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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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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默非吾

【读书】《亲爱的生活》

作者:[加拿大]艾丽丝门罗

一点感想:《亲爱的生活》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我每看一篇都要歇一歇才能看下一篇。艾丽丝门罗的小说细节很多很多,心理描写极为丰富,短短的一点文字可以勾勒出某位主人公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有很多留白是给读者去猜想推证的。而且往往看不出作者对于笔下人物的行为的褒贬态度。但是作者既然把故事都收录在本书中,想来就算不那么认可,也作为某种生活在展现。作者描述的是她经历过的那段时间,背景大约是在二战前后,也有往后延的时间点,但是都是前信息时代的生活,很多故事背景在某个小镇上。“我”的内心、和周围的人的交互等等才核心,而世界很远。却也是优秀的文学作品里面比较贴近现代生活的了,很多话是能说...

作者:[加拿大]艾丽丝门罗

一点感想:《亲爱的生活》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我每看一篇都要歇一歇才能看下一篇。艾丽丝门罗的小说细节很多很多,心理描写极为丰富,短短的一点文字可以勾勒出某位主人公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有很多留白是给读者去猜想推证的。而且往往看不出作者对于笔下人物的行为的褒贬态度。但是作者既然把故事都收录在本书中,想来就算不那么认可,也作为某种生活在展现。作者描述的是她经历过的那段时间,背景大约是在二战前后,也有往后延的时间点,但是都是前信息时代的生活,很多故事背景在某个小镇上。“我”的内心、和周围的人的交互等等才核心,而世界很远。却也是优秀的文学作品里面比较贴近现代生活的了,很多话是能说到心坎上去的(这里不是指普世真理教条性质的话,而是一些吐槽或者内心小九九)。目前没有二刷的想法,就这样吧。

食野社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书名: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作者: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

[1]

很难想象那片透彻晶莹的夏日之蓝也是在这里——在那样的季节,只有渔船留下的几线浮油,或者海鸥御风那几抹惊人的白光,才能破坏它的无瑕。而现在,它是浑浊的、愤怒的,甚至是痛苦的;它掷起飞掠的一团团肮脏的褐色水沫、孤零零的货船丢下的眼见就要溃烂的木棍、无主的鸭舌帽、损毁渔网的浮标,和必然要出现的漂流瓶,只是里面什么话也没有。还总见到发黑的、丝絮般的海草,是它从自己身底撕扯下来的,就好像这是一个自戕的季节——拔下隐藏的、私密的、不被察觉的毛发。


[2]

我知道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伸手要抓的东西太多,于是连已经拥有的,恐怕都要全部丢...

书名: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作者: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

[1]

很难想象那片透彻晶莹的夏日之蓝也是在这里——在那样的季节,只有渔船留下的几线浮油,或者海鸥御风那几抹惊人的白光,才能破坏它的无瑕。而现在,它是浑浊的、愤怒的,甚至是痛苦的;它掷起飞掠的一团团肮脏的褐色水沫、孤零零的货船丢下的眼见就要溃烂的木棍、无主的鸭舌帽、损毁渔网的浮标,和必然要出现的漂流瓶,只是里面什么话也没有。还总见到发黑的、丝絮般的海草,是它从自己身底撕扯下来的,就好像这是一个自戕的季节——拔下隐藏的、私密的、不被察觉的毛发。


[2]

我知道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伸手要抓的东西太多,于是连已经拥有的,恐怕都要全部丢掉了。就像被海水冲刷的那些几乎是垂直的悬崖,你一点点往上攀爬的时候,发蓝的指尖从这个缝隙抓到下一个裂口,突然你见到一根诱人的细枝,就忍不住去抓;就在你伸手的刹那,你心里清楚,很可能这根枝条所寄无物,那里既没有土壤或者植被作为它的根基,甚至很可能这根枝条只是被海浪抛掷起的废物。就在那一刹那,你已经绷紧自己的身体,准备好承受那不可避免的滑落,以及即将到来的疼痛和满身的淤青。


[3]

半夜醒来听到父母在隔壁做爱是件诡异而寂寞的事情,你甚至数得清来回的次数。然后你又会想到,他们其实知道你知道,但他们真的不清楚你知道多少。另外,你在揣测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知道的,同样他们也在琢磨你是从何时起开始懂得了这些事情。过去四五年,我躺在那里,任情欲如海潮般冲刷我,除了那段肿胀的肌体,我还有其他的困扰,比方说同情父母必然会有的尴尬,也为我们家中那体无完肤的“个人隐私”而觉得可悲。当两人知道他们性生活的第一个成果正在几尺外收听实况,恐怕要再继续也很不容易吧。


[4]

他有说不完的话,而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从来没听过。他听上去那么自信,好像什么事他都一清二楚。你会觉得他对自己的无所不知很笃定,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似乎他从来不曾犹豫、不需停顿、不会疲乏,甚至连思维也是不必的。他就像一台点唱机,有个神秘的源泉在给它供应无穷无尽的各种硬币。


[5]

高尚和死,这些概念在你十一岁、十岁、八岁的时候,没什么意义,你无法体会某个并不相识的孩子永远失去父亲的感受,你也无法想象他的父亲将不再走进家门,甚至没有尸体能放在沉重的棺材里被抬回来,供他瞻仰遗容。别人埋在地下的父亲,无从体认、遥不可及,远没有甘草糖和日场电影来的真切具体。


[6]

曾经,渔村里的人都相信,如果一个姑娘要见到自己的真爱,那么,她就得煮颗鸡蛋,掏空一半用盐填满。然后她得带着这颗鸡蛋到床上把它吃了,还要在床头放一杯水。夜里她未来的丈夫或是他的幻象就会出现,把这杯水递给她。不过这招只能用一次。


[7]

海鸥是世上我见过最白的东西,白过家里的床单,白过那只粉红色眼睛、已经死去的兔子和冬天的第一场雪。


[8]

全速前进时突然被制止,他几乎瞬间颓唐下来,就像打橄榄球时找到防线的一道裂隙就猛冲过去,可光线消泯,裂口闭合,而对手的分量要把他的命都压出来了。


[9]

山花盛放、俯仰,挥霍着它们易逝的绚烂和芬芳。红白相间的玫瑰坚韧而柔美,被车子一撞,其纤巧的花瓣便带着香气如瀑般泻下,撒满发动机罩;不过玫瑰的棘刺也会划伤精美的车漆,好似在说,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也是红白色的翘摇,花香中蜜蜂云集。毛茛花颤动,白色和深绿色的雏菊点头摇摆。带刺的苏格兰蓟花开出一片淡紫色的烂漫,野荞麦和喧腾的覆盆子互相交缠,织起绿到无以复加的绒绣。


[10]

它们几乎已成了宠物,就等奶奶开门扔出几小块苹果或是风干了的面包。可在它们深邃、黑暗的眼睛里,在它们肩腿处隆起的肌肉和肌肉间的沟壑里,你还是能见到其中的力量。动物园某些动物的眼睛和肌肉也如此,似乎在说:我们在这里,我们活着,我们饭来张口,可我们天性并不是如此,我们的过往也并不是如此,而这样的生活也不是我们的全部。凑近些,你就能看到。


[11]

我能见到冰雪,以及热血如何在冰雪上结成一层硬壳。热血里还掺着甜酒,当时的变化肯定如同煮开了的甜槭树汁泼在冬雪上。


食野社

石床垫

书名:石床垫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阿尔芬之境

一个愉快又兴奋的追求者。尖叫,指责,在一个震惊的观众面前撕开覆在碗上的保鲜膜,露出他们名存实亡的婚姻仅剩的残羹。


[2] 黑女士

他的第一个同居人,他这个亚当的夏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这一点。他记得等待她回家时的思念之苦。在他们狭小闷热的伊甸园里,只有电磁炉和电水壶做伴。她会穿过房门走进来,身躯柔软而可口,头颅却矛盾地淡漠,她的面容如微光渐隐的淡月般苍白,浅色的发丝如洒下的光线般四散而逃。他会紧紧地把她拥在臂弯里,牙齿深深插进她的脖子。

并不是插进,并不是真正插进去,但他很想那么做。一方面是因为那...

书名:石床垫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阿尔芬之境

一个愉快又兴奋的追求者。尖叫,指责,在一个震惊的观众面前撕开覆在碗上的保鲜膜,露出他们名存实亡的婚姻仅剩的残羹。


[2] 黑女士

他的第一个同居人,他这个亚当的夏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这一点。他记得等待她回家时的思念之苦。在他们狭小闷热的伊甸园里,只有电磁炉和电水壶做伴。她会穿过房门走进来,身躯柔软而可口,头颅却矛盾地淡漠,她的面容如微光渐隐的淡月般苍白,浅色的发丝如洒下的光线般四散而逃。他会紧紧地把她拥在臂弯里,牙齿深深插进她的脖子。

并不是插进,并不是真正插进去,但他很想那么做。一方面是因为那时他总是很饥饿,而她身上闻起来都是史纳非炸鸡的香味。另一方面还因为她爱慕他,她会像温暖的蜂蜜一般融化。她是如此柔顺又可塑。他可以对她肆意妄为,随意摆布,她都会说“好的”。不仅仅是“好的”,是“喔,好极了!”


[3] 黑女士

乔里陷入了一种报复性的种马收集怪圈,她像采摘野菊花一般在每个路边的水沟旁、停车场里物色情人,然后再漫不经心地把他们扔到一边。但是,根据丁自己的经验,这种行为对那个真正抛弃你的人毫无影响——如果到了这一步,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你为了报复他们而把自己作践到什么程度。即使你操上一百只没有脑袋的山羊,也完全不会有任何改变。


[4] 黑女士

她的嘴半张着,她咬着指尖,她屏住了呼吸。她正在把我们嵌进琥珀里,丁心想,就像古时的昆虫。把我们永久保存下来。在琥珀串珠里,用琥珀的语言。就在我们眼前。


[5] 天生畸物

他们一定是还在初始阶段,我想。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变化,他们找到了彼此相互陪伴,分享这种痉挛。


[6] 天生畸物

我禀性宽容,我知道他们的本意是好的。我穿上了葬礼时的白裙子,戴上了白纱,适合一位处女。人都应该注意场合。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响——我应该逃跑了。我会像一颗彗星一般从着火的屋顶坠落,我会像篝火一般熊熊燃烧。他们会对我的灰烬念上许多咒语,确保这一次我真的死了。不久之后我就会变成一个倒吊的圣人,我的指骨会被当成黑暗遗髑兜售。那时,我会成为一个传说。

也许在天堂里我会看起来像一个天使。也许天使们看起来都像我一样。


[7] 冻干新郎

下海游泳,出海嬉戏,在沙滩上翻滚,看月亮。早餐桌上摆满鲜花。日落时分在酒吧手牵着手,为她斟满冰凉的台克利酒——那是她的最爱——在清晨做爱,从脚趾开始吻遍她的全身,就像蛞蝓爬过卷心菜叶。


[8] 冻干新郎

她周身散发着危险的轰鸣,就像高压电线。她就是原始接口,她就是他自身无知的总和,是他不明白也不会明白的一切事物的总和。一旦松开她的一只手,一旦转过身,他也许就会死。


[9] 我梦见泽尼亚和她的鲜红獠牙

她喜欢所有东西都各归其位。钢笔在这个罐子里,铅笔在那个罐子里。蔬菜在盘子的右边,肉在左边。活人在这里,死人在那里。如果相互渗透太多,摇摆不定——很容易让人头昏。


[10] 死手爱你

在下一个满月的夜晚,威廉的手从公园长椅边破土而出,像一只沙蟹,或是变种的水仙花苗。它已经残破不堪:干枯的深棕色,长长的指甲。它爬出了公园,爬进了下水道,然后又出现了——小拇指上戴着那枚被无情丢弃的订婚金戒指。


[11] 石床垫

他们在桌边坐下,大口嚼着他们的麦片,麦片很脆,颗粒很多,需要好好咀嚼。她脑中的声音,威尔玛心想,听起来像脚下松脆的白雪,或者是泡沫塑料颗粒。也许她应该换一种软一些的谷物,比如速食粥。但即便她只是提一句,托拜厄斯也可能会鄙视她:他看不起任何速食的东西。香蕉,她以后可以试试香蕉。它们长在树上,或是苗木上,或是灌木上。他绝对不可能拒绝香蕉。


食野社

好奇的追寻

书名:好奇的追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某丈夫想,“婚姻就像两个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读一本书,翻来覆去,直到文字变成了疯狂。”


[2]

要乐于帮助女人,要捐献一品脱鲜血。不能宣称拥有神圣的特权,不能展示艺术家“别碰我”式的自我保护,不能自私自利。得抚慰他人,得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得满足他人的要求。我有良好的教养。我很难忽视社会责任。说你答应写关于自己的创作的文章也是一种社会责任,却不是对创作的责任。


[3]

那个时间仿佛是我的脑子的碎片,不是我经历过的时间。我能记住我笔下的房间和地方的细微之处,记住我写作之前或之后的情形以及其他,却记不住这个过程本身。写关于创作...

书名:好奇的追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某丈夫想,“婚姻就像两个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读一本书,翻来覆去,直到文字变成了疯狂。”


[2]

要乐于帮助女人,要捐献一品脱鲜血。不能宣称拥有神圣的特权,不能展示艺术家“别碰我”式的自我保护,不能自私自利。得抚慰他人,得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得满足他人的要求。我有良好的教养。我很难忽视社会责任。说你答应写关于自己的创作的文章也是一种社会责任,却不是对创作的责任。


[3]

那个时间仿佛是我的脑子的碎片,不是我经历过的时间。我能记住我笔下的房间和地方的细微之处,记住我写作之前或之后的情形以及其他,却记不住这个过程本身。写关于创作的文章需要自我意识,可创作本身又需要自我意识的退位。


[4]

她与你在厨房里喝茶,不是在客厅,用的也只是一个大口杯。我们好几次谈话都是一边聊一边喂孩子吃盛在深盘子里的比萨饼,吃饭的地方一点也不时髦。她还有些像《爱丽丝漫游奇境》里面那位白衣女王:要是她头上戴着发卡,发卡总会接二连三地往下掉。尽管她拥有一个条分缕析的头脑,她的住所却可以被称为一片混乱或物件过剩,这取决于不同的人的不同视角,而她也很少在乎别人觉得该买什么、穿什么、坐什么。


[5]

她对冷嘲热讽没有那种膝跳反射式的下意识的回应。如果某种意见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等着被嘲讽,她会停顿一小会儿,方方面面地深思熟虑。接下来,她会快乐而顽皮地一笑,然后用她那尖尖的、让人发笑的、孩子似的嗓音,扮演魔鬼的律师,故意高唱反调,为那个值得嘲讽的观点辩驳,只为了看看它是否有任何道理。她并非在玩无关紧要的游戏,而是在玩文字游戏、思想游戏、灵智之光的游戏。尽管她持怀疑主义和脚踏实地的实用主义观点,作品的弦外之音时而流露宿命的悲观,她的想象力却是活泼多变的,多面的,带有浓厚的哥特式风格。


[6]

最受青睐的流行发型是气泡头:女人用充满猪鬃的大辊子卷头发,让头发看上去光滑、蓬松,好像从耳朵塞进一根管子,把脑袋吹成气球一样。我也极爱这个样式,尽管效果不尽如人意,因为我的自来卷十分厉害。最好的效果也像割草机推过的野草地,尽管修理过了,“草”仍然是弯弯曲曲。最坏的效果让我看起来好像把指头伸进了插座孔,尽管这个外形后来还成了时尚,可当时还不是时候。因此,我戴上了头巾,是伊丽莎白女王在苏格兰巴尔莫拉城堡戴的那种,加上微微上斜的眼睛,故作深沉的角质架眼镜,我那副尊容可不怎么样。


[7]

我曾错误地尝试汉堡和奶昔,可当时的英国人全然不懂这两个东西的概念,他们的汉堡是用腥臭的绵羊油炸的,而奶昔好像加了某种口感像粉笔灰的东西。


[8]

每个作家都想要“隐身斗篷”——让你能看见别人、别人却看不见你的力量——或者说这是我穿上黑袍时候的念头。可是当我一穿上它,却有了一种变成反空间的感觉,成了在可视空间里的一块空白、一种反物质——既在又不在。这种空间确有某种力量,不过这是一种消极的力量,即禁忌的力量。


[9]

签名桌摆放在男袜和内衣卖区里。我不明白这是什么主意。正值午餐时间,我就在那儿坐着,微笑着,周围是一堆堆的《可以吃的女人》。穿着长外套、长套鞋、脚尖安全罩、戴着围巾和御寒耳罩、一心来买平腿内裤的男人们经过我的桌子。他们看着我,又看看小说的题目。长久压抑的恐慌爆发出来。一阵沉闷而混乱的脚步声中,许多长套鞋和脚尖安全罩朝另一个方向迅速移动。

我卖掉了两本小说。


[10]

我在珠帘后等候。在我之前有演出。结肠造口术协会的一组人在谈论他们的结肠造口术以及怎样使用结肠口袋。

我那时就知道自己完了。没有一本书能像结肠造口那么引人入胜。

W.C.菲尔茨发誓永远不和儿童或狗同台表演;我还要加上一条,“千万不要在结肠造口术协会后面上台”。(或是其他任何跟可怕的身体部件有关的,比如有一次在澳大利亚比我先出场的是去葡萄酒渍技术。)问题在于,你对自己和自己所谓的“作品”失去了全部兴趣——“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请用一两句话给我们讲讲书的情节。”——而你正专注地想象那可怕的复杂的……算了别管它了。


[11]

我克制自己不跟他说为什么。我没有说:吉兹.路易斯,我已经53岁了,你还要我穿带褶边儿的粉色衣服吗?我没有说:女人味,还是猫味儿,伙计?咕噜,喵。我没有说:这是个轻薄的问题。

我一边用力闪着我的睫毛,一边说:“你真不该问我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我生活中的那些男人们。”(暗示我生活中有大群男人)“就像我会问你生活中的女人们你是不是有男人味儿。她们会告诉我真相。”

广告时间到了。

两天后,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在一个公共场合说:“我的男朋友们逐渐秃顶变得肥胖然后就死了。”接着我又说:“这是个短篇小说的好题目。”不久我就后悔说了上面的两段话。

毕竟,有些耻辱是咎由自取。


[12]

在万圣节——这是个多少算是起源于苏格兰的节日,我决定刻一个南瓜脸。可那里没有南瓜。“那你们用什么替代南瓜?”我问。回答是:“芜菁甘蓝。”我拿来一个甘蓝,把它刻成了鬼脸——真是艰苦的工作,花了我几天的功夫。然后它以一种恶心的方式渐渐下垂,直到最后变成海德先生在小说最后一章里的样子。芜菁甘蓝是一种苏格兰蔬菜。


[13]

我当时正在参加一个广播节目。节目末尾,一个大块头、很害羞的苏格兰人捧来一大束漂亮得让我整个心都融化了的白玫瑰。“恭喜你,”他用一种非常非常低的声音说。他的脸通红,却不是因为喝了酒。

芜菁甘蓝得到了原谅。


[14]

我要感谢在戈尔韦开往都柏林火车上的四位爱尔兰妇女,她们讨论我的书时碰巧被我听到了。“最后几部太长了,”她们说。紧接着我就生了一场大病,接下来的旅行大都在洗漱间度过——我们中的一些人对批评很敏感,又或许是那杯胡萝卜汁闹得——不过我想请这些评论者们明白,我非常关注他们的评议。


食野社

人类以前的生活

书名:人类以前的生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以前,他总是希望得到保护,总是想要个女人,可以像一扇门,走进去再关上她。只要她愿意相信她是个笼子,关着纳特这只老鼠,而她的心是块奶酪,一切就平安无事。她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伤感主义者。大地母亲,纳特是她的鼹鼠,在黑暗中折腾,她轻柔地摇晃着他。我想我再也不会看到跟树一样可爱的诗行。


[2]

年轻的父亲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无比悲伤地站在墓旁,曾经那么鲜活丰腴的女人像碾碎的羊齿植物,永远地被埋进泥土里,怀里抱着一个蜡黄的死婴。他沿着一条路走,随便什么路,伸出手指等待搭车前往一个想象中的港口,肩上背着行李准备乘船远走他乡。一个落魄...

