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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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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鼠黄

【竞千】青春期

没有到车地步的车

袜哥的稿!

谢谢爹地让我写

一点蹭 一点腿

食用愉快!


戳我 

密码:q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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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竞王府一朵莲
竞日孤鸣x千雪孤鸣 竞千 五月...

竞日孤鸣x千雪孤鸣 竞千 五月二十日24h(不够就12时辰)产粮活动 

爹地们请康康吧!让冷cp嗑口吧!!

竞日孤鸣x千雪孤鸣 竞千 五月二十日24h(不够就12时辰)产粮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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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竞千/北狼】凡日

《遇雪》的后续,本篇时间发生在一年后。

第五部分会出现一台四轮驱动的运输工具,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发在了WP上。全文也可以在那里查看。

其他CP还涉及撼夙,豪药,以及一直想写的老温的开放关系人生。不过因为着墨不多,Tag我就不打啦。

总共三万来字,看完可能要花点时间。

依然十分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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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事情的起因谁也没有预料到。

北疆终年冰寒,冬至后连刮了数周的西北风,终于把苗疆最顶天立地的儿男刮进了ICU。天阙装完支架,血压渐稳,在病榻上残喘过几日,终究又生龙活虎起来了,好像那个肾上腺素待命的凶险夜晚不过是...

《遇雪》的后续,本篇时间发生在一年后。

第五部分会出现一台四轮驱动的运输工具,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发在了WP上。全文也可以在那里查看。

其他CP还涉及撼夙,豪药,以及一直想写的老温的开放关系人生。不过因为着墨不多,Tag我就不打啦。

总共三万来字,看完可能要花点时间。

依然十分OOC~

======================= 

 


I

事情的起因谁也没有预料到。

北疆终年冰寒,冬至后连刮了数周的西北风,终于把苗疆最顶天立地的儿男刮进了ICU。天阙装完支架,血压渐稳,在病榻上残喘过几日,终究又生龙活虎起来了,好像那个肾上腺素待命的凶险夜晚不过是场虚构。天阙那边没事人似的,夙连日来却被折腾得身心倦惫,心里面琢磨着这样下去不行,只怕到时候这老小孩虚惊一场,他自己倒要先一步哀哉了。死,他从来不惧,唯一忧惧的是违背少年时许下的诺言,叫天阙一人留在这世上,他那样脾气的人,跟别人怎么相处得来?

于是转头就给竞日写了封信,他生性传统,在这个通讯方式层出叠见的时代,仍旧保持着重要之事非经由手写不能以示郑重的习惯。竞日收到挂号信,倒是一点儿也没意外,自他被接回国都以来,夙每逢年节生日总会给他寄祝福卡片,摞将起来也有小半个胳膊那么高,全被他悉心收在单独的保险柜里,连千雪都不能随便借阅。

夙于竞日,人人都道如仆如友,但若是说如兄如父,其实也不为过。

竞日看着摊在桌上的贺卡,下意识地摩挲起封面。今年寄达的时间不仅提早了十来天,而且卡片厚度也与往常略有不同,这些细微差别在审查者看来或许并不值得警惕,可他太明白夙了,军伍出身的人早已习惯按部就班的生活,从不允许自己随意地偏离常规。竞日将贺卡来回查看了数遍,最终将卡片翻转过来,撕拉开立体纸雕,果然从背面拆出了那份薄薄的信。

竞日捏着短笺,表情淡淡的,心中却极为不忍。距天阙出院已过去了大半年,难为对方忍耐了那么久,也不打算将这份求助为人窥破,只因为不愿使他平静的生活徒增事端。

然而,如何把人顺理成章地接回来,真是有些犯难的,依律该走保外就医的渠道,可是一来性命已经救回,二来也没到难以自理的程度,更重要的是,颢穹这一关向来是不好过的。照千雪的意思,横竖先把人运回来再说,颢穹要是怪罪下来,还有他顶着呢。先斩后奏固然是一种解法,实际却是下下之策,竞日摇了摇头,并不同意千雪冒这个险。

今年恰好逢九,按道理应该热闹一回,但他为人谨慎惯了,不太肯大操大办,好像总在顾虑是否会留下把柄。千雪觉得他未免小心得太过,背地里给他搞了点小花头,保密工作又做得特别到位,连他都是这两天才知道的。

千雪以自己的名义给竞日买了一艘超级帆船,托了海境的人脉才赶在十月前交付。他们本来有一艘朴素的家庭蓝水帆,往年只要有闲暇,秋季开渔后千雪总会带竞日去海钓——他当年支援海境时顺便把驾驶证也考了。许是因为内陆国的缘故,苗疆人似乎天然地向往水源。竞日也喜欢海,又偏爱帆艇胜过游艇,除了外形审美之外,更因为原始动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让他很有安全感;千雪也喜欢帆船,他热爱一切需要勠力同心才能完成的工作,尤其享受控制缭绳来修正风帆的过程。

欲星移因公事跟竞日通电话,事情谈完后又聊了两句家常。问他狼主买船的事情知不知道。竞日不由地意外,坦白说这还真不知道。欲星移笑着说,那艘船原本某王子也看上了,正磨着他父亲买,王嫌他们几个素日太过奢靡,暂时没肯答应,不料就被人捷足先登了去,这下可把小伙子气得不轻,一大清早就跑浪辰台告状来了。

欲星移感慨地说:“狼主看似为人低调,没想到也有一掷千金的时候。”最后语气又变得有点无可奈何,“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是该治治了。”

竞日暗自吐槽,什么歪打正着,分明是将计就计。

于是心情好极了,正巧当天晚上千雪值班,竞日就打算亲自去接人。其实他本人忙得很,饭局上却没花太多心思,早早地离了席。把车开到医院门口,先是看到停着辆警车,给千雪挂去电话,响了老半天也无人接听,他心头一沉,赶紧在路边熄了火。等电梯的时候恰好遇到一个面熟的小护士,看到他时愣了一愣,主动告诉他:孤鸣医生不在住院部,刚刚被叫去急诊室了,那边有人闹事呢。竞日问千雪怎么样。护士说,不大清楚,听说被打的是鸩医生。竞日心里定了些,道过谢,转身又往急诊走。

赶到的时候,事情都了结了,两名警官领着鸩罂粟和几个家属模样的人正往门外走,岳灵休落在后面,一张脸黑如锅底,看到他,也没心情寒暄了,一扬下巴,算是打过了招呼。

没想到来到急诊室门口,千雪百忙之中连瞥他一眼的功夫都没有,更别说接见他了。

他靠着走廊墙壁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到千雪转出来,神色也是急匆匆的。

可能因为走得太急,经过他面前时,一瞬间还没能认出来。竞日目视他的背影,看他又急匆匆地倒退回来,蓝眼睛瞪得大大的,吃惊不小地问:“你怎么在这?!”

竞日笑眯眯地答:“接你下班。”

千雪翣翣眼,满脸写着问号。

竞日说:“我刚才看到岳灵休来处理医闹,你没受波及吧?”

千雪一经提醒,遂点了点头,说:“我没事,好歹练家子,不怕这种。”接着眉头又攒起来了,苦笑地说:“臭毒鸟就惨了点,没办法,人嘛,总爱挑软柿子捏。”

于是三两句把事情交代了。身亡者感染的是海洋创伤弧菌,本来就有极高的死亡率,送来得晚又有肝病史,纵使大罗神仙降临也抢救不回来。亲属们不理解病理,情绪上更受不住,直道怎么洗个螃蟹就洗死了,根本就是庸医草菅人命,顿时大闹特闹起来。仪器打不坏,转头就把人揿倒在地上,好在众人都拦着,也就磕了那么几下,没什么大碍。饶是如此,岳警官到场后,仍旧表现得十分吓人,差点没把人给生吞活剥了。最后还是被鸩罂粟教育的,说他没点人民公仆的样子。

自从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岳灵休算是开了悟,主动申请从刑侦总队下到基层派出所,就管医院所在的片区。派出所的位置也好,设在医院斜对面,每次有事五分钟出警,半点都不含糊。当初领导们不肯放人,有的拿着晋升公文给他画饼,有的痛骂他胸无大志,可不管怎么劝怎么骂,都撼动不了他决心的一分一毫。

岳灵休的意思是,小鸩那么弱那么傻,偏又爱逞英雄,没人护着可不行。

岳灵休向众亲友高举杯酒,齿牙春色,将心迹剖白。人间正义,总要继续匡扶,大好河山,也要不断领略,但他让小鸩念了许多年,等了许多年,这片情,不能再辜负了。

眼泪从十指缝里无声地流淌出来,啪嗒啪嗒地滴落在饭桌上,鸩罂粟想,原来泪水并不全然是苦涩的。

千雪把事故大略说了说,接着眼神一飞,埋埋怨怨地道:“用不着你接,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赶紧回去。”说罢大跨步地往前走,没走出几步,似觉得态度过于生硬,又补充说:“我这里也不知道要耗到几点,你先回去睡呗。”

竞日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只觉得他怪可怜的,于是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把他肩膀一搂,紧紧地搂向了自己的胸口。

千雪不习惯公众场合亲热,压着声音骂人:“你又发什么神经!”

竞日的嘴唇擦着他的耳朵尖,撒娇似地说:“就抱一下。”

千雪想问这是怎么的,可到底忍着没问出口,自己数了三秒钟,便挣脱开怀抱,催促说:“快走吧,别耽误我救人。”

竞日不死心地跟在他后面:“不如我去车里等你?”

千雪一摆手:“可别了吧。”

竞日又说:“待会儿打车回来,疲劳驾驶不好。”

千雪回过头,咧嘴笑了起来:“不疲劳,精神着呢!”接着说:“当年在海境一连好几天没合眼,不也过来了?没那么娇贵!”

竞日在心里默默地接上,你是最娇贵的。

千雪见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忍不住再三驱逐:“倒是你,大半夜的扮什么夜游神,走走,赶紧家里待着去。”把人一路推到大门口,简直像在赶瘟神。

离开的时候千雪还在玻璃门后目送竞日,等他坐进驾驶座,再抬头望去,人早就跑得没影。他没奈何地笑了一笑,只能把车发动了。

至于电子交警发来违章停车的短信,已是后话。

十月底转眼就到,可惜寿星公本人一日万机,根本抽不出时间休假,出海计划只能不得已地延后。两人请了三五老友来到家中,草草吃了顿寿面,才算没有虚度纪念日。

千雪奉献了一天的劳力,待把最后一名客人送走,再懒得维持社交模式,拖鞋一踢一蹬,把自己像条老狗似地甩到了沙发上。竞日拾回拖鞋,在他身边坐下,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发,问他要不要泡个澡解乏。

千雪表示同意,竞日便起身去了浴室。

虽然家政会定期上门服务,但十分讲究的前王室成员还是打算将浴缸重新清洗一遍。

千雪玩过几局消消乐,一个人躺得有点无聊了,遂又爬起来,七拐八拐地猫到浴室。

竞日正跪在浴缸边,戴着乳白色的长筒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块洁白松软的海绵,面容沉静,姿态优雅地擦洗着内壁。

千雪走了过去,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的台面上,抱着胸,观察他。忽然,灵机一动。

“问你个问题。”

“请说。”

“你在公司洗过东西么?”

“?”

“比如茶杯之类的。”

竞日向他投去一个“你觉得可能吗”的眼神。

千雪摸着下巴,略得逞地笑:“那你公司里那些个小姑娘,要是知道她们英明神武的总裁大人在家还得洗浴缸,岂不是要心疼死了?”

竞日想了想,面不改色地说:“心疼么?倒不会,应该更想给我生猴子了。”

千雪呼吸一顿,几乎想一脚把他踹进浴缸里。

竞日目光亮晶晶地回视他,表示跟我斗你还差得远呢。

千雪在那里自顾自地郁闷了几秒钟,终于又开口说:“那你……”

“不想。”

“啊?你怎么知道我问什么?”

竞日越过他的问题,直接说:“把你一个拉扯大已经够不容易了。何况不是还有七巧?”

千雪不知道该反驳他哪句话,只好说:“你就没想过留个后代?”

竞日轻笑了一下,说:“我也不是没有后代,你和苍狼不是?”

千雪摇摇头。觉得这种大爱里透露出一种自己没法用言语表达清楚的怪异。就像什么呢?就像他用全部的否定来完成对自我的否定。

“我一直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孩子。”千雪真诚地说,“可你从来没提过这种意愿,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不无遗憾地轻叹一声,“可惜我们都是男人,不然肯定给你生一个。”

竞日彻底愣住了。

他连手套都不及摘下,探身过去抱住千雪的上半身,将左边脸颊贴靠在他肩胛骨上。

千雪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右手不知所措地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才抚在他的肩头。

千雪听到轻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千雪,你真好。从来没有人像你这么好过。”

他的面颊立即变得滚烫,磕磕巴巴地说:“哈、哈哈,有这么夸张吗?我也有不太好的时候……”

竞日在他的背上转了转头:“你是最好的。”俄而又低笑了一声,说:“如果是你的小孩,我不知道会疼爱成什么样子。”

有关小孩子的话题并没有使旖旎的氛围延续多久,初冬就降临了。

入冬以后,苗疆爆发了一场针对国王个人专制的事变。国王的亲信在出任最高祭司的十年间,不间断地迫害信奉异教的边陲部族,处刑之严苛到达了骇人听闻的程度,而这一系列恐怖行动没有一项不代表着君主的个人意志。长期的打压最终逼使部族之间暗中结成联盟,在边境发起血腥暴动,随后又快速演变成抵抗战争。国王极其震怒,在第一时间派出军队镇压,然而,十年前的王族内战以及与中原延绵数代的“没有硝烟的战争”,遗留下太多掣肘的因素,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枯竭的财政已经没有余力维持新一轮内战了。国王为此解散了屡屡与其作对的议会,强制提前开征年度税收。可是一切执行都如顶风前行,困难重重。一方面,催税助长了社会各层反对王权无限膨胀的情绪,而以商界为首的富裕阶层也联合表态,不再出借钱款为王室的私欲买单,另一方面,前线作战的外籍雇佣军因缺乏兵饷已面临哗变,这批军人是在前任统帅被定罪叛国之后才开始活跃于军政界的。在无米为炊的现实交迫下,国王最后不得不向议会妥协,同意重新召开议会。复会后,首项议题就是强迫国王批准逮捕最高祭司,替罪羊们的牺牲意味着对国王个人势力的清洗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场事变在一个半月内如燎原火舌,迅速席卷了苗疆全境,国都虽远离战乱风波,但赋税涉及到每一个家庭的前程,大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抱持调侃的态度了。小孩子因受到诛锄异己的宣传感召,仍旧沉浸在一种不切实际的狂热之中,娴熟地运用着那些虽一知半解但想必毋庸置疑的语句——国王爷爷都这么用了,难道还会有错吗?

一批人开始回忆起发生在十年前的王室内斗。表面上的结果是北竞王被褫革封号,剔除出继承人名单,而国王则以超乎想象的天运,一路高歌猛进地捍卫了正统,但更隐蔽的是,整个王室为胜利付出了信誉崩塌的巨大代价,与此同时,议会中的王党力量也在很大程度上被斗争削弱了。这些隐患像一颗定时炸弹压在国王的心口,成为驱策他奔向疯狂的最终动力。

另一批人则将事变的归因追溯得更早。当年夺嫡的直接证据已被尽数销毁,除了被告本人。在那些或真或假的谣言中,孙王子被塑造成一个多面而矛盾的人物,有的人相信他是无辜而不幸的,如同被童贞少女蒙骗的独角兽,仅仅只是他人贪欲的牺牲品,有的人仍相信雪花同罪的观点,却不能回答为何雪花会堆积成患的疑问,还有的人则对王庭早就失望透顶,试图模仿邻国,以激进手段推翻存续千年的古老统治。但不论他们的政见多么迥异,都无一例外地赞同,孙王子所处的时代是苗疆鲜有的黄金时代,她不像现在这样色厉内荏,她强大,富饶,充满着自内生发的生命力——即便在一些异族看来,她那双美丽的手掌上早就沾满了无情的血色。

千雪带着竞日的嘱托,在某个周末回了趟老家,颢穹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是靠安眠药入睡了。千雪看过御医开的处方单,又替他把过脉,另外开了一张养心益阴的草药方,一并交托给管家,还不忘苦口婆心地嘱咐许久。两人晚上吃了顿便饭,千雪提议喝点酒,颢穹这次倒没拂他的意,陪他慢慢喝了一杯。他见千雪坐在明晃晃的灯火下,一脸的欲言又止无所遁形,心中有些瞧不上男人这样忸怩作态,遂直截了当地说:“你替谁来跑腿,我心里清楚,要说什么直接说了。”

千雪放下刀叉,拿餐巾擦擦嘴,有点尴尬地说:“大哥,你别讲得这么难听,他也是关心你的。”

“呵,关心我。”

千雪抓抓发,不好再绕什么圈子,赶紧坦白了:“他就是让我问问天哥的事。”

颢穹波澜不惊地说:“问什么。”

千雪说:“他觉得天哥现下无权无势,就是个普通人,不如放他回来养老,大哥你也能攒一点仁君的美名。”

议会残存的王党已分裂成两派,其中一派很不认同清洗政策,如果能安抚并拉拢他们,确实对统合势力大有裨益。

这一步他不是没有想到,只不过他恨天阙孤鸣恨了一辈子,让他自己开这个口,绝对是不愿意的。何况这样的策略由竞日孤鸣提出,反而更叫他不敢掉以轻心——到底是单纯为了千雪高兴,还是另有所图?

颢穹沉笑了一下,有心套取千雪的实话:“他真这么说?这可不是为了我好啊。”

千雪的面色顿时急切了起来:“不会的,他跟我分析过,现在做什么都没这条路走得轻松便捷,好处远远大于坏处,他说大哥你心里也一定是明白的,目前不是纠结个人恩怨的时候,况且天哥已经老了,病了,还没有子嗣,根本不值得大哥再这样小题大做地看管,不如就趁他还有些用处的时候善加利用,总好过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

颢穹抿嘴不语,片时,蓦地一笑,说:“不错,最后一句确实像他说的。”

千雪撇撇嘴,少许抱怨地说:“大哥这话伤人了啊,难道我还会骗你哦?”

颢穹略笑:“你是不会,但他不见得不会利用你。”

千雪摇摇头,说:“他也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以后只对我讲实话。”

颢穹闻言,顿了一会儿,忽然突兀地发问道:“千雪,你怪不怪大哥?”

千雪心中一愣,想了一想,才说:“我知道大哥身处高位,有许多旁人料不到的难处。我从来没管过家里的事,要是哪天管了,不见得会比你做得更好,所以我没资格评判大哥的功过。不过大哥放心,只要你还需要我,我总会到你身边来的。”

颢穹笑笑,苍老的眼睛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夹在我们之间,不好受吧?”

千雪晃晃脑袋,粲然地说:“以前会,现在早就习惯喽。你是我最亲的兄长,从小待我不薄,父亲在世时总是照顾我,包庇我,父亲下世后,也愿意继续纵容我,我心里只会爱你敬你;至于他……他是我心里的人,让我甘心情愿地放弃自由,第一次有了组建家庭的念头。你们谁的情谊我都不打算辜负。我可是很贪心的!”

 

 

 

II

转念又至新年,这一年不同往常,朝政风波未平,孙王子也从关押政治犯的北地返回,原定于新年那天在神庙举行的纪念典礼被意外地交由储君主持,国王只在电视上短暂地露了面,做了一番粉饰太平的致辞。视频内,长方形书桌一角醒目地摆放着三张相片,一张是先王着军装的站姿像,一张是现存孤鸣氏嫡脉全家福,最后一张相片却被重新更换过了。往年放的是现任国王的家庭照,已故王后希妲雍容华贵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她手里怀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储君,颢穹则站立在他们的身侧,一只手扶住椅背,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除了懵懂的苍狼,其余两人都面无表情,仿佛只是两尊可望而不可即的雕塑。在现在的视频中,这张相片已被替换成希妲少女时期的特写照,她微侧着面孔,目光稍稍下垂,嘴角边绽放着一个温婉动人的笑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似乎在凝视一朵花,而那朵花就该像她发辫上的那簇一样,既细小又洁白。

照片变更所要传递的微妙含义很快就在文化研究者和政治学家的热议下传播了网络。不久就有知情人士扒出,新照片是昔年国王与王后初次见面时,特意为对方拍摄的。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坚信正统夫妇才是真爱的粉丝崛地而起,与推崇初恋永恒的粉丝在新年的网络上狭路相逢,足足论战了一周。这让象牙塔里的先生们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场经典的政治作秀最后会被简化成CP爱好者的狂欢——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确太老了?

至于闷声找糖的撼夙党则像她们心爱的战兵卫大人那样,既低调又钟情,在新年典礼上抠到一个一晃而过的扶背镜头,就欣慰地流下眼泪,足够饱腹一整年。

不过,女孩子们嗑CP的快乐很快又被接踵而来的恶性腐败事件给冲淡了,虽然处在旋涡中心的仅是王室旁支,但事件出现的时间却格外巧妙,好像是有人故意煽风点火,不肯让危机平息。

竞日是鲜少发布网络动态的,也没时间评论,只会神出鬼没地点点赞。

可能是受到颢穹的启发,某天在设置权限后,也破天荒地发了一张特写照,照的是一个正窝在被子里睡觉的人,手肘挡着眼睛,被子蒙到下颚,看样子好像对镜头外的世界不胜其烦。

竞日配上一句文字解说:阳光正好,小家伙却不肯起来,说两句还不高兴了。

默苍离占领沙发并予以点评:遮前掩后,避实就虚,做作得很。

做作自然是很做作的,本意是宣誓主权,却偏要涂一层了不相关的伪装。不过呢,其时竞日的心情十分圆美,一点也没有参与互动的欲望,只是很闲适地把评论都翻完了。

隔了几天,千雪也跟着发了一条状态,图片里是一大盆形状诡异的焦炭,似是烤肉之属。

千雪写:不是啊兄弟,我都不想说你是我教出来的,你再这样下去为师要把你逐出师门了啊!ಠ_ಠ

默苍离不知怎么做到的,依旧稳稳地人工置顶:转弯抹角,言不由衷,果然是一家人。

竞日回复他:俏如来论文写完了?

温皇在下面笑语嫣然:咦,单总居然舍得开张,真真奇观。顺手又艾特了赤羽信之介。

竞日说:让温总见笑了,本人一向护短。转头给千雪委委屈屈地留言:你没告诉我要包锡纸(T_T) 

千雪说:靠,这还需要教吗!你傻呀!

竞日说:需要。我不傻(T_T)

千雪明显顿了一下,说:……你能不能别发这个哭的表情

竞日说:好的。嘤嘤。

千雪:……

千雪:……你还是发吧

竞日:好(^_^)

倏然间,苍狼也冒出头来:……汪?

千雪见状逮住了他,一本正经地教育说:小伙子,离开家就放飞自我了是吧?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还不快去睡!

