舅舅。”

往常江澄赴金麟台清谈会,金凌也总在外面迎接他,这次也不例外——他还以为金凌连这个都要躲开他呢,想到这里,江澄本想皱眉,又忍下来。那天早上发现金凌跑了之后,他原打算立即把人抓回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但是想起前一天晚上他们的对话,最终收回了已经迈出客栈门槛的右脚:如果金凌需要一些时间独处,那便让他去吧。可是金凌这一失踪就是十天半月,等江澄终于按捺不住要去找人的时候,又听说金凌已经回了金麟台,他倒是...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看清cp,不喜点叉


05

兰陵金氏的百家清谈盛会如期举行,金麟台千蕊雪浪,延绵无尽。

站在入口处的金凌早就见了云梦江氏的车,车一停便迎上来,喊了一声:“舅舅。”

往常江澄赴金麟台清谈会,金凌也总在外面迎接他,这次也不例外——他还以为金凌连这个都要躲开他呢,想到这里,江澄本想皱眉,又忍下来。那天早上发现金凌跑了之后,他原打算立即把人抓回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但是想起前一天晚上他们的对话,最终收回了已经迈出客栈门槛的右脚:如果金凌需要一些时间独处,那便让他去吧。可是金凌这一失踪就是十天半月,等江澄终于按捺不住要去找人的时候,又听说金凌已经回了金麟台,他倒是依然不敢来莲花坞,也许是觉得拖到今天生辰,自己就不会斥责他了。

不过是月余不见,江澄觉得金凌仿佛有一些改变,仔细一看,又说不上来。他虽然斥金凌是大小姐脾气,但与之相对的是金凌的喜怒哀乐如阴晴圆缺,悬于天际,一望即知,却不像是现在,眉宇间笼了一股淡淡的雾气。

好好的生辰,怎么是这个表情?

“我听说义城的事了。” 

江澄直接说道。

金凌显而易见地一下子警惕起来,连身体都微微绷紧。江澄认识这个表情,每当金凌觉得自己要训斥他了,他都如临大敌,就等着自己说一句他要顶回三句,不能落下风。

那这一次他的反击要落空了,“你……做得不错。”江澄说,“能从义城出来,算你学了点本事。”

此句说完,他自己都感到这些话着实陌生,不由咳了一声。他知道金凌一直在期待自己的表扬,从大梵山到清河都在抱怨自己老跟着,让他施展不开手脚。在失去踪迹的这十天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金凌回到金麟台后连信都没有来一封,守口如瓶,倒是从其他世家处传来了一些消息,道出了义城一事的始末。比起当中的隐秘纠葛,江澄自然更关心金凌的安全,这一次金凌独身上路,遭遇如此险境,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的确经得起一句夸赞。

可是金凌听他这么说,神色大变,不仅丝毫不见喜悦,反而惶然起来:“不,舅舅,这不是我一个人……”他结结巴巴、手足无措地说道,“和我一起的还有其他世家的人,而且,而且还有——”

说到这里,话音突兀断了。江澄的眉最终还是皱了起来——每次他教训金凌,金凌不服,这也罢了;他承认金凌,金凌怎么也不高兴?

“夸你还不乐意,你这到底什么脾气?”江澄问道,一不留神,声音又和缓不起来了,“还是嫌我说得不够,得多夸你几句,你才满意?”

“我才不是……”金凌想辩解,又好像连自己都觉得迷茫似的,连这句话也答不完整。

他一迷茫,就跟着下意识的念头走,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江澄见金凌又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外,这已经是他注意到的第二次了,不由问道:“你在等谁?”

也许就是在义城时认识的几个年龄相仿的世家小辈吧?虽说现在绝大多数仙门世家已经抵达,蓝家方才已经到了,倒没见到那两个和金凌认识的少年。

金凌收回目光,心中还有猝不及防收到舅舅夸赞的惶恐、惊悸与患得患失,又多了一分似失望、似怨怼,又有一种“我早知道”的蚀心感。

不来也好,不来就不来,这里这么多人,谅他的确不敢来。他早知道,这人满口玩笑,没句正经,什么绝不违背,决不食言,都是说得好听……

他没有回答,只是道:“舅舅,我们进去吧。”

 

魏婴早已在金麟台上。

那日他别过金凌,路上发现凑得只剩下一颗头颅的尸体竟然自动拼合起来,看来还是一位他也认识的熟人。这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够解决的事情了,他前往云深,正好一并见到了蓝曦臣和聂怀桑。二人对魏婴的猜测自然不敢信,而且魏婴也缺乏实际证据,兜兜转转,一切竟然又回到了金麟台清谈会。

魏婴混在蓝家弟子当中跟了进去,金光瑶亲自迎出来与蓝曦臣叙旧,倒也无暇看他二哥带了些什么人。魏婴悄悄打量了一番十三年未见的敛芳尊,又朝广场环顾,就望见金凌正站在广场另一处入口。他心中一动,下一刻,就见到悬着九瓣莲紫旗的车正沿着辇道上来。

金凌当然是在等他的舅舅。

魏婴也不由望着那辆车,但还没等车停,两位宗主的寒暄已经结束,蓝曦臣已经被金家门生带着往里走了,魏婴被后面的人轻轻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迈步。按照原先定下的计划,魏婴找了一处偏僻的房间,附身纸人,飞向金光瑶的寝殿。他心里盘算好,待查完这件事,清谈会也才刚开始,正好赶得及让金凌在仙门百家前报仇。

随后便是撞见秦愫,潜入密室,发现头颅,强制共情,待纸人魏婴从共情中脱身,却也被金光瑶察觉,好不容易逮了空子冲回来,甚至没有时间感慨。

来不及了。魂魄归位的魏婴匆匆写下关键信息,用符咒送出后窗缝中传往蓝曦臣处,他自己打开前门,才走到庭中,对金麟台了如指掌的金光瑶已经率着一众金氏门生将这里包围起来。

魏婴被堵个正着,倒也不惧,心想来堵自己也好,金光瑶断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转移头颅,也不可能藏起秦愫,待蓝曦臣他们赶到,一切自然水落石出,于是还有心思向金光瑶道:“哎,怎么这么客气,不就是熟人见面怕尴尬,刚刚在门口没打招呼吗?”

金光瑶微笑道:“你要是真的是玄羽就好了。”

此话一出,将魏婴围起来的门生齐齐拔剑。

魏婴忽然发现金光瑶的手上除了恨生之外,竟还带着另一把剑,正是自己方才在密室里让其出鞘与恨生相斗的随便。他还在想为什么金光瑶竟特意将随便从密室中带出来,下一刻,金光瑶一挥手就将它掷向他。魏婴条件反射地接了剑,没有多想,眼见周围人都亮了兵刃,手上又是曾经熟悉的配剑,他随手一拔,随便铮然出鞘。

剑鸣伴着四周一片低低的吸气声,金光瑶叹道:“夷陵老祖,果然是你。”

就知道金光瑶没有送武器上门公平竞争的好心——但也晚了。虽然这具身体灵力低微,真要说起来他的前世也早就疏于练剑,剑招却从未忘记,金光瑶临时带过来的门生不是什么高手,魏婴还能借着随便斡旋一二。他故意将动静闹大,玄门百家本都在宴厅附近等着清谈会召开,但听见兵刃响动,正往这边而来。只是这里位置偏僻,随着时间过去,魏婴灵力不济,想用鬼道术法,又担心更容易落下把柄,他还在负隅顽抗,心想再多撑片刻,只要拖到蓝聂两家来,那就……

“夷陵老祖,你此番上金麟台,到底所为何事?是想搅得清谈会无法举办,还是让我侄儿的生辰也不得安宁?”

金光瑶这句话隔着重重人群,仍畅通无阻地传入了魏婴的耳中。

对啊。他在干什么呢?

方才探到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届时蓝曦臣一探便知;而他上金麟台,本不就是为了任凭金凌发落的吗?

此念一出,魏婴出剑的势头一松,随便立即被带得脱手而出,砸落地面。刹那间七八柄仙剑分别点住他咽喉心脏,登时再无任何空间动弹。

他连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也没了,对金光瑶道:“敛芳尊,我只有唯一一个要求,让我和金凌说句话吧。”

金光瑶即便惊讶,面上也不显:“你又要耍什么诡计?”

