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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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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2-05-24 16:48
剑网3有爱同人秀

2022羊村动员大会!

咩啊,他们在讲咩啊

2022羊村动员大会!

咩啊,他们在讲咩啊

老衲不用飘柔

【观影体】穿越剑三后我又穿了回来,现在掉马了

1.

“听说了吗,今天老杨要讲丝绸之路的历史?”

“我一个未来的金融社畜为什么还要记地理!!”

“骆驼喝的水是怎么来,从中原贸易来的。”

早八往往是不怎么受学生欢迎,现在坐在座位上的人太多都心不在焉,不是在赶早餐,就是在打游戏,后排更是整整齐齐的一列鸡窝。

圆珠笔在食指和中指中翻飞,难得的大晴天,在太阳热情的关照下,四周的景物都呈现融化的姿态,反倒是我格格不入地穿了一身长衫长裤,习惯性地托了托没有度数的眼镜,唉了一口气。

“丝绸之路从甘肃开始,途径当时的西域,西域泛指如今的新疆、中亚、西亚、印度半岛、欧洲东部和非洲北部在内......”

我咂吧咂吧嘴,把西域翻来覆去的念了几遍,轻...

1.

“听说了吗,今天老杨要讲丝绸之路的历史?”

“我一个未来的金融社畜为什么还要记地理!!”

“骆驼喝的水是怎么来,从中原贸易来的。”

早八往往是不怎么受学生欢迎,现在坐在座位上的人太多都心不在焉,不是在赶早餐,就是在打游戏,后排更是整整齐齐的一列鸡窝。

圆珠笔在食指和中指中翻飞,难得的大晴天,在太阳热情的关照下,四周的景物都呈现融化的姿态,反倒是我格格不入地穿了一身长衫长裤,习惯性地托了托没有度数的眼镜,唉了一口气。

“丝绸之路从甘肃开始,途径当时的西域,西域泛指如今的新疆、中亚、西亚、印度半岛、欧洲东部和非洲北部在内......”

我咂吧咂吧嘴,把西域翻来覆去的念了几遍,轻轻地笑出声,大漠的夜空远离尘嚣,星汉灿烂,像是撒了一把碎钻落在蓝丝绒上,弯钩银月就那样清冷的静静的躺在中央,风吹过,铃铛作响,她的信徒们沐浴在光辉之下,如梦似幻,沙洲之上,如置身圣地一般。

我揉了揉太阳穴,从毕业旅行回来后,那些记忆就被我深深地埋在角落,若不是教授今天谈到了这个地方,它们或许早就被我当作黄粱一梦了,毕竟是那么真,又那么假。

我又突然想起小时候看港剧时提到的曼德拉效應,当记忆与现实发生冲突,错误的究竟是谁?呵呵,总归还是少数服从多数,这就是人类自古趋利避害的本性的结果。

快下课了,我听到隔壁同学的肚子已经断断续续的响三四次,老杨的ppt也逐渐到了尾声。对我来说,吃、喝、睡才是人类生存的最终奥义,至于其他的,明尊在上,现在可是和平年代。

2.

看着眼前的纯白空间,我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你没听到坐我隔壁的孩子已经快饿傻了吗!!!

突然天空掉下一盒汉堡,我抽搐着嘴角,把它移到旁边,隔壁迟疑地传来了一声谢谢,我挥挥手。

是的,我们整个课室连人带桌带黑板猛然降临到这个不知名空间。

你们好,我是叁,你们可以喊我三哥,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让大家看看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朝代的风华,以及向一个孩子表达抱歉,欢迎回家,لو مینگلان】

末尾的“欢迎回家”不同与前面的人工机械音,而是由一群人用腔调有些怪异的国语说的,而最后的那一句外语,一众同学根据前文猜测有可能是名字。

请各位同学以及老师离开你们的座位,向前坐到显示你们名字的座位上,下面即将开始观影。

同学们开始稀稀拉拉地收拾东西,早收拾好的人好奇地跑到前面类似电影院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座位后惊喜地发现排到她身边的都是关系较好的朋友,好人性化的设计喔!

“陆、明、兰?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有人发现第一排只有一个座位上有名字,而当他尝试坐在没有名字显示的位置上时,仿佛受到阻力一般,弹了起来。

我有点猜到待会要看什么了,好吧,不只是猜到,几乎是肯定。从“欢迎回家”开始,我的脑袋就失去了控制,被刻意忽略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重新占据我的脑海,陆明兰这个名字,更是让我压抑不住鼻间的酸意,太久了,实在太久了,久到我看着家里供奉的佛像,不会再恍神以为那是明尊塑像。

明兰明兰,取自日月交辉而绽放光明。

刚刚大声询问的同学见没有人回答他,也不自讨没趣,和朋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叽叽喳喳的讨论起待会要看的内容。我趁众人不注意,默默地坐到了最前面,论隐匿的功夫,彷佛我们才是那个专职刺客。想到这里,我哑然失笑,古往今来哪有刺客穿那么骚包的。

注意注意,三秒后将会播放盛世大唐·江湖卷之明教,请各位做好准备,三、二、一。


拾月

[莫毛]引狼入虎1~14

试试看能不能发出第一卷【X


引狼入虎


楔子


“……此事蹊跷,种种端倪,皆指向落凤城。某虽不才,愿亲身前往查探。”

说话的男子脸上覆了半张精致面具,身着艳粉色衣衫,制式非男非女。一头青丝在脑后斜斜挽起,发髻里那枚金簪插得要掉不掉。

他开口说话的对象是个倜傥不羁的俊美男人,正坐在对面石阶上的一把金椅上,白衣红衫,衣襟大开,唯有领口边那圈白毛倒是很符合此刻殿外大雪纷飞的天气。

金椅上的男人歪靠一边,一膝曲起脚踩椅边坐没坐相,整个人半眯了眼懒洋洋的,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粉衣男子久久没等来回应,朝上翻了个白眼:“……时候不早,还请少殿下早做定夺。”


那“少殿下”眉头......

试试看能不能发出第一卷【X


引狼入虎



楔子


“……此事蹊跷,种种端倪,皆指向落凤城。某虽不才,愿亲身前往查探。”

说话的男子脸上覆了半张精致面具,身着艳粉色衣衫,制式非男非女。一头青丝在脑后斜斜挽起,发髻里那枚金簪插得要掉不掉。

他开口说话的对象是个倜傥不羁的俊美男人,正坐在对面石阶上的一把金椅上,白衣红衫,衣襟大开,唯有领口边那圈白毛倒是很符合此刻殿外大雪纷飞的天气。

金椅上的男人歪靠一边,一膝曲起脚踩椅边坐没坐相,整个人半眯了眼懒洋洋的,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粉衣男子久久没等来回应,朝上翻了个白眼:“……时候不早,还请少殿下早做定夺。”


那“少殿下”眉头皱了皱,眼还未全睁开,外头风风火火闯进个红衣女子来。

左右侍卫正要去拦,看清她脸后立刻退下。

来人一进殿便单膝跪下抱拳:“殿下,情况有变!”

金椅上的殿下鼻子轻哼了记。

红衣女子立时领会,起身急急道明:“边界武卫传信,南山方向有人开了结界,已入人间界,正朝昆仑而来。”

少殿下懒散的坐姿不变,语音冷淡:“几人?”

红衣女子说话时也觉不可置信:“仅一人……南山的小殿下,名叫穆玄英。”

一室寂静,片刻后,那少殿下嗤笑了声,尽是不屑:“百年前一战,南山与我昆仑势如水火,虽经西王母调和,依然素不相能。他穆玄英长了几颗豹子胆,敢来昆仑撒野?”

说着,他面上现出几分愉悦的咂摸:“哦~不对,我倒忘了,他可不是豹子,而是一只,小、猫、咪~”

座下粉衣男子突地清咳,插进话来:“南山小殿下会突然往昆仑来,理由,某已想到了一个。”

他顶住少殿下直射过来的冰冷眼神,硬着头皮解释:“结亲。”


在座所有人都沉默了。

少殿下脸色一寒如结冰凌,一字一顿道:“雪山神女。”

“是,”粉衣男子松了口气,“原来殿下也记得。昔年神女娥素曾携一女童往南山拜会,娥素与南山王相谈甚欢,便为还在襁褓中的小殿下许下婚事。细算年纪,早该成婚,或许此次穆小殿下前来昆仑,即是为见他的定亲对象——神女陈月。”

昆仑雪原绵延百里,中有数座雪峰为神女居。历代雪山神女皆为西王母心腹近侍,便是一方豪雄、有半神之格的昆仑王南山王见了她也需以礼相待。

“不对,”昆仑少殿下凝声打断,“若为求亲,不会只他一人。红泥,”他头转向那入殿报信的红衣女子,“你将武卫所述,一五一十悉数报明,不得有遗漏。”

红泥应了声诺,仔仔细细地将武卫传信所言转述:据说武卫发现南山边界松动是在三天前,以密探鹰隼之利眼观测,结界上的裂痕动静极小,好似生怕被人发现。

穆小殿下从结界里溜出来后未用法力,而是如凡人一般徒步了大半日,偷偷摸摸地走进了人间界,这才换了人族衣服又买了匹马。

想来是从小长在南山从未出过远门,不知世事深浅,白白花了十两金却买了匹驽马。那人诓他这是千里神驹,需诚心待它才能发力,穆小殿下竟然也信,每日同那马好声好气聊天,拜托它跑快一些,活像个惧内的在哄娘子……


听到这里,昆仑殿下没忍住,噗嗤一笑,又瞬间敛了笑容,鼻子一哼:“他如今到哪了?”

红泥道:“托那驽马的福,他走得可不快。算来,后日才能到落凤城。”

落凤城?

金椅上的少殿下与座下的粉衣男子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流光陡转,意味深深。

少殿下悠悠清了把嗓:“近日山中无事,余深感四体不勤身困体乏,亟需出趟远门活动一二。落凤城为昆仑所属,护佑此方太平乃余之责任,岂能推三阻四劳他人之手,烟长老方才所报之事,就由余去了结罢。”

若非面具遮挡,烟长老满肚子揶揄都要冒出来了:说得好听,谁看不出你是要去找那可怜的南山小殿下麻烦。也是穆玄英倒霉,正好撞上他们昆仑少殿下最闲到出屁的时候,少殿下要是真起了坏心想玩一把,满肚子坏水一溜,几层皮都不够穆玄英脱的。

像是看穿了烟长老心思,少殿下说得凛然磊落:“再者说,神女雪山毗邻昆仑,若真让他二人结亲,南山岂不是能光明正大进驻昆仑地界?一想到今后要被那群蝼蚁盯着,余可不想睡觉都不得安生。区区一个儿时婚约,心思都未定,如何做得准?”

他手抚上金椅扶手,轻飘飘地摸捋了一把,语中含笑亦含恶:“左右我需去趟落凤城,不如顺道做个好事——

“让南山的小殿下,这个亲,结不成。”



1.


城中大街人来人往,正是落凤城一天中最热闹的正午。

就在城内最有名的酒楼汇香居外头,一棵冠盖如云的大榕树下,有个青年牵着头土黄色的马驹儿,正在自言自语。

这青年脚蹬鹿皮靴,着一身明净蓝衣,披了个行者赶路常见的大氅,如云乌发以一条深蓝色简素发带束成高高马尾。看模样刚及弱冠,生了张五官清朗端正的标致俊脸。

青年一双漂亮杏眼灵动地眨着左顾右盼,突然嘴角下撇,叹了口气:“……打个商量好不好?”

他旁侧并无别个,竟然是在和那头马说话:“你看,我出来时走得急,又不知人间做买卖的价,”他手伸进衣袋摸了摸,又拍拍马背上的褡裢,“听见啦?没响了!供不起你大吃大喝。你就先委屈下,啃些青草充个饥,待我办完事,定带你回老家吃山珍海味。”

那驽马竟似也听得懂他言,眼皮耷拉着瞅他一眼,鼻孔喷出一串鄙视的气,仿佛在说:穷鬼就别装相了,许什么山珍海味,先把你小子自个儿下顿饭解决吧。

青年生来金贵,自小备受宠爱,哪知有朝一日落到被马奚落的地步。

他倒也不生气,嘿嘿一笑,扯了扯马缰绳,哄那马移动尊步多走几步。

驽马不情不愿地扬动尊蹄,刚走没几步,啪嗒——

出事了。


女子哀呼声未落,青年已一把扯住了马头勒它停步,疾步上前,只见一红衣女子跌坐马前,面白如纸,一手扶膝低声叫痛。

青年欲扶她起身,她却侧身躲开,闭了闭眼道:“无妨,是我不小心,阻了公子的路。”

青年眉头拧紧,矮下身去:“怪我没牵紧马,伤到姑娘。可是伤了筋骨?还能站起吗?”

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只纤纤玉手柔若无骨按上他手腕,另只手撑地,努力使了两次劲,终于站起身来,轻喘几下绽开笑颜:“不要紧,我歇歇便能走了,公子无须挂怀。”

青年十分愧疚:“姑娘家住哪里?我且扶你上马,送你回去吧。若需要找大夫,也该由在下去寻……”

“不必,”女子柔声打断,“确实无碍,再耽误公子下去,倒是我的不是了。”她一双俏丽黑眸轻眨:“我观公子风尘仆仆,似是自远方来,不知欲往何处去?”

青年见她脸色红润了些,放下心来,挠挠面皮笑道:“自南方来,需去昆仑走一遭。”

“哎呀,”女子讶然,“那地方白雪皑皑杳无人烟,乃苦寒之地,公子单人匹马,恐怕此行凶险。”

青年笑笑,只道:“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女子闻言不再多话,兀自坐在路旁石块上歇了会儿,起身祝那青年路途平安心愿顺遂,便同他道别了。


假如那青年多注视她的背影一会儿,就会发现这红衣女子缓步行了十来步后一扭头钻入旁边小巷子,随即脚步轻快毫无受伤之相。

她来到一排屋后僻静之地,走到一个靠墙闲闲站着的俊俏公子面前,行了一礼:“少殿下。”

被唤“少殿下”的青衫公子手摇折扇,十足像个文质彬彬的温雅文士,只那双利芒锋锐的眼流露出些许攻击性:“怎么说?”

女子轻笑:“武卫所报不差。这穆小殿下,心思纯良毫不设防,好骗得紧。”

公子淡淡道:“红泥。”

女子笑容一收,神色严肃:“穆小殿下他,并未看穿我的本相,似乎……未开‘慧眼’。”

青衫公子摇扇的手一顿,眼中闪过道精光:“哦?”


天道有言,女娲补天,折神鳖之足以撑四极。神州四方,鳖足支天柱所立之处,灵气外泄滋润万物,飞禽走兽沾润之下开启灵识,渐渐修得人形。

为防这群通灵神兽危害人间,西王母出面,任命四方兽王管束麾下百兽:东属东海,西属荼兰,北属昆仑,南属南山。

四王身怀半神之力,需庇佑属地内的凡人,不可放纵百兽进入人间界滋扰。历代王者皆通“慧眼”,能一眼识破伪装成人族的妖邪。


红衣女子与青衫公子所讨论的那位穆小殿下,和历代天命兽王一般,从出身起自带神印,是下一代的南山王,理应能开“慧眼”,看穿这红衣女子的本相——一头瘦削精干的红狼——才是。

青衫公子轻摇折扇:“穆玄英头一回进人间界,料不到会有妖兽明目张胆藏在人群中。何况一开慧眼,神力波动,会被昆仑诸人察觉。他虽傻乎乎,倒懂得规矩,不可滋扰凡人,半点神力也不敢显……有意思。”

他话尾愉快上扬:“他看不穿你,就更识不破我。红泥,你且回去,这里用不到你。”

红泥一怔,躬身行礼,正要离去,面露斟酌:“殿下……恕婢子多嘴,昆仑与南山素来不睦,穆小殿下不经通传擅入昆仑地界,让他吃点苦头也算理所应当。可南山王和南山诸位长老对他疼爱有加寄予厚望,若是欺他太甚,怕是……”

“呵,”男子面沉似水,令那女侍红泥当即噤声,“要打便打,我几时惧过一战?”


就在这二人密谈当口,他们谈话的对象——牵着驽马溜溜达达的蓝衣青年——不慎绕了个大圈迷了路,又回到了名叫汇香居的酒楼外头。

榕树还是那棵榕树,这回青年学了个乖,先把马紧紧系到树上以免再撞到人,然后开始思索。

再怎么拥有半神之力,终有那属于半兽的本体在提出饥肠辘辘的抗议:肚子很饿,想吃饭。

人饿马饥,不是赶路之理。何况从此地往昆仑深处,越走越无人烟,又不便动用法力,不预先做好准备,如何到得了昆仑。

瞒着所有人离开南山之举虽显冲动,却是下定了决心的,不求个结果绝不回去。

青年想着,揉了揉饥饿肚皮,正打算再度牵马离开,忽听见一声招呼。

“这位公子,你也要进汇香居吗?”


青年循声一望,只见一名风流蕴藉的青衣文士手中折扇一摆,冲他一笑。

这文士生得风华俊朗,举止端方秀雅,一笑星眸熠熠粲然生辉,直使周遭万物皆失颜色。

青年望着他的笑容愣了半晌,方回神作揖:“公子,我,不是……不知,公子,”

他正磕巴着,那文士折扇展开,掩唇又是一笑:“是我疏忽了,还未介绍,在下名叫宇墨,寰宇之宇,书墨之墨。敢问公子名姓?”

青年忙道:“原来是宇兄,我叫穆玄英,穆是……”他头一回告诉凡人自己姓名,不懂该如何解,索性直接抓过那青衣文士的手来,用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名字,“这个穆字,玄,英。”


穆玄英写完后一抬头,正落入那宇墨公子无波无澜的眼,距离过近,他心口一跳,连忙放开宇墨的手。

他视线躲在旁处,低头一抱拳:“……失礼了。”

就算不通人间礼数,也自觉,刚才许是做了不妥当的事。

一柄合拢的折扇轻轻托起他交扣的拳,宇墨公子温文一笑:“穆公子心纯质朴,在下未被冒犯,倒觉得你……很是可爱。说来,在下所约之人迟迟不至,不愿再等,如不嫌弃,可否与穆公子拼个桌?”

这……青年迟疑着,他倒很是愿意与这一见即心生好感的英俊公子同座吃顿饭,可惜囊中羞涩……

宇墨沉吟片刻,低叹一声:“是我冒昧,自以为与穆公子你一见投缘,想交个朋友,请你一顿粗陋酒席聊叙一番……看来,是我忘形了。”


穆玄英眼睑一动,正要说话,身后一个热气烘烘的大脑袋一扬,猛地拱了他背一把,他脚步趔趄,险些撞到宇墨怀里去。

那推他的大脑袋,正是他白花了十两金买的驽马。

驽马推了他还不算,鼻子还在哼哼,听在穆玄英耳里却是:小呆瓜你傻不傻?有人请你吃酒席,还不快跟他去?记得和这冤大头说说好话,叫他给我买二十斤白萝卜,要脆甜多汁的!

穆玄英哑口无言,再一转头,却见那宇墨公子一双乌黑眼眸盯着那匹驽马,一脸似笑非笑。



2.


汇香居在落凤城经营二十载有余,是城内首屈一指的酒楼。神州地幅辽阔,落凤城位于北域隘口左近,不比南方鱼米丰厚,饮食以腌物为主。

穆玄英初来北方,点菜自然交给比他更熟稔北域的宇墨。宇公子原先所言粗陋酒席倒也没错,点的是最普通价廉的酿瓜蒜梅、风鱼腊肉,佐之蒸干菜和糕饼。

宇墨暗中揣度:穆玄英长在花盖叶幄的南山,日常所用无一不精,恐从未尝过这些粗食。有意想让他为难一番再另行布菜。

不想穆小殿下比他预想的要随和得多,一手抓起糕饼便嚼,全无受苦之态。看那双望着宇墨感激涕零的眼,仿佛吃下的不是粗食,而是酌金馔玉。

他进食的动作随意,姿态却毫不粗俗,像个飘逸洒脱的少年郎,快饮梅花且自在。


席上当然有酒,是宇墨有意为之,乃北域独有的香雪酒。

此酒以糯米和井水淘淋,引入新鲜白梅花和糖浆封酿,浮整三十日才开封。入口甘甜醇美,越饮越迷,初时不觉酒劲,要过会儿醉意才上涌。

穆玄英未曾喝过北方的香雪酒,哪知后劲厉害,外加宇墨有意无意撺掇劝诱,不知不觉已喝得过了量,年轻白净的一张俊脸渐渐现出绯色。

宇墨坐在他对面好整以暇,一手托腮神色悠然。待穆玄英眉头一皱闭合了眼,手扶住额头,人像散了架似的,头贴着胳膊一点点往下倒,末了醉倒在桌上。

宇公子端详他醉态,鼻子轻哼,折扇一摆重重敲了下他脑壳,确认他毫无动静,手指一捻,手里那柄碧玉折扇化作一道红光往上飞去,在半空突地炸开,迸射出数不清的火星四溅,牢牢凝固在这间厢房四壁上。

结界一张,从此刻起,再无人进得了此处。


眨眼间,宇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已变作如血深红。

他与穆玄英贴身坐着,手指勾住了青年马尾稍的发,漫不经心在指头上绕了几圈,有些奇异那丝缎般的触感。

心思一动,开启慧眼一观——

趴在酒桌上醉倒的哪里是俊秀的蓝衣青年,而是一头刚成年的小白虎。

白虎脑袋两侧耳朵浑圆,两只爪子扒拉在酒桌上,沉在醉乡里,随着呼吸,遍身绒绒细毛一颤一颤,身后一条蜷曲尾巴无意识地抖了抖,拨拉过地面。

宇墨差点笑出声,手已经不规矩起来,想捋一捋白虎柔软的毛,摸到的却是青年柔滑的长发。

是了,他虽能看穿青年本相,穆玄英自己还维持着人形,并未化作虎形,是摸不到小白虎本体的。

宇墨抬舌啧了声,收回手去,食指中指并作一处,于指头浮出一圈红光,信手一弹。红光缩作弹丸大小,跳进穆玄英颈后,很快消失不见。

宇公子为自己斟了盅茶,细细一抿,胳膊一抬,搡了把醉倒的青年:“醒来。”


穆玄英低低呻吟了声,扶额慢慢坐直了身,一扭脸看到宇墨,眼一亮:“你怎么来了?”

宇墨不动声色地回:“我是谁?”

“弥兔啊,”穆玄英说着,面露愧色,“怪我非要跑出来,还要你为我遮掩。长老们是不是发现了,他们责骂你了吗?”

宇墨盯着他,落下肯定句:“弥兔是你亲近之人。”从话语推算,应该是穆玄英在南山的近侍。

穆玄英没注意他的话,手还按着额侧,冥思苦想,自言自语:“你来找我,是要带我回去吗?那可不行,我还没走到昆仑……要是回去了,长老们肯定会把我关起来。”

宇墨仔细听着,试探道:“你来昆仑做什么?”

穆玄英瞥瞥他,两手食指交叠掩住唇,冲他一笑:“我不能说,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连我也不行?”

穆玄英摇头:“不行。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宇墨眉心一皱:他先是在穆玄英饮的酒里放了昆仑雪峰的心直草,又对他下了真言令。

整个北域都是昆仑王的地盘,只要他想,没有哪个禽部兽族敢违抗他的命令。真言令一出,必口吐真话。是顾虑到穆玄英隶属南山,是下一代的南山王,论神力,理应与他平起平坐,单以真言令怕对付不了,才多下了一道心直草作保障。

心直草能制造幻觉,令被问话之人把对方视作自己熟悉亲近的对象,知无不言。

他能判断出,穆玄英说的是真话,可对来昆仑的目的讳莫如深,让宇墨越发在意好奇了。

宇墨思忖着,转了话头:“小殿下只身北行,不怕撞见昆仑的人?”

“怕什么,”穆玄英答得爽快,“他们打不过我。”

宇墨闻之冷笑,正要说话,却见穆玄英脸蛋一皱现出苦闷:“别人都好说,我只怕,会撞见他。”

“谁?”

“昆仑的少殿下,莫雨。”


宇墨睫羽一动,刚冷下来的脸庞浮现一丝笑意:“你害怕他,为什么?”

穆玄英困惑地皱了皱眉,大摇起头:“弥兔,你记性可差,不是跟你说过?自三年前昆仑王闭关,北域诸事,皆由少殿下莫雨执掌。长老们三令五申,叫我将来走出南山,如果撞见他,绝对不许和他打架,也不许同他说话,赶紧跑为上策。”

青年拿起筷子敲了敲桌,绘声绘色:“初时我不服气,他是昆仑狼不假,可我是南山虎,真遇上了,谁咬谁一口还不一定呢。为知己知彼,我问遍了南山,可有曾见过莫雨的?”

宇墨平静道:“然后?”

穆玄英默然半晌,叹出一口长长的气:“都说他心思歹毒阴险狡诈,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残暴嗜血杀人如麻,提他名字可止幼兽夜啼……神奇神奇,世上竟有这般坏的人。”

宇墨眼眸冷了几分:“南山别的不济,倒会长舌。”

“可我并不信,”穆玄英丢下筷子,笑容朗心,“眼见尚且不一定为实,何况为虚耳听?我并未见过他,他为人根底,岂是我能草率评价?”

青年顿了顿,“我想,我与他,将来总会见到的……只是,希望我这一回,能远远避开他。”

宇墨默然片刻,眉宇一敛:“你不信传言,却还是怕他?”

“弥兔,你不懂,”穆玄英脸上多了分忧色,“若他知道,我为何来昆仑,他一定,会阻碍我……”

青年话音渐渐低落下去,头再一次缓缓倒在木桌上。



穆玄英沉在梦中许久,醒来时只觉头脑昏沉。等他神思摇晃着从酒桌上抬起头,晌午的日头早已移向日暮。厢房的支窗向外打开,可见天际红影紫雾般的霞光。

他转过脸,看见宇墨仍坐在他对面,温和神情和在楼外榕树下所见的第一眼一模一样。

穆玄英摸了摸鼻子,很是不好意思:“宇公子,对不住,是我贪杯醉倒,给你添麻烦了。”

他心道:这萍水相逢的宇墨公子真是个好人,居然一直守着个初相识的醉汉。现在想想才后怕,若是醉倒后忘形化出本相,又或是乱使仙法惹出事端,那该如何收场。

宇墨缓摇折扇,瞅了瞅他:“穆公子,今年刚满廿岁?”

穆玄英点头,若以人族年龄相较,他可算作二十岁。

“在下比起穆公子,虚长了几岁,”宇墨话一停,忽生感叹,“人丁单薄,爹娘只生一子,我自小便想,若有个兄弟,该有多好。”

穆玄英愣了愣,很快舒展了眉眼,嘴角翘起,叫了声:“宇大哥!”

宇墨眼一眨,那双洞察秋毫的深沉黑眸泛起华星秋月:“玄英愿认我为兄长,可真是我的运气。”

“哪里,”青年低头浅笑,“出门在外人生地偏,在我手足无措时能遇到宇大哥你,才是我的福分。”

“既如此,舍下就在不远处,贤弟若有余暇,可愿光临寒舍?”宇墨慢咬着字,“让愚兄,好好招待你。”


穆玄英眼一弯,正要应允,脸色突变,手臂一扬气息翻飞,打落自窗外射入数枚黑芒。

黑芒被他打落本该落地,却无声响,直接化无。他眼一转,比凡兽灵敏得多的眼睛早已看到外头榕树树梢上立着个身形古怪的黑影。

那黑影与他对视一瞬间,向树下跳去,在半空中便如一团雾气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比起追查,他更关心宇墨安危,扭身一看:宇墨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住了,眼呆呆地望着窗外。

唉……穆玄英心下叹息,宇大哥一个凡人,几时见过怪异妖邪?要是再早些察觉就好了,不该让他受这惊吓。

宇墨缓过神来,视线对上穆玄英:“那是……”

“宇公子,”他语气急,很快改口,“宇大哥,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我先送你回家。你回去后关好门窗,小心些。我……我虽还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但我定会查个清楚,让你安心。”

宇墨强作镇定:“可是,玄英,你不是说,你要去昆仑游历?怎能为我耽误……”

“落凤城人潮纷杂,放这么个鬼玩意横冲直撞,会危害多少百姓?我虽年轻,可也有些功夫……”穆玄英望向宇墨,安抚道,“宇兄,不用担心,我护得住你。”

宇墨公子那张俊脸仍带些苍白,点了点头,在穆玄英搀扶下哆哆嗦嗦站起。

二人会了钞离开汇香居,朝着宇墨所说的家宅方向走去。



3.



宇公子不愧如他表象所展露那般,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脆弱读书人,短短一截路,因他精神不济腿脚发软,愣是走了老半天。

穆玄英全程搀着他给他依靠,内心虽急着去解决那黑影,对宇墨倒没有半点不耐烦,好言好句宽慰着,生怕他这刚结识的大哥留下心理阴影。

宇墨不客气地将身体重量倚向他,心下直道这小老虎傻得可笑。

两人挨得太近也太久,他闻得见穆玄英身上的气息。

与北域的冰冷寒气截然相反,像刚发芽的柳条儿般柔韧鲜嫩、清新可人。可就在这股从南山来的山水灵气之中,宇墨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在穆玄英身上,他捕捉到了一缕浅浅的、飘忽即逝的冰雪,细一分辨,竟然与昆仑亘古不变的雪原系出同源。

可穆玄英,明明从未出过南山……

宇墨眼睛扫过穆玄英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襟,从领口往下看去,直到腰带——

找到了!

他哎呀叫唤,脚步一乱,像是被不平的路面崴到,两手紧紧搂住了穆玄英的腰。

穆玄英忽然被他抱住,忙稳下步伐扶住他。

宇墨很快站直,对他道了个歉。

青年摇摇头只道无妨,全然不觉自己腰间原本系着的一个小小锦袋,已是消失不见。


宇墨领着刚认识的兄弟回到自家居所,乃是平平无奇的小院落一座。

他对穆玄英说,自己成年后离开爹娘独自居住,生性喜静,平日只有个老仆过来洒扫。

穆玄英应着,忽而一拍额头,想起那匹驽马还落在汇香居楼外。

他再三叮嘱宇墨留在家中莫要外出,飞快跑出门找马去了。

宇墨那双眼看得分明,穆玄英动作再快,也逃不过他的慧眼。这小老虎急着走之前,还记得在他家大门上布下一张守护结界,对付寻常妖兽绰绰有余。

没多久青年牵着驽马回来,将马拴在宇墨家院子里,再度匆匆离去。

剩下宇墨站在院子中,与一匹莫名其妙的驽马大眼瞪小眼。


驽马突然被主人带到个陌生处所,肚子还饿着,正心怀不满,看到宇墨也没好气,嘀嘀咕咕抱怨:那小呆瓜,让他带个萝卜都不记得,还把我丢在这鬼地方,呸!

宇墨手里折扇啪地合起:“孽畜,你叫他什么?”

小呆……驽马一惊,你听得懂我说话?

宇墨冷笑:“你怎不好奇,他为何能和你交谈?”

那是因为……驽马糊里糊涂的脑子这才琢磨出古怪,从它被那个蓝衫青年买下起,青年对它一直和善,还喂它吃美味草料,肯听它大放厥词。

它竟忽视了:凡人不该能和牲畜对话。

“他为混入人间界,藏了本相,敛了气息,你就真当他是个凡夫俗子?”

驽马望着面前的青衣文士:你……

宇墨懒得多言,手中青玉折扇刹那间化作雪亮弯刀。那身文雅青衫也起了变化,白衣不羁衣摆一荡,敞开的红衫衣襟露出精壮胸膛,鸦羽般的黑色长发垂落。面色霜凝冰结,心肠斩钢截铁。

驽马不通灵识,不能一眼认出眼前是何方神圣,却本能地知晓,这是可怖至极的天敌猛兽,弹指间便能叫它死。

风一吹,马遍体冰寒颤抖不止,扑通一声膝弯跪地,险些砸碎膝骨。

宇墨朝那弯刀吹了口气,语气平常:“明白了?该听谁的话。”


驽马虽是一头驽马,却相当识时务,当即对宇墨表了忠心,愿鞠躬尽瘁任劳任怨。

宇墨问什么它答什么,将认识那蓝衣青年以来的种种全部告知。

它说青年似乎有样宝贝,就放在他腰间的那个锦袋里,极为珍惜,连睡觉时手都要护着。

宇墨一笑,手指勾起个锦袋,问驽马是不是此物。

驽马大惊,连忙大拍马屁赞美宇墨神通广大料事如神。


之后宇墨不再管那匹牲畜,攥着锦囊走到屋内。为防穆玄英在上头做过什么印记,贸然开启会打草惊蛇,宇墨先是谨慎地朝锦囊投下一道法术试探,见无神力波动,这才打开:

冰凉凉的气息一下子涌了出来,没错,是诞生自昆仑顶峰的雪,世上最纯净无暇的剔透晶莹——

宇墨盯着手心那片近似透明的雪花,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

雪山神女降生之后,于天地间所凝结出的第一朵雪之灵。

是她心尖上开出的花。


宇墨曾听闻:神女娥素过去曾与一位兽王定过亲,将自己凝出的第一朵雪花相赠。此物永生不化,可庇护佩戴之人远离灾厄、无病无痛。其后那位兽王爱上了同一族的雌兽,欲娶其为王后,将雪之灵送还娥素。娥素收起雪花,从此再未与谁定亲。

这雪之灵,堪称一份珍贵无匹的定情信物。

能让穆玄英珍视有加,睡觉时都要惦记着,定是从神女陈月那得来。

看来,这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虎,对他那位定亲对象,倒是上心得很。


既破解了锦袋真相,宇墨当即失去兴致,把雪花草草塞回锦袋,只觉无聊透顶。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几圈,兀地嘁了一声,掌心一抬,一大串冰晶自手心倾泻而出,像一条白烟似的瀑布,最后全凝作了亮晶晶、粉莹莹的琼枝玉树。

随手便能幻化瑰丽奇景,宇墨却对自己的佳作看也不看,又啧了一声:“一朵破雪花……有什么稀罕,嘁。”

随后大步跨过屋槛,对门口穆玄英所布结界视而不见,脚步不停地走出门去。


***


穆玄英离开宇公子家后,第一个去的,便是汇香居。

他绕着大榕树转了一圈,鼻头轻嗅,细细辨别味道。

可惜,他至今未开慧眼,虽说五感灵敏远超凡兽,可要是拥有能看穿妖兽伪装的慧眼,查探这事会容易许多。

没关系,就算没慧眼,堂堂未来南山王,还捉不到个小妖兽吗?他边宽慰自己边分辨着,摸索了会儿,整理出了头绪。

这榕树的叶片上,有种本不该有的味道。

酒的味道。


许是因为榕树就生长在酒楼旁,与楼内飘出的饮食酒香混杂一处,寻常人压根察觉不出。

就在叶片的叶脉之上,有一条蜿蜒而下、细如毛发的浅黄线条,正是散着酒香的液体。

穆玄英极耐心地循着那时不时隐遁的酒线,一路穿街过巷,小心探寻,终于,来到了一户大门紧闭的人家门外。

酒线最后的痕迹,消失在了这家的门缝底下。

穆玄英站在门口思考了瞬息,一脚踹开了大门。



4.



白虎爪劲何其刚猛,这一踹,门后栓扣霎时断裂,碎成木片残渣,连木门上都出现了七分八裂的龟纹。

穆玄英维持着踢门的姿势不变,眼一扫,已将院落观察个遍:是个寻常人家的小院,靠围墙处有一木架推车,像是送货物用。另一边的墙根落着十来个黑坛子,皆密封着口,坛身光滑油亮。

他跨进院中,耳朵动了动,没听见屋里有任何声响。鼻翼翕动,想再去寻那引了他一路的酒香,熟料站在原地深深一吸,忽地心口一闷,耳朵发烫,竟从胸口浮升起一股憋闷的燥热。

穆玄英手掌一拍额头,凝神冷静,眼望着敞开门的堂屋。明明天色尚有光亮,里头却黑漆漆不见底,犹如一个黝黯未知、浓郁深稠的洞穴。


他想了想,一甩头,右手自腕部生出白亮光华,一柄削铁如泥的流光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自进入人间界,他始终小心不显露法力,尤其是到了昆仑地头。听长老们提过,昆仑武卫有苍鹰一族,耳目聪敏异常,一旦被它们发现,必会引来波折。

意外躲不过,无端端撞上黑影生事,他先是为了保护宇墨布下结界,又在这里化出长剑,虽说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法术……只盼那群老鹰也会有打盹的时候。

长剑剑身散着清洌洌的白光,照亮了前方的黑暗,穆玄英眼盯着堂屋深处,一步步走了进去。


就在他进入堂屋后不久,这间院落外头,原本空荡荡的小巷里又多出个人来。

此人脚步不疾不徐,折扇轻摆,姿态文雅,全然像个饱读诗书、逍遥悠闲的才子文士。

假如穆玄英看到他,定会惊呼:宇大哥,你怎来了?不是说外头危险,让你别出门吗?

宇墨公子行至穆玄英所进的宅院前,隔着三步之遥,看了眼那被踹得晃晃悠悠快要碎裂的木门,摇头晃脑发出感叹:“小老虎,好野蛮,吓煞人也。”

语罢,抬头望向头顶万里长空,唇一撮圆,发出怪声:“啾啾。”

此刻霞光尽褪,金乌西坠,明月初升,日与月同时现于天空各一角。

宇墨未等到回应,面露不耐,折扇朝上一扇,又往下一掼!


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被扇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几圈才停下,蜷缩着抖如筛糠,双翅抱住脑袋呜呜哀叫:“殿下饶命!”

原来是只黑毛泛紫的鹩哥。

鹩哥尖嘴开合,连声告饶:“小人平日安分守己,哪敢进人间界滋扰,只是连日大雪山路不开,才来落凤城寻些残羹剩饭……”

宇墨眼一闭,那鹩哥上下喙骨立刻黏到一起,说不出话来。

他问:“你可知,这屋里头的人,何时搬来?”