书名:人类以前的生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以前,他总是希望得到保护,总是想要个女人,可以像一扇门,走进去再关上她。只要她愿意相信她是个笼子,关着纳特这只老鼠,而她的心是块奶酪,一切就平安无事。她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伤感主义者。大地母亲,纳特是她的鼹鼠,在黑暗中折腾,她轻柔地摇晃着他。我想我再也不会看到跟树一样可爱的诗行。


[2]

年轻的父亲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无比悲伤地站在墓旁,曾经那么鲜活丰腴的女人像碾碎的羊齿植物,永远地被埋进泥土里,怀里抱着一个蜡黄的死婴。他沿着一条路走,随便什么路,伸出手指等待搭车前往一个想象中的港口,肩上背着行李准备乘船远走他乡。一个落魄的人。


[3]

他玩起高中时候常玩的一个游戏,就是默默地用意念让老师变形。叽里咕噜念几句咒语,伊丽莎白就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海绵。呼啦呼啦快快变,伊丽莎白又成了一块香草布丁。阿布拉卡达布拉,瞬间就是猛犸的一排假牙。般若波罗蜜,她得了腺鼠疫。他的孩子的母亲呼吸急促、浑身发紫,很快长满斑点,肿胀,迸裂,转眼粉身碎骨。他会清理地毯的,她的地毯,就是那样了。


[4]

她把烧好的开水倒进杯子,拿起一个罐子加了点奶精。她并不渴,可总得找点事情做。为了消磨时间她开始给伊丽莎白归类,最近她经常这么干。如果要把僵化成骨的伊丽莎白放在架子上,标签就会写着:纲:软骨鱼纲;目:鲨目;科:角鲨科;种类:伊丽莎白属。这次她把伊丽莎白和鲨鱼归为一类,其他时候伊丽莎白有时是个头肥大、分泌毒液的侏罗纪蟾蜍,有时又是乌贼一样长着触角,藏有尖嘴的头足软体动物。


[5]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她说,以便使他懂得她仍然是自由身,既没有被困住也还没息怒,“要是你死了,尸体归伊丽莎白所有。我会用板条箱装好送给她。毕竟她还是你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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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病人

书名:英国病人

作者:迈克尔·翁达杰

[1]

他是她绝望的圣人。


[2]

我在沙漠里过了几个星期,忘了看看月亮,他说,就像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好几天不会去看妻子的脸。这些不是疏忽之罪,而是入定的前兆。


[3]

他又低语起来,把年轻护士那颗倾听的心拽到自己身边,拽向他思绪所系的任何地方,拽入那口他一再纵身跃入的记忆之井,在他死前的几个月里。


[4]

给英国人念的书,他听得认真也好,不认真也好,情节都是断裂的,就像被暴风雨卷走的一段段公路,故事东缺一块,西缺一块,仿佛蝗虫把挂毯的哪一片吃了去,仿佛被炸弹震松了的灰泥夜间从一幅壁画上落了下来。


[5]...

书名:英国病人

作者:迈克尔·翁达杰

[1]

他是她绝望的圣人。


[2]

我在沙漠里过了几个星期,忘了看看月亮,他说,就像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好几天不会去看妻子的脸。这些不是疏忽之罪,而是入定的前兆。


[3]

他又低语起来,把年轻护士那颗倾听的心拽到自己身边,拽向他思绪所系的任何地方,拽入那口他一再纵身跃入的记忆之井,在他死前的几个月里。


[4]

给英国人念的书,他听得认真也好,不认真也好,情节都是断裂的,就像被暴风雨卷走的一段段公路,故事东缺一块,西缺一块,仿佛蝗虫把挂毯的哪一片吃了去,仿佛被炸弹震松了的灰泥夜间从一幅壁画上落了下来。


[5]

他倾听着,像喝水般咽下她吐出的每个字。


[6]

玻璃在涌动,天使长,被太阳晒暖的瓶子装满油膏,擦到皮肤上,感觉就是为了伤口才加热的。他的身后是变幻的光影——蓝色,还有别的颜色,在烟雾和黄沙中颤动。隐隐的玻璃撞击声,变幻莫测的色彩,威严的步履,他的脸仿佛一把又黑又瘦的枪。


[7]

小瓶的塞子依次打开,香味随之四溢而出。大海的味道。铁锈的味道。槐兰。墨水。河泥箭木甲醛石蜡乙醚。混沌的气流。远处传来骆驼嗅到各色气味时的嘶鸣。


[8]

就好像房间里还有别的她不想去打扰的人,她开始倒着走,踩着自己刚才的脚步,这是为了安全考虑,但也是一个秘密游戏的一部分,这样做,从脚步看来就像是有人进了房间,然后就此消失。


[9]

她像个流浪者一般生活,而在另一处,英国病人安卧于床,像个国王。


[10]

她在黑暗的大厅里擦燃一根火柴,移到蜡烛的烛芯上。光在她的肩头亮起来。她跪在地上。把手放到腿上,吸入硫磺的味道。她想象着把光也一并吸入。


[11]

只是今日的沙漠,水成了陌生人。水是被放逐者,装进罐子,装进瓶子,带回沙漠,出没于你手边唇角的一个幽灵。


[12]

无辜的男孩舞者的至纯之美,一如唱诗班男孩的歌声,他记忆中最纯洁的声音,最干净的河水,大海中最透明的深度。这片沙漠,曾经是一片汪洋,没有什么能被捆绑住,没有什么恒久不变,一切都在流动——就如那个男孩身上流动的亚麻布,仿佛他在大海中拥抱刚刚脱下蓝色胎衣的自己,抑或是正将自己从蓝色的胎衣中解救出来。


[13]

现在他不怎么想起妻子,尽管他知道,只要一转身,他就能唤起关于她举手投足的记忆,她的一切,夜晚她手腕压在他心口的重量。


[14]

她的吊床,她的球鞋,她的连衣裙。她躲在自己建立的迷你世界中;那两个男人仿佛两颗遥远的恒星,各自运行在他自己记忆和孤独的轨道上。


[15]

她在想卡拉瓦乔——有些人你只能拥抱,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同他们在一起,你若不想发疯,就只能让你的牙齿陷入他们的肉里。你得一把抓住他们的头发,像抓个溺水的人那样牢牢地抓着,这样他们就能把你拽进他们怀中。不然,他们懒洋洋地穿过街道,走到你面前,几乎要跟你打招呼,突然翻身越墙而去,这一走就是几个月。她的这个叔叔一度是个失踪者。

卡拉瓦乔只要把你拥进他的双臂,他的翅膀中,你就会立即不安起来。在他怀里,你感觉你是被个性所拥抱。但此刻他躺在黑暗中,像她一样,在这所大房子的某个角落里。卡拉瓦乔在那里。还有那个来自沙漠的英国人。


[16]

休息意味着对着世上的一切全盘接受,不作任何道德上的评判。到大海里泡个澡,跟一个不知道你名字的士兵性交。献给不认识的无名者的温柔,是献给自己的温柔。


[17]

她将跟英国人一起驻守这幢别墅,直到修女们来要回它。他身上有一些东西是她想知道的,想了解的,想躲在里面,想借此不用变成一个大人。他跟她说话的方式,思考的方式,其中荡漾着一段小小的华尔兹。她想救他,这个没有名字的男人,这个几乎没有脸的男人,这个在北上之路上经由她之手照顾的两百多个男人中的一个男人。


[18]

“窗外进来的微风吹动你的裙子,你的裙子几乎碰到蜡烛,你的脚踝在酒吧里看上去白得像火。你的父亲仰头看着你,新的语言,奇迹,歌唱高尚的事业,那么清楚,一字不错,也没有犹豫,烛火突然转了方向,没有碰到你的裙子,但是就差那么一点儿了。我们站在最后排,你走下桌子,扑进他怀里。”


[19]

她的身体经历了一场战争,这跟经历了一场恋爱没什么差别,用尽每一寸皮肤。


[20]

一个同我们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往往比我们的至亲更容易攻破我们所有的防线。就好像倒在一个陌生人的臂弯里,你会发现照出自己所做选择的那面镜子。


[21]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倒是想死。然后我想,如果我要死了,我希望跟你一起死。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和我一样年轻,过去的一年,我看着那么多人在我身边死去。我不觉得害怕。刚才我肯定不够勇敢。我对自己说,我们有这个别墅,这些草,我们应该一起躺下来,你躺在我怀里,在我们死之前。我想摸一下你脖子上的那根骨头,锁骨,它像是你皮肤下的一只又小又硬的翅膀。我想让我的手指挨着它。我喜欢的皮肤颜色一直都是像河水一样的,或者是岩石,或者是苏珊的棕色眼睛,你知道苏珊这种花吗?你见过吗?我太累了,基普,我想睡觉。我想睡在这棵大树下,让我的眼睛刚好看着你的锁骨,我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我想找一个树洞,爬进去,然后睡一觉。多么仔细的大脑啊!知道应该剪哪一根线。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一个劲儿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你是知道的。对吗?别发抖,你得做我的床,一张结实的床,让我蜷起身子,就好像你是一个好爷爷,可以让我抱着,我喜欢这个词,‘蜷起’,那么缓慢的一个词,你不可能说得很快……”


[22]

有时候我真的宁愿说,而不是操。语言的麻烦在于你真能把自己说进一个死胡同去。可是你不可能把自己操进一个死胡同去。


[23]

对他来说我们都是边缘人,她心想,他的眼睛里只有危险,他的耳朵只关注短波传送的新闻,赫尔辛基或者柏林正在发生的事情。即使当他与她温柔做爱时,当她的左手握着他的手臂,在钢镯子的上面一点,紧绷的肌肉,直到他的呻吟,然后脑子倒在她的脖子边上,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仍然觉得他迷茫的眼神里根本没有她。除了危险,一切都属于边缘。她教会他如何呻吟,她渴望他的呻吟,这是他唯一放松的时刻,仿佛他终于愿意承认他自己在这黑暗中的一席之地,终于愿意用一个属于人类的声音来表达他的快感。

她有多爱他,或者他有多爱她,我们不知道。抑或在多大程度上,这是一场秘密的游戏。随着他们的日渐亲密,白天时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大。他喜欢他与她保持的这份距离,在他,这份距离是他们两人的权利。这份距离给了他们属于各自的私密能量,当他一言不发地经过她的窗户,当他步行半英里去跟镇上其他的扫雷兵碰头,这份距离就是一道密码。他把一只盘子或者什么吃得递到她手里。她把一片叶子放在他棕色的手腕上。或者一起用砂浆涂抹一堵摇摇欲坠的墙壁,卡拉瓦乔站在他们的中间。扫雷兵唱着他的英文歌,卡拉瓦乔很喜欢,偏又装出不喜欢的样子。


[24]

他们在他的帐篷里说话,他的声音节奏单调,散发着帆布味儿的帐篷一直跟着他,从意大利这场战争的开始到结束,他伸出纤细的手指去碰他的帐篷,仿佛那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夜晚来临,他便披上这张卡其布的翅膀。这里是他的世界。那些夜晚,她觉得自己远离加拿大,无所适从。他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躺在那里,心里有些烦,因为他可以那样自给自足,他可以那样容易地只将背影留给这个世界。她需要一个挡住风雨的屋顶,窗外有两棵摇摆的杨树,她要枕着雨声和树声入睡,睡觉的大树,睡觉的屋顶,在多伦多的最东面,曾经陪伴她度过童年。然后是跟帕特里克和克拉拉一起生活的那几年,在斯古玛塔河边,后来又搬到乔治亚湾。这里的花园如此枝繁叶茂,她却连一棵会睡觉的树都没有找到。


[25]

我不觉得他热爱沙漠,但是他对沙漠怀着某种感情,这是因为他对我们严酷的生活秩序感到敬畏,他想让自己融入这种秩序中——就像一个乐呵呵的大学生对图书馆里的安静心存敬意。


[26]

开罗有一条卖进口鹦鹉的街,在那里你会被口齿伶俐的鸟儿欺负。这些鸟排成一队,吠叫着,吹着口哨,就像一条羽毛大道。我知道是哪个部落把这些鸟装在他们的小车里,我也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丝绸之路,哪条骆驼之路。奴隶们把鸟抓来,或者在赤道上的花园里像摘花一样随手捡到的鸟儿,然后放进竹笼里,再走上四十天,就能出现在集市上了。他们看上去就像中世纪求婚时的新娘。

我们站在鸟儿们中间。我在带她游览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城市。

她的手碰碰我的手腕。

“如果我把我的生命给你,你会扔掉的。对不对?”

我什么也没说。


[27]

一年后,其他的梦开始了,更危险、也更平静的梦。那样的梦刚一出现,她就回忆起了那双放在她脖子上的手,他们之间的平静终归会转向暴力,她等待着。

    是谁撒下吃食的这些碎屑来诱惑你的,诱你走向一个你从来没去注意过的人?一个梦。然后是更多的梦。


[28]

他向前一步,靠近她,有那么一刹那,她以为他要拥抱她。他没有,他伸出右手,搂住她裸露的脖颈,她的皮肤能感觉到他整个湿漉漉的前臂。

“再见。”

他走回卡车。此刻她能感觉到他的汗水,就像刀锋留下的血滴,他的手臂似乎就是一挥而下的刀。


[29]

“你最恨什么?”他问。

“谎言。你呢?”

“占有,”他说。“等你走了,就把我忘掉。”

她的拳头挥向他,重重地打在他眼睛下面的骨头上。她穿上衣服,走了。


[30]

有一半的时间,我无法忍受不能抚摸你。

剩下的时间,我觉得如果能再见到你

这也没什么。不是道德的问题,

是你能忍受的程度。


[31]

他渴望彼此的映照,细微而隐秘,极小范围内的深度,彼此亲密的陌生,就像一本合拢的书里紧紧挨着的两页纸。


[32]

阳光洒进他在开罗的房间。他的手有气无力地搭在希罗多德的书上,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分外紧张,所以他写下的字都是错的,笔在挣扎中爬行,好像没了脊梁。他几乎没法写下“阳光”两个字。恋爱中的字。


[33]

在饭店里,他伸出手臂,把桌上的盘子杯子一扫而空,因为她在这座城市的别处,他想让她抬起头听到这噪音的源头。当他身边没有她的时候。他,一个从来没有感觉到孤独的人,在沙漠小镇之间那些长长的经度里。沙漠里的人可以把空无掬在手中,他知道他喝下的空无要比水更多。在爱尔达加附近他认识了一种植物,如果把它的心切开,会发现一种有药物作用的液体。每天早晨,你可以吞下一颗心。这棵植物还能再长一年,然后枯萎,因为缺了什么。

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被褪色的地图包围着。他的身边没有凯瑟琳。他是那样饥渴,想把所有的社会伦理付之一炬。

至于她同别人的生活,他已毫无兴趣。她的昂昂然的美,她的来势汹汹的爱,才是他唯一的渴望。他渴望彼此的映照,细微而隐秘,极小范围内的深度,彼此亲密的陌生,就像一本合拢的书里紧紧挨着的两页纸。他已经被她瓦解了。


[34]

他们走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美丽的圣歌像射入空中的飞剑,一个光塔呼应另一个光塔,仿佛是在传播关于他俩的谣言,空气已经因为木炭味和大麻味而变得深沉起来。


[35]

他知道他唯一能接受的失去她的方式是让他继续抱着她,或者被她抱着。解脱是在互相爱抚中获得的。而不是在伪装里。


[36]

他感觉一切都在从他身体里流走,感觉他的身体里藏着烟。唯一鲜活的意识是以后的欲望和需求。面对这个女人,他想说的都不能说,她敞开的胸怀仿佛是个伤口,她的青春仍是一只不死鸟。他无法改变他最爱的那部分她,她的毫不妥协,她热爱的诗歌仍然与真实的世界相安无事。除此之外,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规则。


[37]

我曾经在她的怀里。我把她衬衫的袖子推到肩膀上,为了想看她打疫苗留下的伤疤。我喜欢它,我说。她手臂上的淡淡的光环。我看到针筒在摩擦,免疫血清涌进她的身体,拔出来,离开她的皮肤,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她九岁的时候,在一所学校的体育馆里。 


[38]

“麦多克斯,女人脖子根的那个凹口有什么叫法吗?在前面的。这里。这是什么,有专门的名字吗?大约一个拇指印大小的凹口?”