他并不打算遂魏婴的意,但是金凌离得近,听到这边异动,已经奔了上来。一片金衣摩肩接踵,密密地将中间的区域缝织起来,他看不见分毫,但已有不祥预感。外围的人见是他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如同凝固的岩石被劈开一条缝隙,重铸成一条只容他一个人通行的道路。金凌只能顺着这无声的指引,走入这条缝隙,每走一步,都如踩空,等他走到悬崖正上方的半空,见到的是一个束手就擒的魏婴。

这个被道破身份、团团包围、插翅难逃的夷陵老祖,一见到金凌,竟然露出一个笑容,正如当时在城外允诺时般真诚。

“生辰快乐,金凌。”魏婴说,“我答应过你,绝不违背,决不食言。”

不少世家已经赶到了,夷陵老祖的名字就像海波,层层叠叠地荡出去,激起无数的回响,惊讶的,愤怒的,恐惧的,痛恨的……最后汇聚成滔天的浪,重新灌涌回这块中心之地。金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今天是他的生辰,又恰逢清谈会,金麟台上来往修士众多,陌生面孔到处都是,混进来见上一面也方便。他只是……只是想在今天见一见魏婴,如果魏婴敢来,就算他还有点胆量,说话算话,说不定自己就可以……可以多原谅他那么一点点,可能……也会多开心那么一点点。

但眼下这个状况……这些人怎么可能放过魏婴?

他怎么可能放过魏婴?

“你们都给我……让开!”

金凌红着眼睛大喊。

他拔出自己的佩剑,用力之猛,以致剑身嗡鸣。这是全场最雪亮、最华贵的一柄剑,魏婴望着它,突然意识到:这是岁华……这是金凌的父亲,金子轩的佩剑岁华,早在十多年前,他明明见过这把剑的。自大梵山和金凌打照面起,他就已经注意到这把名贵非凡的剑了,更别说一路以来,他无数次见到金凌用这把剑,甚至在义城时,剑尖就已经对准过他。

他到底是迟钝到认不出,还只是自欺欺人地不愿意认出?

很多年前,他本来也是要赶赴金麟台参与金凌的重要日子。他永远缺席了那一日,一切也随之永远都无法回头。很多年后,金凌再次让他登金麟台,仿佛提醒他势必要在这个日子里,偿还上个轮回欠下的血债……

在场之人无不知道金凌与魏婴有最为直接的血海深仇,最前面的金氏门生得到金光瑶轻微的颔首,都撤开了兵器,只剩下金凌,魏婴,还有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一把剑。

岁华的剑尖终于再一次真正对准魏婴,握住剑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双眼通红地望着魏婴,魏婴却很平静——平静得如同他在义庄里看到的神情,平静得如同他早知如此,却仍心甘情愿地赴死。

众目睽睽,如同一束束炎炎日光,炽炽然、煌煌然,将金麟台映得明辉滉漾。金凌置身千万束日光的汇聚处,如暴晒、如炙烤,周身血液几近沸腾起来。

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一切念头如水瀑,冲到悬崖边缘,在他脚下坠落。经年累月的白眼、嘲笑、奚落和针对,每个深夜无法排遣且注定永恒的空洞与孤独,在父母墓前磕头时额头贴在地面时冻彻心扉的冰冷……舅舅第一次告诉他一切时的语气,每次紫电亮起时他深恶痛绝的神色,烛光下他望着陈情的模样……以及,大梵山上刺耳的笛音,在清河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帮他引走腿上的痛苦,在义城的屋子里倚着墙对他挑眉的神情,还有魏婴方才望着他微笑,“绝不违背,决不食言”……

最后一个念头如此清晰——

他不想让魏婴死。

银白的剑身从魏婴身后透出来,变得鲜血淋漓。夷陵老祖的血也是红色的,前世是,今生也是,没有什么稀奇的。

剧痛袭来的一瞬,魏婴居然还有余力想,舅甥俩果真是太像了,这个位置,和江澄曾经刺他一剑的地方一模一样。他当时还不以为意,整日看多了尸体,看到自己的肠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塞回去被温情治一治,总之能好得差不多。直到很久之后,魏婴才真正体味到那一剑的痛苦,它在他望见那面九瓣莲纹旗的瞬间,成千上万倍地回归到他体内。刻骨铭心这个词语太浅了,他早就粉身碎骨,心脏更是连灰都找不到,但这一剑的痛苦仍然贯穿在他的魂魄里,哪怕躯壳已非昨日,依然不堪忍受。

“够了!”

是……是江澄。

江澄抢出前来,扶住对面摇摇欲坠的金凌,随后仿佛抬头,望了自己一眼。

是什么?江澄是在看他么?那是怎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表情?他还想最后再看一眼,再看一眼江澄……在这濒死的一刻,魏婴忽然都忘了,他忘了他的怕、忘了他的怨、忘了他对江澄的……只是想最后再望他一眼。

转黑的视野里,唯余一抹紫色。

一如十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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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04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看清cp,不喜点叉

预警:本章主要走原著义城剧情,部分对话为原文,剧情缘故凌羡较多(但羡澄和凌澄还是有,分不开了……)


04

魏婴站在原地,望着金凌奔远,消失不见。

他心里清楚,金凌叫他滚,并不是在听到他自陈身份后还想放了他,只是因为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而已。谁会在十几岁的时候被迫面对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魏婴叹了口气,感觉站得太久,腿都已经站麻了。他一迈步发现酸痛有增无减,才想起来这是紫电束缚留下来的伤。

对了,还有恶诅痕……

魏婴想起这个,萎靡的精神稍微一振。他一是想着自己刚刚才对金凌许下承诺,断不能在金凌要求他兑现之前就被恶...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看清cp,不喜点叉

预警:本章主要走原著义城剧情,部分对话为原文,剧情缘故凌羡较多(但羡澄和凌澄还是有,分不开了……)


04

魏婴站在原地,望着金凌奔远,消失不见。

他心里清楚,金凌叫他滚,并不是在听到他自陈身份后还想放了他,只是因为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而已。谁会在十几岁的时候被迫面对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魏婴叹了口气,感觉站得太久,腿都已经站麻了。他一迈步发现酸痛有增无减,才想起来这是紫电束缚留下来的伤。

对了,还有恶诅痕……

魏婴想起这个,萎靡的精神稍微一振。他一是想着自己刚刚才对金凌许下承诺,断不能在金凌要求他兑现之前就被恶诅痕干掉;二是觉得这恶诅痕来得阴毒又蹊跷,他倒要揪出来,到底是谁在暗地里针对金凌。

如果他还能去查的话……

他在树下盘膝而坐,等了一夜,眼见天色将明,四周悄然无声,没有折返而回的金凌,也没有寻迹而来的江澄,魏婴心中如舒一口长气,又似怅惘,他站起身来,往吃人堡的方向而去。

 

魏婴在吃人堡处好不容易搞清楚恶诅痕源于一具尸体的腿,这惨遭分尸的好兄弟竟然还有一块是他在莫家庄遇到的鬼手,看来要消去恶诅痕,只能凑齐尸体。有了目标,总比做无根浮萍要有意思些,他又跟着线索,一路前往栎阳,随后前往义城,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中,竟然又遇见了金凌。

金凌还和其他一群其他仙门世家的小辈在一块,见到魏婴的瞬间,一刹那的喜悦如同浮光掠影般在他的脸上闪现,随后转为深深的痛恨。蓝家的两个小辈在莫家庄见过他,已经惊喜地喊了一声莫公子,其余少年见是友非敌,也纷纷将兵刃仙器都收了起来,唯独金凌手中仍提着那柄华贵的仙剑,剑尖虚虚抬起,依旧朝着魏婴的方向。

魏婴相当有自知之明,知道金凌刹那的喜是情势所迫的下意识反应,恨才是纯粹出于真心。他心道,这可真不是一个好时候,现下他们都被困在这里,这周围又有这么多人……但少年们都没注意到金凌的异常,只是在听蓝思追介绍自己的身份后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样围拢过来。

好了,他现在是莫玄羽了——他是吗?魏婴望一眼金凌,而金凌瞪魏婴一眼,却没吭声拆穿他,总算是归剑入鞘。

那就是了。魏婴眨眨眼睛,担起带小孩的任务。

金凌是不拆穿他的身份了,但是接下来,话却一句比一句冲,不过他性格态度一贯如此,其他少年在这些日子也算有了充分认识,已经见怪不怪。魏婴同样不在意,在不少人中了尸毒后,魏婴又让金凌去敲门,把他支使得得心应手,他憋着一股火,只能用力去敲门,又被魏婴顶回来,说他敲门不够礼貌,两个人一人说话一人顶嘴,竟然还挺和谐。

后来总算找到一处人家,金凌跟进厨房,先被熏得要背过气去,魏婴还在忙着查看厨房,头也不回道:“大小姐,你来不来呀?”