鹩哥嘴一松,寻回嗓子:“……小人也是刚到此地,”它怕宇墨不满,赶紧道,“殿下若能饶个半日,定为殿下查个清楚。”

“半日太多,一个时辰。”宇墨依旧闭着眼,忽地眉一拧,轻喝了声,“滚。”

鹩哥忙不迭抖擞翅膀,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扑棱棱飞远了。


就在鹩哥飞走的那一刻,宇墨也消失了。

他的身体如被日光照射的晨雾般消散,只有他自己才知,虽隐去了身形,他人还站在原处。

宇墨听见,被穆玄英踹开大门的院落里传来格楞楞的声响,没一会儿,一个木板车从里头被人推了出来。

车板上放了一大坨绿油油的东西。

车身全部推出之后,推车的人也随即现形,鬼头鬼脑,东张西望。

宇墨看清了那人样貌,忍俊不禁,笑叹一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穆玄英刚一进那堂屋,便觉周遭冷了几分。他走了没几步,越发不适,有股凉气自地下钻出,如滑溜溜的活物般绕上他的脚踝,沿着小腿绕了一圈又一圈在往上钻。

眼看凉气都要攀爬上大腿了,穆玄英眼一眯,一手握紧剑柄朝铺陈石条的地面刺入。剑尖与硬石地面相遇那刻迸射金星火花,一声刺耳尖叫乍现即灭,唯剩一把长剑牢牢刻入地面,百秽涤荡,金声玉振。

穆玄英下颔一扬,轻轻松松拔出剑,剑尖直指前方那面封得密不透风的漆黑墙壁,心道:妖物,你还有什么招,尽管放马过来。

若是他新认识的宇大哥,能亲眼目睹他接下来是怎么拆墙的,八成又要摇头感叹一句:你好野蛮。


青年瞅了眼墙壁上新开的大洞,施施然走进去,淡然自若的神色在看清里头光景之后卒然大变,忙闭眼背身,心下大叫:救命!

仅仅是一眼,也足够叫穆玄英惊慌失措:

室内有一张光秃秃的石床,床上躺了名女子,一名不着寸缕、裸体赤裎的女子。

长老们告诫过他,人族以衣饰体,若碰到未着衣衫的人族,绝不可投以注目,否则被痛打一顿也是咎由自取。

“抱抱抱歉姑娘,在在下不是故意的,你你能先穿上衣服吗?我我有事想请教,啊啊我怎么还站在这,对不起我这就出去……”

穆玄英结巴支吾了半天,身后全无动静。

他放下紧捂住眼的双手,没敢转身,通红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极细极细的水流声,就在身后,滴答,滴答,滴答——


青年秀气的眉头一蹙,口一张,舌尖弹出一粒小如绿豆的光点,落在他手里蹦跳两下,忽而,像是种子跃入沃土承阳光雨露,绿光快速生长成一根碧叶鲜亮的细嫩柳条。

穆玄英将柳枝往身后一抛,柳条不偏不倚落到石床上的女子身上,幻化成一道道柔软的青绿布料将那女子团团包裹,一层层的如套上衣衫般遮挡住她赤裸身躯,直到只露个脑袋在外。

他这才回过身,眼睛一下子就找到水声滴答的缘由——


那个沉睡不醒的女子,一条胳膊垂落床边,自她小指尖处正往下一点一点地滴水,全落入了地上的瓮中。

穆玄英奔至床边,单膝一弯蹲下身去,一指蘸了下瓮中液体,放在鼻头一嗅,面色一沉:

虽极淡,也能辨出,和他在汇香居外榕树叶上找到的酒液,是同样的东西。

瓮里头的,是酒曲。

有人在用石床上这女子,作曲,酿酒。


穆玄英紧盯着那女子缓慢滴水的小指,从指头上看到一条泛着奇异光泽的细丝线,勒绑住了她的指节。

他眼追踪着那丝线,欲找到延伸自何处,却见那丝线钻入墙根一个酒坛。可那酒坛里,居然空无一物,丝线的另一头像是消散于虚空。

也是年轻胆大,他直接拽住了那根不知伸向哪里去的丝线,猛地一扯,当即扯断。

这一断,床上昏迷的女子胸口往上一弹,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穆玄英身一动,一手托住她后脑,一手按在她额头,自掌心里泛出温煦莹润的白光。

那女子被他安抚着,痛苦的神色渐渐缓和,呼吸平静了下来。

穆玄英眉心却锁起,嘴唇抿紧,面露戚然:他能感应到,这女子的命魂已被吸取掠夺了大半,就算他今日救了她,也是寿数已损,来日无多。

他翻遍了这所宅院,再没找到其他线索。愤愤不平之下,又把屋后一面墙给拆成碎砖。

末了他回去找那女子,心中猜测,她许是被坏人诱拐。就算不能为她做更多,也要送她回家人身边。

他将那女子放上木车推出门去,暗忖虽不知她家住何处,这落凤城熙来攘往热闹非凡,把她带到人多的地方四处问一问,总该会有认识她的罢。


这就是长在南山从未出门不晓世事的坏处了,穆玄英不懂,在人间,如果一名青壮男子,就这么把一个身上缠满布条仿佛被五花大绑的昏迷女人放在推车上招摇过市,谁见了都会立马奔去报官送他去吃狱饭。

没多久,他就被一群本地百姓围了个严实。

几名彪形大汉手拿棍棒对准他,还有人用力推搡着他胸口,责问是不是他害了这女子。

穆玄英未及申辩,人群中走出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一把抱住车上女子大哭:“敏儿!敏儿啊!”

有识得她的连忙道来:车上这姑娘是城西林家的敏儿,月头出门时失踪了,林家人四处找不到快要急疯,想不到,今日竟现了身,还被裹成只绿毛虫。

那些大汉听了,个个勃然大怒,高举起木棒就朝穆玄英打来。

这时,平地倏尔起了阵风,卷起地上细碎沙粒直扑人面。众人眼睁不开,纷纷以手臂遮眼。

等风定沙落,再睁开眼,板车和女子还在,那推车过来的青年却没了踪影。


狂风吹过来时,穆玄英瞅着空隙,钻出人群一路疾奔。等跑到个四下无人的空旷地方,他停住脚,弯下腰咳嗽起来。

幸好有那道不知打哪儿来的狂风,他才有机会逃跑。再不谙俗世也明白,那些人已经认准是他害了人,不会给他辩白的机会。

穆玄英想起那女子,从他的手心里,感应到她的生命烛火已然幽微昏暗,又想起方才所见一张张愤恨敌视的面孔,那些差点落到他头上的棍子,一种说不清的空荡失落在心口膨胀……

生来快活自在、不知愁绪的青年,头一回自舌根处尝到苦涩。

这苦涩,可名为悲伤,也可名为委屈。


“玄英。”

有人在叫他。

穆玄英循声望去,见宇墨就站在不远处,正关切地朝他看来。

他快速地用手背抹了下眼角,抬头一笑:“宇大哥。”

然后快步上前,对着宇墨看了又看:“我都说过了,外头危险,你怎么还跑出来……”

话语戛然而止。

一只熟悉的锦袋,系绳勾在宇墨指头,朝他晃悠。

宇墨笑意温良,款款道来:“我在院子里浇花时,发现这个落在地上,想来,是你的东西。我担心,万一是什么要紧物事,你发现丢了肯定着急,便赶紧给你送来。”

穆玄英怔怔听着,小声道了句谢,接过那锦袋,握在手里发了会儿呆。

他这厢无言出神,宇墨站在他身侧审视了他片刻,一手牵过他手腕摇了摇,语气柔软:“不开心?”

宇墨拇指轻轻按在穆玄英的腕处,一抹一擦,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穆玄英摇了摇头:“我没有……”

宇墨放开他手,问得不经意:“那黑影,抓到了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只见穆玄英牙关一咬,眼尾一红。

“纵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它挖出来!”



5.



从穆玄英推出木车起,宇墨暗中跟随,了解他所有遭遇。

那时眼见这小白虎要挨棍子,宇墨食指一敲扇骨,掀起风沙扑向人群,为他解了围。

虽知穆玄英怏怏不乐的原因,宇墨只当毫不知情,站在一位平凡友人的立场,讲了些有说等于没说的虚话,像什么我观贤弟英姿勃发少年英雄,那黑影迟早为你降服云云。

穆玄英诺诺应着,实际也没听进去几句。等跟着回到宇墨居所,一进外门,看到那匹驽马还好好地站在院子里,心头一松。

幸好,宇大哥平安,马儿也没事。


驽马脚边放了好些白萝卜,正大张马嘴快乐咀嚼,忽见他二人进门,嚼食动作登时停止,变作一块僵硬石像。

穆玄英起初没在意,走过去要如往日般顺顺它毛,手还未落在马背,驽马已周身发颤,根根鬃毛僵直倒竖。

穆玄英手停在半空,奇怪起来:“你怎么了?病了?”

宇墨站在他身后,眼盯着驽马,以扇掩唇清咳了声。

这驽马倒也不傻,既已知宇墨乃是凶兽,又知穆玄英身份不凡,恐怕,这也是一头能轻松夺它小命的猛兽。

驽马听懂了宇墨咳声里的威胁,拼命让自己全身放松,假作镇定地伸头,一脸谄媚地蹭了蹭穆玄英的手。

穆玄英难掩惊讶。需知这马被他买来后,一直鼻孔冲天,几时冲他卖乖讨好。

宇墨靠过来,以话带过:“贤弟,时候不早,先用饭吧。想去抓坏人,也要先养足精神。”

穆玄英经过那场探查,比起身体疲累,心绪上的受挫更多。不过宇大哥言之有理,他今日踢门救人,对方定已发觉,接下来必然有所动作,先休息一番才好应对。


道理虽是明白,吃饭时仍兴致寥寥。难得宇墨这回端上来的菜肴,比起白日在汇香居请他的那顿要精致得多:炉焙鸡酥骨肉,凤髓汤水晶粥,皆是上乘美味。

吃到一半,宇墨见他始终一语不发食不甘味,便道:“可是这饭菜,不合你口味?”

穆玄英抬头,这才仔细看过饭桌,忽地瞪大眼睛:“这些……是宇大哥做的?”

“噗,”宇墨笑了,“不然呢,是我变的?”

穆玄英夹起一大块鸡肉一嚼,品出滋味,由衷赞叹:“宇大哥手艺真好。”

他口里含着菜,话说得囵囤,那“宇大哥”三字像被含混成了“宇哥”。

宇墨听见了,眼中闪过一道快得来不及看清的光,口一开:“其实,我也才比你大个五岁……这声大哥,着实把我叫老了。”

穆玄英咽下鸡肉,头一歪,束得高高的长发马尾在脑后一晃:“那……宇哥?”

“好,”宇墨笑得眼眯起,“以后便喊宇哥。”

穆玄英爽快点头,又清脆地叫了声:“宇哥!”


是夜,两人各自安歇。宇墨所住的这宅子小,仅一间卧房。穆玄英想着自己是客,怎可夺主人居,坚持去睡了书房。

宇墨没同他客套,转身从柜中搬来床褥,运到书房放在竹榻上展开整理。正铺展间,只听穆玄英在他背后呼道:“哎呀!”

他回过头,见穆玄英手里拿了卷摊开的书册,呆立不动。

一与宇墨视线对上,穆玄英两眼紧闭,举起书册朝他递来:“宇兄,这是?”

宇墨看清了他打开的那页:一幅描摹极为细致的室内床景,两个赤条条年轻男子搂抱紧贴,唇*舌含吸*汗液交连,大腿互缠下*体厮磨,满脸爽意欲*仙*欲死*。

宇墨当即脸就黑成锅底,一手夺过那册子合紧。余光一瞥穆玄英,见对方书被夺走后舒了口气,小心翼翼睁开眼,眸光澄澈清明,只有一份天真好奇,清秀脸庞明显写着不懂二字。

小白虎确实不明白,长老们明明说人族重视衣饰,以此为礼,何以人族的书上会画两人脱光了抱在一起?


宇墨脑中电光石火,转瞬间已在心里把某些人大骂了一圈。

先是痛骂昆仑长老不灭烟。这宅子实非宇墨所有,乃是不灭烟长老偷偷在人间界置下的一处别苑,宇墨这回要来落凤城,便不客气地强行征用。谁知这没羞没躁的烟长老,平日没见他多勤勉做事,却在别苑里藏这些龌龊玩意!

再骂骂南山王和南山诸长老。是,神州四方最初的兽王为西王母所封,其后会在族内新降生的幼兽里出现身怀神印的继承者,并不一定由兽王和王后所出。

宇墨也好,穆玄英也罢,都没有传宗接代繁衍生息的要求。可纵然不需要他们去繁育下一代的王者,他们的本质依然是野兽!

是野兽,便会有欲望,有渴求,譬如狼与虎这般,从骨子里就怀有圈地盘抢伴侣的占有欲,更需承受定时发作的情潮。虽说兽王体质特殊,成年后才迎来情潮,心智坚毅刚强远胜凡兽,就算动欲也可不必找人交合自行解决,但生而为兽,该懂的,总要懂吧……

可看穆玄英这样子,显然无人教过他。南山人是怎么想的,把他们的小殿下养成一只力大无穷又天然纯真的小白虎,都成年了却还不开慧眼不晓情事,情潮初临时怎么办,谁来教他?

……

不对,关我屁事,这小老虎与我何干?反正他早晚要被我赶出昆仑扔回南山,他吃不吃亏丢不丢人我才不管!


宇墨在肚里发泄了一堆痛骂,在穆玄英这里,却只过了一眨眼的时间。

宇公子十分平静,和颜悦色:“贤弟见笑了,愚兄对岐黄之术也略有兴趣,此书所绘,乃一种平平无奇的医病之法,无需介意。”

穆玄英心道原来如此,大概是人族某种特性,顺口回问:“治什么病?”

专治不灭烟这个混账脑子里的坑。

宇墨干笑:“治风寒。”

他边说边脚步挪移,手脚飞快地把架上书册全拿下来摞到怀里:“险些忘了,愚兄与城西一位王大夫约好后日相聚,需问他些方子,这就先将书拿走研习一番。”

穆玄英乖乖地嗯了声,爬上被宇墨收拾得软和温暖的床榻,闭上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因这褥子太舒服好闻,没一会儿就打起了轻鼾。

剩下宇墨一个人开始半夜搬书,内心把那烟长老翻来覆去臭骂了无数回,下了决心,等回去后定要在昆仑冰川上开个大洞,把不灭烟扔下冰河游泳。


他动作快,脚步却轻,没吵醒沉入梦乡的白虎。事实上他无须如此小心,方才趁穆玄英没注意,宇墨铺展被褥时,已在竹榻上留下一笔怡神静气,不然以小白虎怀有心事的模样,不会这么快睡着。

他搬完一摞书,忽地停手,立于院中冷哼:“出来。”

扑扑振翅声,一只黑羽鹩哥讪笑着落到他面前:“见过殿下。”又道,“小人方才来时,见殿下正在繁忙,不敢出声打扰……”

扯什么狗屁繁忙,只怕是正好撞见他扛书搬运的蠢样,宇墨按下心头乍起的杀意:“先别说话。”

他引着鹩哥进了自己那间房,布下看不见的屏声阵法,这才道:“都查清了?”

“是是,殿下有令,小人哪敢懈怠,问遍了城中的雀鸟兄弟,连城外田间的鼠辈都去请教了,唉,想往日,那田里鼠哪里配同小人说话……”鹩哥瞧见宇墨脸色,停止邀宠,说起正事,“殿下所问的宅子,原主人早已搬走,空置了好些年,上月初才有人住进。那搬来的非是落凤城人士,此人名叫韦诚,家在落凤城东十里外的海门村,是一等一的酿酒好手。海门村每年的开春酒,都是请他来酿造。”

宇墨开口发问:“他搬来后,可有异常?”

“他一个酿酒名匠,来了之后,却从未出门贩酒。附近的老麻雀说,那家只在深夜里有点动静,白日总见不到人。要说异常,似乎也没多大古怪……只不过,城外有只田鼠,跟小人说了个事,或许……有些干系。”

“嗯?”

鹩哥黑油油的眼珠子流露出不安:“它说,从上月初起,城里的老鼠像是全都发了疯,成群结队地涌出城四散奔逃。田鼠曾拉住一只灰皮老鼠想问个究竟,那老鼠却立刻掰开它爪子吐了它一身,忙不迭地跑走了,跟身后有什么可怕家伙在追杀似的……”

宇墨沉默不言,屋内轻晃着的油灯芯火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半张则隐在阴影里。

鹩哥也闭紧了喙,忐忑地缩起只爪,打量着宇墨。对这位只闻其名的昆仑少殿下,它虽是惧怕,可也有种没来由的信赖。鹩哥是昆仑的子民,它相信,在这片大地上,不论发生什么蹊跷事,少殿下一定都能寻得水落石出。

它跟着宇墨默然了良久,小声请命:“要不,小人再飞一趟海门村,查查韦诚为何搬来……”

少殿下镇守昆仑,既然他要查落凤城的异变,鹩哥虽身微力薄,也想出一份力。

宇墨沉声道:“不用。”


他话音未落,眼光陡利,一个飞身破窗而出,右手一挥,一张金丝罗网从天而降,红光暴涨罩住了那间书房。

同一时分,锐器破空呼啸而来,悉数打在了那张红光结界上。

对方一击不中,立时撤退。

宇墨未追,反身看向却才所布守护结界——

在那结界金网上,有几枚飞镖被牢牢定住,仅刺入了一半。镖身光泽变幻如水波动,鲜红夺目,血一样的颜色。

宇墨刚一抬脚,这才注意到,自右手臂处传来一股皮开肉绽般的剧烈疼痛。

守护结界,为施术人的灵根所化,与其紧密相连,等于在拿自己作挡。昆仑少殿下力量强劲法术出众,至今还未碰到能撼动他所布结界之人。

然则此刻,手臂会痛,说明那张结界虽未被破,也已受创。

宇墨所感分明,臂上疼痛之处,皮肤未裂,也未流血,可这样更危险,说明对方居然能够隔开皮肉伤到内里。

谁有这种本事?在这昆仑境内,何人能伤得了他?

当着鹩哥的面,宇墨不动声色掩住痛感,眼一转,看向书房方向。

上回在汇香居遇袭时还未确定,今夜足可断言。

黑芒血镖,皆是冲穆玄英而来。

有人想杀了他。



6.



那妖异的血色飞镖既能刺入宇墨所布结界,同为兽王命格,自然也伤得了穆玄英。可见非是随意布置,对方很清楚要对付的是谁。

从两次受袭时间判断,怕不是一早就盯上了穆玄英。

宇墨回想:在昆仑金殿内听红泥报信,穆玄英离开南山不过短短数日,理应与落凤城之事毫无干系。且他一人独行未带随从,那么南山小殿下身在昆仑这事,究竟是从哪走漏风声?

他考量了不过须臾,唤鹩哥近前,于指上化出一粒闪闪发光的红色小丸,嘱咐鹩哥带着红丸飞去城外附近山峰,寻个居高的风势过处,再将那红丸啄碎,不久自会有人找来。

宇墨道:“等人来了,你问他一个问题:‘他除了买马,还做过什么?’”

鹩哥应着,将那红丸宝贝似的藏到胸口翎毛里,讨好地问:“不知来者模样打扮?小的怕认错人,误了殿下的事。”

宇墨瞅它一眼,露出个古怪的笑:“苍鹰武卫。”

鹩哥闻言爪尖一滑,瞳孔震颤瑟瑟发抖,天性里的恐惧直往上蹿,对着宇墨又不敢告饶。

“怕什么,”宇墨嗤了声,“他不敢吃你,去吧!”

鹩哥一咬牙一闭眼,振翅飞向远空。它鹩哥可是少殿下的信使,那大老鹰哪能随便把自己吞了。


此时夜色深浓黑不见底,云层厚密无星无月,四野安静可闻针落。

宇墨独立院中沉默良久,轻笑了声:“都听见了?”

说话对象是那匹蜷缩在院子角落里的驽马。驽马双目紧闭只管装睡,虽说它目睹了从宇墨搬书到鹩哥来访,再到穆玄英所在书房受袭的全程,但这些大人物的事,岂是它一匹凡马能插嘴的。

马没胆子说话,宇墨也没走近去吓唬它,似自言自语:“落凤城的事一了,他从此也用不上你,届时,你可自行离去。”

马眼依然闭得死紧,只在喉咙里呜呜两声,表示听明白了。


鹩哥一走没到半柱香,高高的天际传来沉重挥翅,每一次展翼都掀起一阵迅疾的风。

宇墨一皱眉,嘀咕:“怎么跟过来了……”

语罢不久,噗地一声,院子里凭空多了个人来。

来人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臂膀肌肉隆起,颊骨刀削斧刻,侧脸上有道狭长疤痕,一双圆睁的眼在黑夜里亮得可怕。

他穿了一套人族步兵常见的软甲,朝宇墨躬身抱拳:“苍鹰部族黑鸦将军帐前千总,属下莫杀,见过殿下!”

护守北域边境的苍鹰一族,世世代代为昆仑王亲兵,只臣服听令于昆仑王一人。宇墨虽是人人皆知的少殿下,尚未成王,故而莫杀见了他只行礼不下跪。

早在他自报姓名前,宇墨便认出了他。苍鹰武卫每年春秋两次轮岗,莫杀回昆仑复命,曾见过宇墨几次。

“原来是莫千总,”宇墨一托莫杀臂膀示意他抬头,一手布下环住他二人、隔绝声音的结界,“鹩哥呢?”

莫杀站得笔直,吐字清楚:“那小鸟儿将殿下的问话转告给了属下。属下心想,一来,此事一两句说不清,二来,恐小鸟儿嘴碎四处宣扬,便将它打发走了,由属下来当面道明。”

“好,”宇墨眉一舒,赞许道,“你心思倒缜密。”

“而且,”莫杀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穆小殿下离开南山一事,最早乃是属下发现的,也是属下向昆仑传信。”

“哦?”宇墨来了精神,“有何异样?”

“当日报信给殿下身边的红泥姑娘,属下自忖,已将所见所闻悉数报备。可就在昨日才得知,确有一事被我遗漏……”身为苍鹰一族,一双利眼本该纵览无余,不想发生疏漏,令莫杀坐立难安,正要向昆仑去信请罪,这时恰看到远方代表少殿下的红烟召令,于是立刻纵身飞来。

“穆玄英身份特殊,这回来得又鬼鬼祟祟,一时不察情理之中,非汝之过,”宇墨轻描淡写掀过,“我且问你,他可曾去过海门村?”

“那倒不曾,”莫杀打起精神,“穆小殿下自打出了南山,一直低调行事,鲜少与人族交谈。他这一路并未经过海门村,只有一次,他在偏僻山谷迷了路,碰到个担水的孩子。”

“这孩子有问题?”

“非也,”莫杀摇头,忽地一叹,“那是个好孩子,才七八岁,父母早死,与祖父同居。祖父腿脚不便,只得这孩子养家。那小孩领着穆小殿下出了山谷去了自家,小殿下在他家坐了会儿便走了。那时属下就在山腰上看着,并未看到异常,是以不察……”

莫杀喉结咕嘟,吞咽了下:“……那男孩家中有一口井,前段时间枯干了。他每天需要走很远的山路去担水,肩膀磨得破皮出血,也是因此,才在道上遇到穆小殿下。小殿下临走之前,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并未说话,只是绕着那口井转了一圈。当时什么也没发生,可就在昨天,我有个手下正好飞过那座山,回来告诉我——”

强壮矫健的苍鹰武卫视线一空,喃喃念叨:“——枯井里头,出水了。”


莫杀走后,宇墨回到卧房,闭门落锁,熄灯静思:

眼下是枯水期,深山远村水流枯竭并不稀奇。四季更迭自然循环,如同万物生灵寿数有尽,是亘古不变的常理,人力无法改变……

但承天命、镇四方的兽王不同。兽王为天地之灵兽,与山之地脉、水之源头密切呼应,有唤醒大地盎然生机之力。虽说只能去呼唤自开天辟地以来,原本就已存在的东西。

宇墨自己甚少使用唤生力量,平日炸翻几个山头,往冰河上砸几个窟窿倒是常事。

枯井再次涌水,想来是穆玄英召出了地底更深处的水脉,而这昆仑境内的水流,竟然也向他一个外人予以回应。

水脉异动,唯兽王可为。从这时起,便有人盯上了穆玄英。

既然清楚他是兽王命格,还要痛下杀手,并不惧他身份,敌人非同小可……


宇墨琢磨到此,十二万分不耐地,响亮地啧了一声。

本来嘛,谁要杀穆玄英,穆玄英是死是活,他宇墨完全无所谓、半点不在乎。一头傻不愣登的南山小老虎,又不是昆仑少殿下什么人,值得他去大伤脑筋。

可穆玄英绝不能在昆仑境内出事,伤了或死了都不可以。

如今执掌昆仑的是宇墨,昆仑是他的地盘,邪物竟敢在这里横肆行凶,置他于何地?

穆玄英要是有个万一,这口黑漆漆大锅就会扣在他脑袋上,一大堆麻烦找上门来。

一想到要和南山那群自诩正人君子的老古板解释自证:并非他宇墨害了穆玄英。宇墨就觉得,与其委屈辩白,还不如跟南山王打一架更痛快。

原本还算计过,小老虎这么莽,不如就让他冲在前头去查落凤城一事,宇墨乐得躺在后头坐享。目下知道有人要害穆玄英,却是不能再躺着睡大觉了。

宇墨鼻子重重一哼,推开门去,直接闯入那间书房。


书房里,托了宇墨那道怡神静气的福,外头折腾半宿,穆玄英依然在竹榻上睡得香甜。

宇公子开了慧眼一观:睡着了的小白虎蜷缩成个毛绒球团,长长尾巴环着身子绕了小半圈,尾尖快抵上自己脑门。

宇墨眯起眼,手伸过去一搦,若非是幻象摸不着,他应该已经掐住了穆玄英的尾巴尖。

他假装捏住了虚空中的虎尾,做出往穆玄英额头连连敲打几下的动作。他想象着这小老虎被自己戳疼了额头嗷呜惨叫的模样,一颗烦闷的心忽然舒坦多了。

他拍了拍手,转而握住了穆玄英的手腕,闭眸默念,一道红光自他指尖钻入穆玄英的皮肤,转眼间消失不见。

这本不是宇墨的打算,是冒了身份暴露的危险。可事急从权,顾不了那么多了。


原本白日间两人初遇,亲信红泥得宇墨授意,假意摔倒找上穆玄英。被搀扶起时,红泥摸了他腕子一把,留下狼族的追踪印记。后来穆玄英循着酒液线索找到那宅子,宇墨能紧随跟上,也是有这道印记的缘故。

雌兽雄兽气味有别,就算穆玄英发觉了,也不会怀疑到身为男子的宇墨身上。

其后宇墨在宅子门口目睹残门碎砖,心想以这老虎行事作风,无需狼印寻踪也能逮到,索性在安慰受挫的穆玄英时握住他手腕,借此抹掉了红泥那道痕迹。

如今敌人在暗手段阴邪,宇墨决定,在穆玄英手上重新留一道狼族印记。

这回,印上的是昆仑少殿下独一无二的追踪印,仅他一人能时时刻刻捕捉得着,且无第二人能抹消。

他放开穆玄英手腕,蹙起眉头,盯着青年睡着的脸瞧了会儿,伸出两指轻捏住那张白净嫩生的虎脸,克制住用力去拧的冲动——

“放心吧虎崽子,不管是谁在兴风作浪,你一根虎毛都不会少。”



7.



穆玄英这夜睡了个好觉,醒来后心旷神怡,唯独脸颊上触感怪怪的,似是被谁掐过一样。洗脸时对着盆中倒影一瞧,面上并无痕迹,许是自己睡觉时不小心压到了脸。

宇哥那间卧房屋门紧闭没声没响,猜想他还在梦中,不便出声打扰。

经过昨日的事,穆玄英有所留心,知道自己这相貌已不适合再被城中百姓瞧见。若是不小心碰到那些认准是他害了林敏儿的人,免不了一番争执纠缠。

是以他出门前,顺走了书房墙上挂着的一顶笠帽掩住面容,却没去想,这斗笠昨夜屋里还没有,怎个今早他一睁眼就挂在他跟前。

穆玄英这回离开没多久,宇墨便悄悄跟随在后。

他料到这小老虎已对林敏儿遭难一事上了心,再加当他眼见穆玄英用木车把林敏儿推出来时,那女子身上裹着的布条并非凡物,必然还有后续。

果然,初涉落凤城的穆玄英,竟然好似已然熟识路径,不偏不倚地往一个方向去了。


虽说昨日在人群围堵之下,穆玄英一时情急逃走,属于兽王的一点变幻灵气还残留在林敏儿身上。

当时未能收回神通,将灵气召回,也不知包裹住林敏儿的那堆绿色布条会被她家人如何处理,只希望就算被丢弃,也别丢得太远……

笠帽遮面的蓝衣青年在心中不停念着,转眼间便摸索到了目的地。

眼前一处深门大户,门口好几个家丁梭巡,自然不会放他进去。

穆玄英手扶额头,自打进入落凤城,不使用法力以免暴露行迹的戒律也不知破了几回,怕是已经惊动昆仑。好在昆仑的人至今没找上门,还能心怀一线希望,不然,叫他对所见之事置若罔闻扬长而去,他实在是做不到。

就像他离开南山后第一次破戒,也是因见一垂髫小儿辛苦担水,磨得肩背皮破,不忍之下设法疏通了那家的一口枯井。

做都做了,那便做到底,心意已决,穆玄英眼一闭,人从原地消失。


宇墨看得清楚,站在墙侧的蓝衣青年忽然间身影淡薄消散。他心下一哂,不慌不忙地循着狼印追踪下去,很快,来到了一处厢房门外。

穆玄英人已进入厢房内,宇墨人在外头,不过一门之隔。就算小老虎再迟钝,隐身法术再彻底,也不可能近到贴身还不察觉。

昆仑少殿下放弃了跟进屋的打算,守在门外凝神细听,忽地一阵不快:他宇墨何时沦落到给人看门护卫了?

想着想着便磨起牙槽:本意是来彻查落凤城异变,捉弄小猫咪乃是顺道消遣,待戏耍够了,提溜住穆玄英后颈咻地扔出昆仑便是。谁知现在不仅耍弄不得,还得贴紧了好生护着。幸好殊途同归,穆玄英现下与他要查的是同一事,便不算是自己主次不分。


且不管宇墨内心弯弯绕,穆玄英自打进入犹在昏迷的林敏儿闺房后,先是施法让她两个婢女趴在桌上睡去,这才仔细查看屋内。

他一眼便找到了将他引来的那点灵气:一堆绿布条条居然又重新化回一条青翠柳枝,有模有样地插在柜上一只玉瓶里。

穆玄英望着那柳枝一笑,手一招将它收回。柳枝跳到半空,重归绿豆形状落入他掌心蹦跳两下,像在等他夸赞自己伪装得好。

灵气已寻回,接下来,便是——

青年转过身,神色凝重地望着床上之人。


门口站岗的宇墨还在心里给穆玄英记账,忽见有两个家丁朝这边走来,竖耳一听,是在聊林敏儿。

“……遭罪的非是小姐一个,城东杨家小姐也是,消失好几天后昏着倒在家门外,至今没醒过来……”

“……造孽唷,夫人这些天眼都要哭瞎了……”

二人越走越近,忽地浑身僵硬定在原地,眼神开始迷茫,眨巴了几下眼,双双一拍额头,背过身走远了。

这自然是宇墨搞的鬼,总不能让他们进屋撞上穆玄英。虽说他还不知道穆玄英一个男子跑到人家小姐的闺房作何打算,不过那可是只连春宫图都看不懂的纯良小猫咪,宇墨对此十分放心。


屋里的青年走到床边,弯膝蹲下,注视着林敏儿惨无血色如石化般的容颜,小声道:“姑娘,得罪了。要救你,这是最快的办法。”

语罢,他抬手覆上林敏儿额头,合上双目,释放出一线神思,如游鱼一般,向林敏儿的识海游去。

兽王的感官与人族类似,通过五感去认知辨识世间万物,所见所闻所嗅所尝所触,在在会在识海中留下痕迹。

穆玄英想做的,便是以自己的灵思去探寻林敏儿的意识,在其中寻找与她被掳相关的线索。

属于南山小殿下的那缕灵识在进入女子的识海后,化作穆玄英本人的相貌。

蓝衣青年一手提着一盏散着蔼蔼暖光的金色灯笼,成为已是黑暗混沌的识海里唯一的光明。

昏迷中的女子,识海如同一片沉滞凝固的海洋,再掀不起闪亮鲜活的浪花。

穆玄英不急不躁,沿着那片黑色海洋的岸边慢慢行走,走了不知多久,他停下步,耳朵动了动,眼眸一定——

他听见了,压得极低的对话声。


假设林敏儿自从遭掳便已昏倒,五感皆废,但还剩听觉有一丝可能,让她在昏迷期间,曾听见过些要紧关键。

穆玄英赌的便是这个!他一捕捉到藏在识海深渊里的声响,当即纵身一跃,朝声音来源游去,其他感官皆被他封锁,只将耳力提升到无限。

像是游进了一团粘稠窒息的浆水,令他苦不堪言。顾不得周身不适,他只一心专注去寻找那声音。

冷不丁,听得清晰无比,有两个人在对话。


一人声量高些,正在苦苦哀求:“……大仙,你叫做的,我都照做了,可湘儿她何时才能清醒……还要抓多少人,浇多少酒……这树,它都开花了……”

另一人嗓音极为特别,这道声音一出,直令穆玄英背上蹿过一阵寒凉,全身汗毛倒竖,犹如大敌当前,忍不住进入备战姿态。

此人说话时,伴着嘶嘶声,如流沙般哑着声气:“嘶……嘶……这才多久?光开花,没结果哪。你女儿犯下大错,惹怒了西王母,是罪,就该赎。”

先前那人呜咽起来:“是我的错,都怪我……早知那东西来得蹊跷,碰不得,我怎么能,让湘儿把它吃了,该我去吃,我去吃才对啊……呜……”

“覆水难收,休得争辩,安心酿你的酒,浇你的树……我说,你新弄来的这女子,长得挺机灵的,莫不是还醒着吧?”

“不可能,我用了大仙你给的宝贝,她绝不会醒的。”

“是么,”那人冷冷一哼,倏地狞笑,“嘶……我去掀开她眼皮瞧瞧。”


穆玄英听到此处,霍然睁眼,直视面前无边黑暗。

想不到,那歹人竟曾揭开过林敏儿眼皮。这下定要瞧个仔细,究竟是什么人做下这般丧尽……

暗无天日的识海像是被天外一道利剑划破,闪出个缝隙朝两旁裂开。

于这稍纵即逝的罅隙中,穆玄英看见了,那一刹那,倒映在林敏儿眼瞳上的景象。

他目定口呆,说不出话来。


***


穆玄英从林敏儿的闺房冲出来之前,宇墨正躺在房顶上晒太阳。连日阴霾,难得遇上晴好天气,需得享受一番。

他抬起右臂贴上额头,前夜被伤之处已在愈合,速度却比普通伤口自愈时要慢上许多。那些血镖的出处,他隐隐有了猜想,只是若要证实,还需等回昆仑后再作打算。

他躺得安稳,忽闻下方屋门被人打开,带出一阵疾风蹿向外头,随即复归安静。

宇墨自房顶一跃而下,先不去追穆玄英,转而进了屋内。

小白虎会突然离开,定是从林敏儿这有了收获。

他想知道,穆玄英探到了什么。


宇墨行至床边,摊开手掌,悬于平躺着的林敏儿面部上方,稍一感应,面色一凝。

他皱起眉,有些不可置信地手指向下一个抓握。

待翻过手腕,握紧的手指张开:一盏煦暖生光的金色灯笼,枣儿般大小,正卧于他的掌心。

没想到,穆玄英竟然进入了林敏儿的识海,并在她漆黑凝滞的意识里留下了一盏灯。

此灯为兽王神力所化,有清神祛魅之效。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她就能保有一分求生意志,不会陷入彻底混沌。

宇墨垂眸注视手中明灯,一时哑然。他自是清楚此为何物,要变化出能够照亮他人灵魂的明灯,需得此人刚直方正心存纯善。

并且,会损耗兽王自身。

他又想起莫杀所报枯井涌水一事,忽觉手里灯笼热得烫人:兽王得天赐神力,看似手眼通天无所不能,实则这份力量,绝非取之不尽,需得量度均衡、物善其用。

宇墨长到如今,亦曾经历力所不逮之限,今见穆玄英所为,心头闪过一瞬感叹:假如天底下每一口枯井都要去管,每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都要去救,只怕迟早会力竭而亡。


停留在识海中的灯笼被宇墨取走,昏睡着的林敏儿原本已泛起血色的嘴唇再度变得苍白。

宇墨注意到她面色变化,二指一并,红光浮升,跳出一记红印,钻入林敏儿的眉心。

他离开昆仑金殿之后,已去见过除林敏儿外,已知的所有受害女子,皆用了这个法子——

定魂令。

这些女子内里虽已是被掠取剩下的残魂,得了定魂令相助,可暂时锁住余魂不散。之后只要找到元凶,逼其将所掠吐出即可。

穆玄英有他的方法,宇墨亦有自己的道。

定魂令一下,林敏儿渐渐呼吸平稳,神色安宁。

宇墨瞅了她一眼,手一拍自己胸口,将那盏灯笼纳入怀中:“尔为昆仑境内、北域人族,无需承外人情。这东西,就由我代为交还。”



8.



宇公子堂而皇之地拿走了人家的灯笼,却没直接去还给灯笼主人,依然隐踪藏迹暗里跟随。有狼印留在穆玄英身,要跟上他轻而易举。

宇墨眼看小白虎里里外外绕着落凤城转悠,中途还向一些当地百姓比划打听,也不知在找什么。

看样子没能得到想要的消息,原本颇有精神的穆玄英脚步逐渐变慢,站在路旁发怔,似乎不知该往何处去。最后,看他行进方向,是朝宇墨家回转。

宇墨当即抢先一步溜回自宅,摆出一副哪也没去蹲在家里悠哉悠哉的闲适姿态。

待穆玄英推门进入,所见便是那位斯文俊雅的宇兄,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有滋有味地品茶。


宇墨一见他,笑着招呼:“贤弟,回来了?”