麦多克斯神情恍惚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该振作点儿了。”他喃喃道。


[39]

她是一个在花园里长大的女人,包围她的曾经是湿润,是凉亭和刺猬这样的词儿。她对沙漠的热情是临时的。她是因为他才爱上沙漠的严酷,她试图理解他如何在孤独的沙漠中获得安慰,让她更快乐的总是雨水,是弥漫着水汽的浴室,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潮湿,是开罗那个下雨的夜晚,她从他的窗台上爬下来,穿上仍然湿漉漉的衣服,为了锁住那份湿。


[40]

我们宽恕自私,宽恕欲望,宽恕欺诈。只要我们是这一切背后的原因。你可以跟一个断了一只手的女人做爱,或者一个发着高烧的女人。她曾经吮吸我手上伤口的血,就像我曾经尝过并咽下了她的经血。有一些欧洲的词永远没法准确地翻译成别的语言。Felhomaly。坟墓之尘。蕴含了死者和生者之间的亲密之义。


[41]

他怀疑她已经另觅新欢。她对别人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是一种秘密的誓言。有一次她在大厅里抓住朗戴尔的衣襟摇晃着,他咕哝着什么,而她则对他大笑。他跟踪这个无辜的政府官员整整两天,就为了看看他俩之间是否真的有关系。他不再相信她对他说的最后那些甜言蜜语。不是爱人,就是敌人。她是敌人。他甚至无法忍受她对他露出试探的微笑。要是她递给他一杯酒,他一口都不会喝。要是她在餐桌上指指碗里漂着的一朵尼罗河睡莲,他绝不会多看一眼。不就是他妈的一朵花吗。她有了一群新知己,既不包括他,也不包括她的丈夫。没有人会回到丈夫的怀抱。这是爱情,也是人性,这个他知道。


[42]

你以为你是传统的反抗者,可你不是。你只是总在移动,总在为你无法得到的东西找一个替代品。如果你在某处失败了,你就去别的地方。没有什么能改变你。你有过多少女人?我离开你是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改变你。有时候你可以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里,有时候你可以那样一句话都不说,仿佛只要再多暴露哪怕一寸你的自我,就是对你自己最大的背叛。


[43]

他的脑子里充满各种事件,各种时刻,他需要类似白色噪音的东西把这些思绪全部焚毁或者埋葬,好让他专注于眼前的问题。收音机,半导体,震耳欲聋的乐队音乐,这些都是后来才有的,仿佛一顶油布大伞,为他遮蔽现实的大雨。


[44]

他和英国病人在一起,一呆就是几个小时,英国病人让她想起他在英国看到的一棵冷杉树,有一根枯枝,被岁月压弯了腰,架在充当支架的另一棵树上。冷杉立在萨福克勋爵的花园里,在悬崖边上,像个哨兵般俯瞰着布里斯托海峡。他觉得,尽管颤颤巍巍的,但这棵冷杉的厉内藏着一个贵族,属于它的记忆的力量如彩虹般横越疾患。


[45]

从嘴巴可以看出说话人是缺乏自信还是沾沾自喜,甚至准确的性格特征。对他来说,嘴是人脸上最复杂的部分。眼睛传递的东西,他永远没法确定。但是他可以读懂嘴巴如何陷入冷漠,如何透露温柔。眼睛常常容易被误读,仅仅是因为它对一缕阳光的反应。


[46]

做爱的过程可能存在一个完整的文明,不远处有一个完整的国度。爱上关于他或者她的一个概念。……他说当你发现自己终究要死,你会对爱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温柔起来。毕竟,这是一个终究要死的世纪。当他在汉娜臂弯里陷入最深的睡眠,男孩的欲望便获得了满足。他的高潮更多是受了月亮的牵引,是黑夜对他身体的猛烈一扯。


[47]

所有那些部落的名字,虔诚的流浪者走进一成不变的沙漠,看见的是光明,是信仰,是色彩。一块石头,一个失落的金属盆,一根骨头,都可以成为人的挚爱,在祈祷中变为永恒。此刻,她便是进入了那个荣耀的国度,成为它的一部分。我们带着对爱人和部落的记忆死去,口中是曾经吞咽过的无穷滋味,怀中是曾经相拥的身体,这身体仿佛智慧之水,任我们一头扎入、畅游其中,还有大树般的文字,曾经的攀爬流连,以及无数的恐惧,如一个个岩洞,却正是我们避难藏身之处。我希望我死时身上也能留下所有这些印记。这是我信仰的地图绘制学——让自然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而不是把我们自己留在地图上,好像那些有钱的男女把名字刻在大楼上。我们是所有人的历史,所有人的书。我们的品味抑或经历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我全部的渴望就是走在一个没有地图的地图上。


食野社

强盗新娘

书名:强盗新娘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 托尼

[1]

托尼真正的游戏是在一个角落里,在他们存放冰水和韦斯特的啤酒的小冰箱旁,是一个大大的沙桌,几年前在一个日拖中心车库的贱卖会上买的,但它却不全是沙子。它包含一个欧洲和地中海的三维地图,用含粉末和盐的硬糨糊制成,地图上有突起的山峦和用蓝色塑胶黏土做的河流。托尼可以反复利用这个地图,随着事件需要增加和减少河道,移开沼泽地,改变海岸线,建造或者拆除道路和桥梁以及城镇和都市,改变河的流向。现在,它是根据九世纪而设:严格按照奥托那致命一战时候的样子来的。

军队和人口的标志,托尼主要不是用大头针和旗子,而是用了厨房调料,每个部落...

书名:强盗新娘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 托尼

[1]

托尼真正的游戏是在一个角落里,在他们存放冰水和韦斯特的啤酒的小冰箱旁,是一个大大的沙桌,几年前在一个日拖中心车库的贱卖会上买的,但它却不全是沙子。它包含一个欧洲和地中海的三维地图,用含粉末和盐的硬糨糊制成,地图上有突起的山峦和用蓝色塑胶黏土做的河流。托尼可以反复利用这个地图,随着事件需要增加和减少河道,移开沼泽地,改变海岸线,建造或者拆除道路和桥梁以及城镇和都市,改变河的流向。现在,它是根据九世纪而设:严格按照奥托那致命一战时候的样子来的。

军队和人口的标志,托尼主要不是用大头针和旗子,而是用了厨房调料,每个部落或种族用不同的调料,斯堪的那维亚人用红胡椒子,撒拉逊人用绿胡椒子,斯拉夫人就用白色的。卡尔特人用胡荽种子,盎格鲁-撒克逊人用 莳萝子。巧克力屑,小豆蔻,四种扁豆,以及小银球分别用来指代马扎尔人,希腊人,北非王国,和埃及人。每个主要的国王,首领,皇帝,或者教皇,都是独裁者;每个人都有自己实际的名义上的统治范围,用切断了的,匹配颜色的塑料鸡尾酒棒标出来,围成橡皮擦那样的方形。

这是个复杂的系统,但与图解和只显示军队与要塞相比,她喜欢这种方式。通过它,她能够描述由于胜仗或奴隶贸易而导致的杂交,因为实际上人口并不是同质性块状,而是混杂的。在君士坦丁堡人和罗马人中有白色胡椒子,是统治他们的红色胡椒子人进行的奴隶贸易造成;绿色胡椒人将扁豆人从南部卖到北部,从东部到西部,然后又回到原处。法兰克统治者是真正的丁香,绿色胡椒子浸透在卡尔特-利古里亚胡荽里。这些显示了一系列连续的涨落,一种混合形式,以及领土的改变。

为了防止这些很轻的香料滚来滚去,她用了一点喷发定型剂。但得轻轻地,否则会被弄散掉。当她要改变年代或世纪的时候,她会刮下这个或那个族群,然后重新安设。用镊子,否则会弄得满手指都是种子。历史不是干燥的,而是黏的,会粘满你的双手。

 

[2]

母亲嫌恶地瞥了她一眼,“我给你看怎么滑!”她说。她眨了眨眼睛,咬咬牙;当她要使自己勇敢起来的时候,当她拒绝被打败的时候,就会像看上去这个样子。托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母亲就捡起雪橇跑到山边,扔到雪上,自己跳上去,飕飕地滑了下去。她的肚子贴在上面,米色的腿穿在尼龙长袜和带软毛的靴子里,直直地伸在后面,帽子立马飞掉。

她的速度惊人地快,当她在斜坡上逐渐缩小,消失在薄暮的时候,托尼才费力地站起来。她母亲离开她了,消失了,托尼被独自留在寒冷的山顶。

“不!不!”她尖叫着。(她这样叫是很不平常的:一定是吓坏了。)但在她里面,能听到另一个声音,也是她的,一点儿也不害怕并且带着残忍的欣喜喊着:

喔!喔!

 

[3]

托尼自己向后缩回来。安西娅以前也这样说过,说的时候闻起来也是现在的这种味道,像是开完派对的早上留在厨房柜台上的香烟和空杯子,没有派对的早上也是。杯子里装着湿烟蒂,地上是摔碎的玻璃杯。

 

安西娅注视着她,两只带手套的手握住她。半黑的光线中,面罩网眼后面的眼睛乌黑乌黑的,深不可测;嘴巴微微颤抖。她俯身用自己的脸颊贴住托尼的脸,托尼被面罩锉着,感觉到面罩下面湿湿的,奶油似的皮肤,闻了闻,紫罗兰香水味。腋下混杂着衣服布料的气味,还有咸鸡蛋味儿,像是古怪的蛋黄酱。她搞不清安西娅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尴尬。通常安西娅只会在睡前静静地啄一下,她全身发抖。此刻托尼以为——希望——是在笑。

 

[4]

 他开着台灯,绿色的灯罩使他的脸也呈现浅绿的色泽。他人很大,写的字却小巧精致,像是挑剔的胆小鬼写出来的。比较而言,托尼的字有他三个那么大。他箭一样长长的鼻子直指正在书写的纸张;淡黄带灰的头发往后梳,鼻子和头发的组合使他看上去像是正顶着强风飞行,以他的纸为目标疾驰而下,紧缩的眉头,仿佛正为即将到来的撞击力做好准备。托尼隐约地觉得他不快乐;但男人的快乐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不像她母亲, 他从来不抱怨自己不快乐。

黄色的铅笔在他手上旋转,这样的铅笔桌子上有一瓶,都削得很尖。有时候他会叫托尼帮忙削,她就拿到夹在窗槛的卷笔刀里一只接一只地转,感觉像是在替他准备他的箭。

[5]

“部乐俱牌桥,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野蛮人在草原上疾驰,蒙雷弗.尼托骑在他们头上,蓬乱的长发在风中飞舞,一手握一把剑。部乐俱牌桥,她喊道,驱动他们向前进。是战争的呐喊声,他们横冲直撞,挥扫一切,践踏庄稼,焚烧村庄。他们劫虐,抢夺,粉碎钢琴,杀害儿童。夜晚支搭帐篷,用手抓饭,生火烤全牛。油腻的手指擦在皮衣上,他们没有一点儿规矩。

蒙雷弗.尼托自己则从一个头盖骨器皿里喝水,原来长耳朵的地方装了银色的把手。她高高举起头盖骨干杯庆祝胜利,向着野蛮人的战神:特伏加!她吼道,于是人群回应,喝彩:特伏加!特伏加!”

早上便会有摔碎的玻璃。

 

[6]

他们的爱文雅而谨慎,如果比喻成植物的话应该是一株羊齿草,淡绿色,覆以羽毛,敏感;如果比喻成一种乐器,那就是长笛。如果比喻成一幅画,那就是莫奈的睡莲,更多柔和的淡色彩画法的那幅,它深深的水,它的倒影,它不同的光线落差。

 

[7]

她像其他人那样敲门,托尼开门,还以为是曲奇推销的女孩儿,或者耶和华的见证人。当她看见是泽尼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手上还握着烤肉叉,上面穿了几块羊羔肉和番茄还有绿椒,刹那间托尼想象自己将烤肉叉一把插进泽尼亚,插进她心脏的地方,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只是张着嘴站在那里,泽尼亚对她笑着说,“亲爱的托尼,找到你真不容易!”露出白白的牙齿笑起来。她更瘦,更老练了,穿一件黑色迷你裙,黑色披肩,黑玉珠子和长长的丝质流苏,网眼紧身袜,齐膝系带高跟靴。

“进来,”托尼说,并用她的烤肉叉示意。羊羔的血滴到地上。

 

[8]

她取下眼镜揉揉眼睛。从街上看,她的房间肯定像个灯塔,像个信标台。温暖,愉快,安全,但是塔也可以有别的用处,她可以把沸腾的油从左边的窗子倒出去,将站在门前的人置于死地。

 

[9]

她的母亲,走进正在变暗的房间,鞋跟在地板上滴答作响,戴着栗色的帽子和有斑点的面纱。她在钢琴凳子上托尼的旁边坐下;她的脸朦胧地发着光,变得昏暗了,容貌模糊起来。戴着皮手套的手,雾一样凉,掠过托尼的脸,托尼转过去,野蛮地坚持着,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但是她母亲从外面的衣服里拿出一只鸡蛋,闻起来像海草的味道。如果托尼能拿到这只鸡蛋,并保存好,整个房间的火势就会停止,家具就能幸存下来。但是她母亲把鸡蛋举在空中,嘲弄似的举过头顶,托尼不够高,够不着。“可怜的东西,可怜的东西。”她母亲说,或者她是在说可怜的双胞胎?她的声音像是鸽子的咕咕声,带着抚慰,冷酷和无限的悲恸。

 

[10]

也许这就是韦斯特对泽尼亚的无法抵抗之处,托尼曾经想:她是生肉,是未煮过的性,而托尼自己是煮过的种类。煮半熟,把危险的野生物质排出去,浓烈的新鲜血液的香味。泽尼亚是午夜的烈酒,托尼是早餐的鸡蛋,而且放在鸡蛋杯上。这不是托尼更愿意成为的类型。

 

[11]

她说。“今天下午见到她,她似乎知道你在三楼有个书房。如果她从没来过这里,她怎么可能知道?”

韦斯特笑了。“是我的电话应答机,‘三楼,顶风’。记得吗?”

这个时候他扔下电线,站起来,托尼向他走过去,他将自己折叠起来,像只靠背锅,用多节的绳子般的手裹住她,亲她的额头。“我喜欢你吃醋,”他说,“但是没有必要,她已经什么都不算了。”

他知道的很少,托尼想。或许他知道,但装作不知道。被顶压着他的身体,她嗅嗅他,看他有没有喝很多酒。如果喝很多,无疑会露馅儿。但是除了平常那种温和的啤酒味儿,没别的。

“泽尼亚死了,”她严肃地告诉韦斯特。

“哦,托尼,”韦斯特说。“又死了?真是抱歉。”他来来回回摇晃着她,好像她才是需要被安慰的人,而不是泽尼亚。

 

[12]

她穿着睡衣,羊毛工作袜和浣熊拖鞋,这浣熊最后只剩下腿了,虽然它们并没有腿,它们之所以有腿,其实是托尼的,其中一个丢了尾巴,它们现在就剩下一只眼睛。托尼已经开始习惯有眼睛在她脚上,就像古埃及人在船上画的眼睛。它们给予了额外的引导——额外的精神引导,你可以这么说——托尼觉得自己开始有需要的一种东西。也许等这些拖鞋彻底穿坏了之后她再去买双有眼睛的。可以选择的动物是:猪,熊,兔子,狼,她觉得自己会买狼的。

 

—— 查丽丝

[1]

洛兹和公共休息室的女孩儿们也许很烦人,但她们至少是固态的,简单的,能秤得出几斤几两。查丽丝却是滑的,半透明的,也许还是黏的,就像肥皂薄膜或者凝胶或者海葵灵敏的触角。如果碰到,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就会带到你身上。她具有传染性,最好离远点儿。

 

[2]

雾气从地面和矮树丛里升上来,在从院子后面的老苹果树叶子上面滴下来。仍有一些受过霜冻的褐色苹果,悬挂在盘绕的枝头,就像烧焦的圣诞装饰物。有些掉在地上。不能被查丽丝用来做果冻的苹果就躺在树底下腐烂,发酵。有几只鸡肯定啄食了它们;看它们摇摇晃晃的样子,醉得连回鸡窝的那个斜坡都有困难,查丽丝就知道了,比利觉得那些喝醉的母鸡很酷。

 

[3]

天空明亮,像是一拳打进眼睛里的那种明亮的蓝色,暖色的混合;尖细刺耳的蜂鸣像金属线那样直接扎进卡伦的脑袋。外婆头发的边缘染上阳光,像炽热燃烧的羊毛。她们走在小路上,两旁是高高的野草,蓟和野胡萝卜,比以前曾经闻过的任何味道都更深更绿,混杂着牲畜棚的淡淡的刺激性味道,所以她都不知道是好闻还是难闻,或者只是那么强大和肥沃,像是要被窒息了。

 

[4]

有种浓浓的甜味,隐隐约约有些花,后来她才知道是野参,还有许多蛾子扇翅膀的声音,它们翅膀上的白色鳞片抚在她的脸上,不远处有流水。

 

[5]

她不希望自己被摇晃,被称为坚硬,被什么东西打。但当她到屋前的时候,外婆正站在一边,穿着长长的浅色睡衣,月色中,头发像羽毛似的。她打开门,什么都没说,只是简单地朝卡伦点点头,于是卡伦走进去。

 

[6]

对于粗糙又柔和的颜色,以及辛辣味道和刺耳边缘的混合来说,爱是一个过于简单的词。“给猫剥皮不止一种方法。”外婆会这样说,卡伦畏惧了,因为她能想象她的外婆确实会去剥一只猫的皮。

 

[7]

她用斧头在劈材的砧板上把鸡的头剁下来,然后它们就在谷场上默默地乱窜,脖子上血如泉涌,生命的青烟从它们的身体往上升,周围虹光渐渐褪去并消失。然后她拔去鸡毛,取出内脏,并用一支蜡烛燎去绒毛,煮长之后,她把叉骨留下,在窗台上风干。她已经有了五个,“你有愿望要实现吗?”