“谁是大小姐!”金凌怒道,这个词是江澄在清河的时候训斥自己用的,他就知道魏婴听见了——谁允许他也这么叫自己了!“你说话给我小心点!”

他说是这么说,仍是怒气冲冲地迈了进去。他有心想和魏婴说些什么,问问他为什么还敢跟着自己,但是魏婴现在一门心思地忙着清扫厨房,这里又有别人在,他不好说这些,只能悻悻作罢。

待魏婴熬好粥替众少年解了毒,又再去看门外的东西。金凌见魏婴一脸惊喜、连声赞叹,心放下去的同时又断然不能承认自己方才的紧张,带三分恼怒三分好奇地叫魏婴让开,他也要看。魏婴才刚慢慢让身,金凌就飞快地凑了过去,这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果然奇效,他被吓得不清,瞪向魏婴,魏婴却还冲他挑眉,一点反省之意也没有。

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正经!哼,魏婴,能是什么好人!

待到蓝思追也被吓到,金凌忍不住啐道:“这个时候还骗人玩,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魏婴道:“你不也一起骗了?不要学你舅舅的口气。”

这话回得太自然了。金凌一听,刚想斥他“不是叫你说话小心点,你竟然还敢提我舅舅”——但看着神色自若地朝蓝思追问下去的魏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金凌这句话没找到空隙说出来,在嘴边转了一圈,突然回过味来。

魏婴何止了解他舅舅是什么口气?这句话前后连在一起的意思,怕是……他以前,也先骗了江澄,又强行拉着江澄捉弄别人,最后被江澄这么斥过。

金凌站在人群中望着被少年簇拥着的魏婴,心想,这个人明明对我舅舅避之不及,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怕……但此刻提起他来,却像提到世上最正常、最熟悉不过的东西一样。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不速之客接连来临,“晓星尘”和宋岚再起风波,魏婴让他们离开屋子时,金凌又被魏婴一句“帮不上忙”激得率先迈步。听同伴们在身边小声担忧,他一时冷笑,心想还用你们担心夷陵老祖,一时也忍不住蹙眉,想起虽然笃定当初大梵山舅舅抽他一鞭时他在装死,但莫玄羽的身体素质的确不怎么样,谁知道他能不能撑住……还好魏婴不多久又与他们会合,带着他们跟着那少女的阴魂走。身后仍传来打斗声,结合刚才的笛音,金凌隐隐猜到魏婴是让谁在后面绊着他们,他回头去看,一片白雾,看不清楚。

他又恨起魏婴了。这一晚上,他总是这样时断时续地恨着魏婴,每次难得舒心一刻、难得忘却一刻,下一刻就会被提醒这人是多么可恶、多么可恨。这个可恨的人甚至救了自己还不行,还要让温宁救,救了一次,再救一次——

魏婴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可是,可是他又怎么能在这时候挑剔……

直到义庄,金凌明明还在反刍自己的仇恨,但一听魏婴说出共情二字,即刻打断道:“不行,这么危险的邪术——”

“金凌,你带着江家的银铃没有?”

这是个问句,但不是一句问话。

金凌一怔,神情复杂地瞥了魏婴一眼,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银铃。

他身上自然带有银铃,这个银铃还是舅舅亲手交给他的。“江家的银铃有定神清明之效,就用这个做暗号。”魏婴说道,却是冲着其他人解释的。

银铃的效用的确如此,但这是用它设为暗号的原因吗?而且、他说得也太顺口了,江家的银铃,他凭什么知道,他现在不还是莫玄羽吗?不,他又着什么急,魏婴这一夜都这么大大咧咧,毫不掩盖,反倒是他好像还比魏婴更担心身份暴露……

银铃上刻着九瓣莲,只是浅浅凸出来一层,却被金凌紧捏着,几乎要在他拇指上留下印子。就这几句话的时间,金凌心中掠过无数想法:魏婴让他当监督者,就这么相信他?如果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他故意不及时让魏婴出来,那魏婴岂不是……他转念一想,又气愤起来,难道魏婴以为只要做出这种姿态,就能够讨好他吗?难道故意讨好他,就能一笔勾销吗?不可能,他绝对不能被这种伎俩蒙蔽,绝对不可能……

金凌还在心理斗争,魏婴已经请那名少女共情了,他的身体滑下来,旋即不动,别人都上前去帮他垫得舒服一些,只剩金凌一个人站在原地,捏着那枚银铃,有些发愣地望着他。

魏婴天性跳脱,这一路虽然担了个长辈的身份,但“平易近人”得过分,笑起来神采飞扬。而此刻他刚进入那名少女的魂魄,想来还没看到什么关键的地方,闭目而坐,神情平静。金凌已经和魏婴见过好几次,按理说也算熟悉了,但是此刻平静的魏婴竟对他来说十分陌生,就好像他和江澄相处,惯看的也总是他舅舅的各种情绪,与魏婴堪称全然相反,而同样寥寥可数能称为平静的,就是那个深夜在一灯如豆下望着陈情时——

他忽然又浑身颤抖:共情是夷陵老祖创的,规矩也是他立的。监督者既然必不可少,而暗号又得是共情者非常熟悉的声音,为什么他要用江家的银铃来当暗号?当时他创这个法子的时候是谁当他的监督者?

在夷陵老祖叛出江家前,他和舅舅……他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金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第一时间注意到魏婴的表情突然变得扭曲起来,被人喊了一声才匆匆摇铃。铃音清脆,魏婴猛然睁开眼睛,缓了好久才扶着棺材站起身。

金凌心中有些忐忑,他等着魏婴问他,为什么不及时摇铃,可是魏婴不仅没问,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仿佛他方才没及时撤离而共情到的痛苦甚至差点没命都无关紧要。这份忐忑空空地悬在那,落不到实处,于是开始愤愤不平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他甚至不问我?难道他也觉得我故意害他吗?那我故意害他——他也不在乎吗?

包括之前,在说起活尸的时候,他听见魏婴竟然还敢顺势提起魏无羡这个名字,当即就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是歪门邪道”。可是魏婴的神色一丝变化也没有,也毫无辩解之意,只是很顺从地跟着他的话“嗯”了一声。

魏婴太容易拨乱他的心思了。他漫不经心般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都如同敲击回音壁的一块石子,带来无限回响。待到这险象环生的一天终于落下帷幕,大家终于离开义城范围,甚至重归人世坐进了城中的客栈,但那种沉甸甸的情绪依然萦绕在金凌的心头。魏婴早不见踪影,说不定是去见鬼将军——金凌的胸口积郁得连最后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消失了,他食不知味地停下筷子,正好听见蓝思追的那句话,就如一点火星,积攒了一天一夜说不出是什么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魏婴比他更让人恶心!什么叫‘不能一概而论’?这种邪魔外道留在世上就是祸害,就是该统统都杀光死光!”

金凌喊道。他必须得这么喊出来,也不知道是借着话头发泄,还是在对自己重复,提醒自己无法动摇的立场,坚定自己必须坚定的决心。

是不是只要说出来,就能比在心里重复要更加有力可信一些?是不是说出来,他真的就能够做到?

这还不够。金凌逻辑清晰地罗列了一堆魏婴的罪状,数他造成的杀孽、数他害死了自己的父母,犹觉恨意汹涌,这仍不够,远远不够,他最后道:“我舅舅同他一同长大……”

我舅舅同他一同长大。金凌心想。那些话,那些他再清楚不过的来龙去脉,再熟悉不过可以脱口而出的因果纠缠,就在他心头盘旋着。他无法不说,如果连他都不为江澄说,还有谁能为江澄说——这十三年来,哪怕他再懵懂,也能看出江澄是怎么度过的。他当然要恨魏婴,不仅是为了逝者,更是为了生者,他亲眼所见,魏婴身前生后,竟敢为江澄带来如此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舅舅和他一同长大……却被他害成这个样子。

可是,我舅舅甚至还……还承认。

金凌终于停下来了。他看见同伴们朝他投来或不解或惊讶的眼神。他们根本不知道。根本不懂。

恨和怒倾泻后,是一片落雪般的茫然。

 

第二天,临别前,魏婴在城门口叫了一声金凌。金凌神色不善,但还是和他走出了一段距离。

等他们站定,魏婴道:“金凌,不是我说,为什么我每次见你夜猎,都是独来独往的,除了你舅舅之外——”

“你还敢提!”金凌没想到魏婴第一句话就能让他恼怒起来,“你不准提我舅舅,要是我再听到你提我舅舅——”

