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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信条梦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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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i阿叽
八百年没有画画了遂摸个子骏,差...

八百年没有画画了遂摸个子骏,差点忘记子骏脸上是三颗痣

每次摸都感慨是和景年好像啊,但是真拼图把她和年哥拼一块还真不是一个人(?

八百年没有画画了遂摸个子骏,差点忘记子骏脸上是三颗痣

每次摸都感慨是和景年好像啊,但是真拼图把她和年哥拼一块还真不是一个人(?

Azi阿叽

【刺客信条:梦华录】捌拾贰·近在咫尺

——大敌当前诸事难思,所盼所寻近在咫尺——

上回说到:听闻被调去东昌府的刺客兄弟出事,景年三人赶回刺客据点后,突遇众刺客发难,原来不知何人已将他同驻扎在东昌府的禁卫军统领张景弘的关系公之于众,众人因此冷嘲热讽,景年大窘,不得不立下毒誓,又借自己灵机头脑,总算暂平风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次日晨,兄弟会据点内。


    “吱呀——”

    门板轻响。...


——大敌当前诸事难思,所盼所寻近在咫尺——

上回说到:听闻被调去东昌府的刺客兄弟出事,景年三人赶回刺客据点后,突遇众刺客发难,原来不知何人已将他同驻扎在东昌府的禁卫军统领张景弘的关系公之于众,众人因此冷嘲热讽,景年大窘,不得不立下毒誓,又借自己灵机头脑,总算暂平风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次日晨,兄弟会据点内。

 

    “吱呀——”

    门板轻响。

    亮了一夜的屋子被人推开一条缝隙,接着便是一阵轻轻的扑腾,一只八哥从门缝里飞进来,在屋子里扑棱一圈,落定在正伏案歇息的景年头上,张嘴便叫:“哇——”

    “哇!?”那睡梦中的年轻人便被吓了个激灵,噌地一下从桌边弹起来,将头上的鸟儿惊飞出去,大叫道,“来者何人?!”

    那黑鸟有恃无恐地落在来人的肩膀上,刚醒的便揉眼细细一看,才缓过一口气来:“呼!原来是你……好姐姐,你找我?”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与他同样顶着黑眼圈的独狼。

    她并不答他,只是将屋子里环视一周,又瞧着他怀里压着的一摞纸,抬了抬下巴:“忙了一宿?”

    景年从桌子上坐直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含糊不清道:“也不算一宿,原是想的,只可惜没顶住一阵困,身子乏了,便不知不觉地睡了一觉。所幸昨夜已将许多要琢磨的东西写在了纸上,倒也不算白白忙活。”又抬头看她脸色,“怎么,你也没睡成?”

    “我是没睡。导师回去之后,我又出去了一趟,带着二毛在城东内外天上地下翻了个遍,还是没找着那家伙,天明才回来,来了看你屋子里上着灯,便进来了。”独狼阖上门,正要往下说,但见那困得七荤八素的仍旧一副恍惚的模样,便知他着实是累了,心道:罢了,子骏虽跑了出去,但毕竟是东京的生面孔,想来不会招惹到禁卫军的人,我再多出去找找便是;至于这兄弟,日夜劳心劳神,昨儿又发了毒誓,要再为找人这等小事耽误他的工夫,心中也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便也不再往下说,只转而敲了敲桌子,坐在对面,将景年手中的东西拿过来看,一面道,“——对了,你昨天说的那番话,我瞧着镇住了不少人。只不过,我听你要想抓郑柘,咱们两年来为这人可折进去不少兄弟,你打算用什么法子?眼下可有头绪没有?”

    一说这事,那年轻人便正色起来,瞧着又比方才清醒了几分,拍了拍脑袋道:“好姐姐,你可问中了,我便是在为抓人的法子发愁。”他又打了个哈欠,“不过,这事虽要紧,可我总觉得还有许多地方都不大对劲,便有的没的琢磨了好些事情。只是夜深时分,思绪混乱,不敢深想。”

    “有我能听的么?”独狼问。

    “我寻思的这件事,怕是只有你能听。”景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阿姐,你说兄弟会奇人异士无所不有,这郑柘到底有甚么天大的能耐,竟能教咱们百十号人整整两年都无法伤他一根寒毛?”

    “何止是无法伤他,死都死在他手里十一个人,若不是小白兄弟命大,还要再多一个。”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景年道,“从前兄弟会不过二三十人,便能将堂堂侍卫亲军马军司指挥使袁广志截杀;如今人多了,反倒连个喽啰都抓不到,我便觉得这里头必有端倪。”

    “谁有端倪?”独狼看他,“兄弟会?”

    “不错,兄弟会实力远不该如此。何况那郑柘的名号听着吓人,可再仔细打听,也不过是两年前忽然冒出来的恶痞,厉害是厉害,却只怕是狗仗人势。”那碧目隼翻阅着手中一摞字纸,“阿姐你看,这两年来,兄弟们拿命换来的情报不过是他身形体貌、所用兵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便是汴梁城里唤他一个‘黑阎王’,也无非因着一身黑衣罢了,谁也不知究竟靠甚么本事叫响的这个名号。如此莽夫,江湖上比他名头更响的大有人在;至于咱们,最擅长应付的便是地痞恶霸,就连水泊梁山都要敬兄弟会三分,怎的便能教这等无名小卒杀去十一个?”他抬起头,看向独狼,眉头紧皱,“阿姐,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想不了这么细,只觉得接二连三地把命丢在禁卫军的狗腿子手里,也忒窝囊了。”

    “没错!”景年道,“照以往,会里兄弟哪一个不觉得窝囊得要命?可眼下,每每提及郑柘,大伙便惶恐难安,生怕下一个被索命的是自己,那厮便被咱们自己人愈传愈吓人,到头来,反倒成了自己吓唬自己!”

    “嗯,我与郑柘交过手,他是有些厉害功夫在身上,但还不至于像他们说的那般可怖。”独狼托着双臂思索,“你打算怎么办?”

    “要对付他,必先心齐。”景年道,“心不齐,便是伯父亲自出马,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这话你自己清楚就行,”独狼皱眉,“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好姐姐,莫急,”年轻人安抚道,“兄弟会里大多是性情中人,行事果决,从不畏死。你不妨猜猜,究竟是甚么让他们信了那些风言风语,成了如今这么个畏手畏脚的模样?”

    独狼皱着眉看他。

    “姐姐不猜,我便说了。”那蓝眼的刺客眼神似乎沉了几分,如同回忆起过去什么事似的,手中举起一张纸来,一字一顿缓缓道,“兄弟会里,有人搞鬼。”

    那张纸上潦草凌乱地画满了字,在那干透的墨迹之上,两个新写的大字格外引人注目。

 

    有鬼

 

    兄弟会之中,潜藏着他看不见的鬼。

    自三年前禁卫军细作石英杰被秋月姨诛杀后,身边来来去去的兄弟姐妹里,仍然有着不安分的内鬼。

 

    独狼张了张嘴。

 

    “为何?”她问。

    景年看向她的眼神逐渐犀利:“无他。兄弟会里,除去导师、孔主事、师兄、小白和你五人外,无人知晓我张景年与他张景弘究竟有何干系……而在这兄弟会中,本不该再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见他看着自己,独狼耸了耸肩:“莫看我,我拿钱办事,从不自毁买卖。”

    景年便笑道:“好姐姐,我知道不是你。”

    “既说这话,大约已知道是谁了罢?”独狼打量他两眼依旧抱着双臂。

    “不愧是独姐姐,一眼便能看穿。”

    “和聪明人说话不费事罢了。”独狼了然,却也不解,“为何是他?”

    年轻人点头,又叹了口气:“也只是想想,我却不希望是他。当年在洛阳,他同我和……我们三人结交,如今只剩下他一个,有这生死之交的情分在,我不信他会犯傻。”

    独狼却听得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歪了歪头:“两年了,你还是说不出少隹的名字么?”

    那名字仿佛一根利刺,刺得景年沉默下来,嗓音也跟着低下去:“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叫这两个字……至少这样,能让我始终记得还有他的仇没报。……倘若哪天叫得顺口了,便以为他还活着,反倒教人更难过。”

    “唉,你心重,也难免如此。”独狼摇首,“说起他,我原先只见过一两次,打过几声招呼,后来再听旁人说起他的名字,便已是那时了。他究竟是个甚么样的人?”

    “我说不好。从小到大,他若心情不好,便拿我撒气,我们总在伯父跟前打得你死我活,谁也不让着谁。小时候我个头小,总挨欺负,他又莽撞,把我的后牙都打掉过两回……”景年苦笑,“可打归打,我这便宜师兄却是个一顶一的好人。”

    “是么?我第一回碰见他时,他可是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丐帮的人打得不可开交。”

    “还不是莽撞惯了,秋月姨管他,他便将耳朵一堵,摆一副臭脸出来,久而久之,除了伯父还有些耐心,谁乐意管教他?”年轻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又正色道,“要说这个,你可还记得秋月姨手下的姜鸳鸯?”不待她回答,便径自往下说,“她被捉去同一个淹死的船工配阴婚,失踪了好几日,便是他先察觉的;那年我因追查此事,险些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也是他带着毛巨鹏将我找回去的。”

    “这也不过是对自己人好罢了。”

    “这便足够算一个好人了。”那刺客摇头,继而又伤神,“可惜了,他走得急,连毛哥也死在了东昌府……做咱们这行的,还真是指不定哪一日便死无葬身之处了。”

    “是啊,还不知明日又会有多少人同他们一样,也落得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

    听了这话,不知怎的,景年心中忽然一动,便猛地看了独狼一眼,见她也看过来,又重新移开目光,低头道:“是,为着这些兄弟,我也要查清会中的内鬼——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一面做着刺客,一面领着禁卫军的赏银,一面看着兄弟们死得这样惨烈,却还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吃里扒外!”

    独狼站直身子:“我可以做甚么?”

    末了,又补上一句:“这回不要银子,欠我个人情即可。”

    景年赶忙道:“好姐姐,你我之间不二话。但我要拜托你的事,远比查清内鬼更凶险。”

    “说就是了。”

    “追查张邦昌影卫唐妤的行踪。”年轻人严肃道,“郑柘是禁卫军的执法使,他的出现,必是在唐妤应允之下,他们之间定有牵扯。你与唐靖女侠往来密切,还请借唐女侠一道,助兄弟会一臂之力。”

    “正有此意,我明日便与阿靖一起。”独狼点头,“对了,可否将时迁借我一用?”

    “时大哥正在会中,恐怕需要些好酒好肉。”

    “好,我去买酒肉。”那女侠并不啰嗦,说着便起身要走,才拉开门,又回过头去,“我这边的事,你今后莫管了,有事再喊我。”

    景年心中感激,立刻拱手:“多谢,保重!”

 


    屋门重新掩上,年轻的刺客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看向屋内张贴的大小纸张。

    兄弟会近两年搜罗自禁卫军的情报,如今尽数在自己手中。他抬起胳膊,手指拂过一张张纸上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抚摸着间或洇透在字里行间的斑斑血迹,在一张地图上点划片刻,敲了敲其中一处,又拍了拍脑门。

    ——郑柘此人行踪不定,每每只在有刺客试图追踪他时才会现身,再将他们引诱至险恶处戮杀。眼下想要找到关于他的消息,只能寄望于抛出诱饵,引此人主动出现,但那样实在冒险,只怕稍有不慎便又要折损人手……他不能拿兄弟姊妹的性命开玩笑。

    眼下能从郑柘手中逃回来的只有白一苛一个,但且不提此人尚在他疑虑之中,只看他那样枯槁瘦弱,如何也不能再将他当做诱饵……

    景年皱起眉头,啧了一声。

    除了小白,还有谁有能从郑柘手底下逃出来的本事?

    寻思间,年轻人心中又有些烦躁,便出了屋,往院中踱。

    昨夜下了一夜细雨,院中低洼处积了薄薄的一层水,大大小小三个水坑镜子似的躺在地上。他便溜过去,就着最近的台阶蹲下来,像儿时一般捡着小石子儿,一颗一颗地往最大的水坑里砸。

    ——想要得到郑柘最有用的情报,又能设法逃脱……

    景年百无聊赖地盯着水面上自己的脸,捏住小石子,朝水中自己眼角的痣上丢。

    石子扰乱水面,微小的波纹荡漾片刻便停下来。碎了又平的水面和着天光倒映着那张碧目的面孔,那面庞便也跟着揉碎又重组,飘飘荡荡地在他眼前重新聚拢成自己的脸。

    看着沉底的石子安静地躺进坑地的软泥中,望着倒影中同样安静下来的自己,他忽然停了手。

    等等……

    倘若兄弟会中没人能教他放下心去试探郑柘,那么,他何不亲自上阵?

    不行不行,那厮手段毕竟凶残,自己一个人来应付他能否全身而退,他还不敢妄下断言。

    唉!一个人应付不来,若是能将自己一分作二,以他今日之本事,胜算便能大上许多了!

    他又看了看水面上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

    碧色的双眸倒影在泥坑里,染得像是一双黑瞳。

    若可以一分作二……

    且慢,要说与自己不相上下,还同自己长得近似的人,眼下不是正巧有一个现成的么!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喜,起身便朝一旁喊:“子骏!”

    无人应答。

    景年皱眉望了望前院,却忽然呼吸一滞,紧接着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不对……该死!他竟差点忘了,从昨夜开始,辛子骏便没再回过刺客据点!

    自和独狼、白一苛去到虹桥畔,三人便被急急唤回了据点,直到现在,一夜过去,子骏都未曾回来!

    方才独狼已经回来过了,可她有没有同自己说找人的事?他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会儿头脑一片浆糊,全无印象。那便是还没找到了!否则以她的脾气,又怎会一直冷着一张心事重重的脸?

    刺客惊慌起来,手心冷汗直冒,高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小白!”

    旁边有人呼应回答:“二哥,小白方才出去了!”

    “出去了?”景年眉头紧锁,“今日又没有他的活计,出去做甚!”

    “我也不晓得他去哪了,二哥,你要做啥去?”

    “没事!”年轻人哪还坐得住,将身上衣裳一紧,大踏步地穿过前院跃出据点大门,“守好这里,我自己去!”

 


    与此同时,汴梁城西南,某处老宅。

 


    不知是不是昨夜淋雨打斗的缘故,郑柘只觉得自己胸口一阵阵地发冰,时不时掀起一阵刺痛,逼得他将仅剩的一把药丸攥在手里,咬着牙,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半。

    药丸下肚,过了片刻,胸前好了一些。他便换了条腿在榻上翘着,枕着两把刀,自阴黑发冷的屋子里望着仍然泥泞的外头。

    这雨下了一夜,天明才停,下得他那方破落院子里四处发绿,大概再过一夜,便会长得满是绿泥。院子当中的土堆却得了好水,上头的细芽嫩草都在微风里支棱着,抖索着,茂盛得盖住斜插在土里的破烂木板,这样一瞧,倒比原先更像个荒草新坟了。

    正看着,院子门口传来两声轻扣,郑柘便起了身拿刀,提着白刃便去了正门。

    叩、叩。

    他不开门,只把手按在门闩上。

    叩、叩。

    敲门声慢条斯理。

    “在下裴荇,阁下可在门后?”

    一个少年的声音。

    郑柘便放下心来,将刀收起,拉开门闩,看着门外那提着把油纸伞的小先生,打量他两眼,打趣道:“哟……大的没来,小的来了?”

    来人是百鹤堂坐诊大夫卢湛首徒裴荇,年方束发,端的清秀。见郑柘横在院门正当中嬉皮笑脸,他便知他并不打算让他进来——他却也不想进去,便只白了他一眼,从随身的药箱里掏出一提药包来,交到这莽夫手上:“拿着。”

    继而见他接了药包又暗中盘捏,便忍不住皱眉:“莫掂量斤称了,都是足量的。昨夜你本该来取药,师父见你没去,便教我来送一趟。”

    郑柘便笑起来,手上也没了动作,但仍旧站在门口,只是闲嘴道:“不错,这药正不够吃,一早便有人巴巴儿地来送。哎,小卢大夫可好点了?”

    “——放尊重些!”裴荇忽然呛了他一句,“我师父比你年长!”

    “唉行行行,天天就知道争这个。”郑柘掏了掏耳朵,“好几回去都没见着他,到底咋样了?”

    裴荇垂眼道:“师父原先要照顾师祖的,现下已经回来了。师祖五日前驾鹤,师父近来难思茶饭,仍旧不能接诊。”

    “噢……”郑柘低低头,以示节哀,“我不用他接诊,你回去跟他说,以后也用不着请他治我的病了。”

    裴荇不悦:“这话是甚么意思?”又问,“你不是天天说甚么噩梦缠身、彻夜难眠么?难道是找了更好的大夫来?你可问过那位唐姑娘了?”

    “你师父倒还知道,”郑柘似笑非笑,“不必费劲问我了,我也没钱找旁人,汴梁城里也没甚么更好的大夫。我只是教你去传个话,至于为啥……”他转头朝身后看了看,咧嘴笑起来,“或许过不了多久,我的病便能好了。”

    见他这般,裴荇也跟着往院子里看了看,却见院子正当中立着个坟包,登时一惊,正要脱口叫出声来,又见郑柘已转头回来盯着他看,连忙压下眼神,将到嘴边的惊叫咽回去。那莽夫便笑出声来:“行了,事办完了便赶紧回去,莫在我这磨磨蹭蹭,省得叫你小娃娃看见什么看不得的东西。”

    看他识破自己失态,裴荇不愿被看低,倒有些恼,撂下一句话便要走:“呵,这鬼宅阴气森森,若非师命,我才不往这里来。”

    “是啊,两代人都做了禁卫军的鬼,你怕这个也不丢人。”郑柘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裴荇忍不住回头:“谁说我怕——”

    “说起来我爹也死在这个院子里,”那厮打断他,指了指小大夫站着的地方,“就死在你脚底下。”

    话音乍落,那学徒瞪大眼睛,忙不迭地躲开原地,继而露出嫌恶之色。郑柘见状,奚落道:“哈,医者也怕这些?你们不是见惯了血肉生死的么?”

    裴荇恼道:“医者也先是人,有所惧有所不惧,阁下还请口上积德!”

    那厮便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你师父经逗。”

    “逗?”少年听不得旁人打趣自个儿师父,睁着眼睛便要发难,“我师父救人无数,妙手仁心,你被我师父续命多年,不感激不说,怎敢拿我师父说笑?!”

    “嘁……都是一样的人,有甚么说不得?”郑柘也看着他的眼睛,不慌不忙道,“小孩儿,记住,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若没有你师父那般杀人不见血的心,便莫要替他说这些得理不饶人的话。”

    裴荇还想争辩什么,但见他戏谑之下隐隐在发狠,想到师父告诫自己的话,便扁了扁嘴,不敢再惹他,只轻哼一声,又想起来另一件事,便将头扭向一边,不情不愿道:“对了,师父还让我来转告你,他说小张大人传信回来,要我等留神防范吕——”

    “早就知道了,”郑柘一手扶住门框,“回去告诉你师父,我动作会快些。”

    “知道就好。”裴荇退了两步,又丢下一句话来,“——替师父说的。”

 


    少年医者将药箱背好,抱着纸伞,就要离去。

    郑柘站在门外目送他,正要回去,却听院子里敞着门的屋中传来一声钝响,好似有重物滚落在地。

    接着,一声骚动响起,阴森森的院子里仿佛有甚么人在翻滚,时而撞在潮湿的门板上,时而碰倒屋内的瓶瓶罐罐,难耐痛苦的怪叫刺入二人耳朵,若不仔细听,便如同闹鬼一般,令人心惊胆战。

    然而,方才还忙着要走的裴荇却停下脚步,在郑柘的注视下侧耳细听。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鬼叫,而是人。

    若他耳力不虚……这应当是个突发急症的伤者!

    来不及细想,裴荇瞪了一眼郑柘,将伞一扔撞开那厮便越进院子,抱着药箱便循声冲进一间虚掩着的屋子,猛地推开房门,看着地上挣扎着抠挠脖颈的伤者,上前便将那人按住,掰开她满是血污的双手,看着她颈项某处已然发黑溃烂的创口,恶狠狠地一颤,顾不上郑柘已从身后逐渐接近,只连声叫道:“不好,水——有没有水!”

    郑柘站定在他背后,看着那刺客脖颈上血淋淋的一片,眉头紧皱:“怎么回事?昨夜还没有……”

    “这是毒伤!只要患者抓挠过创口,不出半日便会溃烂发疮!”裴荇抬头瞪他一眼,焦急的神情中隐约有着卢湛的影子,“这伤口污物太多,再不洗干净便麻烦了!快点……去打水来!”

    望着那刺客面色苍白、满是血污的脸,不知怎的,他忽然如昨夜一般一阵恍惚,接着便再度喘起粗气,胸口也跟着重新刺痛起来:“……等我,等着!”

 

    ……

     

    卯时一刻,市井的喧闹声逐渐随着天光愈发响亮。

    人们出现在大街小巷里,踏过薄薄新雨,奔向各自的谋生之所。

    随着日头升起,雨后的东京渐渐热闹,城内各处氤氲着潮湿的水气,在这乍暖还寒时候,依旧平和安然。

    汴梁内外,不见昨夜风凉,惟余天光大盛,百事繁庶,犹如地上天宫。


(未完待续,第83章择日更新)

Azi阿叽

【刺客信条:梦华录】捌拾壹·长夜不绝

——水火难容同天日月,漫漫长夜灯火不绝——


上回说到:在景年与小白交谈的一个时辰之前,辛子骏离开城内,不料在城外村子里迷了路。而后偶遇郑柘,二人交手一番,自柳林中好一阵搏斗,最终子骏突然发病,不敌郑柘,昏倒在雨中。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兄弟会据点内。

    雷声遥远低回,被紧闭的屋门隔绝在众人之外。

    窄小的屋子里站满了人,喧哗鼎沸,群情激愤。...


——水火难容同天日月,漫漫长夜灯火不绝——


上回说到:在景年与小白交谈的一个时辰之前,辛子骏离开城内,不料在城外村子里迷了路。而后偶遇郑柘,二人交手一番,自柳林中好一阵搏斗,最终子骏突然发病,不敌郑柘,昏倒在雨中。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兄弟会据点内。

    雷声遥远低回,被紧闭的屋门隔绝在众人之外。

    窄小的屋子里站满了人,喧哗鼎沸,群情激愤。

    愤怒的刺客们将手骨握得咯咯作响,愤怒的眼时而盯着导师,时而盯着导师身后满目阴沉的孔主事,时而又转过头来,看着那与导师相对而立的缄默的年轻人。

    他们唾骂,他们请愿,他们怒吼。

    无数种声音冲进无数只耳朵,每一句话都在叫嚷着,血仇,这是血仇!

    “四十三个,那都是从咱们这里拨过去的兄弟姐妹!”

    “禁卫军不除,这仇必得世世代代报应到他们身上!”

    “导师,多少年了,咱们不曾这样低眉顺眼过,可那禁卫军何曾将咱们当过人看!四十三个人,全都叫那张景弘给砍了头,吊在城门口上,就那样血淋淋地给他们看!导师,那些兄弟姐妹年下还同咱们吃住在一起,如今死得这样惨烈,这仇不报,便枉做好汉!”