苍狼说:本来是要睡的,但是被小叔公秀到了,睡不着😆

竞日接口说:乖苍狼,回头叔公请你吃烤五花

苍狼回:谢谢叔公,下次您一定能做好😊

竞日慈蔼道:好孩子,还是你懂事讨人爱

赤羽姗姗来迟,倒没搭理温皇,直接丢来一个链接:东瀛新制的居家料理APP,新手福音,老手进阶。

竞日赞许道:军师大人靠谱

赤羽答:好说。

过了半刻钟,老温酸溜溜地凑上前,说:何必呢,路过不相识

因总不见赤羽回复,连千雪都咂出点滋味来了,大呼小叫地说:哇靠温仔,几天不见你怎么被甩了!

温皇死模活样地回:唉,一言难尽,跟你当初被甩的理由也差不多……

千雪说:……我就不该关心你(≖_≖ )

温皇宁死不屈地接上说:耶,此言差矣,你我好歹是患难兄弟,理当分甘共苦,心心相印

千雪急忙分辨: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_≖ )

两人扯皮期间,意外地发现罗碧也在底下找千雪:叫你喝酒怎么不来?

温皇死灰复燃,又开始笑微微了:先声明,不是我传的话

罗碧不同史艳文,后者常年活跃在公共视野,泽沐万千少女师奶心田,罗碧却不爱用社交平台,行踪堪比隐士,几乎远近皆知,如今为了千雪一条状态而启用功能,明眼人自然能嗅出其中的不同寻常。

千雪支支吾吾地不知怎么回答才好,眼看着一分一秒地过去,心里着实有些麻乱。

原先竞日走开了片刻,此时救急倒挺及时。他对罗碧说:是我让他少喝些,岁数不小了,怕他一开心又胡闹

这话答得十分精致美丽,看似背锅,实则解围,而且还入情入理,更重要的是否认了两人友谊翻船的猜疑,叫围观人等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不料罗碧却来了一句:我没问你

温皇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得越发开了:有意思

千雪眼见暗流涌动,赶忙将阵地转移了,私下里翻找到罗碧,哀哀地唤:藏仔啊……

罗碧回复得很快,语气里却有抑不住的揶揄:挺好,还没把我拉黑。

千雪对着手机尴尬地笑了笑,说:怎么会。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的。

罗碧那头一直沉默着,不知在思想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发来一句:我听听你声音。

千雪望着屏幕上扑面而来的电话,瞬间有点心虚冒汗,紧张兮兮地跑去瞄了竞日一眼,见他人正在水池边洗烤盘,手机丢在中岛上,完全无知无觉的样子,于是赶忙披上一条厚毛毯,奔赴阳台,还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喂?”千雪在户外沙发上坐下,两肘支在膝盖上,把自己的体积尽量缩得小小的。

罗碧本就嫌他电话接得慢,此刻听他憋着气,音调还有一丝抖,心里顿时有点窝火。

“怎么,他还不许你接我电话了?”

“没有没有,”千雪连忙解释,“我就是怕他多想。”

罗碧心道,这有什么区别。

他深呼吸了一次,问道:“最近怎么样。”

千雪说:“挺好的……你呢?”

罗碧朦胧地“嗯”了一声,说:“我就那样了。”

说完又是一阵不寻常的沉默。

千雪等了一小会儿,终于耐不住地问:“你怎么不说话啊?”

“嗯?”

千雪说:“你不是想听我的声音吗,你不说话,我怎么跟你说话。”

罗碧闻言闷笑了一下,笑声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得对。”他仿佛是赞同了,可依旧没能给出什么下文。

千雪简直拿他没辙,竖着耳朵听了听,辨识出听筒里流风喑呜的声音,便问:“你也在外面?”

罗碧说:“在露台,喝酒。”说着拿易拉罐轻碰了一下金属栏杆。

千雪听着空茫的声响渐次散开,忽然有些怔住了。青春往事如晚风般去了又来,将他心底莫名的感伤也勾了出来,半晌回过神,感叹地说:“你别喝那么多,现在还没回暖,容易生感冒的。”

罗碧一愣,接着笑骂道:“婆婆妈妈,屁话还是这么多。”

“靠,拉倒吧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完全不觉得生气,先前沉甸甸的感受仿佛也松释了不少。

罗碧弯下腰,将易拉罐排在脚边,手机也换了只手拿,才终于下定决心地问出那句话:“上次叫你跟老温喝酒,怎么不来?”

千雪知道这回再躲不过,只能干巴巴地赔笑:“院里有事,没走开。”

罗碧的手指不由收紧了,装作不经意地问:“真有事?”

“嗯,真有事。”千雪含混地答。

罗碧又不说话了,千雪一颗心便跟着他提悬起来。他试图捕捉呼吸声来探明罗碧的情绪,可惜听了半天,却只听到打火机咔嚓一响,大概是罗碧点上了一支烟。他想象着对方在夕阳下独自抽烟的模样。他恐怕依旧穿着黑衣服,面容冷峻严酷,眉宇间沟壑深邃,薄唇则紧抿成一线,给人永远强大,永远不会受到伤害的印象,可是只有千雪知道,当罗碧独自离开时,他是多么担心对方会就此消融在黑夜里。

罗碧背过身,舒展开肌肉虬劲的手臂,将夹烟的手指搭靠在护栏上,双眸定定地望着远方灼烧的天际,片刻,他的头垂下了,接着又侧过脸,长久注视着平放在栏杆上另一支无人点燃的香烟,终于妥协似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好,我相信你。”

千雪一听到他沙哑的声线,立刻就受不了了。

他几乎是在倾泻恐惧般地说:“不、不是的,我说谎了,藏仔,我说谎了,我当了逃兵,不是走不开,只是不敢见你,我、我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解释……”他的眼眶开始一阵阵发涨,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真的,我特别后悔,后悔得要命,我知道自己就是个混蛋,对最好的兄弟做了错事,却不会弥补,只想着一直逃避,可是藏仔,我这次真的怕了,真的不知道怎么面……”

“你怕什么?”罗碧深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不是怕我缠上你?”

千雪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带了几分滚烫的热度:“不不不,我怎么会是这种意思……”

罗碧略冷笑着:“千雪孤鸣,我跟你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你几根肚肠,我还不清楚?”

千雪张了张嘴唇,到底反驳不出什么像样的话。

罗碧好像也不是真要他承认,自顾自地继续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在想你为什么躲开我,因为跟我上过床?这件事我从没跟你计较,你又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罗碧说:“直到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持烟的手指突然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解体的烟灰迎着风飞卷起来,星星点点地沾在他的裤腿上,他快速抬起手腕,掩饰般地深吸了一口,随后朝空气中薄薄地喷出烟雾,仿佛如此一来,胸中的焦虑也能倾吐个干净。

“你……想起什么了?”他听到千雪忐忑地追问,忽然又有些想笑。他拧起眉头,下意识地朝旁边扫视了一眼,仍旧感到这种艰难前所未有,于是只能给出唯一能给的提示:“我知道当时你没睡着。”

千雪整颗心骤然狂跳起来,简直比被人捉奸在床还要张皇失措,但是很快地,他又全然地放松下来。

他夸张地大笑三声,说:“是啊!想不到吧!小爷我清醒着哪!一字不落,全听到了!就是听清楚了才愁得要死,想见都不敢见自己的兄弟,就怕从此以后断胳膊断腿!你自己说,换你你怂不怂!”

罗碧一时还没闹明白他的意思,简直气得发笑:“这么说,我还得给你道个歉?”

千雪说:“道歉就免了!反正你说的那些话,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了,你也趁早忘记才好。”

罗碧怔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终于觉出点意味来,后悔自己低估了旧友,竟执着于本不该执着的错误。他长长地笑叹一声,说:“行啊,还是你看得穿,倒是我自寻烦恼的。成,以后不提了。”

千雪好像还不太放心,试探地问:“真的?”

罗碧眉峰一轩,说:“怎么?真怕老子舍不得你?老子要有那意思,早他妈把你就地正法了,还有他竞日孤鸣什么事?”

千雪呆呆的不说话,过往种种牵绊在脑子里搅作一团,将心口堵得一阵阵发慌,他强笑着附和道:“是啦,全赖老友宽宏大量,说多了矫情,以后喝酒,我请!”这样突兀地断了小半天,终究是再也把持不住,极颤抖、极恳挚地道了一句:“罗碧,对不起啊。”

罗碧仰起脸面,缓慢吐纳出淡青色的烟雾,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没必要道歉,本来就没怪你。”

千雪摇摇头,执拗地说:“藏仔,对不起。”

“知道了。”

“对不起。”

“行了。”

“对不起,藏仔。”

“……”

“真的对不起。”

罗碧一口一口沉闷地抽着烟卷,听电话里的声音逐渐支离破碎,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伸手抱拢他,替他拭去满面的泪水,然而再狠狠地笑话他两句,可是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能做,一如他见证千雪经历过的所有爱恨,却终究选择了局外人的角色。他早就放弃竞选,甚至耻于如此希望,在最初的时刻,在那个仅属于他们两人的旺盛而残酷的世界中,他清楚地知晓,他不擅长的太多,不能给予的也太多,正是因为缺失,才不愿意索取,正是因为珍惜,才不舍得毁伤。于是,他求仁得仁,收获了炽热的友谊,心灵的宁静,如果不是那场冲动,也许这份深埋的渴望永远都不会得到填补。如今,他收获了终极的答案,庆幸苦尽甘来,还有机会迷途知返,却更加惋惜,原点早就遥不可及了。在这个霞光万道的傍晚,一种无明的情绪长久地盘踞在他的胸口,他没来由地知道,那既不名为失去,也不叫做得到。

千雪搵着眼睛回到室内,甫抬头,就撞见竞日站在花几前,幽幽地转过一张莹白的脸,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里拎了个水壶,看架势是正在给盆栽喷水。这株山采真柏东渡而来,是千雪参加交流会时所购,据说还是出自当地名家之手,其实他既不懂盆景也不懂花道,看着美则美矣,但具体美出什么内涵便答不上了,之所以买下,不过是图它主长寿的寓意。

竞日与他的视线一接上,突然又不伺候树了,自己个儿踱到沙发边,坐了下,拿起茶具,慢悠悠地泡。

千雪觉得他一系列举动都透着一股讲不出的欲盖弥彰,侧头瞅瞅花几,再瞅瞅阳台,灵犀一通,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正待张牙舞爪地发作,不料却被竞日率先抢了白:“友谊万岁?”

千雪一愣,接着挠挠发,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千雪一时摸不清他态度的真伪,解释说:“他有时说话冲,你别放在心上。”顿了顿,“其实都是因为我。”

“冲我的人多了,你见我不高兴么?”竞日眨了眨眼,将一小盅泡好的大红袍放在茶几上,示意道:“过来。”

千雪依言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垂头耷耳的。

竞日故意凑着脸观摩他红彤彤的眼眶:“哟,哭啦?”

千雪别过头,不愿意接话。

竞日伸出手揉他发顶,笑话他说:“多大的人了,通个电话还哭鼻子。”

千雪打开他的手,嘟囔地说:“你懂个屁。”

竞日也不在意,只说:“好,我不懂。”又拍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

千雪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干嘛?我不想做。”

竞日批评他说:“思想怎么这么污秽。坐上来。”

千雪这才不情不愿地挪过去,跨坐在了他大腿上。竞日便抱紧千雪的腰,把头埋进他胸口,贪恋地嗅着他的气息。

千雪马上就会意过来了,心里有点害臊又有点得意地说:“咦,原来你很舍不得我嘛。”

竞日头也不肯抬,声音瓮瓮地说:“是啊,只许你好朋友舍不得么?我也不舍得很哪。”

千雪心里飘飘然的甜美极了,把竞日的脑袋好好地合抱在胸前,虽没有言明,看样子也是难以割舍的。

两人就这样搂抱了小半天,千雪一面抚摸竞日的背脊,一面感慨地说:“好在总算是说开了,你不知道,我为这事愁得头都快秃了。”

“我就这么两个老朋友,要是弄一个老死不相往来,我这辈子死都不能瞑目。”

“不过藏仔说不跟我计较,到底是我欠他的,现在一下子也想不出怎么还,以后找机会再补吧。”

千雪等了一等,搡搡竞日的肩膀,问:“你怎么没反应?”

竞日扬起脸,目光闺怨地说:“我抱着你,你却在讲别的男人的事,我不高兴了。”

千雪眨巴了两下眼睛,接着吭哧一笑:“嚯,醋劲还挺大的。”食指将竞日的下巴一勾,肉肉麻麻地表白说:“你听好了,我是你的。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下下下下……”数到后面自己都乐坏了。

竞日把他压倒在沙发上,跟他亲在了一起,两人并没有多少情//欲,接一会儿吻便对视一会儿,反倒像在闹着玩儿。半道上千雪肚子叫起来,“我肚子饿。”他四仰八叉地打开手脚,有心等竞日替他解决困难。竞日略坐直身,将千雪上卷的衣摆拉下来,又把一只踢到自己肩膀的脚抓回手心里,问他:“吃什么?”千雪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竞日握了他脚踝一下,好笑地说:“不吃了?成仙了?”千雪点点头,忽然狡黠地呲起一排牙:“飞到天上去,你抓不着。”

竞日也跟着他笑,随后低下头,在他脚背上温柔地印上一个吻:“去哪儿我都找到你。”

 

 

 

III

温皇坐享全苗最险拔恢弘的摩天大楼,整天宛如老神仙似地俯瞰底下蜂屯蚁聚的众生,表现得十分悠哉快活。他自己独立使用最顶上的五层楼,虽足不出户,生活所需却全方位得到满足。

是故在众多天气类型中,温皇独爱雷雨天。泡上一杯另加双份糖的摩卡,将按摩座椅调个个儿,安安逸逸地仰卧进去,透过巨幅玻璃幕墙,欣赏近在眼前的电光闪闪,天雷滚滚,胸中激荡着法宝在手,天下我有之感。

曾经也邀请过好友赏雷。千雪难得犹豫了一下,最终婉言谢绝了:“别了吧,我最近恐高啊。”

罗碧则回答得就较为直白:“不想被你连坐。”

温皇长叹一气,觉得好友们品味原始,并不具备欣赏大自然壮美的能力。

能陪愿陪温皇观雷的人为数有限,酆都月是其中最为坚挺的一个。不过在他离开以前,温皇基本意识不到这种沉默痴缠的陪伴意味着什么,当然,其实他后来也并未从中得出多少教训,从更实际的层面来说,主要的感知仅来自于少了酆都月,生活确实变得没过去便利了。温皇以为,酆都月选择告别是一件格外缺乏理性的决定,毕竟他自觉对人家挺不错,数十年来循循善诱,殷殷盼切,唯望对方能参悟自己的良苦用心,不断地发愤图强,再创新高。温皇感叹,我可是以血肉之躯鞭策你茁壮成长啊!

以带儿子的方式对待情人,不可不谓曲高和寡,清丽脱俗。可惜当儿子的菽水情深,这弑父嘛,总归是下不了手的。

温皇唯一困惑的一点是,酆都月卷铺盖跑路也便罢了,你赤羽大人又何必相继翻脸,有必要撕毁三人条约,划一道楚河汉界么?

温皇觉得自己特别委屈,特别无辜,犹如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那条鱼。

温皇的大致意思是,我也有原生家庭之罪,我也有创伤性童年,我成长的道路也崎岖不平,可是,我不也好端端地活下来了?人啊,为何不能坚强一点?

罗碧对此嗤之以鼻,他觉得自己虽也不懂什么爱情,但至少人品常在,于是仰头饮尽残酒,连反驳都懒得说出口。

千雪拿甜品勺敲敲玻璃杯,大着舌头说:“温仔啊,你怎么连讨可怜都讨得那么……欠揍!”

温皇以品茶的姿态呷一口酒,对好友话里的玄机并非一无所知。可是,知晓又如何呢?读过许多书,遇过许多人,理过许多事,忙了一圈回头看,居然没一种活法是适合自己的。既然现存的难以取用,那便创造一种新的,投身现世,谁还不遇上点存在困境,故此,精神上的放浪形骸倒好像情有可原了。

酆都月人在哪里,无非是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并不会真飞到天上去,若他肯花点心思,不出一周,保准能把人提溜回来,可他宁愿一天天地虚耗,心里面还感慨着,不容易啊,这游戏的玩法总算是更新了。直到有一天,人们纷纷跑来提醒他,人家怕是不打算回来了吧。他胸中一懵,紧接着,湖面上开始一波接一波地推开涟漪,他觉得烦躁极了,无措极了,简直不可理喻了,下意识地将身体背转过去,好像如此一来,又能复归于平静。赤羽信之介单方面终止了与他定期约见的协议,他面上戚戚然如丧俦匹,实则身心依旧留在按摩椅中。千雪暗悄悄地找来凤蝶。给你老爸订张机票呗,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他就是太懒了!凤蝶回复说,提过了,他不肯去。千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是怎么的,到底想不想好了啊,算了,这几天我抽不开身,回头等空了我来劝。凤蝶却说,papa这事你别管了。千雪打了个猫猫头问号脸。凤蝶默了好半天,终于说:哼,老头子,让他自己受着吧!

温皇受着了,受得很好,很艰苦卓绝,气象万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受害者。

实则正经受害者很早以前就注意到这份曲折的情款——如果温皇未曾将他放在心上,就不会择选出最能置他于死地的方式——他只是拒不承认,自己只配拥有如此残忍的爱情。酆都月以为,假如付出足够的努力,终究会有那么一天打动温皇,从而换得一份对等的情意,于是他向自己施行劝说、暗示、洗脑,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保持着高超的战斗力和忍耐力,直到那一天,他从盥洗台前抬起头,望着镜子里面那个面容憔悴,双眸失神的中年男人,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还有什么资格去获得另一个人的喜爱。

从那刻开始,他发现自己完全变了,他不再能接受任何有关温皇的事物,最后发展成连人们说出带有“温”字的常见词汇——“房间里挺温暖的”,“请给我一杯温开水”——都会激起他通身的战栗。他即刻就想到逃跑,逃得越远越好,远到任何一人都不能再将他找出来。没有付出的人生就用不着计较得到,不是吗?

酆都月死心塌地地认了输,可惜,他的对手并不这样以为。

罗碧双臂搁在玻璃围栏上,看着对面飞流直下的人工瀑布,温皇将五层楼的一隅上下贯通,打造出一片仿真的世外桃源,瀑布底端是一泓波光粼粼的碧潭,两只仙鹤独立在细巧的岩坻之上,悠然自得地啄洗着羽毛,四周百花争先,芳草芊绵,永日不衰,仿佛全然跳出了自然的宿命。

他看着鸟,看着景,出神地想着自己个儿的事,直到背后的说话声越来越响。

“不行。”温皇高高举着一只标贴破烂不堪的长颈酒瓶,灵活地躲开千雪扑来的手,“不能再喝了。”

“啊?”

“此酒一杯五万,我只剩一瓶半了。”

温皇手里拿的是三百年前中苗大战打响之年出产的高度蒸馏酒,与她同年诞生的姐妹大多毁于战争,只有六瓶幸存至今,温皇珍藏了其中的四瓶,目前已为男人间的友谊消耗过半。

千雪在那里气得哇哇大叫:“靠!铁公鸡!抠死你算了!”边说边忙手忙脚地掏钱包,可惜掏了半天才发觉根本没带,于是转头拿过手机,气势十足地说:“开价!我老婆打钱!”

罗碧示意不远处的侍人送来热毛巾,随后走了过去,将千雪一下摁回椅背上,托好毛巾往他酡红的脸上一顿乱搓。

“好了,你消停点。”

温皇撑着腮帮子,仿佛抚摸美人酮体般地摸着酒瓶饱经风霜的曲线,哀叹地说:“要不是前段时间出血本,像我这样真诚待友的人,何必与两位斤斤计较。”

罗碧闻言朝他看了一眼,略嘲笑地说:“你投资什么了,穷成这副德行。”

温皇眨眨眼缝:“商业机密。”

罗碧把千雪搓到差不多丧失战斗力,整个人软乎乎地直往桌子上趴着。他把额头枕在双臂之间,口齿不清地说着话:“我、要回家。住。不放心。跟他讲好了……”

温皇宛如识别亲子童言的老母亲,心领神会了:“令叔肯同意,着实不容易哪。”

千雪的头在手肘上滚了两下,说:“没,他可、同意了……不对,他敢、敢不同意?小爷先、废了他!”

温皇意味深长地笑笑:“哦?你舍得?”

千雪吃力地撑起上身,气呼呼地说:“怎么不、舍得?我、我也是有原则的!”

罗碧再次按住千雪,横了温皇一眼:“激他做什么?无不无聊?”

温皇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往罗碧的小臂上一搭,抬起脸,眯眼盯着对方说:“好友,你的心跳得好快。”

罗碧微怔,接着眉弓一扬:“手拿开,否则给你卸了。”

温皇识时务地缩回手指,略笑地说:“罗碧,我劝你把老父亲之心收一收,为了你好。”

“教老子做人你还嫩了点。”罗碧淡淡地回。

温皇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大为叹息地说:“唉,最近不知怎么回事,一个个的脾气都如此暴躁,虽说情绪稳定是成年人的奢侈品,但也不至于到了有市无价的地步啊。”

千雪昏昏沉沉地凑进来说话:“老温,话、不能这么讲,发泄一下,好处、多多的!”

温皇听了,面庞若有所思,不说话了。

罗碧再待了一刻钟,看千雪没什么大碍,便自己叫了代驾,打算走人了。

千雪一听他要走,顿时又来劲了,拼命吊着他健硕的臂膀,絮絮叨叨地说:“藏仔,去哪?回来!再给小爷、喝一杯!喝啊!不喝不是、兄弟!”

罗碧一边剥离千雪的手,一边嫌恶地说:“差不多行了,又不是上战场,恶不恶心。”又扭头对温皇嘱咐:“赶紧叫人来接。”

温皇得了指示,却不急着叫人,他这段时间寂寞得都快自闭了,正是恶趣味发作的时候,打算先把千雪玩一下再说。于是伸出魔手往千雪的胸肌上一按,虽然从前住大学寝室时也互相揩过油,但感觉此刻手感更好,不禁多摸了几把,直到千雪怕痒地来捉他的手,才很圆满地罢了休;一会儿又开始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譬如“初吻的地点在何处”,答曰“船上”,譬如“有没有跟女人睡过”,答曰“没有”,譬如“最满意的体位”,答曰“后○”,最后问到“跟谁做比较爽”时,千雪好像是听明白了,闭着嘴直摇头,坚决不肯作答,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反正就是这样既无耻又坦荡地纠缠了半小时,直到千雪被鼓捣得彻底昏睡过去,才懒洋洋地拨了个电话。

竞日没多久就赶到了,他知道千雪但凡去增进男人间的友谊,必定要喝醉,因此让司机随时候命着。

移门一开,他就看到落地窗前的电动按摩椅慢吞吞地调转过来,温皇手里托了只釉色淡紫的咖啡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温总。”

“单总到得很快啊。喝咖啡吗?”

“不用了。我看看千雪。”

温皇示意房间中央鲸鱼灰色的沙发组。

千雪摊手摊脚地歪在一张老虎椅上,肚子上搭了一条同样淡紫色的小毯子,麻花毛衣胸口处有一片洗过的水渍,显然是吐过了。

竞日在他面前蹲下身,细声细气地叫他的小名。

“小千雪,小千雪,是我。”

千雪花了一番挣扎才掀开眼睑,以他目光惺忪的程度来看应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你……谁啊?”