穆玄英踱步到他对面坐下,闷闷地:“嗯。”

“怎么又不高兴了?”宇墨头一偏,盯着他脸瞧,“还在为那黑影的事烦心?”

穆玄英动了动唇,如鲠在喉:“……这事,或许比我起初所以为的,要棘手许多。”

他经历了城内外一通寻找、四处问询,已是不抱希望,此时不过顺口一问:“宇哥,你是落凤城本地人士,是不是?”

“是啊,”宇墨不假思索,“自小生于斯长于斯,虽是向往行万里路,尚未能成行。”

他明明是生在狼窝长在狼群,对着穆玄英撒起谎来眼皮都不眨。

穆玄英边思量边问:“那你对这地方,一定相当了解。我想问,你在这附近,可曾见过桃花?”


宇墨动作一滞,手执起茶盏贴唇假作轻抿一口,苦笑:“贤弟,你是南方人士,桃花于你不稀奇。在北境,你若想看梅花,待春寒料峭,愚兄可领你去看千树万树白玉条。桃花……这儿养不活。”

“可我曾听长辈提及,昆仑墟中有不冻泉,寒冬腊月泉边依然温暖如春。或许,能在那儿寻着桃树,”穆玄英说着,摇起头来,自言自语,“可那就不对了,不冻泉,离落凤城也太远……”

宇墨一顿足,长吁短叹:“果然人不可耽于书斋。贤弟南方游侠儿,比我这北域人士知道得还多些,我从未听说过甚么不冻泉。就算有,也在那大雪山深处。我说贤弟,玄英,昆仑墟可不是能随意去得,千山鸟尽,万径无踪。你要游历,为何不去东海?”


这一通话,把穆玄英思路岔开,亦提醒了他来此的真正目的。

没错,他本是要穿过那些大雪山,进入昆仑王的地盘,好去寻……

可眼下,那神秘莫测的黑影,仍卧床昏迷的林敏儿,已将他牵绊住了。需得解决才能继续走下去,不然,此事会一直坠于心头。

穆玄英只道:“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这话,同他在红泥面前说的别无二致。

小白虎虽对人间世情所知甚少,在来昆仑的原因上却懂得三缄其口。

宇墨心知,实话不容易套出,无妨,之后还有的是机会。

宇公子语气转作好奇:“那你问我桃花,又是什么缘故,为了观景?”

穆玄英摇头:“我想找的,非是寻常桃树,而是——”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骇人画面,神色极不自然:“——一株高达三丈,花叶遮天蔽日的桃花树。”


桃树本是低矮果树,哪里能长到三丈高。

比起初来乍到、人地生疏的穆玄英,宇墨比他了解更多前情,更有遍布昆仑的飞禽走兽任其号令。若真有这般异象,早该有人报信。

像这回人族女子遭难一事,最早发生在近两个月前,一个名叫渚口的小村。村中有户人家的女儿去河边洗衣时失踪,数日后昏沉不醒地倒在家门口。

最初,附近山林中的鸟儿未多在意。人族生老病死、兵戈征战,乃是人间界自身衍变,非是灵兽可肆意干涉。

等新的受害人陆续出现,鸟儿们不安起来。它们生在北域隘口,距离支天柱较远,仅仅是初通灵识,别说化作人形,连口吐人言都是艰难。众鸟唯恐是妖物作祟,那便必须报信昆仑,让兽王知晓。

接到传信的人正是不灭烟长老,他对照受害女子们所在村落和被掳时间,推算出:接下来遭劫的女子,很有可能,会出在落凤城。

倒真让他给算中了。宇墨心想,虽说此人是个会藏一整屋男子春宫图的龌龊之徒,还算有点用处。


思绪转回眼前,穆玄英所说昆仑墟中不冻泉,宇墨对它了如指掌。确实四季绿意盎然,泉水温热和暖,但那儿也没有桃花树。

放眼整个昆仑境内,若说哪里会有桃花,唯有一处所在……

但那一处,应该与这回的事并无干系。

况且那地方,现下的他和穆玄英,都还去不得。


话说回来,假如穆玄英所得线索不假,在这附近真的存在一棵这样怪异的桃树,却没人见过。

只有一种可能:它被非人的力量藏起来了。

宇墨正想到此处,穆玄英在他对面噌地站起,皱紧眉头。

青年道:“唉……我现在,不是继续坐着的时候。林姑娘虽被救,凶徒还没抓住,说不定会有别人遭害。我想,我再去昨天那宅子看看……”

宇墨随之起身,一把握住他手臂:“不用去了。既已被你发现,对方必然会转换据点。”

昨夜莫杀飞回苍鹰部族之前,得宇墨指令,去那所宅子查看过一圈,果然妖气散尽,徒留四壁。

“宇哥言之有理,可我也不能,就这么干坐……”

“有何不可?”宇墨拍拍他小臂,“你忘了,在汇香居用饭时,那些黑芒暗器,是冲谁去的?”


穆玄英一怔。

没错,将他引去宅子的树上酒液是黑影留下的,而那黑影之所以出现,是在袭击——

他心头一跳!

彼时黑芒自窗外射入,方向正对酒桌,可桌上并非只有自己,还有——

他直勾勾地看向宇墨。

宇墨被他看得十分莫名,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还以为是不小心露出了狼身本相,不想下一刻手掌被穆玄英抓住握得牢牢。

“宇哥,从现在起,你不能离我半步,”穆玄英严肃地说,“我定不会,让你也被抓去酿……”

青年想起在那间宅子内所见可怖景象,把后头的话吞了下去。万一身为凡人的宇哥知道他有可能会被掳走做酒曲,会吓着他的。


虽然穆玄英话只说了一半,宇墨已猜到他都想歪到哪去了,好气又好笑。若非目下还不欲暴露真名,简直想耍个弯刀叫这小老虎看看:谁敢嫌命太长,来打昆仑少殿下的主意?

明面上,还得将这柔弱书生装下去:“贤弟无需忧心,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谁敢明目张胆在落凤城抓人。”

穆玄英看他的眼神,就像一位慈母在看懵懂无知的孩童:“论读书说理,宇哥要比我擅长。可这世上,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小心些总没错。”

宇墨看懂了他眼中怜爱,腮帮抽搐了几下,硬是按捺住了没发作。

穆玄英接着道:“还是宇哥提醒了我,黑影曾袭击一回,未必没有第二回。我等着他来找我,也是个办法,可他要是再不来了呢?”

宇墨深呼吸了下,平心静气地指点:“你去救出那林敏儿的地方,虽说凶犯跑了,再去周遭打听打听,问问那宅子里,原本住着何人。”


对人间界不熟的穆玄英还想不到,人族左邻右舍的关系,能隐藏多少讯息。如果他去问了,肯定会得知韦诚和海门村。

宇墨已然定夺,黑影敢来,则守株待兔,不来,便主动出击。

据不灭烟所述,出现过受害女子的村落中并无海门村,但或许,这一系列掳人夺魂事件的真相就在那里。

而今最近的受害人林敏儿已被穆玄英所救,是该去一趟海门村了。


听了他的话,穆玄英眼露赞赏,望着宇墨感叹:“我本以为,宇哥是读书人,只爱吟诗作赋,可又感觉……文章以外的事,你也说得头头是道。而且,你好像,不仅机智,还很冷静……”

“哪里,”宇墨打起哈哈,“是玄英心善,才高看了我。那些怪里怪气的事,我哪能明白,这不,还要靠你保护我呢。”

正当掩饰,忽见穆玄英面露诧异眉心一蹙,抬起胳膊嗅了嗅手臂。

宇墨心一咯噔:狼印叫他发现了?

赶紧出声:“不舒服么?”

穆玄英指节挠挠鼻头,一耸肩背:“今早起来就觉得怪,脸刺刺的,像被谁给掐过。还有,总觉得身上……多了不属于我的东西。”

嚯,小看他了,还挺灵敏,这么快就能察觉。宇墨假意宽慰:“人若太累,睡得太沉,产生错觉也是常有。”

“嗯……”穆玄英又咕扭了下肩,一手扶住颈侧,“怎么说呢……这感觉,就像是,谁把口水抹我身上了。”

宇墨:“……”

好,好极了,独属于狼王的特殊印记,竟被称之为口水。

昆仑少殿下的心中不禁升起一个念头:就算挑起南北两域的战火,他也要跟这小老虎打一架!



9.



虽说理由不同,要保护对方的目标却是一致。穆玄英便把书房里的竹榻搬到宇墨卧房,并再三保证,自己一定轻手轻脚屏声静气不会扰了宇哥睡眠。

好说了,宇墨袖手在旁看他搬运,心道不管小老虎什么睡相吵不吵闹,自己今夜都不可能歇息,需得醒神戒备防止敌人再袭。

当着穆玄英的面他说得气定神闲,实则对黑影再来与否,并无十全把握。毕竟昨夜那些血镖,全都为他阵法所阻。对方定已得知穆玄英另有帮手,假如宇墨能算得上是他帮手。


当夜,二人同房休息。一个侧躺在竹榻上,两眼朝门瞪得溜圆;另一个仰躺在床呼吸平稳,看似酣然入梦,其实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于耳。

怪事发生时,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发觉——

沙沙、沙沙、沙沙……

窸窸窣窣的轻响自远及近,密如淘沙,潮水一般朝这间屋涌来。

穆玄英登时坐起,一双眼紧紧盯着门缝:那缝隙里,两根比毛发还细的小小触角探了进来,飞快地挤进这只毒虫整个身子。随即,数不清的蜈蚣、蝎子、壁虎……黑压压虫族大军冲进屋内,眨眼间就覆满整面门扉和眼前大半地面。

就在一只打头阵的蝎子快要爬上穆玄英的竹榻时,室内忽地白光大作,一柄雪亮长剑散发赫赫清朗光华,炫然耀目,挟万钧之势,朝虫子聚集最多的门扉上猛然刺入!

宇墨卧房的房门一刹那四分五裂碎片纷飞,虫海为剑气所慑,所有虫子全都定在原地,下一刻集体悚然颤抖,哀鸣不休。

若去细听它们说的话,皆是困惑和惊惧:怎么回事?我怎地在这?发生什么了?我们被控制了?救命,快逃,快逃……

群虫自催眠中清醒,很快有了动作,慌不迭地朝外四散奔逃,比进犯时溜得更快,一弹指退得干干净净。


躺在床上的宇墨这时唔了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翻身欠了欠,看架势是要起来。

穆玄英忙将变出的宝剑化无,心虚地朝刚睁开眼的宇墨笑了笑:“宇哥,吵醒你了?”

宇墨已坐得半起,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原本是房门的位置:四四方方好大一块空荡荡,很是凉爽透风。

穆玄英随着他视线看去,反应过来:“是我不好……刚才起夜来着,一时着急,动作莽撞了些……”

宇墨慢吞吞地起身穿鞋,踱着步子走到门外,呼吸了一口幕天席地的新鲜空气,一回身跨进屋,握住了穆玄英的手:“干得好!”

“啊?”正在愧疚的穆玄英愣住了。

宇墨一脸真挚:“愚兄早就嫌这扇门花纹丑陋品味低俗,十分不喜,今天玄英你不拆,我早晚也要拆了它。此等鸡毛蒜皮小事,切勿挂怀。”

反正这房子又不是他宇墨的,至于房主本人不灭烟高不高兴生不生气,宇墨才不在乎呢。

小白虎闻言,并未开颜:“宇哥,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我会赔你……”


他正说着,忽见宇墨眼神一凛,视线笔直,像在瞪着自己身后某物。

穆玄英卒然转身,就在不远处一屋顶上,一团不祥的人形黑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似是死死盯着这里。

刚收起的灵光长剑再度闪现于手中,伴着一声清越铮鸣,穆玄英疾步奔向那团黑影,纵身一跃,脚已稳稳攀在宇墨家院墙上方,直朝黑影所立屋顶抢去。

在他行动时,那黑影亦有所动,双臂一展黑袍舞动,如张开翅膀的蝙蝠,嗖地抓住夜风脚爪,刮向远方。

没多会儿,穆玄英和黑影俱已消失踪迹。


宇墨这才跨出屋门空空的卧房,眼一转,唇际带起一股意料之中的冷笑。

方才还没有这东西。在穆玄英追那黑影而去后,相反方向的另一侧屋顶之上才陡然出现了——

第二道黑影。

黑影深浓难辨,虽看不清它面部神态,却能感到它正在黑夜中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昭然若揭、直冲宇墨而来的敌意。

早想到了,敌人既已知穆玄英非是单打独斗,自然不会独自来犯。先将小老虎引走,再来对付剩下的宇墨。

特地给他准备的大礼,岂有不接之理。

宇墨唇边笑弧愈扬,眼中寒色愈沉,折扇朝上随手一抛,人已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那柄青玉扇如白鹤亮姿飞到半空,突地化为一双钩月弯刀,冰凉若水,冷冽似冰。弯刀向下飞去,被一双敏捷有力的手掌握紧了刀柄。

公子翻为刀客身,白衣胜雪踏风行。


黑影被宇墨紧紧追赶,于落凤城内高高低低的矮房高楼顶部腾挪起落,躲闪逃窜。它轻飘飘的黑袍在夜里像一阵稀薄雾气,时隐时现,诡秘难寻。

宇墨追了短短片刻,已是不耐:敢在他面前现身挑衅,何以不敢真刀真枪比拼?只会在前路奔逃左右绕弯,也不像是要故意引他去哪个陷阱。

那黑影在前方身一动,像要跳上一座三层小楼檐角,谁知脚下不稳,晃了几下方稳住身形。

宇墨就在这时开启了慧眼,在黑影定身踩住檐角那短短时分,看透了它的本形:黑袍之下,竟是空无一物。

它周身虽布满妖气,障眼法看似做得完备,却像一只无骨无神的风筝,仅仅是个幌子。

这一看破,宇墨登时停下脚步。他一停,牵引住那黑影的幕后人仿佛也知计谋败露,令黑影纹丝不动,如雕像般立于楼顶檐角。

宇墨面露不屑,手腕一扭,一柄弯刀破空而去,将那故弄玄虚的黑影扎了个对穿。穿透它的同时,刀身倏地燃起熊熊烈火,一下子便把那件黑袍烧得灰飞烟灭。


他已然明白,敌人此举非是为战,而是试探,想要试出他这个一招布下结界保护穆玄英的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你想知道,我是谁。”宇墨泠然开口,音量不高,但他清楚,对方能够听见。

俊美无俦的白衣刀客面朝无边暗夜昂首站立,身若劲松目如寒星,冷不丁,他朗声大笑,笑容里尽是直上九霄的慨然意气,岂畏阴邪刁滑的鬼蜮伎俩。

笑音未止,宇墨身形陡然消失,一转眼,原先他所立屋脊之处,现出一头遍体雪白、威风凛凛的英武灵兽。


他不欲藏头藏尾遮遮掩掩,索性露出真身本相,让那没胆的贼子瞧个仔细,好生看看,他究竟是谁——

那是一头完美无瑕漂亮至极的雪狼,身姿精悍刚健,毛发欺霜赛雪,在夜色里润亮生光。风乍起,带得他全身细长柔软的白毛微微摇曳,好似月华如水映流波,淡烟轻柳风絮扬。

雪狼一双眼瞳原本漆黑似墨,渐渐深红如血。他绷紧了身体,喉咙俄而沉沉威吓,前掌牢牢紧按下方屋脊,劲腰运足力气,摆出个即将进攻的姿态,显是在发出警告。

看到这形貌,世间飞禽走兽皆该一语道出他的身份:巍巍重山岭,白玉金阶堂,转日回天者——

谓余昆仑王。



兽王化形,真身显相。藏于暗夜中的魑魅魍魉立时消散,未敢留下一丝一毫妖气。

雪狼嗤笑:这便逃了?无趣!

狼尾一甩,灵兽隐踪,又化为那风度翩翩的青衫公子,边摇着折扇边悠悠转身。

这边想来已无探索余地,该去瞧瞧小老虎那边如何了。

有留在穆玄英腕上的狼印为他指路,宇墨轻松追上。没多久便捉到那青年身影,一看清他处境,宇墨险些笑出声来:

论比斗实力,穆玄英本是远胜过敌手,偏偏,碰上了个能飞的。

他去追的那团黑影不仅会飞,还会瞬移,在一众屋顶上方来回地消失闪现,像个绕灯扑腾打转的黑色大蛾子。

虎崽子爬墙上房不在话下,可每每就要接近了,那黑影蓦地身一旋,黑袍一扬,又拉开十来丈距离,简直像在戏弄小白虎一般。

像这类飞行法术,兽王并非不能,大概是,穆玄英的本体乃是老虎,习惯扎扎实实踩踏跳跃,并不喜没着没落地悬浮空中,鲜少去与翼族搏斗。不过,另有一项天性本能,是他的优势。

虎族的眼睛,会紧紧跟随这些上下飞动的小东西,捕捉辨识它们的动向,直到翼族稍有不慎,动作迟缓,显露疲态……

那时,便可一击必中!


穆玄英捉到了那黑影于空中停滞的霎那,手臂一扬指节一放,送剑出手。

剑光凌厉非常,利芒迅疾如电,卷携风雷刺向那黑影。

同一时分,宇墨看清了一样真相,他面色一变,心跳骤停,慌忙将折扇化为弯刀,全力甩将出去。

弯刀骤然撞上利剑,将它带得偏移,堪堪让那团黑影躲过被刺之险。

黑影像是被穆玄英这一剑吓着了,一愣之后,竭力落荒而逃。


穆玄英无端端被人打断出招,那柄天外弯刀乍现即消,追捕对象又跑了个没影,正自懊恼,突地听见有人呻吟着唤他名字。

循声一看,竟是宇墨,正一手扶着另侧手臂,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他连忙过去扶住:“宇哥,你怎么了?”

宇墨苦笑:“你追着那黑影便跑了,我担心你安危,忍不住想跟来看看。谁知这夜路太暗,摔了一跤,胳膊还撞了墙。唉,我来做什么呢,只会给你添乱……”

穆玄英搀握住他小臂,小心避开他声称撞到的位置:“哪里话,我也担心宇哥。现在才想到,万一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害你出事,那我……”

他朝宇墨一笑:“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说着眉头一蹙:“唉,可惜,那黑影估计是另有同谋。宇哥,方才有人打歪了我的剑,不然,我早将它刺中。如今叫它逃脱,必有后患……”


小白虎兀自沉思,却不知,就是身边这位宇哥害得他剑偏。

而宇墨心中想的却是:好险好险,若来晚一步,这头傻老虎,便要闯下大祸。

此事说来,并不能怪穆玄英。就连宇墨自己,几回见着那黑影,它身上妖气弥漫,身形变幻怪异,想当然地以为它是只妖兽无疑。

而在方才,他突发奇想,开了慧眼,去看穆玄英追捕的那个黑影,本以为说不定如同他所追的那第二只黑影,仅是试探实力的迷雾假相。

想不到,非虚亦非妖,而是——

人族。


看穿的那刻,恰好便是穆玄英出手瞬息,宇墨赶紧阻下他攻势,放走了那人。

穆玄英未开慧眼,识不破黑影真身,若他能看得出,定不会向其拔剑。

因为他和宇墨承袭同样的天命,身负同样的禁锢——

兽王本为镇守一方之灵兽,切不可妄杀凡人,凡戕害人族者,将引来天罚,以致灵根污损,身染沉疴。

穆玄英也许并没打算把那邪影直接诛杀,仅是想伤了它以便捉拿。可凡人哪里承受得了小白虎这凶悍一击,怕不是当场毙命。

一旦猛虎伤人,天谴罚落,穆玄英唯有重病等死。

宇墨一想到此,转头看了眼还在那惋惜错失缉凶机会的穆玄英,只觉自己自打碰上这家伙后就心累得很,年纪轻轻快要早生华发。


他眯起眼,唇一启:“我说,你这剑,还要跟着我们飞多久?”

“啊?”穆玄英一抬头一转脸,才注意到,方才被弯刀击开,宝剑飞脱开老远后又自个飞回来寻主,结果他被突然出现的宇墨打了岔,完全忘记把剑收回藏起。

于是剑就一直跟在他后面飘啊飘啊飘啊……

“呃……”穆玄英望着悬空于地面的长剑卡了壳。

当着宇墨这个凡人的面飞檐走壁,可说是自己懂武学轻功好,碎了宇墨家房门,可推给身强体健力气大,可这剑现在就大摇大摆飞在半空,怎么都不像是常理所能解释。

他忐忑地偷偷瞟宇墨,见那青衫公子面色如常,并未流露恐惧或嫌恶,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心中忽而有了希望,也许,能够对眼前这个人族,道出真话。

毕竟,宇哥是他有生以来交到的第一个人族朋友,他该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是吗?

穆玄英鼓起勇气,让自己直视宇墨双目,毅然坦白:“宇哥,你别害怕,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其实,我不是人……”

宇墨听到此处,眉心一皱,一旋身握住穆玄英双肩,语重心长:“贤弟,你为何要骂自己?”



10.



穆玄英还没领会出宇公子话中风趣,便见宇墨噗嗤一笑。

宇墨娓娓道:“贤弟身手不凡,我早猜想,你非是寻常之辈。愚兄虽自小囿于此地,见识浅薄,倒也读过些志怪异趣。是仙是魔,是人是妖,有何紧要?一个善良敦厚的妖,和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谁更值得结交?”

他拍了拍穆玄英肩头:“心肠表里,比身份重要。我只认,我所结识的这个你。”

青年为他的话所感,眼眸里晶莹闪烁,水意透亮,感激地望着宇墨。

他哪知道宇墨正在肚里暗笑:不是吧,三言两语好听话,就能把你感动了?这有什么,大家都不是人,谁也别嫌弃谁。


黑影既已逃窜,二人只得回转。宇墨那间卧房屋门已碎,敞着风口无法休息,只得再大费周章地将床铺都搬去书房,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穆玄英自是没心思睡觉,可再心急想打听消息,也得等到天亮了落凤城百姓起床之后。

宇墨见他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趁他不备又投下一道怡神静气。

待小老虎眼皮紧闭呼吸渐沉,宇墨起身出屋,施法唤来先前派去寻苍鹰武卫的那只鹩哥,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这才回屋假寐。

等到月落日升,天色甫亮,穆玄英早早起床洗漱。他怕他一走开,宇公子就会有危险,想了想还是轻轻推醒宇墨,邀他同去探那宅子。

这回出门,穆玄英也没忘记戴上那顶笠帽。宇墨在旁看着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将帽绳系得太紧时,伸手帮他解了重新系好。


从宇墨家去那宅子的路径,穆玄英在脑中记得清楚,没多久便走到了。时辰尚早,这一路上几乎见不到几个行人,原也担心过,若来了后这左邻右舍都没起,还得站着多等一会儿。

没想到,刚一进入宅子所在的小巷,便有个年纪不大的灰衣男子,站在一户人家门口执帚扫地。男子又矮又瘦,似是怕冷,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隔着衣袖在抓扫帚。

穆玄英先一步朝他走去,宇墨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灰衣男子见有人过来,停下扫尘,拄着扫帚先是看了眼穆玄英,又朝宇墨多看了几眼。

宇墨微不可觉地朝他点了下头,那男子识得眼色,转脸看向已走到自己面前的蓝衣青年。

若是穆玄英能开慧眼,自能看出这灰衣男子真身——一只黑中泛紫的灰羽鹩哥。之所以它要把手缩在袖中,实是法力低微,变化尚不完全,那两只胳膊上还满是羽毛。

鹩哥昨夜得了宇墨指示,早早来了这边假作人族,静待穆玄英找上门来,好将他曾经告知宇墨的消息,再对穆玄英说一遍。


穆玄英边听边记,末了诚心道谢,又向鹩哥请教去海门村的路径。

等全都问完,他走回宇墨身边:“宇哥,我们需去一趟海门村,找一个叫韦诚的人。”

宇墨刚一点头,便听穆玄英道:“那地方在落凤城东十里外,若要步行,太辛苦你。还是先回去把我那匹马牵出来,我们骑着它去。”

那还不如走着去呢!宇墨险些脱口而出。

穆玄英还不晓得,那驽马已经知道他和宇墨皆非凡人,恐怕还没骑上去它就要吓成软泥。叫一匹马去驮一狼一虎,未免太难为它。

宇墨大手一挥:“不用,我有办法。”昨夜除了安排鹩哥在这演戏,还嘱咐它去探过城内驿所。天寒时节游商稀少,多的是等生意的车夫,雇一辆马车出行不比骑驽马轻松?


穆玄英头一回坐人族的马车,十分新奇,撩起帘子钻进车厢飞快看了一圈,摘下斗笠再回身掀起帘,正看到宇墨递碎银给车夫。

穆玄英恍然惊觉,自打偶遇这位宇墨公子,便是吃他的住他的。提议要去海门村的是自己,雇车的钱还是宇墨来出。

这么看来,自己实在是占了宇墨很大便宜。等宇公子上了车,他直抒了心中愧意,还说:虽然他还要北上昆仑,尚不知何时能回到家乡,可他将来,定会带些宝贝来报答宇墨。

宇墨大方摆手:“这点钱财无足挂齿,贤弟切莫介怀。再说,从那黑影现身起,你一直在保护我。你可知,想请个像你这样的好护卫,要花不少钱呢。”

他说这句话乃是故意,想穆玄英身为南山小殿下,地位何等尊崇,被贬低为人族的护卫,必会不悦。

哪知穆玄英听了居然很高兴,一拍胸脯,话里意气风发:“我不要钱,我愿意护着你。我的身手,可比别的护卫强多了!”

宇墨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心下想到了两件事:一者,这小老虎当真是心胸开阔率真无邪;二者,他确实把宇墨这个人族视为平等的朋友,并不在意身份差距。


两人说话间,马车早已出了城门,直向东面的海门村驶去。

落凤城在北域隘口算得上是座热闹城镇,过往行商多经过此地。在它附近还有许多小村落,沿着山峦和河道的走势零散分布。

有江名眭,发自昆仑,中有一条支流名为云沙,紧贴落凤城外,自北向东流淌不息。

穆玄英坐在马车里听见外头水声哗然,欠身从那窄小车窗向外望去:枯水期的云沙河虽比汛期要狭细不少,看两岸土地颜色痕迹,依然能推断出它盛时模样。

宇墨坐在他对面,亦听见了水流声。直到马车到达海门村,哗哗水声始终无间地伴随着他们。


海门村的村口,有两个孩童正蹲在地上玩耍,走近一看,他们在用白石子画画儿。

其中一个扎了冲天辫的孩子先画了只扭动身子的长蜈蚣,另一个梳着双小辫的孩子便在旁边画下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嘴一啄,把长蜈蚣吞进肚里。

冲天辫不服气地哼了声,又画了只贼眉鼠眼的黄鼠狼,一口就叼走了大公鸡……

原来是在玩鳞介虫豸、飞禽走兽之间,你吃我我吃你的游戏。

见着黄鼠狼出现,那个双小辫嘴角一斜,捏住石子飞快地画了一头怒目圆睁的大老虎,一下子咬住了黄鼠狼的脖子。

冲天辫气得扔了手里石子:“哪有这么快用老虎的,我还能画什么?”

“为何不能?”一道声音突然开口。


冲天辫和双小辫惊讶地抬头四顾,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两个年轻男子,一青衫一蓝衣,皆是仪表不凡相貌堂堂。

冲天辫一骨碌爬起来,瞧着那两人,莫名有些犯怵,嗫喏着道:“虎是百兽之王,没有比老虎更厉害的了……”

“噗!”

冲天辫看向在笑的蓝衣青年,不服气道:“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不,你说的很对,”蓝衣青年笑容灿烂,“老虎最厉害。”

一旁有人倏地发出冷哼,却是那青衫公子。

蓝衣青年转过头:“宇哥?”

青衫公子眼瞅着孩子们,扯了扯唇角:“你们可知道,韦诚家住哪里?我来找他酿酒。”

双小辫也从地上爬起,歪着脑袋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瞅:“都是打外地来的吧?韦老伯两个月前就搬走了,他女儿得了怪病,出去找大夫去了。”

“那他家还有人吗?你说的怪病,又是怎么回事?”

“家里没人了,一直就他和韦湘姐姐两个人。这事你去问我娘吧,我娘和湘姐姐最亲了,喏,她就在那儿!”

双小辫一转身,手一指:不远处一棵大松树下,一个妇人正在擦洗制作腌菜的坛子。


蓝衣青年当即提步朝妇人走去,青衫公子却停在原处没动,压声对冲天辫道:“你再画一匹狼,去吃他的老虎。”

冲天辫还没说话,双小辫已经笑了:“狼虎之争,胜负难分,你怎能担保,他一定吃得了我?”

青衫公子呵笑一声,提脚便走,笃定的话抛于身后:“我说能就能。”

他离开后,两个孩子撇撇嘴,再度蹲下,托着腮帮盯着地面——

猛虎豪放恣肆,锋不可挡,确乎王者之相。

“哎,我想到了!”扎着冲天辫的孩子突地眼一亮,嘻嘻笑着拿起白石子画了起来。

随着他画的东西渐渐显相,梳着双小辫的孩子原本弯弯上翘的嘴角向下一抿,不笑了。

地上那只老虎的肚子上,被漆黑长条似的怪物缠了一道又一道,最后,那长条绕到老虎脖颈旁,暴露出扁圆头颅阴毒双目,嘴巴一张,尖牙露,长信吐,猛地袭向老虎喉咙!

冲天辫自得地一甩手,拊掌大笑:“我赢了!我赢了!大毒蛇,把你的老虎咬死了!”



11.



青松下,有个年轻妇人斜梳云鬓,身着素蓝,单手提起只腌菜坛子放上石台。她余光扫到有人来,双手先在衣角处揩揩,低眉敛目侧过身,朝来人施了一礼。

穆玄英回了个礼:“在下初到宝地,有些事想请教……”

那妇人莞尔:“鄙姓姜,单名一个萍字。公子想问何事?”

宇墨走至跟前,插进话来:“姜夫人,我听令郎说,你与酿酒的韦家相熟?”

姜萍面上笑容一滞,打量二人片刻,低声道:“是。村里的人,都找韦叔酿过酒。不过,他已经搬走了。”

她话语一顿,手臂朝旁一摆:“二位借一步说话。”

宇墨与穆玄英对视了下,又扭过头,看了眼仍在远处玩耍的孩子,猜测她是有些话不愿让儿子听见。


姜萍领着他们走进村里,一路无话。路上偶有遇见村人,她也只点个头匆匆几句便走,并不多耽搁。

就此走到一处朴素的灰瓦青砖小院前,她停下脚步,默默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随后,她转过身,肃然道:“韦叔他,在外惹事了?”

宇墨折扇一挡欲开口的穆玄英,抢先道:“夫人何以有此一问?”

姜萍唇颤了颤,鼓起勇气望着宇墨:“你们见过他了,是不是?”

如果隔着一层黑袍迷影也能算见过,那便是了。

宇墨微微点头,话说得有意含糊:“他的情况……不太好。”

姜萍眼中一急,迈进一步:“那湘儿呢?她醒了吗?”

宇墨似在叹息:“我没能见到韦湘,可能……也不太好。”

这番云里雾里的对话,穆玄英听到半途,突地心中闪念,想起他在林敏儿识海中所听见的那个卑微怯弱的声音:……你叫做的,我都照做了,可湘儿她何时才能清醒……

他不由开口,喃喃道:“她没有醒。”

宇墨和姜萍齐齐看向他。

穆玄英这才注意到,他那时的所闻所见,并没对宇墨全盘托出,眼下再要解释,只能说:“曾听韦诚提起过。他应该,还在想办法……”

姜萍咀嚼着他的话,闭了闭眸:“……多谢公子带信,让我知道他们的消息。想问什么?问吧。”

她口风一松,宇墨立即抓紧:“韦诚为何搬走?”

像是早已料到他的问句,姜萍并不惊讶,虽则面上仍有伤怀,已能慢慢寻回冷静:“这事,需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姜萍与韦湘自小熟稔,感情甚笃,在她出阁后依然常与韦湘偕行。

那一日风和气清,她约了韦湘去河边浣衣。说浣衣其实是个幌子,姜萍从村中冰媒处听说,本想为韦湘介绍些相衬的好男子,却都被她推拒了。

姜萍想知道好友的真实想法,便借了河畔浣衣这个单独交谈的机会。

韦湘听她说完只是笑,等姜萍再三追问才道出实情:她担心自己出嫁之后,父亲一人独居实在寂寞,再说酒坊每日琐事繁多,需得她帮忙料理。

姜萍劝她,若是因为这些理由,也有应对办法。以韦诚酿酒的本事,招个徒弟雇个帮手并非难事。

两人正在闲聊,就在这时,从河的上游飘来了一样东西。


隔了两月的时间,姜萍再回忆起彼时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云沙河一向流水湍急,那天却忽而放缓,那只圆滚滚的、粉中带白的果子就这样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两个年轻女子的面前,被临水的青石所阻,停了下来。

韦湘离它最近,胳膊一舒将它打捞起,放在手中好奇端详。

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海门村人,从未离开北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只能从它圆润饱满的外型、柔软丰润的触感和甘甜诱人的香气里判断,这是一种果实。

时过晌午,二人皆已吃过午饭,但闻到这香气后,肚子都感到了饥饿。这果子似是有股魔力,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把它吞进肚里。

韦湘视姜萍如亲姐,并不藏私,手捧果子要递给她,被姜萍推回。

姜萍道:是你捡到,就是你的了。

韦湘低头看着那果子发了会儿呆,兀地一笑,将果子小心放进干净的衣筐:那我带回去送给爹爹!

……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听她说话……”姜萍忽地背过身去,肩头颤抖。

在她背后的两个男人隐隐听见了压抑的饮泣。穆玄英心头恻然,垂于身侧的手指抬了抬,却又茫然于不知该如何安慰。

“后来呢?”一旁的宇墨声线持稳如故,“那果子,谁吃了?”

姜萍深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身,眸光不安:“我不知道……我只知,之后几日,韦家大门紧闭无人出门。又过了些天,韦叔突然说要搬家,雇了辆马车,带着昏迷不醒的湘儿走了。我本想再多问些,可韦叔那脸色……他只告诉我们,湘儿病了,要带她去外面找神医,往哪儿走也没说。”

她眉头拧紧,回忆着:“韦湘就裹在被子里,被韦叔抱上了马车,我连她面都没见着……”

姜萍说到此处,陡然刹住话头。过了好长时间,她一抬手,指向身后那所青砖小院,声音冷冷地:“这就是韦家,还想查什么,只管去看吧。”

她举步欲离,却被宇墨叫住。

青衫公子盯着她的背影:“夫人是在帮我们?”

姜萍没有回头,立于原地道:“我出阁前,韦湘熬夜帮我绣鸳被;我的合卺酒,我家雁儿的满月酒,都是韦叔所酿。就算他们惹了天大的麻烦,我也想求个明白。二位公子人才出众,想必能够解开谜团。莫怪村妇无知,家住村西第三屋,静候解惑。”


她走后,青衫公子和蓝衣青年站在韦家门外默然许久。末了,还是穆玄英先出声:“要进去吗?”

宇墨刚一点头,便见穆玄英脚步一踏旁边石垛,身一弹跳蹦上院墙,一眨眼已落于院内。

很快听见里头门栓拔脱声,他为宇墨开了门。

宇公子施施然步入,眼一瞥穆玄英,心想方才那番动作,可真像一只灵活的小猫咪。

人走屋空两个来月,院中地面零散落着不知打哪儿飞来的枯叶。房屋小院皆冰凉凉得毫无人气。

他们将每间屋子的门都推开,分头搜寻,一一看过厨房、柴房、酒窖……

最后,宇墨来到了一间卧房。

他将所见分析一番,可推算出,韦诚那天走得十分匆忙,一些物什未及收拾都落在地上。譬如眼前这间,应该就是韦湘的闺房。衣柜柜门没合拢,几样女子衣物露了出来,所有东西都落满了灰尘。

宇墨以折扇掩住口鼻,附身看向床榻:若是那日韦湘和姜萍分别之后不久,她就出了事,接下来韦家闭门那几日,韦湘应该都昏迷在这张床上。

指头一抹床沿,只在指腹上留下一层灰。他心中惋惜:时隔已久,就算试图感应,恐怕也无法还原线索。

穆玄英从外头走进来,不知他为何盯着床看,也过来瞧:“找到什么了吗?”

宇墨掸去指上灰尘,背手转身:“出去吧。”

两人回到院中,环视左右,只觉过分安静。

宇墨打破了这份静谧:“你方才,去酒窖了?”

“嗯。”穆玄英应着,忽而眉一蹙。

“有发现?”

穆玄英摇了摇头:“说不上来……这个地方,总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

宇墨眼锁住他:“说说看。”

“怎么说呢,明明什么也没闻到,可就是……”他用指节揉了揉鼻头,“有一股讨厌的味道。”

明知时机不对,宇墨忍不住打趣:“和你昨天说的口水比呢,哪个更讨厌?”

没想到他忽而提起这茬,穆玄英一怔,细细一想,又摇摇头:“不一样……我并不讨厌,那个气味。”

他看向宇墨:“因为它没有恶意。但今天这房子里的味道,是带有恶意的。”

他闭起双眼,仔细体会空中流动的气息,“……不止恶意,还有悲伤,和绝望。”


宇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心下暗惊:凭自己的直觉,只能感应到此地气脉浑浊晦暗,应是有邪物来过。即使如此,那余味也已很淡。穆玄英竟能感知到其中的情绪,还能细辨出不同情感的差异。

这就是南山的白虎吗?之前将他视为懵懂莽夫,或许是草率定论了。

思及前番与姜萍的对话,穆玄英居然知道韦湘还没苏醒。宇墨问道:“我有一事不明,你何时和韦诚说过话?”