    刺客导师沉默着,不曾有甚么表态。

    他在看,他的目光穿过愤怒的人们,直直地落在那个被他养大的年轻人身上。

    他审视着他,想要看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又何时才肯开口。

    但景年只以默然相对,垂着头,一言不发。

 

    外面的雨声不曾停歇,在这喧哗声里,似乎更大了。

 

    他当然清楚他该说什么。

    他也同样清楚。

    可正因如此,他们也在彼此的沉默中读懂了对方的态度,是而愈发沉默,谁也做不到第一个开口。

 

    刺客们的愤怒被压抑在这间屋子内,无法发泄的怒气与怨气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那年轻人便低着脑袋,任由他们在自己身边或有意或无意地推搡、挤挨,仿佛这样,便能教心里好受些。

    “导师,不能再受禁卫军的气了!”一人的声音盖过大伙,叫嚷道,“躲躲藏藏这么些年,却教他们说杀就杀,想来光躲着他们走是没用了!导师,那张景弘就在东昌府,咱们何不趁着这次机会全力向东,纠集所有人马,在他们庆功之时,将那张景弘的人头一举拿下!”

    “对,对!咱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区区二万禁卫军不成?拿了张景弘的人头,老子叫那张邦昌从此吃喝不香、坐立难安,谁也不敢再欺负到兄弟会的头上!”

    “就是!”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那狗官从前便在东京城里跋扈惯了,如今在东昌立了功劳,回来之后,岂不是要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到那时,我看他没别的本事,指不定便要带着更多人来掀咱们老巢!”

    “导师,若真到那个时候,咱们可就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没错,依我看,咱们得设个圈套,杀了张景弘,绝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

    “……”

    声音再次沸腾起来。

    随着声讨的阵势越发浩大,年轻人更加紧抿双唇,双眼钉在了地砖上,一双手紧紧抓着衣裳下摆,几乎攥出汗来。

    导师望着他,忽然间,他也猛然抬了下头,瞥了伯父一眼,旋即便将目光甩向别处。

    ——他有话想说。

    他不敢说。

    李祯看着他的孩子,缓缓举起手。

    在抬手的一瞬间,众人立刻肃静而立,就连举起的拳头和挥舞的胳膊也都重归平静。

    喧腾着热气的好汉们,在等他们想听到的表态。

    他们当中,似乎有人在偷瞄那鼻梁上淌着冷汗的年轻人。


    雨下得急了。

    他必须张嘴说些什么了。

 

    “此事关系重大,兄弟会之去留,全在今日之抉择。”李祯注视着他,缓缓道,“我们重整旗鼓不到数月,不论去留,皆不可听凭一家之言。景年,你自幼聪慧机敏,常有奇思妙想,为今之计,你可有两全之法?”

    景年望着目光如炬的伯父,蠕动嘴唇,张了张,又闭紧。

    “两全之法”四字,伯父咬得极重。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他却记得自己小时候与伯父说过的话——童言无忌时的一声“两全之法”,少年时对两全之道的纠结,在此刻全然变作与伯父之间无声的默契——他在告诉自己,在这般血仇之下,因着养育的情分,他想要再给自己一次争辩……不,证明的机会。

    可双全其美的办法,又岂是他眼下绞尽脑汁能想得出来的?

    那杀了四十三个人的凶手是他亲生的兄弟,他的大哥早已是兄弟会的仇敌。思忖兄长何故下此毒手已经没有甚么意义,现下最该想法子周旋的不是景弘,而是夹在禁卫军与兄弟会之间的自己!

    但他要如何从中斡旋?

    一面是他血浓于水的手足兄弟,一面是并肩多年的刺客同僚。兄弟杀兄弟,恶人诛恶人,在兄弟会遭此劫难的此刻,他想的头一件事却是想要保住大哥的性命,又不愿因此和刺客们冲突,此间孰对孰错,他无法思考。挣扎间,他忽地想起许多年前择端先生诘问自己的善恶之辩,在如今看来,竟当真是如此两难……

 

——何为善,何为恶?

    正道为善,邪道为恶。

——何为正道?朝堂官衙颁行诸务,此为正道;何为邪道?盗贼刺客为害一方,此为邪道。如此江湖分明,各安其所,岂不甚好?

    我等从未残害无辜,何来邪道?朝堂向来昏奢淫逸,何来正道?择端先生,恕我冒昧,正邪之分不可仅以官民论定,当视其道,然后定夺!……

——景年小友,善恶之分,自古不明。一味履辙行事易入歧途,还望你日后谨慎,明察万事万物是非曲直,莫要为善恶正邪所拘泥。……

 

    择端先生的话犹如洪钟,在响起那刻,便教他重新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慌。如若他慌了神,他的兄长该如何,兄弟会又该如何?

 

    “伯……导师,”景年艰难地起开两片嘴唇,干涩道,“景年以为,此事突发紧急,我们……万不可就此乱了手脚……”

    众人一齐看他,李祯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秋月姨在伯父身后投来观望的一瞥。

    景年捏了捏拳头,继续道:“导师,孔主事,诸位兄弟姐妹,若景年没记错,兄弟会自李唐以来至今数百年间,大小祸患从未停止,能教咱们延续至今的办法,却不是以杀止杀,而是‘运筹’二字。”他有些不敢看大伙,只是看着伯父,“两年前,蔡府事发,兄弟会偃息至今不曾再被禁卫军抓住甚么把柄,如今毫无预兆地招了劫难,景年却觉得此事颇有端倪。以禁卫军之狡猾,他们只怕想以东昌府之‘草’,惊东京城之‘蛇’。倘若我们闻风而动,我只怕他们早已算到这一步,城内外二三日便可布下天罗地网,到那时,我们便是再要报仇,却也连区区一城都走不出,便要在这里被一网打尽了!”

    众人议论,被李祯制止。孔秋月在后面发了声:“端倪?”

    “不错,”景年点点头,转向方才那个在桥上报信的兄弟,“东昌府的消息,是甚么时候传过来的?”

    那人马上答:“半个时辰前自禁卫军鹰场窃听了消息,便立即告知了导师。”

    “好,此事今夜传到汴梁,若消息不假,那么东昌府事发仅仅在前日夜里。诸位,从这里到东昌府,乘马车要走三十日,驾快马昼夜不息要走个十余日,若连夜飞鸽传书,也要五六日才到。那么,既非大胜,又非大败,究竟是多么要紧的消息才会教禁卫军急得只用了三日便将它飞鹰传到东京,甚而还已经传到了咱们的人耳朵里?”

    “你是说……”李祯虽问,却依旧不动声色,好似并不为这番推论惊讶。

    “这便是端倪所在,导师!”景年道,“禁卫军必定料到咱们会知道这个消息,即便不知,也不误他们在此两三日间下手试探——于张邦昌而言,汴梁的刺客才是他最大的心头之患!是以我担忧此事,导师,东山再起何其艰难,我们绝不可再被禁卫军牵着鼻子走了!”

    刺客们零零星星地嘀咕起来,李祯道:“依你看,下一步当如何?”

    景年看向伯父,他的目光里终于带上一抹欣慰,因此心中稍稍有了点底气,便道:“景年以为,禁卫军中论起实力,张景……张统领其人几乎数一数二,且据我所知,他带去的队伍除去禁卫军精锐,还有一支刚从青唐撤回来的边军,不论正面厮杀,还是暗中奇袭,只怕都困不住他们,反而还容易教咱们白白损失人手。若诸位信得过我,接下来这几日,在禁卫军有下一步动向前,我们应先下手为强,给他们使些绊子,教他们无暇在城内外设下罗网,如此才能给咱们争取更多运筹的时间。”

    李祯不语,示意他继续说。

    “城内禁卫军里还有两大麻烦,其之一乃是执法使郑柘,其之二便是那接管禁卫军的吕仲圣。我们先设法除掉郑柘,那张邦昌觉出威胁,便会想法子调张统领回京,待他们一路辗转回来,军力溃散,便无暇防范兄弟会;而张统领一旦回京,吕仲圣必会因俸禄官职暗起心思,如此便能借此事挑得他们彼此猜忌,二桃杀三士。待到那时,我们再攻打张邦昌,便可畅行无阻,一举必胜!”

    “哪用这样麻烦!”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响起来,“等那张景弘回了京,咱们第一个便将他杀了,这样便既报血仇,又叫他们群龙无首!哪儿还用等着他跟姓吕的耗着,你可别忘了,他们都是张邦昌手下心腹,再猜疑,却也不会忘了拿咱们充军功!”

    “是啊,万一他俩合起伙来,那咱们可真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唉!他娘的,老子只想砍了他们的脑袋!”

    “实在不行,就按赵哥说的,咱们对付不了两万人,还对付不了一个张景弘不成?只要取了他的首级,看谁还能挡得住咱们的袖剑!”

    刺客们的吵嚷声纠缠在一起,嗡嗡地往景年的脑袋里钻。

    “——不行!”

    他听到从自己口中爆发出一声怒喝,人们诧异地停下来,侧目而视。

    “为啥不行!”有人在人群后面质问,“年二哥,你该不会有甚么旁的心思罢?”

    “我——”

    似是被戳穿一般,景年满腹的言辞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对啊,你说说,为啥不行?”

    “年二哥,你不是要让咱们这些兄弟硬碰硬罢?杀一个人跟杀两万人,傻子都晓得哪个死得快!”

    身边的目光盯得他如芒在背,驳斥声不绝于耳。而在这吵闹声里,又一种声音逐渐占据上风。

    “奇了怪了,这小子从前哪这么犹豫过,自他回来了,大事小事都拦着咱们,一口一个‘计策’‘计策’的,也没见他拿计策捉了郑柘……”

    “可不是么,瞧他回来便天天在屋子里坐着,净让咱们抄那些字啊书啊,你说说,光盯着那些破纸看,能看出啥名堂来?”

    “光是会里的兄弟便死了十多个,他不肯动手,也当是没这个情分,可跟着老刘死在东昌府的人里头,听说还有个姓毛的兄弟,原先还帮他干过抓鬼的活呢!啧啧……这都不愿拼命,真是白瞎了一身的骨气……”

    “毛哥命苦,哪有人家过得快活!”

    “还别说,人家可快活极了,没见人从东昌府回来,都把老苗家的姑娘一起带回来了?”

    “还说老苗,那种叛徒,还有脸同咱们提!”

    “带着叛徒之妹回来,这小子别是叫人迷了心窍罢?还有,那姓苗的虽是个杂种,可他是被人杀的,这小子倒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你们说……”

    “嘘……你也不看看人家是甚么人养大的,可不敢瞎说……”

    “有甚么不能说的,这会里谁人不知这小子什么来头?你忘了,两年前蔡府出事,咱们死了多少人保他一个回来……嗐,只要不是个白眼狼,便谢他列祖列宗了!”

    ……

    年轻人死死地抓着下摆,手汗早已洇湿了褶皱。

    他站在目光中心,听凭议论,却无法为自己分辩。

    “景年,”有什么人喊了他一声,他抬起沉重的头颅,把目光投向正前方,“抬起头,把你想说的话,告诉我。”

    议论声没能让导师动摇分毫,他如鹰般锐利的视线始终扎根在他的孩子身上——即使随着时间流逝,他已不清楚他对兄弟会究竟忠心几何。

    但他想纵容一次,就像无能的父亲纵容任性的儿子一样。

    “导师,”景年眉头撇了撇,委屈的神情一瞬即逝,转而正色起来,郑重道,“景年想说的话,若您信我,便能说。”

    李祯看了一眼他局促不安的手指:“说吧。”

    年轻人便深深吸了口气,松开衣摆,大声道:“诸位,请听景年一言!”

    人们最后一次安静下来。

    “兄弟们,姐妹们,”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我知道张景弘是兄弟会心腹之患,但此人不可杀!——若杀了他,禁卫军固然大震,但远不到群龙无首之时。”他环视四周盯着他的人们,“你们可知,禁卫军中还有一位令他闻之色变的绝顶高手,行踪诡秘,以毒杀人,心狠手辣,从不留情。但据我所知,此人只在张邦昌身受威胁之时出手,旁人死活,一概不管。即便我们能举倾巢之力刺杀张景弘,可他是张邦昌麾下最为忠心得力之人,他一死,张邦昌必然会向我等下诛杀令,到那时,因被消耗而一网打尽的,便不是禁卫军,是兄弟会了!”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继而一阵窃窃私语,很快,便又有人叫道:

    “你当然有说法!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事关你家亲兄弟的性命,便能想出这样保他的法子!张景年,你这般大费周章地要护着禁卫军,那四十三个兄弟,当真是白死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景年登时惊得瞪大双目,却奈何知道的不知道的都炸了锅,叱责与谩骂铺天盖地,不绝于耳。

    心事被揭穿的滋味并不好受,即便那并非他全部的心思。年轻的刺客强作镇定,往日里机警的碧目已然失了稳重,仓皇无措地掠过众人面庞,挣扎着想为自己再寻一个辩解的机会。但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人群缝隙中个子矮小的白一苛和并不关心争执的独狼等人,刺客们脸上哪里还有一分好脸色,早已拿着看叛徒似的眼神憎恶地盯着自己。

    他是禁卫军统领的手足,是兄弟会憎恨之人的家人。

    他是兄弟会导师的义子,也是禁卫军从前便想斩草除根的“杂种”。

    ……

    他到底是谁?

    他应该是谁?

    ……

 

    雷声低而复起,雨声忽大忽小。

    一如屋内的争执,时而低沉,时而高亢。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比方才亮了少许。

    雷声大了起来,响在天际。

 

    “够了!”

    屋内的桌子被孔秋月猛地一拍:“如此内讧,成何体统!”

    “添翼大哥,他可是——”

    “可是什么?”孔秋月横眉竖目,大声道,“抓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逞威风,这便是信义教你们的本事!”

    有几人站得往后缩了缩。

    “信义一条,传承了多少个百年,传到现在,你们竟还为着一颗人头窝里斗?”她怒目而视,扫视着每一个投身于叫嚣中的刺客,“都把头抬起来,把袖剑亮出来!”

    一片唰唰声响起,除了导师,人人手中皆有寒芒出鞘。

    “看着你的剑,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刺客。”

    “我们的信条是什么?”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你们却还记得这八个字!”孔主事剑眉竖立,“——四十三个兄弟的血仇,我们必须要报。但这仇如何报,向谁报,你们可有人仔细寻思过?我看未必!你们要的是什么?不过是借着他们的死来过一过快意恩仇的瘾!”她踱向一侧,看着陆续低下头来的人们,继续道,“若是砍几颗脑袋便能结了你们心里这股窝囊火,那咱们同禁卫军又有甚么两样?既然恨,便恨个痛快,便拿咱们这口咽不下的气,给地下的兄弟姐妹们挣一个值得!”

    刺客们屏声静气,纷纷垂下了脑袋。

    雨声缥缈着,似乎在变小了。

    “孔主事,那,那您说,咱们到底该怎么报仇……”

    有人大着胆子发问。

    孔秋月停下踱步,站定在李祯背后,与刺客们一起,看向导师。

    “很多年前,兄弟会曾在汴梁全军覆没,一百多人,几乎全都折在了这里。”似在回应众人的期待,李祯缓缓开口,“只有我,孔主事,和几个腿脚快的逃了出来,又死在逃亡路上几个。”

    景年看着伯父,他的腿便是从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到了这个年纪,走起路来已经不大利索了。

    “那时,我一个人能杀一百个禁卫军。但我知道,一旦带着兄弟们开了杀戒,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活着逃离这里。”

    “导师……您就不恨么?”

    “从我成为刺客起,这四十年来的每一日,没有一天,我不曾恨过。”李祯的目光深邃而沧桑,“但正是这股恨,逼着我和剩下的刺客们活到了现在,杀了比从前更多的人,报了从前报不了的仇,亲眼见证了叛徒的下场、凶手的死相。我们,是为背负死去兄弟们的血仇而活着的人,我们每一个人都负担着替死去之人走下去的使命……这,就是刺客。”

    刺客们没有再抬头,他们不敢同导师那鹰隼一般的眼睛对视。

    唯独景年站在人群里,抬起右手,附在心脏处。

    “万物皆虚……”他喃喃道,“万事皆允。”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当为一己私利而动摇时,谨记,无物为真;

    ——当为天下苍生而出手时,铭记,诸行皆可。

    这便是刺客的信条。

    这才是刺客应遵循的信义。

 

    “导师,诸位兄弟姐妹,”景年再度开口,“若还肯信我,请再听我最后一言。”

    “兄弟会传承百年,薪火不绝。我等应以存续为先,以大业为重,以信义为凭,凡有行事,必以百姓为本,不已私心谋利。刺客张景年,愿为兄弟会效犬马之力,所作所为,皆无二心!景年虽为禁卫军统领张景弘之弟,屡屡涉险,仍无半分屈从之意,原因无他,便是手足,亦不忍见兄长为奸人蒙蔽!个中虽有难言之隐,景年初心不易,惟愿诸位信我!”话音落下,年轻人一掀下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拱手道,“今日起,景年自请以诛杀双刀执法使郑柘为要,先报十一兄弟之仇,再掣肘军中,令其不宁,如此,便能于时局中运筹制衡!”

    “我们倒是想信,你教我们如何放心信你?”

    “诸位!”景年目不斜视,定定地看着伯父,俯首道,“景年此举,只为兄弟会安身立命为先,不曾再有分毫私心。若有朝兄长犯下大错,执意为虎作伥、为害百姓,便不必诸位动手,景年愿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此言既出,众人皆惊。但见他神色坚毅,目如炬燎,一时间,心生敬畏,谁也不敢再说甚么话。李祯走上前去,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去:“景年,起来。”

    年轻人抬起头来,重新站起,与伯父对视无言。

    “你要证明自己,心意已决,这很好,我同从前一样,不会拦你。”刺客导师抓着他的手腕,翻过来,露出那把原先属于自己的饱经风霜的袖剑,“景年,你大了,许多事要怎么做,今后不必再时时看着我的脸色。只是,你究竟当不当得起真正佩上这柄袖剑,我拭目以待。”

    “是,我都明白。”景年郑重道,“景年此身,绝不辜负兄弟会!”

    ……

    雨声渐弱,天地间只余滚滚雷鸣。

    夜半时分,雨停了,逐渐空下来的刺客据点蛰伏进寂静中,只有某间屋子还亮着一豆小灯。

    灯火摇摇,亮了彻夜。

    于是这大地之上,便有了一点长夜不绝的光。


(未完待续,第82章择日更新)

(本着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多写的原则+更新过慢的歉意于是爆肝双更了!)

Azi阿叽

【刺客信条:梦华录】捌拾·风雨如晦

——狂刀客金鸣春雨夜,病走犬智斗柳树林——


上回说到:被独狼唤出的景年听闻辛子骏接着疯疯癫癫的劲头擅自去了城内,二人商议起寻找此人的计策来。就在谈话间,独狼透露出兄弟会留在城中的线人白一苛躲避郑柘追杀成功活命的消息,并催促景年尽快去见小白一面,以获得更多关于郑柘的情报。二人便在城门附近分头行进。重新见到景年的小白欣喜异常,兄弟二人就两年间种种感慨一番,又因东昌府苗秀才被杀一事小有争执。就在二人争论之时,独狼重新找上门来,向景年报告一个消息:有人目击辛子骏出城,他们必须尽快找回她来,否则一旦撞上正在追杀刺客的郑柘,后果不堪设想……...


——狂刀客金鸣春雨夜,病走犬智斗柳树林——

 

上回说到:被独狼唤出的景年听闻辛子骏接着疯疯癫癫的劲头擅自去了城内,二人商议起寻找此人的计策来。就在谈话间,独狼透露出兄弟会留在城中的线人白一苛躲避郑柘追杀成功活命的消息,并催促景年尽快去见小白一面,以获得更多关于郑柘的情报。二人便在城门附近分头行进。重新见到景年的小白欣喜异常,兄弟二人就两年间种种感慨一番,又因东昌府苗秀才被杀一事小有争执。就在二人争论之时,独狼重新找上门来,向景年报告一个消息:有人目击辛子骏出城,他们必须尽快找回她来,否则一旦撞上正在追杀刺客的郑柘,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在三人重返兄弟会时,导师李祯派来的刺客找到张景年,告知了东昌府兄弟会刘主事及会中兄弟共计43人全部被驻守东昌府的禁卫军部队剿灭一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却说一个时辰前,那辛子骏携长刀出了汴梁东大门,才在就近村舍歇了脚,见天色已晚,始觉自己出来得太久。这边城外的景象自她来了还未见过,一马平川,村舍林田一路延伸到老远外的天尽头去,南边的青苗种到了汴河河畔那边,这样的乡间景致,同千里之遥的家乡几乎没有甚么差别,便教她神志有些迷糊,顺着田地摇摇晃晃地走了好一会,直到月上枝头,再回首,才发觉自己早已辨不出回城的路了。

    夜色已全然铺开,没有甚么凉气,只一股子热风荡漾在田间地头,教人闷得慌。但这热气反倒教这迷了路的清醒了些,好容易找了条大路踏上去,还没往西走几步,再抬头时,便见一旁房顶上模模糊糊立着个黑影,定睛一看,却是个黑衣斗笠背负双刀的男子,正站在屋顶上虎视眈眈地向四周扫视,好似只蹲守猎物的黑鹰。

    方才来的时候,这里有这么个人没有?

    ——周围的路都渐渐绕得熟悉了,这人却教她迷糊起来。

    子骏停下步子,揉眼细看。待看清此人身形,便更往前几步,将手一挥,朝那近在咫尺的男人招呼起来:“喂!上面的哥儿,你可是给我指路来的?”

    月色下,她左手无名指的空缺处坦然亮着,倒映在黑衣人眼中。

    那人便动了动,盯上底下这上门问路的,声音低沉:“你可知问的是何人么,刺客?”

    “咦?这话奇怪,大晚上除了刺客,还有谁会站在这种地方?”她惊奇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不是刺客么?若不是,那怎么给我指路?”

那人笑,前行两步,停在屋檐上,接着一跃而下,如同一道黑风。

    “是或不是,有甚么干系?”

    子骏便站定在路上,望着来人从地上起身,与他一起,将手缓缓放在自己的刀柄上。

    “此话怎讲?”

    “刺客,我同你没甚么话可讲。”那人将双刀抽出,在手中掂了一掂,继而搭在两肩,不紧不慢地向她走去,一面歪着头,似笑非笑道,“既然你有意要招我给你引路,便也别怪我不客气。夜深了,该是办正事的时候了,难得月黑风高,爷爷我便发发慈悲,亲手送你上路罢。”

    眼见着此人步伐越来越快,来势汹汹,子骏早已扣上兜帽警戒,持刀相待,却无退意。她只讶异片刻,继而得了乐子似的大笑起来:“哈哈哈……这话有趣,甚么上不上路的,原来是要杀我!”

    忽然间,笑声戛然而止。但闻一声金鸣火花四溅,那黑衣男子双刀破空而来,激起尘土一片,待尘烟消散,但见刺客一柄长刀死死架在双刀之下,竟将来人攻势尽数格挡,口中叫道:“好险好险!”

    继而一个闪身退开三尺,将长刀卸下,往地上一拄:“好儿郎,二话不说,当真痛快!只是你大话说在了前头,送我上路?哈!却看看你有没有这引路的本事!”

    说罢,踢刀旋身袭去,当得一手便打横劈在来人双刀刃上,击出火花迸射,状若璨星。二人交手一番,子骏笑道:“你这官家的刀,却打得七分野气!好兄弟,你究竟是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我杀你也杀个痛快!”