[8]

不是这张脸,这是一张单调的脸,泛着迟钝的光,就像渔市搪瓷托盘里的死鱼。光亮正在褪去,银色的,像鱼鳞。她把脸转向卡伦;像盘子一样面无表情;陶瓷一样的眼睛。卡伦突然定格在这双眼睛里面,一个苍白的小姑娘,坐在很多节块的椅子上,一个自己的妈妈从未见过的女孩儿。卡伦向妈妈伸出手去,吸一口气,倒抽一口,取代了一声尖叫。

“格洛里亚,你感觉怎么样?”弗恩姨父说。

卡伦妈妈的头转向他,笨重的头,很沉重,上面的头发梳到后面,用夹子夹住。卡伦妈妈通常用曲针来别头发,梳好后它会有波浪。这个发型又平又直,好像覆了一层薄膜,好像之前是保存在橱柜里面。卡伦想起外婆的地窖,散发室内泥土的味道,一排排的果酱瓶,用玻璃瓶密封的白梅,上面洒了尘土。

 

[9]

她根本没有压下去,只是用嘴噘一下又缩回来,在冰凉的橡胶一样的脸颊上。她想起了没有脑袋的小粉,倒在谷场上,变成火腿。她妈妈具有午餐肉的质地。她的胃里觉得恶心。

 

[10]

她从窗帘的缝边里拿出许愿骨,闭上眼睛,握住两根岔开的骨头,使劲拉。她的愿望是外婆,外婆现在离得太远,好像她曾经听过的一个故事;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曾经在农场那个地方住过,甚至无法相信存在那样的地方。但她还是要许愿,当她睁开眼睛,外婆就来了,穿过关闭的门,走进她的房间,穿着罩衫,有点皱眉,也在微笑。她走向卡伦,卡伦的皮肤感觉到一阵凉风,外婆伸出两只多节的老手,卡伦也伸手去摸,感觉像是沙子从手中滑落。一股乳草花和菜园土壤的味道。外婆继续走过来;她的眼睛是淡蓝色,她的脸颊碰到卡伦的脸,凉凉的干稻谷的感觉。然后,她就像连环画页上的圆点,停住,然后只是空气中的一个漩涡,然后就没有了。

 

[11]

但是她的一些力量留在了那里,留在卡伦手上。她的医治能力和杀戮能力。不足以救卡伦逃离这个陷阱,却足够地活下去。她看着自己的手,发现一道蓝色痕迹。

 

[12]

死亡之月,回归之月,查丽丝想道。她想到湖底的灰色野草在有毒的坦率的水下摇曳;灰色的鱼长着块状的化学肿瘤,像影子一样飘荡;长着锉子似的牙齿和不停吮吸着的嘴的七鳃鳗在破损的吊舱和空瓶之间起伏。她想象着所有掉下去或者被扔进去的东西,财宝或者骨头。十一月开始的时候法国人会用菊花装饰他们的家族坟墓,墨西哥人用金盏草做成一个金色的通道,这样灵魂就能找到方向。然后我们用的是罂粟,安静和忘却之花,溅上血的花瓣。

 

[13]

她们每个人都在衣服前面插了一朵罂粟,轻薄的塑料制,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洛兹想,其实她更喜欢布的。它就像给癌症病人的那些威严的水仙花,很快,所有的花都会和身体的不同部位或者疾病联系起来。羽扇豆对应狼疮,塑料楼斗菜对应结肠造口术,塑料一叶兰对应艾滋病,你不必得买那可恶的东西,它保护你,让你每次走出门的时候不会被请求购买。我已经有一朵了,看见没?


—— 洛兹

[1]

洛兹最新的浴衣挂在浴室门背面,橙黄色天鹅绒的。橙黄色是今年的颜色,去年的颜色是硫酸黄,她试着去穿,但实在不行,穿上后看上去像只柠檬棒棒糖。但是橙黄色会使她皮肤下面产生一种灼热,或者只是她在买这玩意儿的时候这么认为的。

 

[2]

她们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转向她,轻轻摇曳的眼睛犹如森林之猫;她们没心没肺又摧毁人心地微笑着,露出她们细细的未经驯服的农牧神似的牙齿,此刻是蓝颜色的,摇晃着泡沫样的蓬松头发,几乎每次看到她们,她都要屏住呼吸,因为她们如此庞大灿烂,她至今不太明白自己如何能够生下她们。

 

[3]

“南瓜?我是。”洛兹说,非常戏谑地说。“肥胖,橙黄色,友好地露牙而笑,中空但在黑暗中发光。”

 

[4]

洛兹突然灵光一闪——多好的口红名字!一系列很棒的名字,宿命性地被跨越的那些河的名字;混合着禁止,勇气,胆量,和一丝宿命。卢比孔,明亮的冬青莓色;约里,饱满的葡萄红;特拉华,带点暗蓝的樱桃红——虽然这个名字本身太拘谨了;圣劳伦斯——冰火两重的热辣红——不,不,不可能,圣徒可不会抹口红;恒河,鲜橙色;赞比西,肉然的栗色;伏尔加,怪诞的紫色,几十年来,俄国那些备受剥夺的可怜女人手上仅有的一款唇膏——但洛兹觉得会有市场,它会重新流行,具有收藏价值,就像斯大林雕像。

洛兹继续聊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她似乎看到了模特的造型,她希望她们看上去是什么样子:诱人,天然,也具有挑战性,一种你—死—定—了的凝视。拿破仑跨国的是什么河来着?只有阿尔卑斯山,没有什么著名的河,运气真差。一点点历史油画的碎片作为背景,也许就会有人爬上去挥舞长条旗帜——总是在山上,从来不会在例如沼泽样的地方——硝烟弥漫在周围。对!就这样!销路将会像厚松饼那样!还需要最后一种颜色,来完成这个调色板:热辣棕色,带着阴暗浑浊的克制。该给它用哪条河呢?

冥河,再好不过了。

 

[5]

灵魂就像自家车库里出售的旧货。她要早点回去,吃点东西,弄点什么喝喝,洗个澡,加点查丽丝从她工作的那个吸毒鬼似的店里蜂拥给她的东西。落叶,干花,进口的根,霉草似的芳香植物,蛇油,鼹鼠骨头,由资深的干瘪老太婆酿制的古代秘方。洛兹没有看不起老太婆的意思,因为按照她的趋势,很快自己也是个老太婆了。

查丽丝说这个可以放松,洛兹想,得解决这个问题!不要直接和它斗!顺着它,躺下,浸没,想象你自己是在温暖的大海里。

可是每次洛兹尝试这样想的时候,都有鲨鱼出现。

 

[6]

她打电话到学校找到托尼的班级,说托尼得了链球菌喉炎。她订购了很多食品杂货,喂托尼吃鸡肉面条汤,焦糖布丁,花生酱和香蕉三明治,葡萄汁:孩子的食物。经常给她沐浴,给她放抚慰人心的音乐,讲笑话给她听。她想把她安置到她的玫瑰谷公馆,但是托尼不愿意离开屋子,即使是一秒钟。如果韦斯特回来怎么办呢?她不知道如果他回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在那儿。她需要可以选择要么在他面前砰地关上门要么投入他的怀抱。但是她不要选择,她两个都要做。

 

[7]

密奇慢悠悠地对着她笑,眼睛闭上一点点,就像你抚摸一只猫的耳朵时的样子,也许除了那个小锡兵的姿势之外,他毕竟还有一点荷尔蒙,也许英国新教徒只是装饰的外表,外表而已,如果真是那样,她将会永远感激。

 

[8]

因为他就会那么做,他会搬过来,给他盛好营养午餐,喂饱他,再次让他健壮起来,他就会找回体力,走掉,乘他的大艇和帆船走掉,搜遍七大洋去寻找圣杯,寻找特罗伊的海伦,寻找泽尼亚,透过望远镜查看,留心查找她的海盗旗帜。洛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注视着的是地平线,而不是她。

 

[9]

托尼煮茶和晚餐,古老的金枪鱼砂锅,顶上撒了干酪和薯条,洛兹还以为这种东西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查丽丝则用薄荷精和玫瑰油按摩洛兹的脚。她告诉洛兹她有着炽热的灵魂,和秘鲁有关联。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情,看上去像是悲剧,但过去的都自行消耗完毕了。洛兹必须从中学习,因为这就是她回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去学习。“在你的下一个生命里,并非不再是你自己,”她说,“而是加进一些东西,”洛兹忍住不说话,因为她是醒过来了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拉肚子而已,但是她永远都不会这么说,因为查丽丝是好意,查丽丝用飘着肉桂小棒和叶子的水给她洗澡,像是准备把洛兹熬成鸡汤。

 

[10]

冰箱里不会有什么她要吃的东西;或许有很少的东西,但是她不愿意把腰弯得那么低去找,她不会像从前一样一勺一勺地吃粗口瓶里的巧克力甜酒冰淇淋果酱,也不会猛吃那听鹅肝酱,上帝知道她是为什么神秘场合储存的,就着她后面那瓶她经常畅饮的香槟酒。有一捆生蔬菜,她按照营养美德来买的粗粮蔬菜,但是到现在为止它们毫无魅力。她能预知它们的命运,它们会在蔬菜保险盒里慢慢变成绿色和黄色的黏性物质,然后她再买。

也许她可以打电话给查丽丝或者托尼,或者她们两个,邀请她们过来;从卡尔顿街上的印度唐杜里烹饪外卖那里叫一些热乎乎的鸡翅,或者虾球和蒜味豆子;士巴丹拿大道上她最喜欢的四川餐厅的炸馄饨,或者都叫:来个罪恶深重的多文化盛宴。但是查丽丝应该已经回岛上了,而且现在天色已晚,也许会有抢劫犯,而查丽丝又是那么明显的目标,长头发的中年妇女,穿着几层碎花纺织毛衣在路上走,会撞上东西,或许还有一种标志别在身上,来抢我的手提包,洛兹很少说服她乘出租车,即使由她来付钱,因为查丽丝坚持不浪费汽油,她会乘公共汽车,更糟糕的是,她会决定步行穿过诺斯戴勒荒地,经过一排排的人造乔治亚风格的宅邸,被警察当做流浪汉抓起来。

 

[11]

双胞胎坐在柜台的高凳子上,穿着短裤,下面是紧身裤,每个膝盖上各有一个时髦的洞,正在用高脚杯喝草莓慕斯C。上嘴唇染上了粉色的胡子,冰冻的优酪乳罐子在水槽旁边融化。

“天哪,妈,你看上去像遭了车祸!”坡拉说,“你整个脸上油污的东西是什么?”

“就是我的脸。”洛兹说,“它正在往下掉。”

伊伦跳下来,向她跑过来。“坐下,甜心,”她说,拙劣模仿洛兹自己的母亲模式,“你发热了?让我们来摸摸你的额头!”

她们两个把她推到一张凳子上,弄湿擦碟干布,帮她擦脸——“噢,真乱真乱!”她们很明显知道她哭过,但是她们当然不会提。然后她们试图让她喝她们的思慕C,笑着,转着眼珠,因为对她们来说很好玩,她们的母亲是个大婴孩,她们自己成了妈妈。

 

[12]

她的手提包里裹了三个莫托特球,作为一种非维他命补充和饥饿时候的退路。她本想带香槟过来,但是忘了。

将会凑合弄个守灵,她们三个聚集在查丽丝的圆桌子边,咀嚼着烤出来的食物,杂粮面包屑掉在地上,因为死亡是一种饥饿,一种空虚,你必须将它填满。洛兹执意由她来主持,这将是她所做出的贡献。托尼选择日子,查丽丝选择容器,所以说话的事情就交给洛兹。


—— 泽尼亚

[1]

她返回城市了,就像一些西部片里戴着黑色帽子的人那样。她大踏步穿过屋子的样子宣布着她的重返,标注她的领地:嘴角微翘带着蔑视的假笑,故意扭着盆骨昂首阔步,好像屁股上挂了两把珍珠柄左轮手枪,就等着有借口就用上。飘在身后的香水味就像傲慢无礼的人吐出来的雪茄烟,这边三个人却怯儒地挤在一张桌子前,装作没看见她并避免目光接触,像小镇居民扑向干货后面的掩体那样,远离火线。


[2]

这个女人很高,瘦得像片剃须刀,查丽丝都能透过紧身衣看到她的肋骨,每根肋骨像是被雕刻出来那样高高凸起,肋骨下面一根暗色线条。她伸出来的膝盖和手肘像是绳子上的结,她摆出来的姿态不流畅,却特别像几何图形,像是用衣架做成的笼子。她的皮肤像蘑菇一样白,周围闪着暗淡的磷光,犹如坏肉上的光泽。查丽丝看到她就知道这不健康:这个女人需要的远不止上一堂瑜伽课,大量的维他命C和大块的阳光可以作为开始,但这些却无法涉及她的真正问题。

她的问题一部分是精神状态,太阳眼镜就是一个说明,它们是内在洞察力的象征性障碍。因此在莲花默想之前,查丽丝走过去,对她耳语道,“难道不想把太阳眼镜摘下来吗?它们会分心。”

作为回答,那个女人摘下眼镜,查丽丝吓了一跳。她的左眼变黑了,又黑又蓝,而且半闭着。另一只眼睛注视着她,受伤,潮湿,哀求的。

“哦,”查丽丝低语道,“对不起。”她退缩了:她能感到自己的血肉,自己眼睛里的喘息。


[3]

不是逃兵,而是泽尼亚,她的头映在潮湿的玻璃门框里,像是一张水里的照片。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牙齿在打颤,太阳眼镜不见了,眼睛现在是紫色的,非常哀怨。嘴唇上有道新鲜的刀伤。


[4]

泽尼亚拿了一颗橄榄,优美地咀嚼,洛兹狼吞虎咽,并给泽尼亚添了点马提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并给她一根香烟,话从她口里出来像是乌贼吐出墨汁那样。掩饰。发现泽尼亚吸烟让她放心不少,如果她既瘦又穿得好看而且没有皱纹是个大美人,还不吸烟,会让人难以忍受。


[5]

泽尼亚从他身上偷走了某些东西,之前他一直在其他女人那里,甚至洛兹那里都保持安全的东西,叫做他的灵魂。她趁他没在看的时候,把它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来,就像摆弄一个醉汉那样容易,然后看着它,咬一口看看是不是真的,然后嘲笑它居然这么小,然后扔掉,因为她就是那种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得到她想要的东西,然后藐视已经得到的东西。


[6]

泽尼亚在那里,坐在椅子上,和查丽丝一样穿着白色睡衣,在镜子面前梳理她乱糟糟的头发,头发像火焰一样纠结在一起,像黑柏树的枝子向天空蔓延,被静电爆裂,顶上闪着蓝色的火花。


[7]

她进不去,因为一个穿着大衣的男人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鼻孔和嘴巴里冒出橙色的光,他掀开外套,里面是他神圣的心脏,也是橙色的,像是一盏灼热的空心南瓜灯,在突然吹过来的风中闪烁。他举起手,阻止她。不行,他说。

虽然是这样的装束,纵使这一切,她也知道这个男人是泽尼亚,天花板上开始下起雨来。


[8]

“那太卑鄙了,”查丽丝说,“我相信你!我非常关心你!我努力救你!”

“是的,”泽尼亚愉快地说,“但是别担心,我也很遭罪,如果我再多喝一杯那毒药般的卷心菜汁,就会完蛋。你知道我一到大陆就做了什么吗?第一次集会,我出去吃了一大盘油炸食物和一块可口的多汁生牛排。我简直可以一口吸下去,我对红肉渴望极了!”

“但是你真的病了,”查丽丝怀着希望说。光晕不会骗人,泽尼亚确实生病了。而且,她不愿去想任何一杯蔬菜汁是浪费了。

“你应该知道一个诀窍,”泽尼亚说,“从你的饮食里去掉所有的维他命C,你就会有坏血病的早期症状。20世纪没人会得败血症,所以人们也不去侦查它。”

“但是我给你吃了很多维他命C!”查丽丝说。

“试试把手指伸进喉咙里面去,”泽尼亚说,“就会创造奇迹。”


[9]

当她们穿上外套,洛兹结帐的时候,查丽丝还在无声地啜泣,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冲击;今天一整天就是个冲击,而这是个更大的冲击。但另一部分是因为她看到的比她能够说出来的更多。她不仅看见泽尼亚掉下来,一个黑色的影子翻来翻去,头发像羽毛一样散开,她生命的彩虹卷起来床,像灰色的金属网一样脱出她的身体,泽尼亚缩小,断了电。她还看见有人推了她,在边缘处,有人推了泽尼亚。


[10]

“你和谁说过话?”柜台后面的女人说。

“噢,只是初次的探访,”洛兹说,“我觉得我大概把它们留在庭院里了,在喷泉旁边。”

“每年这个时间我们都会锁上那个门,”那个女人说。

“但是,今天下午没锁,”洛兹好斗地说,“所以我到处转了转,那是个可爱的小天井,可以在喷泉那边搞个鸡尾酒会,我当时想。大概会在六月份,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增加了效果。“好的,安德鲁小姐,我立刻帮您把门打开。”女人说。“实际上,我们经常用它来办鸡尾酒会。我们也可以为您在那里开设一个自助餐;夏天就会有桌子了。”她走向门房。

洛兹的想法是照亮整个地方,让它像棵圣诞树那样,这样查丽丝就能够像在白天一样看清楚泽尼亚不在那儿。她们三个穿过玻璃的天井门,走出去,站在一起,等着亮灯。“没事儿,亲爱的,什么都没有。”洛兹对查丽丝耳语着。

但是当灯打开,上面和水下都有照明灯打出来,泽尼亚就在那儿,脸朝下漂浮在枯叶之间,她的头发像海草一样散开来。

“上帝啊,”托尼低语着。洛兹压抑住一声尖叫。查丽丝没发声,时间自己重叠起来,预言成了现实。但是没有狗啊,然后她想起来。我们就是狗,舔她的血。在庭院里,耶洗别之血。她觉得恶心。

“别碰她,”托尼说,但查丽丝非碰不可。她往前走,往下够,并用力拽,泽尼亚慢慢地转过身,并用她的白色美人鱼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们。


[11]

强盗新娘,洛兹想着,是啊,为什么不可以?让新郎也尝尝这种滋味。强盗新娘,埋伏在黑森林的宅邸,狩猎无辜迷人的少年人,在她的大锅里置之于死地。就像泽尼亚。


[12]

托尼和双胞胎是对的,不管你做什么,总得有人被煮。


—— 波尔斯

[1]

波尔斯二十八岁,训练有素的律师,十分聪明,同性恋。面试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性取向和盘托出了。“你很快就会知道,”他说,“说出来就不会让你浪费时间在猜疑上。我是同性恋,蟋蟀般快乐,但我不会在公共场合让你难堪,我在行动上完美无暇。蟋蟀,如果你寻思过,可以表示短腿母鸡,也可以意味着小美洲鳗。我自己喜欢美洲鳗这个意思。”


[2]

“把握今天,”波尔斯说,“有花堪折直须折。但是我自己,宁做被折者。”


[3]

拉里坐在厨房柜台的高凳子上,穿着牛仔裤和黑色T恤,赤着脚,在喝啤酒。在他对面的那张高凳子上是波尔斯,整洁的套装;他也在喝啤酒。洛兹走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抬起头,都一样不安。


[4]

“不是接吻,而是低语,”波尔斯说,“就像‘不是挥手而是溺水。’斯黛薇.史密斯。”

“波尔斯,嘴闭上一会儿,”拉里暴躁地说。他们似乎早就彼此认识,比洛兹的设想早得多。她以为他们只在父女舞会上见过一次,然后在拉里进出办公室的时候有几次点头之交。显然不是。

“但是你去过她旅馆很多次,”洛兹说。“我知道得很清楚!”