穆玄英倏地睁眼,张口结舌。虽说宇哥已猜出自己非是人族,要说清韦湘这条线索,得自他曾去林敏儿的识海中寻找……还真不好开口。

宇墨看他一眼,就知他纠结在哪,主动给个台阶:“贤弟世外高人,有些机密不便告知也是情理之中。不用对我说明你获知的途径,单说一说,你对这整件事,都了解了多少?”

穆玄英偷偷松了口气,回道:“真要说,我其实没见过他,只听到些话。他不是一人行动,有人在帮他。但那个人,可能并不是帮手,而是主谋……”

紧接着,他将那天在识海里听得的对话全学给了宇墨,连那人嘶嘶的沙哑嗓音也模仿得活灵活现。

宇墨听完后,站着不动沉思半晌,遽然拔脚:“走,去河边看看!”



12.



从河水上游飘来的奇怪果实、三丈来高的怪异桃树,无端昏迷的人族女子……

宇墨脚步迅疾,脑筋转得飞快:事态脉络正逐步清晰,若要破解迷障,只要找到最初的源头。

他径直沿来路走回了村口,冷不丁眼一瞥,瞄到了什么,当下转向。

穆玄英随他走过去,见宇墨在看刚才那两个孩子乱涂的地面。

经过不知几番比斗,线条杂乱交织,已分辨不清孩子们曾画过哪些飞禽走兽。

宇墨凝眸地上涂画,看着看着,低下身去,捡起手边一颗白石子:“我需一个人待一会儿,想些事情……你等等我,很快就好。”

“我先去河边等你,”穆玄英朝河水那方一指,“就在前头不远。”

“好。”仗着有狼印寻踪,宇墨本没多想,待那青年走了几步后,他心中莫名一紧,转头叫住:“穆玄英!”

穆玄英回过头,神色微讶。

宇墨半蹲在那望着他,胸口没来由一闷:“……你小心些,别做危险的事。”

穆玄英回给他一个明朗的笑,了无心机:“嗯!”

随即身一转,长长马尾于身后一荡,那靛青色衣衫的人影渐渐远去了。


宇墨对着他背影出神片霎,眼一转再看向地面:顽童信手乱绘,一层层叠加之后,比起兽类图画,更像是另一种东西——

舆图。

不灭烟将这件发生在北域边境的怪事告知宇墨时,亦给他看了自己的推算。当时便是拿舆图展示,标示出受害女子的所居村落和遭掳时间。

昆仑境内山河地舆,作为将要统领全境的王者,理应烂熟于心。宇墨手执白石子,在那堆涂画旁边的空地上,先画下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其后,在长线左右两边,各画下了几个小圆圈。

他画的那条弯曲长线,正是源自眭江、紧贴落凤城,自北向东经行海门村的支流——云沙河。

有人族女子遭掳的村落,全都散布在云沙河的两岸。加上从莫杀那里得到的新消息:穆小殿下曾在山里遇见过一个担水的孩子。有此际遇,才让穆玄英唤醒了枯井以致暴露身份。而那孩子平日去打水的地方,正是云沙河。

假如姜萍和韦湘所见河上飘来的果实,实为桃子。穆玄英所探知到的、让韦诚不断酿酒去浇灌的那棵巨大桃树,很可能,就长在这条云沙河的上游附近。

宇墨丢开石子站起身,腰间折扇重抓在手里,朝云沙河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原先涂得满满的地面,忽而风一吹,掀起无数轻尘。等风止后,地上光滑似镜,已是平整如新。


等宇墨走到了云沙河边,却才从落凤城送他们来此的车夫已然离开。乡野寂寥,只闻松风阵阵,水声哗哗。

他环首四顾,没能看见穆玄英。再去感应留在青年腕上的狼印,却发现,那痕迹正变得浅淡渺远,像有种异常现象在将之隔绝。

是结界吗?还是另有邪祟?宇墨不假思索,提气纵身,朝河流上游追索而去。


***


早前,穆玄英先一步到达河畔,本没打算自行探查,想等宇墨来了再说。小老虎生性活泼,忍不住蹿上沿岸的青石堆,三下两下已跳上水中一方圆石。

这块圆石不过数拃来宽,刚够他双脚踩住。

穆玄英低头看去:河水不停歇地流过他脚下青石两侧。水色清澈,可见河底卵石细沙,几缕鳞光晶亮的小鱼轻快游过。

他正望着,忽地视线一定,注意到水底下有样颜色突兀的东西。他手心一招,那东西当即钻出水面,被吸引到了他手里。

那是一块手指大小的黑色布条,曾被河底沙石夹裹,满是潮湿气味。穆玄英将它捏在指间,刚一感应,心猛地一跳:这块布条上,沾有血迹。

他辨别不出这血源于何物,但经过水流冲刷,依然能感觉到血迹中残留着一股凶猛的力量,竟是不亚于他。

是谁?这地方还有谁,堪与兽王神力匹敌?

穆玄英攥紧了布条在手,嘴唇抿紧:不妙,在北域,能与自己相较的,只有长老们口中那位劣迹斑斑的昆仑少殿下。难道,莫雨也卷进了这件事?他就是那黑影?

这念头刚一闪现,穆玄英自己先摇了头:不可能,莫雨是未来的北域之主,这片人间界归他镇守,岂能残害治下人族。

这受伤的人,到底是谁呢?

穆玄英抬眸,向河的上游远眺。

姜萍刚才告诉过他们,韦湘在这附近捡到了自上游飘来的果实。假设,那果子便是桃子,由在林敏儿识海中所见的那棵桃树所结,桃树的生长之地,就在这条河的上方吗?手里这块带血的黑色布条,是不是也从同一方向飘来?

若是不久前布条才飘来,现在追赶,或可来得及。

脑中火花乍现,悬于心头的疑问亟需破解,他心念一动,脚踝一旋,从圆石跳回岸边,沿河岸往上游而去。


看清四野无人,穆玄英索性隐去身形,神力一展行得飞快,没一会儿已赶出数里。若是他对北域地舆再熟识些,便该察觉,他正沿着云沙河往落凤城那方回转。

河流绕着落凤城外围拐了个大弯,往源头溯回,隐没入远郊的青山峰谷。

穆玄英一路行来未见异常,等走进山谷隘口,人迹罕至之处,才感应到了一丝异象波动。

云沙河从山谷间穿行而过的这段,水流变得窄细如溪。奇的是,本该秋冬萧瑟时节,溪水两岸却是绿草如毡,青叶葳蕤。

穆玄英放轻了脚步,无声无息地踏过青草地,眼耳没有一刻不在注意四周。前方两侧山谷内缩成一条窄道,狭至仅一人能通的一线天。从那缝隙处往里看,是望不到头的层层苍翠。

他确信,那里头一定有蹊跷,当下屏息警惕,握紧了手中幻化出的长剑。

正慢行着,异样突起,自前头的一线天深处忽而涌出一大片白雾。穆玄英步一停,几乎来不得反应,已被那浓厚白雾团团包裹。


前后左右皆被雾遮,连头顶天空都掩得彻底。一瞬的惊讶之后,他稳住心神,竖起耳朵,仔细辨别周遭动静。

罡风乍现!一条狠厉长鞭袭风破空,朝他脑后袭来。

穆玄英尚未转身,已向身后挥臂格挡,长剑与长鞭卒然相撞。随着格楞楞声响,那长鞭已绕长剑转了数圈,将它紧紧锁住。

穆玄英使力一拽,心知长剑被困已拉不回。他索性弃手,将剑化无。

那长鞭圈了个空,身一软向下垂落,很快又绷紧了身躯向上腾飞,再度向穆玄英当头劈来。

早在弃剑时分,穆玄英已朝谷外来路奔去。有白雾遮眼,看不清敌人形貌,需得待云开雾散,再与其交锋。

身后长鞭紧追不舍,一次次袭卷向他。脑后虽没长眼睛,白虎灵敏的感官总能及时挪闪,险险避开。穆玄英听得出,后头执鞭那人数击不中,已有些气急败坏,口里嘶嘶喘气。

越往外走雾越稀薄,终于来到一处开阔地界。云沙河畔,草如绿锦,穆玄英脚还未站定,手中已多了把银光锃亮的长枪,回身手臂一扬,枪尖直直对准白色迷雾。

南山白虎,非是只擅短兵,长兵亦是强项。


一道黑影自白雾中钻出,恰是穆玄英枪尖所对方位。那人的脸藏在黑色兜帽之下,手里惨白色的长鞭如脊骨般节节相扣。他顿住脚,嘶嘶笑了声,像在有意掩藏真声,怪声怪气道:“小老虎,跑这来,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穆玄英攥紧枪把,执枪的手稳如磐石:“你是谁?”

那人闭口不再说话,长鞭一挥,狠狠劈来。

有了前次长剑被缚的经验,此次长枪在手,枪头一移枪身一弯,灵活避开长鞭,直向那黑影空当处刺去。

黑影侧身躲过枪尖,鞭子转了向,改攻穆玄英的小腿。

往低处攻击,是小看了白虎跳跃能力。穆玄英脚掌一弹地面,人已跃在半空,还有余暇以枪刺向那人侧肩。

枪风划破了黑影衣袍,在他肩上留下一道细长裂口,渗出数点血珠。

尚有话需找这黑影问个清楚,穆玄英有意收了手,否则这招不会只留浅伤。

黑影被他划了口子,自黑袍里散发出浓浓愤恨,挽鞭的手兀自颤抖,自齿缝里喋喋吐字:“你算什么,敢伤我,虎崽子……狼崽子多管闲事,要护着你……你,你们,你们懂个屁……时候一到,你,你们,我,都得死……”


黑影喉咙咕哝,话说得颠三倒四,穆玄英压根听不清他说了哪些。

方才穆玄英被卷入白雾时屏了嗅觉,这时试探着一闻,眼前这黑影的气息,与他在河水中找到的黑色布条上的血迹十分相似。

那血,是从他身上来的?他受伤了?

黑影还在自言自语,嘴里嘟嘟囔囔,像在哽咽又像在唾骂。穆玄英虽是对他持有警戒,亦能察觉黑袍之下,藏着深可见骨的悲伤。

青年扭了扭脖子,感应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不适。他眉一凝,想起在海门村韦家曾察觉到,那里的空气中残留着恶意,其中却另有令人为之恻然的悲戚。

他不禁出声:“韦湘在哪?她还活着吗?”

黑影的咕噜自语被他打断,低垂的兜帽朝上抬了些,依然将面容掩得紧实:“活着吗……哈,活着吗?”

兽族脊骨似的白色长鞭骤然间变作森然黑紫,噼里啪啦闪过一阵电光,黑鞭散着黑雾朝穆玄英挥下!

青年脚步一旋倏地躲过,却见那长鞭劈砸过的地面,碧草全枯,焦化成一滩黑水,连下方泥土都变作焦糊,飘出刺鼻怪烟。

穆玄英一凛:这鞭子已带了剧毒,万万不可挨着。


那黑影仿佛受了刺激,招招毒辣不留情,一鞭鞭直冲要害。这一对比穆玄英才知,刚刚白雾追逐那番打斗,对方亦有留手,如今才是杀招毕露不死不休。

白虎自少时起师从南山诸将,论及武练已是罕有敌手,可南山的将军们岂会对珍贵的小殿下使出这种搏命打法,是以一上来便落了下风。

当下且战且退,从宽敞的绿草地逐步退到了河畔,身后便是汩汩水流。

穆玄英一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额头已沁出薄汗,背脊亦寒作冰凉。他的判断没错,那黑布条血迹的主人,论实力,确实与他不相上下,奈何长鞭上还有剧毒加持,自己却只能以明招相抗,如此僵持下去,一等自己疲劳,便是死生难料。

明明脚已踩在黄泉边,他心中却毫无惧意,甚至有所惋惜:这黑影若不使耍毒的阴招,也算是个堪与一战的敌手,真想堂堂正正求个胜负,比被毒死要好得多。

长枪与长鞭斗了无数来回,在空中激荡出玉石铿锵,闪灼金光。见始终破不穿穆玄英的枪势,那黑影冷笑一声,长鞭陡然转向,竟是向河水之中挥去。

穆玄英心一沉:不好!毒鞭入水,水源尽毁,这条河途径那么多村庄,会害到多少无辜百姓。

念头转动不过须臾,长枪脱手而去,清洌洌一道圣洁白光扎入岸边,形成一面守护屏障,挡在了河流前方。

恰在这时,黑鞭于半空弹跳收回,击打水面乃是假意相诱,见穆玄英中了计枪已离手,毒鞭如活物般袭向穆玄英的喉咙——


说来也奇,这一切都只在短短霎那。青年眼看着那鞭子朝自己飞来,却觉得它动作很慢很慢,周遭万物有如定格,像是为了叫他看清,死前最后的一幕风景。

就在穆玄英即将被凶器穿透之时,鞭子消失了。

黑影自胸腔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尚不及庆幸死里逃生,穆玄英已被那哀嚎声夺去了心魂:他从未听过这般痛苦的哀叫,像是忽然间坠入黑暗深渊,失去了所有的生之欲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空虚。

黑影跪在地面,两手掩入兜帽中紧捂着脸,啊啊地叫着,浑身抖如筛糠。看上去是那样绝望,肉身虽还活着,灵魂已碎成齑粉。

从他身上传来的剧烈痛楚击中了穆玄英,连方才那番死生比斗,都远不及此刻所见可怖,直令他触目惊心,动弹不得。

一者站、一者跪的局面并未持续多久,突然间,黑影的哭号声,和他的身影一同消散了,无形无踪,没留下任何痕迹。


穆玄英立于河岸,久久未能回神,只有那柄挺立岸边、仍在镇守河流的银华长枪能证明,这段经历并非一场梦。

等僵硬的手脚寻回自由,他转过身,再次向山谷中探入。这一回,漫野清明祥和,再无白雾挡阻。

他回到原处,顺利地走进一线天,很快,青年的身影为草木葱茏所掩。

就在他进去后不久,山谷外侧悄然起了变化,陡峭的山体上忽而浮升出一块一丈来高的石壁。这石壁自山面脱离,移动到一线天前方,将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一眨眼,石壁与两侧山谷已然融为一体,穆玄英所进的那道入口,彻底不见了。



13.


穆玄英被山谷中涌出的白雾包裹之时,正逢宇墨察觉留在他腕上的狼印变淡。

等宇墨朝云沙河上游追到半途,忽地心惊:那一记狼印,竟已毫无感应。

他本对自己的寻踪手段成竹在胸,没想到栽了个跟头。如今失去狼印牵引,只得拿推测来赌:在河边未见打斗挣扎的迹象,穆玄英应该并非被掳,而是主动离开。

一猜到这,宇墨便想发火:小老虎好不乖,乱跑什么,不知道有人要杀你吗?

肚里的火刚冒头便哑了烟,白虎当然不知有人要杀他,因为宇墨没告诉过他。

宇墨眯了眯眼,脚步愈急:穆玄英……你最好别出事。


离河岸那片草地还有一段距离时,宇墨已察觉到空气中的战况余烟。

他奔至跟前,只见草木东横西倒,青石满布划痕,看那倾斜断裂模样,皆是长兵摧压所致,明显此地刚发生过一场激战。

冷不丁,宇墨瞥见不远处一株被劈作两段的茅草,叶片上有几点血珠。他赶忙过去查看,还好,血里的气息不是那小白虎,倒更像是……

宇墨自怀中摸出一物,是此前曾射中他所布结界的那几枚血镖其中一枚。

他以血镖凑近茅草,血珠一沾血镖,如鱼入水,眨眼间融进其中,足见本源为一。

验证了一个猜想,宇墨脸上却无笑意。这里曾有过凶险交战,一方显然是那黑影,而另一方,恐怕就是穆玄英了。

他卒然转向,运起身法,几个起落后踏入幽幽山谷内部,却见——

前方本该通路经行的峡谷,已被山石封合成死路。

青衫公子面对那扇本不该在此出现的石壁,步履未有片刻停滞,视若无物地向前走去。

坚硬难破屹立不倒的山石,在他面前竟如透明空气,任他肆意穿过。


他走进犹如一线天的狭窄通道,步入清溪碧苔间。身侧凉风飒飒,眼见山楹林壑,论及景致,合该赏心悦目,可此时哪来的心思观景,只顾缘溪疾步赶路。

当溪水中出现桃花瓣时,宇墨已沿这条水流拐过数道折弯,他跃上一块横跨前路有如照壁的灰白山石,看见了一幅惊人的异象:

一株桃花树,长在溪流岸。枝头桃花已落了一半,绕是如此,依旧娇媚鲜妍,花红欲然。

因其身躯庞大高耸,绝非寻常桃树应有的模样,这份碎红花雨的美丽,比起引人亲近,更使观者心生畏惧。

宇墨自是无惧,他的目光掠过桃花,紧盯上了另一处:

就在桃树和溪流之间的空地,碧草萋萋,风清日暖,一只小白老虎蜷着身子俯卧在地一动不动,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睡得香沉。

有个纤细的红衣身影站在小白虎身边,正弓下腰去,似要以手去触碰,刚要摸到白虎脊背,一股凌厉劲风一扫,霎时间逼得那红衣人退开数尺。


青衫公子施施然从灰白大石上跳下来,吐字慢条斯理,却是威胁之语:“收起你那破树枝,别乱动。”

红衣人本是侧身向他,这时转过正面,原来是个容颜清丽秀美的少年。可惜的是,那张皎若月华的面容,左半张脸竟生满了黑色的细纹。不详的黑纹在他脸上攀爬,如鬼如魔。

这毁了容貌的少年平静地看着宇墨,开口时,嗓音远比外貌老成:“能看穿吾之本相,汝是何人?”

青衫公子未回答他,先走到昏睡着的白虎身边坐下,一手揽住小白虎将其搂到自己腿边,揉了揉虎脑袋,又捋了捋白虎背上顺滑的毛。

白虎呼吸平稳,身躯柔软温热,并未受半点伤害。

青衣公子松了口气,轻拍着白虎时,自身形貌亦起了变化——

他终于丢弃了在穆玄英面前假扮的伪装,重归往日高坐山巅玉阶金殿的真容。

白衣红裳,发黑如鸦,俊美无匹的男人即使姿态随性地坐在草地,依然分毫不减身居高位的强者气势。

他眼望着白虎,声一吐,定如钟:“昆仑,莫雨。”


红衣少年闻言,身一僵,眼先亮,凝眸过来的眼神竟是惊喜万分:“昆仑王?”

莫雨听了,老神在在地摆了下手:“老王还在呢,叫他听见,还以为我要提前篡位了。”

他说着话,手还不老实地往白虎脖颈下滑,挠了把小白虎的下巴:“我问你,他为何会昏睡?”

既知晓了莫雨身份,红衣少年放松下来,在他们对面盘膝坐下:“因为酒,他闻见了酒,便醉了。”

莫雨入山谷时没注意,这时仔细一感应,从那棵桃树身上确实在往外散发着淡淡的酒气。那酒的酿法,还是北域特有的香雪酒,滋味清淡而余味绵长。

以穆玄英在汇香居展现的酒力,这添加了人魂的酒,佐以神秘桃树的花香,足以让小白虎闻到味儿便醉昏过去。

红衣少年接着道:“方才吾非是要害他,是想看看,能否唤醒……”

“我知,”莫雨打断他,“若心存恶念,你这棵树,已经断了。”

莫雨顿了顿,又道:“你的来历,我大概猜得出。那幕后主谋的身份,你愿说便说,如不想谈,我也会找他做个了结。”

“好,好,”红衣少年笑起来,牵动了面上魔纹,“他对吾下了禁术,吾不可道出他的真名。有昆仑王在此,劫数终了。吾死之前,可否同吾说说话……”

少年沉稳的嗓音倏尔颤抖,眼中晶莹泛泪:“三百年来,无人同吾交谈。那一天,终于有人进得来,却是滔天大祸……昆仑王,吾想听汝说话。汝言,则吾言,虽死无憾。”


莫雨眉头皱起,又很快放松:这倒是个未料到的请求,论讲废话聊闲天,该找不灭烟那厮过来才是。

他手还在挠着白虎下巴,睡着了的小白虎似乎被挠得舒服,脑袋朝他腿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慵懒的咕噜噜。

莫雨侧首看那白虎,展颜一笑,再开口时语气温和了许多:“也罢……你是桃树,我就给你讲一个,关于桃树的往事吧。”


***


那时,如今威风赫赫的昆仑少殿下还是只年刚五岁的小狼崽。

他生性自在不受拘束,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全不管族中规矩,寻了个殿前守卫疏忽时刻,偷溜下山,跑到人间界玩耍。

狼崽还小,变化法术习得不完全,狼耳狼尾一不小心就冒了出来,把跟他玩闹的人族孩子吓得够呛。

好在只有几个小孩子见着这幕,武卫们赶来得又及时,才没闯出更大祸来。

五岁的少殿下刚被逮回去便被昆仑王罚了禁闭,闷了快一个月,关他的大门才打开。


小狼崽刚哧溜蹿出门外,就被守门待崽的昆仑王揪住耳朵。

王说:不是叫你出来玩的,有件要事,让你去办。

一听这话,小莫雨想起过往那些枯燥无趣的任务,欢快的心情散了大半,哼哼唧唧:又要干嘛?

昆仑王告诉他,南山的小殿下已经降生,如南山王所盼望那般,出自秉性高洁的白虎一族。

南山王大喜过望,向神州四境广发请柬,还要举行盛大典礼,庆祝小殿下的诞生。

莫雨闻言毫无波动:哦,恭喜恭喜,关我何事?

昆仑王敲了下他额头:你出生时,南山曾派人送来重礼道贺。虽说南北两域素不相和,面上还须过得去,否则,岂不笑我昆仑不识礼数?

听到这里,小狼崽跳起来:你叫我去跑腿?给个小虎崽子送礼?谁爱去谁去,我不去!

他本以为要和昆仑王争执一番,谁知王听了他的话并没坚持,只道:你若实在不愿,那就不去。


小狼崽成功摆脱麻烦,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空气,在雪山上来回奔腾了好几圈,等玩耍够了,才顶着一身的雪沫子回来。

刚走到昆仑王平日议事的金殿前,便见黑鸦将军陶寒亭自内往外走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黑鸦朝莫雨一拱手,人朝旁挪步,是在给莫雨让道。

莫雨却挤到他跟前去,眼盯着他:将军平时守在边境,这还没到换岗时候呢,怎么回来了?想偷懒溜号?

黑鸦无奈,又一拱手:吾王有令,叫臣下携些礼物送去南山,给刚出生的白虎小殿下。

莫雨撇了撇嘴,心道以黑鸦的武功高强,堂堂苍鹰武卫大将军,却被安排给个虎崽子送礼。那南山的小白虎,排面倒挺大。

他揪住黑鸦衣摆:你带我去瞧瞧,都准备了哪些礼。


莫雨一个刚五岁的狼崽子,却是下一代的昆仑王。虽说此时在黑鸦眼里,还只是个叫人头大且不能得罪的混世小魔头。

黑鸦摆脱不了,只得领莫雨去看那满箱满匣的奇珍异宝。

小莫雨掀了两个盖儿,气便按不住了:凭什么,老王是欠了南山多大人情?至于给一只小老虎送这么多好东西?

黑鸦眼观鼻鼻观心,谨言慎行:吾王自有吾王的道理。

莫雨身一转,跳上一只宝箱坐下,跷着腿,手掌托腮,眼珠骨碌碌转:黑鸦,你去南山后,也四处转悠转悠,看看有什么好东西,捎点回来给我。

黑鸦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殿下的意思……是叫我去偷东西?

莫雨啧了声:怎么能叫偷呢?送礼送礼,有来有往才叫礼,又没叫你掏空南山的宝库,随便找点宝贝带给我就成。

如此这般,他昆仑少殿下的心态才能平衡一点。

黑鸦讪笑着抱拳告退,性格刚直的将军,着实应付不来这位计多胆大的少殿下。

等退出门外,想起一事,黑鸦又硬着头皮道:吾王有交代,殿下也需准备一样贺礼,送给南山小殿下,以示殿下气度恢弘、豪爽慷慨……

他还没说完,莫雨已在叫停。

小狼崽站在宝箱上头龇牙咧嘴:做梦呢?那头小白虎,是我嫡亲兄弟不成?叫我送大礼,想都别想!


其后,黑鸦率部众携贺礼赶赴南山,参与了那场祝酒欢歌长达一月之久的宴会,亲眼见到了在南山众人殷殷期盼中降生的小殿下穆玄英。

等黑鸦回到昆仑,莫雨早已忘了曾嘱咐过他的事。还是黑鸦提醒,说是殿下让我从南山带样东西回来。

听到这话,莫雨有了兴趣,问他带了什么好宝贝。

黑鸦自怀里掏出一根细长树枝,上有数片翠叶,绿如凝碧。

莫雨接过来左看右看,狐疑道:这树枝,有什么名堂?

黑鸦道:南山小殿下居住的那间宫室,可从窗户望见外头有棵玉桃树,花开芳菲,红粉烟雾,美不胜收。可惜没能让殿下观赏,只得向南山讨了根花枝来,谁想回程这路上,花朵脆弱,都掉光了。


莫雨听后,将那根桃树枝插在自己寝宫窗外,第二天再去看,桃枝在冰天寒雪的昆仑,早已冻得僵硬。

他看着那冻成冰条的桃枝,莫名心中动念,想要栽活它,甚至动用了体内神力,却再难让桃枝返青。始知自身局限,纵是兽王神躯,亦非无所不能。

昆仑王眼见他折腾,笑他南木北栽是徒劳之举,就算要种,怎么能种在自己寝宫外头,不如把桃枝送去不冻泉边,或许在那还能多活几天。

莫雨却起了执拗:我偏要它长在我窗前,叫我日日看得见。

小狼崽咬死了不肯把桃枝送走,结果可想而知。

那根远自南山而来,曾长在小白虎窗前的桃树枝,到昆仑后,甚至未熬过半个月,便已化为冰凌,烟消雾散。


“……此后诸事繁忙,那根桃枝,并没让我记挂太久,至于南山的小白虎,更不会放在心上。这些年来,我从没惦记过他如何了……”

说了半天话的白衣男人轻笑了声,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白虎身躯,“如今见了面,不知为何,忽然想问他一句——”

“——来日绮窗前,玉桃著花未?”



14.



莫少殿下这番追忆,昏睡中的白虎穆玄英自是一个字也没听见,唯一的听众,是坐在他对面的桃树精。

红衣少年听得入神,不禁莞尔:“以汝的法力,若想去南山看桃花,轻而易举。”

“也是,”莫雨一笑,“我曾去东海游历,见海上明月初升,浮水游鲸,也曾去荼兰闯荡,见沙河落日,孤烟广漠,可从未起意,去一趟南山……”他指尖游走在白虎曲线漂亮的背部,激得睡梦中的白虎感到发痒,周身一颤,于是莫雨抬起指尖,安抚地拍了拍虎身。

他拨弄着白虎圆圆的耳朵,抬眼看向红衣少年:“昆仑虽是你的故土,你却不该长在这里。”

红衣少年笑容消散,一敛眉:“昆仑王圣明。”

“从他提到桃树起,我便想过,昆仑境内,可能生长桃花的地方,只有那一处……”莫雨一字一顿,“天山,瑶池。”


昆仑墟北,又西三百五十里,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曰天山,为西王母所居。

传说天山之上有一方瑶池仙境,云烟缭绕,红霓紫霞,层林溢彩,繁花盛景。山道重重迷雾,神将层层把守,需得经西王母首肯,方可进入天山。

莫雨一道破桃树来历,红衣少年泪又泛起,身一转改坐为跪,朝一个方向俯首贴地。

他行完礼后身转回来,凝眸莫雨:“殿下对吾说了往事,吾也当坦言相告。虽经岁月漫长,姑且,长话短说罢……”

接下来,他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三百年前,天山瑶池畔遍植仙桃,就中有一棵桃树犹为绚丽,绽放时满树粉云,朵大如盘,结果则颗颗饱满鲜润,香气扑鼻。

西王母立于树下,望之心喜,为这棵桃树赐名红绯,欲举欢会酒宴,招请四境兽王,以仙桃赐之。

昆仑南山荼兰三王准时赴会,唯东海王未至。

当时瀛洲黑蟒作乱,祸及半个东海,东海王无暇他顾,遣蓬山青鸟为使,携百斛明珠、千株珊瑚献于西王母。

青鸟初次离开东海,千里迢迢飞入神州腹地,从天山仙道一路攀援,终于见到了西王母。

西王母听完青鸟转述,自瑶池边那棵得名红绯的桃树上亲手摘下一只红桃,授予青鸟,嘱它带给东海王。

青鸟不敢大意,将仙果挂在脖颈一路守护,不想还未飞出北域,碰上刁风、钩羊两只巨兽血战,青鸟在半空被卷入撕斗,半只翅膀断骨,肚腹裂开,拼死挣扎逃亡时,不慎把那棵桃果坠入人间界,就此失散。

那时,人间界这块地方,尚是一片荒凉,红桃入土,生根发芽,长成桃树。二百载后,人族迁居至左近,又十数载,落凤城起,渐趋兴盛发达。

红桃自知非是凡物,不敢叫人族瞧见,以自身微薄法力在附近山口布下迷雾叠嶂,用山石遮掩通路,好让凡人进不来,寻不得。

许是水土不耐,又失了天山仙气滋养,桃树只结出了一颗果,孤零零挂在枝头。

原本从未掉落,谁知两个多月前,桃树打了个盹儿,那果子便自枝头脱落,掉进了云沙河的上源溪口,一路随水漂流……


“韦湘吃了那颗桃子。”莫雨听到此处,已能定论。

桃树点头,面色哀戚:“此事于吾是劫,于她又何尝不是。她的尸身,就藏在吾身后的山洞中……”

“她死了?”

“她父亲和那个人带她来时,便已死了。”桃树轻声道,“仙果无毒,实是……”

莫雨冷声接完他未尽之语:“有人杀了她。”

红衣少年抿住唇瓣,颊上黑纹忽而如活了般鼓起,像是有什么在其内穿梭游走,骇人惊目。

他面上妖异,没影响到昆仑少殿下的心神。莫雨只顾追问:“她已过世,韦诚竟还会听那人指使,去掳人来酿酒?”

桃树话说得极慢,神色像在为那人的行为不齿:“肉眼凡胎,哪里能识破法术障目。那酿酒人看不见吾的真身,亦听不见吾的劝说……他被迷了心智,以为只要拿一坛坛酒来浇灌吾,便能赎了女儿偷吃仙果的罪。”


莫雨暗忖:韦湘吃了仙桃,体内必生异象,引来黑暗窥视。那人定是从韦湘口中逼问出了仙桃来源,顺着云沙河追寻到此。他既然找到了桃树,却又让韦诚以人魂入酒来浇。单是出自天山瑶池的仙桃树已不能满足他,使出这种邪法培植,他的真正目的……

莫雨不由开口:“他想把你变成什么?”

桃树眼中流露激赏,叹道:“他执迷已深,任吾如何劝告,非要一试,岂能让他如愿?贪得无厌,痴心妄想……”

红衣少年声若耳语:“昆仑王,汝可知,天山之上那位大人,她还有一个名字,叫作——”

少年像是不能发出那个名字的声音,只敢以口型告诉,唇一闭一合,分明在说——

不死。


莫雨看懂了他的口型,呼吸一屏。很少有人用这名字称呼西王母,尽管传言中为她掌控的不死之药,是无数生灵梦寐以求的东西。

纵然是身怀神力的长寿兽王,也有年迈衰亡的一天,更无法起死回生。而那人所求的,竟然是谋取不老长生。

“若是为此……”莫雨斟酌着,“他为何不去天山求取?”

红衣少年道:“那个人,还进不了天山。”

此话令莫雨想起,在他最年少气盛时,发现昆仑境内居然有些地方他去不得,心中百般不服。结果他再三尝试,却始终跨不过流沙黑水,更别提找到上山的仙道。后来才知,需得等真正继位,传承昆仑王名号之后,才能享有那份入山的尊荣。


一直平和镇静的红衣少年谈及那人,难掩怨恨:“不知从哪得来的邪法,非要强灌魂酒喂吾,迫吾吞下,一口一口的酒,无辜之人的命魂,浇得吾肠穿肚烂,痛不欲生。这不人不鬼的模样,皆是拜他所赐,所幸邪术未成,却也,不可逆转。如今,汝来了,他也逃了,吾……”

话尽于此,相对而坐的两人,皆对将要发生的事心知肚明。

莫雨颔首,吐字郑重:“你非死不可。”

红衣少年嫣然一笑,完好的半张面颊明艳动人:“吾死,魂灵归返,她们可活。”

他端坐于地,合拢双目,手心一抬,掌中浮现一朵娇妍欲滴的桃花:“昆仑王,吾死之前,尚有两件事,须拜托汝。

一者,若汝将来遇见东海之人,代吾问一句,那只重伤的青鸟,可曾平安回到东海;

二者,待汝步仙道登天山,觐见西王母,将吾这朵花,带给瑶池边那棵名叫红绯的桃树。算来,吾该叫她一声,母亲……”


他对面的白衣男人早已起身,这时摊开掌心,无声地注视着那朵桃花打着旋儿飘到半空,缓缓落到自己手里。

男人收起桃花,手腕一翻,手掌握住了一把冰凉凛冽的弦月弯刀。

他紧盯着闭眸待死的红衣少年,手臂高高扬起,刀身散发出赤焰似的红光,继而,朝旁边那棵硕大桃树猛地挥下!

刀风过后,桃树似是纹丝不动,随即,噼啪作响,树身自上往下裂出一条笔直缝隙,朝两旁坍塌分离,重重倾倒。还未坠倒在地,地面忽起轻风,卷裹扶住了那桃树,直到它的身躯彻底瓦解,化为闪闪晶亮的微尘。

清风托起了桃树死后幻化的无数亮尘,带着它们远离被困多年的地面,一路飞扬,飞上高高的天空,于青空碧霄间,浸入朵朵白云。

桃树不见了,那坐在地上的红衣少年身影亦变得浅淡,他面色从容安详,好似未感一丝疼痛。

在身形消失之前,少年睁开眼,朝莫雨一笑。

从死亡的这一刻,终于获得了自由。


桃树已死,原本树根深埋之处,从土壤里浮升出点点青色星芒,萤火般忽闪忽灭,时聚时分。

莫雨心知,这是那些遭掳女子被夺走的命数,当下指头一弹,数点红光包住那些青芒。如同方才带走了桃树残躯的那阵清风,红光将会携着青芒,飞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有他先前所下的定魂令指引,命魂回归主人身,待重新融合之后,女子们自会一一苏醒。唯一救不回的,只有——

莫雨看向桃树消亡之后,暴露出的黝黑山洞,死去的韦湘就躺在那里。

他刚欲走过去查看,听见身后传来急切脚步,似有人闯入。

莫雨当即手臂一捞,把还趴在地上昏睡的白虎抱到怀里,将自己和穆玄英的身形隐去,闪至一旁静观变化。


桃树一死,谷外头那面阻挡凡人的石壁自然消隐无踪。一个披着黑袍的人沿着溪流急忙跑进来,他绕过莫雨曾跳上的灰白大石,暴露出了自己的样貌。

眼窝深陷,颊皮贴骨,神色如痴如狂,黑袍破烂不堪。

莫雨看得出,这个衰弱的人族虽还有一口气在,已是油尽灯枯。他身上那黑袍,从前也许是件法器,但已法力全无,做不得怪了。

这人口里念念叫着“湘儿”,跌跌撞撞地从莫雨眼前摸爬进了那个存放韦湘尸身的山洞。

幕后黑手已逃,再无假象障眼,这被欺骗和利用的可怜人,将要看到伤心惨目的一幕。

莫雨抱着白虎,没去阻拦。韦诚理应知道女儿已死的真相,至于他发现被骗之后会如何……

自山洞深处,忽然传出一道骇人的哭号,宛如濒死的野兽。

随后,一声沉闷的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石壁,就此寂然无音。


莫雨一动不动,凉意自脚底窜入心灵,有种直觉在告诉他,深不见底的恶波才刚刚对他露出一角,尚有无穷无尽的阴谋磨难等在后头。

白虎窝在莫雨怀里,脑袋枕在他肩头,无意识间,鼻唇凑近了男人的脖颈,喷出暖呼呼的气息,温化了莫雨一瞬间感到的冰冷。

男人偏过头,下巴抵在白虎额头,感受着白虎身上传来的温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搂紧了小白虎,朝山谷之外走去。



落凤城外,远郊田原,正有一只鹩哥在空中翱翔,寻觅田里残存的谷米。忽而,它转首远望,朝一个方向凝视了会儿,双翅一展朝那里飞去。

还没落到那抱着白虎的白衣男人面前,鹩哥已不停叫唤:“殿下!殿下!”

莫雨脚步一顿,看着那鹩哥降落在地,举起翅膀朝自己行礼。

来得倒巧,正好有话交代。莫雨不紧不慢道:“这回,你算出了力。过几天,会有一只名叫灰灰的鹦鹉过来,你且听他指示,如此这般……等事情办成,你可跟随灰灰修行,必有进益。”

鹩哥听完,化出瘦削的灰衣人族形貌,向莫雨深深叩首致谢,心中佩服至极:昆仑的这位少殿下,当真是心细如发,赏罚分明。

等鹩哥再抬起头,眼前空旷,已无莫雨人影。


又过了几日,从落凤城里流出了个传言,凡是曾有女儿被掳的人家,皆出现了能言灵鸟,说得有板有眼:这些女孩儿命有福根仙缘,待百年之后,会被仙人们接去侍奉西王母大人,需得珍重对待,切不可言语亵渎,蔑视轻慢。

这番说法一传十十传百,灵鸟们飞来飞去,传遍了北域的边境。因灵鸟出现之时,恰逢那些昏迷女子纷纷苏醒,于是人们津津乐道,深信不疑。


***


似这些事,穆玄英自然全不知晓。他进入那道一线天后,越走眼皮越沉,刚走到那棵桃树跟前,便被酒味熏得一醉不醒,甚至露出本相。

这一觉睡得好生漫长,等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伸胳膊,睁开眼来,却发现——

自己已非人身,而是以白虎之姿,被关在一座金灿灿的大笼子里。

一看清处境,穆玄英心中又惊又急,忙欲重聚人形,谁料,这关押住他的金笼,竟是个能拘束变化之能的法器,叫他再也变不成人。

这下,小白虎呆住了。他愣了会儿,霍然张大了嘴,一口咬住面前的金笼栏杆,想要把它咬断。

一个懒懒的声音传来:“别白费力气了,这东西,我都咬不断,何况是你。”

穆玄英牙齿还咬合着一条栏杆,眼已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方才只顾研究这笼子,居然没注意,脚下白玉所砌的地砖延伸开来,就在右侧不远处,有个男人正坐在一把金光富丽的椅子上,坐姿闲适地看着这边。

穆玄英松开嘴,看着那个男人从金椅上起身,悠悠然地走到自己面前。

眼下是白虎之姿,只得仰头去看他:穿着白衣的年轻男人内里红裳衣襟大开,露出结实精壮的胸膛,黑发如瀑长及后腰,容貌是平生罕见的英俊,堪称绝色冠世。他眉眼生得好看极了,低头看着穆玄英时,那双眼角微扬的如漆眼眸,正泛起恶劣的笑意。


穆玄英忽而觉得,他有几分面熟,再一联想,目瞪口张:“你,你是……”

男人唇角一提,冲他眨了下眼,手里卒然多出一把穆玄英曾见过的青玉折扇。

他手执折扇,往穆玄英头顶扇了扇风:“哎,怎地不叫‘宇哥’了?”