    黑衣人笑道:“想杀你爷爷?也罢,死在我刀下的,十个里有八个都像你一般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只可惜,他们比你聪明些,在见着我的时候便已经晓得我姓甚名谁了。你呢?难不成你们那帮好兄弟,还不曾给你透过底?”

    谁料子骏听了,只腾了只手掏耳朵:“真聒噪,你到底叫甚么名字,再不说来,休怪我拿这铁面杖给你从嘴里擀出来!”

    黑衣人听得哈哈大笑:“好个口出狂言的东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罢了!管你晓不晓得,爷爷且再同你说一回。”他收刀蓄力,摆出架势,狞笑道,“爷爷我大名郑柘,是大宋禁卫军大统领张邦昌手下的一条狗!记好了,便带着这个名字见阎王去罢!”

    说罢双刀挥来,子骏收力急躲,堪堪躲去这能削脑袋的一招,转而闪身至其身侧,又跨到此人身后,停也没停便如恶犬扑食般撕咬上来,照着郑柘脑袋便斩。郑柘回身格挡,却在那一瞬,子骏猝然眼露凶光,调转刀头冲着那双劲腿便划砍过去。可惜那人身法实在灵巧,饶是她速度再快,也终究只在郑柘腿上擦了一刀,留下一道浅浅洇开的红痕。

    郑柘后跳收脚,稳稳身形,便杀向刺客上身。

    刀光如风而至,可那衔刀犬又怎会乖乖挨打?早已抬起臂膊一刀挡下,只被刀锋划破了兜帽边缘。郑柘便笑:“好个刺客,能挡我三招,可谓当世奇才!不过你戴着个兜帽遮头盖眼,便不怕被一刀偷了性命?”

    辛子骏道:“哈哈!既是刺客,少抛头露面些也好。只是他们戴这兜帽如何瞧见外头,我不大清楚,我只觉得好生有趣。眼中无江湖,心中有刀剑,肝胆淋漓,快意行走,多么有趣!”又接下三招,好奇起来,“你不也戴了斗笠?只可惜你这斗笠连个窟窿都没有,天明一照,便面堂乌黑、像个死人,如同从阴曹地府跑出来的恶鬼,难怪都叫你‘黑阎王’!”

    郑柘闭唇不语,双刀剪翼而来。子骏去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因此叫道:“嚯,好气力!比方才又多用了三分劲儿,还挺难缠!”

    叫嚷间,二人兵戈相接,唯余铮铮。郑柘仍然不答,只势凶如虎,步步紧逼,好似身上憋着一股火气似的,铆足了力气要拿眼前这刺客发泄,一身的杀意早已赤裸三分。子骏忽感势头有些不对,也不恋战,夺路便要往外跑。然而那人比她更快一步,左右相阻,将她一步步重新逼向东边。两人便继续酣战,你争我打,渐渐向一片茂密的柳树林靠近。

    子骏挡了几刀,借机环顾,却见周遭除了柳林,便只有黄土大路上没甚么人,再往附近走,便快到村子里。近村处还有不少农人在外头忙活,不能惊动他们;可自个儿的刀太长,容易受阻,因此不欲入林,却一时犹豫:那黑阎王攻势愈急,若此时继续在路上打斗,迟早要引人注意。而一旦将百姓卷进来,就怕这人杀红了眼,要拿他们下手!

    寻思间,夜风乍起,闷热的气流在地上打起旋来。她抬头瞥了一眼,见天顶比方才低了几分,又见东北天边低低地闪了几道闷光,继而便听见一阵遥远的春雷在天际响起。

    这是要下惊蛰之后的头一场雨了!

    雷声如闷鼓,引得郑柘也抬头瞅了一眼。便是这分神的一眼,子骏看着他那两把并不算太短的刀,又望一望不远处灯火盏盏,心中一定,闪身躲入柳林。

 

    春雷阵阵,地上的热风聚起复消散。

    柳林间尽是前冬落下来的枝叶,厚厚烂烂的一层里还能拿脚踏出些热气来,氤氲在地上,教人踩着如同踩一张厚毯,虽能走路无声无息,却也没法走得多快。

    远方最后一阵夜风灌入柳林——欻拉,欻拉。

    细密的柳条在粗壮的树干旁晃成了一片,在这阴云蔽月的夜里,如同一条条垂头摆尾的细蛇。

    窸窸窣窣,细细索索。

 

    很快……

    一滴,一滴,两滴。

 

    天上下了水,淅淅沥沥地在这满是垂条的柳林里见缝插针,雨丝如线,挂在人的身上、头上,牵牵绊绊,下不利索,与柳枝一起阻拦着闯入者的长刀。

    子骏终于站定在晦暗的林间,向着来路回过了头。

    不见了。

    很远的身后,在那已然没甚么灯光的柳林之外,郑柘不见了。

    她将刀插进厚厚的土里,雨丝虽细,却也在不经意间将林地打湿。她脚下的已经不是什么毯子了,取而代之的是丰厚细腻的泥巴。

    但泥巴不泥巴的,还干扰不到她,她的视野里已不见了追兵,可她早就听兄弟们说起过,郑柘不是个会放走猎物的菩萨。

    她得寻找他,他也一定会找到她。

    雨声不绝,细细密密的银丝将柳条打得轻颤,在这目力所及之处,周围本就隐藏在黑暗中的景象更被条条竖线分割得支离破碎,想要靠眼力分辨出林间的黑影里是否潜藏着危险,于她而言,不算容易。

    兄弟会中有能耐的大有人在,可眼力最好的景年此刻并不在身旁。子骏实在看不清身边闪动的究竟是柳枝还是郑柘,干脆双目一闭,蹲伏下去,嗅起近地处的空气来。

    ——泥土,充斥在鼻腔里的是浓烈的泥土腥气……带着枯枝落叶才有的潮气。

    丝丝缕缕气息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可辨,林中的一切味道都向她延伸过来。

    ——雨水的鲜味,柳芽的青涩;

    除此外,就是自己身上前阵子打斗时留下的伤口的血气。

    附近没有其他活人。

    再深呼吸一口气,子骏忽然在更远处飘荡过来的泥土味中嗅到一团强烈的草木涩味,好像远处有一片被人踩踏碾碎的枝叶似的;而就在这股气味之中,又一股裹挟其中、隐藏在内的“人味”悄然袭来。远处有人!

    子骏猛然站起身来,持刀警戒:郑柘果然在柳林里!

    雨还在下。

    她的呼吸开始兴奋起来。

    周遭仍然看不见有人的迹象,那股人的气息来源不明,被这么多浓烈气味影响,她分辨不出那人究竟是在哪个方向,又是否也同样发现了她。

    然而,那味道在逐渐地近了……

    子骏双手紧紧握住刀柄,不停在原地来回转身侧耳,但除了能够听见满耳的窸窸窣窣声,间或闻到似远似近的味道,其他的,仍旧没有什么异样。

    郑柘不在柳林里?

    不,不对,气味不会骗人。子骏自信嗅觉灵敏,郑柘一定也在林中。她闻得出来,方才的气息时近时远,却像是有备而来似的,每一次接近,都准确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近。

    那么,若直觉不错,眼下的情形大概不太妙了。

    一直不动的猎物,最易暴露身形。

    子骏想明白了,反倒愈发亢奋。

    虽不知郑柘是如何在不被她发现的情况下找到她,但这场雨,这片林子,这身边对她造成阻碍的一切,反倒教她忽然顿悟:原来如此!

    柳林、细雨,视线受阻,声音难辨……这场狩猎里,她还没有沦落成为不堪一击的猎物,与之相反,她更像是一条守株待兔的猎犬——

    好个郑柘,费尽心思引我到这般地方,便以为能教我束手就擒?

    有趣,有趣!眼前这片柳林,虽遮掩视线,要谁人真从四面八方偷袭过来,却也不是一点也瞧不见的,郑柘要偷袭,必然无法藏匿。但眼下,这雨下得细紧,我只能眼观四方,不能上视,视则如牛毛入眼,眼迷则踟蹰难行,轻易可被拿下……

    她将刀缓缓抬起,看着雨水从刀刃上顺势而下,打湿手指。

    既然如此,我便与我自己打个赌,赌那人藏身林中,却根本不曾落地——郑柘此人,必在上方袭来!

    想到此处,子骏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雨幕中横冲直撞:

    “哈哈哈……郑柘!你是费了心的,料想双刀短我长刀,机动强于我,力气更大于我,灵巧亦甚于我;我在明,你在暗,仿佛死局。可你却不曾料到,我唯一胜你之处,就是早已识破你身在何方!兄弟,待你出手的那一刻,便是我反败为胜之时!”

    话音刚落,头顶某处枝条一震,雨声中掀起一阵嘈杂的扑簌,被激将的那人如黑鹰般从树顶高高跃起,继而坠星般直直杀将而来。说时迟那时快,辛子骏举刀一挡,只听“当当”两声铮鸣,郑柘双刀击于一处,硬生生将那把身经百战的长刀劈出一道豁口。那厮生得魁梧,子骏接下攻势,却不料吃不住此人一身横力,被杀得踉跄一步,见林中实在施展不开,便寻了机会掉头往外跑。

    然而郑柘早有预料,抬手便将一把刀飞掷出去,砰地一声横砍进那刺客前方的树干。子骏一惊,刹住脚步,还未回头,身后人已提刀杀来,二人便重又陷入厮打,雨水被刀刃泼刺四溅。

    一时间,也不知是谁的刀砍在了谁的身上,那刀上的雨水打着打着忽然飞溅成一地的血花;再一刀抬起,又一条血水溅在子骏脸上……

    林间血迹越来越多,两人身上都挨了刀子。雨中的血腥气愈来愈重,与潮湿的土气混在一起,令人掩鼻。

    雨虽不大,奈何不停。子骏的衣裳湿了一半,兜帽紧紧贴着额头,脸上的血水淌进鼻子,又漫延到嘴角,教她的呼吸也逐渐带起难闻的血气。

 

    刀光闪动间,面前晃动的黑色人影恍惚起来。

 

    她忽然有些迟疑,好像忘记了自己在打的人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同他打。

    随着这阵突如其来的恍惚,动作逐渐迟钝起来,但身体挥刀的动作似乎早已是本能。每一刀砍出去,都像要把对手逼退似的,比起进攻,更像是为了防守而拼着身体里每一个缝隙里的力气——可她想不起来了,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守护什么,守护谁……

    郑柘攻势凶猛,那刺客没来得及躲,被一刀狠狠割在左臂。见她吃痛泄力,因趁势而上,攻其要害,却见这小个子竟还能靠直觉躲过了他的杀招,便仍旧不敢大意。只是不知怎的,那刺客好容易闪过这几招,却不知反击,只一个顿足踉跄起来,跌跌撞撞地倚上一旁树干,弓着身子抓着左臂,颤抖不已。

    “怎么了?方才气势那么足,转眼便成了个落汤鸡!”郑柘逼上前来,斗笠下的眼睛如雨似冰,继而刀指对手脖颈,冷笑一声,“打得这样狼狈,倒不如在开始便教爷爷割了你的脑袋,好歹还能留个无头全尸,让你干干净净地上路。只可惜,这雨一下便得是两三天,等你这脑袋一落地,身子又倒在这里,只怕不到雨停,一身的肉便都要烂进地里了!”

    刀伤凌厉,子骏颤抖得厉害,痛得直哈气,持刀的右手攥得骨节发白。头上脸上的血水也顺流下来,淌进眼睛,又流出眼眶,顺着面颊掉下去,和雨水砸在地上。

    “罢了,懒得同你说这许多,”郑柘将刀在那刺客脖颈旁边比划起来,开始运气,“莫哭莫闹,挨我一刀,待见了阎王,别忘了替我美言几句,好教他也早点把我收了去。喝——”

 

    刀锋划破雨幕,劈砍下来。

    “当——!”

 

    这就要砍飞脑袋的一刀,就在落下的一刹那,被那柄垂死的长刀挡了个结结实实。

    “好!”郑柘一惊,脱口叫道,“你这厮,竟是诈我!”

    那落了下风的刺客猝然抬起头来,单手举刀,胳膊颤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一双血红的眼几乎要将雨幕染红。

    “还我,还我……”

    “还你甚么?”

    郑柘哪里见过这光景,惊得退远两三步,却把刀握得更紧,防着那人动作。那厮缓缓将刀放下,继而喉中呜咽起来,口中含混不清地吐着怪异的音节,盯着郑柘,一步一步地提着刀走过来,见他要退,便越追越快,接着一步跨向他身侧,堵住去路,随即将那足足有一人长的长刀自身后旋劈而来,照着郑柘胸侧便砍,迅如电光火石,教人躲无可躲。

    “贼人……狗山贼……盗马帮……”红了眼的刺客恶狠狠地吐出一个个令人费解的音节,“还我……还我师父命来……还我师姐,还我师父……都还我……还我——!”

    咆哮声愈急,郑柘虽不知她为何忽然骂起甚么山贼来,心中暗道不好,见那血眼有动作,当即抽刀急挡,下一刻,长刀尖啸一声挑飞头上斗笠,接着收不住力,在雨幕中画着大大的圆弧砍进刺客身边的树干里。

    “把我师父……还给我……还给我!!”

    眼见着那人还要再原样砍回来,他正要闪身躲开,却见那刺客扬刀的胳膊一僵,继而断了线似的浑身一滞,旋即扑地一下松了刀,双手紧紧捂住脖颈,呜咽着仰起头剧烈挣扎起来,状极痛苦:“呃呃……咕……师兄……师兄!救我……”

    很快,那双指缝里便溢出两道乌黑的血来,还不待人有所防备,便双目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在了地上。

    ……

    雨还在下。

    ——雨似乎比方才又大了些,安静的柳林间回荡着雀跃的沙沙声。

    郑柘站在距刺客五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将双刀捏在手里,紧紧注视着那厮的脸。

    那刺客的脸被溅起的泥巴与打湿的头发糊得严实,他看不清这小个子的模样。

    好半天,他终于走上前去,单手提着双刀,蹲在刺客身边,拿刀尖挑开那人糊住眼睛的头发。

    干这一行两年来……不,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从没见过发起疯来这样凶残的刺客。眼下这人不知是死是活,总算这颗人头是落到了自己手里,好歹可以歇一口气了。

    只是……这人方才口中叫唤着甚么“师兄师兄”的,却无端端地教他这刽子手忽然间下不去手了。

    刀尖挑开湿重的头发,刺客双目一闭一微张,无神的黑瞳早已没有方才赤红的影子。郑柘这才放下心来,确信这厮大概是突然发了甚么病,昏死过去了。

    然而下一秒,有什么东西教他忽然浑身一震,跌坐在了地上。

    顾不上一屁股的泥,郑柘慌不择路地向后急退,砰地一声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嗓子眼如同风箱似的被挤压出刺耳的呼哧声,一双眼瞪得快要掉出眼眶,连从不离身的两把刀都被弃在泥地里,却并无捡回的意图。

    他动不了,他只能看着,看着那昏死过去的小个子刺客,和那张教他快要坠入冰窟的潮湿的脸。

    郑柘张了张嘴,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没有声音的一问:

 

    “你是何人?!”

 

    ……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的刀客终于缓过来了些。

    他重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刺客,跪在那人身边,伸出胳膊,轻轻地碰过去。只是在长满茧子的手触碰到那人眼角的一瞬间,郑柘便如同过电似的一个激灵,慌忙将手收了回去。

    没有斗笠的遮挡,他的衣衫很快便被打湿了大半。惊蛰后的雨水还是凉的,这凉意终究是逼着他稍稍冷静了些——他也因此重新审视起这令人坐立不安的刺客来,又动手翻开那人眼皮仔细端详许久,沉默片刻,将自己的刀重新捡起,插回刀鞘。

    郑柘的表情恢复了如雨一样的黑冷。

    他立在林中,站在被打得破烂的斗笠旁,斜睨刺客,自言自语般慢条斯理地发问:

 

    “——你是何人?”

 

    远方雷鸣翻涌起来,声音远没有夏时的澎湃,只是浅浅淡淡不露痕迹地在天空中滚动着,没有甚么威慑力,只是教人觉得寡淡得可笑。

    雨意渐渐小了些许,时而又大一点,再过一会儿,到了后半夜,便悄无声息地停了。

    这样的雨,农人与文人最是喜爱。这雨是知道时节的,细细密密地下,那青苗吃水吃得足,可以省去农人浇地的工夫,还能教城里的文人写出一晚上的酸诗。但武人不喜欢,在这样的雨幕里赶路,便得分心出来,提防藏在雨里的敌手,还得心疼自己的宝贝刀剑跟着淋个透湿,教人烦恼。

    夜半时分,柳树林中的雨小了,没了,不再扑簌簌地下了。

    林中荡漾着洗刷一新的鲜气,空无一人的泥地湿漉滋润。偌大的林子里,除了几道不知何物打出来的划痕,便再见不到甚么多余的东西,全都教这场雨给下干净了。



(未完待续,第81章……我尽快更新……!!)

(都快成月更了我坐在地上大哭但是我真的在继续写!请继续支持我QWQ大家的评论都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Azi阿叽
手感都没了,复健个年哥! 80...

手感都没了,复健个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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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感都没了,复健个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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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i阿叽

【刺客信条:梦华录】柒拾玖·难兄难弟

——落荒逃小白险落难,祸连环景年缠事端——


上回说到:辛子骏的加入令兄弟会中难得有了喧闹声,在收到独狼传来的情报后,景年向梁山兄弟们通报了关于郑柘的线报。随后燕青寄来的竹弓令他想起一桩事来:自从剑断东昌后,他手中还缺少一把趁手的武器。负责为兄弟会联络贩卖武器的向禹却因此将他为难了好一番,直到铺子门口传来了寻找景年的声音……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话说张景年才到了铺子门口,见正是独狼在外候着,肩膀上蹲着眼睛滴溜溜圆的金眼小黑鸟,还未开口,便见她往外使了个眼...

——落荒逃小白险落难,祸连环景年缠事端——


上回说到:辛子骏的加入令兄弟会中难得有了喧闹声,在收到独狼传来的情报后,景年向梁山兄弟们通报了关于郑柘的线报。随后燕青寄来的竹弓令他想起一桩事来:自从剑断东昌后,他手中还缺少一把趁手的武器。负责为兄弟会联络贩卖武器的向禹却因此将他为难了好一番,直到铺子门口传来了寻找景年的声音……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话说张景年才到了铺子门口,见正是独狼在外候着,肩膀上蹲着眼睛滴溜溜圆的金眼小黑鸟,还未开口,便见她往外使了个眼色,知道是有事专要找他,二人便并肩出去,往铺子以北虹桥方向走。

    过了桥,穿过一片片赶着天夕上货的小贩,南城门已经在眼前。景年便问道:“这会人可不少。好姐姐,城里有甚么活计要做?”

    “放心,找你来不为别的,”独狼步履不停,在灯光中掠过一个个摊子,仿佛对周遭吆喝不屑一顾,“今夜轮到我值班,顺路把你喊出来,带你见见小白兄弟,”她转头瞧了景年一眼,“——他躲郑柘躲了半个多月,方才来人报信,说他平安回来了。我怕他将眼睛引到据点这一带,就传口信,教他且去老地方躲着。”

    年轻人一听,惊喜道:“小白?打我回来还没见过他!”又拍掌道,“好好好,先前你说他被郑柘盯着,我可揪心了好久,眼下既然平安回来了,我自然要去同他见上一见。好姐姐,亏你想着这一茬,现下手头事务繁忙,若非你今日来喊我,我只怕要把人情都落下了!”

    独狼笑道:“啰啰嗦嗦的,跟我还客气个甚么劲。你快去吧,我还要去城里找找那小疯狗。对了,还有这个,你也拿着,八成有用。”说罢,掏出一块撕得破破烂烂的黑布条,“小白兄弟回来时叫人送到据点的,也没顾得上说是甚么东西,我寻思得给你过过目。你快看一眼,有甚么眉目没有?”

    “好,我瞧瞧。”景年接过布条,端详许久,只看出是一块黑不溜秋的碎布头,奈何天色已晚,灯火幢幢,人影闪烁,料子做工的看也看不真切,摇了摇头,又不甘心,便将布条转向灯火通明处,将眼深深一抿,骤然一睁,只见那碧眼眼泛精光,竟是乍然间开了鹰眼。这一下再瞧,便看眼前黑灰一片,手上已没了布条,漆黑的桥畔缥缈着两个厮打的身影。景年定睛一看,是白一苛正同一个蒙面黑衣的斗笠刀客对打,那二人你争我抢你死我活互不相让,一招一式直击要害,显然一副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架势;再看那身影模糊的人,双刀黑衣,必是郑柘!只是这郑柘其人虽未见过,可身形却总觉得十分眼熟……

    观战间,二人厮打愈烈,小白落入下风,谁知被郑柘步步紧逼却给逼红了眼,一刀不中,竟教他涌上一股不死不休的劲儿,反手便将那黑衣人架势掰开,继而怒吼攻上,挥拳猛打,再将腕下袖剑弹出照着郑柘胸口便是一划,当胸一撕,接着一拽,便只听耳边欻拉一声脆响,一块乌黑的料子飞扬而起,凌空散落下来,飘飘忽忽,将二人缠斗之声遮挡在后,落定在景年手中。

    恍惚一顿,风声吼声戛然而止,桥边喧闹之声重新灌入脑海。

    年轻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目光重新落在布条上。

    独狼见他发了好一会呆,实在忍不住,发问道:“哎,你看出甚么名堂没有?”

    “是郑柘……”景年喃喃道,“是小白在郑柘身上撕下来的布条。”

    “嚯,你倒是敢说。可别蒙我,真是郑柘身上的东西,那咱们可就有了第一样物证了。”

    “我确定,这就是郑柘身上的布料。”

    独狼换了个姿势抱臂立着:“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东西?一块布料,想靠这个找人可不简单。”

    景年低下头去,拈布细思,忽而抬头,正色道:“不,虽然只是一块碎布,但只要有人辨得出料子样式,剩下的便好办了。眼下我们速速联络秋月姨,让她立刻派人入城内大小布匹坊,暗中调查近一二年此布料售卖情况,只要查得出料子的去向,我们便可将郑柘的行踪锁定在数人之内,不必在全城百万人中苦苦寻找了!”

    “这办法好,孔主事今夜正要来与导师商议事情,便趁她在这里一并说了,以免夜长梦多,再出甚么枝节。”

    年轻人点头:“嗯。只是好姐姐,少不得要麻烦你回禀一趟了。我得先去小白那里瞧一瞧,他与郑柘交了手,必定知晓更多情况,但也正因如此,那姓郑必然要将他置于死地了。”

    独狼道:“那你快去,多你一个在那,小白八成还能保住性命。不过找孔主事这事,还得你自己去说。一来办法是你所想,能将筹谋说得清的也只你一个;二来我还有事要办,同你说话这好一会,那小疯狗早不知又去哪里发疯了,怕是我今夜还不一定能回得去呢。”

    景年这才察觉独狼所指:“等等,为何要找子骏?”他瞥了眼独狼肩上毫发无损的八哥,“她方才跑出去后,没与你们在一起?”