“好好。”魏婴说,安慰般的语气,“不提了,不提了。我想说的是,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同辈人一块吗?我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是——”他一瞥金凌又阴下来的脸色才意识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金凌竟这么敏锐,忙道,“啊好好,不提了,真的不提了。”

金凌哼了一声,仿佛他的问题很没有价值似的,答也不屑答。魏婴心中想的却是别的,看来行路岭和义城里针对金凌的人和这具尸体脱不了干系,再加上之前莫家庄鬼手引来的蓝家小辈……他心知金凌和这些世家小辈怕是被人当成棋子了,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浑水,可是这又不好直接对金凌说,怕金凌听了,就像要揪住那只放猫的人一样去揪出胆敢暗算他的幕后之人。

魏婴只能迂回地提示:“那既然身边没有别人,下次就不要急吼吼地往往龙潭虎穴闯,你才十几岁……”

“我舅舅和小叔叔成名的时候也是十几岁,就连你,哼,斩杀那只屠戮玄武的时候,也是十几岁……”

金凌神色恹恹地住了口,“你不懂的。”他低着头,垂眼望着地面说。

他不懂吗?从大梵山,到行路岭,再到被人引来义城,金凌唯一的目的从来都昭然若揭。魏婴望着金凌惆怅的神色,心想,你真的和江澄一模一样。江澄当年,虽然没你这么冲动,但也是这么较劲……

你现在较劲,是为了江澄;江澄当年较劲,是为了我。

他明明知道这么想,心脏就会痛,但依旧忍不住这么想。魏婴一哂,嘲笑自己卑劣的自虐,对金凌说道:“总之要小心安全,你……小叔叔他们成名大多是形势所迫,现在玄门大体平稳,哪有那么多机会?不要太逼着自己了。”

金凌道:“你……”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你不是答应我,要为我做三件事?那还有两件。你说话算不算数?”

魏婴道:“自然算数。”

金凌道:“魏婴,下个月金麟台举办清谈会那天是我的生辰。你敢不敢来金麟台见我?”

这是他第一次对魏婴喊他的名字。

魏婴一怔,第一个浮起来的念头居然是:终于。

义城里虽然危机四伏,但也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在那里他可以只做莫玄羽,但是回到这朗朗晴空下,他就必须重新成为魏无羡。魏婴知道,金凌此前一直没有戳破这层薄薄的纸和他反目,只是由于身处险境,破局为上;但是现在,断无理由……

如今金光瑶为玄门仙督,兰陵金氏的清谈会为百家盛会,几乎所有仙门世家都会聚首。金凌一定是要在所有人的面前宣布他的身份,再杀了他,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昨日金凌因蓝思追的话在楼下吵起来的时候,他当然听见了。每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是啊,现在玄门大体平稳,还有什么是比抓住夷陵老祖来得更声名大噪、扬名立万的事情呢?

也再没有比这更能取悦江澄的了。

魏婴一笑,真诚道:“好,那一天,我一定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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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凌那天生日是私设(毕竟是三枚金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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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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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直至中宵,金凌才回到客栈。

一开始他还不敢相信魏婴竟敢回答了什么,哪怕这个问题是他自己问的——按理说他既然问了,就应该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他仍然觉得一切都冻结了,无论是他、还是时间、还是他所处的这个世间。他完全不记得当时自己的表情是什么、动作是什么、说出了什么话,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最后……最后好像是他大喊大叫让魏婴滚,喊完还没等魏婴滚,他自己先转头跑了。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魏婴,也无法再忍受站在魏婴面前哪怕一秒。

金凌一路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疾奔,等停了步子,也不知道自己奔到了哪里。这时夜色已深,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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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直至中宵,金凌才回到客栈。

一开始他还不敢相信魏婴竟敢回答了什么,哪怕这个问题是他自己问的——按理说他既然问了,就应该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他仍然觉得一切都冻结了,无论是他、还是时间、还是他所处的这个世间。他完全不记得当时自己的表情是什么、动作是什么、说出了什么话,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最后……最后好像是他大喊大叫让魏婴滚,喊完还没等魏婴滚,他自己先转头跑了。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魏婴,也无法再忍受站在魏婴面前哪怕一秒。

金凌一路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疾奔,等停了步子,也不知道自己奔到了哪里。这时夜色已深,星空低垂,依稀映明四周是清河略显萧瑟的植被,脚下的山路蜿蜒,不知通向何方,目之所及的尽头只有漆黑。意识到连仙子也不在身边,金凌突然有丝胆怯,下意识地摩挲起紫电化成的指环。

江澄不久前让他将紫电认主,这枚指环理应不会伤害他分毫,但金凌却希冀此刻能从中获得几分刺痛,任何刺激都好,只要让他能够从这件事中分神。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静了半天,也不觉乱跳的心脏有丝毫静下来的征兆,突然他意识到,舅舅!

这件事,他、他怎么能不告诉江澄呢?

金凌后知后觉地惊醒,后背早已全是冷汗,立即转头往来时的方向赶。等他奔回城镇里,在客栈外面看见熟悉的江家校服,心中先松一口气——江澄还未走。这时候他没心思再去想江澄会不会打断他的腿了——人都放了,还能怎么办?不过还能补救,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魏婴又走不远,只要和舅舅说一声,他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

留在客栈外的江家门生看见了金凌,先是惊喜,然后指了指楼上的一间房,小声说:“江宗主还在等你呢。”

金凌神思不属,只是应了一声,抬脚往楼上走。他一鼓作气,连门都不敲就径直推门而入,喊:“舅舅——”

江澄坐在桌边。桌上点了一盏烛,除此之外没有亮别的灯笼,那一点烛光几乎是微弱黯淡的,随金凌推门带起的气流而微微一跳,而江澄正低头垂目,望着手中一支漆黑的长笛,任凭烛光将他的眉目拖出一道深邃的阴影。这几乎就像是一幅凝固的画像,在这一秒猝不及防地映入金凌的眼中。

这笛子怎么以前没见过——我怎么不知道,舅舅对音律感兴趣……这个念头在金凌脑海中一闪而过,与此同时,江澄被他猛然推门而入惊动,下意识将这支长笛往怀中一收。

金凌下一个念头随之冒出:为什么他要收起来,难道是不想让我……

甚至还没问完,他突然福至心灵。

这是那支笛子……他回答自己,这就是夷陵老祖的鬼笛陈情。

舅舅竟然将这支笛子带了十三年吗?

在得到答案的同时,金凌竟又获得了更多的疑问,疑问与疑问连环,才解一个,他就已力不从心。金凌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自己至亲至近的舅舅,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正望着一团十三年的迷雾。

江澄收好笛子,见金凌还直愣愣地戳在门口,不由怒道:“你还敢回来见我!过来!”

金凌如梦方醒,关了门磨蹭到江澄身边,江澄朝他一伸手掌,他乖乖地将紫电交回。江澄看金凌这么配合,俨然装都不打算装了,说道:“好啊,我都没想到你胆子竟然这么大了,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解释!”

要告诉他,告诉他莫玄羽就是魏无羡,金凌心想,他跑回客栈就是为了告诉江澄……但是开口却是:“啊?怎么了舅舅,你没有抓到温宁吗?”

江澄一顿,听金凌竟依然坚持这么说,忽然也有点拿不准了,毕竟那个人就在这里,那温宁倘若真的没被挫骨扬灰,和他一同出现也有道理,金凌说不定没撒谎?

而且,金凌以前认识“莫玄羽”,应该不知道……也不信他就是魏无羡。

他当时扑了个空,立即就意识到这是金凌调虎离山,赶回客栈一看两人果然都不见踪影。江澄气得一脚踹翻了桌子,干脆留在客栈守株待兔,吩咐门生要是见到了金凌,让他直接来见自己——谅金凌就算想跑,也不敢直接带着紫电跑了。

可是就算金凌不知道那人就是魏婴,他悄悄把人放走了也是实打实的,江澄正想好好听听金凌想出什么说辞,却听见金凌抢先问:“舅舅……你把莫玄羽抓起来,是因为你觉得他是魏无羡——魏婴,是不是?”

“……”当然是,江澄想说,可是看着金凌的表情,他一顿,这个是字就没有马上说出口。

金凌又道:“可是为什么你会觉得莫玄羽是他呢——那个魏婴,到底是什么人?”