宇哥,宇墨,宇公子……

那个初见时,便让穆玄英莫名感到亲近信赖的文雅书生,却变成了眼前这个一脸玩世不恭,没个正形的家伙。

知道被骗了,总该搞清楚骗了自己的是谁,穆玄英瞪着他:“宇墨不是你真名,你到底是……”

他心一咯噔,停住了话,忍不住责怪自己愚蠢:宇墨,宇墨,倒过来念,岂不就是——

“……莫雨。”

他喃喃出声,吐音极低,然而莫雨听在耳里,面上笑容愈胜。

莫雨稍稍弯下腰,与那只小白虎双目对视,一语一定,字字分明:

“穆玄英,你私开结界,擅闯北域,心心念念要溜进昆仑。如今,我带你来了。你所处之地,就是昆仑山巅,玉宇金殿。怎么样?还不快说一声,‘谢谢雨哥。’”


糖莓

520之《惊羽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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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月

[莫毛]引狼入虎15

第一卷写了近5万字,只是个引子,就很绝望。

从15章开始进入第二卷。

第二卷summary:新的阴谋、初历情潮、神女来访、误入歧途……


15.


这人间险恶,穆玄英总算见识了。

什么温雅公子,什么柔弱凡人,通通都是假象。莫雨怕不是一早就盯上了他,欺他慧眼未开看不穿幻兽本相,托了个宇墨公子的身份来接近他,骗取他的信赖……而自己、自己还真把他当朋友看,叫了那么多遍“宇哥”!

南山小殿下从小到大,何曾被人这般欺负过?

白虎气得发抖,毛发竖直弓起后腰,前爪爪尖划过地面,在笼内的白玉地砖上留下几道浅白划痕。

莫雨看着那划痕,面露心疼:“地上铺的都是大老远从月池运来的白玉...

第一卷写了近5万字,只是个引子,就很绝望。

从15章开始进入第二卷。

第二卷summary:新的阴谋、初历情潮、神女来访、误入歧途……




15.



这人间险恶,穆玄英总算见识了。

什么温雅公子,什么柔弱凡人,通通都是假象。莫雨怕不是一早就盯上了他,欺他慧眼未开看不穿幻兽本相,托了个宇墨公子的身份来接近他,骗取他的信赖……而自己、自己还真把他当朋友看,叫了那么多遍“宇哥”!

南山小殿下从小到大,何曾被人这般欺负过?

白虎气得发抖,毛发竖直弓起后腰,前爪爪尖划过地面,在笼内的白玉地砖上留下几道浅白划痕。

莫雨看着那划痕,面露心疼:“地上铺的都是大老远从月池运来的白玉,划坏了,你赔吗?”

“我赔!”穆玄英气愤之下顺嘴回道,很快反应过来,“我凭什么赔?放我出去!”

“那不成,”莫雨摆摆扇子,“你现在在昆仑腹地,何等机要隐秘,把你放出去乱跑,岂不泄露机关布置?”

“明明是你把我抓来!”

“你本就要潜入昆仑,焉知不是来害我?我关你是为自保,名正言顺,有何不对?”


白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身一转,足尖轻跳,在笼子内部转了几圈,卒然停步蹲坐下来,只留个背影给莫雨。

本以为须得大吵一番,谁知这就偃旗息鼓。莫雨注视着小白虎沉默的背影,贴地而坐的臀部圆滚滚,蜷曲的尾巴垂在地面,可怜又可爱。

“喂。”莫雨刚一出口,便被穆玄英打断。

笼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先别跟我说话。”

莫雨好笑道:“这可是我的地盘,轮得到你命令我?”

穆玄英前掌一拍地面,做了个深呼吸,闭起眼自言自语:“……一听见你声音,我就忍不住想骂你。长老们说过,那些字眼太难听了,有失身份,不许我说。等我冷静冷静,再跟你理论……”

臀肉突然传来刺痛,让白虎话语戛然而止。

穆玄英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莫雨居然把扇柄伸进笼子里,在戳他屁股。

莫雨瞬时收回手,顺利避开白虎一跃而起的虎爪攻击,脸上笑容堪称恶劣至极:“谁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我偏要戳一戳。”

小白虎浑身僵硬,眨眼过后,整个金殿内都回荡起了老虎撼天动地的怒吼。


莫少殿下踱步走出殿外,反手一挥,将四扇对开殿门悉数关得严实,布下隔断声音的结界,这才掏掏耳朵,啧了一声。

有人正沿着金殿之外的玉阶拾级而上,一仰头看见莫雨,眉一挑,先拱手行了个礼:“恭迎殿下回宫。”

莫雨捂了捂一边耳朵,觑着来人:“正好,你进去,跟那头小老虎套个话,问问他,跑来昆仑到底想干嘛。”

来人停在比莫雨低个数层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地讪笑:“……里面的那位,就是南山的小殿下?”

莫雨眯起眼,压低了嗓,话中明显威胁:“如此机密要事,都被烟长老晓得了,看来……”

不灭烟一脸头疼,扶额叹气:“想灭我口大可不必,你带人回来的事,又不是只有我知道。目下传言,少殿下新近得了一只爱宠,一路抱着回宫没舍得松,好在,还没人知道这受宠的是谁。”

“爱宠?”莫雨眉头一耸,眼睛往回一瞥金殿,“这话叫他听见,肯定又要骂我。”

骂你不是该的吗?不灭烟忍下这句,转过话头:“落凤城一事,如还需打理,交给我便是。至于殿下带回来的这位……也是奇怪,他失踪了是大事,南山那边,竟然好似还没发觉。”

莫雨闻言,对着紧锁的殿门端详片刻,低声道:“……落凤城这回,颇为蹊跷,彻查之前,暂且不送他回南山。”

他忽而提声:“红泥!”

一道红衣人影从殿侧现身,赶至莫雨面前:“殿下。”

莫雨手臂一扬,封锁的金殿殿门再开,他站在门口,指示红泥进去,话音清清楚楚,让笼里的白虎也能听见:“这几日由你来照顾他,切不可怠慢。管好嘴巴,若是让我听到有人议论……”

“婢子岂敢妄言,贵客姓名定是守口如瓶,绝无外泄可能,除非……”红泥眼一转,看向在场的第三人。

被四只眼睛锁住,不灭烟长老感觉像是被下了个套,只得立誓担保,自己绝不会乱说泄密。


穆玄英吼得有些累了,何况被吼的那位早就溜出门去,对着空气干吼还有什么意义。

他怏怏地抿住嘴巴,望着眼前的金笼栏杆发呆,正惆怅间,便见殿门重开,莫雨站在门外。

两人视线刚对上,莫雨转过头,朝外头说了句话。

一名红衣女子翩然步入,走到金笼跟前,恭敬地朝穆玄英行礼。

女子嗓音清脆:“婢子红泥,见过穆小殿下。”

等她抬头,看清她的脸,穆玄英又是一惊:“是你!”

这女子,不就是在落凤城里被他那匹驽马撞倒,让他道了半天歉的那姑娘吗?

白虎一双黑瞳瞪得圆溜溜,看了看眼前的红衣女子,又看向立于门前的莫雨,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穆玄英磨了磨牙,抬起左前掌,一指莫雨:“骗子。”又指向红泥,“女骗子。”

话说得咬牙切齿,举爪动作由小白虎做出,却是好玩得紧。

红泥手捂心口,忍住笑意深深一拜:“当日巧遇殿下,一时情急,只得隐瞒身份,恳请勿怪。”

说什么巧遇情急,还不都是莫雨设局。穆玄英朝莫雨的方向瞪了一眼,没憋住气,话说得硬邦邦:“我不是你的殿下,你只能效忠一人,何须跟我解释。”

红泥一怔,倏尔一笑:“公子说的是。”

门外的莫雨听到此处,目光在小白虎身上多停留了会儿,转过身悄然离去。


金殿之外,不灭烟还站在原处等待,这时跟上莫雨脚步,待走到僻静处方道:“接到殿下传信后,我已派人去西面查过,尚无异动。”

“从前仗着有流沙隔阻,峭壁天险,安排在西边的守卫人少,万一有人想钻空子……”莫雨一抬眼,对不灭烟道,“你擅长伪装,找个机会混进荼兰打听打听,过去几日荼兰王动向如何。”

“这……”不灭烟面露难色,“早就听说荼兰王抱恙,自五年前闭关养息,迄今未愈。她患病后,朝事交由九殿下代行。近年来,荼兰过往盘查越发森严,连只鸟儿都难飞进去。”

“这些当王的,怎么个个都跑去闭关,”莫雨鼻子一哼,“老王也是,丢下一句要闭关就跑个没影。三年了,都三年了,他就算是去孵蛋也该破壳了吧?”

不灭烟没接话,心下苦笑:敢这么编排昆仑王的,也就只有你了。

“你要不敢去,我另外找人就是。”莫雨冷声道,“给黑鸦传个信,叫他派一队武卫去黑水边巡视,和荼兰相邻的地界,尤其要注意。如有异常,立刻回报。”

不灭烟应了声,眼珠一转,道出心中疑问:“记得殿下曾去往西国游历,回来还说那位荼兰王礼数周到,待你无微不至。难道她与落凤城一事,也有关联吗?”

“或许有,或许无,谁知道呢?”莫雨轻笑了声,面上却殊无笑意,“商琴素有贤王之名不假,然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我也只在少时见过她……”

他摒住话头,手一挥,显然不愿多言。


***


本该是昆仑王议事的金殿,拿来关押穆玄英自是不妥,可连昆仑王都不在跟前,还有谁能提出异议?

此一层,穆玄英自己当然也能想到。北域现下是莫雨说了算,他不肯放人,旁人哪敢私纵。

莫雨派来照顾他的侍婢红泥,对待穆玄英虽是毕恭毕敬,口风却严实得紧,明显是莫雨的忠仆。穆玄英试着向她打听,皆被她避重就轻带开话题。

至于关住了穆玄英的大金笼子,更是个见所未见的古怪法器。过去虽听闻昆仑是块神秘宝地,深山藏有黄金白玉,谁想得到竟有能拘束兽王变化神通的金笼。

莫雨说的对,这笼子,他根本咬不开、掰不断,简直束手无策。

可哪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穆玄英再好的脾性,也被这只可恨的笼子给气得冒火。

红泥端来热腾腾美味膳食,他理也不理,只顾生闷气。

红泥软声劝慰,见说不通,末了委屈抹泪:“公子不肯吃东西,是嫌婢子粗手粗脚,不合心意?婢子无能,这就去向殿下请罪……”

她正在假哭,穆玄英霍然转头。

小白虎的脸虽然还耷拉着,朝她看来的眼神却是关切的:“我不吃,莫雨会怪罪你?”

红泥吸吸鼻子,拭起眼角:“殿下一向处事严明。公子是贵客,怎可忍饥挨饿?”

“贵客?”穆玄英话中难掩僵意,“把我关进笼子,就是他待客之道?”

他顿住话,深吸了口气:“帮我转告莫雨,我对他,对昆仑,皆无恶意。他信也好不信也罢,早点放了我,对大家都好。”

红泥诺诺应着,躬身行了一礼,就此告退。


听到她的转述时,莫雨正倚在寝宫的卧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揪床帐边缘垂下的流苏。

红泥还未说完,莫雨已经在笑:“他说他没恶意,我就该信?”

红泥垂手静立,嘴唇微动:“总不能,叫他饿着吧……”

“想帮他说话?”莫雨唇角笑容加深,“你才跟他见过几次面,就站他那头了?”

红衣女子身躯一颤,伏首贴地:“婢子不敢!”

莫雨坐起身来,随手拢了把半褪的衣衫:“起来吧,我过去瞧瞧他。”


偌大一座金殿堂眼下空荡荡,穆玄英本是背朝门口默默端坐,听见开门声扭头一看,当即转过正面全神戒备。

从莫雨这厢看,就见那只小白虎一下子炸了毛,瞪过来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抬爪往他身上招呼。

莫少殿下视线一转,见笼子旁贴地放置的食盘里,那些膳食一口未动已然变冷。

他走到笼子跟前,居高临下地冷哼:“你以为把自己饿死,就能威胁到我?”

穆玄英不愿被他俯视,身一跃靠后爪支撑,两只前爪扒拉住笼子栏杆让自己直立,可惜纵然如此努力,身长依然不及莫雨肩头,只得尽量仰着脖子,铿锵有力:“我才不吃你给的东西!”

莫雨嗤笑:“之前‘宇哥’请你的那些饭菜,不是吃得很香吗?还夸‘宇哥’手艺好,怎么,还想要我亲自下厨?”

“你!”被提醒了那段被骗的记忆,穆玄英羞恼交加,“别再提那两个字了……”

“哪两个字?哦——”莫雨拖着长音,愉悦完全写在脸上,“我本就比你年长,再说以你我的身份,别说‘雨哥’,就算你喊一声‘莫雨哥哥’,我也担得起。”

“够了!”穆玄英前爪一松,四肢重归地面挠起地砖,只恨不能挖个洞把自个儿藏起来。

他不想搭理莫雨,想要背过身去,却又怕再被这坏家伙拿扇子戳屁股,只得用个侧坐姿势,一边挠地,一边还得警惕莫雨这边动静,苦恼得不行。

莫雨逗他逗得心中舒爽,手掌一翻,掌心红光落到笼边托盘,冷掉的饭食霎时间重新冒起热气。

少殿下和颜悦色:“行啦,别闹别扭了,快吃饭吧。等事一了,自然放你回去。”

穆玄英停下挠地动作,看向莫雨:“什么事?”

“想知道?把饭吃了,我就告诉你。”

穆玄英纹丝不动定住半晌,末了,一只爪子探出笼外,从食盘里抓起一块肉饼放到嘴边,小口咀嚼了起来。

莫雨饶有兴趣地看他进食:小白虎吃得好仔细,腮帮鼓鼓的,等吃完那块肉饼还惬意地舔了舔爪子,随即身一抖,像是忽地想起,不该在莫雨面前表现出吃得很香的样子,又摆出一副生气表情,放下了爪子,庄重地坐好。


莫雨已是席地而坐,恰与他视线平齐,眼望着他:“有件事我挺奇怪,你居然没问我林敏儿的事。”

穆玄英闻声回道:“既然有你出手,想必迎刃而解。”他停了停,又道,“那些受害的姑娘,全是北域的子民,少殿下执掌昆仑,岂能弃之不顾?”

这是在试探,还是提醒?莫雨心下一笑:“她的未来你就不用操心了,自有人去帮手。不如先关心下自己……你可曾见过荼兰王?”

穆玄英讶然抬头:“荼兰王商琴?我没见过她。”

“荼兰其他人呢,比如各位长老,或者那位九殿下?”

小白虎冥思苦想:“……在我印象中,都没有。荼兰与南山之间隔着昆仑,少有人从那边来,非要说的话,只能在我降生之后不久……那时从神州各地来了不少人,可我还在襁褓……”

他话一顿,抿住嘴巴,白了莫雨一眼:“你这人真可怕,稍不留神就被套话。”

这一眼望去,穆玄英倏忽有些失神:莫雨坐在地上,一膝立起,胳膊搭在膝上。男人像是原本已打算就寝,随便披了件外衫就过来了。此时如鸦黑发披洒,衣衫随意凌乱,别有一番风流韵味,绝世容貌端华,俊致眉目如画。

小白虎不由看得出神,继而心惊,尚不及细想,话已出口:“你以前,有没有来过南山,我总觉得,看你有几分面善……”

莫雨眉宇一动,哂笑出声:“可以啊小老虎,不骂我了,改套近乎了?”


拾月

[莫毛]引狼入虎16

16.


穆玄英过去也曾听南山长老们告诫:昆仑狼凶残成性狡诈多疑,绝非良善之辈。提到莫雨这位少殿下,更没一句称赞,千叮万嘱,不与之往来才是明智。

奈何穆玄英性子宽和,似这种话听听就算,还觉得是夸大其词。等和莫雨真正打起交道,才知他名声这般坏,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世上怎么就有这种人,想跟他好声好气讲讲道理完全徒劳,不被他气个半死就算侥幸。都说狗嘴吐不出象牙,这头狼的厥词也没几句能听。

末了穆玄英甚至胡思乱想:这回出行撞上莫雨,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将降大任,专门派来磨炼他的心性?


莫雨套完他话,施施然起身欲离,说好的“把饭吃完就告诉你”自然也被他赖掉。

眼看他要溜走,穆玄英郁积...

16.



穆玄英过去也曾听南山长老们告诫:昆仑狼凶残成性狡诈多疑,绝非良善之辈。提到莫雨这位少殿下,更没一句称赞,千叮万嘱,不与之往来才是明智。

奈何穆玄英性子宽和,似这种话听听就算,还觉得是夸大其词。等和莫雨真正打起交道,才知他名声这般坏,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世上怎么就有这种人,想跟他好声好气讲讲道理完全徒劳,不被他气个半死就算侥幸。都说狗嘴吐不出象牙,这头狼的厥词也没几句能听。

末了穆玄英甚至胡思乱想:这回出行撞上莫雨,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将降大任,专门派来磨炼他的心性?


莫雨套完他话,施施然起身欲离,说好的“把饭吃完就告诉你”自然也被他赖掉。

眼看他要溜走,穆玄英郁积在胸,试图做最后的努力:“等等!”

莫雨回身,挑了挑眉。

白虎眼盯住他:“那个黑影不是寻常之辈,竟能和我一较高下。他潜入北域生事,你不担心吗?”

莫雨唇微张,眼一眨:“你是在自吹自擂,还是想献殷勤?”

穆玄英闭了闭眼:“……他当时逃走了,我没能拦住。事发于北域,我本不该逾矩插手,但那个人,行事诡谲手段残忍……”

他话说到此,忽地打了个寒噤。脑中闪过的,是黑衣人跪倒在地痛苦哀嚎的一幕。此时想起来,都不由得脊背发凉。

莫雨一直在观察他,没错漏白虎毛发颤动的一瞬。当日莫雨赶到河边时,穆玄英与那人一战已然结束,无从探知小白虎究竟遭遇了什么。

正欲盘问,白虎已将气息寻回平稳,对莫雨道:“若你一人应付不来,我可以……”

“不用,”莫雨打断他,“你好生休息,用不着你管,我自有办法。”

一番善意被泼回冷水,穆玄英嘴巴一瘪,瞪了莫雨一眼:“看看这笼子,叫我休息?亏你做得出……少殿下他日来南山,想让我如何招待?”

“放心好了,”莫雨抱起双臂下巴一扬,答得干脆,“我对你南山那块不毛之地毫无兴趣,更不会踏足。时候不早,还想聊天,我叫红泥明个赶早过来。”


第二天红泥一来,食盒摆在一旁,先将清水自壶中倒入铜盆,干净布巾放进盆里轻摆润湿后,探手伸进笼子,要给穆玄英擦脸。

洗漱更衣这类小事,穆玄英早就习惯了自己来,平日也少叫仆从在跟前伺候。现下看红泥举动,仿佛自己被当成个不更事的孩子,别扭又尴尬,索性一口咬住布巾拽过来,甩头朝上一抛,展开的湿布巾落下来,盖住白虎圆圆的脑袋。

白虎爪子按住布巾,脸埋在里头胡乱蹭了蹭,递回给红泥。

擦过脸的小白虎,面部细毛有些湿乱,大大的黑眼珠灵动湿润。

红泥接过布巾时,看了眼那张虎脸,唇角不禁一翘。她见过穆玄英幻化人形时的样貌,对照本相一看,果然无论兽形人身,都标致绝尘寥若晨星,也难怪会被少殿下另眼相待。

一想到少殿下,她便想起被交待的难办任务。

红泥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拿出一物:“穆公子,烦请您往这边过来些,殿下叮嘱了,叫我帮您梳一梳毛……”

穆玄英瞪着她手里那把黑檀木梳:“他又想干嘛?”

红泥端正跪坐,艰难咬字:“殿下说,穆公子一身皮毛柔滑鲜亮,需得仔细养护,这样……”

由于接下来要转述的太不是人话,连素来沉稳的红泥都开始结巴:“这样,殿下他,摸、摸起来,手感才、才舒服……”

“混账!”穆玄英跳起来,一掌拍中笼子栏杆,带得金笼晃了一晃,也让他手掌一麻。

白虎一啸震天吼,吓得红泥瘫在地上连连告罪。

穆玄英刚吼完就见红泥瘫倒,想要伸手去搀她一把,爪子又被笼子挡住。

小白虎气呼呼地在笼子里打起转:对侍女发火非是他本意,该把账记到谁头上,他清楚得很。

莫雨这一再的无礼冒犯,算是彻底得罪了他。好,本来念着莫雨毕竟是昆仑的少殿下,不愿与其交恶,奈何此人着实可恶,穆玄英再三容忍,已经忍到极限。

他叫红泥抬头:“话是他说的,我不怪你,你去告诉他……”

正斟酌着放什么样的狠话会比较有气势,金笼的竖条栏杆映入眼帘,穆玄英心念一转:“……问问他,今日将我关进笼子,就不怕哪天他落到我手里,我会原样奉还?”

白虎话一顿,一双眼直直望过来:“无力被困的滋味,他以前尝过,是不是?”


***


如今金殿拿来拘着白虎,昆仑王的议事厅改去偏殿。红泥赶至偏殿外时,留意到门外执勤的守卫人数比以往增了一倍。大部分面孔她都熟识,皆是对莫雨忠心不二的下属。

她与其中领头的那个交换了下眼色,推开门快步走进殿内。

莫雨斜倚在一方长书案后的靠椅上,见她进来,只轻扫了一眼,视线便转向立于书案一侧的不灭烟:“你跟红泥去趟珍宝库,随便寻几样东西,赏给胡印,把他打发走。”

“这……”不灭烟面露难色,“胡族长两个月前就递过拜帖求见,殿下刚往落凤城去,他人就到这了,已经等了好几天。”

莫雨神色淡漠:“他打什么算盘,你会看不出?”

不灭烟干笑了下,没再说话。


红泥恭敬地守在下方,这几句话她听得很清楚。

少殿下话中提到的胡印,乃是黄狼一族的族长,黄狼的栖息地就在月池附近,这些年倚着盛产白玉的月池,捞了不少好处。

这胡印惯会钻营,常与西国游商互通往来,年年往昆仑进献来自西疆的稀罕宝物。胡印长了张能说会道擅长讨巧的嘴,生了颗揣摩量度七窍玲珑的心,少有人会给他冷脸看。

然而莫雨自少时起,头回见到胡印就不待见,搭理都懒得,更别说给他发挥巧舌如簧的机会。待莫雨成年后,一直没攀附上的胡印显然有了新的打算,每回来昆仑拜见,身边总要带上一群纤秾合度、花容月貌的女侍。

红泥回忆到此,心中只觉可笑:亏得胡印自诩知人善面,怕是从未看明白,送美人之举实是徒劳,只会增加少殿下的厌恶。

昆仑王的尊位,代表着在北域至高无上的权利,寻常兽族惦记的属地分配,灵智开启后的修行进益,赏罚大权,全都由王来掌控。

畏惧者,艳羡者,嫉妒者,谋算者,每一位王都见过不知凡几。

莫雨尚未继位,已经有人在贪图未来的昆仑王王后的位置。

旁人那点心思,莫雨哪会不知。他至今没定婚约,也从未收人侍寝,连一年一度逃不掉的情潮期,都是独自失踪了事。

久而久之,就有了这样的传言——


“少殿下心怀天下宵衣旰食,一身正气不近女色,我等铭记在心,”不灭烟抱拳行了一礼,话说得大义凛然,“胡族长实是愚昧,不懂殿下抱负深远,岂会耽于儿女私情。如此蠢脸,当然不能污了殿下一双慧眼,我这就去叫他滚。”

莫雨神色松动,没忍住,笑骂了句:“滚蛋!”他转向红泥,“去宣胡印过来。”

红泥一离开,不灭烟抿了抿嘴:“殿下改主意了?”

莫雨笑意收起,又是一副冷淡模样:“他和荼兰商人交好,又刚去过西国,说不定,能讲点有用的。”

以胡印的活跃范围,虽说还远远挨不到荼兰王本人,市井声气相通,就中或有线索。


红泥去领人时,那胡印早已带着一干仆从候在玉阶下方,位置正对着昆仑金殿。他见到红泥便笑着寒暄:“红泥姑娘,久见了,殿下今日可得空了?”

红泥浅笑不言,目光越过胡印,先打量起那群仆从:果然,除却寥寥几个护卫,其余全是风姿绰约的妙龄女郎,居心未免太过明显。

她移开视线,从容行礼:“殿下有令,叫我领族长过去。”

胡印一双眼角下撇的细长眼睛流露喜色,连忙招呼身后仆从跟上。

红泥脚步一顿:“族长,你带的人,是不是太多了?少殿下素来喜静……”

胡印唇角弯弯,最拿手的和气笑容摆在脸上,自怀里掏出几本簿册递给红泥:“这回去荼兰大有收获,得了好些珍奇玩意,臣下不敢私藏,悉数献于殿下。至于这些仆从,俱是黄狼部族,殿下风仪非凡,我等昆仑子民,若能有幸瞻仰天颜,死亦无憾。这番拳拳之心,实不忍推拒啊……”

红泥嘴角一抽,要是叫莫雨听到这番话,八成只有一个字曰“滚”奉送。少殿下龙姿凤表,俊逸绝伦不假,可一副我行我素,天地任我驰骋的做派,会乐意乖乖站在那,给人随便瞧吗?

胡族长混迹谋求,四处吃得开,大概是没踢过铁板,那就让他见识见识,想往少殿下这里塞人,实为痴心妄想。

她没再多作提点,一路将胡印等人引去了偏殿。


待这些人行完礼,莫雨不冷不热地应了声。余下时间,便听胡印一个劲奉承讨好,说什么这回从荼兰好不容易买到了极难得的长香子,是一等一的香料,放入菜肴,可令肉类酥而不烂,入口即化。看到这长香子,就算千金一斛,也必须买下送给殿下尝鲜……

莫雨权当他在说废话,一手拨弄起红泥放在书案上的簿册,视线飞掠,全是进献礼单。

正翻弄着,从里头掉出个一拃来宽的夹册,一股浓浓粉香飘入鼻中。

莫雨眉一皱,果断屏了嗅觉,手指一弹,挑开册页,题首大大的三个字:群芳谱。

他眼一眯,险些冷笑出声,扯了半天奇珍异宝,香料难求,这堆礼册里真正想给他看的,分明是这本夹册。

里头写的不是礼物目次,全是人名。至于是哪些人……

他眼瞥过跪在胡印身后的女子。胡印自己着了套色净简洁的衣衫,这些女子却个个绫罗绸缎,艳粉光丽。

莫雨眼底一寒,什么宠姬柔情,什么子嗣绵延,通通是想要借此控制于他的低劣手段。他早就决心做个孤王,要的是全无枷锁的快意恣肆,绝不会给一干鼠辈可乘之机。

他打开名册的动作,也被胡印瞧见了。胡印心中一喜,正要暗示,却见莫雨面色冷凝,扫向他的眼神犹如寒刃,当即脖颈发凉,僵立噤声。

忽而,莫雨眸一动,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看的是跪在最远处的一个年轻女子。此女一身浅青布衣,青丝仅以木簪挽起。她和其他人隔了段明显的距离,头垂得低低,像是有意藏起自己,远离这场献媚讨欢。

出于谨慎,莫雨直接开了慧眼,只见:堂下跪了十来只肥溜溜的黄狼,唯有那个布衣女子,她的本相,却是一只文彩山雀。

山雀混进了狼堆里,这胡印,知是不知呢?

他垂下眼帘,书案上展开的名册显露眼前,一个名字跳入视野——

哦?

有意思了。

此人,有用。

转眼间定下计谋,莫雨一抬手,指向跪在远处的青衣女子:“这个人,我要了。”


拾月

[莫毛]引狼入虎17

17.


这话一出,比起胡印等人,不灭烟和红泥更为惊讶。以他们对莫雨的认识,何曾见过他开口要一个女人,何况这女人还跟随着他一向厌恶的胡印。

胡印吃了一惊,扭头一望,看清莫雨所指之人后,脸色却古怪起来,似是喜忧交加:“这……殿下,此女是臣下三年前自荼兰得来,名字虽列于群芳谱中,论相貌才行,胜过她的大有人在,不如……”

莫雨对他这番话充耳不闻,只问:“她叫什么名字?”

胡印话被噎住,只得道:“此女,名为盈荷。”

听见自己的名字,那布衣女子这才抬起头来,恍然惊觉已成为满屋视线的焦点。

她未施粉黛的秀丽面容上现出一丝惊慌,瞳孔不安地颤动着,看了眼胡印蹙着眉头打量过来的神情,周身一抖,...

17.



这话一出,比起胡印等人,不灭烟和红泥更为惊讶。以他们对莫雨的认识,何曾见过他开口要一个女人,何况这女人还跟随着他一向厌恶的胡印。

胡印吃了一惊,扭头一望,看清莫雨所指之人后,脸色却古怪起来,似是喜忧交加:“这……殿下,此女是臣下三年前自荼兰得来,名字虽列于群芳谱中,论相貌才行,胜过她的大有人在,不如……”

莫雨对他这番话充耳不闻,只问:“她叫什么名字?”

胡印话被噎住,只得道:“此女,名为盈荷。”

听见自己的名字,那布衣女子这才抬起头来,恍然惊觉已成为满屋视线的焦点。

她未施粉黛的秀丽面容上现出一丝惊慌,瞳孔不安地颤动着,看了眼胡印蹙着眉头打量过来的神情,周身一抖,感应到了另一道犀利的视线。

盈荷寻见了那道视线的来源,正是殿内唯一一个大咧咧坐着、显是身居高位的男人。她眨动了下眼,忽地悟出当下处境,脸上忍不住露出悲愤和隐忍,嘴唇抿紧撇开头去。

莫雨端详她神色,淡然开口:“族长误会,留她不为别的。我观此女骨骼清奇,天赋异禀,是个习武修炼的好苗子,正好我还缺个护卫。既然族长也说,论相貌才行,胜过她的大有人在,想来不吝割爱。”


他话一落,所有人的眼睛又齐刷刷转向那女子,心中都在想:练武奇才?这从哪看出来的?

盈荷听了他话也是十分惊讶,紧绷的身躯松缓稍许,眼里现出了几分狐疑。

胡印则是忧思更甚,他的目的看似达到了,又多出些忐忑。先前每次携美人拜见,都吃了冷板凳,这回本也没抱多大希望,不过是看少殿下年轻人血气方刚,情潮想来难熬,还想碰个运气。往少殿下身边塞人,是他黄狼族里人最好不过,盈荷虽早已为他所控,这三年来也老老实实,到底是个外人……唉,好不容易殿下起了兴趣,偏偏是盈荷……

“殿下要她做护卫,臣下自然听从。只是,她毕竟来自荼兰,根底不在昆仑,要给殿下做贴身侍卫,恐有不妥……”

“哦?族长认为外族不可信任,将她写在谱中时,倒没担心过我的安危?”

胡印膝一软,立时跪下告罪。

莫雨自书案后站起,看也没看趴伏在地的黄狼一眼,径自走到盈荷近前:“闭眼。”

他的存在本身已是压迫感十足,何况被紧盯着。盈荷别无他法,只得屏住呼吸,依言闭上了双目。

莫雨无声地念了句法决,垂于身侧的手腕一转,食指于虚空中一挑,仿佛扯动了某样东西,很快,一根细细的薄黄色光线自盈荷的眉心探出头来,随着莫雨手指作出的牵拉动作越扯越长,直到全部扯出。

盈荷全程紧闭双眼,面色平静,似是无知无觉。

而跪倒在地的胡印偷偷转眼瞧见,大惊失色冷汗直冒,眨眼间,背部衣衫透湿。


薄黄光线悬停在空中不久,卒然缩紧成一枚弹丸大小的圆球。莫雨手掌张开,攥握住了那枚圆球,手攥成拳,一下子将圆球爆成齑粉!

胡印身子猛地晃动了下,手按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有如裂肺。

莫雨掸了掸手上的灰,不紧不慢:“胡族长身体不适,你们还不扶他下去休息?”

黄狼们个个面如土色,软着手脚挣扎起身,托起胡印跌跌撞撞退出殿外。

盈荷耳听着一群人离去的动静,眼睛犹未睁开,直到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这才睁眼,望见一个俏丽的红衣女子在对她微笑。

前方传来男人的声音:“把她交给莫菲训练,不用苛求进度,适才适用即可。”

盈荷握住红泥递来的手,慢慢起身,深呼吸了口气,感觉到了身体内的变化。红泥欲带她走,她却定在原地,努力抵御着内心的恐惧,鼓起勇气颤声道:“你的狼印,不给我吗?”

莫雨回坐到椅上,正伸胳膊把那堆礼册扫到一边,闻言啧了声:“要那个作甚?”

盈荷一咬牙:“不给我下狼印,怎么控制我?拿狼印封住我死穴,若我敢背叛,筋骨俱断生不如死,是最方便的法子……”

她喉头一凝,把“过去三年,他就是这么对我的”咽进肚里。

莫雨抬起眸,正眼瞧了瞧她:“胡印所下的印记,我已拔除干净,你无需害怕再被他所控。至于我的印记,不好意思,贵得很,一般人要不起。”

“再说……”他唇际扬起微小的弧,“我可看不上,靠狼印威逼,才能换来的忠心。”


却才种种,不灭烟全看在眼里,待红泥拉着盈荷走远,他便摇头叹息:“毁了胡印的印记,他怕是会心怀芥蒂。”

禽部兽族一族的族长通常为法力高强、不可小觑的大妖,打上印记,等于将对方收归进自己的部族。对付普通小兽,以印记胁迫并不罕见。譬如狼印这东西,可佑护,亦可监视。

莫雨当面粉碎了胡印的狼印,手法粗暴不留情面,使胡印遭受反噬。虽说伤害不大,黄狼族人在旁目睹,足以令他颜面扫地。

而看莫雨的样子,分明没放在心上。

不灭烟掂量着:“如今再想问他关于荼兰的事……恐怕要费一番工夫。”

“他没用了,”莫雨唇一张,眼中得色尽露,“对付荼兰,有个更好的人选。”

原来如此,不灭烟头一点,又想起:“那……我该何时去见穆小殿下?”

莫雨眯起眼:“你见他干嘛?”


不灭烟顿感无语,原话不是少殿下你自己说的吗?叫我去和小殿下套个话,问清人家来昆仑的目的。

莫雨反问完,自己先想起来了,咳了一声:“不必了,他不会说的。”

不灭烟越发不解,要说这穆小殿下,除了偷偷潜入北域,似乎也没做什么坏事。就不灭烟从派到落凤城收拾后续的灵鸟那得来的消息,穆小殿下还在北域做了几样好事。左右问不出他的目的,最妥帖的方式,当然是早早护送小殿下回南山。硬留他在此,反而容易生事。

而莫雨却把南山尊贵的小殿下关进了金笼,还放在整个昆仑最紧要也最安全的金殿内,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合该有个赤胆忠心的谏臣,劝解少殿下莫要任性,赶紧把人放了才是明智。还没等不灭烟想好要不要当这个谏臣,红泥已去而复返,踏进偏殿,朝莫雨行礼。


莫雨不咸不淡道:“不是叫你照顾好他?把盈荷送到了,就该去金殿守着。”

“婢子正是从金殿来,”红泥轻声道,“刚为穆小殿下送过午膳,想起答应为他转述的话,还没告诉殿下,故而……”

莫雨一手捂住侧耳:“不听不听,他只会骂我。”

红泥无言以对。

片刻后,莫雨放下捂耳的手:“还是听一下吧,他骂了什么新鲜的?”