“是我,小叔叔。”

千雪面孔皱成一团地打量他,少顷,摆摆脑袋,说:“不像。你——才不是小叔叔咧,他没你——这么老。”

竞日不禁哑然失笑:“嗯,我们千雪还是少年人呢。”

千雪咧嘴一笑,说:“那是,小爷我才——17岁!”说罢,开开心心地把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竞日无法,只能再次摇醒他,千雪一面藏着脸,一面叽叽歪歪地连篇抱怨。

竞日把他上半身揽向自己,双臂又从他的腋下穿过,哄劝着说:“好,不吵你,给你换个舒服的地方睡。来,站起来,小叔叔带你回家。”

千雪不知道是闻到竞日衣服上沾到的尤加利气味,还是听懂了“家”这个字,胡乱地点了点头,攀着对方的肩背,真的打算站起来了。

他被竞日架到半路,忽然脑内灵光一闪,扯开嗓子大喊起来:“温仔!温仔!诶老温呢?车……告诉他,麦酒驾!”

竞日说:“他知道了。”

千雪使劲点了两下头,点得身体直往下溜,竞日好不容易才扶他站稳,不一会儿他又猛地朝前一扑腾,自己大笑不已地说:“哈哈我想起来了,他就——住这!你骗不倒——我!”

温皇在远处闲情逸致地支着颐,心眼很坏地说:“那你来不来,同我一起住算了。”

千雪呆呆的,随后把脑袋往左右两边甩动了两下,说:“不好不好,我老公生气了!”

他平日里惯于自诩硬汉,从不肯在人前给竞日正名,逼急了就称对方才是老婆,竞日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口舌之争,因此也总是由着他去。眼下这便宜可谓是开天辟地绝无仅有,竞日眸光浮动,心情激荡,要不是碍于人前,简直想狠狠亲他一口。

温皇笑得越发玩味,骗起人来却眼睛都不眨:“尊夫可不容易生气,你看他都不来接你。来吧,我们一起睡,别回去了。”

千雪可怜巴巴地摇头晃脑,嘴里骂骂咧咧,根本不肯相信。

竞日手臂收得愈加紧了,目光朝温皇瞥了过去:“顾你自己吧。”说着,接过侍人递来的外套,挂在臂弯上,随后半蹲下身,抄过千雪膝弯把人一下抬起来,大跨步地往门外走。

烂醉的人实在太重,他是死撑着面子,才一鼓作气才把人抱起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如今全数绑紧着,把西服袖子顶起一片漂亮连绵的弧度。纵然靠着轿厢消减了一些重量,但等下到车库,双臂还是快不是自己的了,好在司机早在等候,见状上前帮了一把,才把千雪顺利地搬上了车。

竞日坐进车,一手要管千雪,一手又要拿水够呕吐袋,忙得真是不可开交,千雪却还很不老实,嘀嘀咕咕地把他搡到一边,毯子也丢到地上,自己向着椅背蜷缩起来,好像在装小动物。过了片刻又嫌弃睡得不够舒坦,重新倒回来找怀抱,把竞日挤到角落里,又拿人当抱枕那样靠着,一只脚高高翘到车窗上。竞日呢,全程什么话都不发,目光柔得像当晚的月色,完完全全由着他摆布了。

 

 

 

IV

千雪自搬回庄园和兄长同住,已有月余,其时方至早春,庭园两列的七叶树群渐渐冒起了新芽,喷泉池尽头的刺绣花坛内也早早地换上了橘粉相间的樱草,为这个异于寻常的焦闷春天增添了几丝难得的温情。午休后,千雪陪同颢穹去了马场,这几天他们关系弄得有些僵,远没有千雪刚到那会儿来得亲密无间。颢穹从厩库里牵出自己的御用金马,千雪也挑了一匹脾气温驯的栗色母马,随后一道往后湖方向行去。

他们择选了另外一条道路,草甸上植树空疏,正十分利于跑马,是故行过几个缓坡,颢穹便一手勒停缰绳,回过头对千雪说道:“记不记得自己几岁学的马?”

千雪也跟着停了下来:“记得啊,五岁嘛,大哥教我骑的。”

颢穹拿马鞭子往远处群林环绕的湖泊一点,说:“考考你功夫荒废了没有。”

千雪看上去并不怎么热心:“肯定荒废了,我都几年没碰马了,哪能跟您这样的前大师赛选手比啊。”

颢穹浅笑,故意激他:“这就不敢了?”

千雪一手顺着马脖子,闻言略扬起脸,嘴角也跟着慢慢翘起来:“敢还是敢的,不过,我不能随便跟您比了。”

颢穹“哈”地一笑,说:“讲吧,想要什么彩头?”

千雪摸起下巴想了想,说:“我不缺东西,大哥就应我一件事吧!”

“可以。”颢穹答应得极其爽快,边说边卷紧缰绳,“看谁先到渡口?”他胯下爱马极通人性,已经有点跃跃欲试了。

千雪见状,连忙喊:“等等!”

“什么?”

“你的马得过奖,又常受训练,我的马也不知道从哪来的,我还是个生手,赛制明显不公。”

“你这匹也是纯种马,怎么不公平?”

千雪狮子大开口地说:“反正你让我十秒钟!”

颢穹将面孔一板,吓唬他说:“统共就一两分钟的事,你叫我让你十秒,像话吗?”

千雪甩甩马鞭,耍赖地说:“那算了,我不玩了。”

颢穹盯着他,心里想的是:小时候你可不这样,不知道给谁惯坏了。半晌开口道:“好吧,十秒就十秒。”

这下把千雪得意坏了,连忙伏下身体,在马耳朵边上悄着声说:“马儿啊马儿,虽然还不知道你的芳名,但观你膘肥体壮,想必也是名女中豪杰,待会儿可要给小爷我争口气哇!”

颢穹看着他对马自言自语的模样,感到十分好笑。不出半刻千雪就抬起脸,对他颇为昂扬地点了点头:“我们准备好了!”

“请吧。”

颢穹驱开坐骑让出千雪的赛道,又命近身侍从中的一名负责计时。

千雪双手挽过辔绳,将上身稍微低俯,目视前方,沉下呼吸,接着抖开缰绳,猛地一夹马腹。

“去!”

骏马四蹄如奔雷踏出,顷刻间已绝尘而去。他一放马奔跑,就知道自己这苗疆儿郎的天赋可算没丢,暗暗有些庆幸,可惜没能庆幸多久,便听得身后马蹄声如暴风骤雨般越滚越近,不禁急急地飞起马鞭儿,凌空连甩了好几个鞭花,催得身下马中英雌加倍地发奋狂奔。

就这样,一路上不知道溅开了多少野花,惊飞了多少小鸟,最后以一步优势侥幸取胜,人却因为紧张过度而出了一身冷汗。

千雪称赞地拍拍马脖子,随后脱开外套,拿袖管擦着满头大汗,仍感到有点心有余悸。好在他很快就想到更要紧的事情。

颢穹虽落于人后,倒也不多说什么,向千雪扫看一眼,对姗姗来迟的侍卫官说:“不必跟着了,我与狼主就在附近走走。”

于是两人便各自驭着马,沿着湖畔徐徐地行去。

云层渐开,湖色正好,春光像从天边倒泻下的浮金碎银,静静地闪烁在水波之上。堤岸边树影参差,枝叶纷披,浓便如翠玉,淡又似轻烟,令人见之心醉,一时忘忧。

两人且走且停,地上开满了纯洁的白樱草,马儿们不时地啃上一丛新鲜的小花,放在嘴里细细地嚼。千雪也跟着弯下腰,折起一支蓬松的蒲公英,呼呼一吹,立刻便飞散了。

颢穹打量着他,心里有点异样的情愫,俄而,开口道:“说说,想让我答应什么。”

千雪闻言,却摇了摇头:“等一下,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哦?看来是件难事了。”

千雪淡笑着反问:“不难的事还用耍小聪明哦?”

颢穹拿鞭把往他额头上轻轻一戳:“你也知道自己胜之不武?”

千雪揉着脑袋,有些抱屈地说:“大哥,你真的什么都肯答应?”

“除了那件事。”

千雪一肚子的勇气顿时泄得精光,犹自不甘地说:“那没事了!”

颢穹古怪地瞧着他,仿佛是不敢置信地自语道:“……你居然真为了那份文件?”

“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千雪对他情绪上的变化丝毫不察,“大哥也看到了,现在各地的神庙都在违背王庭的法令,抓几个祭司长有什么用,只会让苗民离我们越来越远。这次只是砸了大臣家的窗户,下次又会发生什么?每一处都派兵镇压吗?又能镇压到几时?”

颢穹久久地沉默着,不知道在思考哪一个问题。他这段时间十足苍老了不少,连雪白的络腮胡都显得愈加醒目了。

“我不能背离自己的民族。”

“民族?什么民族?只有服从大哥的才是你的子民,凡是反对大哥的就是异类吗?”

颢穹像骤然醒悟过来一般,一双鹰隼也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千雪,你太放肆了!”

千雪心底的怒焰也被瞬间点燃了起来,语气急促地说:“是啊!我是放肆了!这几天对不住您了!我也没想到我们兄弟俩会弄到这种地步!今晚我就要回去,本来不想再让你动气,可是大哥,你如果肯听听我的进言,我又怎么会故意跟你作对!”

“听你的话?”颢穹震怒的神情已转为冷蔑,阴沉地说:“让你那‘心上人’的阴谋再度得逞么?”

千雪脸面涨得血红,心中也愠恼不已:“现在根本没证据说明他参与过,大哥你为什么不肯信他一次?就算不信他,难道不愿信我?”

“我就是太信任你了。”颢穹的嘴角抽搐似地抖动,双目中流露出丝毫不加掩饰的讥讽,“我就是过于相信你,才会被他有机可乘。天阙孤鸣为何回来?你不是在他心中分量很重么?好好去问问他的心里话!他们这般人,每一个都想用统整王党做诱饵,把虚假虚伪的希望堆到我面前,背地里却勾连军队,推陷老臣,更随意贩售王朝秘辛!他做的哪一件事敢跟你实话实说?哪一件事不是杀头的重罪?你明白他在做什么吗?他不仅仅是要打败我,他更是在向孤鸣一氏复仇!他想要整个家族为他的疯狂陪葬,他想让我们沦为历史的笑柄,祖先的耻辱!这些你想到了吗?你都明白吗?你真的会明白吗?!”

千雪哑口无言地怔在了原地,胸腔中一阵阵地激荡着错愕与质疑,他想奋不顾身地大喊:“不是的!绝不是那样的!”但倏然之间,他莫名地丧失了所有的底气和胆力,只能声线微弱地说:“可是苍狼他……并不想继位,他一直在逃避、反抗,大哥又明白过吗?难道大哥就愿意看他被王权束缚,痛苦地度过一生?”

“这是他生来就该担负的职责。”颢穹冷漠地瞅着千雪,声音也如他的神情一样冷若寒霜,“他就像他的母亲那样天真软弱,感情用事,但是,他同样也是我的儿子,流着只属于狼王的血,他会比任何人更接近我,也只能接近我!”

“大哥,你不能这样自私,这样会害了他的。”

颢穹猛然调转马头,回身看着千雪。

“千雪,一直以来我都过于纵容你,让你以为自己格外特别,也格外安全,可是,我希望你从今以后牢牢记住,你作为苗疆的臣民,首先要做的是服从你的王。”

“大哥!”

“不要再叫我大哥!”颢穹怒不可遏地低吼,“如果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你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我的用意,把我所有的期许全部消耗殆尽!千雪,你……你这是在狠狠打我的脸啊!”颢穹说着,忽然将手中的马鞭忿恨地扬起,眼看着就要往千雪的脸上落下。

千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马鞭儿兀自颤抖个不停,硬生生地止在了他的面前,过了许久,才被发泄般地狠掼在了地上。

千雪缓慢地睁开眼,随后又缓慢地翻身下了马,将鞭子捡了起来,仔细地抖落干净,最后来到颢穹跟前,单膝跪下,双手平托,将马鞭高高地举过头顶,呈递到颢穹的面前。

国王移开视线,一眼也没向他瞧。

千雪将手递得更高了一些,万般难过地说:“大哥,您说得对,您是王,苗疆唯一神授、合法的君主,我不该强迫您签署那些契约,更不该质疑您的决断,我向您道歉,对不起!”

他忐忑地等待,期望能稍许抚平兄长的怒意,可是过了很久,手中的鞭子也无人接下。他感到眼前刹那间扬起了一阵烟尘,四只硕大的铁蹄飞掠而过,抬头追去,国王已独自驰远了

车子一路驶下坡道,身后,沉重的铁门正在缓缓地闭合。

待开回公路,等候第一个红灯的间隙,竞日才抓过千雪的手,放在唇边克制地亲了一下。

“有没有想我?”

千雪默默抽回手,含糊其辞地应着声:“嗯。”

竞日以为他故意作怪,便也开玩笑地说:“这么冷淡?看来想得不够真哪。”

千雪平静地说:“你不是最擅长洞察人心,怎么不猜猜真假?”

竞日这才意识到他情绪不大对。

于是问道:“颢穹怎么了?如果是因为钱,商会那里我愿意做中间人,只要不用于发动战争,我可以担保预支一部分款项。”

“跟钱没关系。”

正好翻上了绿灯,竞日一边踩下油门,一边说:“那便是限权的事了,最近舆论确实对他不利,军界那几个老狐狸精得很,你让他忍耐住,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能被骨头打动的野狗,也必定会被肥肉吸引……只可惜,你的好朋友暂时还不能回去,又或者,他已经不打算回来了。”

“有你精么?”

竞日霎时顿住了。

“有人啃着骨头妄想肥肉,那你呢?你想了什么?”

竞日哑笑着说:“千雪,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千雪扭过头,看着他:“你在跟我装腔?”

竞日与他对视了一眼,没有发话。

千雪说:“那好,我们说得明白一点,这里面有件事一直让我觉得蹊跷。新年发布的律师声明里面说帆船和我没关系,可那分明就是我买的,钱也是清白的,最后却完全变了样。你告诉我是你暗中动了手脚,没有恶意,让我不用管,我的确也搞不清楚,我只选择相信你,但是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让我……”他停顿下来,深呼吸了一次,还是将盘桓在脑海中的疑窦说出了口:“你到底有没有利用我?”

竞日抓握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收紧了,爱人的指控来得这么突然,连他百炼成钢的心口都难以抑制地抽痛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没有。”

千雪焦急地说:“那你怎么解释那些巧合?议会需要反击的证据,就正好有人拿船做文章,而且时间上……”

“那样致命的证据不会是临时才收集的,至于你,我确实始料未及……”竞日缓慢说道,“如果换到从前,我可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是我答应过你,不会再用你的心意做刺伤你的事。”他抬起一只手试图去牵住千雪的掌心,“我那样做,是不希望你被推到在风口上。我只是想保护你。”

千雪力道不轻地拂开他的手掌,将额头抵向车窗,双眼无神地望着街景。霓虹灯影从他脸上一道道地快速滑过,将他的样子照得既疲惫又虚幻。他虚弱地说:“我不明白。你们总是说巧合不正常,那为什么这次巧合就又合理了?我想不通,这几天我动的脑筋比我过去一年动得还要多,我快要累死了,我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也许……”他顿了一下,忽然猛地转起头,“是不是海境也……对了,那名船商一开始不愿意,你们……”

竞日苦涩地朝他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沙哑:“历史充斥着偶然,可能只是起于一场冲动,一个误会,或者,一份爱的礼物。”

两人都不再交谈,车厢内只余下暖气细微吹拂的声音,空洞的一切都助长着人心的不安。

这样难捱的氛围不知过去了多久,千雪才猝然地笑了一下,嘴角边满是直露的自嘲:“我没有证据,你也不肯说实情,我还能拿你怎么办?就当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吧!可是,这次回去我确认了一件事,大哥家里有你的眼线。”他用的是肯定句,“你告诉我,几个?”

竞日直视着前方,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问题。

千雪像就此抓住了对方的把柄,神情陡然扭曲起来:“怎么,你不肯说?还真怕我出卖你?”

“千雪,你何必……”

“我问你几个!”

竞日紧绷着面孔,良久,回答道:“是老李。”

千雪心中一愕,对这个答案不是不感到意外。

然而,在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份困惑吐露之前,竞日就主动解释了:“我母亲曾经有恩于他的家庭,因此他偶尔会告诉我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大多是有关你的。他很忠诚,没有背叛过自己的主人。”他的声音里流泻出艰涩和失望,“他不是我的人,那里从来没有谁是属于我的。”

“我该相信你吗?”

“你或许不相信,但这就是我唯一能给你的真相。我做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好掩盖的,十年前我就已这么决定。为了人类崇高的理想?哈,我可没那么伟大,或许史艳文有,默苍离有,可我没有。我自私得很!我只想自保,然后才有余力保护你,保护夙,保护这个古老的姓氏可以再体面地延续千年。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参与其中,不错,我的确参与了,但我参与的程度比你所能想象的最低程度还要少得多。”

“……”

“我承认,我袖手旁观,因为那时候我就已明白,这个腐朽的制度总有一天会被摧毁,甚至都无需我来动手。所以我蛰伏三十年,宁可一朝推倒重来,以飞蛾扑火之势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从而终身远离那个脏水坑……所幸当时你没有负我,我也还能带走你。”

千雪垂着目光,始终不发一言,竞日突然间也没了把握,只好再一次安抚地说:“我想你大概跟颢穹闹得挺不愉快,所以才有点……关心则乱。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就放宽心吧,目前的局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没有人想推翻他,仅仅是要求他出让一部分理应出让的权力,更不是要置他于死地,因为角逐的任何一方都付不起革命的代价。”

千雪仿佛置若罔闻,只是抬起头,向靠背重重地倒去:“我好累。”

竞日看着他闭阖上的双眸,心里有眷怜,有无奈,更有挥之不去的失落。

“嗯,你睡吧。”

 

 

 

V

当晚,两人将各自不及言明的心事带进家门,带到餐桌上,最后又带入了卧房。

千雪擦着头发才靠近床边,竞日便合上书,调暗床头灯,退回被子里睡了。

千雪愣了愣,随后揭开被面一角,也蹑手蹑脚地躺了进去。

他望着天花板出了片刻的神,最后主动贴过去抱住竞日,一边蹭他的小腿,一边把他的睡衣撩起来,手掌搁着布料抚○他的下○,口中喃喃地呼唤他的名。

手中的○○不久就○起了,可是过了好一会儿,竞日才转过身,回应了他。

两人在被子底下无声无息地做○,全程都没有什么言语交流。

他知道他一切私人的喜好和诉求,知道怎么燃起烈火,也知道怎么把它快速熄灭。

一场○事下来,身体是倦怠的,心灵却感到空空如也。竞日背对千雪坐在床沿,将纸巾盒反手递给他,第一次没有帮他做清理,也没有提议要不要一起洗个澡。

千雪趴在枕头上,看对方神情漠然地披上睡袍,一步步地往浴室方向走。他的眼眶中含满了怒火,但最终都化作了悲愤的泪光。

他几乎想都不想,立即从床上怒气冲冲地爬起来,向竞日的后背猛扑了过去。竞日的反应也很快,在倒地之前下意识地侧避开身体,双臂和腰部都借了力,减小了下坠的冲击,但纵使如此,千雪的体重还是够他好受了。两人在地上扭打做一团,互相缠剪着对方的手脚,好像两头为领地宣战的野兽,谁都不肯退让半步。单论爆发力,竞日并不如千雪,但他早年专门拜师学了太极,很擅长借力化力的技巧,所以从来近身格斗,千雪很少能在他身上占到便宜。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力冲突,一开始他也是很不服气的,可是,当他注意到千雪的神情和动作是多么激切时,他竟没根由地松懈开力道,任凭千雪寻找到机会,反败为胜地将他制服在身○。他感觉到千雪双眼赤红,呼吸粗重,好像正在克制着怎么,紧接着,左脸颊就迎来火辣辣的痛楚,整颗颅腔也为之猛烈震荡。这一拳打得很重,很急,仿佛是施暴者害怕他会反扑,又仿佛仅是在催促自己别再犹豫。

关节与肌肤的扎实触感让千雪快速清醒过来。他发现竞日的眼眶也红了一圈,但显然不是痛出来的。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迟缓地直起身,松开了抓握竞日衣襟的手指。

“冷静点了?”竞日恻然地开口,嗓音已嘶哑得十分厉害,“冷静点了就下来。我可以跟你谈谈。”

千雪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身上爬起来,站起后才发现自己还全○着,于是又扯过被子围住了下○。

“坐着,等我片刻。”

竞日重新系好腰带,折去了隔壁的盥洗室。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千雪挨坐在床边,慢慢地,颓唐地垂下脑袋,心里开始一节节地抽长悔意。从他的角度并不能看到竞日在做什么,但能时不时地听见倒吸冷气和翻箱倒柜的声音,在开阔的房间内冷不防地冒出来,刺激着官能,激发了想象,迫使他的提心吊胆被放大了许多倍。大概过了十分钟,竞日才捂着冰袋重新返回,却没有选择靠近他,而是头也不回地走到落地窗前的沙发边坐下。

千雪知道对方一定在打量自己,可惜没有什么勇气抬起头。

“希望能消肿,”竞日的声音里辨不出情绪的意涵,“否则,我的律师恐怕会建议我起诉家暴。”

千雪猛地抬起脸,木愣愣地望着他:“你……不会吧。”

竞日嘴角一挑:“会啊。”

千雪思索起仅有的法律常识,花了些功夫才意识到:“不对,你在蒙我,你没有报警记录。”

竞日看着他,略笑:“嗯,那我现在打一个?”说着,作势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千雪凭着地利快人一步,将手机牢牢藏在自己的背后,随后警惕地观望对方,却发现竞日根本动都没动,依旧好整以暇地翘着腿看他。

千雪觉得自己被彻底羞辱了,想发脾气却又发不出半点,只能恶狠狠地瞠起眼,不断做着深呼吸。

竞日迎接他惨烈的凝视,气定神闲地说:“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打人。”

“我不是故意的!”千雪大声说。

竞日笑笑,完全没有接受这套说辞:“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表现的。”

千雪急忙说:“我给你打回来还不行吗!”

竞日摇头:“不行。我不像你,太粗鲁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啊!我就打了一下!”千雪气急败坏地吼,“你不是也反击了吗!你也拧我胳膊了,我胳膊到现在还疼!你看!看啊!”说着扳过自己厚实的上臂,指着上面一圈红印子,以示所言不虚。

竞日蹙起眉头,表情嫌恶地说:“你注意保持距离,我现在是被隔断外界通讯的弱者,不想跟暴力分子靠得太近。”

千雪一怔,心底猛地掀过一头巨浪:○你妈的弱者!

由于僵持不下,难以调解,一时之间又倒退回互相逼视的阶段。

忽然,竞日从沙发上站立起来,与此同时,千雪也防备地扬起头。

“我想喝水,你需要么?”