江澄道:“他……”

他本要回答,是你的仇人,是间接害死了你父母的仇人,甚至更早之前,他间接连累了江家,连累了你外祖……这些话,他早说过很多遍了,从金凌一身尘土一脸泪地从外面冲进来问他自己的父母到底在哪里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么告诉金凌了。他的外甥,终于从依偎在他怀里的懵懂幼儿,成为可以和他共同分担这份仇恨的少年,那时江澄望着金凌的神情随着他的话而变化,最终尘埃落定成一份仇恨,多么熟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他在内心最深处竟然有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喜悦——全天底下,在这份沉重到令人难以承受的仇恨里,他只有金凌,金凌也只有他……在最坚不可摧的血脉外,竟还有魏婴给他们俩共同留下一个最坚不可摧的联结。

但是此刻,这些已经无数次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话,却变得难以重述。金凌这么一问,让江澄忽然发现,他和魏婴之间从来不止他们,还有知道了一切、又依然不知道一切的金凌。一直以来,金凌可以毫无保留地全然仇恨一个死人,然而魏婴回来了——

可是他还能告诉金凌什么呢——魏婴到底是什么人?除了仇恨以外,太多能说的了,又太多的不可说。就如同他觉得那个人是魏婴,并不是“像”或“不像”的问题。在他这里,关于魏婴,从来没有“像不像”,只有“是不是”。十三年过去了,与魏婴有关的一切竟然依旧如昨,在一室不磊落的烛光下,江澄也难得不磊落地承认,这种刻骨铭心般的牢记,并非全然出于恨意。

他和魏婴之间,除了恨意,还有太多……

江澄迟迟没有答话,而金凌就这样望着江澄,望着他的脸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动。自他有记忆以来的这十余年,他都是这样望着江澄;他在长大,舅舅也在变化,舅舅盯着他长大,而他也在悄悄学习着,像是学发音、学认字、学修炼、学六艺一样学习着他的舅舅。他对此有充足自信:这十三年来,没有一个人能比他更懂舅舅,正如他舅舅这十三年来,生命中绝无可能有一个比他更重要的人。

可是现在他的舅舅却笼罩在十三年前、一团他无论如何也束手无策的迷雾里……

他感觉心尖一疼,仿佛有一条在肺腑中日久天长地潜伏着的虫子,终于现了形,蛰了他——

“舅舅,你是在想他吗?”

金凌忽然问。 

这句话问得突兀而奇怪,措辞直接,但江澄以为是自己沉默太久,金凌急着催促他回答,没有多想。“……魏无羡,他是你的仇人。”江澄终于说。

金凌心想,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他又听见江澄的声音续道,“……也是你的大舅。”

金凌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从江澄的口中吐出这句话。他当然知道魏无羡是他的“大舅”,因为这个罪人曾经喊母亲“师姐”、喊舅舅“师弟”——但是这和江澄亲口说出来意义大不一样。

原来舅舅承认,舅舅竟然事到如今依然承认。

金凌突然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来。

直觉支使着他胆大妄为,竟还敢再问:“那舅舅,你找他这么久,真的是为了让他再死一次吗?”

江澄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他回答不了这句话,心中有愧,竟不敢看金凌的眼睛。

但这难道不是答案?此刻站在舅舅面前,怎么会比独身一人站在陌生而漆黑的野外来得更孤独?可是金凌又确实感到比方才更深刻的孤独,一种一切与他无关的孤独,以及……强烈的嫉妒。那只虫子是嫉妒。他有多笃定自己这十三年来在江澄心中的独一无二,此刻就有多嫉妒。然而就连这份强烈的嫉妒甚至都不纯粹,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

如果舅舅知道他就是魏婴,那么……

金凌无法分辨,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舅舅不放过魏婴,还是害怕舅舅就这样放过魏婴。可是如同两条粗细不一的支流相汇,他此刻唯一一个想法如此清晰:他一定不能让江澄就这么知道——

“所以,你刚急匆匆地跑进来,是想说什么?”江澄问。

他想岔开金凌的问题,问也问得和缓,俨然是打算揭过金凌放走了他绑着的人这一事了。这态度可以说是罕见,他们舅甥二人相对,难得有如此心平气和而非唇枪舌剑的时光,换做平时,金凌绝对暗暗雀跃,可是他现在心里空落落的,尤其是事实一目了然:舅舅对他网开一面,竟然是因为魏婴。

“没什么。我……我错了,我不该放走莫玄羽。”

我放得再正确不过,金凌一边说,一边心想。

“我先回去休息了,舅舅,晚安。”

说是没什么,第二天,金凌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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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羡澄] 三愿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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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金凌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然又是那张脸。

他完全来不及感受自己十分惊险地捡回一条命的幸运,崩溃地喊道:“怎么又是你!”


魏婴倒不像是金凌这么惊讶,毕竟,他是故意跟着金凌的。

在大梵山时,金凌去追江澄了,别的修士也都散去,最后剩魏婴一个人站在原地,只觉得天地一片空茫,心中仿佛也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风。

每个人都走了,各有各的来处与归途。

他要去哪里呢?

他能去哪里呢?

魏婴打了一个寒颤,突然觉得四肢发冷。也许只是想摆脱这种如同在沼泽中不断下沉的情绪,他下意识朝金凌的方向赶去。

魏婴无法御剑,比金凌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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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金凌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然又是那张脸。

他完全来不及感受自己十分惊险地捡回一条命的幸运,崩溃地喊道:“怎么又是你!”

 

魏婴倒不像是金凌这么惊讶,毕竟,他是故意跟着金凌的。

在大梵山时,金凌去追江澄了,别的修士也都散去,最后剩魏婴一个人站在原地,只觉得天地一片空茫,心中仿佛也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风。

每个人都走了,各有各的来处与归途。

他要去哪里呢?

他能去哪里呢?

魏婴打了一个寒颤,突然觉得四肢发冷。也许只是想摆脱这种如同在沼泽中不断下沉的情绪,他下意识朝金凌的方向赶去。

魏婴无法御剑,比金凌速度慢上不少,但是修仙世家向来行到哪里都受人关注,更别兰陵金氏这种特征明显的世家,在城镇街头稍微一问就能打听得到,总体来说大方向没错。直至到了清河一带,听说行路岭和吃人堡的怪闻,他稍稍有了点兴趣,没想到一探就探到了一个埋在墙里的金凌。

而且他不仅被埋进了墙里——魏婴将金凌带回客栈后,还发现他腿上有一道恶诅痕。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趁着金凌昏迷,魏婴一边将恶诅痕往自己身上转移,一边纳闷地想。他重生回来才多久?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救金凌一命了。难道平时金凌也都这么容易出生入死吗?那当他长辈是不是也太辛苦了……

待恶诅痕转到魏婴身上后,金凌也恰好醒了过来,却一点被救的自知都没有,仿佛被埋进土里差点死了的不是他本人一样,只顾着指着魏婴恼怒道:“你怎么阴魂不散!”

魏婴惊奇道:“要不是我阴魂不散,你现在恐怕就真的要魂散了。”他顿了顿,终于是忍不住道,“上次你身边起码还围着一些修士,怎么现在孤零零一个人也敢往那个什么吃人堡里去?”要不是遇到他,那金凌此刻焉有命在?

金凌最烦别人在他面前摆长辈的谱,他早就因为江澄始终把他当小孩而不快,见莫玄羽竟然也敢这么和他说话,心中更不爽:“我要你管?我才甩开我舅舅,就是为了给你管的吗?”

魏婴一震:“江澄也在?”

这一路他有心只问金凌的踪迹,虽然潜意识里知道,哪怕自己故意装聋作哑,江澄也是大概率和金凌在一块儿的,只不过这一点在吃人堡的时候又推翻了——他本以为要是江澄在,就他一挥手布四百多张缚仙网的架势,断然不可能让金凌孤身犯险,没想到是金凌自己悄悄溜出来的。

金凌看魏婴突然变了的脸色,也不计较他竟然敢直呼舅舅名讳了,嘲笑道:“你还是怕的嘛。”又带着几分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得意续道,“那当然了,我在这里,我舅舅怎么会不在?”

魏婴被金凌语气中的自然的熟稔刺了一下。如此理所当然的亲密,很多年前,他也——他猛地站起身来:“好吧,既然江宗主就在附近,是我僭越了——那我先溜了,还是小命要紧。”

他才转身,身后突然传来金凌叫住他的声音:“等等。”

魏婴回过头:“怎么?”

金凌直视魏婴道:“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少年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认真起来,嘴角微微绷紧,任谁看见这样的神色,都难再说谎。魏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金凌权当他默认了,又问:“莫玄羽,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好问题,魏婴心道,随便挑了个便宜现成的理由来搪塞:“我不是也算你叔叔吗,救你不是应该的吗?”