红泥眼一转,朝不灭烟欠了欠身。

不灭烟顿解其意,寻了个理由溜出去了。

等偏殿内只剩下两人,红泥才将穆玄英晨间的话一字一句转述。

她说话间,莫雨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哪怕听到最后那句“无力被困的滋味”,也是毫无动容。

等到红泥停住话头,他静默了会儿,站起身来,从书案后头转出,径自越过她,朝外头走去。


***


莫雨走入金殿内时,穆玄英才将红泥送来的午膳吃了一半。这回食盒里的肉饼不知添了什么神奇香料,闻着喷香扑鼻,直勾出胃里馋虫。

咬一口肉饼,口感酥软,汁水四溢,单纯的咀嚼都变成了快乐事。有美食安慰,两日来被困的烦闷都消解了稍许。

白虎嚼着肉饼,舌沿似是碰到了些细小的颗粒,想是拿来炖肉的香料,也没多在意。

正当大快朵颐,便看见个可恨的家伙踱着步子走近。

白虎口中美味顿时没了滋味,干巴巴地咽下嘴里的肉饼,把爪子上剩下的一半放回了食盒里。

莫雨走到离金笼两尺的距离,颇有兴趣地看着耷拉着脸在抹嘴巴的小白虎。

穆玄英看见他就有气,擦完嘴巴,前掌牢牢按住地面,脊背绷紧成弓,尾巴也竖成一条直线,气呼呼地瞪着莫雨。

莫雨毫不怀疑,如果没有金笼栏杆遮挡,穆玄英早就扑过来攻击。小老虎力大无穷,这一爪子真叫他挠着了,恐怕脑袋都要开花。

莫雨注视了他好一会儿,两相对望,谁也没先开口。

穆玄英一直憋着股劲不得发泄,莫雨又总是一脸平静,像是并不在乎被他讨厌。他搞不懂莫雨究竟作何打算,面对一面深不可测的铜墙铁壁,习惯直来直去的白虎体会到了无处施力的无奈。

淤积在心的愤然化成了无声的幽长叹息,白虎身躯一动,尾巴轻扫,欲要背过身去。


就在这时,莫雨的外貌发生了变化。

垂落身后的顺滑黑发挽入玉冠内,领口一圈细绒白毛的白衣化作一袭衣料精细的文雅青衫,他的手中多了一把沁透凝碧的青玉折扇,眉目间的讥诮和高傲不见了,只余下温润而泽的和善微笑。

昆仑不可一世的少殿下,又变成了落凤城中初相遇的儒雅公子。

白虎刚转过一半身,乍看到他,冷不丁愣住,瞠目结舌,很快怒意上涌:“你!”

宇墨于穆玄英来说,是一场从相识起便是虚假的骗局,自己识人不清,上了当吃了亏,也就认了,权当犯了个蠢。可莫雨又幻化出宇墨的模样,是想嘲笑他吗?

青衫公子面对他的愤怒,轻摆折扇,话说得笃定:“我以为,你更中意这副模样。对着宇墨,开心些了吧?”

白虎难以置信,唇边的细须颤了颤:“……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莫雨一合折扇,吐字清晰:“你的威胁,我听到了。你的猜测,从何得知?”

白虎一怔,回想起对红泥所说的话,据实相告:“你先前说过,‘这东西,我都咬不断,何况是你’,听这话的意思……你也被关过?”

莫雨没正面回答,折扇扇头抵住额头,敛了眼帘轻轻一笑。再望向白虎时,面上多了一分不正经:“随口乱说一句,小老虎都记在心里,一字不差,对我倒是在意得很哪……”

白虎头一仰,忍无可忍:“谁在意你了,你这个混……”

“穆玄英。”莫雨突然唤了他的名。

白虎话卡住,眼看着莫雨又朝笼子走近些许,近到若是全力伸爪,或许真能揍到他的距离。但他没想到要去攻击,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莫雨那张忽而认真起来的面容。

如此严肃正经的神色,还是头一回在莫雨脸上看到,仿佛那双高深难测、擅长伪装的眼里,竟也能安放住一点真心。


莫雨走到金笼跟前席地坐下,一只手握紧了一根栏杆,头凑向前,视线对准了白虎明亮的眼睛。

“穆玄英……”他又叫了遍他的名字,停顿少许,“再叫一声‘雨哥’,我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白虎半张的嘴巴慢慢合上,又缓缓张开,眼里有一刹那的迷失,动了动唇,差点就要听从,又迅速回复清明,一咬牙关:“你做梦!”

再张口时,虎嘴里白牙森森,利齿寒光凛凛。不管这只小白虎安静温顺时的外型有多漂亮可爱,一旦起怒爆发,就会让人记起,虎本是雄踞山林的猛兽,位于百兽之上的王者,何人敢欺?


就当他一跃而起,要咬上莫雨还握在金笼栏杆上的手时,白虎身躯兀地一震,跌落于地,侧起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猛烈地颤抖不止。

白虎自喉间倾泻痛苦不堪的呜呜哀鸣,喘气声杂乱无序,身子一抖一抖,像是坠入了莫大的疼痛。

莫雨眼看他倒在地上,呼吸一滞,一手拽住金笼向上一抛。坚不可摧的金笼法器瞬间消失,变成一枚普普通通的金环,飞入莫雨袖中。

金笼一撤,一转眼,白虎已被抱在莫雨怀里。

莫雨环抱着他,一手拍着白虎脊背,从没预想到的意外情况,令一向胜券在握的他也有些惊慌无措。

他不知,穆玄英此刻的感觉:腹内如被千针穿透,剧痛一阵阵席卷而来,脑中一片乌黑暗沉,眼前金星乱冒,几欲痛昏过去。

白虎的头颅正垂在莫雨的臂弯,穆玄英紧闭双目,痛得头脑混沌,感觉唇贴住了什么,无意识地张大了口,用力咬下!

兽形的尖牙穿透了男人薄软的青衫,刺入上臂的皮肤,鲜血蓦地涌出,浸湿了白虎的鼻唇。

血腥的味道,让穆玄英有了片霎的清醒,模模糊糊的,他好像听见了女人的惊呼声,还有近在咫尺,从头顶传来一个沉着中犹带焦灼的声音——

“去找肖药儿!”


行歌○

凌雪启示录·十

本章又名《叶未晓和他的两个破绽师弟》

  

  


【一】

  


  自玄鹤别院后,十三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应该说,接近于发疯的边缘。


  十三有很长时间没有接过任务。阁主宽宏大量,给足了时间让他修养,也给足了时间给他闯大祸。很长一段日子里十三性情大变,但又没有完全变,见到大家还是可以若无其事地谈天说地,训练起来时得了狂躁症一样疯狂。这一次文葬轻易打不断了,遭殃的就成了方隅苑里的木桩,一连断了六根,断得好一个惨不忍睹。


  好几次自己握着链刃的手掌磨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苍白的雪地里,像极了开得红艳的花。可十三仿佛置若未闻,直到路过的师兄师姐看不下去提醒两句...



本章又名《叶未晓和他的两个破绽师弟》

  

  


【一】

  



  自玄鹤别院后,十三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应该说,接近于发疯的边缘。


  十三有很长时间没有接过任务。阁主宽宏大量,给足了时间让他修养,也给足了时间给他闯大祸。很长一段日子里十三性情大变,但又没有完全变,见到大家还是可以若无其事地谈天说地,训练起来时得了狂躁症一样疯狂。这一次文葬轻易打不断了,遭殃的就成了方隅苑里的木桩,一连断了六根,断得好一个惨不忍睹。


  好几次自己握着链刃的手掌磨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苍白的雪地里,像极了开得红艳的花。可十三仿佛置若未闻,直到路过的师兄师姐看不下去提醒两句,这才回过神看看自己的手,呆呆愣愣地噢一声,表示自己没聋。


  但凡能从血海挣扎出来的人物都千奇百怪,其中不乏疯子,疯起来也不差他一个。可就这样看着,多少有些不忍。而叶未晓对此表示在不把这货给支出去,太白山迟早要塌。


  那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十三高高兴兴地路过向阳坡,结果被饥肠辘辘的饿虎给盯上了,冬日的老虎饥不择食,一人一虎便在雪地里展开激烈的搏斗,当李泌找到人的时候这个倒霉孩子背靠岩石,咬着绷带,正皱着眉头包扎伤口,脸上满是血和泥土,文葬被丢在一旁。同样在一旁的还有一只已经被文葬割了喉大老虎。


  十三见了他,嘴里一松,呜咽一声恳求道李泌大人你饶了我吧,我真的没多的链刃了。


  李泌只被他弄的哭笑不得:“难怪这些日子躲着我,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十三:“……”


  那天李泌说阁主找他,十三不疑,便老实巴交地去了。见到阁主的时候脸上的血还没有洗干净,看上去带着些许稚嫩的邪气。阁主说我阁中人虽然神秘,但并非隐于野,要冷漠无情,也要了解人心,因此他必须学会隐于市井。


  阁主决定放他出山历练历练。当时十三就觉着完了太白山终于容不下他了要撵人了,直到台首交代每月需得回长安古意小队述职一次,回不来便去找各地机枢府眼线通报一声,否则权当叛阁处理。十三点点头,问:“那我该上哪儿去找机枢府的眼线呢?”


  台首反问:“如果被你轻易找着了,那还叫眼线吗?”


  十三:“……”


  嘚,您说是便是吧。


  走之前台首替他收拾了点旧行当,叫他收拾好了就赶紧滚,别死在外边就行。走前凌柒陆带着孤眠来送了一程,孤眠对于阁主给新人带薪休假的事相当眼红,一度想在路上趁机掐死此人。被凌柒陆拉住说使不得使不得。


  十三下山后兜兜转转去过好多地方,每次的述职都是托了眼线,他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寄来的第一封信是给叶未晓的,信上就一排狗爬似的字:机枢府的眼线狗都不找。


  彼时正遇上谢长安替林白轩回阁,好巧不巧瞧这边瞅了一眼,顺嘴问了一句看什么呢。叶未晓眼疾手快地将信纸一揉:“没什么没什么。十三说机枢府的眼线方便快捷,干净又卫生,特别好用。”


  后来陆陆续续寄了点物什,小风车,大灯笼,愤怒的鸟杖,还有打包过的牛肉干,都是寄给叶未晓或者孤眠的,但是备注一律是:拿给燕声。


  那天孤眠收到十三的信件,以为这没良心的终于记起了自己,拿到牛肉干的时候甚至还自我感动了一下,朝着小队炫耀,被飞盏无意间抽出一封给燕声的附信后不禁火冒三丈,一气之下把牛肉干全吃了。燕声为此哭了好多天。


  转眼间就又到了年关,不幸中的万幸,最烦人的几位还活蹦乱跳的。忙忙碌碌一整年,托十三这个倒霉蛋的福,误打误撞拔了凌雪楼这个眼中钉,势力收复了大半,阁里估计能平静好一阵子了。叶未晓想,今年应该可以过个好年,雪萝卜说她想穿新衣服,于是向师父那儿打了个报告,说是一起去长安过个年,师父没说话,叶未晓就当他答应了。孤眠说要不把十三给喊回来,他还没和我们过过。


  叶未晓想想也对。毕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死在不知名的角落里的,这年关跨一个少一个,该珍惜些。于是派人往公告栏上刻下凌雪阁的印记,十三若是见到了,就赶紧回来。

  



  

  

【二】

  

  


  眼看着这一年就要收官,雪萝卜却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


  这些日子师父带着长安古意小队外出执行任务,留叶未晓一人打理京畿道的杂事。恰巧有一封机枢府盯梢的情报流入长安,眼下归辰司大多都被调出去协助吴钩台各地的小队重整外阁,林白轩手上也没人,光杆准司令谢长安便托他们去取一趟。


  取情报这种小事正适合拿来历练,于是他抓来了年纪轻轻的小师妹,结果雪萝卜在拿到情报回来的途中生了变故,情急之下便将密信往一处人家一藏,留了记号——这是阁内弟子走投无路时藏匿情报的基本手法,以防未能逃脱时人赃并获。若是身陨或是逃脱,队友或者自己都可以折返回来取。


  雪萝卜这点做的很好,非常好,以至于事后叶未晓帮受伤的雪萝卜回来取密报的时候,叶未晓人傻了——黑漆漆的夜里他呆呆地站在叶府门口远远眺望门口的两个大灯笼,一片落叶从他鬓边滑到脚边,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悲哀地想,雪萝卜藏哪儿不好,非要给藏这儿。没人比他更清楚侯府的守卫有多森严,不然雪萝卜夜也不会放掉密信——只是他一时不知道该避嫌在前,还是任务为重。


  唯一一名手下光荣挂彩,留他一个光杆司令在寂静的夜里风中凌乱。叶未晓到底犯了个错,不自觉犹豫了一下, 走了个退路,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他想到此次情报既然不急着要,光杆司令只能连夜又在公告栏上刻了归辰司的印记,想着能不能来点救援,取一封物件而已,来谁都行。


  于是就有了第二天夜里,谢长安和叶未晓在离叶府不远处的房顶上完成了光杆司令间的交接,两人的心情是同样的复杂——也没别的原因,事情变复杂了起来。


  刚从叶府回来的光杆准司令谢长安说:“我只找到了记号,没找到情报。”


  叶未晓:“……”


  谢长安:“……”


  叶未晓:“怎么会这样?”


  谢长安:“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先打住,”叶未晓冷静分析:“若是情报丢了咱们都得负责,当务之急是先把东西找到——首先排除密信会自己长翅膀飞走。”


  “密信用隐峰藏雪做过处理,不是凌雪阁的人拿着也没用,这点到可以放心。”谢长安扇柄拍手:“何况不是什么重要情报,应当是被人误拿了去。怕就只怕阁里出叛徒。”


  叶未晓摇头道:“不大可能,在京畿道办事的全是懂规矩的,谁敢在师父眼皮子底下蹦迪?——呃,十三不算。”说完就看见谢长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谢长安:“拿个情报能拿丢,我看你也挺能蹦的。”


  叶未晓:“丢了找回来就是了,你们读书人都喜欢用嘴皮子打架吗?”


  谢长安:“总比有人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一旁看着好。”


  叶未晓:“……,我那是迫不得已。”


  “罢了。情报是我师父的画,全长安找不出第二幅来,应当好找。”谢长安道:“长安内的消息你总知道吧?你向我透个底,金吾卫靠不靠谱,能不能用?”


  “……”叶未晓:“我也想过,但我得先警告你,池云旗前辈现在正在金吾卫办差。若是篓子捅大了,保不好咱们一起遭殃。”


  谢长安:“现在篓子也不小了,纸包不住火,姬台首迟早得知道。”说着白了他一眼:“我俩迟早得完,至少得在完之前把东西找回来。”

  

  




  

【三】

  



  叶侯爷最近病了,去庙上算命,老僧说要多做积德行善之事。来日会有贵人上门,替侯爷挡过一劫。

  

  恰好叶府上最近来了个客人,是个屁大的少年。少年敲开叶府门的时候缊袍敝衣地站在中间,背上背着个用破烂帆布包着的东西,眼巴巴的望着他们,说他长途跋涉才来到长安,身上的盘缠早已用光了,叶侯爷人善,问能不能收留他一晚,不用收拾房间,睡柴房就行。


  相必这就是那位穷酸的贵人了。叶侯爷还是吩咐家里人收拾出来间房间,还给了热水。不过仍是多心问了一句客人背后背着的是什么。少年也不避讳,说是一把镰刀一把断刃,镰刀用来割草,断刃用来防身。


  家仆问真的假的,穷酸少年就笑,说一把镰刀而已难不成还能用来砍人头噢。


  结果在当天晚上便生了事,好像是有人违反宵禁出门偷了东西,被金吾卫追捕,走投无路逃到了叶府,一脚踏破了少年所在房间的天花板,所幸没有生事,兀自去了。叶侯爷当天就想,一定是这个少年为其挡了劫难,十分感动,邀请他吃了好一顿家宴。


  少年——十三一边馋着一桌大鱼大肉一边想,自己在庙里蹲守了那么久才蹲到这么一个冤大头,属实不容易。不过又想不通这当侯爷的怎么可以冤大头如此,直到回房休憩时天花板上看见一个不该看的标记——


  十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想,怎么可能,一定是他吃饱了撑的眼花看错了。而后按照标记的样子,从房间的天花板的隔层里摸出一卷画卷,画卷打开,果然是画圣亲笔。


  十三:“……”


  我在休假我在休假我在休假。十三深吸一口气——我在休假。


  他看了看画卷,又看了看文葬,听家仆敲门请进准备修房,极度悲哀地把画卷收了起来。来的人对于他这种扛镰刀的打工人非常友好,一上来就是一句:“待会儿我上去,你帮我递一下工具成不?”


  “成。”十三点头。


  那人是个话多的料,从一进门起就开始噼里啪啦,从自己的生平到侯爷的身平讲了个遍。他说叶侯爷是个大好人,托他的福,叶家上下幸福美满,其乐融融,连他们这些做仆人的,都少不了好处呢。


  “唉,”仆人叹息一声:“只可惜侯爷无后,这么好的一户人家,竟没人能站出来光耀门楣……前些日子夫人上庙里求子,唉,菩萨保佑,让夫人给叶府生个小娃娃,别再生出那样的祸端了。”


  十三帮他举着棒槌,想叶侯爷那么大岁数的人了,生的出来才起了个怪了,这叶家怕是要彻底断子绝孙……一边听他说了句什么祸端,便随口搭话道:“祸端?什么祸端?”


  那人看了一眼他:“你不是长安人吧?不然不可能没听说过叶少。”说罢压低声音,“这事儿在叶府上是个禁忌,我看你人畜无害的,只给你讲啊,可千万别说出去,不然……”仆人用手在脖子上一划。


  人畜无害小十三:“……,好,你讲。”


  “想当年,叶府上也是有个少爷的,是个很有本事的人,”那人阴森森地说:“朝廷管不了的事,都归他管。整个长安黑市都是他说了算,当年,他以一己之力打遍长安大街小巷,连神策军的人见了他,都得叫一声无敌霹雳小霸王……”


  十三:“昂?叫一声什么?”


  仆人瞅了他一眼,阴悄悄地扒拉下半个身子凑到他耳边:“无敌霹雳小霸王。”


  “……”


  十三嗤笑一声:“无敌霹雳……噗,我还以为这种名字只有叶未晓取得出来。”


  仆人:“啊?”


  “无事,”十三道:“就是让我想起了我一个脑残师兄。——您继续讲。”


  仆人继续道:“叶少他糊涂,做了错事……哎,兄弟你行走江湖也该知道,这些大人物就喜欢讲究些礼啊德啊,咱们这些小人物,哪一个得罪得起?后来……”

  





  

【四】  

  

  

  

  十三在侯府里逗留了一晚,一夜未眠,只为候着阁里弟子回来取情报,赶紧交差。结果熬到东方既白也没等到个人影。最后十三打了个哈欠,觉得拿情报的人怕是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既然拿到了,总归得送回去。


  他本看见了公告栏的印记火速赶往长安,结果到了长安以后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他不认路。在此之前他从未涉足长安,阁里头子们也没向他提起过任何有关长安古意小队根据地的线索,只知道宫里有个阁主,但那皇帝的窝不是他该去的。


  于是就厚着脸皮找了叶侯爷这个大怨种收留了自己一天,但不好逗留太久,第二天一早收拾收拾就准备离开了,离开前,叶府的人来,要他换个行囊,他看看自己破旧的随身物品,答应了。


  他身上东西不多,就链刃和画卷以及一些小杂碎而已,噼里啪啦卷成一团准备开溜,便听仆人问了句:“哎,你那画里画的什么东西,给我瞅瞅呗?”十三不愿拿出,但抵不过仆人逼问,便将画卷一展,道:“是画圣的亲笔,我怕你给我偷了去。”


  画上可是凌雪阁的情报,要真被偷了台首还不把他碎尸万段。


  仆人瞅了一眼,长长的“噢”了一声,说了句想不到你这么穷酸身上还有这些便离开了。

  

    




  十三离开叶府走在街上,又闲逛了一整天。第二日走着便在公告栏的一角又发现了阁里的标记,这次除了吴钩台的,还有归辰司的。他摸着下巴盯着那多出来的标记好久,一时没注意公告栏上新贴的公告,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十三见公告上称自家画圣亲笔被盗、金吾卫正全城捉拿贼人、若有线索赏金若干的只言片语,又摸了摸自己行囊里一幅价值连城的东西,又想起昨天自己好像还大大方方地把这画给叶府仆人看了,不禁恍然大悟,觉得自己要完。


  “就是他!”就听身后一声,回头便看见好多金吾卫,果不其然中间夹了个一天没见叶府的家仆,正伸出一根食指指着他。


  十三冷静地想,自己该不该伸一根中指出来回敬一下。

  

  

  

  

  

  今天的长安城内格外热闹。


  听说是一位盗贼偷了一位姑娘千里奔波求来的画圣亲笔,被侯府的人发现,结果盗贼与金吾卫大打出手,竟从金吾卫的围攻里杀出一条路来,逃了,搅得满城风雨。


  于是乎,全城的人都跑来看热闹,只见金吾卫从东追到西,又从西追到东,追的好一阵风风火火,好几张熟悉的面孔,嘴里都掉了好几颗牙。而一片狼籍尘埃里的茶馆前,叶未晓易了容,和“千里奔波求来画圣亲笔的姑娘”谢长安相对而坐——谢长安换回了平常装束,金吾卫忙得风风火火,没空管这位重金报案的姑娘是怎么突然就消失的。


  “虽然我猜到事情会闹大,”叶未晓说:“但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此人真有十三的风范——怪我感情误事,等师父回来会他杀了我的。”


  “……”谢长安不满地皱了皱眉:“他们如此对你,你却还惦记着他们,为什么?”


  叶未晓沉默了。半晌才道:“叶家既要清理门户,我也当恩断义绝,从此天涯路远永不相认,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只是心里到底觉得膈应,毕竟是曾经当作过家的地方……可惜我早年读书不认真,不知世态炎凉四字何解。”


  他苦笑一声:“是我一厢情愿太天真。——这事完了回去我自去找师父领罚,你就别掺合了。”


  谢长安摇头:“师父说的没错,你们吴钩台最大的弊端就是看似无情,实则个个都是深情种。”


  “嗯?”叶未晓疑惑道:“吴钩台弟子再怎么好使也是人,有点微不足道的感情怎么了?况且什么叫深情种,比深情阁里上上下下哪个比得过林府主?”


  谢长安:“……”


  “瞧你那样,”叶未晓挑了挑眉,“年纪轻轻那么老成做甚,学十三那样活蹦乱跳的不好么?还是说成熟男人好找对象?——对了,说到十三,他再怎么龟爬也该到长安了吧……”

  

  

  


  

【五】

  


  

  十三很崩溃,十三无时无刻都在一挑五。


  他故意大张旗鼓地踏着吴钩碎雪从长安西踏到长安东,得出了个结论就是吴钩台的根据地他娘的比藏犄角旮旯里的机枢府眼线还难找。而后他盼望着这么大的动静应该能引来自己人,结果就是自己人没引来,看热闹的或者参与围捕的金吾卫引来不少。


  该不会是大过年的吴钩台都放假了吧?十三有些恼怒地想,但依稀记得有人说吴钩台全年无休,但总不可能全员离家出走了吧?总得留个人下来看家吧?所以看家的人呢?不会在茶馆里喝茶吧?

  

  

  

  叶未晓被茶呛住了,咳嗽到面红耳赤。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未把人抓住……”叶未晓缓着气说:“怕是来者不善,不好对付。”


  谢长安起身:“我去看看。”


  “不用。”叶未晓道:“任务在上,这么大动静定然会惊动池前辈,我去找他,你回衙门呆着,万万不可暴露了。”


  话音刚落,就听得来回奔波的知情人大肆宣扬道:“动手了!那厮对金吾卫动手了!”


  “哪厮?偷画那个?”


  “他一人溜了金吾卫这么久,终于动手了?”


  “来了来了来了!”有一人指着远处:“从那边过来了!”


  忽然听到有人说:“我去,我好像听见了夜枭的叫声。”


  “哟,夜枭笑,要出事的啊……”


  “什么夜枭?大白天的哪儿来的夜枭?”


  叶未晓猛地抬头。


  谢长安:“你也听到了?”


  “不是夜枭,这声音好像是……文葬染血时发出的笑声,”叶未晓一惊,拍案而起:“糟了。”

  

  

  

  



  池云旗正准备动身去西市分部,便得知金吾卫抓小偷没抓着,被小偷遛狗似的来回溜,可谓丢尽了颜面。他想是什么小偷这么能耐,赶去现场的时候就听了一耳诡异的笑声,熟悉得让他两眼一黑。


      ……


  ……文葬。


  ——十、三。


  只见文葬的刃朝一位金吾卫闪去,池云旗飞速向前探去,一把扼住他的手腕一别,十三反应极快,使巧劲一钻解开束缚,手随手一松,与池云旗交了几个回合,看清人脸之后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十三欲哭无泪地想他娘的终于来人了。一个晃神就被池云旗反剪了双手,毫不留情地按上了墙。


  周遭一片惊呼里,池云旗狠狠朝他道:“疯了?”


  “情报在我身上,你拿走,我自首。”十三吃疼地皱了皱眉:“赶紧的。回头再给你解释。”


  池云旗从他身上摸出一个画卷,先是一愣,其他金吾卫已经围了上来,池云旗只得作罢,任手下将其绑了起来,冷声说:“此人留着,我亲自审。”


  围观的人群里,叶未晓捂脸:“……长安,你赶紧回衙门,就说是和你亲哥翻脸报假案,说两句好话,把人捞出来……”


  谢长安:“……”


  谢长安:“这个惹事精。——也罢,三个人一起挨罚,心里平衡些。”


  叶未晓纠正道:“不,是四个。”

  

  





【六】

  

  


  长安出了个很厉害的小偷。先是大白天偷东西,溜着大半个金吾卫队伍逛街。最后是池云旗池大人出手,才把人拿下。


  后来又听说小偷越狱,打伤了好多守卫,但最后还是被池云旗池大人发现制服了。所以,池云旗,守护长安百姓钱包的神。


  而守护长安百姓钱包的神看了看十方玄机得相当完美的报案人,再看看被捕的自己人,又想到当时穿过人群时擦肩而过的小霸王,除了叹气也做不了什么了。


  后生可畏啊。真就后生可畏。他走了这么多年,还真就不认识这个凌雪阁了——十三和谢长安年纪尚小,一个不懂规矩,一个尚未实战,双双没挨过江湖的毒打,闯些祸情有可原,只要活得长,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不过叶未晓是怎么回事,怎么过了这些年越活越回去了。


  手下的金吾卫被当众狠狠戏弄了一圈,心里愤愤不爽。池云旗知以他们的性格定然不会让十三好过,但也没阻拦,好让他长点记性。然而他想到但没有完全想到的是,手下进牢里想用私刑的时候被十三一人一记手刀劈了,抽了佩剑闯了出来。一路闯到狱门口,越狱越得明目张胆,竟没一个守卫拦住他。


      可以,胆子越来越大了。


  池云旗才见他时没来得及看,这时一看才发现,哎,长高了不少。不过记长不记打,还是那么莽撞。守卫见池云旗来,士气大增,方才还在退退缩缩地包围圈顿时收了上来,十三见状却收了手,眼神里写满了“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捞我了。”


  池云旗近了十三身,凑在他耳边说:“我不是来捞你的。”说罢抽出了随身的流天云,灼灼火热,咄咄逼人,“喜欢闯,就给我自个儿闯出去。”


  十三抽剑格挡,觉得此人有什么大病,不过还算给足了面子,流天云用的是刃型,次次都是短兵相接,一时半会儿不见得有谁占了上风——刚想完守卫就围了上来,池云旗没有阻拦,只道了声留活口。


  十三:“……”


  他早该明白,真的,凌雪阁的前辈没一个好东西。









———————————————————————




那些年我们仍不明白叶未晓如何从无敌霹雳小霸王蜕变成了吴钩台混蛋(指十三)指定保姆







小小

【谢李】扫袖掩旧香 62

写在前面的话:

→我流角色,不可避免的OOC

→化用部分真实史实,剩下全部都是胡诌乱写


第六十二章 惊鸟


待到李忘生仔细将那日经过如实相告后,谢云流这才把视线重新转回他脸上,末了扯出一丝微妙笑意说道:“当初对上我,你只出一式「镇山河」,倒是愿意对这等江湖货色剑招尽出。”

“当初师兄也无意与我比试。”

“分明是你无意出剑。这些年你守在山中非请不出,就不怕手中剑意荒废?”顿了顿,谢云流又道,“那两柄刀头你交给朝廷鹰犬了?”

“……师兄还是称呼一声姬台首为好。”轻叹摇头,李忘生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腰牌交到谢云流手中,“这便是那枚收缴来的海龙会腰牌。”

谢云流......

写在前面的话:

→我流角色,不可避免的OOC

→化用部分真实史实,剩下全部都是胡诌乱写


第六十二章 惊鸟

 

待到李忘生仔细将那日经过如实相告后,谢云流这才把视线重新转回他脸上,末了扯出一丝微妙笑意说道:“当初对上我,你只出一式「镇山河」,倒是愿意对这等江湖货色剑招尽出。”

“当初师兄也无意与我比试。”

“分明是你无意出剑。这些年你守在山中非请不出,就不怕手中剑意荒废?”顿了顿,谢云流又道,“那两柄刀头你交给朝廷鹰犬了?”

“……师兄还是称呼一声姬台首为好。”轻叹摇头,李忘生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腰牌交到谢云流手中,“这便是那枚收缴来的海龙会腰牌。”

谢云流掂在手中反复看了看,若有所思道:“彼时方乾命谢采剿灭海龙会时我并未了解过多,后来也是经由方乾告知才算是知晓一些事宜。据我所知,这海龙会只是一个普通海寇众,而且经过当年一役后已是动其根本,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余部残留才是。”

“因此忘生怀疑此事与朝廷中人有关。亦或是……”语调一凛,李忘生正色道,“与军中之人有关。”

“所以你藏着掖着,不肯让我涉入其中?”谢云流倒也不恼,面色如常说道,“李忘生,你是不是过于轻看我们自幼相伴的那几年时光了?”

不过五年时光。

已然五年时光。

若是跟他漂泊在外的近三十年岁月相比,确实只能算是短短一瞬。可便是这一瞬的心念所动,成为他一生的画地为牢。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李忘生这才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在谢云流面前摊开,低声说道:“师兄离开后,忘生便擅自决定,无论如何,这纯阳上下都由我全力护着。这么多年下来想对纯阳不利、想要杀我的人也不在少数,江湖厮杀还可以用剑术论道,然而躲得过刺来的剑,却拦不住倾覆而下的重锤。”

眼神一紧,这双摊在自己眼前的双手伤痕累累,多是陈年旧疤,谢云流一抿唇,敛声说道:“这便是你这些年固守山中的原因么?但即便你已经退无可退了,最后不还是一样无法将自己抽身事外。”

“很多时候忘生在做的,并不是让自己抽身事外,而是「有所交代」。”露出几分落寞笑容,李忘生收回了自己的手,宽袍大袖下衬得他削瘦如剑,只听他淡淡开口说道,“静虚一脉始终被多方注视,神策驻军愈加增多,又偶有东瀛术士和狼牙军来犯,诸事繁杂极度耗费心神。忘生时常感到力不从心、身不由己,是以一切武斗皆是能避则避,出剑的次数也愈加减少。”

眸光黯了一瞬,谢云流正色道:“你如今倒是肯对我说这些了?”

“是。”颔首应声,李忘生忽然露出宛如年少般的乖顺笑容,“忘生只是突然觉得,师兄是不是过于看重我们分别的这数十年光阴了。”

已然二十余年时光。

不过二十余年时光。

随后李忘生眼神一凛,又道:“既然师兄决定要涉入其中,忘生也不会阻拦,只是如果这件事情查到最后与朝中之人亦或是军中之人有关,你我必是无法置身事外的,届时纯阳想必也会难逃祸端。”

“所以你还有后手。”

听到这几近断言的语气,李忘生倒是没有什么讶异神情,只是淡笑答道:“师兄不也留了后手。”

“那不一样。”谢云流双眸微眯,谨慎地瞧着李忘生的表情,“我有事瞒你,和你有事瞒我,那完全不一样。”

“师兄如今倒是承认得爽快了。”李忘生一弯眼角,竟有几分狡黠意味。谢云流这才回过神来,一度怀疑自己被他师弟套了话:“你不要顾左右言它。”

突然一声鹰鸣凌厉传来,两人猛地抬头望去,只见领头的苍鹰羽翼丰沛,后续又跟了三三两两的海雕在他们头顶盘旋。两人顿时刀剑出鞘,一对眼神,旋身相抵。

“不是蓬莱。”谢云流沉声说道。

李忘生不禁握紧了手中长剑,应道:“那便是我们等的‘线索’了。”

 

刀之所以被称为兵器之首,以其刚猛之风取胜,是以君子佩剑侠客掌刀,但是谢云流刀剑兼得,出手多了一分自得减了几分狠厉。来者仅五人,却皆是长柄陌刀,挥舞起来寒光四溢震声呼啸,劈斩冲刺间挑起尘沙无数,几番近身未果后,谢云流下意识将李忘生揽到了身后。

眼风迅速扫过那蒙面黑衣的五人,谢云流对着其中一人微挑下巴示意道,“那个身形略矮的应当是个女子,破阵后你以生擒她为主。”

李忘生颔首领命,身形微动,便是运起轻功一跃而起。许是看出二人想要以她为突破口,那个矮个子的黑衣人迅速高举刀头突刺而来,身边微胖身形的黑衣人也帮衬着一道刺击袭来,另外三个高个子的黑衣人一对眼神,马上聚拢过来,将谢云流围在中间。

无须分心关注李忘生那边,谢云流出手便更加干脆。虽然短兵对上长柄兵器欠缺了先手优势,但是纯阳剑法飘逸空灵,讲究的是轻盈的步法和以气化剑的心法,极快的出手速度带出的刀光残影再加上气场中生成的万千气剑,被困于其中反而是那三人。他们以为能够分而化之,不想被化的却是自己。

落了下风的三人顿时焦急起来,再次刺击也更是狠厉,已是杀意外露,其中一人突然一踏足,挥动着陌刀便向谢云流冲去。谢云流仰头闪过,刚想要回击时,那人竟半分不停,牟足了力气继续向前冲刺而去,心中一惊,谢云流猛地回头望去。

 

李忘生的剑气绵密如雨,那女子到底在力气上吃了亏,架不住几番缠斗,虽有另一人与她配合着来回迎击,然而纯阳门下素来以轻功著称,即便李忘生身负旧疾,但对付他们两个还是轻松自如的。

抓了一个空隙,李忘生便是足尖轻踏,施施然地落在了她的刀柄之上,剑尖离她喉间仅有一寸距离,只听她含在喉间一声怒吼:“又是你!”

李忘生一抿唇,沉声说道:“日前与我交手的人中也有你吧?明明遗留下来的陌刀刀头有两柄,但我只捡到了一个腰牌,所以你是何时从战场上脱身的?”

那女子闻言双眸一紧,并不应声,身侧那胖子见状马上舞动着陌刀挥劈而来,李忘生足下一点,翻身落地,又一抬脚踢到了刀柄上。那女子手劲一泄,陌刀登时脱手飞出,直插在不远的沙地上。

那胖子的刀光已近,李忘生后退了几步正欲躲过,忽感背后一阵劲风又至,不得不强行旋身闪开,只见一道寒光紧贴着他身侧划过,站定时一摸腰间发现道袍被尽数割裂,可见对方已是起了杀意。

“切。”啐了一口唾沫,方才持刀刺来的高个子与那胖子一汇合,将那女子护在身后,两人又一左一右挥刀而来,这次瞄准的是李忘生的脚。看来应是发现李忘生轻功了得,想要先行斩断双足来解决他。

李忘生急忙退后数步,腰上忽然一紧,偏头看去竟是方才还离自己数米远的谢云流,如今揽过自己顺势一带,便是向后撤出了不少距离。还没等李忘生开口,谢云流皱着眉头匆匆开口说道:“你寻个空子把那刀收了。”

李忘生这才注意到方才还在跟谢云流缠斗的两人早已被击毙,喉间刀口干脆利落,正汩汩向外淌着血,他们手上的陌刀也滚落到了一旁。心中顿时了然,李忘生点了点头,以真气凝出数柄剑光,循着谢云流飞身迎击的动作,一道向那三人袭去。

 

高个子和胖子的陌刀刀柄被袭来的气剑震得几乎要握不稳,携风而来的谢云流刀光又近,他这边长刀一挑,那边足下使力,衣袂翻飞间交错出手,那高个子只见眼前一花,这铁铸的刀柄便被谢云流一刀斩断,震颤得从他手中脱落。

那胖子见状急忙回退到那女子身边,果不其然那高个子只迟疑了一瞬,便感喉间一凉,双手略显困惑地探去,只摸了满手黏滑温热。一个凛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要对我师弟动手,你还不配。”

谢云流一甩刀头,刃上残血尽数落地,他微仰着头看向剩下的两人,冷冷开口问道:“海龙会并不会驱使鹰雕的手法,你们收买了蓬莱的人为你们效力?还是说,你们就是蓬莱的叛出者?”

“……你用的不是纯阳武学,他是。”那女子并没有回答谢云流的问题,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般轻笑道,“你是用刀的……莫非霸刀山庄也与纯阳相交至深?”

谢云流闻言露出不屑神情答道:“柳风骨如今再出与我相争,还不定胜负。至于霸刀山庄的扬刀大会……”轻哼一声,眼风余光瞥了一眼李忘生,敛声又道,“邀请纯阳门下参加也不是什么新奇之事。”

李忘生一听这话夹刀带棍的,便知道谢云流应是听闻了他参加霸刀山庄举行的第九届扬刀大会的事情,心里不免唉声叹气起来。

要说他师兄真有什么东西是毕生所求执念深重的话,那只有强者和神兵了。是以当初名剑大会谢云流拦路夺帖时,他拱手交出半点犹豫都无,之后听闻有一黑衣人拔得头筹夺取「残雪」时他也了然于胸,只是谁能想到事到如今竟被他师兄算起了他参与霸刀山庄扬刀大会的旧账来。

那女子听了谢云流的回答忽然笑出了声,说道:“霸刀山庄的人不在太行山乖乖待着,跑到这东海来有什么企图?莫不是也想学那西湖叶家,寻一个靠山倚仗?”

这句话李忘生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他一抿唇,出声反驳道:“藏剑山庄从未倚仗过任何一方。彼时山庄遇袭,庄内上下倾力相抗,他们的牺牲不能被你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随便带过。”

“哦?”那女子眼底寒光一敛,笑意愈浓,“你似是与叶家关系甚笃?”

谢云流语气生寒接过话去:“你这个盘踞一方的海寇,对千里之外的中原门派诸事了解倒是深重。”

那女子从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十足杀意,她看了身侧那胖子,后者得了命令迅速将她扛在肩头,二指并于口中吹响哨声。谢云流顿感不好,正欲踏步近身,只见那胖子一曲腿,直蹦起数尺高,方才见到的那苍鹰双足一勾,便将那两人甩到后面跟来的海雕身上,双翅一拍,腾空而起,顷刻间就消失在天边。

 

谢云流追击未果,只得收刀归鞘,回身向李忘生走去。李忘生半蹲身子打量着他们遗落的陌刀,一只手还在那两具尸体和染了血的沙堆里翻找着什么,待到谢云流走近后方才抬头看来:“师兄对陌刀了解多少?”