千雪目不转睛地瞅着对方,既没有表示接受也没有表示拒绝。

竞日一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千雪目送着对方消失在视线中,想了几秒钟,突然也踮着脚尖跟了过去。通往起居室前需要经过一条走廊,竞日没有掩上卧室门,他便停步在廊道尽头,扒着门边,竖起耳朵辨识外面的点滴声响,直到轻缓的脚步声再度清晰,才慌慌张张地奔回卧室。

竞日拎着两瓶气泡水走进来,看见千雪坐在原处,一眼也没朝自己看。

但是他好像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故意浮夸地问:“咦,我刚才好像听到了脚步声,是有人在找我吗?”

“没啊,谁找你了。”千雪矢口否认,由于说得太急,语气显得很不自然。

竞日点点头:“哦,我还以为是有人怕我投毒呢。”

千雪咬着嘴唇看他,眼底隐隐蹿动小火苗。

竞日用肩窝夹好冰袋,拧开一瓶水,递给千雪时还不忘加上一句:“怕么?怕我先尝一口?”

千雪几乎是抢夺般地接过玻璃瓶:“用不着!”

竞日“哈哈”笑了两下,很开心地坐回了沙发上。

千雪痛饮过凉水,感觉心情稍释。擦擦嘴角水渍,犹豫着问:“你脸怎么样?”

竞日掀起眼皮乜着他,哀叹道:“痛彻心扉。”

千雪胸中一疚,小声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你那样态度,我气不过。”

竞日故作不知地说:“哦?我怎样态度?”

千雪说:“你别装蒜,当我感觉不到?今天回来你就莫名其妙,你心里想什么,我是弄不懂,但我前面没惹你吧?犯得着朝我撒气么?”

竞日听罢,做出更加费解地表情,说:“咦,撒气吗?我对你这么做了?是没尊重你还是没让你爽?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千雪最看不惯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嗓音忍不住又开始拔高了:“竞日孤鸣,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

竞日目光也冷了下来,嘴角微动,笑得好不讽刺:“跟你大哥学什么不好,比大声能解决什么事?”

千雪一呆:“你提大哥做什么?”电光火石间,忽然全明白过来了,“你还在怪我?车里讲的那些话?”

竞日觑他一眼,淡淡地说:“没啊。”

千雪心道:“靠,这反应就是有什么了!”左思右想地斟酌着用词,解释说:“我、我那不是庸……对,庸人自扰嘛,并不是真的疑心你,再说了,在大哥面前,我一向是站在你一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竞日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似乎对他辩解的套路再熟悉不过,连心痛的感觉都练得收放自如,“我只是感到费解,你让我信任你,我做到了,但你为什么总能让我不时地怀疑自己的决定?”

千雪心头一懵,感到这话几乎是在冒犯他的人品,面上到底有点挂不住:“你非要那么想我也没办法,我问心无愧,没做过对不住你的事。”

竞日缄默了半晌,忽然轻笑了一下,说:“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千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本以为竞日一定会继续反击,不是恃长凌幼,就是以长攻短,总之非要自己妥协不可。可这一次,对方没有。

千雪终于有点慌了。

他不安地说:“你、你又道什么歉……”

竞日面无表情地说:“谈不拢的事总要有一方先让步,不是你就是我,你既不愿意,我来又何妨。”

千雪张张嘴,瞬间有一种被剥夺制胜权的预感。

还在他急急地思想对策之时,竞日已经开口了:“你能对罗碧那样道歉,为什么不能向我服一次软?”他不等千雪回答,又自行解答道:“或许因为你是我命里的克星,都是欠你的。”

“我……”千雪张口结舌的,“我”了好半天,仍旧接不出话来。

于是竞日又说:“我是觉得自己晚景好生凄凉,不仅在你心里排在你朋友之后,现在还被你打了,只怕地位要越发低了……唉!”姿态凄美地伏倒在沙发背上,仿佛就此一蹶不振。

千雪腾地站起身,对这样非法卖惨的举动完全手足无措了:“你、你别这样啊!”可是联想到刚才对方的警示,想靠近又不敢轻易靠近,只能拖着被子停在半路,进退两难。

竞日用余光瞟看他,又一次千回百转地叹了一口气。

千雪这下再无顾忌,立刻奔赴过去,跪坐在竞日面前,用力扳过他的身体。

“我错了,好不好!”

竞日哀婉地垂下眼帘,伸出手掌将他的下巴托近自己:“你是真心的么?”

千雪在他的掌心里真挚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连忙动手查看他的伤势。颧骨下那片漂亮的肌肤如今肿得又红又高,可见刚才下手的确太重,这下子真的内疚坏了,不禁懊丧地说:“我很抱歉。”顿了顿,更加自责地说:“前面在车里,我也很抱歉。我大概是太累了,或者像你说的那样,是关心则乱,所以才说出那些伤你心的话,我……”

“别说了,不怪你了。”

千雪没想到他原谅得那么爽快,一瞬间还有点难以相信。

“长辈还能跟你们晚辈计较?”竞日笑吟吟地,将他围拢在自己的大腿间,俯下身把他抱了一抱,低低地告诉他:“这世间任何一个人伤我,都不及你伤我来得厉害,看来,我是真的输给你了。”

千雪手指攀在他背脊上,也很无私地回抱住了他,嚅嚅地说:“输给我有什么要紧,反正我会待你好的。”

竞日有些动容又有些失笑地说:“谢谢你从来待我好。”

千雪想了一下,又说:“可你刚才对我一点都不好。不对,何尝是不好,简直是残忍。”

竞日放开他,很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真有这么严重?”

千雪面色一赧,故意粗着嗓门说:“我跟你好久没见面了吧?凭什么那样打发我啊?”

竞日眸光溶溶的,嘴角也勾了起来:“哦,看来你是欲求不满嘛。”

千雪一下趴进他胸口,仰着头说:“必须补偿。”

竞日遂展开双臂,往靠背上随意一搭:“你来。”


四轮驱动


竞日捧住他沉醉的面孔,长长地吻着他,像亲吻最心爱的小孩子那样,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一点一点、极具耐心地告诉他,自己所能贡献的全部爱意。

 

 

 

VI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居住着野狼和狐狸两大家族,据说,它们世世代代比邻而居,古老的祖先们还曾为了狩取更多的猎物而缔结过姻亲,但后来,由于它们各自的家族逐渐壮大,便再也没有效仿传统了。即便如此,到了这一代,论辈分,野狼家最小的儿子仍要称呼狐狸家最小的儿子为叔叔,虽然实际上它们俩的年纪并没有相差太多。

每一只动物生来就有自己的名字,狐狸和狼也不例外,可惜因为故事太过久远,它们的真名目前已经阙逸,为了记叙方便,我们就暂且称呼它们为小狐和小狼吧。

小狐和小狼岁数相近,自小就一块儿长大。它们睡过同一张摇篮,喝过同一碗牛奶,还抢过同一件玩具,每当其他动物经过那系有粉色蝴蝶结的摇篮,看到它们互相依偎的小小身躯时,总会忍不住低呼:“呀,多么美丽的小伙子啊!”这时候,小狐就会伸出稚嫩的小爪子,在空中优美地摆一摆,大概是接受了赞美而又有点害臊的意思;至于小狼呢,总是自得其乐地玩着小羊玩具,好像对任何评价都不放在心上。当小狐能够站起来时,它就被抱出摇篮,拥有了自己的小床。它还没来得及难过,小狼就率先不高兴起来了。它独自趴在摇篮里,连心爱的小羊也不想要了,一边乱瞪着四肢,一边用无力的乳牙啃咬妈妈覆在它身上的手绢儿,抒发着很了不得的脾气。不一会儿,它的气愤又变成了哭闹,他哭泣的时候嗓门还特别大,好像要全世界的动物都知道他心里的不满。

这时候,大家通常就会围到它的身旁,有的安抚它,有的笑话它,还有的要偷偷说它娇气的坏话。到后来,连小狐也来了,它被乳母抱在胸口,拼命递出一只绵软的前爪,轻轻搭在小狼的头顶上。那时候,小狐其实还不太会说话,可它仍旧十分认真十分努力地说:“小狼乖,叔叔喜爱你呀。”

转眼就到了上学的年纪。虽然这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但当时山林里的动物也要像现在一样学习功课哩。小狐喜爱学习,它学得很好、很快,在课堂上,老师总爱拿它做榜样。小狼也是榜样,不过它是反面的那一种。有一天老师出题目。我们今天来做这道题,森林里的六只小动物过节日,要分吃五只小羊,怎么分才能公平呢?大家纷纷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最后小狼被抽到回答问题。它站了起来,挠挠耳朵毛,想了又想,忽然间灵机一动:“我可以再抓一只啊!”大家哄堂大笑,乐不可支,老师更是气坏了,立即罚它抄写当天的功课。不过,没有回答杀死一只小动物,其实也是很不错的,不是吗?

“是呀!”女孩儿抓着被子边儿,咯咯地笑起来,“小狼虽然笨笨的,但它好善良!”

竞日靠坐在床头,向支肘睡在女孩儿另一侧的人瞥去一眼,笑盈盈地附和道:“是啊,他是最善良的。”

“那后来呢?”女孩儿扑闪着星星般明亮的双眼,期待地问。

“后来嘛……”竞日嘴角翘起来,将故事继续了下去。

小狼学习一直不太好,家里十分着急,给它找来许多家庭教师,一个一个都给它气跑了。后来有的提议说,小狐不是成绩好吗,它们俩既然一同长大,就让它来帮助小狼吧。于是便邀请小狐给小狼补习功课。许多动物因为小狼屡教不改,渐渐地不再看好它,觉得它傻乎乎的,长大了也不会成为一头优秀的野狼。可是,小狐却知道小狼其实聪明极了,只不过还没开始懂事罢了,而且啊,也只有小狐能让它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小狐可有得是办法呢!有一次,小狼终于忍不住地问小狐说:“喂,你就那么喜欢读书吗,读那么好到底有什么用啊。”

小狐就说:“我学得好,不是正好可以教你吗?”

小狼半通不通地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过了一小会儿又说:“那我呢,我学好了又有什么用啊?”

小狐反问它:“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吗?”

小狼想了老半天,最终沮丧地摇摇小脑袋,说:“我想不出来。”

小狐就安慰它其实也不用着急决定,等哪天想好了再告诉自己吧。

结果没过多久,小狼就来找小狐了。小狼说特别想学习看病。小狐听了,非常惊讶,这个答案它还真没预料到。小狼得意洋洋地说:“你不是身体不好么,猫头鹰爷爷年纪大了,来往赶路很是吃力,等以后我也学会了,我来保护你!”

一开始,小狐以为小狼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自此以后,小狼却像找到了狼生的新方向,真的用起功来啦。就像小狐相信的那样,其实小狼机灵得很,不仅学得快,而且悟性也高,一点儿也不是傻乎乎的模样。它们就在这片枯燥又单调,丰豫又无私的山林间,度过许许多多个美妙的日夜,最后,它们的身形逐渐开阔,皮毛也逐渐厚密,当它们奔跑时,最杰出的风也会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当它们嚎叫时,住在天上的小鸟也忍不住从云端坠落,当它们站在山顶向下望去,连花朵摇曳身姿的细微神情也逃不过它们的眼睛。它们就这样,每一天都成长一点,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强大、更伟岸,直到有一天,它们听到风里有一个极苍老、极和蔼的声音对自己说话,它们就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长大了。

“七巧长大的时候,也会有人说话吗?”女孩儿困意十足地问。

“当然不呃……”千雪话说到一半便自己停住了,十分别扭地垂下头,假装在欣赏被子上的花纹。

竞日好笑地看了看他,用亲切的语气对女孩儿说:“你papa的意思是,当然是会的,只要你用心去听,就肯定能听到。”

“真的吗?”女孩儿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可还是忍不住地追问。

竞日便将声音变得越发柔和了:“真的,夸叔怎么会骗你呢?”

女孩儿小幅度地点点头,搂紧枕边的毛毛狼玩偶,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

千雪托着腮,好像在琢磨一件宝贝似的,好奇又投入地打量着女孩儿,过了一会儿,他又朝竞日做起了嘴型:“小姑娘睡着啦。”

于是两人在七巧红扑扑的脸蛋上各自香了一口,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夜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舱室。

夜幕下,一头鲸形巨兽正用尖锐的上颚剖剪开海面,它的行动敏捷、轻松,十分得益于它背脊之上四张两两相依的巨幅风帆,它们高昂而饱满地怒张着,向天际挺直地冲逼,并不因其雪白的色泽而流露出多少柔情。如果将视线放得够远,几乎就会错以为海水已经像它的天父那样陷入沉睡,但是,环绕的人造灯光以及钝响在耳边的涛声,仍会传达这个不言而喻的事实:这片暗蓝水域从未有一刻停止过生命的韵律。

千雪上到甲板,与恪尽职守的水手们攀谈了两句,随后走到船尾处的私人休息区,他朝着大海舒展开有些发僵的肩臂,刚才在床铺上保持艰苦的卧姿实在太久了。感觉尚未适应,扑鼻而来的咸腥气味浓郁得令人不适,海境的四季并不分明,在苗疆的仲春时节,她已经提早地进入了湿热温吞的常态。千雪举头望去,星子稀阔,却焕烂非常,宛如粒粒宝石滚落在黑绸之上。他数着星星,没来由地想到那天发生的一件小事。天阙和夙回来以后一直住在他曾经独居过的那栋别墅里,后来有一次,他代表竞日拜访两人,是阿姨前来开的门,他不知道两名老人有午休后爬山的习惯,到得可算很不凑巧。其时阿姨正在收拾房间,将一些可回收的废旧集中起来,打算搬到后院的杂物间。千雪与她是旧识,过去常请她照顾起居,已有许多个年头,于是谈话的当口,随手就帮忙搬了大部分。其实他性格最平易不过,但凡见到女士干体力活,总忍不住上前添一把手,早年感他盛情的居多,特地邀他解救的更不少,这两年不领情的却渐渐多了,连抛一对白眼的都大有人在,只是他从来弄不通其中的缘故。有一摞废刊上压着几叠作废的宣纸,他瞥见最顶层一张写着几行潦草的字迹,依稀辨出一句“星斗开孤剑,尘埃拂素琴”,他本来是绝不擅长记忆这类文文绉绉的东西的,却不知为什么记得那么牢那么深,至今还念念不忘。

一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千雪才从回忆中跳脱出来,他头也不回,捏着拳头自咳了一声,随后连珠炮似地发话说:“你这个人,越老越不要脸,只管丑化别人,美化自己。你有那么好吗?小时候欺负我的事还少吗?要不要我给你提提醒啊?”

竞日将盛放杯酒的托盘放在沙发边的几案上,来到他身后,将他一下子拥入怀抱,温情脉脉的臂膀环扣在他精修的腰际之间。

“小时候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千雪不以为然地哼着:“你当然巴不得我不提,我可是仅存的受害者。那时候前要应付我爸,后要对付你,差点就折在你们两个魔鬼手里了……笑什么?还笑?一辈子给你记得!”

竞日轻咳了两声,仍旧难掩声音中的笑意:“我那时候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

“哈!骗鬼吧你!”

“之后不是对你挺好的,也没怎么欺负你吧……”竞日嗫嚅地说。

“靠,说到后面就来气。明明你对我也……还假装自己被强迫,搞得我在那里负罪了大半年!”

“你怎么不想,我那是害羞的。”

千雪扭过脸来,恶狠狠地剜了竞日一眼,一手指向船外:“要不是看在给你补生日的份上,你现在已经在海里了。”

“好吧,都是我的错,请你再次原谅。”竞日从善如流地说,“可是,你也不能让我对七巧实话实说吧,童话故事,总要修饰残酷现实,才能保留下最美好纯真的部分嘛。”

千雪闻言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开口问:“狐狸和狼,后来怎么啦?”

竞日微愣,霎时间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千雪又回过头,再次问道:“为什么断在长大那里,他们后来怎么了?”

他的双眸深邃如海,却带着日光灼热的温度,以及最原始、最深层的渴望,竞日只觉得不知为何,彼此的呼吸在变得贴近,连心跳都仿佛飞离了腔体,一声一声,有力而热烈地鼓响在耳畔。于是,他像不愿惊扰时间,也跟着低沉下声音,放缓了语速:“因为后来,他们抵达了童话故事的终点——他们相爱了。”

在交换过一个亲密又温馨的长吻之后,他们便搂抱住彼此,额角贴靠额角,一同眺望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漆黑,阴沉,每一朵海浪都好像携带着来自深海的呜咽,但有一瞬间,他们却感到彼此的心灵依近极了,温暖极了,再也没有一种力量能磨灭此时此刻的真。

 

 

 

尾声

画面中,首先出现一张极其漂亮的脸庞,女孩五官英丽,下巴秀尖,头发留得又短又俏,漂染成了朦胧的紫灰色,她冷淡着一张面孔,将焦距熟练地校准好,随后很快地退出了镜头。于是,你的视线定格在一个男人身上,由于只取景了他胸口至大腿的部分,你并不能看见他的脸。

男人的身形很挺,却也很瘦,你猜不准他的年纪,说他二三十可以,说他四五十也不为过。他穿一件显然被熨烫过的蓝色羊绒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这让他呈现出平和而温顺的气质,居家到几无攻击性。他端坐的驼色单人皮沙发看上去舒适、高级,除此之外,他的背后空无家具,只有一堵宽广的灰白色墙面。

他略向后扳去身体,用一副男中音的嗓子,缓慢地对画外说:“不必露出我的脸。”

“没拍你脸。”女孩飞快地回答。从声音中可以判断她离男人有些距离。

男人继续说:“我怕众人的注意力不能集中在我的歌声上。”

“知道了。唱你的吧!”女孩对他的解释似乎极不耐烦。

男人动了动上身,重新对准了镜头。他用正经到刻板的语调说:“只学了一周,献丑了。”说罢摆开架势,拉起了二胡。

你一下子就发现他是个新手,拉得不好不坏,但总体上流畅和谐,偶尔也有那么点缠绵悱恻的意思。你想,如果他方才没有撒谎,那么他一定是个挺聪明的人。

接着,你听到他开口唱起了歌。

他的嗓音很美,是电台播音员那样的字正腔圆,听上去像个高尚的好人。

他的音调也抓得很准,只是感情上尚差了口气,仿佛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会心一笑。这首歌的曲词皆老,并且还有些肉麻,令你联想起自己与老朋友曾经跳过的交谊舞。

当然,你更加清楚,这是一首名叫《我有一段情》的老歌。

唱的是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唱的是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它生长在上个世纪,见识过悠悠岁月,随后负载着恒古不灭的人类情感,来到今时今日。

在你的注目中,男人以一种无比真诚的态度将整首歌表演完,虽谈不上优美深刻,但在这间旷若仓库的屋宇下,你的心里,居然也没来由地生发出一种凄婉的追思。

那可能是一次私心自用的决定,也可能是一声草草了事的告别,你任由自己在记忆中浮游了很久、很久,直到你发现没有更多的光阴值得你虚度时,才将涣散的目光快速收回,打算关闭视频了。

忽然之间,你听到男人问出了一句话。你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的停顿并不是卡屏了。

男人问:还不回来么。

起初你只觉得他发问的声音虽轻,但语气冷漠倨傲,好像充满着诘难和威胁。可你丰沛的人生阅历很快就又提醒你,他不过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情感的可怜人。

你不知道他问的是谁,正如你既看不懂满屏飞跃的弹幕,也看不懂底下含义晦涩的留言。

你虽不清楚他向谁提出问题,但步入暮年的你,太能共情这番言不由衷的心事了。于是,你不禁在心底悄悄地希望,他的愿望能够早日实现吧。

 

 

 

*《我有一段情》由江南小调《无锡景》演变而来,原唱是吴莺音。后世大多由女性翻唱,偶见男性。本文参考蔡琴的版本。

 

 


非理性亢奋

竞千|苦麦茶

关于停电的夏天


热水壶跳闸的那刻,电扇也吱呀叫着停止转动。


千雪孤鸣看着突然间灭掉的电视屏幕,哀嚎一声向后倒去,游戏机操控柄应声落地。青年被他撞得手猛然一抖,杯里的热茶差点泼了出来。


茶盏轻敲小几发出脆响,随即又被一只手缓缓推至千雪孤鸣面前。


“喝点茶。”


关于停电的夏天




热水壶跳闸的那刻,电扇也吱呀叫着停止转动。

 

千雪孤鸣看着突然间灭掉的电视屏幕,哀嚎一声向后倒去,游戏机操控柄应声落地。青年被他撞得手猛然一抖,杯里的热茶差点泼了出来。

 

茶盏轻敲小几发出脆响,随即又被一只手缓缓推至千雪孤鸣面前。

 

“喝点茶。”


川文鱼

一个现pa

结合小诗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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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鼠黄

【竞千】书桌噩梦

小王/千雪

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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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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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里个铛
两只毛绒绒 存个档,王叔加入等...

两只毛绒绒

存个档,王叔加入等毛头小分队( ˶˙º˙˶ )୨  


两只毛绒绒

存个档,王叔加入等毛头小分队( ˶˙º˙˶ )୨  


尹溪言

千雪孤鸣晚上开车回家路上,收到短信是竞日孤鸣让他带一支防水录音笔回家,他会有用。
不疑有他的人赶着商场关门前买到了东西,回到家就给人递了过去。
只是半小时后,千雪孤鸣就后悔了。
——唔……靠杯!你给我……拿出去!
——诶?是小千雪你问我要做什么用的啊,小叔这不是正在好♂好♂用♂给你看吗?

千雪孤鸣晚上开车回家路上,收到短信是竞日孤鸣让他带一支防水录音笔回家,他会有用。
不疑有他的人赶着商场关门前买到了东西,回到家就给人递了过去。
只是半小时后,千雪孤鸣就后悔了。
——唔……靠杯!你给我……拿出去!
——诶?是小千雪你问我要做什么用的啊,小叔这不是正在好♂好♂用♂给你看吗?

松饮泉
苗疆王爷千雪孤鸣 携伊斯兰少女...

苗疆王爷千雪孤鸣 携伊斯兰少女史罗碧 共同探望 苗疆普通草民神蛊温皇

苗疆王爷千雪孤鸣 携伊斯兰少女史罗碧 共同探望 苗疆普通草民神蛊温皇

次瓦

[竞千]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北狼/竞千


千雪孤鸣结束夜班出来,脖子酸胀地疼,休息室里的床留给了生理痛的小护士,他趴在外面桌子上睡了一整晚。初冬的风直往袖口钻,突如其来的降温刮得人防不胜防。刚过七点,阳光将出未出,空中雾气还没散。

路边的早点摊正冒着气,千雪孤鸣搓着手过去买包子,首笼尚在蒸。他掏了根烟出来,翻遍全身没找到火机,只好作罢,掏出手机无聊地翻看朋友圈。同事发了张早起煮面的照片,两大一小三个碗,千雪孤鸣在下方点了个赞。他本不该上这趟晚班,科室的同事妻子二胎即将临盆,女儿正值初三,家里内外分身乏术,与千雪孤鸣调了一个月的夜班。

时间还早,刷不出任何新鲜东西。他退了出来,下意识去点那个...