金凌竟微笑起来,不管他笑容中含有多少讽刺意味,如此一笑,朱砂殷红,光彩逼人:“你难道没上过金麟台,没当过一天金家人?”他这句反问甚至有点轻描淡写,“不管你是不是那个姓魏的,我倒真的怀疑你不是莫玄羽了。”

魏婴无言以对,默默反省了一下自己找的理由确实敷衍,又说:“我难道就不能是个好人?天生就乐善好施,助人为乐,见义勇为……”

金凌看向魏婴的目光越发鄙夷,他又从善如流地改了说法:“那就是我上辈子是个大坏蛋,这辈子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努力补偿……”

金凌再也听不下去了,呸道:“我就知道你说不出什么人话!浪费时间!”他从客栈的床上跳下来,匆匆地跑走了。

他一边跑下楼,一边心里念着,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可是时间耽搁得太久,他才刚出客栈的门,迎面便撞上了来寻人的江澄。

江澄一见金凌,皱着的眉先松了一半,下一刻留意到金凌一身狼狈,眉心又重新锁起来了:“说你几句你就跑,你是大小姐吗?你跑哪里去了,搞成这样!”

金凌最不想的就是这个样子被江澄看见,但现在已经晚了,而且舅舅又是劈头盖脸先来一句训斥,他不由随之提高声音说道:“我不是没事吗!”

“你这副模样是没事吗?说,刚刚遇到什么了?”

无论是在吃人堡里差点没命还是被莫玄羽这个鬼修救了一命,都是断不可能向江澄说的。金凌睁着眼睛说瞎话:“没遇到什么,我就是摔了一跤。”

江澄看着金凌硬撑着不避的眼睛,心中冷笑,半个字也不信:“好,那你给我详细说说,摔哪个沟里才能摔成这样?”

在莫玄羽之类的外人面前,金凌往往不遗余力地回护他舅舅,但是每次真和江澄面对面说话,两人间又往往火药味冲天。金凌又急了:“你为什么就是觉得我一个人不行?既然你想要我争点气,你老是跟着我我怎么……我哪里来的机会?那无论我做了什么,你又不会承认!”

江澄正想说什么,突然蹙眉扬手,紫电卷上正想鬼鬼祟祟贴着墙根溜走的魏婴的小腿,猛然收紧一拉,直接把魏婴拽到了两人面前。

江澄低头一看,也没想到:“怎么又是你?”

这话好生耳熟啊,果然是外甥肖舅——魏婴的姿势着实狼狈,他用手肘撑着,把自己支起半个身子来。这下子不能装昏了事,他只能干笑道:“啊,这,哈哈,好巧啊……”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朝江澄看过去,嘴里还想插科打诨说几句废话,正好对上江澄垂眸望向他的目光,两人视线对上,魏婴猛地一颤,立即撇开了头。

金凌见莫玄羽还是被江澄发现了,先在心里把莫玄羽大骂了一遍。他生怕莫玄羽要添油加醋地把救他一命的事情向江澄说了,其中夹杂着几缕对莫玄羽这次又要被舅舅再抽一鞭的担心,刚想抢在魏婴开口前说话,就看江澄将抓着魏婴胸前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一步迈回客栈再一脚踹开一间房,之后才像想起他这个人似的转过头来说:“没你的事。你出去。”

这完全是不容任何置喙的语气。

门关上,房间中就只剩下江澄和魏婴。江澄走到桌边坐下,把魏婴留在门边,也不担心他逃跑。紫电仍然缠在魏婴小腿上,江澄没解开,魏婴也没吭一句,一时间两人之间只有死寂的沉默。

哪怕魏婴知道,现在是理应说些什么让自己洗脱嫌疑的时间了,换作其他鬼修,早就在三毒圣手把他丢进来的时候就开始痛哭流涕,但他就是做不到。对他来说,江澄的情绪从小就很好懂,这一点好像也没变似的,哪怕是重生后这几次寥寥照面,除了脾气更不好、更恨自己之外,依然是一副七情上脸的模样。越好懂,那份不加掩饰的憎与恨就越发明显,如同昭昭烈焰一样舔舐着魏婴的心脏,因为过于痛苦,所以必须避开;但此刻的江澄反而敛了表情,仿佛清澈的湖水倏然结冰,他们之间十三年的裂痕瞬间清晰可见,如同隔着一道无边无际的深渊。

就好像江澄带给他的都是折磨。

那他带给的江澄的又何尝不是?

江澄神色莫测地看着魏婴,忽然道:“你知道就算紫电抽不出来,我也有千百种办法可以证明你是谁。”

魏婴面不改色道:“江宗主说笑了,我即是我,江宗主要证明什么呢?”

江澄冷笑道:“你还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啊。你当我真的讲究真凭实据才能拿你怎么样?”

魏婴回答:“那是自然——毕竟对江宗主来说,抽死千百个末流鬼修,也不及让夷陵老祖灰飞烟灭来得万分之一的痛快。”

江澄放在桌上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魏婴眼神若点水般在上面一瞥而过,接着泰然说道:“可惜我不是,要让江宗主失望啰。”

江澄怒极反笑,懒得和他再费口舌,扬声道:“金凌!”

他想让金凌将金光瑶送的那条黑鬃灵犬牵过来。门外传来一阵脚步,推门的确实是金凌,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崭新的衣袍,但在江澄叫他牵狗之前,他抢先说:“舅舅!你刚刚不是问我遇到什么了吗,我遇到温宁了!”

魏婴旁听金凌的胡诌八道,感觉金凌这番发挥还可以,敢情他之前那些情绪上头的冲动发言都是因为关系到江澄对他本人。江澄听完金凌编得活灵活现的故事,回头看魏婴一眼,神色依然晦暗,怒火冰封一层,仍是滔天:“好啊,你还敢把他带过来。”

魏婴强忍着被江澄这一眼看得发麻的反应,为了不辜负金凌的好意卯足劲地装傻充愣,一脸“你在说什么”的神情。江澄见他这副样子,心中越发戾气四溢,冷笑道:“你不认是吧?好,我这就把他带回来,当着你的面再把他挫骨扬灰一次,看你还认不认!”

他又交代金凌几句一定要看好魏婴,点了人就朝金凌所说的方向而去。

 

前脚江澄刚走,后脚金凌就将尚围着客栈的江氏门生支走得七七八八,又悄悄推门进来,为他解了紫电禁制。魏婴先翻窗离开客栈,金凌看着窗,咬咬牙也跟着翻出来,两个人奔到城外才停。

“你不怕你舅舅打断你的腿?”魏婴说。他清楚只有紫电认主的人才能收了它,这都不可能有别的借口了,实打实就是金凌放走了他。

“不会的。”金凌随口道,语气十分笃定,“他从来都是说说而已。”

想了想突然带上了三分怒气:“他要发火就发吧,最好就打道回莲花坞去。有他这样盯着我,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抓到大邪祟?”

魏婴有心想笑金凌两句,江澄现在又不在这里,这话是放给谁听?可是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说不出来。

江澄说得对,他们之间,要验明正身的方式何止千百种。既然江澄已经怀疑……那他以后可能无法继续这样跟着金凌。

魏婴方才和江澄对峙,表面看似滴水不漏,实则精神已经摇摇欲坠。他不得不承认,也许他……他真的不能再看到江澄。

只是望江澄一眼,都痛苦得犹如被撕咬蚕食,碎为齑粉。

可是,他又实在是放心不下金凌,就算他为金凌引走了这道恶诅痕,也难保他不会遇到别的灾厄。而且他要为金凌做的,还远远不够……

“既然金小公子救了我一命……”

魏婴才起了个话头,金凌立刻打断:“可别,我是不想欠你,怕你拿这件事说个没完!再说了,也没有救你一命这么夸张,我舅舅不会杀了你的。”

魏婴恍若未闻,不为所动地说下去:“……为报这救命之恩,我答应会为你做三件事,只要你对我说,只要我能做到。此誓绝不违背,决不食言。”

金凌望着魏婴,想说,你是不是脑子真的坏了?是你救了我,你怎么还要……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一直以来,他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又不是真的辨别不出对方一而再的照拂。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全然付出而不讲报酬的人呢?这种好事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突然又想到大梵山上那尊食魂天女,那也是他再一次——第一次——见到“莫玄羽”的时候。

这人甚至连那块受香火供奉的破石头都不如,只不过天地间一具凡躯,真的会有一愿既出、必然办到的能力吗?

那么当这三件事终了,他也会吸走自己的魂魄吗?