视线落在李忘生沾满血污的手指和衣摆上,又绕到了他落了伤的腰间,谢云流这才慢悠悠开口说道:“跟你差不多。”

闻言李忘生又收回视线继续在沙堆里翻找了一会儿,这才摸到了他心中所想之物,支起身子摊开手心说道:“方才忘生便觉得这一行人古怪,如今见了这个更是确定他们与那日与我交手的海龙会众人有何不同。”

眼神收敛,李忘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他们带着李将军陌刀兵的铸金名牌。”


后记:

最后来谈谈我对于祁进和谷之岚的感情处理。

怎么说呢,这对可谓是陪伴了我整个80年代,以至于到了后期我认为官方对于他们两个的处理快上升到“为虐而虐”了……在我看来,他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无论是怎样的感情都已经肆意绽放过了,剩下的只会是更加柔和更加自然的相处模式,不言爱恨,不代表没有爱恨,或许是我对他们感情的注脚吧。

在我心里,这与还没开始就被迫暂停的谢李不太一样,所以他们还有大把时间去挥霍去肆意展示自己的感情(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重新去处理裹挟在如今立场、身份和时代下的所有关系,这里面可能也有很多是与他们之间感情无关的事情……是的,我是在给扫袖篇里蓬莱章节的结尾找借口,虽然剧情还有点远,但囤稿已经定好结局了,希望到时候不要打我【

小小

【谢李】扫袖掩旧香 63

写在前面的话:

→我流角色,不可避免的OOC

→化用部分真实史实,剩下全部都是胡诌乱写


第六十三章 金笼


提到李唐皇室麾下统领一众陌刀兵的「李将军」,所指只会是那一个人。

一生战功无数,伤重亡故后被追封为武威郡王的李嗣业。

好巧不巧,李忘生见过这位威名赫赫的李将军,甚至还与其有过一段深谈。


那是乾元元年的事儿了。

那年战事未尽,长安内城仍是一片萧条景象,即便是最繁华的街市上都能随处可见残破的城墙,和倒在地上不知死生的流民们。他们的双眼死死盯着阴郁未明的天空,厚重的云层仿佛要将他们最后一口气也一并压断,空洞无神的眸子里无念无想。

林......

写在前面的话:

→我流角色,不可避免的OOC

→化用部分真实史实,剩下全部都是胡诌乱写


第六十三章 金笼

 

提到李唐皇室麾下统领一众陌刀兵的「李将军」,所指只会是那一个人。

一生战功无数,伤重亡故后被追封为武威郡王的李嗣业。

好巧不巧,李忘生见过这位威名赫赫的李将军,甚至还与其有过一段深谈。

 

那是乾元元年的事儿了。

那年战事未尽,长安内城仍是一片萧条景象,即便是最繁华的街市上都能随处可见残破的城墙,和倒在地上不知死生的流民们。他们的双眼死死盯着阴郁未明的天空,厚重的云层仿佛要将他们最后一口气也一并压断,空洞无神的眸子里无念无想。

林语元撩了车帘探头望出去,不过瞧了一眼便又重新端正坐好,垂着头不知所想。原本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李忘生掂了掂手中拂尘,低声问道:“日前回山的玉虚弟子可有什么消息回报?”

林语元闻声赶忙恭谨答道:“离山时是二十人,归来的……仅有八人。言及战事已至相州与卫州,洛阳疫病又起,三师叔的丹药仅能勉强压制病情,恐怕不是寻常疫病,仍需灵虚门下的师弟师妹们前往才好做打算。”

“……已经到卫州了么?”李忘生沉声道,“圣上此刻召见……”

一语未尽,只听马车外喧闹声渐近,林语元看了一眼李忘生,只见后者对着她垂眸微颔首,于是得令撩起半截车帘看了看,语气微妙答道:“是贵人们在放天灯。”

如此,李忘生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今日原来是上元节。

 

若是搁在从前,长安城内外定是天灯飞花,衣香鬓影,好一片盛世美景。只是如今再让他回忆起那些佳景美人,属实有些困难了。

见到自己师父默不作声,林语元反而有一口气哽在喉间忿忿不平起来:“当真是「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这帮贵人们——”“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李忘生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这话分量极重,震得林语元迅速噤声,板正身子正襟危坐起来。缓缓睁开双眼,李忘生掸了掸云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柔声又道:“待到宫中来人接应后,你便尽快赶回纯阳,将诸事告知你清虚师叔,不必等我。”

“师父?”林语元不禁露出担忧神情,“您的伤还未痊愈,临行前三师叔才交代过……”

“没事的。”李忘生复又闭上双眼,不容拒绝的姿态让林语元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勉为其难应下。等到马车进了边门,路边早就候着宫中负责引路的小公公,李忘生不过是对着她点了点头,便跟着小公公一道离去了。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独宠张皇后。这上元晚宴自然也是由这位贵人一手操办的。

李忘生沿路走来,所见皆是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万灯千花,绵延数里,是不是还能见到轻纱珠钗的侍女们行色匆匆,一盆盆瓜果鲜花经由她们的手送往各处宫苑。明黄灯光照在李忘生的素白道袍上,落影斑驳,他抬头望着众多天灯飞向的远方,不知滋味。

那引路的小公公仅将李忘生带到了一处宫殿外,便有别的侍女迎了上来,俯身作揖柔声说道:“玉虚真人来得好早,其他贵人还未到,真人可以先随奴婢进去休息。”

李忘生点了点头,跟着那侍女一道行至后殿的内厅,为李忘生奉完茶,那侍女素来知晓纯阳门下真人喜静,便礼数周全地自行退下了。环顾周围一圈,李忘生轻叹了一口气,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身旁宫灯的垂穗。

 

早在传召圣旨送上华山前,墨星晗的飞鸽传书便已经先一步到了李忘生手中。

自这场持续了数年未歇的战事愈演愈烈时,墨星晗便从渭南返回长安,在胧月楼久住了下来。偶有上山拜访时,言及各处战况皆是难掩愁容,这次信中也是特别提及李嗣业被当今圣上唤回长安述职,怕不是战事有变,让他千万小心。

即便久居山中但李忘生也并不是不闻窗外事,李嗣业返回长安一事他早就从刘梦阳送回纯阳的信笺中知晓了,再加上墨星晗所言信息,他心中多少也有了自己的推断。只是对于如今的纯阳而言,无所作为才是最好的作为。

忽然门外隐约响起了那侍女的低声问询:“杨阁老可是有事要见玉虚真人?”

这话一出,李忘生不由得眉头紧蹙。

 

如今被称为「杨阁老」的就一人,那便是时任中书舍人的杨轻绾。

中书舍人掌制诰,涉机要,暗中把握在朝百官,送往华山的传召圣旨皆经由他手,不可谓不是当今圣上的心腹重臣。自李忘生接过纯阳掌教之责时,师父就曾经同他提起过这人。

吕岩对杨轻绾评价极高,言及时总说此人心思缜密,隐而不发,为官清正廉义,连自己的幼子都在十五岁时便送进军营从戎。谈到这里时,吕岩言语中难得流露出半分憾意,只道想要从当今圣上手中保人,用一人换另一人的这步棋下得并不巧妙,反而留了后患无穷。

有了师父的背书,李忘生对杨轻绾的印象并不算差,只是当他代替吕岩应对宫内诸事时才发现,杨轻绾这人对「下棋」似乎有着天生的执着。

他以世间万事万物为棋,所谋也是这世间万事万物,用来交换的筹码,竟然也可是这世间的万事万物。

这样的人并不会有事寻他,或者应该换个说法,杨轻绾从来对纯阳敬而远之。

正思忖着,李忘生听见那侍女动作轻柔的敲门声,随后传来了一声问询:“玉虚真人,杨阁老为李将军带句话,「李某在军中得听冲虚真人讲经多年,如今回到长安述职,正好有一事不解想要同真人论道」。”

 

在一处僻静宫院金鱼池边的凉亭里,李忘生见到了李嗣业。

驻守边关征战多年,即便如今脱掉盔甲换上锦衣,也能够从他举手投足间看出严苛律己的锻炼带来的成果。鬓边已添霜白,起坐间隐现旧伤,李忘生到时他正在喝茶,远远见到时还特意放下了手中茶杯,转而为来客又烫了一个新杯。

临到了跟前,李嗣业突然开口说道:“我听杨夫人说,真人你素好方山露芽。”

李嗣业对刘梦阳的称呼让李忘生眉心一蹙,而后迅速敛去情绪淡然应声道:“日前师妹曾来信言及将军您已返回长安述职,贫道本以为今日晚宴将军许是无暇出席。”

“圣命难违。”

短短四个字便道尽一切,李忘生也不再多问,就着李嗣业手边坐下,接过他推来的那杯茶。带着微微淡香的甘甜味道逐渐蔓延充斥在唇齿间,又抿下一口茶后,李忘生开口问道:“不知李将军想要问贫道什么?”

“无旧可叙,便只说新话罢。”李嗣业行事风格带着多年行军打仗的训练有素,他默声片刻又重新开口道,“真人以为,如何才是尽快结束战事的方式?”

 

这个问题让李忘生不由得一怔,他虽然已在心中腹诽了多个此次会面可能谈及的话题,但绝对想不到李嗣业会向他求解这件事。即便纯阳身在江湖又被奉为国教,这战争要事绝不是他、乃至纯阳一方势力能够左右动摇的,更别提什么「止战之法」了。

沉默了一会儿,李忘生反问道:“贫道想问将军,何以为鲲?何以为鹏?”

庄周所著《逍遥游》,是每位修道之人必定修习的典籍之一,李忘生以此经典反问李嗣业,并不完全是抱着与他论道的想法,只是他并不确定李嗣业心中所想,是否与他心中所想相同。

李嗣业对于李忘生的回答倒不意外,反而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站在不远处候着的侍女,这才笑着答道:“真人能做至人,可我做不了神人,也绝不会是圣人。”

如此,李忘生便心中了然,他端着手中拂尘定了定神,说道:“将军心中已有自己的感悟,其实也就不需要向贫道求解。道法讲究的是顺其自然,放于天下诸事也皆是如此,庄周所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将军既然并不信服,便不必信服。”

“……真人也认同我的想法么?”

这个问题李忘生无法轻易给到回答,他心中隐有不安,似乎自己只要答了,便会有什么事情自此落下定论。

李嗣业见李忘生面露难色,便只是哈哈大笑一带而过,不再追问,再开口时已是换了个话题,与他聊起了往日与刘梦阳论道之事,又提了如今刘梦阳的去向,以及自己所带陌刀兵的趣事二三。

待到侍女来唤时,二人才发现相谈甚欢,已是晚宴将近。

 

然而直到晚宴结束,李忘生都不曾再见李嗣业一面。

跟着引路公公自天街向外走去,李忘生才行了几步便看到杨轻绾站在一旁,见了他只是遥遥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待到李忘生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杨轻绾这才驻足停留,从一旁宫墙的阴影中,李嗣业慢悠悠地踱步走出,开口说道:“我问过李掌教了。”

“他如何回答?”

李嗣业摆了摆手,答道:“他没有回答。”

杨轻绾略点头,沉声说道:“这确是他一贯作风。”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试探他的态度?无论是作为江湖门派还是国教身份,纯阳都与这件事情相隔甚远。”

“确是如此。”杨轻绾习惯性地并指搓了搓,这是他常年捻棋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我只是单纯好奇,如若当初是他与废帝相交,当自己至交好友面对生死关头时他会如何选?”

李嗣业瞥了杨轻绾一眼,冷哼出声:“你是将我比作废帝,将自己比作谢云流么?”

“怎么会?”杨轻绾闻言摇头哑声失笑,“昔日纯阳除名谢云流是没得选,如今这情势可是李嗣业你自己选的。”

沉默了一会儿,李嗣业回首看向重叠绵延的宫墙朱红,轻声叹道:“自我从军以来,便知道「生死」和「胜负」,于上而言从来都只有前面那个字是有意义的,现在不过是行至瓶颈处,想要换个方法罢了。”

听到自己多年好友如此说道,杨轻绾心中也难免悲怆,只是面上不显如常说道:“可是那位观星者给到的提议?”

李嗣业闻言摇头,“他不过是道尽天意,最后做决定的还是我。”顿了顿,又说道,“你当初让熙影从戎不就是为了将来同我一样为你所用么?”

杨轻绾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垂下眼眸,这让李嗣业看不出来如今他心中所想,只能听见他毫无波澜的应声。

他说,一人换一人,这很公平。


 

李忘生遥遥站在天街之上,白发苍苍,云袖翻飞,板正身子不卑不亢地走着,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不会动摇他本心一般。忽然,他没有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去,目光穿过空中纷飞的萤火点点,没有落点地投向某个他也未知的方向。

他总觉得有人从他出城起就一直暗中观察自己,但无论他怎么小心探寻都找不出那人半点气息,直到他快要离开长安内城时,才捕捉到了一瞬。

可当他望过去时,那个地方却空无一人。

唯有檐角宫灯随风晃动,碎影摇光,不知西东。


满心如愿

【剑三】欲买桂花同载酒

·CP见tag;

·剧情基本来自游戏原作,大量参考原作文案和相关同人衍生,请务必注意;

·结构采取分视角叙事,层层反复,请务必注意;

·因故未能详实还原原作剧情,有部分遮匿简化修改

·借檐上落月,照无眠;看桃花开谢,并辔比肩。

——————————

【剑三欲买桂花同载酒


1、

野风以前不叫野风。没名字的,一个孤儿,走到哪算哪,四处逃难,扒不着饭吃就得饿死,就这么简单。

乱世里人命如飘蓬,自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史思明兵起范阳,潼关大开、天子奔逃,至今已有十余载。中原城池失守,饿殍遍地,百姓民不聊生,兵...

·CP见tag;

·剧情基本来自游戏原作,大量参考原作文案和相关同人衍生,请务必注意;

·结构采取分视角叙事,层层反复,请务必注意;

·因故未能详实还原原作剧情,有部分遮匿简化修改

·借檐上落月,照无眠;看桃花开谢,并辔比肩。

——————————

【剑三欲买桂花同载酒


1、

野风以前不叫野风。没名字的,一个孤儿,走到哪算哪,四处逃难,扒不着饭吃就得饿死,就这么简单。

乱世里人命如飘蓬,自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史思明兵起范阳,潼关大开、天子奔逃,至今已有十余载。中原城池失守,饿殍遍地,百姓民不聊生,兵戈烟尘里常有江湖志士慨然相助,力虽有不逮之时,以侠义热血遍洒中原大地,总算也留下几篇值得叙写的风骨画卷。

在小小的野风眼里,他的师父厌夜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是被厌夜捡回来的,三言两语打发了两句剑法口诀,这就算收了个便宜徒弟。跟随师父一路由北向南,见识过些许江湖风雨与隐隐约约的朝堂国事,野风想自家师父或许是个有真本事的,值得他一生追随,拿命去敬。

厌夜以前也不叫厌夜。倒是有名字,听说是个好出身,具体不大晓得,只知道是有这么回事儿。野风与厌夜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前,教会野风背那两句剑法口诀之后,厌夜就将小徒弟撇在了七秀坊,自己则奉门派之命去处理新下发的任务,再没回来过。

我就是在扬州七秀坊见到了野风。个头实在不高,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好在面上能见些血色,看来秀坊的姑娘们没在吃食用度上亏待他。当时厌夜走之前是将野风拜托给好友水婳照顾的,我与水婳颇有些私交,多年在外江湖游历,能与她重逢自是欣喜,却一打眼见了旁边站了位一头小卷毛的少年,七秀坊向来不收男弟子,心下不免生惑,一问才知是那凌雪阁的刺客厌夜捡来的便宜徒弟。

我对凌雪阁的人向来敬而远之。不同于七秀坊公孙双姝当年一曲剑舞名动天下,博来几分虚名,凌雪阁是朝廷豢养的刺客组织,专擅行暗杀事,为那些大人们剪除党羽、排除异己,沦为弃子亦是常事,生长在阴影泥沼中,怎能期冀这样的人有许多温情。而这小卷毛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站在那里,我又实在不好说什么,背后贬低人家师父,总不太磊落。

“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我问。

少年答我:“我师父给取的!”声音响亮,显是对有了师父这件事很是骄傲。

那边水婳同我补充,原来先前她的徒弟路遇水贼,是厌夜出手救下,送回秀坊时顺道将这个孩子也送了来。

“那家伙,不愿让野风喊他师父呢。”说着,水婳笑了笑,“他就那脾气。不……也许,这徒弟确不是他想收的。他好像仍然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我顿时来了兴趣。

行走江湖多年,无数跌宕传奇,无论动人抑或庸凡,我都很感兴趣。

“怎么?”我试探问道,“厌夜不是凌雪的刺客么,也有许多离奇经历?”

“这个啊。”水婳脸上的笑容一凝。“……稍等,小秋在喊我呢。”

小秋就是她的徒弟。我只好说那你去罢,我吃点东西,同野风聊一聊。

“练剑累了罢?”我笑眯眯的,“来,歇一歇。”

野风停了手,有些不明所以。

“你觉得,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2、

故事起源于一座破庙。

三天没有一点吃食落肚,野风简直饿得要昏了头。这天庙里来了个满身是伤的年轻男人,面容惨白,感觉下一刻就会咽气。野风见他衣虽破碎,看着却像是上等的料子,便想着这人身上会否带了吃的,等他咽了气就能便宜自己。可野风实在太饿,年轻男人靠着墙角昏睡,野风悄声靠近,正要窃来那腰际的干粮一饱口腹,男人眼一睁,吓得他一跤跌倒,将双目紧紧一闭,心想自己要横死当场了。

男人却用最后的气力将干粮袋拽了出来,扔在野风脚边,真正地人事不省。

野风吃人嘴短,吃饱了肚子不好立时跑路,见男人昏死过去,野风便爬在他身上摸出了伤药绷带之类,凑凑活活地也算是把男人浑身的伤都擦洗包扎过一遍。期间男人睡睡醒醒,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对野风做什么,链子似的武器兵刃静静搁在一边,倒是会时不时去摸一把短剑,刃口锋利,不免割出满手的血,下次发呆还是会将这短剑翻出来反复摩挲,不知是在想什么心事。

野风说,男人不拒绝他的包扎服侍,但神情木然,也不像是个一心求生之人。

后来男人伤好,预备离开,很突然地,问野风要不要跟着他学剑。

这就是收了徒了。说来奇怪,授徒传剑,男人却不许野风喊他师父,名字是男人给取的,野风要跟着他姓,男人也没同意,说是要野风以后长大了自己做主,取名或是更换姓氏,都随意。

“这点小事,他也不愿为你做主?”我感到奇怪,“也不让你喊师父……真真是个怪人。”

“不许你说我师父坏话!”野风小脸一鼓,“师父这样做自有师父的道理,他让我自己做主,那肯定是为我好了。”

我当即道歉,野风兀自喃喃:“也不知师父几时回来,唉……我还要练好剑法与他看呢。希望他不要再板着脸总好像生气的样子啦,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对了,你说这剑法,叫什么名字来着?”

“短歌。师父说叫短歌。他还教我背了好多东西,但我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什么‘刃向前知勇,德怀后知仁’……我真的记不得了。”

我猛然一惊。短歌?

“你师父有没有提过一个人。”我慢慢回忆着,“叫……迟驻。”

野风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没有诶。”

接下来我又问了他一些事,譬如过往经历与连年战火。这孩子年纪太小,尚不晓得那些纷争事,当我说起范阳夜变、史思明复叛、“摧骨血屠”之狠虐嗜杀,他一概不知,反问我迟驻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的确,战争苦了百姓,百姓对于战争却总是一知半解,为何而战、胜败如何,落到飘蓬上头,也只是一粒能压垮了他们却说不清个中缘由的微尘而已。

到水婳回来之前,野风忽然福至心灵,说你的意思是那个号称摧骨血屠的坏人跟我师父有旧是吗?

我说我也不确定。我只知道短歌是迟家的家传剑法,而你的师父却在迟驻死后教了你短歌。

野风神情渐渐愤慨起来。

“你就是想说我师父坏话对罢?我师父是舍命救人的大英雄,怎么会跟那种人亲近攀交?你莫要说这些胡话!”

“——野风。”

水婳适时赶到,满脸无奈。“休得无礼。”

 

3、

“我跟厌夜是旧相识了。你也知道,这些年动荡变故,我逐渐接手坊中事务,常去北地行走,与他很有些交情。他办事极稳妥,为人却是离群索居、不与人近,经年如此。我以为多少年过去他都会是这个样子,没想到再见面时他面容枯寂,竟比先前更添几分孤冷。”

我道:“这么说,你也不清楚迟驻与他的关系了?”

水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试探还是激将?你就这么感兴趣。”

“嗐,就当听个话本故事了……”

“方才听你与野风对话,你既知短歌,便该知迟家底细,说不上高门大户,至少也是家风清朗,行端坐正。迟驻与厌夜少时即以兄弟相称,两家人从他们父亲那一辈起就互为知己至交,二人在沧州一同长大,后来两家突逢变故,一个被凌雪阁收留,一个北赴渤海,进了月泉宗,自此沦为月泉淮那妖人贼子的走狗,成了杀人无数的‘摧骨血屠’。”

“哦对,”水婳一顿。“顾锋。厌夜是他进凌雪阁之后的名字,原先是叫顾锋的。”

厌夜从入阁之后便抛弃了原先的名字。于他而言,全家只余下他一个活口,一场大火烧毁了宅子,也烧没了他过往所有生活。再留旧名无用。活到如今,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迟驻,这是与他亲近的朋友才能得知之事。自当年家变已过十二年,厌夜一直在找迟驻,日夜思念,那个名字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亮光,代表了他过去的岁月。

——直到凌雪阁接到了史思明意图再举反旗、复叛朝廷的情报。自安、史二人起兵作乱以来,战事多年,安庆绪杀安禄山自立山头,史思明则投靠朝廷,看似良善,竟心藏不轨,意欲再反。史思明谋反自非凭空起念,是有人推波助澜,背后那只无形的手便是来自渤海武林的月泉淮。

而厌夜接下了刺探月泉淮老巢龙泉府的任务,某一个深夜,没有任何预兆,与迟驻重逢。

事实上厌夜早听闻月泉淮麾下的新月卫中有一人号称“摧骨血屠”,颇为得宠,甚至是月泉淮的义子,可见得月泉淮之信任。他也听闻了那人似乎姓迟,姓名连起来就是迟驻。

初始不愿相信,待亲眼见到迟驻手刃江湖侠士、朝廷官兵,也就不得不信,迟驻面目全非,再不是他记忆中的人了。

“你是不知道,厌夜回来后第一次表现出那样的神情:固执、惊诧、痛苦。熔铸一身,彻夜难眠。我有心无力,昔日挚友叛国投敌认贼作父,这种事我没法劝慰,只能让厌夜自己一个人冷静。”

水婳停了一会。

我问:“后来呢?”

“后来……他俩又有过几次照面,听说迟驻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坚决,一次比一次恶劣,还在范阳重逢时划下线来,说什么‘过线即死’的鬼话……唉,若真有似‘过线即死’那般的决绝,月泉淮劫下范阳节度使时要杀厌夜,迟驻又怎会舍身相救,为他而死呢。龙泉府初逢,厌夜说迟驻如此这般定有隐情,我是不信的;后来他不说了,我得知迟驻为他而死,反倒有些相信。”

我说:“那么,你也与我说实话,倘若迟驻当真与厌夜有许多牵扯,你愿信么?信几分?”

水婳有些许不满:“这话怎么讲?”

“月泉淮此人童颜永驻,却凶残阴狠之极,行事乖张吊诡,为祸渤海武林不说,还要搅弄中原风波。他以吸食他人内力为继,手底下的新月卫不就是帮他抓人供他吸食的么?更休提滥杀刑虐那等为非作歹之事。迟驻做为此等祸害的义子,定然坏事做尽,你道‘摧骨血屠’的诨号如何得来,这种人便是去了地府也将永堕无间,要怎么与厌夜联系起来?靠的什么,童年那些旧事?旧感情?家国大义,在感情面前都不值一提么?”

“万一是有隐情的呢?”水婳道,“我知厌夜为人,若迟驻当真坏事做尽,厌夜如何忍得。”

“他忍得,你便忍得了?”我想起一路行来见家国破碎,饿殍遍地,心中忽地意气难平,伸手一扯,将野风扯到身边:“你问问这孩子,家中亲友如何便亡故,乡人又几多流离。若非安、史起兵作乱,又有月泉淮那等贼子宵小助纣为虐,我大唐又怎会沦落至此!只因一句有隐情,就能消解迟驻做过的事?一个双手沾满鲜血之人!”

水婳被我一连串抢白气得两颊飞红:“我就多余同你说起这件事!你也别跟我打听了,方才接到飞鸽传书,两日后厌夜便回返,届时他来我秀坊接走野风,你自己去问他本人罢!”

 

4、

“哦,你是水婳姑娘的朋友。”

厌夜其人正如野风与水婳描述的那样,神情木然,看着就没什么生气。是那种会在生死关头随波逐流任由伤口溃烂的人。他将野风唤到身边,检验了一番小徒弟的剑法练得如何,终于得空来看我,确定来意,脸上的孤冷一弱,泛出些惊诧。

“……阿迟。”他低声,“你问他做什么?”

“我并不足够了解他,偏偏好奇,想知道缘起究竟如何。”

“因由?”

“他杀债缠身,听闻你与他颇有私交,个中是否真有隐情?”

厌夜竟笑了。很轻很浅,但确实算得上是一个笑容。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厌夜沉沉望着我,“人死如灯灭,况他以死偿尽杀债,不够?”

我说:“你这样回护于他,不知是因了隐情,还是私情。”

厌夜默然无语,半晌才道:“隐情……你说有,便有罢。”

我有些恼:“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都是发生过的事情,怎的到你嘴里就有这般暧昧不清、含糊其辞?”

许是我态度坚决,惹得厌夜反感,他垂着眼,不看我了。我有些后悔,左右我于他只是一个局外人,想要一解心疑,没有温言软语好言相就便算了,竟还质问起来,他推拒发怒也是应该的。

却在一片沉默中听见厌夜清了清嗓子:“野风,帮我拿一坛酒来。要巴陵的桃花醉,你知道哪里有的。”

厌夜找了迟驻十二年。可在这苦苦寻觅的十二年前,他所拥有的,明明做为顾锋那光风霁月的前半生。少年们在沧州城鲜衣怒马、结伴同游,于花间月下弹铗放歌、恣肆欢饮,抑或促膝对盏,畅谈舞象之年应有一番作为,而弱冠则当博得功名、报效家国,或文或武,大丈夫身来行端坐正,怎可落入泥泞,与宵小为伍。

迟父与顾父自小交好,两家亲如一家,迟驻亦与顾锋以兄弟相称。顾父弄文,迟父擅武,早年入京同李太白对酌,灵犀一点悟得“短歌”剑式,尔后传给迟驻,对他谆谆教诲,言道若他日上阵,唯护好兄弟。

后来顾父升了官职,要去长安,二人约定日后必当再见。再见面时正是舞象开年,有着无限可能、无限自在的十五岁,迟驻随父入京,来寻顾锋,二人同宿顾宅,是夜月圆盈霜,恰似他们曾在沧州赏过的每一轮圆月。

顾锋翻开顾父的酒窖,窃酒与迟驻共尝。小院里正开着海棠,花瓣如雨飘坠,顾锋看得一时兴起,对迟驻说:借剑一使,可好?挑花与你看。

迟驻应声抛剑。顾锋乘醉挑得碎花,落英缤纷,坠如飞雪,色胜秾绯。迟驻坐在房檐上看着,忽地将空酒坛一掷,顾锋一顿,失手坠剑,正落在池中,惊动一池的悠游锦鲤。

而当顾锋回头,迟驻正大笑不歇,月光洒满他的衣襟,像镀了层清霜般影影绰绰,几多朦胧幻梦。

迟驻笑够了,说锋哥,我那剑被你喂了鱼,你怎么赔我?

顾锋登时不服:那你笑得放肆,万一引来我爹害我挨罚,又怎么算?

迟驻唔了一声,说这样罢,剑可以不赔,剑坠儿可不能少。

顾锋呼出一口气,心想左右不过是个剑坠儿,要他亲手做来送给他的阿迟赔罪也没问题。

次日迟驻随父离京,二人再未相见。

“我一直在找他。”说到这里,厌夜拎起酒坛,灌酒入喉。“每两年就做一个剑坠儿……我总想着,我能找到他的。一定能。再见面时,就把这些个剑坠儿都赔给他,或者他要多少都可以,我能做的。”

不久之后顾家卷入朝堂党争,风波相及,惨遭灭门。而顾锋侥幸逃出生天,辗转拜入凌雪阁,顾锋这个名字被永远地抛却,家门离散,唯留厌夜独活。他听闻迟家亦是生了变故,但迟家独子不知所踪,遂发誓定要找到迟驻,无论过去多久。

“之后的事,水婳姑娘应当同你讲过,若你行走江湖,多少也听闻过一些。”厌夜神情淡淡的,又恢复了几分孤冷。“我与他龙泉府重逢,范阳城再遇,史思明复叛寻来月泉淮做援手,是夜我任务失败,差点毙命于贼人掌下,是阿迟舍命救我,我方能逃出生天。”

“他死后,我再次去了趟龙泉府。找了些旧人,问了些旧事,我才知自己寻寻觅觅的十二年,不过如此。”

迟驻家逢巨变,一路向北流浪,没有顾锋那样好运气能被正儿八经的门派收留,被掠走做了某部落的奴隶不说,好不容易挣扎逃出,又稀里糊涂间被骗入月泉宗。原先想着能做些杂役混口饭吃,好留时间练他家传的剑法短歌,却被猛然推入挑选新月卫的生死场,百中挑一,余下皆亡。

他只能搏命。两年过去,他带着一身血气走出生死场,知道自己已然辜负了父亲当年对自己的谆谆教导与殷殷期盼。月泉淮要收他做义子,他不愿,乃至于当场推拒,场面一时难堪。月泉淮当时没说什么,伺他中夜潜逃,派人将他捉回,侍卫一脚猛踹,他跪在了月泉淮面前。

月泉淮口吻轻慢:你敢逃?

一边笑盈盈地捏住他惯常使剑的右手,内力灌指,指、掌、臂骨全碎,一点点废了他一条胳膊。

迟驻剧痛到哑声。他被丢入牢房,侍卫冷笑劝他低头,重修左手剑,否则只能做条狗。他仰面倒在污秽泥泞中,一次次被碎骨断臂的噩梦惊醒,唯有梦回沧州少年时才能稍得宽慰,梦里有长安月下花前,有酒,有顾锋。

他屈服了。就算之后月泉淮以羞辱他为乐,逼着他去刑虐滥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者,或是一时兴起要他一字一句背下当年迟父对他的谆谆教诲、家训家书,他也只得照做。

“为什么?”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被折辱至此,犹不就死,贪生?还是怕死?”

“我不知道。”厌夜说。神情毫无变化,仿佛在说一个旁人。“许是与我一般,想要寻到对方?”

厌夜在龙泉府除了找当年的月泉宗中人问询,还找到一户人家。是位热心的大婶,问及迟驻,大婶啊了一声,满脸惊异。

是他啊!大婶一拍掌心。唉,迟家小哥,我印象深着呢。第一次见他,是我家小子乱跑,在草旮沓里发现了他,大冷天的穿了件单衫,叫人看了就替他害冷。我让我家小子丢了件袄子给他,后来就没找见了。再见时他气色比上次还要差些,给他端了糖粥,他闻着甜味儿就吐,好像是见不得甜。后来时不时总见,没一回好的,有一次甚至整条右臂都缠了黑绷带,往外渗着血呢。我让我家小子给他煎药端去,他连声道谢,看着很有教养,估计也是个好出身罢。

厌夜心想,那大抵就是被月泉淮折臂一事了。

大婶家的小孩这时从外面玩回来了,看见厌夜与大婶,便问他娘说这是谁?大婶说是来找迟家小哥的。小孩忽然一喜,说你就是迟家哥哥口中的“锋哥”吗?好几回听他病重说胡话,喊的都是这个名字呢。

厌夜张了张嘴,喉咙口像被人堵了湿棉花,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过后来就好多啦。大婶一笑。他后面都全须全尾儿地来,气色好看许多,像那么回事儿了。不过还是不爱开口,只愿听我说说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都是些家常事,也亏他听得下去,哈哈,我后来自己都嫌琐碎,有些不好意思,他倒乐意。可能也是想到了什么,我猜是想家了罢。

对了,你是他什么人?他现在怎样啦?

厌夜一顿,清了清嗓子,道:我是他哥哥。阿迟在家养伤,不能亲来道谢,着我前来,报当年粥药之恩。

大婶连连摆手,意思是不必如此。临走之前她仍还念叨着这件事,说迟家小哥在这他乡异地总是吃苦,从没见一点快活,如今想是回了家乡,又有你这个哥哥帮衬,自然是走了好,走了好啊。

厌夜于是点了点头。

走了好。

“他是怎么死的?”我问道。“他能带你逃出生天,应该不至立死。伤重不治?”

“自戕。”厌夜说。

我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十二年强撑着不肯就死……怎么见你一面,竟至于自戕?”

“那时他为我承下月泉淮狠命一掌,心脉早断绝生机,回天无力。他对我说起这些年的伤痛苦楚,不愿死前再遭罪,便央我不要救他,随后自绝经脉,在我身边没了呼吸。”

我无言以对。

故事很长,这似乎就是迟驻的全部隐情了。生于磊落,死于不义,而为至交知己而死,或许就是迟驻灰暗绝望的后半生唯一的一点快慰了。

“对你来说,”我尽力斟酌着,“迟驻……如何?”

厌夜看着我:“你想我怎么答。”

“就……”

“迟到一步,诸事皆迟。”

桃花醉已喝得尽了。

 

5、

厌夜将空坛子捧着,徒弟野风在旁边一板一眼地练剑,迟驻家传的短歌剑法。

他下意识按了按腰间,那里有当年迟驻留给他的短剑,剑名弃身,端得是锋利无比。等野风长大,将剑法习得上佳,便传弃身于他,厌夜这样想着。

这是他答应过迟驻的。

那位水婳的江湖朋友已走了,走前仍面带疑惑,厌夜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他并没有一一如数道来。有些事,合该埋在心里,一辈子不说与旁人知。

短剑是在龙泉府时,那位热心大婶的院中,小孩对他说迟家哥哥还留了个置物的匣子呢。他说当年迟家哥哥这样告知他:若有人来寻我,便将此物转交,若无人来寻,此物便留给你,你长大了可以用。我如今问心有愧,侠骨风节俱折,仁义家传皆毁,与此物当长决绝,勿复相念。

然后小孩带厌夜寻到匣子,打开一看,正是迟父传给迟驻的短剑弃身。

厌夜捂住咽喉,似有什么顺着心口一点点爬上来,要捂着、按着,咬牙忍着,才不至于溢出。

孤身一人的迟驻就这样被月泉淮的天罗地网束缚,再难脱身。而他心中有恨,有怨,有不甘,实是不肯就死。向月泉淮敬茶,父子相称,这是不孝;月泉淮断手不杀,任他自堕低头,这是折节;月泉淮逼着他刑虐杀害那些被吸食过内力的江湖侠士,这是不义;而认贼作父助史思明复叛,这是不忠。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到最后迟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愿苟活,想了想,大抵只是没有一个死去的理由。

十二年后再相逢,迟驻怀揣着重又活络的一颗心,与能令他立死的理由热切拥抱。

龙泉府围堵,他人后对厌夜恶语相向,人前却当着新月卫的面放走厌夜,事后被月泉淮惩处,亦得了同僚的警告:不过是条办事的狗,真以为摇身一变成了月泉淮大人的公子了?不要再试图对那些凌雪阁的刺客示好,我知你与他有旧,但你之挣扎反复,于他不过催命符一道。忘了月泉淮大人什么脾性了么?

范阳城再遇,耳边响起父亲那句“若他日上阵,唯护好兄弟”,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唯一可惦念的只有眼前活生生的顾锋。他再次放厌夜脱身,嘴上说什么“划地为界,过线则死”,到真下手时,连剑也出不了几招。

厌夜说,我回过沧州,将我们两家旧宅都整饬修缮过,抛种新树。你卧房外那株海棠该合花期,想来正盛,不与我同归沧州,看一看么?我知你本性,当年多少壮志豪情,定是有隐情或苦衷……

迟驻惨笑一声,说怎么呢?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一定有苦衷。我没有苦衷,顾锋,刑虐滥杀是我,认贼作父是我,变节叛国也是我。迟家灭门十二载,当年人早死在当年了,你又何必一再追问?

到月泉淮出手,迟驻飞身而出,为厌夜承下致命一击。迟驻知道自己命难久矣,想起这些年欠下滔天杀债、满手血腥,更是一心赴死。他带厌夜逃至郊外一棵大树下,厌夜已然声嘶,问他命都不要了,就不肯与他说句实话的么?他说你不信,我又有什么好说……?

他之所说句句属实,对顾锋,他字字真心。

是夜,有风。叶声哗然,迟驻说短歌剑谱留给你了,自此我从迟家族谱除名,平冤续火,都是你的事……待我走后,你将我随意扔在一处野地里,任豺狗分食罢。

厌夜默然片刻,低声道阿迟,你何必……非一死不能遂怀,是么?

是啊。迟驻已说不动话了。他靠在厌夜身上,像少年时那样,头顶是自在的风,身边是他的锋哥,安定,也安心。

就这样罢,锋哥。阎罗殿头失名姓,天崩地毁……勿相见……

厌夜连回头看一眼迟驻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呆望着,回想这过往行差踏错的十二年,迟驻强撑着不肯就死,一夕间慨然赴死;而他惦念着苦苦追寻,到头来万事皆空。

原来真的没有隐情。是非对错已不能再分明。迟驻走后,他依言一一照做,同行人几多不解,他说阿迟这么说了,我就这么做,阿迟不爱旁人为他做主,我不能为了我自己,去改换他的意志。

迟驻救他,为的是他。而他在人前谈起旧事,藏起一角避而不提,为的是迟驻。

没有隐情。只半是交情,半是私。

 

6、

“你朋友走了?”