不如归去

北狼/竞千

 

千雪孤鸣结束夜班出来,脖子酸胀地疼,休息室里的床留给了生理痛的小护士,他趴在外面桌子上睡了一整晚。初冬的风直往袖口钻,突如其来的降温刮得人防不胜防。刚过七点,阳光将出未出,空中雾气还没散。

路边的早点摊正冒着气,千雪孤鸣搓着手过去买包子,首笼尚在蒸。他掏了根烟出来,翻遍全身没找到火机,只好作罢,掏出手机无聊地翻看朋友圈。同事发了张早起煮面的照片,两大一小三个碗,千雪孤鸣在下方点了个赞。他本不该上这趟晚班,科室的同事妻子二胎即将临盆,女儿正值初三,家里内外分身乏术,与千雪孤鸣调了一个月的夜班。

时间还早,刷不出任何新鲜东西。他退了出来,下意识去点那个熟悉的头像,画面跳进去一片空白。有的时候千雪孤鸣怀疑是这个人把自己屏蔽了,一想又不太可能。

蒸笼旁边的音响播着九十年代的歌,音响破旧,光盘明显盗刻,音质模糊不清,换歌如同哮喘,半天才切下一首。旁边的锅盖掀开,底下豆浆翻出白泡,二手音响咯哒一声,卡壳的歌词从里淌出,混着蒸汽扑面而来。

千雪孤鸣眼前氤氲,世界在雾气中化为音符,模糊了过去与当下的割裂感。有人在他耳边轻语细咳,嫌弃着唱片的压盘,铜黄色的喇叭里滋啦两下,又传出低哑的粤语女声。他自己趴在案桌上抄古文,画出来的全是蝌蚪一样的音符,脑子里的是房内那把吉他。

回忆一旦开了头,过去便如同雨后春笋,原以为看不见,轻轻一拨遍地都是。袍子上的流苏刮过脖子,千雪孤鸣嫌痒,脑袋边上的酒杯被人拿走,他抬头怒瞪:少喝点啊!那人回:小千雪,我喝到你抄完就不喝了。千雪孤鸣立即低头,一边骂我靠,一边划掉蝌蚪,耐着性子抄文言文。

那人不出声了,千雪孤鸣不用看就知道他在无声地笑。笑是因为得逞,被算计的明知他是故意,仍要配合咬钩。

摊主把包子递过来,下边儿是叠厚实的信封。千雪孤鸣回神,接来一摸就知道是千把块钱,他不明所以,抬头去看摊主。对方四十多岁,一年到头早起开摊,眼袋厚重,表情腼腆无措,又带着点恳切的感激,支吾半天,只说:“之前的事,谢谢千雪医生了!”

千雪孤鸣想了半天,隐约有点印象。年初摊主的母亲手术在即,唯一收入来源的早点摊车被收缴,手术费迫在眉睫,家中又捉襟见肘。恰逢千雪孤鸣来查房,自掏腰包垫付了医药费,又找熟人把摊车取了出来。诊疗费有一部分走了医保,剩下的对他来说没有多少钱,千雪孤鸣便忘了这件事。

摊贩憨厚,除了谢谢说不出其他。千雪孤鸣不甚自在,避开对方的鞠躬,逃跑似得转身离开。做主治也快十年,仍然不习惯病人的感恩戴德。他学医旨在救人,救这个救那个,都无差别。

转过马路,正是医院正门。时间无论趋早走晚,医院总是人群来往,有进有出。千雪孤鸣本该往前走,地铁站在对面信号灯下方。他不该往医院门口看,但是细钩隐于水中,总有视而不见者咬住。千雪孤鸣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耳旁像是是幻觉,眼前似是故人。

 

在医院里呆的久了,好似对什么事情都看淡。人生一遭,不止生老病死,很多事情也是不得不为之。千雪孤鸣年轻时不懂,后来又不得不懂,但是他懂,并不代表他认同。

郊区新建的分院,急诊室和药房紧挨着。千雪孤鸣从休息室里出来,正好抓到两个小护士,偷偷摸摸地躲他办公室里吃酸辣粉。这层是心胸内科,住的全是花瓶儿一样易碎的病人,院里规定不允许在楼层里吃外卖。可说到底夜班难熬,没有油辣的刺激,不仅身体,连精神都得颓势。

千雪孤鸣指了指她俩,说:“赶紧吃,等外边病人呼叫,还顶个油嘴去病房吗?”

两个小姑娘也不怕他,笑嘻嘻地低下头继续嗦粉。千雪医生年纪不大,脾气好,长相帅,听说家里十分有钱,是院里有名的高富帅王老五,只是性子有点跳脱,不过为人仗义,总会给底下的人兜窟窿。

千雪孤鸣像不在乎钞票一样不在乎议论,更大的可能是压根意识不到别人如何说他。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休息室里的床板太硬,暖气直对着床头,吹得他头昏脑涨。

方出电梯,瞧见药房外围挤着人群。他凑近去看,是病人家属恳求配药员给药,钱的事情会再想办法。年轻的配药员一脸为难,路人举着手机窃窃私语。千雪孤鸣正要往里挤,腰间被人一掐,来取药的护士长皱着眉看他,压低了声音教他不要多管闲事。她在医院做了三十年,见多了这种事和千雪孤鸣这样的医生:“你帮了这个,就得帮那个。医院这么多病人,你要全部都管吗,管得过来吗?”

千雪孤鸣还要开口,护士长将他瞪在原地,上前喝令人群散去,拉着流泪的家属走远。千雪孤鸣不动,窗口队伍重新整列,原先被打断取药的人拎着袋子正要离去。他大步上前,将人拦下。

“真的是你!”千雪孤鸣死拽着对方的胳膊,吐出四个字,便又说不出其他。熬夜的脑中混乱,几天前的背影与方才的身影融在一起,将过去和现今搅成一团。对方也不恼,看着他,唇角勾出一道笑:“小千雪,好久不见。”

“你、你,”千雪孤鸣上下打量他,想说话、想骂人,阔别数年的距离让他情绪翻涌,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来取药?生病了?”

对方原本笑着看他结舌,听到问题却是幽幽叹了口气:“年纪大了,总会有点小毛病。”

“有没搞错,你的白头发还没我的多!”

千雪孤鸣从医十三年,从没在医院发这么大的火,愤怒来得突然又莫名其妙,路人跟同事都暗地掷来目光。他也不去管,弯腰去夺对方手中装药的塑料袋:“给我看看药。”

门外救护车呼啸,急诊室顿时忙做一团,护士跑过来垫着脚高声喊:“千雪医生!急诊病人腹腔大出血!”

千雪孤鸣松了手,瞪视对方几秒,愤恨地转身往急诊室赶,没走几步,又回头看,像条犹豫着不想走又不得不走的家狼。

竞日孤鸣还站在那儿,开口对他说:“去吧。”

 

孤鸣家祖辈早年发迹,不说富可敌国那也是腰缠万贯,一代代传下来积累起厚实家业,可获得财富,又失去享福的寿命,多数时候上天总是公平。千雪孤鸣排行老小,上边几个堂系兄弟,大多英年早逝,只剩一名颢穹孤鸣亲生大哥。他是老来子,年幼失恃,被放在祖父身边养护。祖父早年是名浪子,最小的儿子只比千雪孤鸣大上四岁。小叔竞日孤鸣身体不好,总裹着厚重又鲜艳的衣服,像棵养在祖宅里的牡丹。

千雪孤鸣不怕祖父不怕大哥,唯独不敢违背小叔。他每次出去野,用不着向祖父打报告,却不得不征求竞日孤鸣的同意、竞日孤鸣多数时候也是这么说——“去吧”。去吧二字,才是解开千雪孤鸣身上锁链的钥匙。他撒欢儿地朝前跑,跑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孱弱的小叔仍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注视他。

千雪孤鸣原地踯躅,半天又跑回去:“你要我带什么回来吗?”这个时候竞日孤鸣便倚着门笑,从善如流地让他带某某家的唱片回来。玩伴聚会不过在隔壁街区的空地,唱片店倒在两公里远的街头,回程得绕一大圈,为赶在门禁前回家,抵达时衣服尽数湿透。竞日孤鸣接过唱片,让他去洗澡,等千雪孤鸣洗完出来,就见他窝在沙发中听曲,慢条斯理地呷酒。

彼时千雪孤鸣不懂,以为自己帮上小叔的忙。等年岁过去,心智成熟,上当的次数多了,总会知道何处有兽夹,这才明白不过是竞日孤鸣让他归家的借口。

千雪孤鸣要回市里读中学,临行前竞日孤鸣站在门口,同样开口叫他去吧。千雪孤鸣明知他是故意,还是回过头来说:等寒假!寒假我会回来陪你!竞日孤鸣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他总是收下千雪孤鸣的承诺,又从未给出答案。千雪孤鸣也不在意,他向来只顾自己说到做到,从不去思考其他。

罗碧的养父有条狗,千雪见过,出门溜时总是牵着绳。有时把绳扔了,它还会回过头来,自己叼着送到人手里。千雪孤鸣总觉得自己比它有尊严得多,寒假日子在即,又觉得自己和它并无二致。

竞日孤鸣早年读了书,后又休学,自己在家摸索感兴趣的事物。孤鸣家不缺钱也不缺人,养着他,如同养盆国色天香的盆栽。半年过去,千雪孤鸣闯门进来,竞日孤鸣还是窝在那张沙发里,摆弄手中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姿势好像从未变过,如同时间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只是唯有变化才是不变的真理。千雪孤鸣不懂,依然从中察觉到小叔身上的不同。竞日孤鸣从前珍爱的唱片机滞留角落,旁边大腿高的黑胶片落着一层薄灰,这些皆是千雪孤鸣跑遍店铺淘来。港市娱乐业兴起,电影作品引进内陆,千雪孤鸣听同学讲古惑仔,回到家看到小叔也在看电影。

千雪孤鸣没有兴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马上文理分班,他还不知作何选择。颢穹孤鸣让他好好学,对他偏好不加阻拦。他瞥眼去看电视机,画面上两个裸女正在泡澡,念白一句句过,情不知所起,二人突然出水,紧紧相拥互相抵誓,胳膊缠着胳膊,胸乳贴着胸乳。即使没有拍到部位,千雪孤鸣仍旧面红耳赤,暗骂竞日孤鸣变态,看得什么东西。

抬头去看沙发里的人,却是裹着衣服,斜倚在靠背上睡着了。顶上的灯颜色昏黄,像极了影片里的烛光,在竞日孤鸣眼下扫过一小片阴影。他不动,如同定格的画。千雪孤鸣看得移不开眼,裸露的指关撑着那张精致的脸,倏忽与画面里的女人交相辉映。

他慌忙低头,暗自庆幸竞日孤鸣正在假寐。

电影小声地放,千雪孤鸣作业写不进去,在本子上写吉他谱。如今正流行民谣,耍帅泡妞总得有把吉他。颢穹孤鸣不允,怕千雪孤鸣玩物丧志,他还在抠唆着从牙缝中存钱。

画面翻转,再抬眼,方才相拥的其中一名女人躺在床上,正和新婚丈夫接吻,舌头在空中相触,口水濡湿的声音从电视里漏出来。千雪孤鸣目瞪口呆地看着烛火与身影摇曳,女人的呻吟夹杂男人的喘息,他下意识回头去看竞日孤鸣,对方不知何时睁了眼,同样回视他。

千雪孤鸣张口结舌:“你、你都看得什么东西!竞日孤鸣,你是变态吗!”

竞日孤鸣充耳不闻:“小千雪,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和女孩子亲过?”

“我靠,我是这种人吗?!我……”

“你想试试吗?”

千雪孤鸣说不出不字,他内心抗拒,身体诚实。竞日孤鸣直起身靠过来,他瞪着眼睛,看着对方眼眸流眄,浑身动弹不得。回过神来的时候,竞日孤鸣正仰倒在榻上,浑身颤抖,笑得停不下来。

千雪孤鸣过去被耍的次数多了,也从未像现在这么难堪,难堪是因为不愿意去面对事实——他竟真的以为竞日孤鸣会亲过来。他理所当然地想要发火,竞日孤鸣笑到一半,胸膛一陷,开始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上第二口气。千雪孤鸣的生气瞬间被惶恐替代,匆忙叫了下人,又自己跑去给他倒水。

竞日孤鸣好半天才平复,叫千雪孤鸣关了电视,然后拉过他的手,又像一名真正的长辈那样,循循教导,让他不要轻易地对女孩子做越界的事情。

千雪孤鸣想说你不就比我大那么几岁,怎么还好意思来教育我?可是手掌被温热的指尖捏着,像是沾着块黏在皮肤上的冰,强硬扯掉只会是破皮的疼,最后开口的声音含含糊糊,却是应允:“……我知道了。”

 

夜班生涯尚未结束,凌晨寂寞的几个小时,千雪孤鸣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对着竞日孤鸣的微信发呆。那日他结束急诊手术,出来时竞日孤鸣理所应当地消失踪影。他想发消息,起了几次头又尽数删除,最后还是对着空白的聊天界面发呆。竞日孤鸣的微信头像是朵俗不可耐的花,明显就是系统自带的默认选项,朋友圈里一片空白,千雪孤鸣想要去查也无迹可寻。

竞日孤鸣离开之时,智能手机方才上市,别说微信,连qq都不甚流行。后来微信推出,手机号码自动匹配好友,竞日孤鸣的名字赫列其中,千雪孤鸣鬼使神差地点了添加,之后也未曾有过动静。

当年竞日孤鸣卷走家族集团五分之四的资金,离开时又分文没取,嘲讽似得划给了还没成年的苍狼。这一套,是示威,也是报复,一朝饮恨,三十年隐忍,恨意没消,目的却蹉跎地模糊不清。千雪孤鸣不明白往日缘由,也就更不明白竞日孤鸣的目的,往后七年,他想得最多的就是:竞日孤鸣去了哪里?

他小叔是朵不能磕碰的脆花,吃顿餐饭都要姚金池亲自打点,稍一吹风,半夜就能发起高热。千雪孤鸣彼时临近毕业,临床实习和毕业论文两头兜转,忙得焦头烂额。姚金池一个电话打来,他丢了笔就往家赶。原先祖宅虽老,可也称得上富丽堂皇,现下单单少个竞日孤鸣,就只剩下老旧的萧瑟。竞日孤鸣往日收集的古画文玩统统没有带走,只拎走了一件橙红色的狐皮氅。

那件大氅是千雪孤鸣用买吉他的钱,从商场里的模特假人上扒下来的,结账时还差了两百块,最后坑了小侄子苍狼的压岁钱,才压在袋子里拎回家。竞日孤鸣笑眯眯地接过手,没说谢谢,只是整个冬天都披着,漫无目的地在宅院里晃。直到府邸上上下下都知道千雪少爷给小祖叔买了件狐皮氅。

手机砸到脸上,发出一声闷响,千雪孤鸣痛骂一声“我靠”,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迷糊了过去。解锁一看,仍停留在竞日孤鸣的微信界面,上面多出一句话。

——你在哪儿

千雪孤鸣目瞪口呆,丝毫没有输入这行字的印象。早就过了撤回的时间,他一边痛心疾首,一边又反复盯着上头的备注看。现在是凌晨四点,谁都还睡着,自然不会出现正在输入的字样。

冬日的清晨是无声的,千雪孤鸣睁着眼,恍惚听见换班的同事推门的声音。他拾起手机再看,周六早上六点半,朋友圈里仿佛刚刚沉静的潮水。加载内容的圆圈转了两转,刷出最新一条内容,是张印着朝阳的山茶花的特写。没有配字,孤零零的一张照片,一如聊天界面里孤零零的问候。

 

千雪孤鸣说他要去读医大。颢穹孤鸣上下打量他一眼,没提出反对。温皇特意打电话来说欢迎明年和他作伴。只罗碧十分耿直地提出重点:“你考得上吗?”

竞日孤鸣身上说不出什么大病,可一年到头体虚羸弱,上医院检查,医生也只给出个心脏供血不足的推论。千雪孤鸣选了理科,没和竞日孤鸣说理由,只讲文科背书烦得很。竞日孤鸣听了幽幽地笑,叹息着对他说,小千雪,小叔真没白疼你。

他寒毛耸起,提高了嗓音骂:有没搞错!你整我还差不多!千雪孤鸣从小到大,从没成功地在竞日孤鸣眼前掩藏过秘密,即使他也没什么秘密。他不跟竞日孤鸣说,是因为还什么都没做到。

大学开学的那天,千雪孤鸣从老宅出发,学校在京城另一个区,虽说片区还分在市里,坐地铁转公交赶过去,交通时长相当于坐车到保定。他只带了个书包,随便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回过头,竞日孤鸣倚在楼梯边上看他。 

他没开口,千雪孤鸣脚下便没动。

竞日孤鸣笑了起来,对他说:小千雪,去吧。

千雪孤鸣这才转身,背对着身后的人说:周末我就回来。

祖父曾说千雪孤鸣是头误生在人家的狼,表面被束缚,实际狼性难除,再高的宅院,再多的规矩,照样束缚不了他。祖宅里的竞日孤鸣成了仅有的月亮,跑得再远的狼,最终还会逐月而来。

夜班的最后一天,千雪孤鸣整晚没睡,凌晨三点来了个急诊病人,喝酒喝到胃出血,也就三十来岁,胃腔如同一团烂肉。从急诊室里推出来,还在迷迷糊糊叫女人的名字。送来的朋友说,他老婆上个月没了,车祸。突如其来的灾祸与缠榻多年的疾病不同,气势汹汹地剥夺死人的性命,连同活人的希望也一并抹去,只剩下漫长无迹的等待。

下班后千雪孤鸣没走,倚在药房旁的走廊墙壁上玩手机,将来取药的竞日孤鸣抓个正着。竞日孤鸣被像逮惯偷一样被人逮住,神态却不像个罪犯,反倒勾出个守株待兔的笑来。

千雪孤鸣不愿意承认自己憋屈,因为他从不委屈自己,如同他从不伤害别人一样。他想说,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又为什么看到我的消息不回,反而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朋友圈?最后瞪着竞日孤鸣半天,开口道:“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竞日孤鸣报出的地点千雪不认识,他上夜班向来不开车,只好叫了辆专车过来。汽车发动引擎,空调把暖气往脸上打,竞日孤鸣才笑说:“其实我们坐地铁就能到。”

三十多岁的千雪孤鸣不如十几年前那么好骗:“我靠,刚刚叫车的时候你不说?那你现在下去坐地铁!你坐过地铁吗你!”

竞日孤鸣说:“年纪大了,过去做过的没做过的,总会经历。”

司机在前方沉默驾驶,正是早高峰时刻,车子停停走走,空调涌出暖气,身旁的人不再开口,好整以暇地端详窗外。千雪孤鸣起先也憋着劲不去看他,终究架不住整夜工作的困倦,他恍惚觉得自己还睁着眼,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旁倒去。

靠北。他在心里说。

再度恢复意识,是被脸上冰冷的触感摸醒。竞日孤鸣正在拍他的脸:“小千雪,我们到了。”千雪孤鸣下意识捉住脸上的手,在车里捂这么久,竞日孤鸣的指尖仍是冰的。装了三十年病,意味着撒了三十年的谎,可谎言说得太久,最后也被老天成了真。

车子停在一个胡同口。白色的阳光照下来,照不出任何暖意。巷子不宽,不过没到不能并肩的地步,千雪孤鸣不认识地方,依旧走在前头半步。越窄的地方,越能让人有时光倒流之感,千雪孤鸣闷着头朝前走,大有一头撞回二十年前的架势。

竞日孤鸣推开墙边的门:“这里。”

院子里种着几棵盆栽,除去一棵山茶开着几朵,其余的都是枯枝败叶。正因为仅有山茶还开着,就更添孤寂之感。千雪孤鸣认出来,这便是那条朋友圈的主角。

他没由来地感到气愤,又感到凄苦,凄苦对于千雪孤鸣来说是全然陌生的情绪,乍然涌上堵得他措手不及。他原地站立一会儿,沉默地盯着那株茶花,突然很想离开,低声说:“我走了。”

竞日孤鸣已经进屋,门敞开半道,里面没有回应,也没有邀请。半开的门是无声的诱引,就像一头踩了无数次兽夹的狼,时别经年,再见原地陷阱,还是会一如既往地踩进去。

里间的暖气不是很足,半冷不热,竞日孤鸣不见人影。客厅靠墙的地方摆了张榻,上面披了件大氅。时间久过,氅衣的毛皮有些褪色。千雪孤鸣抓了两把,忍不住拿起来嗅。背后瓷器脆响,竞日孤鸣哎哟一声,将灼烫的杯子放到桌上,指尖被烫得通红。

千雪孤鸣回过头,竞日孤鸣没在看他,正摆弄着袋子里的药瓶,动作有些不得不为的熟练。以往喝水都要人将杯子送到嘴边,现在只能低头一粒一粒地数着药片。千雪孤鸣想骂你活该!但是口鼻都被毛皮堵着,扎得眼睛发痛。

他扔了大氅,夺过塑料袋,几只塑料小瓶,治胃病的,还有各种维生素和钙片。千雪孤鸣一瓶一瓶看过来,低着头,闷声说:“你看到了吧!”

竞日孤鸣装腔作势时谁也看不出源头,千雪孤鸣说得没头没尾,他看千雪孤鸣又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他说:“你想让小叔看什么?”

 

高三开学前,千雪孤鸣又把那张影碟翻了出来。他和竞日孤鸣一起看了不少电影,类型应有尽有,三级片也不是没看过,唯独对这一张念念不忘。影片的配乐是竞日孤鸣常听的那首,由港式一名著名的女歌手唱红全国。歌手姓梅,近年来不幸罹患癌症,拖着病体举办了最后一场演唱会,压轴的便是这首歌。

91年的片子,拍摄手法与港片大不相同,画面质朴得像张老旧的胶片。秀姑出嫁,惠花恨嫁,她们牵着手,在妈祖面前拜堂结为姐妹夫妻,她们交换了各自双镯的其中一枚。秀姑即将拜堂,惠花醋倒在床上,秀姑说你放心,我绝不让他碰我。画面一段段换,千雪孤鸣压根没看到脑子里。吉他最后也没买成,攒了三个月饭钱,全换成身边一条华氅。竞日孤鸣在上头睡午觉,把衣服留在榻上。

衣服发着香,如同影片里出嫁的姑娘。秀姑初尝情事,和丈夫渐生情意。惠花待字闺中,不明白情由何来。少女躲在屋外,看男人们围在屋里看黄片。千雪孤鸣埋在衣服里,手里握着灼烫的器圗官。

他不明白其中含义,多数时候手比心快,欲望上来,想做就做了。不过是借套衣服,衣服还是他送的,难道竞日孤鸣还能不允?这个时候,谁都不会来放映厅,千雪孤鸣撸地畅快,脑子里一片浆糊。

门轴刚被下人上了釉,推开时发不出声响。千雪孤鸣倏忽转头,说去午睡的人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他。

“我、我靠,”千雪孤鸣捂着大氅,手都没掏出来,开头半句说不出解释,说到后来反来怪罪他,“……你不是去睡觉了吗!”