    “嗯,我追出门去,她就已经没影了。”独狼面色有些凝重,“门口的小妹说见她带着二毛往北跑了,我去北边城外一带转了好半天,只在桥头栏杆上逮回了二毛。方才铺子附近的小唐叔说见过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子唱着歌往城里去了,我猜是她,还不知能不能在城里找着呢。”

    “子骏的疯病愈发频繁了,”景年摇摇头,将布条收入怀中,“原来在东昌府住着,她还不曾这样疯癫,谁知是不是水土扰人,这几日已有不少兄弟说过这事。罢了,想她也跑不了多远,只是城内百姓太多,她又带着刀,我只怕她发了疯冲撞甚么人,那便麻烦了。”

    “可不是么,我也怕这个。好在二毛还能顶一双眼睛用,我俩一起找,总比一个人快些。”独狼草草结束对话,就要动身,“走吧,既然都去城内,便别在这里耽搁了。”

    景年道声好,二人便自桥头隐蔽处现身出来,兜帽遮面,匿行入城。

 


    不多时,城内藏身之地。

 


    城中临时的藏匿地距太学不远,此间学生商贩车马来往,大可在不经意间溜进这方小院。景年才翻进院子,便见白一苛正推开屋门往外走。那兄弟抬头瞧见有个黑影进来,吓得“爹呀”一声惨叫就跌坐在屋门台阶上,屁滚尿流地往里爬,谁知又听身后一声“是我”,白一苛战战兢兢地扭过头来,见月光下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两年没回来过的故人,这才像泄气了似的瘫在台阶上,手脚抖个没完,好半天才歇过一口气来,挣扎着从地上起身,一瘸一拐地靠近景年,不敢置信:“你,你是……年哥?”

    继而认清人了,又惊又喜,一下子便踉踉跄跄地跳起来,上前便往景年身上抱:“年哥?年哥!真是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年哥……年哥!”

    景年被晃得险些站不稳,赶紧反手把他扶住,将这脏兮兮还带着半分惊恐的脸一打量,心道:我这仅剩的兄弟受了许多苦,从前脸上还与我一样挂着嫩肉,眼下风雨两年过来,也已消瘦得长出了骨头。因此心中愈发感慨,赶忙道:“小白别怕,是我。我回来好些天了,才听说了你的事,便赶紧过来看看。幸好幸好,兄弟还好端端地活着!”

    小白激动得险些破了嗓子:“年哥你不知道!小弟我日日夜夜盼着你快些回来,哪知中途杀出来个黑阎王,竟差点让小弟与哥哥阴阳两隔!”

    “我知道,会里的兄弟早已跟我说了那人的事,我这次回来便是冲着他来的,莫怕。”景年安抚道,继而左右一看,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咱们进屋去。”

    “好,好!”

    小白忙不迭地拉着景年进了里屋,将门窗细细关严插好,又将屋内各处溜了一遍,这才敢长吁一口气,瘫软在屋里破旧的木榻上。

    景年也坐到一侧,将随身带的干粮摆了两样出来。那白一苛才躲入藏匿点不久,正饿得像条大虫,一见桌子上放了干粮,也顾不得问上一问,扑到跟前把吃的往嘴里大塞特塞,一顿狼吞虎咽直噎得是抻脖子瞪眼,又咳又呕地折腾了好一会才咽下去,整个人也才有了几分精神,能说话了。

    眼前的白一苛头发凌乱,面色枯槁,眼皮耷拉着,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全然没了当年活蹦乱跳的模样,甚而看上去还比景年大上许多岁,若再加上他依旧长不大高的个子,则瞧着愈发憔悴猥琐。景年心中怜惜,斟酌片刻,开口道:“小白,两年不见,你辛苦了。”

    此言一出,白一苛眼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当即就捉他手臂,恳恳道:“好哥哥,幸好那黑阎王没能杀了我!小弟在会中没有甚么照应,自投奔孔主事来,一直都是你与隹……都是二位哥哥照顾小弟,现下你们都不在了,小弟不敢有一日懈怠,日日同独狼大姐一起奔波,若她没空,我还捎带着为赵家公子跑腿忙活……如此二年下来,小弟才知道年哥孤身一人到底多不容易!”

    “没甚么容易不容易的,不过是换着法儿地苟且。”景年拍拍他的手背,苦笑道,“咱们这种人,说不准哪一日就变成了孤魂野鬼。你能在郑柘手里活下来,便是老天爷又赏了几日活头,下一回万万当心,不要再有闪失了!”

    “年哥,小弟怕死,只想再多活几年……”小白哽咽起来,“小弟我这出身本就不该活下来,爹不养,娘不要,连街边的恶犬都敢朝我龇牙咧嘴!幸亏碰上了贾叔,把我跟哥哥姐姐一起养到大……小弟草莽一介,没甚么大的愿望,只盼着能为贾叔养养老、为姐姐们置办点嫁妆,免得以后她们出了嫁,结了亲家,还要像小弟一样教人看不起!”

    白一苛劫后余生的劲头才缓过来,眼下越说越激动,絮絮叨叨地拉着景年说着许多事情。那年轻人也颇感无奈,叹气道:“秋月姨知道你家境艰难,兄弟们也都知道。只是世道如此,便是你家财万贯,也拦不住他们遭人欺负。好在,他们还能指望你,若是哪天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能有这么多兄弟同你一起替天行道。”

    小白摇头:“小弟哪里敢杀人呢!他们安安生生在洛阳经营小店,小弟只想把活儿都做在前头,教旁人都不敢欺负他们……他们也见不得杀人!”

    景年道:“如何才能教旁人都不敢欺负他们?”

    小白脱口而出:“自然是咱们有了靠山,才没人敢动咱!”他忽然兴奋起来,“年哥你有所不知,先前会里可没少有人说你的闲话,背地后里还要骂你呢!可你知道么,自从大家都晓得你与导师与孔主事的关系后,哪还有敢对你指手画脚的!连独狼大姐这样的人都不敢拿你胡说,这样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景年一惊:“慢着!他们甚么时候知道的?不对,白一苛,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洛阳的时候,小弟早就打听到了你们同导师还有孔主事的关系……”白一苛吓了一跳,摸不清他是生气还是如何,赶紧解释道,“我,我……我是看他们老在背后说你,小弟看不惯年哥受欺负,就,就……”

    “你就全都告诉了他们?”

    “哥哥莫气!”小白急忙抬起手来,“年哥,就算小弟不说,这事又能瞒得过谁去?一个人知道便是大伙都知道,何况小弟说这事,为的也是哥哥的声誉……”

    “你……”景年一时语塞,转而又道,“罢了,罢了,你说也说出去了,好在我平日里不曾得罪会中兄弟,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否则的话,败坏的可就是导师乃至整个兄弟会的名声。”他郑重严肃地敲了敲床榻上的桌子,“小白,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今后关于兄弟会的秘辛,你都不要轻易打听,更不准随意说出去,万一触了逆,别说禁卫军,便是兄弟会也得要了你的命。明白了么?”

    白一苛怯怯地望着,点点头:“小弟发誓,以后绝不再胡说八道,若再如此,哥哥掌我的嘴!”

    “好了好了,兄弟一场,只管互相关照,别说这样的傻话。”景年摆摆手,“待你歇息过来了,过几日便去咱们新的据点住。这回我带来不少新的兄弟姐妹,你可千万当心,莫要再随便说话。”

    “有新人来了?”小白问道,“年哥带来的是甚么人?”

    景年道:“有‘鼓上蚤’时迁为首的梁山一百五十余兵马,还有东昌府的‘衔刀犬’辛子骏——这位本就是兄弟会里的人。”

    谁知白一苛却忽然坐不住了:“谁?辛子骏?可是原先小小年纪就做过济州兄弟会主事的那个辛子骏?——她,她不是跟着……跟着甚么人去了东昌府么,怎么跟着你来了?”

    “她师兄死了,东昌府也被贼人占了,没有去处,就过来了。”

    “啊?!”小白大惊,见景年在看他,又强着冷静下来,“不是,这,这这这……她师兄可是堂堂东昌府主事,怎么会……”他忽然把目光移到他身上,“等等,年哥,我还没问你,既然东昌府出了事,你又是如何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景年还未言语,小白已喃喃起来:“不对,不对啊……你能回来,辛子骏能回来,为啥苗主事却死了?堂堂主事,怎么说死就死了?难道你们没救下他来?”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小白越想越怕:“等一下,年哥,你方才说东昌府被贼人占去,说的莫不是去年打下东昌府来的梁山好汉?……眼下你能从东昌府平安回来,还带了那么多梁山的人来——”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似的,“难不成,是年哥你……”

    “你在怀疑甚么?”景年突然打断他,“怀疑是我杀了苗秀才?”

    白一苛教他吓了一跳:“年哥,你不会做这事吧?”

    “我自然不会!”那碧眼的年轻人忽然提高嗓门,听着有些恼怒,“我连杀人的心都不曾有,却挡不住有人要对我下血手!”

    “那你……那他……他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杀他,”景年恨恨地锤了一下床榻,抬头盯着白一苛,一字一顿道,“也没去救他。”

    那双碧眼里漫延而出的憎恶,令白一苛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望着面前这双眼,两年没见,这双眼中好像已不单单是从前和少隹相处时那懵懂且开朗的神色,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情绪深藏其中,而其间令他最感心惊的,还是那股已然诞生的狠意。他在郑柘的眼中看到最多的,就是这样一股相似的狠劲——如今出现在年哥的眼里,他坐如针毡。

    好半天,他才使劲咽了口口水,干巴巴地问道:“为什么?”

    “背信弃义,罔顾人伦,”景年道,“黑白不分之人,死有余辜。”

    “只是因为他要杀你?”

    “杀我?哈,他有那个本事便杀了!”刺客猛然抬头,“我不恨他要杀我,我恨他背叛情义、恩义、信义,恨他置麾下兄弟于生死,弃满城百姓于不顾。如此见利忘义勾结变节之徒,若放任他登上高位,只怕要将兄弟会数百年心血糟蹋殆尽,是以便我不杀他,也迟早会有人将他作过的恶行一一奉还!”

    “年哥,你别生气,小弟只是不太懂,”白一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信义所言‘万物皆虚,万事皆允’,听闻苗主事是有些爱慕虚荣,可他做甚么事、走甚么路,不也都是你们所说的‘道’吗?况且,刺客不是做甚么都可以么,怎么偏偏他就不能这样那样了……”

    景年仍旧盯着他看,小白心里发毛,赶紧解释道:“小弟只是觉得不解而已!这问题想了许多年了,一直不得要领,也没人能问上一问……年哥,你脑子好用,且给我讲讲罢。”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若只是因为爱慕虚荣而背叛,我并非不能理解。人心七情六欲,真能做到不贪不想的,天上地下竟找不出一个人来。但,若为了一己私利,却置身边万事万物于不顾,不惜谋财害命、颠倒黑白、瞒天过海……此道非道,实为恶也;此义非义,实为不义。”刺客冷冷道,“兄弟会,是为平天下而生,从来不是谁人攫取一己私利的地方!”

    白一苛道:“我还是不大明白,到底什么事可以、什么又不可以?”

    “倘若为了一己私利,无物为真;倘若为了天下太平,诸行皆可。”

    “我知道了,不能为了一己私利不择手段。但……”小白观察着他的神情,生怕再说错什么话,“若是为了天下太平而不择手段呢?”

    “若是为——”

    景年回答的声音忽然停了。

    他思索片刻,原本定定直视的目光忽然闪烁起来。

    天下太平,诸行皆可,但为了天下太平,真的能不择手段么?

    如果不择手段,又当真是为了天下么?

    他抬起手来,拍了拍脑袋。这个问题令他一时难以给出确切的回答,白一苛的发问如同一只钩子,忽然将他心底里一直压抑着的某种特别的、不可明说的思绪勾得浮浮沉沉,再也埋藏不住。

    “如果这个手段能够为天下苍生带来太平,”景年低下头去,“如果这个手段的代价可以小而又小……”

     小而复小,多小的代价,才可以不择手段?

    他忽然抬首直视,坚定道:“如果这个手段的代价是我,我愿为苍生不择手段——哪怕这代价是粉身碎骨,只要值得,那便值得。”

    “年哥!可别胡说!”小白道,“你就不怕把霉头说到自己身上,快呸三声!”

    话音乍落,藏匿地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白一苛脸色骤变,似乎下一刻门外就会传来黑阎王郑柘的声音。景年当即转身严阵以待,袖剑出鞘,才要备战,便听门外传来两声破锣似的“哇”“哇”声,顿时松了好一大口气,这才回过头去,安慰那吓成筛糠的兄弟:“别怕,是二毛——看来独狼是把人找回来了,走,咱们也别在这里久留,今晚一道回据点去。”

    然而待二人出了门,才见是独狼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外面,景年疑道:“辛子骏呢?”

    独狼面色不大好:“我不清楚。”

    “没找到?”

    “有人见过她,说她已于一个时辰前从东门出了城。”独狼道,“二位兄弟,我不是来和你们寒暄的。小白兄弟,你现在立刻跟我回据点;张兄弟,你快向孔主事禀报正事,等下速速与我一同向东出城找人——过了今夜还找不到,只怕要不好了。”

    “好,我知道了。”景年立刻点头,向白一苛一招手,三人便匿踪混进人群里,一刻不停,向刺客据点进发。

    谁知三人才从南门出了城,便有一人自据点奔出,过虹桥急急而来,迎着三人便报:“二、二……二哥,不不……不好了!”

    年轻人扶住这上气不接下气的,打量他几眼,见是兄弟会的线人,便低声道:“别慌张!甚么事?”

    那人气喘吁吁地把住他的胳膊,嗓音里早已带上了哭腔:“大事不好了,二哥!导师正命人四处找你回去,快、快,四京的主事已来了两位了,就等着你了!”

    景年一惊,慌忙道:“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说快说!”

    那人看看年二哥,又看看独狼和白一苛,心内焦急悲愤,几度欲语不能,终还是哽咽许久,颤声道:

 

    “东……东昌府刘主事,与带过去的四十二位兄弟,于前日晚突遭禁卫军包围清剿……二哥,统共四十三人,全军覆没了!”


(未完待续,第80章择(不那么忙的)日更新)

Azi阿叽
“景年,你才八岁,怎生得如此好...

“景年,你才八岁,怎生得如此好眼力?”

“我记得从前有个大哥哥带我看人放鹰,鹰在哪儿,我就看哪儿……”

“那你可还记得那位大哥哥叫甚么名字?”

“想不起来,我不记得了……”

“景年,你才八岁,怎生得如此好眼力?”

“我记得从前有个大哥哥带我看人放鹰,鹰在哪儿,我就看哪儿……”

“那你可还记得那位大哥哥叫甚么名字?”

“想不起来,我不记得了……”

孤独飘雾
#缁衣夜行录广播剧##广播剧#...

#缁衣夜行录广播剧##广播剧# 【个人剧】Azi阿齐赛原著 游戏《刺客信条》世界观 原创历史武侠广播剧 《缁衣夜行录》第二期『案牍清笔』
二年去终到洛阳城,八龄童智对禁卫军。

正文见作者合集
正剧收听见评论

STAFF
原著:Azi阿齐赛@Azi阿叽 
策划:独行者
编剧:独行者
导演:独行者
后期:白搭【S.S时声组】
人设:Azi阿齐赛
题字:月
美工:苍茕
视频板写:祭风
字幕:王拘役

CAST
小景年:独行者
柳直:大海
孔飞:赟珩【翼之声】
阿大:容沐【以声工作室】 
老黄:木头
洛阳守军:沫生
老刘:疯狗【麻花工作室】
禁卫军甲:王拘役
禁卫军乙:疯狗【麻花...

#缁衣夜行录广播剧##广播剧# 【个人剧】Azi阿齐赛原著 游戏《刺客信条》世界观 原创历史武侠广播剧 《缁衣夜行录》第二期『案牍清笔』
二年去终到洛阳城,八龄童智对禁卫军。

正文见作者合集
正剧收听见评论

STAFF
原著:Azi阿齐赛@Azi阿叽 
策划:独行者
编剧:独行者
导演:独行者
后期:白搭【S.S时声组】
人设:Azi阿齐赛
题字:月
美工:苍茕
视频板写:祭风
字幕:王拘役

CAST
小景年:独行者
柳直:大海
孔飞:赟珩【翼之声】
阿大:容沐【以声工作室】 
老黄:木头
洛阳守军:沫生
老刘:疯狗【麻花工作室】
禁卫军甲:王拘役
禁卫军乙:疯狗【麻花工作室】
黑衣人:沫生
旁白:大海
报幕:独行者


特别声明:
本作品中所采用的音乐、配乐、音效等素材【除特定授权歌曲、购买歌曲及原创曲外】,均来自于互联网,著权归原作者或者发行公司所有。 本作品仅供配音爱好者个人学习、交流,禁止进行二次修改上传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
【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Azi阿叽

【刺客信条:梦华录】柒拾捌·好驹新辔

——小疯犬会中闹不宁,霸掌柜横手夺信物——


上回说到:东京禁卫军统领张景弘掌兵东赴山东,奉枢密使与大统领之命攻打被贼人占领的东昌府。然而此城难下,好容易攻入城中,却横遭刺杀,此等局势令张景弘与副将一时不敢大意,便假意放走刺客,以其逃窜路径辨明了来处。另一边,临时接替张景弘职位的吕仲圣优哉游哉地饮茶吃饭,亲眼目睹了一场由禁卫军双刀执法使郑柘与刺客白一苛共同演绎的“猫捉鼠”大戏,但风起之时,重返东京的刺客张景年与辛子骏对城内的波澜已有察觉,却并不清楚即将面对的对手究竟有何种能耐……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小疯犬会中闹不宁,霸掌柜横手夺信物——

 

上回说到:东京禁卫军统领张景弘掌兵东赴山东,奉枢密使与大统领之命攻打被贼人占领的东昌府。然而此城难下,好容易攻入城中,却横遭刺杀,此等局势令张景弘与副将一时不敢大意,便假意放走刺客,以其逃窜路径辨明了来处。另一边,临时接替张景弘职位的吕仲圣优哉游哉地饮茶吃饭,亲眼目睹了一场由禁卫军双刀执法使郑柘与刺客白一苛共同演绎的“猫捉鼠”大戏,但风起之时,重返东京的刺客张景年与辛子骏对城内的波澜已有察觉,却并不清楚即将面对的对手究竟有何种能耐……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大宋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二月,以李祯为首的原兄弟会众人在梁山好汉驰援之下重聚汴京,并于汴梁城南城外盘得新据点一处,伪作寻常茶坊,此间男女出入,便得寻常。此地南北,近接南茂村、南郭村,可轻易匿迹其中;远则二街之隔便是向氏珍玩铺,行走做事皆能接应。

    眼下时局,自东京禁卫军统领张景弘离京后,城中安保民生等事务一应由吕仲圣督管,此君亲和爱民,无甚雷霆手段,众刺客便总算得了喘息之机,却也弗敢懈怠。为求东山再起、重振中原兄弟会之旗鼓,众人只效从前百倍般机灵警醒,出入往来无不谨慎小心,以免再遭灭顶之灾。

 


    是日二月末,申时,刺客据点内。

 

    那才从外头回来的张景年正在一屋门口倚着,手里捏一叠毛纸,正是近日里从秋月姨手里要来的情报。才看了几眼,便听里头一声尖叫,抬头一瞧,是辛子骏举着胳膊窜出来,手指头上牢牢钉了个凶相毕露的八哥。那鸟儿扑着翅膀,从嗓子眼里冒出声声粗吼,一双喙钉得结结实实,站老远都瞧得出子骏那手指肚一片通红,便不知是她怎么招惹了一只小鸟,竟能惹得人家这样发火,因笑道:“我说哪里聒噪,原来是这儿鸡飞狗跳!”

    “就知道那里瞧好戏!”子骏张牙舞爪地瞪他一眼,扭头便朝后哀嚎,“阿若姐,阿若姐!这小畜生不松口,快来救我!”

    话音才落,独狼也从后面赶过来了,见她还要往前窜,赶紧一伸手,叫道:“莫跑!找你一圈了,光晓得乱跑,我咋个给你把二毛摘下来嘛!喂!”

    喊罢,她便动身撵人。见景年在旁边站着,便一把抄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他怀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跑:“收着!才收来的线报,自个儿拣有用的拿!——辛子骏,别跑了!”

    旋风扬起景年手里的纸张,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心中笑叹:自辛子骏跟着来了兄弟会,这里还从没跟现在似的这般闹腾过,所幸虽然吵闹,却也有趣,总不是从前一般人人都是苦大仇深的模样了。便望望那已经跑出据点的二人,径自往屋后场院里走。

    后院正歇了十来个兄弟,都是才当值回来的。景年过去清了清嗓子,拍手招呼:“兄弟们,来来来!”

    十多号人围过来,汗气混着热气往大家伙鼻子里钻。

    景年站在众人面前,先拱一拱手道:“诸位当值辛苦,今日人虽不全,我先说了,回头烦请诸位转告其他弟兄。”又道,“几位都是跟着宋公明上山的好英雄,眼下来了咱们兄弟会,不比山上风生水起,事务繁忙,一直未能好生招待,还望哥哥们勿要见怪。”

    说罢,恭恭敬敬一低头,那几个互相转头看看,连连摆手:“嗐!哥儿说话忒客气,来时大哥早嘱咐了,教兄弟们只管安心跟着咱们这位年二哥,不为别的,二哥重情重义,咱们也在东京城里互相打个靠山!”

    景年笑道:“那便好。山上一年年岁尚短,我怕不能服众。哥哥们既然这样痛快,景年心里便也踏实了。”

    “聚义堂前发过死誓,咱们四海一家,兄弟会有何事,只管放心吩咐便是了!”

    景年便将手中情报亮出来:“好!那便请诸位移步厅中,我有要事同各位知会。请!”

 

    “你方才说,这纸上画的是甚么人?”

    “近来京中不太平,禁卫军里出了个双刀执法使,名叫‘郑柘’。”景年将手中一沓纸张交与打头的兄弟,又道,“这是我日前摹写下来的图像,兄弟们常在城内外走动,且将此人长相身形熟记在心,多多留神,勿要与此人直接冲撞,一旦发觉此人动静,立刻回报与我。”

    几人接了画像,但见其上黑衣黑面又着斗笠,瞧不见半点眉目,因疑惑道:“这,这画像上怎还是蒙头盖脸的,这谁认得出?”

    “此人行踪莫测,每每现身都是蒙面黑衣、斗笠双刀,除去身躯矫健强壮难以遮掩,眼下还无人睹其真容。”景年叹道,“实不相瞒,见过他真面目的兄弟姐妹都被杀得干干净净,如此这般下来,能搜罗到穿着打扮的图像已着实不易……兄弟们日后出行,千万当心些。”

    “好,好。话说回来,此人到底是甚么来头?”为首的面色凝重,端详图像,道,“你说名叫郑柘,我倒想起前些日子刚到城里时,也曾听过走卒马贩说起过此人名号,只是那时不觉,还以为这样行踪诡秘的是你们的人……”他皱眉,“便不知此人究竟还有什么能耐?”