“不是你想的那样,”拉里说。

“你知道她已经死了吗?”洛兹说,她亮出最好的证据。“我刚从她那儿回来,他们刚把她从喷泉里弄出来!”

“死了?”波尔斯说。“因为什么?自食其果?”

“谁知道?”洛兹说。“也许有人把她从阳台上扔下来了。”

“也许是她自己跳的,”波尔斯说。“当可爱的女人陷入愚蠢,太晚发现男人的背叛,她们就会从阳台上跳下来。”

波尔斯飞快地说,“他不可能和这事儿有关,今天晚上他哪里都没去,和我在一起。”


[5]

“波尔斯,”她说,更加温柔地,“你有烟吗?”

波尔斯,总是准备好了,递给她一包,并为她点着。“我认为是时候了,”他对拉里说。

拉里吞口唾沫,看着地板,认命的样子。“妈,”他说,“我是同性恋。”

洛兹觉得自己的眼睛像只被勒死的兔子那样暴凸出来。为什么她看不出来,为什么她没发现,她到底怎么了?尼古丁揪住她的肺。她几乎背过气去,然后她开始咳嗽,烟雾在她嘴里翻腾,也许她已经是心脏病前期了!她很可能就会那样,倒在地上,缩成一堆,留下别人去处理这一切,因为这是她能力以外的。

但是她看见拉里眼里的痛苦和恳求。不,她可以处理,只要她能够忍住不说。这只是超出了她的预备。应该说什么呢?不管怎么样我爱你?你还是我的儿子?我的孙子呢?

“但是你曾让我见过那么多女人!”最终从她口里冒出来。她现在明白了:他曾试图取悦她。试着带个女人回来,就像某种义务性的考试证书,给妈妈看。显示他已经通过了。

“一个男人只能尽力为之,”波尔斯说。“瓦尔特.司各特。”

“双胞胎怎么办?”洛兹喃喃地说。她们正处在发展阶段;她该怎么告诉她们?

“噢,双胞胎已经知道了。”拉里说,因为至少解决了一隅之急而感到宽慰。“她们很快就发现了,说很酷。”那两个家伙,洛兹想:在性别分界上曾经那么牢固的篱笆,对于她们来说,只是一捆生锈的旧铁丝网。

“这样想,”波尔斯亲切地说。“你没有失去一个儿子,而是得到一个儿子。”

“我已经决定去法律学校。”拉里说。现在,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而洛兹并没有嘶声叫喊或者发作,他看上去放心了。“我希望你帮助我们装修公寓。”

“亲爱的,”洛兹说,深吸一口气,“我很愿意。”不是她有偏见,而她自己的婚姻并不是异性恋的很好证明,密奇的也不是,而她只希望拉里能够快乐,如果他就打算这么做,好吧,也许波尔斯能够好好影响他,教他把衣服从地上捡起来,让他免于麻烦;但是这一天可真长。明天她要真正地热情和接受。而今晚,矫饰还是要的。

“安德鲁小姐,你是时尚的晴雨表,是礼仪的典范,”波尔斯说。

洛兹大大摊开双手,耸起肩,拉下嘴角。“告诉我,”她说。“我能有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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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名格雷斯

书名:别名格雷斯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多拉的踝关节被绑起来吊在肉铺的橱窗里,身上插着丁香,一层外壳弄得她像个涂了糖的火腿。如果你开始注意意念是如何在人脑中活动的,他想,就会发现意念的联想的确惊人。比如,多拉——猪——火腿。要从第一个意念到第三个,第二个是关键。不过从第一个到第二个,以及从第二个到第三个都没什么飞跃。


[2]

他打开过女人的身体,朝里看过。他手中,就是那只刚把她们的手举起放在唇边吻的手,可能曾经拿过一颗女人的跳动的心。


[3]

她已谨慎地在他面前排了不少合适的年轻女士,一个个像是彩色羽毛做的鱼饵。她总是把她们摆在一瓶白花旁。她们的道德无可指责,...

书名:别名格雷斯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多拉的踝关节被绑起来吊在肉铺的橱窗里,身上插着丁香,一层外壳弄得她像个涂了糖的火腿。如果你开始注意意念是如何在人脑中活动的,他想,就会发现意念的联想的确惊人。比如,多拉——猪——火腿。要从第一个意念到第三个,第二个是关键。不过从第一个到第二个,以及从第二个到第三个都没什么飞跃。


[2]

他打开过女人的身体,朝里看过。他手中,就是那只刚把她们的手举起放在唇边吻的手,可能曾经拿过一颗女人的跳动的心。


[3]

她已谨慎地在他面前排了不少合适的年轻女士,一个个像是彩色羽毛做的鱼饵。她总是把她们摆在一瓶白花旁。她们的道德无可指责,她们的风度像泉水一样坦白无邪;她们的头脑像块没烤过的面团,他有权将它们塑造成形。一茬成熟的少女订婚并成婚之后,年轻的又像五月的郁金香一样破土而出。现在她们与西蒙相比已过于年轻,以至于他已无法与她们交谈;就像是与一篮子小猫交谈。


[4]

他开始讨厌女人的感激。就像是受到兔子的讨好,或是被糖浆盖得满头满脸:叫你弄也弄不掉。这使你不得不慢下来,使你处于不利地位。每当一个女人对他有感激之情时,他都感到像是洗了个冷水澡。她们的感激不是真的;她们真正的意思是他应该感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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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刺客

书名:盲刺客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最近我无法多考虑别的事情,他说。说到喜欢,这可是两码事。喜欢需要时间。我没有时间来喜欢你。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喜欢你。


[2]

让周围的灌木和野草疯长,让房门锈住。而我自己身穿睡袍躺在床上,让头发越长越长,铺满枕头,手指甲长得如同猫爪一般;蜡烛油滴得满地毯都是。不过,很久以前我就在经典和浪漫之间作出了选择。我宁愿自己被直挺挺地安葬——躺在白昼下的坟墓里。


[3]

我不应该在这样热的天气散步,这使得我心跳加快。想到这里,我心中不免涌起一丝怨恨。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心脏不健全,不该再让它经受这样的考验。然而,我对此又有一种反常的愉悦,仿...

书名:盲刺客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最近我无法多考虑别的事情,他说。说到喜欢,这可是两码事。喜欢需要时间。我没有时间来喜欢你。我无法集中精力去喜欢你。


[2]

让周围的灌木和野草疯长,让房门锈住。而我自己身穿睡袍躺在床上,让头发越长越长,铺满枕头,手指甲长得如同猫爪一般;蜡烛油滴得满地毯都是。不过,很久以前我就在经典和浪漫之间作出了选择。我宁愿自己被直挺挺地安葬——躺在白昼下的坟墓里。


[3]

我不应该在这样热的天气散步,这使得我心跳加快。想到这里,我心中不免涌起一丝怨恨。我已经知道自己的心脏不健全,不该再让它经受这样的考验。然而,我对此又有一种反常的愉悦,仿佛我是一个霸道的女人,看不起一个爱哭的小孩。


[4]

他感到在她的宽恕中生活并不容易。连吃早饭也蒙上了宽恕的阴影:咖啡、粥和黄油烤肉上都带着宽恕。


[5]

在战壕里,上帝像气球一样破裂了,剩下的只是几丝丑陋的伪善。宗教更像是抽打战士们的棍子,那些卫道士喋喋不休的说教只不过是虔诚的蠢话而已。英勇的行为和惨烈的牺牲是为了什么?又取得了什么成就?所有那些为上帝和文明而战的屁话都令他作呕。


[6]

目前保留得最完整的是厕所中间的一个小隔间里的题词。第一句话是用铅笔写的:不要吃任何你不准备杀害的东西。字体则是罗马人刻在墓碑上的那种圆体,深深地嵌入了油漆过的墙面。

接着是绿色记号笔写的:不要杀害任何你不准备吃的东西。

下面是用圆珠笔写的:不要杀生。

在下面是用紫色记号笔写的:不要吃。

最后是用黑粗体写的:去他妈的素食主义者——“凡神皆食荤”——劳拉.蔡斯。

这样一来,劳拉永远不死。


[7]

为什么我们总是很想纪念自己?甚至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们希望表明我们的存在,就像狗在消防栓上撒尿一样。我们将照片装入相框挂起来,将我们的毕业文凭、镀银奖杯摆出来;我们在衣服上印上自己姓名的缩写,把我们的姓名刻在树上、涂在厕所的墙壁上。这都是出于同一种冲动。我们从中希望得到什么呢?掌声,嫉妒,还是尊敬?还是仅仅想得到任何一种形式的关注?

至少,我们需要有一个见证。我们不甘心我们自己的声音像收音机里的广播一样,慢慢低沉下去,直至消失。


[8]

描写真实的唯一方法是:假设你所写的东西永远没有人会读到。不仅别人读不到,甚至你自己后来也读不到了。否则,你便开始原谅自己。你一定要把写作看成是从右手手指流出长长的墨迹,而左手在不断地把它擦去。


[9]

那是些年轻不懂事的日子。在那些无名的日子里,一个个荒唐的下午在亵渎中飞快地过去,没有事先或事后的期望,没有话语,也没有回报。在他陷进去之前,事情已经一团糟了。


[10]

我从人行道下来,穿马路朝他走过去。这时候红绿灯又变了;于是我被困在了路当中。汽车纷纷按响喇叭,有人大声喊叫,交通一片混乱。我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这时候他转过身来,起先我不敢肯定他是否能看见我。我伸出手,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求救援。那一刻,我在心里已经背叛了我的婚姻。这是一种背叛,还是一种勇敢的行为?也许两者都是。我们俩事先谁都没有想过:这种事,眨眼之间便发生了。这只是因为我们在黑暗和沉默中反复演练的缘故;在这样的沉默中、这样的黑暗中,我们都无视自己。我们仿佛在跳一曲彼此都熟悉的舞,两个人盲目而又坚定地走向对方。


[11]

在你年轻的时候,你以为干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你做事没有常性,虚度光阴。你就是你自己的快速跑车。你认为可以任意丢弃东西,也丢弃人——把他们一股脑儿抛在脑后。但你还不谙世故,不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在梦里,时间是凝固的。你永远也走不出你待的地方。


[12]

他也许一时冲动,会为她而死,但要为她而活就截然不同了。他可受不了那单调乏味的生活。


[13]

“如果你是一个蒙着眼睛走钢丝的人,在一根高高的钢丝上走过尼亚加拉大瀑布,你会对什么关注——远在岸上的人,还是你自己的脚?”

“我想是我的脚。希望你以后别用我的梳子。这不太卫生。”

“如果你太关注自己的脚,你会掉下去的。如果太关注岸上的人群,你也会掉下去的。”


[14]

“洗劫”的理由是什么呢?纪念物。这些人需要靠点什么东西来记住自己经历过的事,猎取纪念物是一种奇特的事:现在就变成了过去,尽管现在还没有过去。有时候,你不太相信你就变成了过去,尽管现在还没有过去。有时候,你不太相信你就在场,于是就留下了一个证据,或者误以为是证据的东西。

我呢,抢走了一个烟灰缸。


[15]

时间像潮水般涨啊涨,当它涨到你眼睛的水平,你就淹死了。


[16]

我们中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做的。不管什么事,我们都会选择知情。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免会伤害自己;如果需要,我们会把双手伸进火里。好奇不是我们唯一的动机:爱、悲伤、绝望或仇恨会驱使我们去做。我们会无情地窥探死者的秘密:我们会拆他们的信件;我们会读他们的日记;我们会翻动他们的垃圾,希望从那些离我们而去的人那里得到一个暗示、一句遗言、一种解释——他们令我们捧着口袋,而口袋常常比我们想象的要空得多。

然而,买下这些线索要让我们意外发现的那些人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费心这样做?是出于自私?怜悯?报复?还是一种简单的显示他们存在的声明,就像洗手间墙上涂写姓名缩写一样?存在与匿名相结合——坦白却不悔过,有真相却没有后果——它自有它的魅力。用这种或那种方式,洗去你手上的血迹。

对那些留下此类线索的人来说,如果有陌生人来探问每一件和他们根本无关的事情,他们几乎难以抱怨。而且不仅仅是陌生人,还有情人、朋友、亲戚之类。我们都是偷窥癖。为什么只因为我们发现了过去的事,我们就认为一切都可以随意拿取?一旦打开别人锁上的门,我们就都成了盗墓者。

然而,仅仅是锁门而已。房间和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如果留下东西的人想被别人遗忘,他们总是可以把这些东西付之一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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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癫亚当

书名:疯癫亚当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的神色里有股特质,泽泊无意间照镜子时,也在自己身上瞄到过:一种谨慎、怀疑的神色,仿佛不知道哪块灌木丛、停车场或哪件家具会突然裂开,暴露出埋伏的敌人或无底的深坑。虽然格伦身上没有伤疤,没有擦伤,吃饭也没有问题,或者说泽泊并没有看出来;所以,纠缠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不是什么确定的东西,也许。更像是一种欠缺,一块真空。


[2]

从肢体语言来看,他们早就过了愤怒的阶段,甚至都不会偶尔生出厌烦,他们已经深陷入踊跃的仇恨。在公众场合见面,他们就用职业杀手的眼神互瞪,讲话只用单音节词,然后就赶紧走开。他俩紧闭的窗帘后,自家的炉子上,一锅怒火...

书名:疯癫亚当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的神色里有股特质,泽泊无意间照镜子时,也在自己身上瞄到过:一种谨慎、怀疑的神色,仿佛不知道哪块灌木丛、停车场或哪件家具会突然裂开,暴露出埋伏的敌人或无底的深坑。虽然格伦身上没有伤疤,没有擦伤,吃饭也没有问题,或者说泽泊并没有看出来;所以,纠缠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不是什么确定的东西,也许。更像是一种欠缺,一块真空。


[2]

从肢体语言来看,他们早就过了愤怒的阶段,甚至都不会偶尔生出厌烦,他们已经深陷入踊跃的仇恨。在公众场合见面,他们就用职业杀手的眼神互瞪,讲话只用单音节词,然后就赶紧走开。他俩紧闭的窗帘后,自家的炉子上,一锅怒火在熊熊燃烧:冒着泡的大锅将他们的注意力都吸了去,格伦则沦为一处脚注,或是一张交换卡。也许这个小孩被泽泊吸引的原因,和小朋友喜欢恐龙的理由无异:当你感到自己在不可控的世界遭到抛弃,拥有一个劣等的大怪兽作朋友,足以抚慰人心。


[3]

他在身边立起了隐形的禁飞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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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谋杀

书名:黑暗中谋杀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那个男朋友现在还在,但仅仅像一块阴暗区域似的存在着。没有阴险邪恶的意思,只不过是树下的一片阴影,气味难辨,像皮革,像香蕉皮,像破旧的电影放映厅前的走廊,好像还有一丝将来的气息。


[2]

打那以后,还发生过更糟的事,但神秘鸟却不复出现。晕厥是因为我们见了不忍卒睹的东西。神秘鸟栖居在既无太阳也无月亮的遥遥之地,某日它在那没有叶子的树木上发出召唤,说我会回来的,那时你就会发现我多么仁慈了。


[3]

男人们初次见面时以特别的方式握手,像调味酱式的螺旋握手、牛奶泡沫巧克力式的双手抓握,借此来展示他们是懂行的。人们已发现,女人这时根...

书名:黑暗中谋杀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那个男朋友现在还在,但仅仅像一块阴暗区域似的存在着。没有阴险邪恶的意思,只不过是树下的一片阴影,气味难辨,像皮革,像香蕉皮,像破旧的电影放映厅前的走廊,好像还有一丝将来的气息。


[2]

打那以后,还发生过更糟的事,但神秘鸟却不复出现。晕厥是因为我们见了不忍卒睹的东西。神秘鸟栖居在既无太阳也无月亮的遥遥之地,某日它在那没有叶子的树木上发出召唤,说我会回来的,那时你就会发现我多么仁慈了。


[3]

男人们初次见面时以特别的方式握手,像调味酱式的螺旋握手、牛奶泡沫巧克力式的双手抓握,借此来展示他们是懂行的。人们已发现,女人这时根本就不进厨房了,否则会被视为男人婆,不管怎么说,大厨跟领头一个意思,另外,调料师的这个词我们耳熟能详,可从来就没人听过调料女师的说法。杂志上开始刊登心理分析的文章,追溯女性“厨房嫉妒情结”的渊源,探讨治疗良方。


[4]

每次你为他开门时,情况都差不多:他好像来自另一个星球,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半瞎,光是从你体内发出的,他失重的内部黑压压一片猛冲直下,他刚降落,你是大地。他知道他先得来几句外星寒暄,这你也清楚,算是礼节,但会有点尴尬,因为他有言语障碍。我是和平使者,你想鼓励鼓励他,但没用。他已经够紧张了。瞧他偏着脑袋双眼朝下的样子,他最初是盯着你看的,眼神是那么的坦诚直率、毫不设防,惹得你都不敢回视了。和其他很多悲伤的男人一样,他只想得到许可。被接纳。

你厌倦了男人的悲伤,这在你身上用得太多了,悲伤变得像笨拙的水管工手里的扳钳,不过是用来把水敲出管道的工具罢了。悲伤成为了合理的借口,于是你就得做各种各样的事。他没有主动展示悲伤。他有不快,但他无法承担自己的哀愁,可他并没意识到这点;他无所察觉。他喜欢观摩势均力敌的比赛。

你想自我陶醉一下,你想说,他是一棵树或一块石,是那种缄默从容的东西,只有一次你没有用比喻:你不想把他变成任何东西。你多年的经验,你变形的本事,在这里都毫无作用。多少次你在月光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清幽幽的影子,而不是像大理石一样坚硬的眼睛,你忖量着,我是和杀人犯睡在一起的吗?现在你尽可用一只手就压碎一切,然后都给扔出去。


[5]

我再也不想读什么悲伤的故事了。任何暴力、任何倾心的东西也不要读。结尾不能有葬礼,尽管在这故事中还是允许的。如果有死亡,那么请引入复活的情节,或者至少要有个天堂,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贫穷与沮丧留给25岁以下的人,他们可以承受这些,甚至还喜欢这些,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但是实打实的生活对你却有害,握在手中的时间太长,你就会生丘疹,意志变得薄弱。还会失明。


食野社

可以吃的女人

书名:可以吃的女人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用一个手指揉着眼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没穿衬衫,瘦骨伶仃的,肋骨突了出来,就像中世纪木刻中那些皮包骨的人像。他胸前的皮肤几乎没有颜色,并不是白的,而是有点接近旧床单那种暗黄色。他光着脚,身上只穿一条卡其短裤。一头直直的黑发乱糟糟的,从额头上披下来遮到了眼睛上,他的目光显得固执而悲凉,像是故意摆出这一副神情似的。


[2]

他拉过一条灰色的军用毛毯,遮住那皱巴巴的床单,自己爬上床,盘腿坐了下来,倚在墙角落里。他打开了床上方那盏看书用的灯,从后面裤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烟后又放回裤袋里。他点起了烟,窝着双手抽了起来,那模样...