竞日孤鸣没说话,脸上还挂着惯常的笑,走到千雪孤鸣身后将衣服扯下搭在沙发扶手上。千雪孤鸣想拉扯一番,又没敢动弹。他平时没什么不敢,但现在就是不得动弹。竞日孤鸣的手指滑嫩、柔软,如同温暖的玉。千雪孤鸣没想到,自己没借到竞日孤鸣的衣服,倒是借到竞日孤鸣的手。他连三分钟都没坚持到,在竞日孤鸣的轻笑声中一泄到底。

竞日孤鸣洗了手回来,影片正放到惠花一气之下跑去嫁人,又经不住地跑回来说要离婚。这部片子,剧情平淡,思想激进,是部难得的女性主义片。再后来的剧情就没什么欢喜的了,秀姑申请外调,临别前将镯子还给了她。惠花原想杀了她殉情,又听闻她有身孕,如梦初醒,而这些千雪孤鸣没必要看。

竞日孤鸣将碟取了出来,对千雪孤鸣说:“小千雪,你该去写作业了。”

千雪孤鸣埋在衣服里,闷声闷气:“你是故意的。”

竞日孤鸣说:“小叔帮你,你就这么说我?”

千雪孤鸣重复道:“你就是故意的。”

 

竞日孤鸣从不将自己的要求说出口,但到最后又总会有人帮他达成。他只需要下个看似无饵的钩,自然会有人将虫子送上来,顺便挂上自己的喉咙。

千雪孤鸣最后一次离家返校,除开竞日孤鸣离家的那日,比以往时差多了四个月。在这四个月里,足够他小叔将孤鸣家这棵庞大古木掏空。千雪孤鸣每隔两个礼拜回祖宅,每次回都带着血压计,这次事发突然,因为罗碧在邻省出任务受伤,千雪孤鸣跑去看他。

零点的机票,竞日孤鸣早就睡下,自然也就没有那句“去吧”。往后数年,他再也没有听过。失去号令的家狼独自闯进夜幕,没了枷锁,更加自由。没了一个竞日孤鸣,他还有颢穷孤鸣,还有温皇和罗碧。颢穷孤鸣次年突发脑梗,在icu里挣扎一天,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个还没成年的苍狼。温皇和罗碧各自带着女儿,漫不经心和小心翼翼地养着。

千雪孤鸣有的时候会想,多数时候不想,他的工作很忙,帮他的兄弟擦屁股更忙。可是竞日孤鸣走也走得老谋深算,带走的氅衣,就像牵了未知公里数的链条,一端栓在千雪孤鸣的脖子上,一端连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站在四合院里的客厅里,千雪孤鸣抓着竞日孤鸣的手说:“你跟我回去。”

他不知道竞日孤鸣会不会真的跟他走,但是就像竞日孤鸣没回说的那句“去吧”,他放千雪孤鸣离开,就是确定了他还会回来。

竞日孤鸣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轻轻笑了起来,像看到一条经历数年跨越千里,最终奔回兽夹的狼。

 

 

 

注:

电影《双镯》  一部非常质朴的百合片

主题曲《似是故人来》

歌星梅艳芳

歌是罗大佑填词,摘两句我最喜欢的:

“同是过路 同做过梦 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执子之手 却又分手 爱得有还无”


Chapter1

【北狼/竞千】遇雪

在八点档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终于写了竞竞金主美少年,愿望达成!

惯例OOC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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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他看过天气预报,但没料到雪会下得这么大,说是天灾也不为过。好不容易驶进市内,本来还有些庆幸,可刚到C区,路就走不动了——他忽然就想起早年在北疆服役时,罗碧曾教他开过的履带式雪地车,至少爬过眼前的雪堆不在话下。穿荧光制服的交警一遍又遍地挥舞反光棒,用扩音喇叭喊话,示意所有人绕道或者继续等待,有男人不死心地下车,试图以交涉通融,最后全都被打发了回来。他点开屏幕看了眼...

在八点档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终于写了竞竞金主美少年,愿望达成!

惯例OOC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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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他看过天气预报,但没料到雪会下得这么大,说是天灾也不为过。好不容易驶进市内,本来还有些庆幸,可刚到C区,路就走不动了——他忽然就想起早年在北疆服役时,罗碧曾教他开过的履带式雪地车,至少爬过眼前的雪堆不在话下。穿荧光制服的交警一遍又遍地挥舞反光棒,用扩音喇叭喊话,示意所有人绕道或者继续等待,有男人不死心地下车,试图以交涉通融,最后全都被打发了回来。他点开屏幕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刚过。其实他倒不着急赶时间,反正家里也没人等候他,只是他昨天夜里喝了酒又贪了凉,今早就立竿见影地发起烧来,外加还开了近四小时的长途,早被饿得饥肠辘辘,昏昏恍恍,现在连水都快喝完,实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积雪清完的时候。

他不想绕道,是因为他连车都不想开,只想赶紧吃口热饭,随后倒头就睡。他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趴在方向盘上,看被路障围起来的清道夫卖力地扫除积雪。真是事倍功半,他想怎么不弄台除雪车来,难道交的禾兑还不够买几辆新的?他如果头脑再清醒一点就能想到今天友邦的首领要来,除雪车大部分都被征用到A区去了,即便那块区域根本用不上那么多的配备。他出神地盯着黑邓邓的夜幕,觉得从雪砸落到玻璃上的声音判断,好像是小了一些,但云层太厚,依然瞧不见星星。他多少年没有注意过这种事情,在这个不太可能有星辰的晚上,莫名其妙地想念起来,简直显得不同寻常。很多年前,当他还在北疆的时候,也曾拥有过许多星垂雪原的夜晚。雪停以后,他们时常结伴同行,四周静谧极了,唯有远方灯火处偶尔传来军犬的吠叫声。他看到山猫在地上留下的一行足迹,觉得好玩,便来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腹,把鼻尖轻抵在他肩头,也踩在那两行刚刚踏出的脚印上。他回过头来对他微笑,低声问冷不冷,把他忘记带手套的手掌揣进口袋里。其实那样的动作又累又傻气,只能摇摇摆摆地往前走,对方胸口的挂灯也晃得厉害,视线看出去极不舒服,可他们都好像浑然忘我,乐此不疲。他笑着问他,我们这样像不像大狗熊,他接口说你像你的,别带上我,后来又说起什么,突然分了开,逐渐地打闹起来,彼此粗重的呼吸声留存在了心底。到了那个小小的崖坡上,他便从背包里翻出一张旧毛毯,与那个男人一起钻在毯子底下,就着一只保温杯,静静地眺望深蓝色的无倪夜空。群星璀璨,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即触。他侧过头来,凝目看他,直望进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睛里,随后告诉他说,野兽总喜欢坐在这里俯瞰自己的领地,他嘿嘿一笑,与他十指相扣住了。我们也是野兽啊,不过,不是落单的。

千雪迷迷糊糊的,花了一番思索才意识到有人在轻敲车窗,灯光朦胧,一团黑幢幢的人影映照在玻璃上,看模样应该挺高大。他心里纳闷,有些不太情愿地按下车窗,那人的面孔便慢慢地清晰起来。

“敲你半天车窗,睡着了?”

他听到对方向自己抛来的问话,但似乎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只是呆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脸怎么这么烫?”

直到脸颊上传来些微的凉意,千雪才意识到那人的手掌正抚在自己面上,他十分不自然地别开头,嗓音喑哑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回答,他侧过身,对在背后打伞的人言语了几句,随后又重新看向了他。

“下车。”

千雪愣了愣,他本就烧得浑身难受,此刻被人下命令般地对待,心头顿时抟起火来了,不客气地发问道:“你要做什么?”

那人却好像懒得跟他废话,自己把手伸进车窗内,开了门锁,随后一把拉开车门,再次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生病了就别逞强,下来。”

千雪一肚子的莫名其妙,气得直想破口大骂,那人好像对他的脾气再熟悉不过,趁他发作之前,已然越过他,将副驾驶座上的海军蓝派克外套够了出来,接着又按开保险扣,一把抓起他手臂,几乎是用蛮力将他拽下了车。

“放开我!你他妈的有病啊?到底想干嘛!”一下地,千雪才觉得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下意识地就往对方怀里扑。那人任他手忙脚乱地借着力,不怎么及时地架住他,鼻腔里还挤出一声笑,千雪听在耳中却是异常的讽刺,还不待他消化掉这种情绪,那人又将外套照他头上盖下,随后接过一旁的伞,另一只手臂则牢牢地搂住他肩膀,半扶半抱地挟他走向对面一辆黑色的SUV。

千雪一路挣扎,咬牙切齿地谩骂:“你到底想干嘛!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绑架!”

那人钳住他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在他耳边也笑得好不嚣张:

“对啊,就是把你绑去卖了。”

“你这样的,可值不少钱。”

“小千雪。”

车门再度关上,千雪仰头靠在椅背上,有点想放弃思考。

车厢里弥漫着尤加利的清冽气味,这味道他闻了几十年,想忘都忘不了。

竞日坐进驾驶座,脱开外套,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递到他面前,“不过是冷的。”见他不接,也没勉强,就丢在后座上,随后系过安全带,把车飘逸地掉了个头。因车开得又缓又颠,千雪萎靡之余,终究有些觉出不对来了,急忙去抹窗上的雾气,带认出外面奋力工作的除雪工,不禁吃惊地问道:“……你怎么是从封路那头来的?”

竞日闻言,嘴角半挑,也不正面回答他,只说:“你猜。”

千雪重重地哼了一声,说:“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你又干那种官商勾结的破事,小心早晚阴沟里翻船,被人举报!”

竞日仿佛对如此惨烈的预言毫不在意,语气十分轻快地说:“你很担心我嘛,小千雪。”

千雪心中一怔,有些恼羞成怒地说:“谁他妈担心你?我是怕你连累全家人!”

竞日半真半假地笑着:“为了小侄儿拼一拼,做叔父的总是很舍得的。”

千雪简直被他恶心得不行,顾自缓了老半天,才又沉声问:“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知道我在这?”

竞日忽然又不卖关子了,目光直视着前方,缓慢地说:“新闻上看到这里大面积封路,镜头正好扫到你车牌号,就过来看看。”

千雪心中极为震动,盯着对方后脑勺瞧了好半天,才不太利索地拿起水瓶,猛灌下一大口,仿佛是在压惊。

竞日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问:“带你去挂急诊?”

千雪将嘴角的水渍一擦,声音沙沙地说:“你不是看新闻了?今天各大医院急诊部都挤破头了,我不想凑那个热闹。”

竞日本想说那去私立的L院吧,资源应该没那么紧张,转念又想似乎通往医院的某条路刚才也出现在新闻里,便打算先查一下路况。

千雪听着他问导航的声音,犹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你别麻烦了,过去的路不见得好走。我自己心里有数,药店先买盒退热片,把热度压下去再说,反正明天我也要进院里。”

竞日将信将疑地问:“你真扛得住?”

千雪听他语气担忧,讪然地笑了一声,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竞日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又提议说:“这样吧,我公寓离得比较近,也有常备药,你如果愿意,就先住一晚,免得路上折腾愈久,你更难受。”

千雪闻言,目光不自主地飘向窗外,默了几秒钟,才含含混混地说:“随便你。”

竞日便立马要去拨电话,还寻问他:“我让司机通路以后把车停你们医院,你明天也方便用,可以么?”

千雪应下了,没多久就听到对方交代事情的冷静声线,这样的场景他从前也常有经历,一时间往事如潮,思绪乱飞。

竞日挂完电话,不知为何,只觉得从与千雪重逢的那一刻起,盘桓在胸口的那股无由的焦躁好像缓和了不少,悄悄从后视镜里瞄了千雪一眼,忽然起了点揶揄的心思,问道:“你那姘头呢?不舒服怎么不叫他来接?”

千雪心情正低落着,听到这样的问话,只得有气无力地反驳说:“什么姘头,嘴巴放干净点。”

竞日“哈”地笑起来,听语调还挺愉快。

千雪觉得对方怕是已经心理变态,被呛声了居然还笑得出来,越发后悔搭理他。

所幸竞日见好就收,没再继续寻衅滋事,一时间车厢内静得出奇,千雪脑海中的倦意又冒上来了,恍惚之际听到一句“捱不住就睡”,声音又柔又沉,心间只觉得一阵安稳,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其实他也睡不深,不一会儿便惊醒了,这时候路况总算好起来,外面的景物飞速后掠,千雪认出来,他们正往A区驶去。

他知道竞日在那里的房产,寻常的多居室,面积比他们以前住的豪宅缩水了不少,只是胜在地段繁华,下楼就能解决衣食住行,不像在近郊,出门都离不开代步工具。这套公寓当初还是竞日带着他一起挑的,他喜欢吃楼下烘焙店里的布里欧修,竞日就答应买下,他觉得未免太过草率,故意说万一这家店关门了怎么办,竞日便说先顾眼前的,到时候再说,多少有点当昏君的魄力。他又想到要是哪天在城区待得晚了,正好方便夜宿,实际上装修完,一年也住不上几回。竞日搬走之后,他本也打算换个住所,一个人对着那么大个宅院,岂不是天天提醒自己人去楼空?然而想法虽有,行动倒一直搁浅了,说到底,心里面终究是舍不得的,好像他固守着这个家,希望就会一直存在着。

竞日把车驶进地下车库,早过了十点钟,千雪知道这个时间于对方而言已经很晚了,他也曾怀疑,是否全天下的聪明人都作息规律,宛如AI。每晚十一点入睡,第二天六点起床,除了某些不可抗力的因素,鲜有破例的时候。早起后,先去社区公园跑步三刻钟,回来时千雪也醒了,等待对方做早饭的间隙就翻一遍晨间新闻,用完饭,再送千雪到门口,他则折回书房阅读,时长按当日行程而定,这时候通信设备也会统统屏蔽,任谁都别想打搅到他,以至于千雪曾半开玩笑地说那可真是暗杀竞日孤鸣的最佳时刻,死了都没人知道。

千雪就不太一样,碍于工作性质,常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起初把竞日心疼得不行,哄劝着说索性别干了,又不是养不起,千雪大翻白眼,说你干嘛,还想包养我?把小爷当什么人了?竞日又说当初家里给你安排,你若是答应,现在也不会这么辛苦,千雪不屑地说,你们这些资本家懂什么,我就要为劳动人民服务,光荣。

千雪被一路架着进了电梯,竞日刚按下关门键,他就毫不客气地把对方搡到一边,自己抱起双臂倚在轿壁上,视线牢牢地粘着电子屏。竞日看他始终不肯领情,心里也有点冷笑,无意理会他别扭的情绪,单手揣进裤兜里,目光平视,神态尤为从容。镜面门上照出了两人极为相近的身形,这几年间,竞日也不像年轻时那般清瘦,眼下和嘴角的皮肤都有些松弛,脸部线条也越发显得柔和,他小时生过一场大病,后来便惯于保养,是以现在仍旧背脊挺拔,气度雍容,在他这样的年纪,看上去总要比同龄人小上七八岁不止。

虽然相对无言,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起千雪,多少时间没见了?快有一年了吧?当时正在气头上,也没心思好好地看看他,以为自己走了以后,这小子总该称心如意,过得活色生香,绝不该是如今这个模样,病得憔悴,还只身一人,脾气也臭得要命,叫人一看就知道没人疼。

早知道他过得并不好,或许当初就不该放手?可是,凡事哪有什么假设?

这样一想,心到底软了下来,进门以后就把千雪按在换鞋凳上,自己主动蹲下身,给他脱起短靴,这怕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把千雪吓得动作都僵硬了。千雪垂着眼睛,正好对上竞日的发顶,隐约察觉那里居然藏着几根白头发,心脏顿时像被人捏了一把,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抚摸,好在理智尚存,赶忙催着自己把目光往边上飘,结果这么一飘,好巧不巧地撞到墙角摆放的一双运动鞋,样式特别新潮,看尺码也比竞日的小,他脑子里发懵,一瞬间还有点难以置信。待出了玄关区域,想不清醒都难了,入目就是一只白嫩的脚,正搁在沙发扶手上,一翘一翘地晃着将掉未掉的拖鞋,紧接着,脚又倏然消失了,窸窣一阵,靠背后面冒出一张十分青春的脸。

男孩摘下耳机,眉眼弯弯地说:“单先生回来了?我……”看到有陌生人在场,急忙又闭了口。

竞日扶着千雪走过去,男孩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让出了长沙发。

千雪趁机打量起对方。真是年轻极了,看上去顶多念大学,身材也纤细匀称,穿着一套真丝质地的睡衣裤,微微卷曲的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洗过澡。

这样的年纪,总归是耀眼得怕人,但更让人在意的是男孩的眼睛很大,也是湖水蓝色的。

室内暖气开得极高,千雪一躺下来,整个人更晕了。

“去把药箱拿来,再倒杯水。”

男孩闻声去了,竞日自己脱下大衣西服,胡乱丢在一边,只单穿了一件马甲,又开了衬衫领扣,扯松领带,才觉得不那么闷热。转身坐在茶几上,给千雪解起外套,一边下拉拉链,一边说:“待会儿先把药吃了,再给你做点东西吃,面怎么样?给你煮烂点。”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有冲击性了,他心里乱糟糟的,只能由着对方摆弄,想问些什么,脑子偏又转不动。

“饿过头,没胃口。”他病恹恹地说。

“多少吃一点,不然对胃不好。”

说话间,男孩也回来了,把水杯和急救箱放在茶几上,手脚轻轻的,瞥见竞日丢下的外套,又主动抱起来,一件件整理好,经过茶几时,竞日正侧着头翻找药箱,看也不看地叫住他,说:“领带也挂上。”男孩就放下厚重的衣服,双手从竞日背后越过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抽出领带,随后很小心地挂到衣帽架上。

千雪全程盯着男孩,心里想的是哇靠,这么乖,换我早发飙了,竞日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视线,面不改色地给他递去体温计和退烧药,他只接了药,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温也是刚刚好。

男孩挂完衣服,重新走了回来,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好像把自己当摆设,又好像在等竞日发号施令,模样看着倒挺镇定,但抓在沙发背上的手指还是出卖了情绪,千雪心里嘿嘿了两声,暗道一句挺能忍的嘛小伙子,结果没过多时,男孩就耐不住了,低着声音说:“单先生有客人,要不我今天先回去吧。”

竞日这才抬头瞥了他一眼,说:“不用,今天路不好走,你住下来,我也能放心。”

男孩想了想,又小声说:“那我回房去了。”

竞日嗯了一声,男孩紧抿着双唇,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又磨蹭了一小会儿才转身离开,还没走出几步,竞日却像突然想起来似地说:“门口有个小东西给你,去看看。”

男孩愣了愣,随即折向门口,见到玄关柜上放了一个黑蓝色的方盒子,眼前顿时一亮,立马捧到手心里,喜出望外地低呼道:“啊,是我想要的金丝雀!”

千雪想起竞日下车时确实拿了个盒子,他以为只是寻常东西,原来还是给情人的礼物。

男孩不自主地往沙发边趋近了几步,眼波粼粼地说:“谢谢单先生记得……我好喜欢。”他神色分明激动,脸颊上也红扑扑的,但可能碍于有人在场,没有更多的致意举动。

竞日大概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嘴角也跟着翘了翘,说:“去睡吧。”

男孩抱着盒子走到次卧门口,临开门时,又回过头,声音又软又沙地说:“单先生,晚安。”

竞日点点头,“晚安。”

千雪见两人眉来眼去,依依不舍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待对方关上门,终于很夸张地诡笑了一下,阴阳怪气地说:“你这小情人多大了?有十八了吗?”

竞日笑了笑,撩开他额前碎发,把退热贴端端正正地贴上去,说:“人家长得显小。”

千雪讽刺道:“显小?小得能当你儿子了!”

竞日笑微微的,垂着眼眸盯着他,轻飘飘地说:“我听你说话怎么有点酸?”

千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抬腿就往他胸口踹了一脚,分辨说:“酸个屁!你一把岁数还糟蹋这么小的孩子,我看你就该被枪毙!”

竞日抓住他凶猛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一拍,好像在安抚一只猫,“好好好,我糟蹋人,我该死。发烧了还动怒,是嫌自己病得太轻?快别气了,给你下碗面条吃。”

千雪瞬间又说不出话来了。从小到大总是这样,不管他怎么气急败坏,怨天尤人,最后都会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衬得他蛮不讲理,幼稚可笑。

千雪吊着眼角,尤是不甘心地说:“要去快去,赶紧的。”

竞日即刻站起身,从沙发角拿来一块叠得方正的薄毯子,丢给他,说:“睡一会儿,好了叫你。”

千雪接过来嗅了嗅,眉头立刻蹙起来了,“什么味道,这么香。”

竞日正往厨房区域走,随口哦了一声,说:“大概是小朋友的爱好吧。”

千雪手腕一抖,立刻将毯子往地上掼去,粗声粗气地说:“我不要这条!”

竞日从冰箱里拿出一包速食面,嘭地带上门,走到料理台,把袖扣解下,随意地放在台面上,接着才一边挽起袖子,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所有毯子都有这股味道。”

千雪只觉得对方故意敷衍怠慢,面目实在可憎,要不是通身乏力,真恨不得跳起来暴打他一顿。

“你那么有钱,家里连条干净毯子都没有!”

竞日往锅里哗哗地接着水,面容无辜地说:“我也没料到你会来啊。”

千雪一怔,心念转了一个来回,发觉对方的话也算没说错,他这番做作确实很像强人所难,只能自顾自气了一小会儿,最后又悻悻地拾起毯子,勉强搭在肚子上。

面条很快煮好了,竞日把碗放在岛台上,把千雪扶了过去。千雪坐下后,看到素面上遍洒葱花,淋了芝麻香油,还躺着一枚滑嫩细白的水潽蛋。

他心里立马就笑了,不是高兴,而是特别辛酸。他还跟竞日在一起时,对方一年当中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唯一上得了台面的料理是番茄蛋炒饭。千雪自己在家中排行最末,小时候长在老宅,原本也是大少爷派头,凡事都有用人服务,两人搬出去以后,他却被生活磨炼成了十项全能,厨艺几乎能达三级水平,平时他若不在家,竞日也不会自己下厨,不是点外卖就是叫阿姨来做,好像厨房跟他命里犯冲,沾了就会倒血霉。

以前他傻乎乎的,还能给对方找理由。不是的,他太忙了,没空做,也做不好。

杏花有些喝大了,似乎触到了什么心事,说话都不客气了起来:听他瞎掰!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做不好,不就是懒得做,不想做!