辨别不清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金凌没有拒绝。他沉默半晌,突然道:“好,那我现在就有第一件事要你做。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魏婴沉如铅铁的心脏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他已经逃避了这么久,侥幸了这么久,早清楚会有此刻。

“魏无羡。” 

他抢着,先把这个名字说出来,让一切无路可退。

“金凌,我就是魏无羡。”


tbc

作如是观

[凌羡澄] 三愿 01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看清cp,不喜点叉

原著向(被我砍得几乎只剩凌羡澄的)if,是一个看得出来的过芙襄梗

summary:三枚金针。


01

这人绝对是故意跟着他的。

金凌停下脚步,忍着头上的青筋,冲着身后道:“大梵山这么多条路,你非得走这条是吧?”

“这说明我们有缘分啊。”后面遥遥传来一个声音。

金凌嗤道:“我信你才怪!你刚刚不是跑了吗,又故意凑到我面前干什么?”转念一想,眉头立刻皱紧,“你不会是想和我抢这只食魂兽吧?”

魏婴从树后转出来,金凌一见他,立即想起方才的事情,有心想继续出剑揍他,但是现在舅舅不在身后为他护持,还是有几分忌惮莫玄羽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鬼把戏。...

凌羡澄=凌羡+凌澄+羡澄!看清cp,不喜点叉

原著向(被我砍得几乎只剩凌羡澄的)if,是一个看得出来的过芙襄梗

summary:三枚金针。


01

这人绝对是故意跟着他的。

金凌停下脚步,忍着头上的青筋,冲着身后道:“大梵山这么多条路,你非得走这条是吧?”

“这说明我们有缘分啊。”后面遥遥传来一个声音。

金凌嗤道:“我信你才怪!你刚刚不是跑了吗,又故意凑到我面前干什么?”转念一想,眉头立刻皱紧,“你不会是想和我抢这只食魂兽吧?”

魏婴从树后转出来,金凌一见他,立即想起方才的事情,有心想继续出剑揍他,但是现在舅舅不在身后为他护持,还是有几分忌惮莫玄羽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鬼把戏。

人是被他喊出来了,反倒是他僵在原地,有几分拿不准要怎么做。但魏婴恍若没有察觉他的迟疑,一脸真诚回答道:“我绝对不和你抢。刚才我不是……那什么,说话有点……我想着也应该补偿一点,啊哈哈,聊表心意。”

我要你补偿?金凌心想,一时间不知道气恼莫玄羽是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他。他此刻心情正差,这次大梵山之行,江澄为他布了四百多张缚仙网,他一开始为此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焦躁,原先只是存着几分争强好胜的心态,心想着绝对不能给金家——主要是,舅舅——丢脸,但是江澄最后这么一说,这个食魂兽就变得一定、必须、非拿下不可。

偏偏这个莫玄羽明明趁乱溜了,没想到拐个弯又跟上了自己。他没心思和魏婴胡搅蛮缠,说道:“你不怕我舅舅了?就算你脸上全是粉我也看见了,被吓成那个样子,真是没出息。他刚才被分心了,算你命好,你要是再缠着我,那出手的可不是我了,他肯定亲自抽你。”

他本来只是想随口搬出江澄打发走对方,但说到最后,语气不禁上扬。

魏婴听到金凌这么说,也随之想起江澄。方才他只和江澄打了照面,已经足够让他五脏六腑全在冰雪里沥过一次。他当然想避开江澄,这仿佛成为他重生一世后的本能,正如连蜉蝣都尚且趋光求生,尤其是看到江澄对他十三年后恨意更上一层的态度——但听见金凌提起这个熟悉的名字,话像是不受控制般顺势地溜出来:“你舅舅……我是说,江宗主,他现在过得很好,很厉害啊。”

金凌听得无语:“你会不会说话啊?我舅舅一直过得很好,一直很厉害!”

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莫玄羽会突然提到江澄,这口吻似夸非夸,又似讽非讽,明明当初在金麟台的时候也没有听说莫玄羽和江澄有什么交集。可能是莫玄羽下了金麟台后,不知道怎么学了一些鬼道之术,听说三毒圣手对鬼修毫不留情,于是被吓得闻风丧胆,方才在江澄面前失了面子,现在仗着他也算自己叔叔,所以敢在自己面前摆谱。

金凌觉得找到了答案,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莫玄羽,心想他现在虽然脸洗干净了,看起来比刚刚疯疯癫癫的样子好了一些,可还是让人讨厌,遂补充道:“我舅舅当然厉害,世上没有比得上我舅舅的人,哦对,小叔叔也很厉害——至于你,就不要想了。”

魏婴心道,我怎么就不要想了?我上辈子排名还比江澄高呢。他正欲反驳,突然金凌望着他身后说:“啊,舅舅!”

几乎是条件反射,魏婴立即往旁边一躲,他方才看上去对金凌的恐吓毫不在意,实际上早就已经观察好了周围的灌木分布与逃跑路线。可是等他一闪身,没感受到身后有谁,一转头,金凌已经不见了。

 

金凌甩掉了魏婴,就连自得也只有短暂的几秒,便马不停蹄地继续投入到寻找食魂兽的正事上。待他找到天女庙中,恰巧听见庙中有人说到这里许愿很灵。

许愿?金凌心中不屑。

他从来不信愿望。他的愿望较之世间其他人来说只多不少,毕竟世间大部分人无需许愿让父母复生,也无需时时忧虑如何才能博舅舅一次青眼,前者是毫无可能,后者只得靠他自己去挣,要是许个愿就能实现,那也未免太好笑了。

一块破石头,哪有什么真能让人一愿既出、必然办到的神力?

所以当食魂天女显形,其他修士如潮水般往后撤,金凌第一反应却是欣喜。他才不管是什么食魂兽、食魂煞还是食魂天女,越厉害倒越合他意,这样要是他一个人拿下她的头颅,正好向舅舅邀功。他不退反进,寻了个高处搭箭弯弓,箭箭凌厉破风,贯脑而出,却依然止不住食魂天女的步伐。待到食魂天女只离他丈余,金凌抽出剑来,热血上涌,避也不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剩下江澄那句“今后都不必来找我了”在耳边回响。

他非得抓住它不可,死就死了,总好过——

魏婴才把人都吆喝出天女祠,一转头就看到食魂天女冲着金凌而去,心里先哀叫了一声,要说金凌像他舅舅,那江澄在这个年龄的时候也从不会如此冲动,这到底是为什么!眼看着他们的距离逐渐缩短,那食魂天女的步伐完全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他当下不假思索,削竹制笛,横到唇边便吹。

只要能护住金凌,那即便是暴露也顾不上了——

但魏婴怎么也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温宁。

待食魂天女已经粉身碎骨,温宁也已经被顺利驱走后,魏婴一抬头,就看见正在被其他修士围着查看是否无恙的金凌。仿佛感受到魏婴的目光,金凌也准确地望向他,眼神复杂,似惊似疑。

魏婴刚张口想要说什么——即便他自己也没想好——江澄恰在此刻赶到。金凌的双眼立即转向江澄,半秒也不在魏婴身上停留。魏婴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他望过去,就见到江澄一落地,就先喊了一声“阿凌”。

听到自己的名字,金凌毫不迟疑地迎上去,这绝不是因为惧怕——但接下来倒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场景了,江澄一确定金凌无碍,立刻怒斥道:“给你的信号呢?遇上这种东西都不知道放?”

金凌刚冒尖的欣喜被这句话瞬间打散了,也不高兴:“我才不放!不是你刚才让我——”

这是短短一天中第二次见到江澄与金凌站在一处,但魏婴依然有些怔怔,本能督促着他逃跑,但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无法迈开。等他回过神来,想趁着舅甥叙话——如果这双方都怒气冲冲的对话也能叫叙话——先偷偷溜走,修士中一声“温宁”已经响起。

只听到这两个字,江澄立即被激得血气上涌,恨意蓬勃。绝无可能——温宁早已被挫骨扬灰了!但下一刻心底有个声音响起,有何不可能呢,他不也信着一个已经粉身碎骨的人会回来吗?

——温宁倒在其次,能够召唤出鬼将军的,还能有谁?

他随着修士所指方向,一眼瞥见那个之前和金凌有冲突的鬼修,心念电转,紫电随之而动,瞬间化形。魏婴动作不可谓不快,早在前一刻就企图退走,但紫电哪这么好避?游龙般从江澄右手奔出,一下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魏婴身上。魏婴差点没飞出去,往前踉跄好几步,随即扑伏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江澄一愣,满腔恨意和亟待吐出的话语,随着这实打实击中的一鞭,反而倏忽烟消云散。

既然紫电抽不出来,那个这人自然不是夺舍。是失望吗?这不过是十三年来又一次的失望罢了,他早该习惯。但以前从未有人提过温宁……真的不是他吗?