    “传言此人力大如牛,刀法莽撞,心狠手毒,两年里杀了咱们十一个兄弟,却不知出身何处、藏身何处,来去无影,仿佛恶鬼,故被人称作‘凶阎王’。”景年也皱着眉,“可惜我回来前,还未有人能探知此人详细,因此特意来教诸位哥哥多加提防,免遭杀身之祸。”

    众好汉便议论片刻,为首的道:“好说,兄弟们跟着公明哥哥一路过来,甚么刀山火海没见识过,这甚么郑柘,纵他真是阎王又如何?若动了咱家兄弟,管他是甚么神啊鬼的,只看是他那脑袋硬,还是咱们手里的家伙更硬!”

    说罢,为首的好汉上前拍了拍景年肩膀:“放心,弟兄们知道你挂心,都是同道中人,走南闯北、生生死死,要怕这个,也就不上梁山了。年二哥,你安心罢!”

    那汉子一张忠勇面庞上目光如炬,景年便重重点一点头,将手拍在肩头那只手上,动容道:“有哥哥这话,兄弟会誓死护得梁山兄弟周全!”

    “哈哈哈,好二哥!”那为首的汉子却笑了,上下打量打量这高个儿的身板,“谁护谁还不一定!行了,有你这一句,便知公明哥哥没看错人。便也烦你转告导师,梁山水泊虽远,如若兄弟会有难,也必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景年便舒一口气,抱拳道:“我替伯父谢过诸位英雄!”

    说罢,便又将郑柘一事再三嘱托。刚要离去,却被为首的好汉叫住了:“哎哎,莫走莫走!”

    “还有何事?”那年轻人回头望着他一面过来,一面从旁人手上接过来一个小包袱,便奇道,“这是……”

    “昨儿到的东西,宋沅娘子差人快脚送来的,说是你走前忘了拿给你。快瞧瞧罢!”

    景年纳闷:“我却不知有甚么落在了山上。”便接过来拆了,搭眼一看,原来是把小巧的青竹弓,便笑道,“原来是小乙哥从前答应送我的小玩意儿,多亏宋姑娘想着!”

    几人皆笑。原来是燕青在山上记挂他在梁山的地界断了宝剑,过意不去,想送他一把方便行走的东西防身。景年便面向东一揖,收了竹弓别在腰上,又朝众人再抱拳:“承蒙诸位厚爱,今日不早了,我也想起还有别的事来,诸位先行休息。日后如有安排,仍旧万事听凭导师调遣即是。”

    “你做甚么去?”

    景年笑道:“小乙哥提醒我了,我在东昌府断了把好剑,如今回来了,便得送去修好,免得行走江湖手无寸铁,回头动起手来灰头土脸,再坏了咱们梁山好汉的威名。”

    “哈哈哈哈!这话有趣,那便保重,兄弟们还饿着肚子,就不在这说话了。回头一起吃酒!”

 

    ……

 


    半个时辰后,向氏珍玩铺。

 

    “好你个臭小子!”

    向禹怒目圆睁怒发冲冠,瞪着门口那个才迈进一只脚的年轻人,一掌拍在厚实的柜架上,把兢兢业业擦拭柜架的学徒豆帅吓得浑身一震,哆哆嗦嗦地抱住头看向门口,还没看清来的是什么人,便听师父在旁边咆哮起来:“你好大的胆子!回来这么些天也没个人影,看我今儿怎么收拾你!”

    豆帅打着哆嗦看向师父,又被一记震耳欲聋意犹未尽的怒吼震得捂住耳朵:“这两年你跑哪里去了?连个信都没有,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好容易听说你回来,影都没见着,便先给我甩个狗皮膏药过来,哈!你且进来,看老子不给你吃上一拳!”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年轻人扒着门框满脸堆笑,刚缩着脖子往里走了一步,那吹胡子瞪眼的霸掌柜一见他怀里揣着个包裹,又骂开了:“小王八羔子,瞧你这鬼鬼祟祟的熊样!我说今日怎的还能想起老子来,怕不是有事求我,才肯大驾光临!”

    说着,向掌柜撸起袖子就往柜台外面走,豆帅见状,一个飞扑上去抱住师父双脚,大声阻拦:“师父!师父息怒!这位大侠是我恩人!他是我恩人!”

    向禹挪了挪腿,见这小子死死抱着,走不动路,一身的火给他生生截停在半道上,便一把拎起灰头土脸的学徒,又一把揪住那高个儿的领子,两臂发力,便将二人老鹰捉小鸡似的薅到身边,一手一个掼在椅子上,转头关了铺门,深呼吸几口气,这才从鼻孔里怒哼一声,愤懑不平地走回柜台后头,左右开弓,两只大掌将柜面一按,牛眼瞪得赛铜铃:“臭小子,给我滚过来赔礼道歉!”

    景年刚被拽得一阵晕头转向,见老向没动手,眼珠一转,赶紧起身嬉皮笑脸地迎过去,痛快赔罪:“好向叔,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且饶了我罢!不然,不然便是把我吊在这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也赔不起您日夜牵挂景年的苦心嘛!”

    豆帅眼冒金星地挂在扶手椅上,瞅瞅那位头几天还威风凛凛的大侠,又看着喜怒无常的师父,不由得为恩人的性命捏了把汗。谁知恩人此话一出,师父一双大手骤然扬起,他还没闭眼,便看师父又缓缓把手放下来,狠狠地捏了捏年轻人的肩膀,直把人捏得龇牙咧嘴,方才罢手。

    “你啊……唉!”向掌柜一身的气没处撒,重重地叹了口气,“早知你是个嘴甜的,老子就该先照你屁股上来两脚——唉!臭小子,真是教人狠不了手!”

    那得了便宜的赶紧嘿嘿一笑:“向叔,外头对我狠得下手的可不少,景年好容易还能回来见您一面,您可给我留条命罢!”

    霸掌柜瞪着他,终也没顶得住那双可怜巴巴的碧眼,手一松,放开了他的肩膀。

    两人干戈化了玉帛,豆帅在一旁目瞪口呆:

    就、就,就这样说几句好话,便能免一场胖揍?!

    ——老天爷爷,大侠不愧是大侠!

    “行了行了,滚一边去,少在这里跟我卖乖。”向掌柜没好气地将景年打发到一边坐着,又奚落起他来,“你方才说甚么‘好容易还能回来’……怎么,你原来还嫌老李不肯撒手,出去闯荡两年,终于见识到啥叫江湖险恶了?”

    豆帅跟景年正经打过招呼,扶他坐下,也跟着听。

    “嘿嘿……真要凶险时,却也顾不得想甚么江湖险恶,不过是见招拆招,生死由命罢了。”年轻人打开话匣子,将两年经历简要一叙。又颇为感慨地翻看着留下几条疤痕的左手,心有余悸,“——向叔,从汴梁东去青州五里,又到济阳梁山,再赴东昌、高唐,直到重返汴梁那一日,我才终于踏实睡了一场好觉……只是我虽回来了,可身上还有几处刀伤没好全,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像年轻时那样逞强乱跑了。”

    “少在这装甚么老成,臭小子。刀剑无眼,真砍到身上,人才知道惜命。”向禹听罢,望着那不时面露疲惫的年轻人,叹气道,“你这一趟,经事不少。方才瞧你第一眼时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是老李抹了个新模样,再一瞧,才觉出是你这双眼睛啊,越长越像他了。”

    “我哪里能跟伯父比,不过仍是个闲人罢了。”景年勉强笑笑,“只是我这闲人,今天怕要给向叔添麻烦了。”

    “甚么麻烦?”向禹和豆帅的目光跟着景年落在他怀里的包袱上。

    老向看了两眼,觉出像是个长轴之类的物什,扁扁平平,又像是把短剑,看不真切。再见那学徒小子也在旁边抻着脖子看,便喝道,“豆小六,还愣着作甚!快来干活!”

    豆帅被吼得一个激灵,赶紧从景年手里接过包袱,屁颠颠地送到师父柜台上,小心在一旁伺候。再见师父仍瞪着他,便赶紧叫了句“我这就去”,一头溜进后院,不敢再旁听了。

    “向叔,景年今日过来,原是想请您看看这把剑……”年轻人揭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两截断剑来,“还能修好否?”

    向禹听过故事,见了断剑,知是它护了景年一命,一时不语,伸手捏起两段剑身,左拼右拼,忙活片刻,摇了摇头:

    “好剑……可惜,修不了了。”

    “真修不了?”景年忽然有些着急,又马上冷静下来,“您也修不了?”

    “骗你作甚。”向禹仍在观摩断裂处与剑身,反复研究,“这把剑有年头了……应是洛阳名匠造的。你从谁那儿得来的?”

    “洛阳剑客安万全之女安玉娥所赠——”

    “着实是把好剑,”向禹打断他,“只是剑身,我瞧着少了一段……”

    “那夜激战,我眼见它碎作三段,只是有心无力,兄弟们只替我找回两段大的。”

    “这样啊。”向禹默然,研究半晌,终还是起身道,“小子,这剑少了一段,便是重铸,也不再是把好剑了。”

    他将包袱皮重新盖在剑身上,如同为甚么人覆盖衣裳,不待景年再劝,便先一步开口:“你将这剑视如珍宝,我懂。但若是执意教它们苟延残喘,也无法用作防护,倒成了傍身凶器,反遭不利。”又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望着沮丧的年轻人,“这样一来,大约便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了罢。”

    景年低头:“是这般道理。”

    “罢了,莫再丧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这儿倒是留着一批好东西,你既来了,便给你先挑了去。”见他不动,向禹自行替他收了残剑,自顾自地念叨起来,“要说这换了新剑,便不一定是原来那般极好的料子。不过这剑原不在乎好坏,只看执剑之人心术与剑术能否用在正途。若是你小子,想来换了新的,也同样能用成一把好剑。只是……”

    年轻人察觉话音落下,抬头看他。

    “只是剑这东西,有轻有重。轻的绕指柔,重的能千钧,但这轻重与否,皆在一念。”向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小子,不知我这里的剑,你能不能拿得起来?”

    景年道:“想来可以拿得起。”

    “那你怀里那把剑,又肯不肯放下?”

    年轻人愣怔片刻,忽有感触,便低头瞧瞧柜面上的包袱,心中定了定神,抬头道:

    “——想必可以放得下。”

    “对喽,要做老安那样的剑客,便要拿得起手中之剑,更得放得下心中之剑。”向掌柜终于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景年的肩膀,“小子,走,去库房!”

 

    “师父、景大哥,”豆帅麻利地将库房门打开,揭开货箱上横七竖八的杂物,亮出几把漂亮长剑,殷勤道,“这是上个月师父才从应天府高家剑庐打的一批,正是要卖到一位柳大哥手里的,景大哥,你且挑一把最趁手的,回头小子再给那位主顾补上!”

    景年心知是向家要卖给兄弟会的兵器,便笑道:“不用补了,我正是那位柳主顾的徒弟。你也不必老在这里伺候,快去忙自己的罢。”

    豆帅见得了机会溜号,忙不迭地跑回铺面休息去了。向禹也懒得管他,只将匣中宝剑一一取给景年验看,却都不大让人满意。再翻一阵,又从底下翻出一柄点朱砂乌漆木鞘,掂量掂量,递给他:“瞧瞧这个。”

    年轻人接手便出鞘一看,顿叹老向眼力上佳,这柄剑乍出便剑光寒人,剑身光净锃亮,上手不轻不重刚刚好,模样、形状和分量都正合意,便拿起来:“向叔,就它了。”

    老向也站起来:“拿好主意,可不能反悔了。”

    “这把趁手,我用起来喜欢。”

    “好!你这眼力也是极佳的,”老向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一晃,“这把一千两。”

    景年大惊失色,脱口道:“一、一一一千两?!这也太……”

    老向忽然看起了笑话:“咋了?一千两而已,以你那做大官的兄弟打下来的家底,拿个一千两岂不是易如反掌?”

    景年赔笑:“好向叔,你别逗我了,再是一千两,那也是他出生入死挣的血汗,我怎好白口要钱?”

    老向挑眉:“你倒有孝心,怎么,你想自己掏这笔银子?”

    年轻人窘迫道:“我掏不出……”忽而脑筋一转,“向叔!我虽身无长物,但有一把力气,不如我每日来帮您洒扫收拾——”

    “哎,我可不缺干活的!”老向蛮横地打断他,下巴一指铺面里偷懒的豆帅,“臭小子,生意人手里的东西没有不值钱的,你要没钱,便得拿身上贵重的东西去换。要有甚么抵得过我千两钱的物什,且尽早拿出来,不然这把剑,我可不给你留!”

    景年知道此人极倔,偏眼下有求于他,又不能翻脸不认人,还不想失了面子,一时两难。

    向禹却早将他打量起来,一双生意人的精明眼望着他周身朴素衣裳,落在他脖颈处露出来的半根牛皮细绳上。

    年轻人察觉他在看自己露出的项饰,当即捂住领口,隔衣紧紧捏住那枚鹰喙铜坠,惶然道:“不可!”

    老向却慢慢变了脸:“小子,这话什么意思?这个不行、那个不可,还不愿放下我店里的宝贝,你莫不是想来吃白食的罢?”

    “我……!”景年辩白道,“我并非此意,只是向叔,其他的都好,唯独这东西,实在不能抵押了给您!”

    “这么宝贝,难不成怕给了我,你还亏了不成?”老向奚落他,“这是甚么玩意儿,值几个钱?一百两?一千两?只怕你将它留下,还欠我不少钱!”

    “这东西乃无价之宝,”这同样倔脾气的稍有恼意,拿出那枚隐约露着亮光的铜坠,忍耐道,“向叔,你既与兄弟会打交道,便应熟悉此物来源。只是这一枚,是我娘亲手交予,有它在,我与兄长便能一世平安。向叔,我实在不能拿这个抵押……”

    “平安?”向禹笑了,一翻自己衣袖,露出几条刀疤来,“少在这给我讲故事,小子,我一家不过世代做珍玩买卖,还曾遭人追砍;你们做人头买卖的,指望这玩意儿保佑平安?哈!”他指了指景年留疤的左手,又踢了踢脚边断剑包袱,“倒是我觉得,偏就是你带上了这血气森森的玩意,才处处险象环生,叫你爹娘哥哥没一个能省心!”

    景年捏住挂坠,闭唇不语。

    “行了,小子,别再偷偷动脑筋了。”老向走过来,伸手道,“你娘亲没亲身经过打打杀杀,只当这东西有来头,能保命,却不知会给你带来多少祸患,但你得懂事。做你们这行的,朝生夕死,哪能把性命寄在一个死物上?不过,既然是你娘传给你的,倒也确实珍贵,不如这样,你将它抵在我这里,先拿我家的剑保全性命,等你的剑不会再断的时候,便随时回来,用你这把剑和你这个人——一共两样,换回你娘给你的宝贝。这笔买卖,我寻思划算,你做不做?”

    景年沉思良久,没有言语。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挂坠,手里提着轻便漂亮的宝剑,又望了望被踢到货堆里的断剑包袱,眉头皱了又皱,心思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泄了力气,垂头丧气地松开了紧攥的手,又咬咬牙,将挂坠摘了下来,捏在手里,摩挲着温热的鹰喙,不情不愿地往前一递,脑袋却一扭,似是怕再多看一眼,便舍不得给了。

    “哈哈哈,臭小子,这才痛快!”老向一把抓过景年手中之物,往怀里一塞,便重重拍了拍那高个儿年轻人的肩膀,笑道,“好了,别老苦瓜着脸,当心真长成老李那样。这把剑还无名,你给它赋个名,它才能认主。咋样,想好取甚么名字没有?”

    年轻刺客被晃了两晃,回过神来。

    取名?

    要给这把新剑,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他琢磨片刻,双手捧起长剑,手指拂过乌漆木鞘,看着其上朱砂斑驳,犹如撒在黑夜的火,因此凝神闭目,片刻道:

    “我想好了。”

    刺客抬起头,举起手中剑,凝望其身:

    “——从前那一把,取剑身‘长冰’二字,意在凌云破月,故名‘长冰破月’。而此剑入手,鞘如流火,身披寒芒,拔剑时如淬火而出欲摧星,我便取此意为名,唤作‘摧星剑’。”

    “不错,不错,合在一起,便是长冰流火、破月摧星,于刺客而言,倒是好意象。”老向抚掌,“不过,我见你似是要按日月星辰四字取名,独独有星有月,还不够圆满,倒不如今日便将手中兵器逐一赋名,以日月星辰傍身护持,你寻思如何?”

    “也好。”景年点头,“我已失破月,复得摧星,身上有一把匕首,名作吞日,便齐全了日、月、星。唯独还少一样,便再等有缘之时另行结缘罢。”

    “倒也不必等,”老向摆了摆手,径自往另一侧货架上翻找起什么东西,复而端出个宝匣,启开一看,是把落了灰的短剑,“这是老李去湟州前交代给我的,也断过一次,我给他打成短剑,一直等着他回来取。谁知二十多年过去,他竟给这事忘了,险些烂在我手里……喏,我看与其再等他来,却不如送给你用处更大,你便拿着罢。”

    一听是伯父旧物,景年顾不上许多,赶紧接过来将浮土一吹,惊喜道:“多谢向叔馈赠!既是伯父年轻时的东西,我正求之不得。”又爱惜地望着此剑道,“这短剑是好,只是剑断一次,便不能再教它肆意砍斫,也不好再用锋芒毕露的字眼——这把剑,我便叫它‘绪辰’,合上日月星辰四字,便可圆满了!”

    “哈哈哈哈,好哇!以后这日月星辰的名号,可要比老安他还要大了!哈哈哈……”

    “景大哥——!”

    两人正观赏着剑,豆帅那厮在前头朝后院喊开了。景年便扬声问:“何事?”

    “有、有位带着黑鸟儿的大姊找你!”

    “独狼?她来找我做甚……”景年纳闷,嘀咕两声,见老向看他,便抱拳道:“向叔,今日实在叨扰,会里来人找我,我该回……”

    “婆妈甚么!”见他已有想溜之意,老向又不耐烦起来,大手一挥,就要轰人出去,“赶紧去吧,臭小子,拿了我两把好剑,回头想着孝敬孝敬我!”

    “一定!”景年好似怕他反悔要钱,赶紧往外走,一面回首应答,“向叔,我回头还得找你要那个坠子,你可别弄丢!”

    “快滚!还教训起老向我来了!”

    “千万别弄丢!多谢了!”

 

    ……

 

    响声远去,学徒擦拭柜子的声音又吭哧吭哧地响了起来。

    向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鹰喙挂坠来,端详许久,叹了口气,顺手在货堆里拿了只锦袋出来,小心翼翼地搁在里头,又好生收在贴身的衣裳里。

    “如此,便丢不了了。”

    他小声嘀咕几句,仍声如洪钟。

    豆帅不敢多嘴问,他也懒得搭理这小厮,只是走回街上,遥望了会儿那跟养鸟女子一同南去的身影,也就继续做起生意来。

    ——便不知他怕丢的东西,到底是这破铜烂铁的坠子,还是旁的甚么了。


(未完待续,第79章择日更新)

Azi阿叽
是和阿蛋@DrunkEgg高三...

是和阿蛋@DrunkEgg高三持续失踪 约的年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好可爱,,,,年哥好可爱🥺🥺

(欢迎找她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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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i阿叽

【刺客信条:梦华录】柒拾柒·大风起兮

——张载远孤胆夺东昌,吕夫子闲情观鼠辈——


上回说到:花朝佳节,景年与好友游玩罢,前往兄弟会同盟独狼女侠所藏之地拜访,意外碰见在洛阳不打不相识的唐门代门主唐靖,三人就近两年汴梁之变化交谈一番,景年得知禁卫军中出现了一位名叫“郑柘”的劲敌,又知晓此人正在紧盯兄弟会线人白一苛不放,颇为在意。随后,三人又商讨除掉唐妤之计划,相处融洽。景年走后,独狼意外得知唐靖对白一苛有所不满,却不解何意。

    就在几人交谈结束分别后不久,某热闹处附近的正店内,一位闲情雅致的男子独自饮酒作乐,却有两名差役找上门来,似乎要告诉他甚么不便人知的事情……...


——张载远孤胆夺东昌,吕夫子闲情观鼠辈——

 

上回说到:花朝佳节,景年与好友游玩罢,前往兄弟会同盟独狼女侠所藏之地拜访,意外碰见在洛阳不打不相识的唐门代门主唐靖,三人就近两年汴梁之变化交谈一番,景年得知禁卫军中出现了一位名叫“郑柘”的劲敌,又知晓此人正在紧盯兄弟会线人白一苛不放,颇为在意。随后,三人又商讨除掉唐妤之计划,相处融洽。景年走后,独狼意外得知唐靖对白一苛有所不满,却不解何意。

    就在几人交谈结束分别后不久,某热闹处附近的正店内,一位闲情雅致的男子独自饮酒作乐,却有两名差役找上门来,似乎要告诉他甚么不便人知的事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与此同时,京西东路。

 

    月晦星高,层林暗簌,东京禁卫军统领张景弘着红衣银甲肃立南望,望向不远处护城湖内方方正正却屡见火光的小城。

    自领朝廷特调精锐禁卫军驻扎于此五日有余,此城难破。原先城里驻守的官府势力早在那高太尉亲戚高飞熊带头之下跑得没了影,余下的守军一部分随着守城大将张清投奔了山贼草寇,一部分与城内作乱的火花寨匪徒沆瀣一气,见来的禁卫军不过二三万,便以百姓相要挟,将区区小城守得结结实实,军心每况愈下,令张景弘面色愈发难看。

    “统领……”身后一人策马靠近,在夜风中拱手禀报,“现下已是戌时一刻,何时攻城?”

    张景弘收回目光:“传令下去,各队整顿,一刻后,西向集合。”

    那人道:“是!”

    继而望向层云厚实的天边,感慨道:“今夜晴月有晕,两个时辰后将起大风,是得快些了。那帮家伙一路行军,还没正经歇息过,再是精武有力,手脚也慢了许多——我去教他们动作再快些。”

    景弘并不回答,只是随意挥挥手,嗯了一声,那人便策马去了后方营地。

    不多时,一阵马蹄列甲声,便是队伍重新整顿好,已在分卒纳伍,就要绕道往西走了。

    张景弘仍静静立在原地。

    天上明月在,虹晕环绕,明朗动人。

    天边叠着遥远的云,天尽头飘着丝缕的风。

    天底下的小城孤立湖中,其上火把环伺时时走动,唯有西门火光寥寥——自入戌时,西门附近城中忽冒火光,不知狼狈作何闹业,唯见一人登楼差了十余贼寇下楼而去,似是着急救火,一刻未归。

    如此良机,景弘尽收眼底。

    他紧持马缰,望向西方。

    队伍已接近西城门对岸,他便策马入林,马蹄踏在湿漉漉厚厚的落叶上,只发出快速且沉闷的声响。

    方才过来禀报的副将听他来了,勒马回头,叫了声“统领”。景弘一言不发,只是驱马上前,眼睛越过飞掠向后的树林缝隙,仍旧盯着那堵城墙。

    良久,在湿漉漉的马蹄声与压抑的振振声里,那副将终于听见统领张了张嘴:“卫林,城上守多少人?”