书名:可以吃的女人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用一个手指揉着眼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没穿衬衫,瘦骨伶仃的,肋骨突了出来,就像中世纪木刻中那些皮包骨的人像。他胸前的皮肤几乎没有颜色,并不是白的,而是有点接近旧床单那种暗黄色。他光着脚,身上只穿一条卡其短裤。一头直直的黑发乱糟糟的,从额头上披下来遮到了眼睛上,他的目光显得固执而悲凉,像是故意摆出这一副神情似的。


[2]

他拉过一条灰色的军用毛毯,遮住那皱巴巴的床单,自己爬上床,盘腿坐了下来,倚在墙角落里。他打开了床上方那盏看书用的灯,从后面裤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烟后又放回裤袋里。他点起了烟,窝着双手抽了起来,那模样活像是一个饿着肚子的菩萨在给自己烧香上供。


[3]

“首先是‘具有真正男子汉风味’这句话,你会想到什么?”

他头朝后一仰,又闭上了眼睛。“一身臭汗,”他边说边想,“帆布运动鞋,地下更衣室和下体弹力护身。”


[4]

“那么,‘叮咚,叫人脑袋飘飘然,醉醺醺’这一句呢?”

他又考虑了好久。“我看一点意思也没有,”他说,“根本就不通。头两个词让我想起一个人长着个玻璃脑袋,被人用棍子敲得叮咚响,就像玻璃碗琴那样。但醉醺醺几个字一点意思也没有,”他闷闷不乐地说,“依我看这句话对你没多大用处。”


[5]

在他话中,特里格听来就像是最后一个莫希干人,高贵而自由;又像是最后一条恐龙,被命运和其他一些次等的生物给毁了;还像最后一只渡渡鸟,由于反应太迟钝而无法逃脱灭绝的命运。接着他对新娘大肆攻击,说她掠夺成性,居心不良,把可怜的特里格吸到那家务琐事的一片混沌之中(这倒使我把新娘想象成吸尘器的模样),最后他又悲悲切切地谈到自己孤苦伶仃的未来才算住口,他所谓的孤苦伶仃是指只剩下了他一个单身汉。


[6]

他说,“我瞅着洗衣机,就像别人看电视一样,这对人有一种镇定作用,因为你总会知道结果如何,不必费神去想它。不过有时候我也会对洗的内容稍稍作点改动,要是我看厌了,我就会在里面加上一双绿袜子或者其他一些有颜色的东西。”他说话的声音平板单调,身子蜷缩着往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头缩到那件黑运动衫的领口里,就像乌龟把头缩在壳里那样。


[7]

那一番畅快的自白,换成是我恐怕是没法做到的。我觉得这未免太鲁莽冲动,就像生鸡蛋要挣破蛋壳的束缚一样,这隐含着一种危险,就是蛋黄蛋白会四处横流,搞得一团糟。他又点起一支香烟塞在嘴里,看来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


[8]

在他身上一定有一种科幻小说中所描写的特殊功能,就像长了第三只眼或者触角一样。他尽管别转了头,看不见我,但我还是听见他冷冷地低声说:“我看得出来,你很有点欣赏我这种神经质的表现,我知道这容易挑动别人的同情心,我是训练有素的,所有的女人都喜欢有毛病的人。我唤起她们身上隐藏着的弗罗伦斯.南丁格尔的本能。不过,请当心,”这时他朝我掉过头来,狡黠地斜眼望着我,“你很可能把事情搞糟了。饥饿与爱相比是更基本的需要。要知道,南丁格尔可是要吃人的呀。”


[9]

他的嘴里一股烟味,除了这种烟味以外,我只感到他又干又瘦,似乎抱在我怀里的那个身子和贴住我脸颊的那张面孔都不是有血有肉的躯体,它只是在铁丝衣架上面糊了一层卫生纸或者羊皮纸而已,我记得根本谈不上什么激情。

我们又几乎在同时停了下来,彼此后退一步,又互相注视了一小会。然后提起衣服袋,扛到肩膀上,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说来好笑,这事情的前前后后就像我有一年过生日得到的一个奖品,那是个底部装有磁铁的玩具,两只塑料小狗猛然凑在一起亲热,又猛然地向后一退老远。


[10] 

她想这一来克拉拉像放了气的气球似的又会恢复到正常的体态,她跟她交谈就会比较自在了,她再不会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长着小脑袋而身躯却臃肿不堪的怪物。那副模样直使她想起蚁后,那庞大的身躯是整个族群的母体,简直不像个人。有时候她又觉得在她那身子里好像隐藏着好几个她一无所知的人儿。她一阵冲动,决定去买些玫瑰送给克拉拉, 欢迎她回到了正常的状态之中,如今她那个瘦弱的身躯已经完全归她自己,再也没有谁来与她争夺了。


[11]

“是南瓜子。你是知道的,我正在戒烟,我发觉嚼那东西很有用,把瓜子嗑开嘴里会觉得很痛快。我是在宠物商店里买的,其实那是用来喂鸟的。”


[12]

她想要打破他对正在熨烫的衣物的迷恋,闯入他的内心世界去,她不想当一个毫不相干的旁观者。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拿起提包,走进浴室里去梳一梳头。这倒不是因为她头发乱了,按照恩斯丽的说法,这只是一种替代行为。松鼠看到面包皮,觉得有危险不敢上前,或者根本就拿不到,它就会搔搔自己,这也是一种替代行为。


[13]

“‘你论文熨过了,我们不接受’。”


[14]

她原以为他身上有一层又厚又硬的外壳,轻易刺不透,看来她是估计的过高了。这就像他们以前常在家里玩的那种游戏,你合拢两只巴掌,压住鸡蛋的两头,任你用多大力气它都不会破,它的力学构造分布均匀,你的劲其实都使在自己身上。可是,你只要稍稍变换个角度,把压力调整一下,鸡蛋就会啪的一声碎了开来,蛋黄蛋清流得你浑身都是。


[15]

在她的印象中,他那饱受饥渴的身体在黑暗中似乎只是一些嶙峋的岩石,他的胸部肋骨突出 ,瘦得难以形容,就像洗衣板一样。但有关这一切的记忆也很快淡漠了,就像其他柔软的东西给你的印象那样转瞬即逝。不管她作出过什么决定,她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作出什么决定来。这可能只是种幻觉,就像照在他们身上的蓝色灯光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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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困境

书名:道德困境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狄格并非对坏消息无动于衷,恰好相反。他瘦骨伶仃,不像我有那么多脂肪来吸收缓冲坏消息,把它们的卡路里——坏消息的确富含卡路里,会让你血压升高——消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可以,他不可以。他想要尽快把坏消息传给另一个人,好像甩掉一块刚出炉的土豆,坏消息烫着了他。


[2]

我避免用怀孕之类的词:怀孕是一个粗鲁、膨胀、下垂的词语,沉重的分量压得你不得不思考这件事;待产就不同了,你可以联想到一只竖耳倾听的狗,兴奋地等待着渐渐走进的脚步声。


[3]

我父亲在他另外两个大孩子身上大获成功的游戏——扮成大熊,用来逗我妹妹或许是个坏主意。出...

书名:道德困境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狄格并非对坏消息无动于衷,恰好相反。他瘦骨伶仃,不像我有那么多脂肪来吸收缓冲坏消息,把它们的卡路里——坏消息的确富含卡路里,会让你血压升高——消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我可以,他不可以。他想要尽快把坏消息传给另一个人,好像甩掉一块刚出炉的土豆,坏消息烫着了他。


[2]

我避免用怀孕之类的词:怀孕是一个粗鲁、膨胀、下垂的词语,沉重的分量压得你不得不思考这件事;待产就不同了,你可以联想到一只竖耳倾听的狗,兴奋地等待着渐渐走进的脚步声。


[3]

我父亲在他另外两个大孩子身上大获成功的游戏——扮成大熊,用来逗我妹妹或许是个坏主意。出人意料的是她深深着迷,只不过她对这个游戏感兴趣的地方和别人不太一样。她无法理解扮熊游戏应该是用来逗乐的——找个借口大笑,尖叫,然后逃跑。她更愿意在不被熊看到的情况下观察它。这就是为什么她在母亲的落地窗帘上齐眼剪两个洞。她会躲进窗帘背后从洞眼里向外窥视,在快要瘫痪的恐惧中等待父亲回家。他会是熊,还是父亲?即使他看上去像父亲, 会不会毫无预警就变成熊?她永远都无法确定。


[4]

我仿佛在夜间伸手不见五指的荆棘林中摸索前行。过去,智穷计尽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说辞,但如今它描绘的状态是如此真切。我的所有伎俩像一个不断打开的线团,用完一节又一节,每一节都没能固定住什么,仿佛烂掉了,断成两半,最终将会只剩下一截残线,那会是何时?还剩多少日子留给我来填满——让我完成自己的义务——在她真正的父母回来接手,放我逃回自己的生活之前?

或许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许我将待在这里直到永远。或许我们俩都得待在这儿,被锁进现在的年龄再也不会长大。与此同时,花园将变成森林,刺莓丛蔓生长成大树遮住窗口的阳光。


[5]

就连我过去玩这个游戏时也会取笑孤独的奶酪。现在我为自己感到羞愧。为什么独身——究其本质——就活该成为被嘲笑的对象呢?但它就是。独身者——孤独者——是不可信赖的。怪异,扭曲,极有可能是精神病患者。他们家的冰箱里可能学藏着几具尸体。他们不爱任何人,也没人爱他们。

当我满心叛逆的时刻,我问我自己干吗要介意被排除在成双成对的诺亚方舟之外呢——不过就是个神圣动物园。栅栏上了锁,根据预设的间隔分放饲料。我不允许自己受它诱惑;我必须保持距离;精瘦,狼一样沿着边缘移动。我是属于暗夜的生命,翻起风衣领子,缓步穿过街灯,脚跟踏出令人印象深刻的、空荡荡的声音,长长的影子落在前面,就一些重要问题进行严肃的思考。


[6]

无论这样的夜晚多么空虚无望都无法叫他离去。他坐了又坐,甚少走动,呆滞迟缓,像一堆衣服摞在那里,虽然顶上人头看上去还有些生命迹象,眼睛偶尔转一下。他似乎因为某桩骇人听闻的事故落下了瘫痪,虽然没有看得见的伤疤。他的沉默比任何谈话更让人精疲力竭。


[7]

我知道那条绿色的床罩不是真的床罩:我知道它是自我的一部分,某种旧时的恐惧和缺乏安全感。梦里那个看不见的孩子也不是我那个差点被谋杀的熟人,它只是一块心理碎片,我远古的婴儿自我的残骸。这类光天化日下的知识相当管用。


[8]

他要逃离的是他的婚姻。他必须逃离,否则就会被拖倒,吸血,开膛剖腹。所有这些比喻——对奈尔来说形容出某种巨型章鱼,吸血蝙蝠和杀鱼情景——都是狄格使用的。一谈起婚姻他就拐弯抹角,有违他的一贯作风。他从来不说我妻子或者把妻子的名字和这件事连在一起,因为不是他的妻子击败了他,不是奥娜一个人做了这些事:拖倒,吸血,开膛都是他们两个同心合力干出来了。是婚姻:被奈尔描绘为一种巨大、带刺的生长物——横在雷雨云状的癌细胞和浓密、暗绿色野灌木或灌木林之间的十字架,有砌砖水泥的黏稠,还伸出许许多多触手,像一团水蛭。

奈尔被这样的婚姻吓坏了, 在它面前她变得既渺小又幼稚。关于它的景象壮丽、发光,像一只鲸鱼搁浅在海滩上。相形之下她显得苍白,平庸,健康得乏味。她无法提供这么多戏剧化的、阴暗嗜血的煽情剧。


[9]

我是一个食人者。她有种怪异的疏离感。

或许在这个农场里她会变得越来越狡慧。或许她会吸收某些黑暗,也可能根本不是黑暗而是知识。她会成为这样的女性:人们需要她的建议,发生事故会召唤她去。她会卷起袖子,抛下多愁善感,所有浸泡着血,带血腥味的事都亲历亲为。她得学会熟练地使用斧头。


[10]

她的耳朵是联系地下隐埋活动的唯一结点,仿佛一株菌菇,作为一个苍白短促的信号破土而出,昭示着地下生机勃勃、相互牵连的生命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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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之年

书名:洪水之年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们把我们看成心理变态的疯子,饮食极端主义混搭糟糕的时尚感,反消费的清教主义偏执狂。但是我们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不会被划为恐怖主义分子。


[2]

看来玫瑰的花期过了,但玫瑰接受不了。


[3]

他的吻像剃刀一样刺穿了她,她被揉进他的臂弯里,就像——像一条死鱼——不对——像一件衬裙——不对——像一张湿透的餐巾纸!


[4]

她身穿雀鹭毛外套,戴着头饰,从正面看或许惊艳,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像一把蓝绿色的鸡毛掸子在那个男人身上拂尘——像一把干的车窗雨刷。


[5]

我可以感觉到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仿佛...

书名:洪水之年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他们把我们看成心理变态的疯子,饮食极端主义混搭糟糕的时尚感,反消费的清教主义偏执狂。但是我们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不会被划为恐怖主义分子。


[2]

看来玫瑰的花期过了,但玫瑰接受不了。


[3]

他的吻像剃刀一样刺穿了她,她被揉进他的臂弯里,就像——像一条死鱼——不对——像一件衬裙——不对——像一张湿透的餐巾纸!


[4]

她身穿雀鹭毛外套,戴着头饰,从正面看或许惊艳,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像一把蓝绿色的鸡毛掸子在那个男人身上拂尘——像一把干的车窗雨刷。


[5]

我可以感觉到身体散发出的热量,仿佛我们都害了病,正发着高烧,我可以闻着谢基和克洛泽身上干掉的汗味,还有旧棉花、尘垢和头油的味道——我们闻起来都差不多——还夹杂着大男孩独有的气味,一种菌菇和酒槽混杂的味道;还有阿曼达身上散发出的花香,掺有隐约的麝香味和一丝血腥味。


[6]

我第一次过没有伯妮斯的四月鱼节。小时候我们总是一起装饰鱼糕,在阿曼达出现之前。我们为该放什么装饰品吵得不可开交。有一次,我们把鱼糕做成绿色,用菠菜做原料,再嵌入圆形的胡萝卜片当眼睛。看上去像是有毒。


[7]

他穿着狗熊套装,毛皮的拉链褪到一半,看上去像儿童睡袋,末了他会从里面钻出来。在梦里他闻起来怪舒服的——像雨水打湿的青草,又像肉桂,混合着园丁特有的酸咸味,还有叶子烤焦的味道。


[8]

亚当命名存活的动物,疯癫亚当命名灭亡的动物。


[9]

有天喝香槟时我提议说:“来做指甲吧,它们简直毁了。”我希望以此鼓舞士气。阿曼达笑着说:“没什么比一场致命的全球性瘟疫能把你的指甲毁得更彻底了,”但我们还是做了。阿曼达选了一种叫“蜜橘水果冻”的橘灰色指甲油,我选了“光润覆盆子”。我俩像在指甲上画画的小孩,兴奋得像开派对。我喜欢指甲油的味道。我知道它有毒,但闻起来那么清爽,脆脆的,像上过浆的亚麻布。它确实让我们感觉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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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女郎

书名:跳舞女郎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贝蒂

他的眼睛凹陷的脸上呈现为一块脆弱的三角形皮肤,绷在骨架上,跳到镜片后面,好像一条藏在风帽里的鱼。


[2] 贝蒂

他在贝蒂的口中徐徐铺展开来,就像一长条湿哒哒的报纸,从头到尾印的除了天气还是天气。


[3] 两极

这座城市分化成南北两极;一条河流把它一分为二;;两个极点分别是煤气厂和电厂。难道你从没注意过把它们连起来的那座大桥吗?电流就是这样通过的。我们必须把自己脑中的磁极跟这座城市的磁极对齐,布莱克的诗说的就是这个。不能中断那股电流。


[4] 玻璃之下

它就像夜间捕猎的蛇...