厌夜拍开新一坛桃花醉的封泥,要拈一枚碟里的莲花酥,手伸出去,很快停住,慢慢收了回来。

“是。走之前好像不太高兴似的。”水婳眉目一挑,“你没把那些事告诉人家呀?”

“我都说了的。可能跟他预想的不同,他便心有不满了。”

水婳看了那碟点心一眼。“你什么时候嗜甜了?”

“……没有。”厌夜略一低眼,“一个朋友以前爱吃点心,习惯而已。”

水婳心想怕是又问着了什么不该问的,遂不再多言,挥动双剑,在一旁树下练起了剑舞。

野风也在练剑。两边剑声凛然,头顶圆月当空,有暖融融的光从身后透出来,就着这份平宁,厌夜慢慢倒了满盏的桃花醉,神思忽地一阵恍惚。

“天地难驻,我等只于人间驻,便得十分快活。对罢,锋哥?”

沧州如今,也当逢满月罢?

厌夜望着眼前习剑的小徒弟,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见过我家阿迟没有?大名唤做迟驻的。大眼睛,头发卷翘,像个年画娃娃。家传剑法短歌,使将起来如风如泉,如雪如月,好看得紧。”

欲买桂花同载酒……

 

迟驻短歌,人间大梦。



完。


——————————

故事说却,应有人赴约。

……

对吧。

醉长街

《东门之杨》36

36 爱恨


温野长居广都镇,纵然不涉江湖事,但也将黑白两路看得明白。他知道云娘和隐元会的本事,自觉估计的已不算乐观,但现实仍然使他猝不及防。他们在深夜出发,未过子时,已有三波追兵撵上了他们的车。甚至人刚刚离开医馆,就有一波盯上了他们。在医馆旁的竹林里,阿勒沙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拔出明王,在漫天的烟花中向昏暗的密林走去,倏然开灭的烟花映照出林间数不清的漆黑人影,兵戈之声在焰火声中响起,为这漫长的一夜开启序幕。


温野从车厢里钻出来,袖口别着没扎完的长针,手上沾满唐晢的血,没来及擦,他接过驾车位,扬起马缰,不管不顾地打马加速前行。他向后看着,阿勒沙......

 

36 爱恨

 

温野长居广都镇,纵然不涉江湖事,但也将黑白两路看得明白。他知道云娘和隐元会的本事,自觉估计的已不算乐观,但现实仍然使他猝不及防。他们在深夜出发,未过子时,已有三波追兵撵上了他们的车。甚至人刚刚离开医馆,就有一波盯上了他们。在医馆旁的竹林里,阿勒沙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拔出明王,在漫天的烟花中向昏暗的密林走去,倏然开灭的烟花映照出林间数不清的漆黑人影,兵戈之声在焰火声中响起,为这漫长的一夜开启序幕。

 

温野从车厢里钻出来,袖口别着没扎完的长针,手上沾满唐晢的血,没来及擦,他接过驾车位,扬起马缰,不管不顾地打马加速前行。他向后看着,阿勒沙的身影渐渐看不清了,他的汗在这寒冬里落下。阿勒沙跳车前一句话没有交代,但温野知道决计不能停留。隐元会遭此突袭,消息传递有所滞后,追杀尚未完全成型。他们只能赌,这一夜能不能从这些散兵的围猎中逃离广都镇。温野帮不了阿勒沙,唐晢此夜生死一线,他是大夫,他得保护他们。这些寻来的猎人只能由阿勒沙一人抵挡。他心中有逃亡的恐惧,但想到阿勒沙的样子,竟也生出一些安心。刀客整个人极度冷静,杀意敛到一线,锋锐栗冽,温野在他的身边只觉得冷。这是以命搏命的决意,让人动容,在这亡命的末路中,让人信任。

 

马车走出五里外,藏入密林。温野将马勒停,四顾确认安全后,从驾车位钻进车厢。车厢里不敢点灯,但幽幽的碧蝶闪着晦暗磷光。车里血气浓郁,唐晢的血浸湿了马车的地板。他坐不住,只靠左手撑着窗棂,整个人歪在马车的角落,不知何时昏了过去。温野没听到动静,大概是阿采在他的身边,他不想呻吟出声,但疾驰颠簸的马车给他带来巨大的痛苦,也让他没来及缝完的伤口二次开裂。温野在寒冬里出了一身的汗,他拿袖子擦着,手抖着拉开旁边的酒坛,将酒液倒在手上、针上、唐晢的伤口上,然后重新拿起长针来,接着伤口的断线缝。唐晢受痛,半昏迷中身体不再受意志控制,不自觉的挣动起来。温野几次下针都失了准头,他心里着急,一狠心掏出子衿要去锁他的穴位,被阿采的小手拦住了。阿采自上车后一言未发,她安静地坐在唐晢身边,只是拉着他的手。温野看阿采,阿采的眼睛被紫色的碧蝶映着,幽幽的像有了神采。她“看”向温野惶急的眼神,对他笑了一笑。

 

“晢哥不会有事的。”她说。

 

碧蝶飘过来,汇聚在伤口之上,像是抚慰了什么伤痛,唐晢的身体眼见地放松下来。碧蝶在伤口上洒下磷粉,一会儿,汩汩的血流都有凝结的趋势。温野来不及表达讶异,赶紧趁着机会,十指夹着长针穿梭来去,草草地迅速将他腹部狭长的刀口缝了起来。他的伤口上面还有大片的烧伤,温野糊了满手的油药膏,将裸露的伤口封死,以防感染,再裹上厚厚的绷带。

 

“晢哥不会有事的。”阿采再次强调。

 

温野松了一口气,也叹了一口气,给自己灌了一壶凉水,擦了擦满头的汗。他看着阿采,为难地斟酌着用词。

 

“他身上的刀口都缝完了,血也凝了,今夜应该是没事了,但……但这一刀让他体内的脏器都出血了,这个很难办,得看他的体质,看他能不能撑过去了。”

 

温野怔然地低声说着,仰倒在血浸的车里,疲惫又空茫。他看着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的唐晢,等着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阿勒沙,在大雪纷飞、无人知晓的野林里,望远处夜空上渺茫的烟花。明明是新年啊,温野空落落地想,那边的平和喜庆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明明他今早还身居其中,却好像已离开了一整个世纪。他不是江湖人,第一次做亡命之徒,只觉得累,难以逃脱的疲惫,然后是悲伤。人怎么会选择这样的活法呢?他想,这分明是一条没有选择的道路。

 

阿采静静听了温野的话,脸色在幽暗的车厢内看不分明。她定定地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个幽紫色的瓶子,旋开盖子,仿佛被什么吸引一般,碧蝶飞上瓶口,呼扇翅膀,然后萎顿于地。阿采将那枚闪着微光的药粒倒在手心里,摸索到唐晢的脸,将那粒神秘的药给他服了下去。

 

在地板上躺尸的温野一下子蹿了起来,但来不及阻止。他夺过那个瓶子,里面只有一颗药,现在只剩一个空瓶子了,他对着瓶口又闻又看,看不出端倪,又惊又惧地看着阿采。“你给他吃了什么?”他语声有些崩溃,“小阿采,试药不是现在啊,你爹现在很危险,而且你得跟我商量啊,万一咱们用的药性冲了……”温野说不下去了,他看着阿采的小脸,阿采的脸上浮现着一丝决然的笑意,令他觉得似曾相识。

 

“晢哥不会有事的。”阿采第三次笃然地说。

 

温野与阿采对视片刻,抛下瓶子,颓然地靠回马车门。遥远的烟花仍旧在平和的远方炸开,乱七八糟地闷声响着。自从唐晢从南疆把阿采接来,温野就与这小小的女孩相识。阿采人不太开朗,甚至有些不符合年龄的阴郁。这么多年来,温野看不明白这姑娘。就像他不明白此时此刻,阿采小小的身躯中为何也会有这样以命相搏的决意,但这份决意仍然令他动容,令他信任。

 

温野疲惫地靠在车门上,远方烟花的火光映到林中已晦暗,微光下,他看着唐晢苍白的脸色,竟也释然地对他笑笑。他开医馆,见过很多末路的江湖人,见过残酷与背弃,也见过温情。“晢哥,”温野疲惫的好像自言自语,他对唐晢说,“其实……你的命也还算不错。”

 

 

 

温野沿途什么记号都没留,但阿勒沙还是找来了。温野没有估错杀手排行榜上老榜首的本事。阿勒沙找来时温野正靠着车门假寐,百米之内风声有动静,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车内的病和幼,暗自握紧子衿。阿勒沙挑开车门帘,一把墨笔就横在了他的脖颈上。阿勒沙垂眼看着,碧色的眼睛里血色殷寒,倒把温野吓了一跳。

 

“……你眼睛怎么了?”

 

温野一骨碌爬起来,想去扒拉他被血黏了的头发,阿勒沙却推开了他的手。他进车厢,将两把血淋淋的弯刀放在车板上,去探唐晢的颈脉,看他的呼吸和脸色。“今晚总归是没事,伤口处理好了,也没发烧,但以后说不准。”温野在他身后说,“转过来,该你了。”

 

“我没事。”阿勒沙转过来,自顾自地去拿角落里那坛酒,将绷带扔进去浸湿了,将脸上的血凑合擦了擦,此时温野才看清,他的眉骨上有一道刀伤,划到眼皮上,流了很多血。阿勒沙的眼睛很漂亮,唐晢似乎很喜欢,因为温野记得,他甚至在自己面前提起过这双好看的眼睛,他想。他差一点就失去了这只眼睛。

 

阿勒沙确认完唐晢的状况,便拿起刀往车厢外钻去,不敢看阿采的眼睛。他扬起马缰,将血都流在外面。马车背着广都镇的烟花,在密林的大雪里向不可见的远处穿行。温野将药箱拎出来,坐在他的身旁叹着气,也学着阿勒沙的样子,将那些绷带粗糙地扔进酒坛里浸透。阿勒沙身上还有刀口,他不以为意,一只手攥着缰绳,咬着被酒浸满的绷带,一圈圈熟练地在手臂上缠裹着。温野的袖子上还别着针,“给你缝一下?”他不抱希望地问着,阿勒沙摇了摇头。他还要与很多人交手,缝线会崩开。温野清楚,又叹了一口气,拿着绷带帮他裹伤。大雪落在阿勒沙的眼睫上,又被眉间流下的血融化,在他的脸上像流下血泪。他擦不尽,烟花声响在身后,遥远的焰火照亮前方尺许之地的树影,他驾着车看着前方,只有看着前方。

 

温野陪着他,也不说话,一时间只有车轮毂毂。大雪纷纷,漏下来的血滴和车辙印在雪地里,踪迹分明。追兵还有第四波、第五波,在天亮之前,在这些漆黑的树后,漆黑的身影与寒光朔朔的刀锋等待着。他们也等待着。他们在这静谧的雪林里等一个末路。

 

马车木然轧过灰败的雪,温野看着这些雪片落在车辕上,落在阿勒沙身侧的弯刀上。古旧的明王上面还有未拭净的血迹,在伤痕累累的刀身上,血槽中。温野看着,看着覆雪下面,明王的裂纹。

 

“马车出了剑门关,你卸一匹马。”温野开口对他说,“带着他们走,马车留给我。”

 

阿勒沙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他转过头来望他。

 

温野拎起那罐浸了血的酒,喝了一口,驱寒或是壮胆。脸也红了起来。“云娘的消息灵通,早知道我与晢哥的交情。我这样回去,也无法独善其身。”他说,“若能走脱,我会回万花避一阵风头。广都镇就一个医馆,他们需要我,事情过去,我还做我的大夫。”

 

阿勒沙沉吟不语。

 

“我这支笔也杀退过很多在医馆闹事的江湖人,也没有那么不中用。”温野开始向着阿勒沙和自己吹嘘,阿勒沙垂眼看着,温野握笔的手在微微地抖,但医生的神色决然。如果医生能看到自己的神采,他大概也会觉得似曾相识。

 

“他们追错人,发现是我,也不会怎样。”温野继续说服阿勒沙,“大多数人都来过医馆,吃过我熬的药,多多少少是一点恩义——”

 

“——我已经害了很多人。”阿勒沙打断他的话,他看着前方,低声陈叙,“唐晏、你,都是他的朋友,甚至阿采,还有他自己。如果没有我——”

 

“可是没有如果。”温野也打断了他,“你已经进入了我们的人生,没有如果。”他转过头,对阿勒沙豁然地笑了笑,“生死啊,恩仇,情义。人活在世上,无非爱与恨。这些不该是负担。”

 

广都镇已经遥遥落在后面,远方的天穹上炸开小小的烟花,温野在这笑容里为自己划下赴死的路。他觉得很赚,因为他见到了独行万里的杀手流下泪水。不是血,是泪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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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更选手谢罪Otz

行歌○

凌雪启示录·十一

【一】

  

  


  十三寡不敌众光荣倒地,本想挣扎着起来,被池云旗看穿,流天云一抛,贴着皮肉将他的衣袖钉在地上,而后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当然只是做给守卫看,池云旗根本没用力。


  他先是以审讯之名遣散了守卫,待守卫走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十三先开了口:“别……”


  “出去历练了一年,脾气没改,武功倒是懈怠了——我看你从玄鹤别院的地牢杀出来也没这么吃力啊。”池云旗只笑,没放手:“服不服?”


  十三不满地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桎梏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企图挪开,挪开失败,只能道:“你们以多欺少。”


  “执行任务的时候可没人管你多不多......








【一】

  

  


  十三寡不敌众光荣倒地,本想挣扎着起来,被池云旗看穿,流天云一抛,贴着皮肉将他的衣袖钉在地上,而后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当然只是做给守卫看,池云旗根本没用力。


  他先是以审讯之名遣散了守卫,待守卫走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十三先开了口:“别……”


  “出去历练了一年,脾气没改,武功倒是懈怠了——我看你从玄鹤别院的地牢杀出来也没这么吃力啊。”池云旗只笑,没放手:“服不服?”


  十三不满地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桎梏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企图挪开,挪开失败,只能道:“你们以多欺少。”


  “执行任务的时候可没人管你多不多少不少。”池云旗道:“这话若是被你们台首听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罚你。”


  十三:“我知道,训练练够十二个时辰,不许吃饭,不许睡觉,第二天去厌兵院报道打杂,烧水洗碗。”


  池云旗:“……”他听着这熟练得让人心疼的话,想必这位不怕虎的以前试过很多次,于是问道:“你不怕?”


  十三:“还好,罚多了就习惯了。”


  “可惜了,”池云旗送了手,撤了流天云:“你们姬台首说,你今天要是闯不出去,挨罚都挨不成。——站起来,继续。什么时候把我打倒了,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叶未晓回府上的时候,林飞花正和孤眠在门口贴春联,孤眠站在高高地板凳上,林飞花在下边捧着浆糊瞎指挥:“左边一点……多了,右边,右边一点……啧,再左边一点……”


  孤眠怒:“到底是哪边?”


  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叶未晓,顿时不吭声了,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道:“啊,台首正找你呢。”


  叶未晓点头:“我知道。”


  “我看台首回来的时候心情不好,说叫叶未晓和谢长安赶紧滚回来,”林飞花凑上去:“叶兄,你该不会是闯祸了吧?”


  叶未晓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就剩了短短几句话:“闯得还不小,”他苦笑道:“刚好在师父雷区蹦大迪。”


  孤眠:“……”


  林飞花:“你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对——谢长安呢?谢长安又在哪儿,等着他回来写春联呢。我还封了红包。”


  叶未晓:“去监狱捞人了。”


  孤眠:“谁?”


  叶未晓神情复杂:“除了十三还会有谁?”


  林飞花:“啊?十三?他回来了?”


  叶未晓摇头,径直走了。


  叶未晓独自一人轻车熟路地钻进一道屋门,一脚刚踏进门栏,就听姬别情一声冷断喝:“给我跪下。”


  他听话地跪下抱拳道:“弟子办事不力,请师父责罚。”


  屋外,两只耳朵支棱在墙角,不敢再近了。林飞花朝孤眠使眼色:“台首好像气的不轻,他很少这么对待叶兄。”


  孤眠直摇头:“叶未晓也很少这么严肃地听过话。”


  林飞花:“完了,我觉得叶未晓要被骂成小猪头。”


  孤眠:“……”


  两人听得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道影子阴森森地靠了过来。


  林飞花:“哎,上一次把台首气这么狠的还是小十三吧,就厌兵院生死关头走神,被池前辈逮了个正着的事……”


  影子的主人:“……”


  十三突然不是很想上前打招呼了。然而已经晚了,两个听墙角的师兄当场就一个后跳,脸上写满了捉奸在床的后怕,直到看清了人脸,一把怒火将害怕撕了个干净,就差抡起链刃甩他脸上了。


  “我去,你走路没声的吗?”


  十三:“?”大家都是当刺客的走路有声儿了才起了个怪好吗?


  这一年十三长了个,有孤眠脖子高了,脸上也多了棱角,依稀有了大人的模样。身上大伤没有,小伤不断,一道刚结了痂的口横在脸颊上,让他看上去成熟了很多。


  孤眠问:“你脸怎么了?——还有,你这什么眼神?”问完就看十三也神色不对,就听姗姗来迟的谢长安从后边阴森森地添油加醋:“有的人才被揍,有点自闭。”


  十三面无表情,而眼神惨淡:“……”


      林飞花:“揍?谁欺负我们小十三?哥几个给揍回去——如果是台首就当我没说。”


      十三:“……”


      十三:“流天云它就挺疼的。”


  孤眠:“……,真行,我们还说今年除夕的保留节目揍十三呢,结果被池前辈抢了先。”


  十三:“……是两顿。”


  孤眠:“……”


  林飞花笑:“还挺骄傲的。”


  十三在领罚这点上的执行力相当非凡,待台首训完了叶未晓就进去了,谢长安门口踌躇了一瞬也踏了进去。进去的时候叶未晓跪在中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谢长安进去便将事情往自己身上一揽,说自己也有失责在先,惊动金吾卫在后,最后补了一句愿意和叶师兄一同领罚,姬别情硬是没找到机会开口,直到他说完了,才缓缓开口道:“你办事不力自有你师父罚你。”


  谢长安摇头,只一字一顿道:“还请台首责罚。”


  姬别情沉默了半晌,道:“这可是你说的。”


  谢长安坚定地点头。


  十三眉头一挑。


  然后姬别情冰冷的目光就越过了他,直射目睹全程一声不吭眼神惨淡的十三。说起来他虽然是闹得满城风雨的罪魁祸首,但却是三人里唯一一个大怨种,做的都是被逼无奈之举,也是当时能够想到的最快找到组织的办法——虽然办法的代价大了些,自己也去牢里走了一遭,好歹把情报送回来了。


  不过在姬别情眼里,只有办事不力和因故办事不力的区别。总归都是办事不力,都该罚。


  姬别情问:“我还没罚你,怎么就这副神情?嫌自己不够丢脸?”


  “……”


  十三默默别过脸。


  姬别情又问:“最后是自己凭本事出来的,还是池云旗见你手无寸铁心慈手软放了水?”


  十三:“……,台首要罚便罚,能不能……”


  姬别情冷冷打断道:“还敢教我做事了——我看你出去混了一圈,本事没长,口气大了不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十三嘴一抿,不敢再开腔了。就听姬别情说道:“可惜今天还轮不到我罚你。”说罢下巴一扬,示意他向后看。


  十三真就听话地向后看了——


  如果说十三怂人的程度有等级,在众师兄师姐面前,他是目无王法无法无天;在上峰面前,他是听差遣但选择性听规矩;在姬别情面前,他是面上害怕但心里保留着最后“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倔强,那么这一次他是由内而外的震惊,像是在外为非作歹到一半突然见了主人立马怂成了只夹着尾巴的狗,在看清来者的时候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谢长安大胆地回头瞟了一眼,就看见苏无因带着一位老太太,两人并着肩一步一缓地走到门前。


  老太太走到门口,用极其苍老的声音唤了一声:“十三,过来。”


  话音刚落就见十三大气都不吭一声,立刻同手同脚顺拐着飘了过去。随后姬别情丢下一句你们自己思过,也离开了,房里只留下受罚的谢长安与叶未晓相视一眼。


  姬别情才走,叶未晓就趁机小声道:“我说了我自己的错自己承担,你别掺合进来,怎么自己还来领罚了?”


  谢长安:“我也有错。”


      叶未晓:“你放屁。你告诉我,你错哪儿了?”


      谢长安:“罚都罚了还说这么多干什么?”


  叶未晓:“……”


  叶未晓知劝不过他,换了个话题问:“来者何人?”


  谢长安皱眉以示不满:“你自己不知道回头看么?”


  叶未晓一副呲牙咧嘴:“师父才训了我,我不敢。——赶紧的,是谁?”


  谢长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王婆婆,和苏大人在一起——嘶,糟了。”谢长安一个闭眼,只想原地把自己缩成一只鸵鸟。


  叶未晓:“?”


  谢长安:“我师父怎么也来了……”


  叶未晓绝望地闭眼:“……”

  

  

  

  


  

【二】

  

  


  很晚的时候十三回来,衣袍一撩膝一跪,跪得相当随意,非常有做做样子的意味。


  谢长安瞥了一眼:“终于来了。”


  “……”十三:“两位下次挨罚,其实可以不用拉上我的。”


  谢长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其实可以不用挨罚。”


  十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丢了情报你们挨的罚可不只是跪一跪了。”


  谢长安:“……”


  十三道:“只是没想过你还挺仗义的,知道有难同当。叶师兄赚大发了。”


  谢长安别回头:“一人犯错小队连坐,这是规矩。你不也过来挨罚了么?”


  挨罚,王婆婆哪舍得他挨罚?姬台首前脚刚走,后脚王婆婆便满脸笑容,欣慰地说小十三长高啦,看见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他扶着婆婆,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偌大的后院中,院中假山石道不好走,王婆婆走得很慢,十三就扶着,毫无怨言,一声不吭。


      他真的好久好久没见过婆婆了,再见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只惦记着婆婆的粥。婆婆问他,在阁里可还习惯?十三点点头,婆婆又问,喜不喜欢这里。


  十三说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太白山冬天下好大的雪,他以前从没见过。阁里有吃有喝,明山馆后边有好大的一片松林,他和大家经常去弄些野味。虽然天天惹台首生气,但台首待他是极好的,他全身上下都是台首当年的旧行当……训练虽苦,但他很享受把链刃甩出去的感觉,不过方隅苑的木桩都被他打坏啦,大家急得跳脚……还有师兄,师兄特别特别厉害,他……


  说到这里的时候,十三沉默了一下。


  王婆婆关切问道:“怎么了?”


  十三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师兄们待我也是极好的。”


  他一直陪到婆婆去休息,聊了好多好多事,最后多问了句毛毛和莫雨,还有小月,他们怎么样了。


  婆婆先是卖了个关子,笑着问你真的想知道?十三乖巧点头。婆婆笑开了颜,对他说了。听完毛毛和莫雨的去向十三又沉默了一瞬,而后缓缓问:“所以稻香村就我混得最差了对吗?”


      王婆婆说,在我眼里,小十三就是最好的。


      十三挠了挠脑袋,说台首说他连太白山的野猪都不如。


      王婆婆笑:“别情小时候可没少挨苏老的打。——他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太轻敌,差点死在外边,多亏苏老来得及时,才捡回一条小命,回阁以后才修养了两天,就顶着一身重伤断着手被苏老拖到方隅苑没日没夜地练。”


      老人活得久了,特别是刀尖舔血还能活到如此的老人,谈起往事来如数家珍,十三认真地听着,脸色平静,心中大骇:台首的黑历史,这玩意儿是他能听的东西吗?!


      远处,火气还没散去的姬别情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闲来无事的时候十三一直很好奇,当年王婆婆为什么会把催雪令给他,这次难得相聚,下一次相聚也不知道是多久。于凌雪阁弟子而言,一生中训练可能有千千万万次,失误只会有一次,因为命只有一条,说不定这次以后十三一个失误,就再也见不到婆婆了。便问王婆婆当年为什么要把催雪令传给他。


      王婆婆笑道:“你将来就知道了。”


      十三撇撇嘴:“那我现在可以提前知道吗?”


       “你还小,说了也不懂。”王婆婆道:“他们可曾告诉你凌雪阁为何而生?”


      “除尽外道,誓守皇天。”十三道。


      “天策府,苍云军,守我大唐之魂的人有很多,不缺凌雪阁一个。”王婆婆说:“可我们还是存在着。”


      十三:“好吧,我不懂了。”


      “你不懂,可你心里明白。”王婆婆温和道:“这就是我选你的理由。”


      十三想了好久,还是不懂。要不下次找李泌先生教自己念点书?十三严肃地想。


       “不过婆婆,”十三道:“你把催雪令传给了我,你是不是就是我师父了?”


      王婆婆:“算是吧,不过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你若真的想要个师父,云旗和别情,你自可去求。”


       十三:“这辈分不就乱了么?”


       况且一提池云旗就让人想起华丽的流天云和逼着他练的十方玄机,至于台首……


      ……


  十三想,他还是去堂里跪着吧。于是送婆婆去休息后便自己跑来了。


  十三问谢长安:“我怎么不知道有连坐这么一条规矩?”


  谢长安:“因为至今你没搭档。”


  十三:“……”


  “好吧,”十三妥协:“不过话说回来,我在侯府等了一整夜,情报都没人来取,你们做什么去了?”


  叶未晓一直没开腔,却也听着,直到十三这么一问,他突然别过了头去,脸上神情不明:“我的错。”


  十三:“哈?”


  却没能得到叶未晓的回应。十三隐隐觉得不对,胳膊肘戳了戳谢长安,凑到他耳边嘀咕:“哎,这是怎么了?”


  谢长安:“……你有病。”


  十三:“?”


  谢长安叹了口气,发现这人是真和聪明二字殊途不同归,只能凑过去道:“我问你,叶未晓姓什么?”


  十三:“姓叶啊。”


  谢长安:“侯府的侯爷又姓什么?”


  十三:“叶侯爷,当然也姓叶……噢!”十三恍然大悟,又发出疑惑地一声:“啊?”


  叶未晓:“?”


  十三一脑门子狐疑:“你该不会就是那个无敌霹雳小霸王吧?”


  谢长安:“?”


  叶未晓被此言砸了个措手不及,一个重心不稳,跪着的身子险些瘫成一团。


  “十三你——你有什么毛病?!”


  十三懵:“啊,是我说错了吗,无敌霹雳小霸王,还是霸王无敌小霹雳?——有点长,记不清了。”


  谢长安:“……”


  叶未晓面红耳赤地咆哮:“打住!闭嘴!不要再说了!”


  十三:“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就无敌霹雳小……”


  叶未晓无能狂怒:“你闭嘴吧!”


  十三一脸无辜:“为什么?”


  谢长安:“……”


  谢长安夹在两人中间,开始思考这惩罚的意义何在,以及自己能不能换个位置,以免被叶未晓单方面错误打击。


  这一晚,长安西市属于他们的一席之地里,大家度过了难得的和谐与平淡。而大堂上,两个人加一个活宝即便跪了一晚,嘴上的功夫也赶得上乱天狼的实在。


  长安的第一晚,就这样欢天喜地地过去了。

  

  

  

  

  

  




【三】

  



  叶未晓的链刃叫辞光,取辞别昨日辰光之意,从他拿起这把链刃开始,当年纵横长安成的纨绔小霸王再也不在了,而大唐盛世最阴暗的地方,多了一把可浴血奋战的利刃。


  叶未晓走前四下无处寄托,分明是一街之隔,但他却无家可归了,也没什么好挂念的,就跟着姬别情一块走了。他在万家灯火逐一熄灭后的长安大街上走的坚定,他曾经大摇大摆走过的巷道角落落满了灰,很久以后的他坐在落满灰尘的屋檐上,听夜色在月光的笼罩下走调。


  人的一生有很多碰不得的秘密,然而当很多年后在去触碰的时候,竟然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就像叶未晓给十三讲起自己从前是多么多么辉煌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的平静,甚至有种再回忆起来已经不再是值得羡慕的曾经的错觉。


  十三说这个他知道,因为现在的生活比曾经的更幸福了呗。


  叶未晓想自己曾经是多么潇洒肆意的少年郎,现在躲在犄角旮旯里给一群猪崽子当保姆,还他娘摊上这么个肩膀以上长的都是棒杵的玩意儿,正所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叶未晓着实没想明白如今挨罚频率高得离谱的自己哪儿比以前吃饭睡觉摆大烂的小霸王幸福了。


  十三说:“可我还是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不进来拿情报。不就是亲爹么,他先不仁你再不义,各不亏欠的,你就进去拿个东西就走,又不要他命。”


  叶未晓:“私情作祟,心里膈应。”


  十三:“我没有爹,我不理解。”


  “……我怎么就把你讲不明白呢,”叶未晓无语:“那种感觉就是……就像——唉,不好说,就跟你在岳寒衣后边看见你江潮师兄的心情一样。”


  十三小声:“我当时想的第一反应是台首要把我给吃了。”


  叶未晓:“……”


  “你不知道也好,故人不故,众叛亲离,这种感觉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知道。”叶未晓叹了口气:“什么也别想,当把普普通通的刀,到时候叫李泌先生算一卦,在墓林找个风水宝地把牌子一放,挺好。”


  “什么?”十三惊:“喂,李泌大人答应过风水宝地留给我,你们想都别想,都别和我争。”


  叶未晓:“喂,怎么就留给你了?我答应了吗?我师父答应了吗?你已去的师兄师姐答应了吗?”


  池云旗刚牵着抱满年货的雪萝卜回来,冷不丁地就听了房檐上两人这么一脑门关于墓林土地分配问题义正严辞的喜庆话,心情颇为复杂,呢喃道:“这大过年的嚷嚷什么不好,嚷嚷这些。”


  雪萝卜一只脚还瘸着,天真地抬起个头问:“前辈前辈,他们俩在做什么呢?”


  就听十三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朝院内喊:“李泌大人!你是不是说过要帮我在墓林挑一块风水宝地的——叶未晓他、他非要抢我位置!”


  叶未晓麻了:“多大了还告状你幼不幼稚?雪萝卜都比你懂事!”


  李泌正与王婆婆对坐亭中,手持茶杯欲品,闻言抬头,只微笑道:“不如你们挤挤吧。”


  叶未晓怒:“和他挤?我叶未晓就算是死,死在外边,也不和他挤一根树杈上。”


  李泌也不生气,仍旧笑盈盈道:“你瞧,能和幼稚的人吵起来还动了气,你做师兄的又能成熟到哪儿去?”说罢,不急不缓地呡了一口茶。


  叶未晓:“……”


  十三:“切。”


  叶未晓:“出息,一点催雪令传人的样子都没有。”


  说罢过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幼稚话,还是当着李泌和王婆婆的面,当即难耐地掐了掐眉心,觉得十三此人既然能在凌雪阁如此严苛的规矩里把祸闯得游刃有余且还保住小命,就说明他其实并不幼稚,甚至有些聪明——只不过他显得幼稚的点是他能让周围的人变得和他一样幼稚。


  比如,雪萝卜说她想去放烟花,十三从屋檐上一个蹦哒就飞下去,屁颠屁颠牵着雪萝卜走了,被池云旗揪着围巾扯了回来:“老实点,少惹事,千万别把谁家的家门炸了,我可不想捞你第二回了。”


  十三先是一愣,而后灵光一现,顿时点头如捣蒜说:“当然,怎么会。”


  一种不好的预感忽地罩上池云旗心头。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不该提这么一嘴。

  

  

  




  阁里年纪大点的留下做事,虽然做的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比如厨房突然传来的一声巨响,凌柒陆捂着口鼻从一片浓稠的黑烟里狼狈不堪地钻出。这一响惊来了姬别情,但后者只是望了一眼,便独自离开了。


  十三问:“台首他们不和我们一起过节吗?”一面蹲着身,和谢长安在雪萝卜抱回来的一大堆东西里扒拉烟花。


  谢长安:“有他在,你敢过吗?”


  十三沉思了一下:“……有道理。”


  “他们当上司的不傻,自己心里也清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们玩闹去。”谢长安道:“师父说姬台首面上看着冷,实际上心也冷,所剩的好就那么一点点,都分我们了。”


  十三点头:“还被我们仨给摆了一道。”


  谢长安:“……”


  “实不相瞒,叶未晓以前比你还能惹事,都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从嚣张跋扈小霸王到吴钩台专用保姆,”谢长安用大指与食指捏出一段距离:“就差一个姬台首——放你出去历练是阁主的意思,等你游历完回来,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十三:“我谢谢您啊。”


  谢长安:“客气。——走吧,出去放烟花去。”


  “出去?”十三挑了几串大鞭炮,对谢长安道:“等一等。”


  十三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池云旗身上。便压低声音喊:“雪萝卜,过来。”谢长安眼皮一跳,有种不详的预感。


  雪萝卜不懂事,屁颠屁颠就来了。就听十三悄悄问:“你知道池前辈的荷包放哪儿了么?”


  雪萝卜天真点头:“知道啊,就在……”


  十三:“嘘。你去偷,再出去帮哥哥买个面具回来——回来我把文葬借你玩儿两天。”


  雪萝卜伸出三根短短的手指头:“三天。”


  十三:“好,三天,成交。”


  谢长安:“……”


  谢长安目睹两人击掌为誓,心情复杂,问:“你要面具做什么?”


  十三理直气壮道:“我才从牢里出来,不戴个面具就出门,等着二进宫吗?”


  谢长安无语:“你的十方后来是池前辈亲自教的吧?教你的易容是用来好看的吗?”


  十三沉默了。却见雪萝卜高高兴兴地跑去了池云旗身旁,小小的链刃尖将荷包一跩,小手一拿往袖口里一塞,轻飘飘地哼着歌走了。动作之准,一看就是姬别情亲传的招式用错了地方。


  直到瞥见池云旗走远十三才煞有介事摆摆手:“还是别了,才偷了池前辈钱包,又丢他的脸,这种缺大德的事我干不出来。——走咯,放烟花去。”


  “……”谢长安:“也不见得偷钱包是什么积德事。”


  十三提着鞭炮,仿佛屠户提着一串肥肉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边。雪萝卜被叶未晓牵着,谢长安紧随其后,同行的还有孤眠和凌柒陆——林飞花在炸厨房的路上一去不复返。社恐江行舟宁愿把自己憋死也不愿意出来看看。


  叶未晓本无心参与,然而更不愿想象十三和雪萝卜这两憨包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易容了一番还是跟了出来。出门前被池云旗叫住,叮嘱他把十三看住了,这里边就他最不老实。


  朱雀大街可八骑并行,如今却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摩肩擦踵中,有小孩提着灯笼欢天喜地地从众人身畔笨过,温暖的光将城头琉璃瓦片照得绚丽,于半空纠缠成一片金黄粼粼,笼罩住一整篇盛世升腾的热气。


  孤眠随手掏了个铜板扔给耍猴的杂技人,笑问凌柒陆道:“咱多久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了?怎么还有点不习惯。”


  “不知道,十多年了吧?上一次在街上闲逛的时候你才十三那么大吧,还没他高。”凌柒陆笑:“叶兄你呢?”


  “我啊,哎——”叶未晓小心翼翼地闪着行人,一边拉着拽着他向前飞的雪萝卜,一面叫前边鱼行于水一般滑溜的十三和谢长安慢点。


  孤眠:“人在长安当值,来的该比咱多。——只是可能也没机会自己出来逛逛。”


  可惜叶未晓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雪萝卜又力气极大,拽着他就连人带脑袋飞了出去,指着玩具叫他买。结果掏钱掏了一半,一大团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炸起,叶未晓下意识遮住了脸想要回撤,就听雪萝卜拉着他的手左晃右晃,跳脚大声说:“哇!师兄!是烟花耶!”


  这才缓缓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而绚烂的花火在头顶滑出一道弧线,炸了好一道姹紫嫣红,他和所有驻足抬头的人一样,眼里盛满了此世长安。


  叶未晓年少的时候什么烟花没见过,会炸的,不会炸的,窜天的遁地的,每每过年都是一箩筐一箩筐往家里放,还不忘穷奢极欲的初心,炸一半扔一半,再给兄弟送一半,一群人炸得整个侯府乌烟瘴气,好不热闹。


  烟花是五颜六色的,与他而言平平无奇,他曾经见过太多了,只要他想,他可以把整个长安的烟花商都盘下来为自己放,看个尽兴。


  可时过境迁,再一次光明正大走上长安的街道像平凡百姓一样驻足去看,才知道原来烟花竟然可以那么明亮,仿佛可以照亮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见不得光的角落。


  ……


  他怔怔地望着出神。直到有人叫嚣一声:“侯府炸了!”


  “什么?”


  只见侯府的大门轰然倒地,写着“叶府”二字的牌匾哐当一声掉了一个角,鞭炮却还在炸着,好不喜庆,叶未晓看过去的时候,叶府院里正是和当年一样的乌烟瘴气。


  意外来的太突然,侯府门前路过的行人散了一圈,露出了个戴着面具的少年——比之意外,肇事者的神情平静,在众人的注视下脸不改色心不跳道:“哎呀,手滑。”说完,轻轻一吹,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火折子吹灭了。


  一半是烟雾滚滚,一半是灯火辉煌,十三在二者交界处垂着眸,眸中冷冷,融不进颜色。


      一半是乌烟瘴气的侯府,一半是驻足旁观的人群,十三站在二者的交界处,继而抬头望了望炸的响亮的烟花。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台首一个人蹲在一个连他们都找不着的地方过年,一定很寂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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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感谢池前辈出言提醒



十三是个小可(hun)爱(zhang),十三不懂为什么叶未晓那么在意家族的抛弃,但替叶师兄出口恶气的道理还是懂的(指炸叶侯府



下章平哥和江子缄会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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