江澄站在原地,心绪起伏不定,但在旁人看来,长鞭自他握柄的掌心中垂下,闪烁着刺目的光华,如蜿蜒紫蛇,仍伺机待发,仿佛随时会补上第二鞭,好真正送这个鬼修归西。

这一幕也落在金凌眼里。他前不久才对魏婴放话说他舅舅会亲自抽他,但此刻成真了,却并不觉得开心——这么多年来,修真界的共识是三毒圣手要是用上紫电,基本是动了杀心;作为三毒圣手屈指可数的亲人,他知道得更多,既然舅舅动了杀心,基本是因为鬼修;既然是因为鬼修,基本上是为了……

倒不是说他不恨那个人,但是那个人早就死了,他舅舅何必为了一个死人大费周章?哪怕是死人,也不该占据他舅舅这么多的……

金凌虽然犹豫,还是叫了一声:“舅舅……你,你别再抽他了,他扛不住的,以前他就没什么天赋能力,身体也差得很。”

他一边劝,一边看着莫玄羽,只见莫玄羽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头也不抬,好像已经被这一鞭子抽得昏迷过去。江澄也随着望过去,这一鞭力道如何,他心里清楚,的确不算留情;但是这鬼修就这样趴着也不起来了,仿佛自己真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抽死他了一样,看着也很是心烦。

他又不好对这个躺着没甚反应的人发火,只得皱眉对金凌说:“你倒是护着这鬼修。”

金凌反驳道:“我才不护着他……”

“那你就让开。”江澄说着,想打个手势让门生上前把人带走。

金凌完全清楚江澄的意图,不耐烦地说:“还麻烦什么,你不是都已经抽了他一鞭子了,他又不是那个姓魏的!”

被金凌这么直接道破,江澄厉声道:“那也是鬼修!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就方才都和你说过,转过头又忘了是吧?”

你方才还和我说了别的呢,你自己也不见得记得!金凌气得脱口而出:“可是刚才没他,我就死了!我死了也没关系是吗?”

江澄满脸阴霾,看上去就差没也抽金凌一鞭,但这决计是不可能的——他本来还想将这个鬼修带回去再细细审问,然而紫电抽不出他魂魄,这么闷声不吭的模样也实在不像魏无羡,加之又被金凌这么一打岔,总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要虐待自家外甥的“救命恩人”。他这口气憋在心口,怒火中烧,转头就走,江氏弟子也跟着鱼贯离开,带走人的事情就此没了下文。

金凌故意留在原地没跟上去,但眼望着舅舅竟然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气得踢飞了一块石头。石头飞出去老远才传来一声闷响,他又转身去看那个还半死不活的莫玄羽,却见到对方不知道何时把头抬起来了,愣愣地望着江澄离开的方向。

气死了,他也配让我和我舅舅吵架?刚刚装死装得起劲,现在怎么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金凌越想越不忿,走过去踢了一脚魏婴。魏婴顺着他这脚侧着翻了半个身,哎哟哟地叫唤了起来:“啊,金小公子说得对啊,江宗主果然好厉害,灵力鞭法均是出神入化,我真的差点要被这一鞭子抽死了。”

金凌明明不久前还和江澄顶嘴,甚至直接把江澄气走了,现在却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一样,哼道:“不准阴阳怪气我舅舅!你这不是没死嘛。要不是我舅舅手下留情,你现在还能说话?”

魏婴微笑道:“是啊,令舅怎么看得起我这般人物?一定是留了九成九的力气。”

他忍着后背一片钻心的疼痛站起来,很是怡然自得般抖抖袍襟上的尘土,见金凌还站在原地看他,奇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去追你舅舅吗?”

金凌原本还有些迟疑,有心想问温宁的事情,虽然在他看来,莫玄羽怎么都没召唤鬼将军的本事——但此刻万事都没有他舅舅要紧,要是他舅舅真的不等他,那他可一分钟都耽搁不了。他看莫玄羽还能站起来,一副面不改色、行动如常的样子,心里更唾弃这个人刚刚装什么装,然后朝江澄那边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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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微笑道:“令姊又怎瞧得起我这般人了?”

月晚晴

【凌羡澄】2018江澄生日贺文

祝澄澄生日快乐吖

即使前路再多风雨磨难

我们也会与你一同前行

————拆官配预警

————ky退散

————ooc警告

————————

这日,江澄生辰到了,魏无羡和金凌这两个平常互相看对方都不顺眼的人在这天竟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喂,那个谁,今天给我尽量拖着点你家宗主,别让他看到这些,听见没?”魏无羡对江澄的一个心腹命令道。


“是!主母!”


“接下来嘛……金凌,咱去给阿澄做饭吧!亲手做的有诚意!”


金凌一脸嫌弃的看着魏无羡:“你来给我打下手,我来做吧,你做的不是人吃的。”金凌又想了想,道,“哦,仙子也不乐意吃。”


魏无羡听见仙...

祝澄澄生日快乐吖

即使前路再多风雨磨难

我们也会与你一同前行

————拆官配预警

————ky退散

————ooc警告

————————

这日,江澄生辰到了,魏无羡和金凌这两个平常互相看对方都不顺眼的人在这天竟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喂,那个谁,今天给我尽量拖着点你家宗主,别让他看到这些,听见没?”魏无羡对江澄的一个心腹命令道。


“是!主母!”


“接下来嘛……金凌,咱去给阿澄做饭吧!亲手做的有诚意!”


金凌一脸嫌弃的看着魏无羡:“你来给我打下手,我来做吧,你做的不是人吃的。”金凌又想了想,道,“哦,仙子也不乐意吃。”


魏无羡听见仙子的名字,吓得立马跳上了树:“仙子?!仙子在哪儿?!”


“魏狗怂你快下来,别给我在那里丢人现眼!”说完这句金凌才嘲笑道,“仙子早被我送回金家了。魏狗怂你还真是魏狗怂,光是听到个名字都吓成这熊样,如果见到实物你该不会就吓得尿出来了吧?”


“当然不会!”魏狗怂,哦不,是魏无羡惊魂未定的从树上跳了下去,“要我给你打下手也行,不过有一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金凌一脸狐疑的看着魏无羡。


“今晚我先上!”魏无羡得意的说。


金凌本来想拒绝这个条件,可想了想魏无羡做出来饭的味道,为了自家舅舅的身体,还是咬了咬牙,应了这个条件。“你说的,别一晚上站着晚吟不腾窝儿。”没错,金凌不在江澄面前的时候不叫江澄舅舅,而是喊得晚吟,不是他不想喊,相反的是他非常想在他舅舅身前唤他晚吟,但是金凌为保住自己的腿,无奈之下只能放弃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我是去做饭的分割线——


“魏狗怂你去把菜洗了!”金凌指使着魏无羡干活儿。


魏无羡夸张的答到:“得——令!”


魏无羡虽然做饭水平不咋地,但是人还挺利索,没一会儿就把菜和肉都处理好了,于是便蹲下去生火。(具体形象请参考亚洲蹲)


金凌先是把莲藕排骨汤放到灶上煲着,接着又炒了自家舅舅最爱吃的几个菜(当然都是比较清淡的),之后还特地煮了一碗长寿面,并温了一壶云梦特产的莲酒,适才完成了所有菜。


二人吩咐下人把菜端到了饭厅,而他们自己则跑回屋去,换上了自认为最正式的衣服,不疾不徐的走到了饭厅,让人通知江澄来吃饭。


一顿饭让三人吃的很满足,归根结底还是金凌很好的遗传了江厌离的厨艺。


——饭后——


金凌和魏无羡二人,一边一个扒着江澄的袖子邀(zheng)功(chong)。


“舅舅~”


“阿澄~”


江澄顿觉大事不妙,可是想要逃离却已经晚了。无奈只能放狠话:“你俩谁要是再扒着我袖子不放,今晚就甭想上床,都给我睡书房去!”


魏无羡和金凌闻言,只能一脸可惜的松开了自己的手,不约而同的想着晚上该怎么肏阿澄/晚吟。


下午,二人带着江澄游遍了云梦所有好玩的地方。期间金凌和魏狗怂一直暗中较量,金凌甚至动了把仙子叫过来的心,但是在舅舅的阻拦下,终是没叫来仙子。


——我是夜晚的分割线——


到晚上,金凌果然遵守了诺言,让魏无羡先上,下人们也有眼色的远离了江澄的房间。可最后的结果……可就不是我们此等凡人可以看得见的了,不过自然是…………江澄的腰又丢了。

—————

关于最后的车,以后会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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