书名:跳舞女郎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贝蒂

他的眼睛凹陷的脸上呈现为一块脆弱的三角形皮肤,绷在骨架上,跳到镜片后面,好像一条藏在风帽里的鱼。


[2] 贝蒂

他在贝蒂的口中徐徐铺展开来,就像一长条湿哒哒的报纸,从头到尾印的除了天气还是天气。


[3] 两极

这座城市分化成南北两极;一条河流把它一分为二;;两个极点分别是煤气厂和电厂。难道你从没注意过把它们连起来的那座大桥吗?电流就是这样通过的。我们必须把自己脑中的磁极跟这座城市的磁极对齐,布莱克的诗说的就是这个。不能中断那股电流。


[4] 玻璃之下

它就像夜间捕猎的蛇类,顶端有红外传感器,在黑暗中扑向任何一件温暖的东西。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正骑在暖气出风口上。


[5] 著名诗人之墓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这么迅速到位。我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活了下来,我们掷向彼此的唇枪舌剑碎了一地,散落在我周围,凝固结晶。这是世界毁灭之时的片刻停顿;应该怎么做才好?那个说过要继续照管花园的男人,于我可有意义?会有的,如果这只是一场微小的结局,属于我的结局。可我们的命运也不比其他事物悲惨到哪里去,都已经是死的了,海湾随时会蒸发殆尽,横亘的群山升到半空,山与海之间的空间向上卷起,荡然无存;墓园里,墓穴将会开启,露出脱水蘑菇似的头骨,他的木质十字架如火柴般点燃,他的故居向中心崩塌,纸板、木材,再无任何言语。


[6] 著名诗人之墓

在我们头顶上方,海鸥迎风盘旋,叫声仿佛落水的幼犬,又像哀伤的天使。它们的眼睛周围有黑色的镶边;它们是新来的一种,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潮水渐去;刚刚被海水浸湿的淤泥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绵延数里,一大片纯是玻璃,纯是金子的平整土地。他站立在其中,轮廓清晰:一个黑色的剪影,面目模糊,阳光勾勒出他的每一根发梢。

我侧过身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沾满灰蒙蒙的尘埃:我一直在挖掘贝壳,把它们聚拢到一起。我用贝壳围了一个花坛,正方形的,相邻的白色贝壳紧紧交叠。在花坛里面我种下打火石片,笔直向上,排列整齐,像利齿,也像鲜花。


[7] 发饰

这是我的方式,我用衣物复活自己。实际上,除非我能想起当时的穿着,我不可能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事,而每次我扔掉一件毛衣或是一条裙子,也就是在抛弃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我像蛇褪皮一样褪去自己的身份,身后留下苍白干枯的外壳,连成一串,而如果我想要任何回忆,就只能去搜集,一点一滴,那些棉布的、羊毛的碎片,把它们缝起来,最后拼凑成一个缀满补丁的自我,毫无抵御寒冷的能力。我集中起精神,于是那个迷了路的灵魂,从一片乌烟瘴气之中冉冉升起,在多伦多市中心,罗布劳超市的停车场上,那只伤残平民救助会的衣物募捐箱里,那件大衣最终被我丢弃的地方。


[8] 发饰

它带给我其他恋爱关系中所有的情感波澜,却不用担负任何风险,它并不妨碍我的生活,虽然这生活乏善可陈,却是我自己的,而且按部就班,它也不用我做出任何抉择。在严酷的现象世界里,我也许得脱下那些不合身的衣服,但理念世界中的衣服却安然无恙。那时候我还相信形而上学。我那个柏拉图式的自我,看上去像个古埃及的木乃伊,一旦启封层层神秘包裹的物体,它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化作尘埃散落。


[9] 发饰

即使我已经意识到,我们的未来既不会有让人望而生畏的平房和电动剃须刀,也不会有我曾经想象过的那些面目模糊的快乐场景,只会有一个倒空了的安眠药瓶,而你也许不会陪着我散步,直到药力消除。


[10] 诗人的生活

躺在这间不知名旅馆房间的浴室地板上,我的双脚搁在浴缸边缘,一条冰冷的湿毛巾团成一团垫在颈后。该死的出鼻血。很棒的形容词,非常贴切,就像那些学生们在偶尔作为活动一部分的创意写作课上说出来的一样。多么浓墨重彩。以前从流过鼻血,该怎么办呢?有块冰块该不错吧。脑中出现的图景是走廊尽头的可乐冰块贩卖机,我朝着它飞奔而去,一块白毛巾盖在头顶,上面血迹斑斑。一位旅馆的住客打开他的房门。惊恐万分,出事了。鼻子被人捅了。他可不像被牵扯进去,房门关上了,贩卖机被我的硬币卡住了。我还是继续用我的毛巾好了。


[11] 诗人的生活

曾经有一次,在公立学校里,一个老师牙齿缝里还渗着血就进了教室。她肯定是去看了牙医,之后又没照过镜子,然而我们都怕得要命,谁也没说话,整个下午,我们就在那副血腥笑容的主持之下,画着三朵插在花瓶里的郁金香花。务必记得要仔细刷牙和洗脸,下巴上的一滴血迹说不定会引起观众的恐慌。血液,最根本的液体,生命之水,分娩的副产品,死亡的前奏。红色的勇气奖章。人民的旗帜。或许我能找一份撰写政治演讲的工作,如果其他一切都失败了的话。可它从自己鼻子里流出来的时候就没有了魔法,甚至连象征也没有,只是可笑。鼻子被钉在这间浴室地板的几何罗网之中。


[12] 诗人的生活

陷入人生的谷底,在这间房间里,在矿渣堆,在外层空间,在没有生命力的月球上,与两只屠宰好的鸭子和一条做成标本的狗待在一起。


[13] 诗人的生活

掌声会响起,有关她的事情会被谈起,全都平平无奇,她对他们应该是有好处的,他们必须张开嘴巴把她吞下去,就像维生素,就像没有味道的药片一样。不。不要任何甜美的特质,她要绷紧全身加以抵抗。她会跨上舞台,词语牵绊缠结,她开了口,随后房间炸成一片血光。


[14] 出生

可是谁去生呢?又是谁被生出来呢?这当然不像是给出什么东西,那意味着一种流动,一次轻柔的传递,毫无强迫威逼。但这件事情却少有轻柔可言,它实在太过剧烈,腹部犹如网中之鱼,不断推挤,心脏负重跋涉,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运动,仿佛置身一组跳高的慢镜头里,面目不明的躯体向上腾起,转身,在空中悬停片刻,然后——又回归正常速度——纵身跌落,俯冲向下,一个最终结果。或许这个词语是由某位只检视结果的人创造出来的:在这件事情上,指的就是那一排经历了出生的婴儿,如匀整的包裹一般平躺着,动作娴熟的双手为他们盖上毯子,粉色或是蓝色的,标签用思高胶带贴在各自透明的小床上,在平板玻璃窗的后面。


[15] 出生

我可受不了在女儿的一次性尿布里找到女人的小手臂、乳房、脑袋,被没有消化的胡萝卜和葡萄干的外皮遮住一点,俨然某场恐怖又疯狂的谋杀案的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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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女的故事

书名:使女的故事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似乎她需要靠声音来激活,似乎她是一台轮子未上足油的机器,难以开动,又似乎她是八音盒上的小人儿,要上足发条才会随着音乐旋转。我讨厌她的矜持,讨厌她温顺的脑袋,整天低垂着,似乎风太强劲,吹得她抬不起头来。可周围一丝风也没有。


[2]

第一只蛋是白色的。我把蛋杯移了移,让它置身于从窗户透进来的稀薄的阳光里。阳光洒落在盘子上,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蛋壳很光滑,但同时也布满颗粒,只有在阳光里才能看清的细小钙粒,像月球表面上的环形山。它是一片荒芜的地带,却又完美无瑕;它是圣灵们涉足的沙漠,这样他们的心灵便不会因富庶丰...

书名:使女的故事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似乎她需要靠声音来激活,似乎她是一台轮子未上足油的机器,难以开动,又似乎她是八音盒上的小人儿,要上足发条才会随着音乐旋转。我讨厌她的矜持,讨厌她温顺的脑袋,整天低垂着,似乎风太强劲,吹得她抬不起头来。可周围一丝风也没有。


[2]

第一只蛋是白色的。我把蛋杯移了移,让它置身于从窗户透进来的稀薄的阳光里。阳光洒落在盘子上,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蛋壳很光滑,但同时也布满颗粒,只有在阳光里才能看清的细小钙粒,像月球表面上的环形山。它是一片荒芜的地带,却又完美无瑕;它是圣灵们涉足的沙漠,这样他们的心灵便不会因富庶丰饶而浮躁困惑。我想上帝一定也是这种样子:像一只蛋。月球的生命不在表面,而在内里。


[3]

充其量我们只是长着两条腿的子宫:圣洁的容器,能行走的圣餐杯。


[4]

我需要的是透视感。一种纵深幻觉,通过在平面上将不同形状按一定位置排列分布而获得。透视感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世上便只有平面的东西。否则你活在世上,脸便会挤扁在墙上,一切的一切都会像一张巨大的图片前景在你面前展开:包括无数的细节、特写镜头、毛发、床单的织纹、脸孔的分子。你的皮肤会像一张地图,一张毫无意义的图表,上面细小的道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却不知伸向何方。没有透视感你只能活在现时现刻。而眼下的时刻恰是我不愿驻足的。


[5]

丽塔正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玻璃碗,里面浮着一些冰块。削成玫瑰或郁金香等花朵模样的萝卜在里面上下滚动。在她面前还有一块案板,她正在上面用水果刀不停地削,一双大手灵巧但又无动于衷地运动着。她身体的其他部位纹丝不动,脸部也一样。似乎她是在梦中耍弄刀技。白色的搪瓷桌面上,是一堆洗好未切的小萝卜。如同一颗颗小小的黄棕色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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羚羊与秧鸡

书名:羚羊与秧鸡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吉米最早的完整记忆是一个大火堆。他应该是五岁,也许六岁。他穿着红胶靴,靴子上每个脚趾的位置都画着鸭子的笑脸;他记得这些是因为在看完火堆后他得穿着靴子在一池子杀菌剂里走过。他们说杀菌剂有毒,别弄得水花四溅,于是他就担心那毒素会钻进鸭子的眼睛里使它们受伤。大人告诉他那些鸭子只不过是图画,不是真的,也没有感觉,可他不怎么相信。


[2]

女人,以及她们衣领内的事情。她们的罗衫之下是带着奇异的麝香味道的锦绣国度,那儿天气多变,忽冷忽热——神秘、珍贵、难以控制。这就是他爸爸的理解。可是他从来没有研究过男人的体温;他小的时候爸爸提都没提过,只...

书名:羚羊与秧鸡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吉米最早的完整记忆是一个大火堆。他应该是五岁,也许六岁。他穿着红胶靴,靴子上每个脚趾的位置都画着鸭子的笑脸;他记得这些是因为在看完火堆后他得穿着靴子在一池子杀菌剂里走过。他们说杀菌剂有毒,别弄得水花四溅,于是他就担心那毒素会钻进鸭子的眼睛里使它们受伤。大人告诉他那些鸭子只不过是图画,不是真的,也没有感觉,可他不怎么相信。


[2]

女人,以及她们衣领内的事情。她们的罗衫之下是带着奇异的麝香味道的锦绣国度,那儿天气多变,忽冷忽热——神秘、珍贵、难以控制。这就是他爸爸的理解。可是他从来没有研究过男人的体温;他小的时候爸爸提都没提过,只是说,“别太热乎了。”为什么没说过呢?为什么对男人衣领内的火气就只字不提呢?那些光滑而线条分明的领子及其硬挺的深褐色衬里。他本可以说出一番道理来的。


[3]

他滑入了半睡眠状态,并梦见了羚羊。她仰面躺在游泳池里,穿着一套似乎是用娇美的白色纸花瓣做成的泳装。它们在她周围展开来,像水母瓣膜一样舒张和收缩着。泳池被刷成了鲜亮的粉红色。她抬头朝他微笑,轻轻挪动胳膊以使自己浮在水面上,而他知道他俩正处于危险之中。接着传来一阵空洞而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座巨型穴窟的门轰然关上。


[4]

他爱看阿莱克斯发明新词的那部分——软木花生,意思是杏仁——最好看的是阿莱克斯受够了蓝三角形和黄正方形练习并说道:我要走了。不,阿莱克斯,你给我回来!哪个是蓝三角形——噢别走,蓝三角形?但阿莱克斯已在门外了。阿莱克斯可以得五颗星。


[5]

亲爱的吉米,条子上说,哇啦哇啦哇啦,良心上受够了那么长时间的折磨,哇啦哇啦,不想再过这么一种不但毫无意义而且还哇啦哇啦的生活。她说她知道等吉米再长大一些明白哇啦哇啦的含义时,他会赞同并理解的。她以后会找他的,如果可能的话。哇啦哇啦搜寻工作会展开,肯定的;所以有必要躲藏起来。绝不是在没有进行过心灵上的探索、没有思考过和痛苦过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可是哇啦。她会永远深爱他。


[6}

吉米和秧鸡在游乐中心玩了几把“三维韦科”,吃了两块豆仔汉堡——本月无牛肉,黑板上的菜单提示说——每人又来了一杯冰镇“乐一杯”咖啡和半块提神饼,以补充体力并提高体内类固醇水平。然后他们便沿着封闭的走廊悠闲地漫步,两旁有喷泉和塑料蕨草。他们听着柔和的音乐,这音乐一直的那儿不停地播放着。秧鸡话不算多,吉米正想说他得回去做作业时,前面出现了引人注意的一幕:是“甜瓜”.里莱,穿上了一件宽松的红夹克衫,里面是紧身黑裙,那个男的胳膊伸在她的夹克衫里面搂着她的腰。

吉米用肘轻轻推了推秧鸡。“你认为他有没有把手放在她屁股上?”他说。

“这是个几何题,”秧鸡说,“得算一下。”

“什么?”吉米说。然后又问道,“怎么算?”

“运用你的感觉神经,”秧鸡说,“第一步:计算男子的臂长,用那条可以看见的胳膊作为标准臂长。假定:双臂大体等长。第二步:计算肘部弯曲的角度。第三步:计算屁股的弧度。在缺少可以核定的数字时,也许有必要进行估算。第四步:计算手的大小,同上,利用可以看见的手。”

“我不是搞数字的料。”吉米边说边笑着,但秧鸡还没完:“现在得考虑所有可能的手的位置。在腰部,排除。在右屁股蛋儿上部,排除。经推算,最有可能在右屁股蛋儿下部或大腿上部。不排除手位于两大腿上部之间,但该位置会妨碍主体走路,而我们并没有觉察到她的行走有一瘸一拐或跌跌撞撞的迹象。”他把他们的化学实验课老师模仿得惟妙惟肖——“运用你的感觉神经”那句,干脆而僵硬的说话风格,有点儿像狗叫。真棒,真是棒极了。


[7]

吉米和秧鸡开始习惯于在午餐时间待在一块儿,接着——并非每一天,他们可不是同性恋什么的,但至少一周两次——放学后也结伴出去玩。起先他们打网球,在秧鸡家后面的黏土场地上,可秧鸡总要把击球方法和水平思考结合起来,对输掉的每个球都痛心疾首,而吉米则鲁莽冲动,缺乏精益求精的劲头,这样球打得不见起色,他们便不玩儿。或者他们会假借做作业之名——有时的确在做——把自己关在秧鸡的屋子里用电脑下棋,要么就是玩“三维韦科”或“克韦克塔姆.奥萨马”,还掷钱币来决定谁当“异教徒”。秧鸡有两台电脑,因此他们背靠背坐着,一人摆弄一台。


[8]

肉体也有自己的文化形式。它有自己的艺术。死刑是它的悲剧,色情则是它的罗曼司。


[9]

他们就会卷几支烟,一边抽一边观看处决犯人和色情表演——身体各部位在屏幕上以慢动作扭动着,承受压力的血肉之躯在水下跳芭蕾,身体时而僵硬时而柔和地结合与分离,呻吟和尖叫,紧闭双眼和紧咬牙关的特写,这种或那种形式的喷射。如果把这些镜头飞快地来回切换,那看起来就像是同一件事情。有时他们会在两个屏幕上把二者同时打开。


[10]

一只兔子从伸向南边的空地上蹦了过来,一边跳一边听着,还停下来用它那大牙啃草吃。它在黄昏中发着光,是在很久以前的某次实验中从一种深海水母的虹膜中偷来的有点发绿的光亮。兔子在半明半昧中显得很柔和,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块土耳其软糖;仿佛你可以把它的皮毛像糖一样舔下来。


[11]

秧鸡用海滩上的珊瑚为“秧鸡的孩子”造了骨骼,用芒果造了他们的血肉。但“羚羊的孩子”是从蛋里孵出来的,那是一个大蛋,是羚羊本人生的。实际上她生了两个蛋:一只装满了野兽、鸟和鱼,另一只装满了词语。但是装满词语的先孵出来,而“秧鸡的孩子”已被创造出来了,他们吃光了所有的词语,因为他们很饿,因而那第二只蛋孵出时已没有词语剩下了。这就是为什么动物不会说话。


[12]

吐司是黑暗时代的一种毫无意义的发明。吐司是一种刑具,能使所有受折磨的人逐字逐句地吐出他们过去生活中犯下的罪行。吐司是拜物教徒每天都要大嚼一通的食品,这些人相信它可以提高兴奋度和性能力。吐司是不能用任何理性手段来解释的。

吐司就是我。

我就是吐司。


[13]

他把它当作一种符咒保留着——只要知道他还在那里,日子就不算太难熬。 所以说人们精神上受到的疼痛一般都是要寄托在某个具体的物理事物上的,不然没有了存在的符咒,我们很难继续在打击中活下去。


[14]

秧鸡对呼噜声研究了不少年。他发现猫科动物在发出呼噜声时其频率与用于治疗骨折和皮肤损伤的超声波一致,这样就拥有了自我治疗机制。他立刻着手进行彻底的研究,试图把这一特性移植过来,方法就是把舌骨的结构加以修改,将自发神经通道连接起来,在不影响语言能力的同时改编大脑皮层控制系统。为此进行过多次不成功的试验,雪人回忆道。有一批试验儿童显示出长胡须的倾向,还会朝窗户上乱爬;还有一些出现了语言表达障碍,其中有个孩子只能说名词、动词,除此之外全是吼叫声。


[15]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有一回在这种让人来火的辅导课上吉米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是施虐狂,”秧鸡说,“我喜欢看你受罪。”


[16]

我患了情感上的诵读困难症。


[17]

他还收集旧词——具有精确性和暗示性的词,它们在现在的世界中已失去了有意义的应用,或者说献在的世界,吉米有时在学期论文上故意这样写错。(打字错误,教授们这样批注道,这表明它们对错误是如何警觉。)他背诵这些古旧的语言表达方式,并且很生硬地在谈话中加以应用:车轮修造工、天然磁石、铅中毒、硬石。他对这类词萌生出一种奇异的柔情,仿佛它们是林中弃儿,而他有义务去拯救它们。


[18]

现在他发现自己退缩了。最小的困难都成为最大的障碍——一只丢失的袜子,一把被卡住的电动牙刷。甚至连日出都刺得他睁不开眼。一张砂纸正打磨着他全身。“抓牢呀,”他告诉自己,“找个手能使上劲儿的地方。把你自己往前推。向前进。造就一个新的你。”


[19]

“我告诉过你,”秧鸡耐心地说,“这些都是样板。他们代表了可能性的艺术。我们能够为潜在的买家列出各种性能,然后便可以给他们量身订做。并非每个人都需要所以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我们知道。不过你会觉得很吃惊,有那么多人想得到一个非常漂亮、聪明、只吃草的宝宝。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对这个小点子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我们是做了市场调查的。”

哦真棒,吉米想。你的宝宝可以兼做除草机了。

“他们会说话么?”他问。

“当然会,”秧鸡说,“在想说的时候。”

“会开玩笑么?”