    裨将卫林立刻答道:“东西南北四面共计守卫六十人,一日三轮岗,今夜已在酉时轮过一回。”又问,“统领,虽说咱们要从西边打进去,若是两侧城中增援,打起来少不得棘手……”

    “无需担忧,城墙敌众一应由边军队伍清理。”

    “是。等等……统领是说那队老兵?”卫林刚一拱手,又抬起头来,“统领,他们乃是才从青唐边关撤回东京的边军部队,一日未曾歇息,便跟着咱们往东昌府来了,连月行军腿脚疲乏,此时若派他们登墙强攻,恐怕难以抢占先机,不如教他们在后方保障,也可保证咱们进退自如……”

    “卫林,”张景弘打断他,“他们可是边军。”

    卫林一愣,旋即低头拱手:“属下明白了。”尔后扬声向队伍前后,“众军士听令,加紧速度,赶赴西城门,戌时二刻,随我攻城!”

    无人应答,唯有甲声振振不绝于耳,踏步声响彻林间,直指城西。

 


    亥时一刻,东京汴梁。

 

    闲冠鄙袍食客稳居座上,不动如山。

    先前那二个疾行脚力已离去多时,眼下外头夜市正是热闹时分,赶上花朝佳节,街上多了许多赛花神般的女儿,要么三五成群,要么脚步匆匆,不定在何处便与心上人一起并着脚儿走了。食客便酣然闲饮,凭如此景致下酒,怡然自乐。

    未几,又一疾行脚力匆匆而来,穿过来来往往的行菜拜至食客身前,低声道:“拜见吕夫子。”

    食客未落箸,以筷首点点木盘:“起来言语。”

    “是。”来人起身近前,如先前两个同样附耳过去,随后退回半步,静待食客开口。

    那吕夫子越听眼睛越大,继而一拍筷子,又击大腿,眉开眼笑,把住来人胳膊,追问道:“当真?”

    来人道:“张景弘率兵讨伐东昌叛贼,今日下城,前线战报白纸黑字,一点不假!”

    吕夫子放下筷子,手指摩挲此人臂膊,喃喃道:“好,好啊……这才去了几日,说打便打下了,这张载远,当真有点本事!”

    来人站在一片喧闹声里望着他:“夫子,此事可否禀报大统领?”

    吕夫子瞪他一眼:“此事怎敢问我?如此好事,你本应先行禀报大统领才是,快去,快去!”

    那人便低低答了声“是”,刚要走,又被叫住。

    “哎哎,别急着走。”吕夫子又重新拾起了筷子,伸进盘中酒菜里,满面春风道,“城中那么多载远的老部下,这会等消息怕也等急了。报知大统领后,你可要记着给兄弟们通传一声,教他们放下心去,专心巡城,”他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点了点桌子,“莫要时时惦记小张大人了。”

    来人已退,吕夫子悠然咀嚼酒菜,左手执杯,右手落箸,一双细眼挑起三分眼袋,看着脚力下楼的方向,唇动不语。好半晌才微微一笑,旋即抹了抹嘴,将那笑容抹在衣袖上,消失不见。

 


    亥时三刻,东昌府。

 

    “卫将军!城南尚有贼众抵抗,兄弟们只过去了三十个人!”

    “速速再带一百精锐清剿!”

    “卫大哥,城西城楼上还有两个活口!”

    “着弓手应付!”“是!”

    “不好了……不好了!城北有民舍被贼人入内霸掠,扬言要咱们退出城内,否则,就要杀人灭口!”

    “现在情况如何?”“兄弟们十多个人围着宅子不敢动,那帮狗东西个个亮着大刀,已伤了家中娘子一刀!”

    “啧!这帮鸡鸣狗盗的杂碎,你且再带几个弓手回去,我清了这院子便过去支援!”

    “多谢兄弟,小心些!”

    “——卫哥!兄弟们翻遍了整座城也没找到火花寨寨主崔山刀,只怕是趁乱逃出去了!”

    “往哪个方向跑了?”“有人瞧见他曾往东边去了!”

    “东边……不好,他们原先的老巢就在东边城外,快出城去追!”

    “是!”

    ……

    一队又一队禁卫军穿梭在大街小巷,脚步声与喊杀声回荡在东昌府内外。

    自下此城,鸡犬不宁。负隅顽抗者众,许多投靠了草莽的兵痞在城里横行霸道,火花寨头目也趁乱逃出城外,尚未伏法。卫林正带队搜查一方被传为被贼人占作据点的豪宅大院,好容易了结一桩桩突发状况,才踏出门外牵马,便听一侧传来一阵马蹄声,定睛一看,正是统领一骑绝尘而来,手中提着把不离身的细长弯刀,正往地上滴着血。

    “统领!”卫林撒开缰绳,上前拱手。

    “来,”张景弘勒马止步,往左偏了偏头,“随我巡城。”

    卫林瞥了两眼统领的刀,见那上面沾着稀疏毛发与血,知他方才只怕又以一人之力追剿匪徒去了,心中不敢大意,赶忙向院子里唤道:“来几个兄弟,随统领巡城!”

    立时,院子里急急出来三五个人,朝卫林一抱拳,接着各自上马,追上两人脚步,一同向北,奔向杀声最盛的北城墙下。

 


    亥时三刻,东京汴梁。

 

    “让开……快让开!”

    夜市近散,人海的喧哗忽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少年冲淡,人流中的裂隙由远及近,分开不久又迅速合拢。

    那少年顶着一头枯草似的乱发,脑后高高扎着个乱七八糟的马尾,一面没命似的往前跑,一面急慌慌地回头看,见身后那阎王似的黑面斗笠还在紧紧跟着冲过来,便愈发张皇,顾不得四周游人骂骂咧咧,夺路便跑。

    很快,刚刚合拢的行人再次被分散开去,路边提灯赏玩的男女纷纷惊叫连连,后退着、推搡着,给一名黑衣遮面的双刀男人让开一条足够行走的空地来。

    那双刀执法毫不理会身边窃窃私语,只是提着双刀疾行如风,见前头游人太多,避让不及,干脆一压斗笠、脚下一蹬,转眼便翻上一侧民居院墙,如一道黑风般追向那灰头土脸的白衣少年。

    人群喧哗吵闹,在二人身后重新聚拢,不多时,便已无人再看这场狸猫捉耗子似的大戏。

    白衣少年仓皇冲进转角,奔向一街之隔的另一条热闹之处。

    黑衣执法飞檐走壁,紧随而去。

    然而这条街上人流并不见少,反倒因为街窄拥挤,又有侵街楼阻隔视线,那白衣少年乍一钻进去,竟顷刻便混在人群里,看不见了。

    双刀执法便在墙头站稳脚步,四下察看,见找不出那人踪迹,便欻欻地收了刀,一压斗笠,跳下院墙,带着一双鹰似的凶眼,逆人群而行,缓缓巡视着每一个迎面过来的人。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行人不由得看他,但他却目不斜视,挨个打量着经过自己身边的男人。

    忽然,他手腕一抬,拿胳膊别住一个头戴风帽的矮个子,起手拽下风帽,却眉头一皱,放了人走。

    这个更不是……

    突然间,他的耳中捕捉到一丝异动。

    他看向前方不远处,只瞧见灯影下,一个锦衣华服的女人拿便面挡着脸,而在她身后的粉面男子正痛斥身后某处。

    “没长眼吗?快滚!滚!”

    黑衣男人拨开人群,一手放在刀柄上,向那里走去。

    才走几步,便听一连串的惊叫此起彼伏,他一蹙眉,暗道不好——那小子又跑了!

    他再次催动身形,狼奔而去,这条街上也响起一片片一阵阵骚动,惹得四周正店脚店里的食客纷纷探看。见是有个禁卫军在追捕一穷困少年,众食客不禁纷纷开怀,一时间,楼上亦热闹起来。

    黑白两色身影倒映在一名凭栏而望的食客眼中。

    他闲冠鄙袍,状似微醺。

    却有双眼不经意地审视着这场戏码,以景下饭,回味无穷。

    然而,就在他盯上那禁卫军的双刀执法使的一瞬,黑衣男人也似感应到甚么一般,忽然站定,一压斗笠,瞪鹰似的眼睛挑向上方,与他对视。

    二人一高一下,目不转睛。

    谁也没有眨眼,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只有食客忽然侧手端杯,隔空一敬,仰脖饮下。

    落手后,热闹依旧,黑衣无踪。

 


    子夜时分,东昌府。

 

    一番清理下来,城内负隅顽抗者已基本剿清,唯有少数喽啰随火花寨寨主逃之夭夭,禁卫军搜寻未果,便撤回城中,分赴四面城墙及城中要闹处把守。

    听着混乱纷纷的城内渐渐平静,卫林的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兄弟们在城中作战,他也已跟随张景弘巡城两周,手中的枪沾了几层血,统领手中的刀却从原先的血迹斑斑变作锃亮,寒光闪闪,却教人看一眼便要捂脖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统领的背影。

    眼下城里终于安生下来,便是跑了几个喽啰,谅他们也不再敢重新对抗这二三万禁卫军精锐——这座城,算是彻底打下来了。

    然而张景弘却并不松懈。他像一只孤胆的狼,审视着刚刚到手的黑夜中的领地。

    卫林紧紧跟着统领的步伐,身后四名轻骑兵也仍在四处巡视,生怕错漏犄角旮旯里藏匿的凶徒歹人。

    这儿是东昌府城北,东昌比之东京,路径更窄,民居高墙林立,将这一带分隔成一条又一条井然有序的巷子通路。白日里这地界总引许多小孩儿过来藏猫猫,一个钻进巷子,十个也堵不住,倘若贼人藏匿在这一带……

    是而每经城北,卫林便愈发警惕。

    快马奔蹄阵阵,六人驰过大街小巷,正要去往北城门附近,张景弘忽然勒马,驻足回首,将目光抛向身后几座民宅屋顶。

    “统领?”卫林也跟着打量起来,又回头看他,“这里可有不妥?”

    景弘未答,卫林向身后一挥手,四骑兵便纷纷调转马头,要去民宅门外一探究竟。

    “莫要扰民。”

    统领说罢,继续前行。

    卫林赶紧重新挥手:“回来,回来!”

    六人继续巡查,过北城门入城西北,还未出多远,景弘再次驻足回首,这一次,盯向前方。

    “统领……”卫林担忧道,“统领可是疑心哪里藏了贼人?我带兄弟们去瞧瞧,免得一夜过去,给他们留下可乘之机。”

    景弘摆手,继而一夹马腹,马儿便如飞箭般飞奔向前。身后五人一惊,卫林虽满头雾水,却仍不敢大意,埋头策马,几步便撵向统领。谁知就在接近景弘身后之时,红衣统领身形一动,勒马扬蹄,马声长嘶,旋即白光乍现,弯刀出鞘,但闻空中刺耳金鸣,只见张景弘刀身所挡之处,一黑影自身侧屋檐飞身而下,手中银光两把,直指景弘心口——若非统领弯刀相击,只怕那两把寒芒,双双都能要了他的命!

    卫林大惊:“不好!——兄弟们,有刺客!保护统领!”

    五人迅速团团围住景弘,继而一人飞枪而出刺向刺客,哪知此人早有戒备,见行刺不成,立马躺倒在地,一骨碌从马肚子底下滚了出去,轻轻巧巧攀上院墙屋檐,自房顶上没隐身形,遁逃入城。

    “果然还有余孽!”卫林持枪四顾高叫,“咱们还不能休息!城里只怕还有刺客势力盘踞,兄弟们,护送统领回营,咱们再狠狠地跟他们干上一场!”

    话音未落,只听脑后传来噗嗤一声闷响,卫林与护卫纷纷循声转头,却见统领自马背一个挺身踉跄,紧接着,地面传来鲜血淋漓的啪嗒声。

    ——这是什么声音?

    ——难道是……糟了!难道有刺客偷袭!

    卫林瞪大眼睛,看着统领马腹下流淌的鲜血,好半天才突然动起来,冲上前就要去护景弘的身躯:“统领?!你没事吧!”

    谁知手掌扶在统领身上,卫林这才觉察出衣物之下有一层贴身软甲,继而向后一看,才发觉景弘单手背在身后,却是方才还在自己旁边的一名骑兵兄弟,此刻正以一个奇诡的姿势伏在统领身后。

    再一看,那骑兵右手死死抓着一把短剑,一端割破景弘后背衣物,露出里面坚实的软甲。而他的身体却早已被统领的弯刀自腹部贯穿,刀尖出背一寸,人还未咽气!

    ——是刺客……不,是内奸!

    卫林被这光景惊得不敢妄动。禁卫军中竟有人想刺杀统领!他从未想过自己手下竟会出这种荒唐事,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枪护在统领身前,向后喝道:“兄弟们,把他拿下!”

 


    丑时二刻,禁卫军驻地。

 

    卫林擦了擦手上的血,匆匆钻出审讯室,面见张景弘。

    “如何?”

    “禀统领,属下已照您的吩咐将二人分别严刑拷打一番,眼下已有一个撑不住昏死过去,还有一个仍旧不肯松口……”

    景弘未卸甲,靠着桌案小憩:“问到了甚么?”

    “那刺客是桂州人,名叫刘雄,年二十三,家有一妻一女,房舍田宅为强盗所占,辗转来东昌营生。”卫林低头道,“那兄弟……那细作我认得。姜五,年二十七,与属下同为江陵人,随父从军,擅使弓枪,几经调用,终于在应天做了禁卫军,是才被调来统领麾下的……属下原本还颇为信他,前几日还同他说过话,谁知他竟是……他竟然……”

    “嗯,”景弘盯着卫林的眼睛,“知道了。不出我所料的话,二人应是里应外合。你可问得他们是何人所派?”

    卫林看看景弘,低下头去,摇了摇头。

    “把二人凶器收缴上来。”

    卫林赶忙从身上掏了个布包,恭恭敬敬递给景弘,展开四角,将里头一把短剑和两把豁口的匕首露了出来。

    景弘伸手拿起三把凶器,挨个翻查了一遍,见都是些寻常兵器,便随口问道:“没了?”

    “没别的了。”

    “身上只搜到这种寻常匕首?”景弘搁下两把匕首,重新坐了回去。

    “是。”卫林察言观色,补充道,“属下也曾奇怪,照理说,这刺客之流都是用着一种绑在腕下的武器,但属下仔细搜了他们全身也只得了这三样东西。统领,难道他们不是兄弟会里的人?”

    景弘托腮静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鼻梁,片刻后,坐正道:“难说,此事有蹊跷。来人!”

    外头的传令官一步迈入屋内:“在!”

    “传令下去,将二人即刻押去城中,斩首示众。”

    “得令!”

    景弘又看向副将:“卫林,带队押解之事,便交予你了。”

    “统领放心,属下必不会再出纰漏!”

    “嗯。”他看着卫林,状似不经意道,“事大易乱,人之常情,你等作战已久,难免疲乏,便是出了甚么差错,也不必太过苛责。”

    卫林一怔,旋即明白统领深意,再次拱手道:“——是,属下明白!统领,一切放心!”

 


    此时,东京汴梁,汴河之南远郊。

 

    夜市早已散了,距离早市开市还有一二个时辰,大街小巷已重归寂静,大道成了夜猫儿的乐土。

    辞别秋月姨,张景年从小路钻出来,恰好瞧见路边屋顶上蹲着个眼熟的身影,拿眼看了,笑道:“子骏!蹲那儿做甚?”

    辛子骏正抱着刀发呆,见有人喊,便倏然展露笑容,站起来便往下跳:“兄弟!你来得正好,我正饿着肚子,你身上可有吃的没有?”

    景年道:“黑灯瞎火的,我往哪儿弄吃的去。你怎么在这里待着?”

    子骏伸了伸懒腰,舒展筋骨,跟着他一并往城内走:“天夕时看见向叔跟个小屁孩儿动拳脚,觉得有趣,就在这儿看,谁知道一发呆,便把我要做甚么给忘干净了。”

    景年暗道无奈,他知道子骏容易忘事,却不知她竟为了回想要做的事在这里一坐坐到此时,便叹了口气,好笑道:“说甚么小屁孩儿,你还比我小上半岁呢。下回忘了事便找我来,你记不住便记不住,我忘不掉就成了。”

    “忘了便忘了,谁还去巴巴儿地找你去,我还无事一身轻呢!”

    “那可别怪我羡慕你。”二人走进南城门,景年继续道,“这一阵,会里暂时还没甚么用得到你的地方,你只管别乱跑——近来有个凶阎罗在城里盯得紧,要是撞见了,你可不一定应付得了。”

    “那可未必……”子骏咕哝一句,抱着胸,信步往前走,“对了兄弟,这个时辰,城里还有吃宵夜的地方么?”

    景年耸肩:“但凡你早想起来要吃饭,这会也要甚么有甚么了。”又道,“不过,我倒能带你去会里蹭顿宵夜,昨儿才给伯父买了点好肉好菜,等下用他的炉灶打个火,好歹也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如何?”

    子骏道:“那也成。还有一事我要求你,兄弟,我来东京几天了,白日里天天人来人往,吵得我头大,这会儿夜里没人,你便看在咱俩算半个同胞兄妹的份上,且带我将这里转一转,免得我日后跑动起来找不着路。”

    景年笑着逗她:“何时跟你算半个同胞兄妹了!兄妹倒还合理,同胞又怎么说?”

    子骏指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景年的脸。那年轻人便懂了:“嘿……我说呢,这脸倒真是缘分。正巧我也有话同你嘱咐,便随我来罢,我带你将这汴梁城好好地转上一转。”

    “好!”子骏兴奋起来,抱着刀问,“先去哪儿?”

    景年抬起下巴,指指前方愈来愈近的、寂寥无人的州桥:“喏,就那儿吧,咱们东京白日里最热闹的地方——桑家瓦子。”

    “噢……瓦子里好玩么?”子骏朝前方探了探头。

    “瓦子啊,”景年望向那一片屋舍,忽而有些出神,望了片刻,便落寞地吐出后半句话来,“都是些聒噪的消遣,没甚么好玩的东西。不过是想到头一回来玩时极有意思,便也想给你也瞧一瞧罢了。”

    子骏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反倒是景年却问:“怎么了?”

    “我却不想去了。”

    “好端端的,忽然说这话作甚?”

    “兄弟,”子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眼睛,“犬儿的鼻子最灵,眼睛也最亮……这话,我是替你说的。”

    景年忽然站住了,定定地望着她。

 

    二人无言,东京的街道上,自南向北,起了一阵微卷的风。

 


    东昌府,禁卫军驻地。

 

    “报!统领,大事不妙……”卫林急冲冲地穿过几名守卫,一路闯到官衙大堂里坐着的景弘面前,大声道,“兄弟们守卫不力,刘姓刺客与姜姓细作双双脱逃……他们……他们趁我们不注意,走到半路,便撞倒兄弟们……径自跑了!”

    景弘抬首,与卫林对视,二人互一隐笑。

    “快追,往哪里逃了?”

    卫林道:“分头跑的!”

    景弘便向下一挥手,那副将便心领神会,向外传令道:“好!禁卫军各队听令,立即降下四面城门,严防死守,必得捉到刺客踪迹!”

    未等多时,城内便传来信报。卫林复禀报道:“禀统领,那二人在城西会合,一同往西跑了!”

    “往西?”景弘琢磨片刻,忽然轻蔑一笑,“若我没猜错,兄弟会的据点应当就在此地,怎么会往西跑?”

    卫林道:“是啊,难道这回不是兄弟会的刺客?可就算是听命于旁的势力,他们没能伤着统领,回去岂能落得着好,这般拼了命也要逃出去,又是为何?”

    “拿钱办事,回去复命,便是落败,好歹也可多活一天。”

    卫林点点头:“倒也是这个理。属下便着人跟着,看看他们到底要跑到哪儿去……”

    “不必,”景弘止住话头,“我已经知道了。”

    卫林讶异,正要再问,又觉得不该再多嘴,便看着统领起身走出屋子,一路跟着他到了外头,如此踱了一趟,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统领……那,那咱们现在……”

    张景弘站定在衙署院中,一阵南风拂过,将他那高鼻深目吹得从卷曲碎发里亮出来,却吹不亮他那深邃的眼。

    “去吧,再辛苦你一趟,”他的声音忽然比方才低沉了些,好似凭空多了些心事,“查清楚前几日兄弟会来驰援的刺客还有多少乔装打扮混在城里,五日之内,我要东昌府主事的项上人头。”

    “咦……是!但是统领,方才不是说他们并非兄弟会的刺客——”

    “卫林,”景弘抬起头来,“他们不是,也得是。”

    “啊……啊?”卫林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隐隐觉得统领说得确有此理,便“噢”了一声:“我知道了,统领,捉拿刺客这事属下做得少,便都听统领的。不过,属下愚笨,还是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不是兄弟会的人……属下只知道姜五他,他从来没同刺客有过勾结,做出今日之事,想必是蒙受奸人教唆,或是被那刘雄收买而致……若真是兄弟会的人,那咱们禁卫军里,会不会还有这样的……细作……”

    景弘默然无言,负手而立。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来:

    “是或者不是,有还是没有,今夜都已有了定夺。”

    副将不语。

    又一阵风吹过,好似比方才强了几分。

    衙署外头的树木正抽着芽,风一起,摇摇晃晃,枝干强韧,却又分明弱不禁风。

    “呀……”卫林站在统领身后,眺望南方,“统领,时辰到了,要起风了。”

    “是啊,”张景弘仍旧静静立在院里,“就要起风了。”

 

    有风自南,吹面而来。

    红衣银甲的统领,却在看着西面的天穹。

 


    丑时三刻,平湖起浪。

    早春的风,如同脱缰之马,横冲直撞,风起云涌。

    俄尔浊尘飞沙,百花零落,但闻呼啸声如千军万马,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风,铺天盖地而来。


(未完待续,第78章择日更新)

Azi阿叽

【刺客信条:梦华录】柒拾陆·潜鳞戢羽

——昼里见汴梁藏金玉,夜来访侠盗窥虎狼——


上回说到:张景年与赵甫成同去拜访张择端,二人就张景弘去向以及接替的吕仲圣等人一番探讨。随后,景年自择端口中得知甫成近来境况,又得知好友从前做过的一桩惊人之事,决定与择端先生一起共同瞒住各路别有用心之人。离开择端府后,二人去往桑家瓦子消遣,却恰遇汤阴孩童岳飞与弟岳翻被少年花贩欺侮,景年因此仗义出手,凭借打斗经验轻松制服花贩豆帅。不打不相识,豆帅仰慕张景年一身功夫,执意要拜师,却被景年借口甩给向禹做了学徒去,此事也便不了了之,二人便又重新往热闹处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昼里见汴梁藏金玉,夜来访侠盗窥虎狼——


上回说到:张景年与赵甫成同去拜访张择端,二人就张景弘去向以及接替的吕仲圣等人一番探讨。随后,景年自择端口中得知甫成近来境况,又得知好友从前做过的一桩惊人之事,决定与择端先生一起共同瞒住各路别有用心之人。离开择端府后,二人去往桑家瓦子消遣,却恰遇汤阴孩童岳飞与弟岳翻被少年花贩欺侮,景年因此仗义出手,凭借打斗经验轻松制服花贩豆帅。不打不相识,豆帅仰慕张景年一身功夫,执意要拜师,却被景年借口甩给向禹做了学徒去,此事也便不了了之,二人便又重新往热闹处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却说张赵二人重去消遣,正逢人多拥挤,水泄不通,两人便分头闲逛,约定片刻后瓦子内再聚。

    东京城热闹最盛,可这街巷里手脚不干净的也不少,每逢大集总有人丢这丢那,这年轻人也不例外,才走几步便觉得腰上一空,竟是有大胆的将他钱袋摸去了。

    论说偷盗,他自幼也学那扒窃的本事,虽不常用,但今儿教人一摸,凭那手劲也猜了个大概,转头便将一汉子捉住,还未开口,便见他惊慌失措地丢下钱袋夹着尾巴就跑。景年便瞥他几眼,心中好笑:好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有手有脚,却靠这个吃饭!