千雪挑了筷面尝了尝,味道确实一般般,说是煮软一点,但软过了头,有点坨。

他把蛋吃了,又咬了几口面,便放下了筷子。

竞日就好声好气地哄着他,说再吃两筷,一半还没吃到吧,耐心好得像在哄小孩子。

他又艰难地吃了一口,的确是没胃口,难吃倒是其次,不得已地摆下筷,摇了摇头,面容中有一丝愧疚。

竞日眼睛里的失落一闪而过,把水杯推向了他,说:“那多喝点热水。”自己接过碗,将剩下的面全部吃了。

他看着对方自然而然的动作,面上又有些红了。平时竞日在外面讲究得不行,在他面前却从不介意吃剩下的食物。有一次两人去一个饭局,席间有一道大虾,他鼻子特别尖,有一点点腥味都受不了,吃了一口就吐出来,下意识地移到竞日餐盘里,愣是把做东的老友惊得不轻,事后还特地发了条动态,赞美他们恩爱有加,羡煞旁人。

竞日洗完碗,回头看到千雪双肘撑在台面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便问他要不要去休息,千雪点了下头,说想先洗个澡,竞日劝说他这样子最好别洗澡,他就说只冲一下,身上有尘土味,不冲难受。

竞日拿来替换的衣物,递给他时还特意补充说是全新的。他们体格一直差不多,若按净身高算,他只比竞日矮两公分,其实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他却为此耿耿于怀了好一阵。从前竞日不太有空自己逛商场,连裁缝有时都是千雪代替去见的,服装也好配件也好,总是一概由着他选,他自己虽没什么穿正装的场合,但挑西服的眼光还蛮独到,经常把竞日公司里的女员工迷得七荤八素,直道神秘的老板娘品味高绝,驭夫有道。为此还分了两派,一派尤以姚明月为首,认为老板穿着养眼是女性福利,属于激励机制重要构成,另一派则认为,这么风骚早晚招蜂引蝶,简直是给自己挖坑跳。千雪倒没想那么多,单纯觉得合适就行。也经常换着衣服穿,有时他拼手速抢到什么限量款,分明是给自己买的,竞日觉得满意就会占为己有,他大骂对方是蝗虫过境万恶的旧地主,结果被十分厚颜无耻地塞了一句“小辈孝敬长辈,难道不是应该的?”

他关上浴室门,外面传来一声“有事叫我”,便再没动静。

他淋浴很快,出来时,竞日人却不在客厅,他看到书房灯亮着,依稀还有说话声,便过去张了一眼。竞日看到他,眸光闪动了一下,略移开手机,对他说:“我这有些事,你先睡。”

他瞄了眼落地钟,早过了十一点。

他一边打哈欠,一边说:“哦,那你也早点休息。”

好像是从前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主卧的装饰没怎么变,顶多添了些生活气息。他扑在深灰暗纹的鹅绒被上,并没有预想中的甜美香气,鼻腔里盈满了最熟悉的味道,心里头便淡淡地高兴。本想在床上打个滚,无奈实在打不动,便老老实实地钻进被窝,贪恋地深吸了几口,眼角却渐渐地有了湿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颠颠倒倒地做起许多胡乱的梦,一会儿梦到大雪原的追逐,一会儿又梦到湖上的那个吻,还梦到和竞日激烈地争吵,两个人都剑拔弩张,好像两头失控的野兽,他不知道到底在吵些什么,也说不过对方,心里只觉得痛得很,苦得很,好像被人硬生生地剖开,对方也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施以援手。

他猝然惊醒过来,梦境混乱得已不真切,感觉却蛰伏脑海,挥之不去。他费力地动了动身体,觉得嗓子干渴得厉害,很想下床倒杯水喝,凭着记忆摸上床头灯,从被子里把头探出来,看到矮柜边角处正好放着一杯水,环顾身侧却没有人,他不禁有些动容,拿起杯子把水喝了。

手机应该落在客厅里了,既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还没过来休息,难道跑情人床上去了?他笑了一下,安慰自己应该不会那么无耻吧。

或许还在工作?

脑海中居然没由地闪过近期某知名人士过劳猝死的轰动新闻,心头一阵紧跳,十分后悔刚才都没怎么正眼打量过竞日,也不知道他面色如何,念头一旦转起,立马就想出去看看,千雪刚把被子掀开一角,猛然间,竟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关门声,没过多久,房门也被推开了。

竞日看到他坐在床上,动作一顿,好像有点意外。

“睡醒了?”

一瞬之间只觉得心如刀割,愚傻至极,他一点点地攥起手指,眼睛也紧咬在对方身上的睡袍,仿佛非要瞧出什么证据来。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做了?”

竞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关上门,发现水杯已空,便径直走了过去,问道:“还渴不渴?我去给你倒。”

结果刚拿起杯口,手背便被猛地一拨,杯子也随着动作重重地甩落到了地上。所幸卧室内铺着厚地毯,手工雕刻的玻璃杯才没有摔成粉碎。

竞日望着地面,表情很是出乎预料,过了片刻,才弯着腰在床沿坐下,目光晦暗不明地看向千雪,沉下声音说:“你怎么回事?”

千雪梗直了脖子,神色激厉地与竞日对视着,可喉咙里却烧得厉害,说话都有些听不清了,“你们刚才,是不是上床了?”

竞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没有。”

千雪的神情骤然变得十分狰狞,用力往床上捶下一拳,恨声说道:“你别想骗我!我听到关门声了,你是从那边来的!”

竞日哂笑了一下,说:“你只听到关门声,就能展开那么多?”

千雪此刻根本想不了许多,犹自怒睁着眼,几乎是在低吼地说:“那你说,为什么会有关门声?啊?说啊!”

竞日别开头,揉捏了两下山根,语气已然很不耐烦,“他就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了!”

竞日沉默着,突然讥嘲般地笑了一声,反问道:“小千雪,你搞错了吧,你这是在盘问我?”见千雪涨着面孔,哑口难言的样子,心中竟浮起了一丝迟到的快意,“你不以为自己根本无权过问这些话?我在自己的房子里,跟任何人说什么,做什么,需要跟你报备么?”

千雪顿时像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肩膀也瘫软下来,嘴唇只能十分艰涩地嚅动着,仿佛喃喃自语地说:“……你这是承认了。”

竞日看着他,胸口气得一阵发痛,霍然站起身,一贯儒雅的面孔也变得有些扭曲了。

“你病了,心里不痛快,或因为别的什么,想冲人发脾气,换做以前也就算了,可现在我不想惯着你,你明白吗?”

“何必呢?装得这么失魂落魄,情深义重,见不得我跟别人亲热。”

“你别忘了。”

“是你先背叛了我。”

“一次又一次。”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忍无可忍才决定放手。”

“你睡前我接的那通电话,是你那位好大哥又开始背地里搞鬼了。”

“为了我父亲留下的那点遗产,他一直无所不用其极。”

“好几次,我差点失去理智,动过索性妥协的念头,我想,只要你在我身边,别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

“可是千雪,现在不行了。”

“我已经失去你,我不能再失去理应获得的一切!”

“……”

“从前的我,只想保护你,让你远离是非,永远都不要牵涉进来。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早知道你我会分开,我就不应该费尽心思,让你觉得自己在任何时候,都是特别的,被偏爱的。”

“也不应该让你以为,面对那一切,都是容易的。”

“我其实,没有你想得那样无所不能。”

“我很累。累极了。”

“一直都是。”

“……”

他从不在人前展现心底的脆弱,不知道多少次直面残酷的真相,也总是装作置身事外,一笑了之。

他虽然不曾细说,但千雪再大条,总归不会毫无察觉,有几回旁敲侧击地开导他,你也可以依赖我啊,他满口答应着,可没有一次是兑现的。时间一久,多少也感到郁闷,就假装很不高兴地说,你是不是怕我跟我哥通风报信,信不过我啊?他就说你想多了,一会儿又笑眯眯地说你是小孩子,小孩子就该快快乐乐的。

什么小孩子,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千雪面上云淡风轻,心底里终究越不过这道坎。

“算了,不说了。睡觉。”

竞日摁着额角,步伐疲惫地走到另一边,掀开被子,无声地躺下。

千雪兀自默了一会儿,最后也把台灯关上了。

他想开口说刚才做了噩梦,心里乱得很,才会把你误会的。也有许多其他的话想要倾诉。

可是那些话语在脑海中翻滚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开不了头。

他最后只能瓮声瓮气地说:“你走了以后,我没再找过他,也没有找过别人,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

可话音落下许久,始终无人应答,枕边之人仿佛已经睡熟了。

 

 

 

II

因这番心神不宁,等到后半夜才真的睡踏实,好在人到中年,到点就雷打不动地苏醒过来,起床先量了体温,折腾了一宿,烧居然还给折腾退了,真可谓是生理奇迹,只是脑袋还有点晕晕乎乎,手脚也提不上什么劲。

在主卫冲完澡,千雪关上水龙头,刚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就看到竞日正靠在盥洗台边,十分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登时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赶忙又退了回去,侧过身,十分警惕地发问道:“你干嘛?”

千雪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极为缓慢地逡巡了一遍,隔着雾腾腾的玻璃他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意味是多么赤裸。

他心如擂鼓般地卜卜直跳,正想开口赶人,竞日温声温气的声音倒先传了过来,“我昨晚态度不好,不生气吧?”

他闻言一愣,心想怎么睡了一觉这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犹自懵懵懂懂的,支吾了一声,说:“没有,我说话也冲,你也别放在心上。”

竞日轻笑了笑,说:“怎么会。”言讫,居然又自己开门出去了。

随后再见,千雪尚有些异样心思,竞日倒像没事人一样,格外亲切地招呼他过去吃早饭。

有他喜欢的厚切布里欧修吐司,还有煎得香喷喷的黑椒培根配白雪菇。

当然不会是对方亲自做的,多半是叫人送上来的。

竞日把餐盘转向他,又把咖啡搁在他右手边。

笑容和煦,动作轻缓,态度好得简直像在伺候爹。

千雪受宠若惊,一时间还不敢贸然下口,心里直嘀咕着服务这么到位,莫不是鸿门宴?

最后在对方慈蔼的催促目光下,才忐忐忑忑地开动了。

吃到一半,身后开始响起好些动静,有连番开关门的震响声,有拖鞋踢踢踏踏的碎步声,还有织物上拉链关合的声响,哗啦一下,作为仓促的收尾。

待脚步声越来越近,竞日才抬起头看过去,不辨情绪地问道:“起这么早?”

男孩背着双肩包,急急忙忙地奔过去,喘息不稳却又勉力维持镇定地说:“单、单先生,早上好。”眼睛飘到千雪身上,似乎在犹豫怎么叫才合适。

竞日嗯了一声,也没请他坐下一起吃饭的意思。

男孩好像尚未领悟到这种变化,自己哭丧着脸地说:“我忘记第一节有课,来不及吃早饭了。”目光往桌子上扫来扫去,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千雪见他神态无措,随即探身拿过一盒水果色拉,递给他说:“带这个,吃起来方便。”男孩仿佛得救般地看着他,连声地道了谢,可又没立即接下,只是小心地探寻着竞日的面色,被打量的人正不急不缓地切开煎蛋吐司,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投来的目光。千雪愈发看不过眼,暗地里骂了一句老东西,对小孩还这么狠,把盒子往男孩手里一塞,说:“没事,你快去吧。”男孩咬了咬下唇,拿上塑料盒,扭头往门口去了。

男孩只穿了一件oversize的连帽大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越发显得人小,正弯腰套着鞋,忽然听到竞日对自己说:“多穿点,你们教室里没空调?”

他好像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跟自己说话,而且还是关心的意思,呆了一呆,才有些兴奋地说:“没,有空调的,不冷。”

竞日嘴角笑了一下,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总是想到以前的,老了,跟你们有代沟。”

男孩眼睛立即变得亮亮的,看着他说:“单先生好厉害的,一点也不老。”

男孩表情崇拜,应该不是那方面的意思,可千雪听在耳中,却无故地老脸一热,还不禁起了那么点绮思。他跟竞日分开至今,少算也有一年没有性生活了,感觉可以不清晰,身体的记忆却刻骨铭心,不想还好,一想起来登时心猿意马,耳根子发烫,头几乎要埋进盘子里了。

竞日状若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嘴角轻勾,似乎心情很不错,对男孩淡淡地说:“嘴巴这么甜。”

这时候男孩也换好鞋了,忽然又站在玄关前不离开,手指抓着背包带,有些期待又有些腼腆地望着竞日,小声地唤他:“单先生……”

竞日明白男孩的意思,无非是想在道别前温存一番。他这一辈子,除了偏爱一人到神魂颠倒的地步之外,对任何人都讲理智有原则,便是对情人也从不娇纵,男孩向来乖巧,跟着他也有好些时日,不是不熟悉他的脾气,此刻骤然卖娇,定是感到十分不安了,有些试探的意思在里面。

换到平时,顺一顺小情人的意思权当情趣,但如今这个时机一点也不好。

竞日刚想开口催促对方赶紧出门,结果却见到千雪把头一撇,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你随意,不用顾忌我。”

竞日的目光立刻就沉了下去,面色也变得格外难看,默了几秒钟,极缓慢地解下餐巾,丢在桌子上,随后推开椅子,向男孩一步步走了过去。

千雪虽然没看他们,但还是听到细微的吮吸声和低笑声。

结果可想而知,当然很没种地后悔了。

后悔讲反话,后悔忘记对方脸皮特别厚,心也特别狠。

竞日回来时,正好看到千雪把餐盘倒进水池里,哐当一声,摔得震天响。

他还故作不知,身心好像轻松极了,双手兜在裤袋里,斜靠在岛台上,似笑非笑地解释说:“小朋友总是爱娇些。”

这下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丢完盘子,一把抓过外套,径直就往门口走。

“我去医院了。”

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已经哑了。

竞日心头骤跳,急忙扣住他的手臂,发现他眼眶红红的,衬着苍白的面色,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才意识到做过了头,登时悔得肠子都快青了,语气也变得低声下气起来,“我送你。”

千雪把他往边上一推,头也不回地说:“不用。”

竞日见拦不住人,连忙拿上车钥匙,跟着跑了出去。

幸好早晨出门的人多,电梯来得特别慢,等待的当口还碰到送孙女上学顺便遛狗的邻居,跟他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小单啊,今天蛮早的哈?”

竞日无心寒暄,只能勉强挤出点笑意。

邻居又扭过头去,对孙女说:“叫人啊,怎么不叫人呀?”

小女孩不过十一二岁,偷眼瞅瞅竞日的脸,双颊一红,却装作心不在焉。

邻居继续说:“你不是经常在家里说单叔叔最帅最有型,是你男神吗?还说最期待人家当义务救生员?现在碰上倒不好意思啦?”因这番公开处刑,直把人家小女孩说得面若虾子,人也拼命往后缩,一叠声地抱怨道:“奶奶你烦死了啦!”

这样一来,气氛好像融化开了,竞日沮丧的心情稍有恢复,还能朝人家小女孩点头微笑。

小女孩呆了呆,完完全全地躲进了奶奶背后的阴影里。

邻居又朝始终面色不善的千雪打量了几眼,问道:“这位是……你朋友啊?”

竞日心底苦笑了笑,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是我……侄子。”

以前总能很自然地接一句是我爱人,现在却不得不回到原点。

邻居富态的脸上好似绽开了一朵花,笑容可掬地说:“哎哟,你侄子都这么大了呀?我还当是你弟弟哪!模样长得也俊,有对象了吧?结婚了吗?”

说话间,灰扑扑的英俊大狗忽然凑了进来,它好像读不懂情绪,不知为何对千雪格外感兴趣,伸直着两条细细的前爪搭在他衣服上,拼命摇头摆尾,湿哒哒的长舌头还歪在嘴角,模样特别滑稽。

于是邻居笑得更开了,“我们家灰灰最粘人,从不认生的。”

千雪低头与狗四目相对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撸了撸狗头,眉头间也好似舒展了不少。

大狗舔舔他的手掌,呜呜地低唤了几声。

竞日想到千雪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狼狗,后来年纪太大老死了,千雪为此特别伤心,之后便再没养过任何动物。

他自小重情重义,心又特别软,张牙舞爪地对待人,不过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恐惧。

他一向是明白他的,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地,又没有那么明白了。

出神之际,喉头突然有些发痒,忍不住就低咳了两声,邻居疑惑地打量着他,说:“咦,小单你怎么穿这么少?别冻生病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只裹了一件羊绒晨衣,甚至没来得及换拖鞋,因睡袍剪裁精良,又是纯黑色,乍一看确实不容易发现怪异之处。

千雪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楼道里有暖气,一时倒不觉得冷,竞日干笑了笑,说:“没事,一会儿开车。”

邻居絮絮叨叨地说:“开车也不行啊,我跟你讲,你们别仗着年轻身体好,以后上年纪就知道了,这个关节啊……”话未完,电梯恰好来了,邻居领着孙女和狗进了轿厢,竞日本打算跟上,不料千雪一步未挪,照旧立在原地,因还有其他人,也不便久候,便歉意地说:“你们先走。”

层门关闭后,四下又静了下来,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千雪等了几秒钟,忽然朝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很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还不去换衣服。”

竞日微微一愣,说:“我不要紧。”

千雪蔑笑了笑,说:“到时候生病了又怪我头上,我告诉你,这责任我不担。”

竞日摇了一下头,说:“我不会怪你。”

千雪嗤之以鼻,好像对方完全不值得信任。

竞日只能低着嗓音解释说:“我怕一离开,你就走了。”

千雪看看他,翕张了一下嘴唇,将脸别开了,“你再不去,我马上走。”

竞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等着我”,才大步地折返了回去。

再回来时,千雪果然还在,这下总算是如释重负,步伐也轻慢了下来,把棕灰色调的围巾系在对方裸露的脖子上,语气十分温和地说:“别靠在墙上,不凉么?”

千雪推开他,捏起围巾的一角,绞着眉头问道:“谁的?”

竞日说:“别那么紧张,是我的。”

千雪白了他一眼,说:“你的更好,回头我拿来擦脚。”

竞日压着心中的笑意,略狡猾地说:“原来你打算留下,我还当你会丢了。”

千雪听了,作势便要解下,竞日连忙又握住他的手,讨饶似地说:“怕了你了,留着就好,做什么都行。”

千雪哼了一声,丢开手,将他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忽然哧地一笑,接着又像再也忍不住,弯下腰,放声大笑了起来。

竞日表情发愣,不一会儿便会过意来了,抬头往电梯门上照了照,不照还好,一照之下简直太糟糕了,扣子扣错了,衣摆也一长一短,光着脚套的皮鞋,袜子都没有穿,大概是他平生仅见的狼狈时刻,千雪在一旁笑得不亦乐乎,胸中也好不快意,差点就要拍视频留念。

他刚才手忙脚乱换的衣服,根本连镜子都没顾得上照,能把衣服穿上就不容易了,此刻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将衣服镇定自若地整理齐,随后就学着千雪的模样,倚在大理石墙壁上,望着电梯门上吃力变化的数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突然又自己笑了一下。

千雪瞥他一眼,问他:“你笑什么。”

他说:“很久没听你笑了,心里高兴。”

千雪移开视线,有点不想接话。

他又说:“其实,我一直非常想你。”

千雪心里面狠狠地挣了一下,鼻腔瞬间就发酸起来,却装作调侃的样子说:“是么,抱着你‘儿子’想我的?”

竞日侧过头看他,目光中满是追悔之意,用极其缓慢的语调说:“我不知道……你们没在一起了。”

千雪的视线低垂下来,片刻,嗓音有点颤抖地说:“你没问过我,为什么会……你都不打算问我一下……”

“以后不会了,我都会问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千雪摇摇头,吸了一下鼻子,牵强地笑着说:“没那个必要。”

竞日神情焦灼地道:“千雪,我想我们之间……”

千雪再次缓慢地摇了一下头,合上了双眼,仿佛是在回忆最痛苦的时光,“我求过你的,求了三个多月,你屏蔽我消息,也不肯接我电话,我去你公司楼下找你,你让安保把我拉进黑名单……我跟你好了快三十年了吧?可你呢,一动手,就只想叫我彻底消失,你做得那么绝,我就算再笨,还能不明白?是啊,当初是我先喜欢你的,也是我先对不住你的,可是,我也有自尊,你既然想了断干净,我也不会再觍着脸求你了。”

竞日胸口钝痛难抑,声音也有些沙哑了,“我不是想叫你消失……我只是太生气了,我一想到你为了跟他……一直骗我,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没有一直,只有第一次,”千雪把脸稍稍地躲进阴影里,嗓音低沉地说,“那天我心情不好,叫他来陪我喝酒,我们都有些醉了……我知道这是借口,我也没否认过是自己的过错。至于后面的,都是做的样子,反正,你爱信不信。”

竞日心中极为震愕,一种庞然的恐慌盘虬在脑海,令他怛然失色。

过了许久,千雪瘦削的脸庞才慢慢转了回来,他眼角湿红,微微地垂下,扯起一个极为酸楚的笑容,“我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我们之间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点反省,不要那么有恃无恐……结果,你根本什么都没注意到……”

这时候光线蓦然变幻,电梯门沉重地开启,人声也传了出来。

千雪抬起手肘,在眼睛上胡乱地擦拭了几下。

“走吧,我上班已经迟到了。”

一路上,气氛怪异到了极点,千雪只肯坐在后排,面容凝重,双手当胸而抄,目视窗外,全然一副大佬气派,竞日本想跟他搭话,心中又有点患得患失,最后索性变成了最无关痛痒的内容:“我记得,你今天上午不值班?”

千雪凝望街景,仿佛充耳不闻。他只好又解嘲地笑笑,说:“也许已经换过了。”

千雪让他等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说:“上午查房,我让小鸩先替我了。”顿了顿,又说:“老是欠他人情。”

竞日便说:“回头给你还上。”

千雪很造作地哼了一下,说:“关你屁事。”

竞日听他还能骂人,自己应该不是毫无希望,心里便轻飘飘地欢喜着,还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以免又惹对方不快。

高架上稍微堵了一段,把人送到医院,已经迟过了三刻钟,车刚停下,千雪就想开门走人,竞日急忙回头叫住他,结果人虽是叫住了,话又不肯直接说。

千雪一手搭在门把上,很没耐心地催促道:“有话快说,别耽误我工作。”

竞日嗯了一声,开口说:“我很后悔,昨天让司机把车停在这里,我好像没理由来接你下班了。”见千雪并不接话,又以退为进地说:“不过或许,你已经不打算再见我了。”

千雪沉默了一下,说:“你不用过来。”

竞日的双眸顿时变得黯淡无光,唇边的笑意也显得凄惨起来。

“是吗……”

千雪看了看他,又说:“今晚我有份报告要写,没空接待你,明天你再来试试。”

说着抓起围巾,风风火火地下车去了。

 

 

 

III

鉴于本体上的你情我愿,并没有预想中的艰难,很快就开始四平八稳地约起会来了。两人但凡工作日有空,总会一同吃个晚饭。千雪远远地看到竞日靠在车门边上,把车开过去,移下窗,丢下句“把导航发我”,随后一踩油门,扬长而去。如此一来,便发展成竞日先到医院接他,然后各自开车前往赴约,完事后各回各家,没多久就传为了科室笑谈。

千雪教育那些小医生,说:“笑什么笑,这样效率最高,回来007,两不耽误。”

小医生心心眼地说:“老师,你们还蛮像老夫老妻的。”

千雪拿病历夹凿了对方一下,说:“什么像,本来就是。”白大褂一勾,得意洋洋地值班去了。

偶然竞日寻到空闲的时机,还会前来探班。某天夜间千雪接待行政领导突击查岗,记完三页纸的意见建议,心中的狼尾巴花早已枯萎了一圈,正待回值班室稍事歇息,就有小护士跑来跟他报信说他家里那位来了,于是心情又略有重振,不想跑回去把门一推,却没瞧见人。

也不去管他,径自来到水池边,挤上肥皂液,打算先把爪洗了。

千雪正低头搓着泡沫,听到皮鞋渐渐靠近的声音,头也不抬地问:“来了?”