“这还不行,”秧鸡说,“开玩笑得需要一些机锋,得有一点恶意。我们反复做了多次试验,现在仍在做,不过我想我们倒是实现了使他们不开玩笑。”他扶了扶眼镜,冲吉米笑了。“真高兴你在这儿,软木花生,”他说,“在此之前我多么需要一个可以聊天的人。”


[20]

秧鸡有一回说:“你会杀掉你爱的人以解除其痛苦么?”

“你是说,施行安乐死么?”吉米说,“就像结束一只宠物海龟的生命?”

“只管告诉我。”秧鸡说。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爱,什么样的痛苦?”

秧鸡转移了话题。

然后,在一次午餐时间,他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要靠你照管‘天塘计划’。任何我不在的时候,我要你来负责。我已让这成为了一条永久命令。”

食野社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研究

书名: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研究

作者:傅俊

[1]

兄妹俩在学校时理科成绩都很棒。但后来哈罗德成了一名知识渊博的神经生理学家,而玛格丽特则成了一位“将科普读物当消遣性读物来读”的作家。然而,玛格丽特这种文理兼收的嗜好与求知欲来自这两位极有才华的兄妹之间的特殊的“联盟”。哈罗德喜欢“辅导”妹妹,总是试图把自己正在学习的东西交给玛格丽特,有一次他甚至试图把自己正在学校学的希腊文交给她,结果并不像往常那么成功。


[2]

阿特伍德自己回忆那段朗诵诗歌的时光时记得自己会临场恐慌。在上台朗诵之前,她常常吞饮好多咖啡以镇定自己,却感到有点“笨拙和不适”。她后来才发现,这不仅仅是临场紧张造成的,而...

书名: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研究

作者:傅俊

[1]

兄妹俩在学校时理科成绩都很棒。但后来哈罗德成了一名知识渊博的神经生理学家,而玛格丽特则成了一位“将科普读物当消遣性读物来读”的作家。然而,玛格丽特这种文理兼收的嗜好与求知欲来自这两位极有才华的兄妹之间的特殊的“联盟”。哈罗德喜欢“辅导”妹妹,总是试图把自己正在学习的东西交给玛格丽特,有一次他甚至试图把自己正在学校学的希腊文交给她,结果并不像往常那么成功。


[2]

阿特伍德自己回忆那段朗诵诗歌的时光时记得自己会临场恐慌。在上台朗诵之前,她常常吞饮好多咖啡以镇定自己,却感到有点“笨拙和不适”。她后来才发现,这不仅仅是临场紧张造成的,而部分第也是由于自己对咖啡过敏而引起的。她不无讥讽地说:“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迪兰.托马斯常常要在(朗诵)之前喝醉酒,但是对女诗人来说,喝醉酒却是社会规范所不能接受的行为。况且,我对酒精也过敏。”


[3]

阿特伍德回忆了她与贝利尔.福克斯共谋的一次恶作剧:她俩悄悄溜进“远足活动组”的员工熟睡其中的小屋,将他们的鞋粘在地板上,并往鞋中塞了马粪,又在门把手上涂上剃须膏,然后又将剩余的马粪撒在门廊里。然而,这还不是这场玩笑的最高潮。阿特伍德认为,高潮在于她能以一副无辜的神情从这场捣乱中安全脱身。第二天一早,一群带着臭烘烘的马粪味、怒气冲冲的“远足活动组”成员赶来,进行了仔细的侦查,试图搜寻出蛛丝马迹,然后捉住“罪犯”。然而阿特伍德“好梦被惊扰的愤怒”装得非常逼真,无懈可击,因而她未暴露,被平安放过。但贝利尔却惨了,可能她那儿不小心留下了马粪残迹(如果不是别的破绽),她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顿:头发里被揉进了生鸡蛋,还被迫跳入湖中。


[4]

那个夏天的工作经历中,阿特伍德和她在“加拿大市场信息调查公司”的一位同事亨特至今仍记得这么一件事:她们有一位爱嚼口香糖的金发碧眼的同事(两人都不肯透露其真名实姓)一见新来的阿特伍德就断言:这个女孩不怎么聪明。但多年后亨特回忆说,“(听到这话)我差点儿从椅子上栽下来。我记得当时的佩基迷人极了——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碧眼,皮肤是鲜嫩的玫瑰花瓣的颜色。”亨特记得,阿特伍德在“加拿大市场信息调查公司”显得与众不同,看起来沉着、冷静、自制;干活非常专心,极其投入。她在赶任务时会在桌上放个小牌子,以示“正忙着”,“不要打搅”。她工作效率很高,几个小时就能把任务赶完,常常会给自己留下几小时的闲暇。每次赶完任务,阿特伍德往往会掏出一本简装书来读。她当时的顶头上司玛丽.席姆丝回忆说,她被阿特伍德的举动吓坏了,生怕办公室经理赛佛斯先生会突然走过来发现她在看闲书,因而会把她看做是可有可无而解雇掉,这样一来,席姆丝就可能失去这位她所有下属中最敏捷、文字能力最强的助手。于是,玛丽.席姆丝只好坦言说,她本人并不在乎阿特伍德在干完自己的任务后读闲书,但最起码请做出在干正经活儿的样子。后来,阿特伍德努力做到了这一点。


[5]

苏还记得,刚开始,她觉得阿特伍德灰旧的衣着很不起眼,可是后来,来了三位英俊小伙子帮阿特伍德搬东西,立即使她对阿特伍德刮目相看。这三位男士是杰姆.波尔特以及他的两位室友。尽管三位姑娘搬进宿舍时相互还几乎是陌生人,但很快就相处得很好了。阿特伍德的烹饪技术很高超,又很会做家务。她们那儿也不乏娱乐,人来人往的,挺热闹。阿特伍德的哥哥哈罗德来看望过他妹妹,阿特伍德特地为他烘制了一只大蛋糕,并以精致的奶油“昆虫们”做点缀。


[6]

如果你不是天使,碰巧犯了多数人都会犯的错误,尤其是展露出了任何一种力量,一种创造性能力或者别的方面的能力,那么就会被看做俗人,而且比俗人还要糟。只要读一些有关我的剪报就可以很方便地说明这一点。有些报纸把我叫做“魔术师玛格丽特”,“美杜莎玛格丽特”,“食男人者玛格丽特”,说我是踩着那些倒霉的男人的尸体爬向成功的。还有些说我是希特勒式的贪恋权势的玛格丽特,自大狂妄,妄想统领整个加拿大文学界。必须阻止这个女人!所有这些都是批评家们编造出来的神话人物,而这些批评家并非都是男性(从来还没有人称我为天使,但是要我成为“殉道者玛格丽特”大概不会等太久,尤其是假如我年纪轻轻就死于车祸的话)。——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7]

在这次旅行中,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即杰丝在旅馆房间睡着后,我们该怎么办?在德黑兰的时候,因为是冬天,我们不能呆在阳台上,只得挤在浴室的一张椅子上。刚开始觉得这种情况很古怪,有导致幽闭恐惧症的可能,我们在阅读和写作时,两人的映像出现在浴室中所有的那些镜子里,不过现在我们已经习惯了,总比坐在黑暗中好。—— 吉布森


[8]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打来电话,决断地宣称,她将停止一切:“不再接受采访。”让其他人去喂传媒机器吧。也许换了另一位女小说家, 就会对以下这类评论避而不谈自己的看法,如“我知道你讨厌男人,并且像对待一块块肉一样对待他们,”等等。—— 《小姐》


[9]

斯蒂芬森记得,她与阿特伍德和她母亲在阿里斯顿北部的丛林中散步。她记得,母女俩同时停下脚步,用鼻子闻,然后异口同声喊道:“狐狸!”斯蒂芬森非常佩服她们对自然世界的敏感,认为她们真是了不起。


[10]

这一行人在“喀恰罗特号”上海经历了一场非常猛烈的暴风雨。为了安慰受到惊吓的小杰丝,其实也是安慰大人们自己,大家开始唱歌。阿特伍德会唱很多夏令营营地的歌曲。斯蒂芬森会唱教会合唱队经常唱的那些歌曲。杰丝想让她爸格雷姆唱歌。暴风雨结束后,放下心来的斯蒂芬森问阿特伍德,“我们大概已经唱了一个半小时了吧?”阿特伍德回答说,“不,是五个小时。”对那些晕船的人来说,特别是阿特伍德的母亲,可能会觉得时间更加漫长。

船上有很多蟑螂, 阿特伍德形容这种情况很正常。她父亲每看到一只蟑螂就愉快地叫“哈!”其他人就不那么“愉快”了。回到厄瓜多尔大陆以后,阿特伍德一行在雾林中呆了四天;那儿有大量的昆虫,这使卡尔.阿特伍德非常开心。


[11]

我坐起身来——探过身子去亲吻她,靠在她的胳膊上——她几乎是固态的,摸上去像干燥的大米。然后分子的舞蹈又回来了。这件事改变了我的生活。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它改变了我的生活。


食野社

人类以前的生活

书名:人类以前的生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以前,他总是希望得到保护,总是想要个女人,可以像一扇门,走进去再关上她。只要她愿意相信她是个笼子,关着纳特这只老鼠,而她的心是块奶酪,一切就平安无事。她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伤感主义者。大地母亲,纳特是她的鼹鼠,在黑暗中折腾,她轻柔地摇晃着他。我想我再也不会看到跟树一样可爱的诗行。


[2]

年轻的父亲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无比悲伤地站在墓旁,曾经那么鲜活丰腴的女人像碾碎的羊齿植物,永远地被埋进泥土里,怀里抱着一个蜡黄的死婴。他沿着一条路走,随便什么路,伸出手指等待搭车前往一个想象中的港口,肩上背着行李准备乘船远走他乡。一个落魄...

书名:人类以前的生活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以前,他总是希望得到保护,总是想要个女人,可以像一扇门,走进去再关上她。只要她愿意相信她是个笼子,关着纳特这只老鼠,而她的心是块奶酪,一切就平安无事。她知道,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伤感主义者。大地母亲,纳特是她的鼹鼠,在黑暗中折腾,她轻柔地摇晃着他。我想我再也不会看到跟树一样可爱的诗行。


[2]

年轻的父亲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无比悲伤地站在墓旁,曾经那么鲜活丰腴的女人像碾碎的羊齿植物,永远地被埋进泥土里,怀里抱着一个蜡黄的死婴。他沿着一条路走,随便什么路,伸出手指等待搭车前往一个想象中的港口,肩上背着行李准备乘船远走他乡。一个落魄的人。


[3]

他玩起高中时候常玩的一个游戏,就是默默地用意念让老师变形。叽里咕噜念几句咒语,伊丽莎白就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海绵。呼啦呼啦快快变,伊丽莎白又成了一块香草布丁。阿布拉卡达布拉,瞬间就是猛犸的一排假牙。般若波罗蜜,她得了腺鼠疫。他的孩子的母亲呼吸急促、浑身发紫,很快长满斑点,肿胀,迸裂,转眼粉身碎骨。他会清理地毯的,她的地毯,就是那样了。


[4]

她把烧好的开水倒进杯子,拿起一个罐子加了点奶精。她并不渴,可总得找点事情做。为了消磨时间她开始给伊丽莎白归类,最近她经常这么干。如果要把僵化成骨的伊丽莎白放在架子上,标签就会写着:纲:软骨鱼纲;目:鲨目;科:角鲨科;种类:伊丽莎白属。这次她把伊丽莎白和鲨鱼归为一类,其他时候伊丽莎白有时是个头肥大、分泌毒液的侏罗纪蟾蜍,有时又是乌贼一样长着触角,藏有尖嘴的头足软体动物。


[5]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她说,以便使他懂得她仍然是自由身,既没有被困住也还没息怒,“要是你死了,尸体归伊丽莎白所有。我会用板条箱装好送给她。毕竟她还是你太太。”


食野社

蓝胡子的蛋

书名:蓝胡子的蛋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黑兹尔飓风

在一长串因为气压过强而与男人的分手中,这是第一次,不过那时我并无意识。暴风雪,雷暴雨,热浪,冰雹:后来在它们每一样中我都分手过。我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可能与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的正离子有关;但我渐渐相信,自己的某些方面容易激发极端的表达,尽管我永远也不能准确地说出到底是什么。


[2] 黑兹尔飓风

没有我们希望中的那么糟。树和枝杈掉了下来,却没有那么多。顿河被淹了,泥泞得很。汽车半泡在里面,变了形的卡车轮胎,大堆的枝条和木板,各种各样的残骸冲刷着,散播着。可很难分辨,洪水已褪去的那部分陆面是刚刚形成,还...

书名:蓝胡子的蛋

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1] 黑兹尔飓风

在一长串因为气压过强而与男人的分手中,这是第一次,不过那时我并无意识。暴风雪,雷暴雨,热浪,冰雹:后来在它们每一样中我都分手过。我不清楚到底为什么。可能与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的正离子有关;但我渐渐相信,自己的某些方面容易激发极端的表达,尽管我永远也不能准确地说出到底是什么。


[2] 黑兹尔飓风

没有我们希望中的那么糟。树和枝杈掉了下来,却没有那么多。顿河被淹了,泥泞得很。汽车半泡在里面,变了形的卡车轮胎,大堆的枝条和木板,各种各样的残骸冲刷着,散播着。可很难分辨,洪水已褪去的那部分陆面是刚刚形成,还是仅仅多了些我们往常就能看见的破烂。天空依旧阴沉沉的;我们的靴子在泥里吧唧作响,没有手从泥里顶出来。我想要一些更悲情的东西。那一晚有两个人真的淹死在那儿,可我们到后来才知道。这是我有关巴迪最清楚的记忆: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残骸,平滑的水面,忧郁的天光。


[3] 丑脸

他说这个的时候,感到自己尝试要做的事情毫无益处,这想法经常掠过他:继续的意义是什么?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不是进两步,就是退两步。挫败,没钱,冷漠,尤其那些持续不断的愚蠢争论:剩下的这些当中,谁更纯粹。如果有一场真的争斗(他想到是“枪战”而不是“打仗”),如果公开斗起来,事态就会更明了;但这也可以看作是一场引诱,想把他人的挣扎浪漫化。很难决定哪一种形式的行为正当。人需要用死来变得可信吗?像那些纯粹主义者似乎相信的一样。尽管他没注意到他们中有任何人,真的为行刑队排成一行站好。或许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式;或许街头戏剧不适合这里,这里的街道这么整洁干净,没有人在上面生活,在窝棚或排水沟里,或沿着人行道铺垫子。有时他觉得或许他们都只是演戏而已,沉迷于一场盛装的成人游戏,最后一事无成。


[4] 丑脸

他的宽慰只持续到走进客厅之前。她真来过这里。他凝视着乐之宝的碎片,散布了整个房间,金属丝线从剩下的框架里凸出来,沙发的软泡沫塑料块,散落在壁炉前,仿佛那是片冲刷的海岸,仿佛贝卡是场暴风雨,一场飓风。在另一个角落里,他发现所有的乒乓球被踩扁了排成一排;它们看上去像孵出来的海龟蛋。一些他的内衣躺在壁炉里,边边角角烧黑了,仍然冒着烟。


[5] 艾玛的两则轶事.激流漩涡

有些女人仿佛天生就不知畏惧,就像有些人天生无法感知疼痛。无痛的那些人到处将他们的手放在热炉子上,将他们的脚冻到生坏疽的地步,将滚热的咖啡烫伤喉咙内膜,由于没有疼痛的警告。进化论并不偏爱他们。也许对于无所畏惧的女人也是这样,因为她们总共就没几个。我自己只认识两个而已。一个是电视纪录片的制作人,是最早在越南拍片的那一批。据说,在那儿的海滩和丛林线,士兵们向前推进,在他们前面,退步走着的,便是这女人。老天似乎保佑着这样的女人,可能由于惊讶的缘故,也许,早晚,他将不再眷顾。


[6] 蓝胡子的蛋

爱德不是蓝胡子:爱德是那枚蛋。爱德蛋,没有表情,毫发未损,又动人。也一样笨。大概是煮熟的。


[7] 蓝胡子的蛋

赛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她看见的是自己的心脏,黑白的,像蛾子扇翅膀一样脆弱地跳动,一粒可怕的心脏, 从她的身体里撕下来,浮在空中,一个没有色彩的情人节活礼物。可现在她看见那枚蛋,不小,不冷,不白,也不死气沉沉,比一枚真正的蛋要大,金粉色,在一只荆棘搭的巢里栖息,发出柔和的光,仿佛有又红又热的东西在里面。几乎是脉动;赛莉感到害怕。她眼见着它渐渐暗下去:玫瑰红,绛紫。这便是故事没有说的部分,赛莉想:那枚蛋是活的,有一天它会孵化。可到底会出来什么?


[8] 蛙之春曲

女人们的嘴唇又越变越白。它们像月亮一般盈亏圆缺,从一季到另一季。已好些年不曾如此苍白;起码有十五二十年了。威尔记不得是何时,最后一次见到女人们的嘴上有这样的色调:像厚厚的香草,化了的橘子冰糕,褪了色的粉绸缎。大约在他真正开始留意这些之前。刚过的这个冬天,嘴唇还是深色的,桑葚色,栗色,因此看上去像老式洋娃娃的嘴,在瓷白的皮肤上轮廓鲜明。现在的皮肤越变越奶白,除了那些不在乎无言的判决,开始晒黑自己的人。


[9] 盐晶花园

她闭上了眼睛;一会儿, 她便不再这么眩晕,她会起床,她会说话,她会走路。现在,盐在她的眼睛后面落下,像下雪一样,落到海里面,经过死去的珊瑚,聚集于从白色晶体沙丘上长出的盐树枝。水下沙子上撒的是许多小鱼骨头。真漂亮。没有什么能使它消亡。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她想,依然会有盐。


[10] 日出

过去她会回避任何看上去像艺术家的人,可他有点特别,那种阴沉,那种好战的风格,那种具有侵略性的松懈,那种故意为之的不健康,像地窖里发芽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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