    这般想着,他重新收好钱袋子便走,一回头见身后立着个眼熟的小娘子,豆蔻娉婷,正拿一双桃花儿似的眼儿悄悄看他。年轻人便扫她两眼,猜是方才反手捉贼教寻常人家觉得稀罕,便又打量她两下。这一打量不要紧,他这厢却给那双水汪汪兔儿似的眼睛惹得一阵出神,越看越觉得也从哪见过,只是不比小蘅娘子那般记得牢,欲言又止,终也没想起人家的名字来。

    那小娘子不住地瞥他,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没开口,身后便转出个倜傥的公子来,到她身边轻轻唤:“好莺儿!可教我好找。你在这儿看甚么呢,快与我同去蕃市瞧瞧。”

    小娘子柔荑小手牵在一只大手里,娇娇地应了一声,又瞥了眼景年,欲说还休,乖巧离去。

    只剩这闲人还在捉摸:莺儿?这个名字也极耳熟,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了……

    待人家早走远了,景年眨巴眨巴眼,才发觉自己竟在原地巴望了好半天,便赶紧收了痴态,往瓦子里等甫成去了。

 


    瓦子里人也不少,挤得没地儿落脚,但碰上有说话的喝茶的棚子,便好歹也能歇息一番。赵甫成前二三年起便一直身子不大好,这会儿正坐在茶棚子一角歇着,显然是应付不了外头乌泱泱的游人,早早地乏了,只在这儿吃着茶用着小点,专心致志地听前头的嘴巴背话本。待他惊觉自己已在这坐了许久时,那走路没动静的好友早已悄无声息地在身后站了老半天了。

    “啊呀,景年兄弟!……是我失礼,你竟已找到这里来了!”见景年也一身热乎气,甫成起身便要走,“久等了,眼下可要返家去?这里也没甚么逛头,外边拜花神的地方人忒多,我身子懒,实在去不动了。”

    景年才站定,正要拾起前襟往条凳上坐:“无妨!走甚么,我才歇了口气,听完这话本子再走也不迟。”

    甫成有些犹豫,扫了眼前头那说话儿的,还是点了点头,又给他叫了一壶茶水。二人便同听起来。

    那说话儿的用的还是前几年的本子。宋人爱听没几年的新鲜事儿,这偌大瓦子里,说《春秋》《三国》的见不着几个,反倒有几张名嘴,将三年前二年前的稀罕事翻来覆去地说,赚得众人一致好评。此君亦是,呜哩哇啦讲了通本朝三四年前的一桩奇事,说甚么京内一天才画匠某某,年仅十七便能为蔡相作画,画成却图失身死,俨然怪事。景年听了一会便觉得没甚么意思,凑近甫成,小声道:“这故事我晓得,前几年头一回来便听过这个,眼下又添油加醋了许多,把那甚么画师传得越来越离谱,实在没意思。”

    “瞧你这坐不住的,却不好奇那画师最后是死是活?”甫成笑问。

    “不是早已身死了么?”景年有些想走,嘴巴也快起来,“故事罢了,咱们哪里知道那厮有甚么神通。甫成兄,咱们走罢,我瞧这边没甚么意思,想去蕃市转转。

    甫成看不出是愿走还是不愿走,只看了他一眼,拖着长腔嗯了一声,付了茶水钱,起身便往瓦子外头走。

    景年觉得好友心绪有些不大对,却又不知道哪里惹他不悦,便也跟着往外跑。好容易挤出瓦子,却差点撞着个头压斗笠、身负双刀的黑衣人,这郎君便赶紧快快赔了个不是:“哎哟……抱歉!”

    那人也没料到这么一撞,抬手便稳稳将他一拦,接着闻声抬头,忽地将景年的胳膊抓得死紧,继而被蛰了似的慌然放手,将蒙着黑布的面庞拿斗笠一压再压,倒退几步开去,匆匆钻入人群。

    年轻人被捏了这一下,纳闷地回头要看,却无奈人群拥挤,便是他这般个头也只能看见那张渐行渐远的斗笠,瞧不见真切了。

    甫成见好友好半天没挪窝,扭头道:“在看甚么?”

    景年回头,摆摆手道:“没有没有,不过是忽然恍惚了一下。”

    “许是你舟车劳顿,休息不好,又在这里冷啊热啊的。看来今儿便别去蕃市了,那里都是北边来的辽人、夏人,身上都有股子北风,听着便冷。还是家去罢,早早睡下,免得惹了风寒。”

    年轻人笑道:“我可早睡不了,夜里正是想事儿的时辰。说来倒是甫成兄还要收拾新的住所,还是我去给你帮把手罢!”

    “咦?你好神通广大,怎么知道我要换地方住了?”甫成一愣,“也好,我正愁屋里一堆闲物搬不动,你来了,我便省去手力钱了。”

    一通说笑,甫成面上又恢复了开朗。二人便也不再耽搁,信步南去,与街上成群结队的人们一同,汇入摩肩接踵的人海。

 


    时至一日之末,掌灯时分。

    某处不起眼之民宅内。

 


    “白一苛又要去哪?慌慌张张地走了。”

    屋门一开,灯火将一侧屋脊在地上打了个黑影,唐靖将弩机双翼收起来,迈进门槛,望向在里头忙活的同伴。

    “谁知道导师派了甚么好活给他。”见唐靖巡逻回来,独狼随口一答,便将手里拾掇的信报敛起来,走到外头去,“不必管他,你怎么样,外头没有异样罢?”

    “没有——未必是好活罢。”唐靖坐下来,歇了歇脚,沐浴在冷冷的月光与灯光中,口中呼出的淡淡白气在夜里缱绻消散,“从前两年被郑柘盯上起,你这兄弟便成天一副恍惚相,别说撞见郑柘,撞见我也如同见了鬼似的……刺客导师是派了甚么活计,才教他天天怕成这样?”

    “盯着郑柘,或者被郑柘盯着。”独狼直言不讳。

    “哦?”唐靖看她,“为了情报,不惜日复一日引狼出洞?不怕也像你们那十多个人一样被杀掉么?”

    “怕又怎么办?”独狼敲了敲手里的一沓纸,“两年了,这么一个来路不明、行踪诡异的活阎王,多少想打探他情报的兄弟都死在他手底下,唯独最早被盯上的白一苛只是死了两条狗,人还好好活着……若不靠他钓着郑柘,这么多关于行踪的信报,我们往哪儿弄去。”

    “我记得两年前,似乎正是因为这位白兄弟,郑柘才开始不断偷袭各个秘密据点——咱们被袭击那回,反倒是下场最好的一次。”

    “阿靖,”独狼打断她,“你似乎对白一苛有成见。”

    “没错。”唐靖并不隐瞒。

    “为何?”

    “鄙夷罢了。”

    “可怜人而已,虽然是圆滑世故了些,也不必太恼他。”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嗯?”独狼一愣,“甚么意思?”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声呼哨。

    二人立时肃声,屏息静听,三长一短。

    “这哨声是……”

    独狼又一愣,接着反应过来,起身就要开门。

    唐靖立刻阻拦:“谁?”

    “自己人,莫担心。”独狼笑道,“早前约定过哨声,许久不吹,我倒差点忘了。阿靖,不必躲藏,来的这位,你比我认识得早。”

    唐靖仍万分警惕,却见独狼已然启门。

    门外喧闹声被一个高挑的人影阻隔在外,她还未起身,便已听见一个熟悉却又有些变化的男声传入耳中:

    “呼……夜里倒挺冷!——独姑娘,白日里怕有眼睛盯着,我待风头过了,才敢来同你见个面。怎么样,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独狼还未答话,唐靖已起了身。

    这个声音是——她不会认错!

    从汴梁尾随,到洛阳相见,再到今日……

    那个曾经勇闯鬼宅的少年,已是面前这披星戴月的刺客了。

    独狼将人让进来:“张兄弟,你来得正是时候。咱们便别寒暄了,快先瞧瞧这位是谁?”

    那张景年亮眼一看,与唐靖四目相对。虽那面容还是教他瑟缩了一瞬,但神情还是在打量中逐渐活跃起来,因欣喜道:“哟,唐女侠!”

    独狼噗地一声笑了:“女侠?我听说过阿靖装神弄鬼吓唬你的故事,还寻思你们总比咱俩更熟,怎的叫出来却这么生分,喊她阿靖便是了!”

    景年作揖,与唐靖行了礼,而后论论大小,知唐靖与独狼年纪相同,为显亲昵,便趁势改喊了“阿靖姐”。唐靖虽不大喜欢旁人擅自同她亲近,可眼前忽然出来个故人,又是她亲眼见证心性极正的,便也看在独狼的面子上不曾发作,听他这样喊去了。

    三人热络片刻,年轻人问:“阿靖姐,洛阳一别,你怎么会来这里?”

    唐靖看了独狼一眼,一时并未立马相告。但那年轻人已试探道:“莫非还是像从前一样,为了唐妤来的?”

    她不由感叹此人着实聪慧,两三年前跟他提过的一个人名,到现在却还能联系到一处去,便也不欲隐瞒,只拿眼神看向独狼,示意她来解释。

    独狼心领神会,拍拍景年肩膀:“好兄弟,你猜的不错。关于唐妤,我们近日正有新的盘算,正巧你来了,便出出主意,为姐姐们分分忧。”

    “唐妤是我杀兄仇人,便是我不来,也迟早得将姐姐们请来定个讨伐计策。”景年点点头,“眼下有甚么计划?”

    “唐妤乃至毒之人,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毒制毒,根除此患。”独狼看了看唐靖,“可天下寻常毒物已奈何不了她,想要下毒,便得拿到她手中唯一无解的配方——腐喉散。但两年里,不论是跟踪、潜行还是偷窃,我们都难以得手,不是被反计暗算,便是屡屡扑空。即便眼下我们凭经验摸出了几处她真正的藏身之地,可如何才能躲过禁卫军重重把守进入其中,乃至找到真正的藏身处盗走腐喉散秘方……这是最棘手的问题。”

    景年思索起来,沉默良久。

    独狼盯着他看,忽然出声:“——不要给我需要你亲自冒险的主意,兄弟会里能顶大梁的可不多。”

    年轻人便抿抿嘴,又重新思考了一会。

    “那这样一来……”他琢磨着,“我倒有个擅长偷盗与行窃的好人选。”

    “谁?”

    “原先蓟州兄弟会的主事,眼下就在咱们这儿,叫‘鼓上蚤’时迁。”景年道,“此人惯偷,精通各路盗贼秘术,保不准知晓甚么鬼点子。”

    “此人可信么?”

    “五分可信,五分不可。”

    唐靖忽然插嘴:“那便是不可信。”

    景年看她:“但若不找他,那五分可信的也拿捏不到手里了。”

    独狼道:“那便寻个地方,选个时辰,我们会会他。”

    “包在我身上。”年轻人笑道,继而不露痕迹地往二人身后扫了一眼,奇怪道,“对了,听说小白同你们在一处,怎么却不见他?我来时还看了,他住的那茶摊子也换了地方,不收这样的小工了,还以为定能在你们这儿寻见他的。”

    “茶摊子都是多久的事了。”独狼道,“我们才说这事呢。小白近来教人折磨得不轻,谁知道是犯了甚么太岁,被个凶阎王盯得死紧,连狗儿都被弄死了两只,这会子出去也不过再在城里走一圈,看看今夜会在哪里引出凶阎王来。”

    景年好奇:“凶阎王是甚么人?”

    “是个姓郑名柘的无赖痞子,现今的禁卫军双刀执法使,日日蒙面,专杀刺客,状如阎罗——我们已同他交过一次手了。”唐靖答他,见他竖起耳朵,便继续道,“两年前,此人忽从京中现身,盯上你们说的那个养狗的兄弟,一直将他跟到我们原先的据点里,险些将阿若砍成两截……这痞子,满口的污言秽语,教人恶心。”

    “哪里来的这么个痞子!”景年皱眉,“二位姐姐可还知道更多消息么?”

    独狼拍了拍桌边的线报:“我们知道的也不多。目前为止,只晓得那郑柘是张景弘从大狱里保出来的死囚,大概是对他极为忠心的。这两年里,除去小白,还有不少兄弟被他陆续盯上,但也除了小白,其他落进他手中的大多死伤难定,被杀与否全凭那厮心情,因此才叫他凶阎王。”

    景年眉头紧锁:“小白倒是命大。”

    “你也得多当心些。”

    “嗯。”年轻人点点头,又寻思起来,“这郑柘真是稀罕,落在我兄——落在张景弘手里的死囚,竟有能耐教他亲自作保……啧,这厮是有甚么神通?”

    “不清楚。但小白曾说过,此人貌似在大牢里吃过不少苦头,别看凶神恶煞,却一步也不敢靠近金明池大牢附近。”独狼回忆道,“有一回,小白被撵得快要断气,回头却见郑柘突然捂着前胸瞪着眼,满身的汗,背过身去服了点丸子,便又能走了,可还是瞧着不大好受,看着像是带着内伤,像是挨过毒打一样。”

    “那便更奇了。且不说挨过禁卫军的打还能活下来,活下来却能教统领保他出狱,甚至做上禁卫军的一官半职,只怕这人是真不简单……”景年蹙眉,“他平日里常在哪里出没?我得想法子瞧瞧他有甚么能耐。”

    独狼随手递给他一张纸:“喏,小白整理的。我看了看,最近几次倒在牡丹楼、城东近郊柳林和汴河南岸出现过。对了,添翼大哥手底下的信报已足够了,你就别在这禁卫军的喽啰身上花太多工夫,咱们现下要留心的,是禁卫军里的另一位……”

    “——吕仲圣?”

    “你知道了?”

    “听说的。”

    “也好,正巧我前阵子刚打探了点消息,这位吕仲圣掌管着城中禁卫军,行事却与张景弘截然不同。这人倒是挺亲民,常在城中走访,一来二去的,民怨日少……唉,也不知对兄弟会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真爱民,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独狼叹道:“谁说得清呢,咱们与禁卫军毕竟水火不容,城里的百姓便如同棵棵草木,若天天淋着水,可就烧不起火来了。”

    几人一时陷入沉默。

    “好姐姐,我倒觉得这水和火,却不一定是非得谁生谁灭、你死我活的。”景年忽然打破安静,见二人同时盯住他看,又赶紧举起手解释,“我在想,若是火架在水盆之下,一样可以将水烧得喧沸……”

    独狼和唐靖对视一眼:“你该不会是想和吕仲圣……不,和禁卫军谋取联手?”

    年轻人咬了咬指甲,还是摇摇头:“当不当这样想,我还说不好,且走一步瞧一步罢。待我摸清禁卫军的动向,再做决断。”

    “随你怎么想,”独狼抱起胳膊,“反正要是用得着我,我便给你打个人情折,不必破费太多。”

    景年笑道:“那景年在此谢过姐姐了!”

    “嗐,客气甚么。”独狼竖起手指摇一摇,“不过,你那病恹恹的好友的那摊子事儿,我可没少在里头费心,这笔钱可不能免了你的。另外,听说赵公子又将住处搬得更远了,以后这一趟趟地盯来盯去的,兄弟也看着给点辛苦钱?”

    “放心,这笔钱岂能少了姐姐的!”景年陪笑起身,“我这便去想法子将这二年的银子补上,且宽限我一段时日。另外,今晚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多坐了——二位姐姐留步,且待有要事之时,再容我上门叨扰。”

    唐靖坐着没动,独狼起身送了两步,看着他鹞子翻身般越过矮墙离去,这才返回屋中。

    屋内恢复了原先的沉静。

    那一向活蹦乱跳的八哥二毛已在里屋大梁上睡了多时,便是有些细微动静,也一时扰不着它。独狼便重新坐在唐靖旁边,面上的笑容也剩得寡淡,好似方才景年突然造访并不能打消她原先心中担忧的事情。

    但纵使如此,她也只是看向唐靖,开口问道:

    “你方才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唐靖亦看她。

    独狼的眼睛紧紧盯着同伴。

 

    “——这话,是甚么意思?”

 


    又某处灯火通明。

    闲冠鄙袍一人安坐正店三楼窗内,饮酒食果,听取夜市热闹风。

    独斟三巡,此人小有醉意,因招正店行菜上前,取金投怀,索要酒菜。

    不多时,行菜以新烧野鸡肉供之。此人乃行酒独饮依旧,叨食不停,直至两急行脚力上楼拜见,方一改熏熏醉眼,和颜悦色,邀二人上桌就餐。

    二人拱手不上。

    此人因问何故,二人对视一眼,一人上前附耳窃窃。

    听罢,此人按筷,口中喃喃:

    “嗯?唔。还是那帮刺客快了半步,罢,罢,左不过再耽搁一阵,便先按兵不动罢。”

    二人道:“那么眼下应如何是好?”

    此君和善摇首:“军中大事,我一文臣,怎知如何是好?自然是尔等武人懂得见机行事,便莫向我这文人讨教。”

    楼下掀起喧哗,楼上应和笑语。此一句便被掩在欢声之中,不可复闻。

    此人复饮酒,再抬眸,方才二人早已不见踪影。

    唯有满眼百姓安定,普天之下,花火盛平。


(未完待续,第77章更新时间待定

Azi阿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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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伙伴们提供的字体和图板做了个《刺客信条:梦华录》的logo🤗

「天下一人」

背景是自己画的,一图多用了属于是……目前,北宋刺客故事小说已连载至75章50万字,广播剧也在阿育的支持与独导的监督下继续制作中~欢迎喜欢中国刺客故事的旁友们来tag瞧一瞧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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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i阿叽
乡亲们……最近期末+年初+年终...

乡亲们……最近期末+年初+年终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一时半会没空码字,所以梦华录一再缓更还请大家谅解TT

最近更的也都是存货,发个卢大夫和大徒弟的摸鱼萌混过关!(ㅇㅅㅇ❀)

忙完了一定更!!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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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 会飞的小阿勒青...

阿——妈——!


会飞的小阿勒青一头扑进麻麻怀里(ㅇㅅㅇ❀)

(很难想象二十多年之后这小孩长成了怎样一个臭脸男(没有说小张大人天天垮起个批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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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i阿叽
一些没有手感的速摸,努力克服一...

一些没有手感的速摸,努力克服一人千面中(下跪

一些没有手感的速摸,努力克服一人千面中(下跪

Azi阿叽
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即...

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即将16岁的裴荇。

两年前见此:小裴荇人设 

——身为卢湛首徒,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即将16岁的裴荇。

两年前见此:小裴荇人设 

——身为卢湛首徒,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Azi阿叽

【刺客信条:梦华录】柒拾伍·花朝京事

——公子王孙再访正道,正月良辰恰逢花朝——


上回说到:张景年辞别梁山引兵回京,终与故人们一一重逢。但两年来,汴京又有许多变化,少隹的衣冠冢被人围在宅院、卢大夫恩师重病在床行将就木,家中兄长忽然被调往京外,京城里又忽然出来个接管禁卫军的“吕仲圣”……种种事迹表明,眼下的东京城,已需要他重新摸索熟悉,每一样细小的变化背后,很可能都隐藏着他尚不知情的秘密……

    为了探知兄长被调动的缘由,景年将满腹怨气的知交好友重新和好后,相约第二日去拜访张择端,以获得更多详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公子王孙再访正道,正月良辰恰逢花朝——


上回说到:张景年辞别梁山引兵回京,终与故人们一一重逢。但两年来,汴京又有许多变化,少隹的衣冠冢被人围在宅院、卢大夫恩师重病在床行将就木,家中兄长忽然被调往京外,京城里又忽然出来个接管禁卫军的“吕仲圣”……种种事迹表明,眼下的东京城,已需要他重新摸索熟悉,每一样细小的变化背后,很可能都隐藏着他尚不知情的秘密……

    为了探知兄长被调动的缘由,景年将满腹怨气的知交好友重新和好后,相约第二日去拜访张择端,以获得更多详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本回分解。





    次日,张择端府上。


    阿保为来访的二人看了茶,退到择端后面,抄着手就在香炉边上打起瞌睡来。

    甫成托杯品啜,景年却全然坐不住,不待择端坐下便急急开口:“先生!我等今日来,是想问您——”

    “我知道。”择端拂衣而坐,“自你回了汴梁,我便知你迟早会来。”

    景年低了低头:“抱歉……这两年来一直仰赖先生帮助,这次回来,我本也该先登门留帖,待先生闲时再来,如此冒失叨扰、礼数不周,实属不该。”

    “这有甚么该不该的,我既要帮你,你便无须这几分客气话,开门见山便是。”择端笑,将茶盏搁在一边,“小友啊,你是听甫成说了张载远和吕仲圣的事来的罢。”

    “正是。”那小辈倾着身子,手里握着茶盏,只任热气缥缈,全无要饮的意思,“先生可知我兄长为何会被调往京外?那吕仲圣又是何方神圣?”

    “此事虽不是寻常调动,却也没有你所想的那般紧急。”择端道,“前阵子我打听过,你兄长此去是往山东,好似有个地方被山贼占去,将官府赶跑了,童贯便命他带兵前去督察平乱,倒算个好立功的差事。”

    景年却总觉得还不大放心:“可兄长已是五品武官,虽不是个实职,但手中执掌的却也是整个汴京禁卫军的统领大权;更何况他又是张邦昌亲信,本属蔡京一党,如何也不算是边角人物——这种小差事,教那甚么吕仲圣做还差不多。”

    “嗳,你可莫要小瞧人家。”择端道,“我也打听过他,这姓吕的是洛阳人,为人温和,脾气极好,却能在载远走后第二日便不声不响地接管禁卫军京中事务,就连追剿刺客一事亦在他管辖之中……看来此人,不简单哪。”

    “他这是自此便取代我兄长了?”

    景年接连发问,甫成听不大明白,却也跟着一并看向择端。

    “非也,临时接替罢了。只是载远位高权大,吕氏本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角色……若是他尝到了甚么甜头,再想教他心甘情愿地将这个位子还给载远,便难了。”

    年轻人更往前坐:“先生是说……吕仲圣极有可能趁兄长不在京中时有所动作,以彻底取而代之?”

    择端摇头:“猜测而已。”

    甫成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便起来给两人续水。景年拿着杯子抿了一口,又心事重重地将自己架在那里,沉思道:“不论他会有甚么动作,只要坐的是禁卫军的位子,便要为张邦昌立功;若要立功,便迟早会对我们下手。但眼下刺客在暗,吕仲圣亦在暗,只看谁先露出马脚……”

    “嗯,此人以往从未显露过甚么能耐,他会使出甚么手段对付你们,眼下还是未知。因此在他出招之前,你们须小心行事,留心京中局势,切勿落入圈套。”

    “是,伯父也甚是在意此人,早已派小白暗中收集线报去了。”

    “老李……”择端欲言又止,寻思寻思,还是继续开了口,“你说起老李,便再听我一言。他这么多年硬碰硬惯了,我却总觉得吕仲圣不像个手段强硬的人——景年,你也快长大成人,在京中事务上,你也多替老李分着些心罢。”

    景年“嗯”了一声,仍旧枯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手背,手指将杯子来来回回地抟。

    “怎么?”择端抬手挡住不知在忙什么的甫成,改叫阿保来倒水,又看向那个心不在焉的,“还在担心载远么?”

    他勉强笑笑:“不瞒先生,我出去两年,到了外头才知道想家的滋味。看着人家称兄道弟、手足情深,我一回来,却连手足的人影都见不着,教我怎么放心得下?”

    “哈哈哈……莫要想太多。”择端明白原委,宽声而笑,“你兄长的事,咱们打听着甚么,便信甚么。眼下载远身边有无数眼睛盯着,非要把这事弄得一清二楚,反倒对他没甚么好处。”他信手端杯,目光却落在年轻人那只残缺的左手上,“毕竟,除去朝中权臣明争暗斗,载远被调动也不单单是因为山贼,而是因为……”

    景年疑惑抬头:“因为甚么?”

    择端垂眼吹茶,意味深长道:“他自己。”

    那刺客循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先生,我还是不大明白。”

    “你回来后,已在城内见过老李,对么?”

    景年一头雾水:“是,但这和……”

    他忽地明白过来。

    “等等!先生是说,这两年里,禁卫军并不曾捉到过伯父……难道这才是他被调走的缘由?!”

    择端缓缓道:“据我所知,载远在京十余年,唯有近三四年鲜立功劳,更不必说家宴血案之后,他屡失战机,至今未能俘虏敌首……加之朝中权臣倾轧,党争仍旧,再这样下去,只怕下回便不是调动的事了。”

    “我明白了。这事,我去想办法。”景年咬唇,“先生可知他何时回来?”

    “总归不会太久,也不会太快。”择端道,“景年小友,你且听我一言。眼下你羽翼未丰,势微力弱,尚不能左右京中大局,但禁卫军那边,载远刚走一月,吕仲圣暂无动作,可见此时是个做正事的好机会,你可万勿束缚手脚。”

    “是,先生。”年轻人默默地听着,“漂泊了两年,也是时候收收心了。”


    交谈渐尾,几人便借着话站起来,预备着往外走。


    择端却忽然想起甚么事来,搁下茶盏,轻轻一拍桌子:“啊呀,忘了件事。”他叫住景年,转头看向另一个,“甫成,劳你跟着阿保去趟后面书房。上回你要摹画的卷子已拿来了,你在架子上找一找,一共十二册,且一并带回去罢。”

    甫成便利索应了一声,二话不说,与那胖小僮出去了。

    张择端再次转过身来,望向景年,低声道:“今日还有事,我便不留你们了。对了,赵甫成已被我调离画学,大约过阵子便要有新的住处。日后你要找他,切记多多留心,不要将尾巴引到他那处去。”

    “好,”景年点点头,信口一问,“为何要调离画学?”

    择端叹了口气,指了指上面。

    “蔡京的人还在找他?”

    “是啊,”画师摇头,“本来已将风波躲过去了,安稳了一年半载,谁知他们还未罢休,又不知在哪里搜着了端倪,竟趁我不在时摸到画学,指名道姓地要找‘甫成’……幸好那日他不知去了哪里,尧臣又出面否认,这才教他躲过一劫。但如此一来,画学也不甚安全了。”

    景年有些不解:“他们到底为何要搜捕甫成兄?两年前我便听闻他在躲避蔡京追捕,却不知真相。他倒是也说过缘由,我却觉得有所保留,但再问,也问不出甚么来。”

    “他说的是甚么理由?”

    “只说蔡京要豢养他为权贵作画,他不愿意,因此频频躲藏。”

    “唉,若只是因为这事,他又何必隐姓埋名地躲着?离开汴京也就无事一身轻了。”择端又叹了一声,“既然你不知,那便说来话长了……”

    景年将屋门合上:“先生请讲。”

    “你可知约摸三四年前,蔡京复宠不久,曾被官家赐予一幅好画?”择端问他,见他摇头,便继续道,“那画金山碧水,华丽无比,青绿施法远胜大小李将军,又是官家亲自赠予的长卷,教蔡京宝贝得不行。却不想才到手不久,便被人掉了包,连同他手底下的一名画师一起,在这京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竟有这种事?莫不是刺客干的?”

    “与刺客没甚么干系。”择端道,“御赐长卷被盗,朝野皆惊,谁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敢在蔡相手中偷窃珍宝。可不出几日,便有人查出是那失踪的画师窃走了那画,而那画师也正是那画的作者——”

    “——甫成兄?”

    “不错,正是‘甫成’。”

    景年讶异:“他画得出能被御赐的好画,这我信,可他怎会行偷窃之事?”

    “我也不解,但同为画师,我却隐约觉得,问题出在‘御赐’二字上。”择端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那幅画的事么?我画了整整一年,原想警醒官家留心民情,却不料呈图上去第二日便被赏赐给向氏家主,全然不曾起过它的作用……甫成也曾有过一样的经历。”他顿了顿,“只是他经历的那些事,大概实在不是一个十七八岁心思天真的孩子能承受得了的……”

    “我见过甫成兄如何宝贝自己的画儿,想来他若也呕心沥血地画了一年,却要眼睁睁见着那心血被赐给权臣作了恩荣,确是委屈了。”

    “不止。我做长卷一幅,尚是出于本心,可他却是在蔡京有意教唆之下,将一腔热情……甚至是全部的心力,全画在了那幅金碧辉煌里。而待他真正明白蔡京要他进献这画的用意之时,画也已被官家再次作了天大的恩宠——一年来日日夜夜的心血,变作蔡京案头耀武扬威、宣张圣宠的俗物,如此落差之下,他宁愿铤而走险,也不愿让自己身上留下侍奉权贵的污点,倒是极有风骨的。”

    “甫成兄本也不是普通的身份,画得又极好,他的画被用来赏赐倒也不稀罕,反倒比寻常的好画更显珍贵。只是我只知他清高惯了,却还真不知是因为这样大的事逃出来的……”

    “知道便可,不必再往外说。”择端将手指竖在唇边,又道,“我说这事,只是觉得奇怪。原先蔡京知悉是画师本人窃走长卷后,不知碍于甚么关系,消停了许久;可眼下不知是不慎暴露,还是谁人走漏了风声,不仅引得蔡京重提此事,竟还教他们留意到他这作假的身份上了……唉,我只怕若蔡京再借势起甚么风雨,到那时,以我微薄之力,万死也难保这个孩子了……”

    景年正色:“先生操劳了,这事我当得。我与甫成兄知己一场,又辜负他许多恩情,往后兄弟会必会保他与先生平安无虞,绝不会教那帮权臣越法谋私!”

    “我要保他,本没甚么缘由,无非是同为画师,同病相怜,又见红尘俗世里还能有这样一颗不染尘之心,实在教人怜惜。只是……”择端向他拱手,年轻人急忙还礼,“实在也要辛苦你了。”

    “先生大德,还请万勿与景年客气。”

    择端还欲言语,却听门外一阵快活的脚步踏踏地近了,便摆了摆手,止住二人话尾。


    “正道先生!”阿保才推开门,甫成便兔子似的跳了进来,手中抱着一大叠柔韧的熟宣,手中又额外抓着本画谱,神采奕奕,“正道先生!我找了好半天,却见书架角落里有个落灰的谱子,我一瞧,却是一套极有生趣的小品,不知先生舍不舍得借我一摹?”

    择端同景年对视一眼,回头看他,笑道:“你竟将我年轻时的册页也翻出来了。也好,这旧物留在我手中没甚么用,你喜欢,便拿去品玩罢。”

    甫成认真道:“我可不是贪图先生的东西,回头还要送还的。只是这笔法大胆得有趣,比陈学正画得高明多了,我要好好琢磨一番再还给您。”

    接着,又想起二人本要告辞,便不肯多说闲话了,只向好友道:“对了,景年兄弟,先生还忙,咱们也别多叨扰了。我方才听见街上许多叫卖花儿的贩子,咱们也去瞧瞧,置办些花儿罢!”

    景年一时没明白:“置办甚么花儿?”

    甫成笑道:“你过糊涂了?二日之后,便是花朝了!”

    花朝?开封府向来在二月十二祭拜百花,原来眼下又已是这等欢喜时节,这才开了头的一年,竟也已不知不觉过去一月了……

    从前的花朝节,他从未正经过过,不是在东奔西跑,便是跟着伯父忙里忙外。这种闲人的日子于他而言,并没有甚么有趣的地方。但现下,难得时光大好,若不趁此良机偿还知己那盼了两年的风雅之约,往后只怕还不知有没有机会能还清了。

    景年便笑答:“好!我也跟着甫成兄过一过这富贵的日子。”

    旋即向择端拜别,退出门外,同好友笑笑闹闹,出门跨槛,步入人群,向北市集而去。



    又二日,京中花朝节。


    二月十二,开封府已是一片早花争艳。州桥里外早早地摆满了卖的摊子,绢花鲜花琳琅满目,朵朵上头洒着香气喷鼻的香药水,薰得游人满衣香。

    再瞧去,邻近的桑家瓦子里也热闹极了,打着酒听说话的、算卦的、牵着骷髅儿出来卖艺的应有尽有,喧闹地仿佛要将年节没过够的热闹重新烘开似的。那张家二郎同好友便在瓦子里走,头上都戴着簇有大有小的花儿。高个儿的一头红;矮些的讲究,拿鹅黄新绿天青相间着插在鬓旁,明丽极了。

    两人在瓦子里闲逛,这儿站站,那儿听听,没多大会便在人群里挤得饥肠辘辘,便由张二郎出钱,在就近的月春正店要了个二楼临窗的位子,叫了几盏寻常不大舍得买的吃食,打起牙祭来。

    正吃着新上的鲤鱼细脍,没多时,甫成那厢忽地竖起耳朵,朝酒楼外发出骚动声的一处望去,继而回头笑道:“哎哟,外头有两个小孩儿和花贩子搡起来了。”

    景年往嘴里大口大口地塞着脆生生的鱼脍,含糊不清道:“且听个乐子。”

    甫成便继续看,又道:“那贩子脾气好大,要那小孩儿赔钱呢。”

    “赔甚么钱?”景年给自己夹了块肥肉。

    “撞翻人家摊子了,”甫成瞥了一眼还在大吃的好友,“那小孩儿瞧着不是个富贵的,大约身上也没有甚么钱罢。”

    话音刚落,他又低呼一声:“哎呀!坏了,打起来了!”

    景年努力咽下一口羹,咳了两声:“谁打谁?”

    甫成撇过脑袋瞧他:“两边都动起手来了——你且吃了这口再言语……头发都进了碗了!”

    那没吃相的抹抹嘴,凑过去也看,看了半天那底下的动静,抱着胸,煞有介事地评点起来:“哟!那小孩儿瞧着才十一二,这几巴掌还有些练家子的味道。嘿,那贩子还束发,我看也是十五六岁,怎么打起来却胡乱出招,像个痞子……好么,这一拳打在旁边板子上了,再这样胡打乱闹,怕要伤着自个儿的筋骨了。”

    甫成失笑:“你竟还瞧出门道来了,果然也是个打架打惯了的痞子。”

    景年又舀了一口羹,正悠哉悠哉地吃着,忽听那处一声尖叫伴着哭声响起来,引得二人同时撂下筷子,再次探头出去。甫成惊呼道:“呀!那贩子生歹心了,见打不过,竟去打那小孩儿的弟弟!”

    远处那片骚动里,花贩子正提着拳,四处撵着那个更小的孩子,四周壮年纷纷阻拦,那起先大点的孩子也极力去护,却拦不住那莽撞的少年贩子一身蛮劲,竟教他把那豆丁似的娃娃跌跌撞撞地撵到了人来车往、混乱不堪的瓦子附近。

    见状不妙,景年早停了鼓鼓的腮帮子,拿袖子将嘴巴一抹,退开凳子便站起来,口中低声道:“不好!这附近人多眼杂,车马忒乱,再没个拦他的便要出事了。甫成兄且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罢,顾不上周围食客大呼小叫,这年轻人甩起前襟一猫腰便从旁边窗户钻了出去,在二楼外墙挂身片刻,便蹬墙一跃,直直落入人群缝隙里,不待游人让出空子,起身便如猫儿似的扑向那受惊乱跑的小不点,一把将他从纷乱的腿脚鞋靴里薅住,又转头挡住那怒气冲冲的少年贩子,大喝道:“住手!”

    方才那大些的孩子也赶来了,瞧着这剑拔弩张的势头,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朝那高个子大侠手里的小孩呼叫道:“小翻、小翻!莫怕,不要乱动!”

    景年瞅了他一眼,觉出那少年还在使蛮劲,便手上发力,将他腕子卸了个脱臼,又随即给他复了位,便听那贩子痛叫一声,抱着手倒在地上,打滚呼号,憋得满脸通红。

    “起来!”年轻人喝他,“我没见过你,你是哪里来的贩子?”

    花贩子只顾着痛叫,反倒那大点的孩子却更加紧张地看着牵着弟弟的那只手,生怕那凶巴巴的一个用力便也将他扯伤。

    景年见那打滚的不肯起来,便要拉着小孩儿走。谁知那痛叫的少年竟一骨碌爬起来,恶狠狠道:“甚么鸟人也,管你老子的闲事,活腻了你!有种的,再打你老子一拳!”

    说着便扑上来要揍,那刺客当即撒开孩子,一闪身跨到前头,迎着那厮便给了一拳,正打在他那脏兮兮的鼻梁上。那厮便整个人被打飞回去,转着圈地滚到方才那大孩子脚底下,再起来时,已是满下巴的红鼻血,噼里啪啦地往嘴缝里淌。

    这招见了血,旁边有人要拦景年:“好了好了,哥儿,点到为止,莫打出人命来!”

    那倔的本就知道少年贩子不会善罢甘休,正愁没有理由好好收拾他一顿,干脆趁势道:“这小子是个野路子,他愿意教训我,我岂能不捧捧场?不过我看也是,这厮只会欺负小儿,若我多打两拳,要他不慎横尸街头,教我吃官司、蹲大狱,那可不行!”

    话音刚落,那贩子果然脸色一红,喷着鼻血便冲过来与他拼命。方才那大孩子赶紧一把护住弟弟,却并不走开,反而挪了几个位置,悄悄观察起拔刀相助的大哥来。但见这位大哥一双碧眼怪稀罕,手中捏的拳头却如沙包般大,砰砰砰几声擂得贩子像个软沙麻袋,打得连怪叫声都被闷在嗓子眼里,心中便忽然澎湃起来,手掌儿也跟着捏成拳头,暗暗地给他鼓劲。

    三五招过去,胡打乱闹的少年落入下风,那大侠却毫发无损,反倒教他脸上脖子上都留了大块大块的淤青,狼狈得很。他还要再打,却被人提着领子一下掼在旁边空摊子上,还没起来,又被抓着前襟薅了起来,那人的脸便居高临下地凑近了。

    “玩够了么?出声说话!”

    少年贩子艰难地点点头,他有点怵这个招招杀意的大哥了。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欺凌无辜,算甚么好汉?”景年提着他的领子,一字一句道,“你若真有能耐,便莫在这里耀武扬威,有本事的,便把咱们边关那些蟊贼打出去,这才叫你的本事!”

    少年被唬得一愣一愣,没敢还口,待他松了手才敢爬起来。

    见他一时应是不敢再随便与人动武了,景年便要撤走。谁知一扭头,却看那两个小孩儿一前一后地站在自己身边,伸手拦着,那大些的张口便道:“好英雄,你是甚么人!我要同我师父说你,你救了我和小翻!”

    景年往外走:“我不是甚么英雄,你是甚么人?瞧你倒也有两下子,不像会挨欺负的模样。”

    那大孩子便努力跟上他的脚步:“英雄,我叫小飞,这是我弟弟小翻。我们两个今日是头一回往东京城里来,碰上这事,好叫人害怕……”

    “你是哪里人,可与爹娘一同来的?”

    “我们是从汤阴县来的,”小飞道,“周师父带我们过来的,可我却同他走散了。”

    景年不禁有些挠头,他可太晓得走散的小孩儿有多难寻见大人了:“你告诉我你大名是甚么,年纪有多大,我帮你问问去。”

    “我姓岳,叫岳飞,今年要十二岁了!”那男孩道,“英雄不必辛苦,师父说过,要是走丢了,就去州桥头上等他,我们只是想悄悄在附近玩一会儿的,却给英雄惹麻烦了。”

    景年笑道:“怎的一口一个‘英雄’的!我可不是甚么英雄。英雄都是干大事的,你把武功练好,将来便去做这英雄,以后也能保护跟你一样的小孩儿了!”

    岳飞懂事地点点头:“好,我也想做能保护小孩儿的男子!”

    景年被这认真劲儿逗得更开怀:“只怕你能保护的可不止小孩儿呢,且快些长大罢!”

    一路从瓦子里出去,一路闲侃,州桥桥头已近在眼前。年轻人不欲面见他们口中的“周师父”,临时寻了个就近的兄弟暗中看护,便同岳家的娃娃们分别,匆匆地要往回赶。

    哪知才往回走了没多远,便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蹭蹭狂奔而来,挡在他面前,扑通一声便跪下磕头,口中大叫一声:“大哥!你收我做徒弟罢!”

    景年一看,这正是方才那个少年贩子。他只婉拒几句,抬头见好友正站在远处正店门口望这眺望,便要走。谁知那少年再次拦在他面前,再拜道:“师父!”

    刺客无奈道:“我不是你师父。你摊子上的花儿不要了?快去看你的摊子罢!”

    少年道:“我不!你拳脚真厉害,我要拜你为师!师父,你肯教我打架,我便把我的绢花全都送给你!”

    “我才不教你打架,”景年被缠得没办法,看好友已经快走到跟前了,便将他拽起来,拍肩道,“你又叫甚么名字?得空我去给你找个打架更厉害的人做师父。”

    “我叫豆帅!挂帅的帅!”少年顶着一脸鼻血淤青,兴奋道,“叫我小六也行,不过我家已经没人了,就我一个,所以我也叫豆老大!”

    “你家是哪里的?”

    “我没家,以前一直住在虹桥底下!”

    景年便道:“好,那你现在便去桥南,找一家‘向氏珍玩铺’,认那向大掌柜做师父去。他要不收,你就说是有个蓝眼的哥儿要你来的。”

    “当真?”

    豆帅有些怀疑,他晓得向掌柜,却不知道向掌柜打架比这人还厉害。

    景年笃定:“那当然,不信你再问问我的拳头。”

    “我信你!我信我信!”豆帅赶紧挣开年轻人的手,拍拍衣裳抹抹脸,一溜烟地转头便往南跑,连州桥的摊子也不要了。

    甫成走过来,望着那少年的背影,担忧道:“我觉得你在骗人……”

    景年嘿嘿一笑:“那可不是!我是想给他找点正经生意做。老向年轻时也是个霸王,不然脾气怎敢这么臭?嘿嘿……不过他这一去,保准要挨骂,若他受得住,真能做成老向的徒弟,那倒也是个可塑之人,我也愿意教他几招,不拿去欺负小孩儿便是了。”

    “也是,找个好去处,总比在桥下讨生活强。”甫成道,“说起来,自去年起,我总觉得城里无家可归的乞儿好似又多了些,可这里日日夜夜都这么热闹,时时见那些个公子王孙呼来喝去,车马煌煌,豪掷千金……两厢对比,教人有些不是个滋味。”

    “莫担心,我回来了,便不会教这些落魄之人受欺负。”

    甫成便笑了:“你这真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了!”

    景年道:“甫成兄又在试我文采了。我却觉得不止,后头还有一句吾庐独破受冻……”

    “嗳!”画师打断他,“到这就够了,年纪轻轻的,少说那字儿!”

    刺客一愣,旋即笑答:“这有甚么,不说便不说了。甫成兄,这儿人忒多,又都瞧了方才那场闹,别再引来禁卫军了。我也打得渴坏了,咱们且去前头说话棚子里歇会罢。”

    甫成欣然应允。

    二人便离开人群,去州桥另一侧的瓦子里继续消遣去了。


    与此同时,汴梁城北,百鹤堂。

    “师父……师父!”裴荇小声地叫着才回来取药的卢湛,一手扒着门框,一手指着外面,“那个背着两把刀的人忽然跑来了,非要见您不可,说甚么要您给看一看病症……我拦不住,他说瞧见您回来了……”

    卢湛飘飘然地从后院探出身子,拿一双疲惫的眼睛止住首徒呼唤,轻轻道:“把药拿给他……就说我太累,已经睡了。”

    裴荇便回去了,不一会又跑回来:“师父,那人说不是要拿药,他非要您给看看……好像是说从初九初十起便一直心口疼,晚上睡不着觉,成宿地做噩梦,还老梦见一具亲人的尸体……”

    卢大夫叹气道:“我知道了。——以后我回来,你及时关上前门……我眼下是没甚么精力看病了的。”

    裴荇低头:“是,师父一个人照顾师祖这么久,实在辛苦了。”

    二人一路行至前堂,卢湛拢发抬头,却见逆光处歪歪斜斜地倚靠着个遮面男子,神情痛苦,正是平素凶神恶煞般的禁卫军双刀执法使,郑柘。

    “大夫……”他缓缓开口,“初九开始,到今天,我已经连着三夜梦见死人了……大夫,你管我瞧瞧罢,我实在怕了那个梦了。”

    “杀了这么多人,怕一个死人?”卢湛看也不看他。

    “是那些该死的也就好了……”郑柘紧紧攥着心口,“可我梦见的死人,却是我在世上仅有的兄弟……无缘无故的,为何会做这种梦?大夫,你可给瞧瞧怎么化解这做梦的怪病?”

    卢大夫只是嗤笑一声,也不知是笑谁,只是信手拿了早已制好的一包解毒丸。

    “你哪里有什么兄弟?你早就不会再有兄弟了,郑执法。”他道,“拿着两回倒的解药回去罢,往后取药,我要不在,自己在碾盘下面拿便是了。”

    郑柘攥着衣襟,瞧他瞧了许久,终究也只是自嘲地笑笑,反倒把后面的裴荇更吓了一跳。他便收起药包,缓缓撑起身子,道了句谢,便掩住眼中的失落,退出了医馆门槛。

    “你不给瞧病,我便走了,多谢大夫。”

    ——双刀消失在小路尽头。

    卢大夫忽然喉头一甜,猝不及防地吐了口血。

    “师父?!”裴荇赶紧上去搀他,“师父,您太累了!不要再劳神这些了,我扶您去休息!师父……”

     惊慌的声音回荡在堂中。

    卢湛却只是摆摆手,拿巾子擦干净,游魂般孤零零地飘回后院。

     只留下愧疚的裴荇呆在前堂,手足无措,坐立不安。

(未完待续,第76章更新时间待定)


*童贯:为本朝枢密使。

北宋中央官制中,枢密院与中书门下、三司分别掌管军事、行政、财政大权,其中中书门下下设同平章事(即宰相)与参知政事(位同副相),共同分权。枢密院则与“三衙”即殿前司(高俅与张景弘任职部门)、侍卫亲军马军司(袁广志生前任职部门)、侍卫亲军步军司共同管理禁军(非禁卫军,但本剧设定比禁军地位较低但分布更为自由广泛的禁卫军也被三衙共同管理)。

其中,枢密院可调兵不可统兵,三衙可统兵不可调兵,因此此处张景弘被调动并将统领手下禁卫军部队平乱这一行动,是由枢密使童贯与殿前司高俅共同决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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