竞日从背后环住他,脸颊贴着他脸颊,一双手掌也轻柔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等你好久。”说着话,十根手指也开始不老实起来,插进他的指缝间,缓之又缓地来回摩挲,还挠着手心打圈儿,动作搞得格外色情。

“做什么?”

“洗手啊。”

千雪笑了一下,说:“洗手就洗手,你洗我干嘛。”

竞日撒娇似地说:“跟你一块儿洗。”

千雪心里甜滋滋的,他其实特别会照顾人,于是也给竞日打上皂液,仔仔细细地揉搓那双骨骼分明的手掌,末了又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竞日忍不住亲了他鬓角一口,赞美道:“夫人真体贴。”

千雪只觉得对方胯间那团沉甸甸的物什正顶在自己后腰处,还十分恶意地蹭了一蹭,老脸瞬间就红起来了,粗着嗓音说:“靠,谁是你夫人?”侧身就想走开,竞日连忙长臂一捞,扣住他结实纤修的腰身,把人哐当一下抵在窗户边上,眸光奕奕地说:“夫人好绝情哪。”

千雪也没跟他客气,顺势勾住他脖子,与他胸膛贴着胸膛,一双手掌却在他背脊上反复擦拭了几遍。

竞日察觉到这番作怪,唇边一笑,盯着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曼声说:“这身衣服还是蛮贵的。”

千雪眉峰一扬,“比我手贵?”

竞日笑起来,说:“自然不如。”正打算啄下一口,没料想,门口忽然响起了咳嗽声,两人一同看过去,只见鸩罂粟一脸严肃地走进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一边拧开盖子,一边说:“现在是工作时间,探班家属注意点,不要影响医院正常秩序。”

千雪推开竞日,嫌恶道:“听到没?主任都发话了。”

竞日朝他眨了眨眼,说:“家属知道了。”

千雪说:“家什么属,你谁家属?”

竞日说:“你说谁的家属?”

鸩罂粟咚地一声搁下保温杯,无比恨铁不成钢地说:“千雪孤鸣,你几岁了?跟在这里打情骂俏?”

鸩罂粟面相妩媚,为人却意外的正直老派,当初刚分手那会儿,千雪跟几名老友大倒苦水,鸩罂粟听他说了个概要,先是默不作声,随后寡而又淡地说还要去实验室,十分无情无义地遁走了,凌晨时分千雪收到条消息,是婚内出轨后下场凄凉的案例集锦,他哭笑不得地下拉着页面,差点没给憋出内伤。

好在岳灵休十分够意思,二话不说,带他去了一家据说从不轻易示人的珍藏宝店撸串,期间喝到兴致上来,又洋洋洒洒地历数泡过多少妞,游戏过多久的人生,眼睛一睁,什么龙潭虎穴不曾闯过?就在千雪以为岳警官怕不是审题错误的时候,对方突然话锋陡转,开始追溯起自己与小鸩的情路如何坎坷,磋磨过多少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才终于修成正果,结账之时,又力道无比生猛地拍向千雪的背,大着舌头鼓励说:“嗐,没事!男人嘛,谁还没那么点糊涂账,好好认个错,兄弟我挺你!”愣是把千雪的负罪感说旺了一倍。

千雪事后回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多么浩然正气的模范家庭啊!

如此岁月静好地过了一阵,某天千雪从住院部下来,看到门口花坛边坐着一个人,模样还挺眼熟,穿着依旧臃肿,伸出去的两条腿却笔直修长,正东张西望着,好像在等什么人。

千雪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指示标,有些摸不着头脑,遂走了过去,搭话说:“你……过来探病么?”

男孩一见到他,立马站了起来,说:“他们说你在住院部,我就在这里等了。”

千雪禁不住意外,“你来找我的?”

男孩却摇了两下头,说:“我今天是来体检的,”稍顿,又十分低落地说:“单先生想送我出国了。”

千雪看看他,哦了一声,说:“挺好的,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见见世面。”

他对这小孩倒没什么敌意,与其说没敌意,不如说对方年龄实在太小了,让他都不好意思把人家当情敌,完全看作了上当受骗的失足少年。

男孩垂着脑袋,委委屈屈地说:“我不想走的,我好喜欢单先生,可是,单先生没有那么喜欢我……”

千雪握拳咳了一下,劝慰着说:“他就那样了,你也别太记恨他。”

男孩用力摇着头,说:“我不会的,我一点也不恨他,真的,如果不是单先生,不会有人给我那么多钱,又供我留学,而且他教会我的,远比我付出的多得多,我其实特别庆幸能遇到他。”

千雪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说:“你能想开就好,年纪还小嘛,往后的路还长,找个尊重你,真心疼你的,像这种喜欢包养人的老男人就不要再找了。”

男孩缓慢地点了点头,又看着他,犹犹豫豫地说:“单先生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你们会和好吗?”

千雪挠挠头发,打哈哈地说:“唔……再说吧。”

男孩说:“你担心单先生太花吗?你放心好了,他不花的。”

千雪干巴巴地笑起来,有点无可奈何,心想小伙子果然涉世不深,未免比我还憨一个等级,便转移话题说:“你去哪里留学?”

男孩答:“去A国。”

千雪本想说,那巧了,我侄子也在A国读书,讲不定你们还能遇上,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心想这么乌七八糟的关系,到底不太光彩,让小辈人知道,岂不是老脸都要羞没了?

这样那样地闲扯了两句,又慈祥地鼓励一番,把男孩送到大门口,折返时,心里还琢磨着,自己连老东西的小姘头都能下嘴开导,果然是有慧根,能成佛。

过了没几天,竞日主动邀请千雪去公寓里坐坐,自重逢那日借宿后,两人就没再一起过夜过,当下心照不宣,此次见面,意义自然已经不同。

竞日打开门,把人十分周到地让进去,千雪坐下换鞋时,已经忍耐不住地偷瞄起室内,家具全换过了,装饰也是焕然一新,要不是对方亲自开的门,差点儿还以为入错户了。

竞日风度翩翩,带着他四处检阅,并说:“不喜欢的就直说,我回头再换。”

他其实对家装倒不大热衷,还在老宅时就常被妈妈嘲笑是在住狗窝,几套房子也基本都是竞日在一手操办,他人直接拎包入住就行。一圈看下来,顶多发出“挺好挺好”、“有心有心”这类十分敷衍潦草的评价。

竞日对他的喜好再明白不过,对此并不放在心上。眼神在那杆朝思暮想的纤腰上徘徊数久,终究展臂把人一带,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托起茶几上摆放精巧的水果拼盘,端到千雪面前,笑意盈盈地问:“吃不吃?”

千雪往边上略让了开,有点窘迫地说:“你别这样,我不太习惯……”

竞日遂把果盘放回去,自己幽幽地叹出一口气,说:“想向你献殷勤,你偏又不给面子。”

千雪噎了一下,也不愿过于拂他的情面,便说:“那你给我倒杯温开水吧。”

竞日立即恢复了神采,起身倒水去了。

点单很快送来了。竞日在千雪身旁重新落座,一臂搁在沙发靠背上,看对方双手抱着杯子,很局促紧张地喝着水,他自己呢,则是一脸的悠然惬意,犹如在欣赏什么绝世美景。

千雪被看得怪不好意思的,踌躇了一下,把玻璃杯放回茶几上,说:“你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这话是明知故问,犯着十足的傻气。竞日听他如此慌不择词,心里只觉得他分外可爱,不禁笑了一下,有意逗他道:“嗯,想见见你。”

千雪果然上钩了,追问说:“就……见见?”

竞日从果盘里叉起一片火龙果,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反问道:“难道——你还有别的打算?”

千雪心里一阵咆哮:我特地刷干净了送上门来给你○,你居然就只是见一下?!

于是越想越气,腾地一下站起身,怨气冲天地道:“要见面哪里不能见啊!”一转身,抬脚就要往门口走。

竞日急忙拉住他的手,可可怜怜地坦白了:“跟你开玩笑的,怎么会只想见你一面?”

“当然是想趁你不备,把你骗上床,跟你做○。”

“但是又怕你不肯,心里还在怪罪我。”

千雪听了,慢慢地回过身,视线躲躲藏藏的,口齿不清地说:“我没有不肯……我也在想,你一直不提,是不是还有……想法。”

竞日低笑一声,说:“没有想法,都过去了。”顿一顿,又说:“只想跟你好好的,往后不再让你伤心难过。”

千雪听他这么说,一时间倒沉默下来,过了片晌,有些没办法地扯了扯嘴角,说:“你以前说过这样的话,也就一开始还管用点,时间一久,你就全忘光了。”

竞日见他眼中藏满失意,显然为此受伤不浅,很怜爱地抚摸上他的脸颊,叹息地说:“那可怎么办呢,你都不肯信任我了。”

千雪略侧过脸来,也去寻着那只温暖的手掌,心中泛起了淡淡的涟漪,“你那晚讲的话,我其实听了还挺高兴的,你不管遇上什么事,总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别人才起个头,你好像连结局都预料到了,我在你身边,看上去挺有分量,其实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很傻地受你照顾……我就忍不住担心,自己会不会跟你好了这么久,根本就没走进你心里过。”

竞日心想,怎么会帮不上忙?因为有你,我才开始舍不得这个世界。

于是带着无限宠爱地将千雪搂抱进怀中,似感叹又似抚慰地说:“你一直都在我心底里。”

千雪的脸隐隐发烫,双手也抚在他的背脊上,说:“我不是要你讲这个,你……明白我的意思。”

竞日在他肩头挨靠着,好像在下一个极难、极不情愿的决心,过了良久,才语气无奈地说:“好吧,以后什么都跟你说,遇上难事也不自己扛,由你来照顾我,保护我,好不好?”

千雪点了点头,两人滚烫的脸颊贴靠在一起,一瞬之间,竟生出相依为命之感。这样相拥了许久,竞日察觉到衣背上抓握的手指收紧了,便又问道:“还想要什么?”

千雪耳根通红,含糊其辞地说:“……我来之前,洗了个澡。”

竞日胸口荡了一荡,略放开他,故意歪着头,去看他羞臊难抑的面孔,“这么急?”

千雪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你要是……”

竞日打断道:“嗯,我也挺急得。”说着稍蹲下身,把人一下子横抱了起来。

千雪早年从戎,后来又常年保持健身的习惯,可竞日抱着他,倒是毫不费力,步伐也迈得极为稳健。

即便如此,千雪还是大受惊吓,慌里慌张地劝说道:“我挺重的,你别勉强吧……”

竞日一脚踹开卧室门,把他往床上重重一抛,看着他时,面孔仍旧笑吟吟的。

“勉强?”

于是便把千雪从头到脚,十分不勉强地重新认识了一番。

翌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下的床。千雪搔着鸡窝般的头发,浑浑噩噩地来到餐桌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双眼放空,魂灵好像还在遨游方外。

竞日抬起头,见对方一脸春寐厌醒的模样,心中十分畅美,合上书走过去,给千雪倒了杯咖啡,随后支在他身侧,温情蜜意地问道:“饿不饿?”

千雪迟缓地点了点头,说:“家里有什么?”

竞日说:“什么也没有。”

千雪把脸用力地搓了一把,下意识就要站起来,“那我随便做点。”

竞日伸手按住他,将他纷乱的额发微微地撩开,说:“不忙,我点了餐,一会儿就送到,有粥,你多喝一点。”

千雪点点头,端起咖啡牛饮了几口,觉得精神稍有复原。

竞日又转过身,很闲情地从料理台上端来一只高脚托盘,摆在他面前,说:“不过有面包,先垫垫饥。”

千雪瞄了一眼,心里暗暗地发起牢骚,又是布里欧修。

但是卖相挺好看的,应该用的是小型模具,托在掌中盈盈一握,十分精美。

于是便拿起一个,一口吞下。

竞日期待地问:“好吃吗?”

千雪的表情立刻变得异常生动,看着他说:“你哪儿买的,那家店有资质吗?”

竞日听罢,翘起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话也不说了。

千雪瞅瞅他,又瞅瞅面包,蓦地心头一阵悚然,说:“不是吧,你自己做的?”

竞日有点尴尬地咳了一下,说:“那篇教程,不好。”

千雪一下子没憋住,笑趴在了台子上,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实则于烹饪之道,竞日早年也专研过一阵,最终却遗憾地发现,自己竟缺乏这项基本的生存天赋,他又素来心高气傲,若是叫别人知道,难免要大大地丢脸,于是决定扬长避短,绝不能让人摸透他的软肋。

现在被人揭破了,数十年来心血,毁于一旦。

唉!

千雪直起身,擦擦眼角,觉得这下捏住了对方的把柄,简直得意极了,痛快极了,就差唱起歌来了,手臂一勾,把竞日压低到耳侧,一拍他的肩背,笑得一脸江湖大佬样。

“小老弟,回头哥哥给你露一手。”

还没等到机会大显身手,元旦就到来了。照理新年是要回本家庄园过的。车驶过被雪雾笼罩的林荫道,又经过层层安保,才终于停稳在了大门口,管家迎上前,彬彬有礼地接待他们,用人们也鱼贯跟随,训练有素地搬运起行李,千雪一时没忍住,还上前搭了把手。一路往内厅走去,他拖拖拉拉地坠在后面,听着竞日与管家你一句我一句,虚文客套了老半天,终于没好气地冲上去,说:“回自己家还搞这套外交辞令,累不累?”又扭头对管家说:“老李,我要吃张姐做的杏仁泡芙!”随后把头一扬,两手往裤袋里一插,嘚嘚瑟瑟地上楼去了。

照例箱子先搬回各自的房间,千雪换上一身轻便衣服,重新下到一楼,结果连兄长的半爿影子都没瞧见。会客厅的大门紧闭,侍卫笔挺地站在门边,见到他凑着脸打量自己,也是全程目不斜视。颢穹总是一年到头地连轴转,就算返回府邸,也要时不时地接见各种人,千雪其实每年见他的次数十分有限。幼年时,他除了喜欢做小叔父的小尾巴,就数跟兄长最亲了。颢穹与他整整差了十五岁,结婚又特别晚,遂把一腔舐犊深情全部试验在了他身上,以至于后来自己有了孩子,反倒没从前有热情、有耐心,竞日为此很爱拿他开玩笑:你看看,把小苍狼的父爱都花光了吧?

在起居室里等待的间歇,千雪吃了香脆的泡芙,喝了浓浓的巧克力,重温了一遍小时候的甘美记忆,觉得心中既满足又放松,这样不知不觉,睡意竟然跑出来了,于是索性在沙发上蜷起来,想先打个小盹。

不知睡了多久,恍恍惚惚听到说话声,人暖融融得正舒服,一点儿也不舍得醒过来。

后来梦到小时候养的大狼狗,在草地上你追我赶地玩飞盘,把自己都乐醒了,醒来后看到身上盖了床毛绒绒的大毯子,再扬起头,竞日就坐在窗户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夕阳柔和的余晖洒落下,把他整个人照得好像沐浴在了圣光里。

千雪揉着眼睛,问:“你给我盖的?”

竞日说:“你哥给你盖的。”

千雪动作一顿,又问:“啊?我哥那边结束了?”

竞日说:“现在又出去了。”

千雪闻言,唰地一下弹坐起来,“靠,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竞日徐徐地翻过一页纸,说:“你哥不让啊,我也没办法。”

千雪披着大毛毯,自己坐在那里生闷气,叽叽歪歪地说,我难得回来一趟,等半天也没见到人,没意思。

竞日见他睡眼惺忪,顶发乱翘,薄毛衫也被搞得皱巴巴,失望的神情宛如一只受伤的小狗,霎时间心中爱意横流,走了过去,把人轻轻搂进怀中,很香地亲了他额头一口,说:“你哥还说了,待会儿陪你吃晚饭。”

开饭前,颢穹果然回去了,千雪在门口激动地等候着,待对方把外套交到用人手中,立即一步上前,格外欣喜洪亮地喊了声大哥。颢穹伸出双臂,用力地握住他的肩头,将他从上至下地细看了一遍,最后颇是满意地点评说:“有精神,很好。”

千雪许久没听到这种首长式的表扬方式了,勉强忍住笑,说:“哥,谢谢你给我盖毛毯。”

颢穹正往内厅走,闻言好像还一时没想起来,顿了一下才说:“哦,以后记得叫人拿毯子,否则容易生感冒。”

千雪即刻点头应是,接着又说:“大哥,你这样忙下去没个头了,自己的身体也要顾啊。”

颢穹已六十开外了,不过精神矍铄,步伐沉着,除了眼下有些乏累,倒是不显什么老态。

颢穹沉沉哼了一下,说:“你说得倒是轻巧,你们一个个不安分,不懂事,只怕等我入了土,也无人接班!”

千雪连忙说:“快过年了,大哥别说不吉利的。”又小声嘟囔地说:“我不是挺安分的,没叫你操心啊。”

颢穹说:“不是说你。”

千雪不解地问道:“那你说苍狼吗?可我听说他在那边表现挺好的。”

颢穹停下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长叹一声,说:“算了,你先去,一会儿大哥陪你喝酒。”说罢,由人引着换衣服去了。

晚上大家都喝了些酒,颢穹向来严于律己,一贯点到为止,通常也没人敢在酒桌上为难他,只有千雪能肆无忌惮地劝他酒喝,不过后者总是自得其乐,分明是去劝酒的,到头来反而比被劝者喝得还起劲。在场三人中,两人表面功夫做得十分到位,一人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因此一场酒席下来,也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颢穹喝到微醺的地步,便离席早退了。

竞日又陪着千雪在餐厅坐了一会儿,随后把人扶到房间里。叫来醒酒茶,喂他一点点喝下,最后替他掩好被角,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千雪睡到后半夜,转醒了,感觉醉意消去六七分,起身又泡了个热水澡,洗得精神大振,淫心大起,于是决定偷偷摸去竞日房间,主动投怀送抱。

“过来做什么?”

“采花!”

自然酣畅淋漓地做了一场,事后依偎在一起,千雪嘴里嗯嗯唧唧地哼着瞎编的歌,牙齿间却咬着根烟卷,玩儿似地微微晃动。他戒烟很多年,不熟悉他的人常想不到他年轻时烟瘾有多重。竞日原本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被他闹得有些心烦,便睁开眼,从他嘴里将烟取走,自己深深吸了一口,随后,朝空气中慢悠悠地吐出烟圈,形状美好精致,一如其人。

千雪消停下来,侧首看着他迷离的眼,问道:“不怕犯病了?”

竞日夹着烟,用慵懒到几乎厌世的语调答:“舍命陪君子。”

千雪笑了笑,双唇凑到他手指间,舌尖一卷,把烟叼走了。

有个念头冒了上来,总是有些不应该的。

十八岁时去北疆服役,边境苦寒,常年零下二三十度,条件极其恶劣,其实以他的身份而言,服役只需走过场,譬如就待在军事学院,搞些非战斗性任务,既体面,功勋来得也容易,根本用不着动真格,非要去自讨苦吃,不过是想多些机会与竞日相处罢了。因这番不听话,当时老家主的确是生了气,撂下过狠话的。随他去!服役期间,不管发生什么事,谁都不许把他调回来!他年轻气盛,也不懂得低头服软,于是咬着牙,硬生生扛过了五年整。

边地常有暴力冲突,他第一次上战场,仅在入伍两个月后。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可那时候根本顾不上感受怕,动物性本能会将他挟裹,并教给他,对生存的渴求能凌驾于一切。或许被命运推搡的感觉并不好,但嘉奖新兵时的烈酒却又能抚平所有怨愁。他们喝得东倒西歪,互相开着粗鲁的玩笑,嘶声唱起走调的歌,或者因思念什么而独自啜泣,在那个只有风雪、枯林和野兽横行的荒原,奢侈地挥洒下与眼前冷酷景象绝然不称的青春年华。他心里明白,自己终有一天是要离开的,回归那个显赫的家族,获得一个更加荣耀的称号,是以心无尘垢,连希望都不屑怀揣。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么好运。

一行人最后都被放倒了,还算清醒的唯有他与那名年轻的尉官,他们继续坐在哔剥作响的篝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其实已经醉了七八分,全靠意志力勉强支撑。尉官沉默地抽着烟,听他抱怨那些在旁人看来简直完美到不公的生活,随后平静地告诉他,自己那归不去的故乡,戏剧化的身世,深爱过又伤害过的女人,以及像大海般壮阔,像天空般崇高的理想。

历练过的士兵没有身材不好的,可是每每尉官前来示范,总是引人争相围观,他体格飒爽,肌肉雄浑,线条精练,一运动起来,全身都极富爆发力和破坏力的美感。

千雪初次见到对方,便被这种属于同性的美给震慑住了。

他们是一见如故,并且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可以把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甚至到了最危急时刻,能够为对方从容地赴死。

少尉官平素不苟言笑,作风冷硬严苛,所过之处,总是留下哀嚎无数,唯有对待千雪时,却是别样的关怀与温情。

在一次战斗中,他不幸地负了伤,灼热如烤的弹片擦着额头飞过,顷刻间便满脸血流如注,后来他的额上便留下疤痕,倒一点也不难看,反而像是天然的胎记。

他昏迷的那阵子,其实是有些感觉的。有一双寡言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他,那只干燥龟裂、布满厚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拂开他的头发,随后在黑暗中,留下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

他也曾想过,如果哪天真的与竞日分道扬镳,也许和罗碧在一起,仍然会是快乐的。

可是,人生不是只有快乐。

人生还有难割难舍的思恋,撕心裂肺的苦痛,捕风捉影的嫉恨,还有在濒死之际,不由自主地,便浮跃于脑海中的一抹笑容。

他与竞日之间的张力,好像与生俱来,浑然天成,也许那名无聊地在网上学了一小时占卜,便公然在校园祭上摆摊骗路人的老同学没有算错,其实他们前世当真是爱恨交缠,却终究抱憾终身的恋人吧?

兵役结束以后,千雪回到家中,没过多久,罗碧也被调回了国都。

老家主是隔年归西的,千雪伤感了一阵子,便急急地求大哥把叔父接回家。

颢穹向来愿意偏袒他,但听了那样的话也忍不住地点起他的脑袋,痛心疾首地说,大哥管不了你了!父亲尸骨未寒,多少双眼睛盯着,明年再说!

于是又拖了一年才得以团聚。

竞日二十岁生日的前一晚,他挨在床边上坐着,看对方装模作样地揩拭无泪的眼角,期期艾艾地抱怨说:“小千雪,听说你都没给我准备礼物,唉,叔父我好生伤心哪……”

他一面血红着俊脸,一面剥下衣服,朝着对方骂骂咧咧地说:“哭什么哭!小爷我这就给你送个大的!”

于是,慨而慷地奉上了十七岁纯情少年的甜蜜童贞。

这样一晃,二十八年也过去了。

二十八年零两个月又一天。

“在想什么?”

千雪往床头柜的瓷盘里掐灭了烟头,随后转过身,在对方胸口上重新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在想——后年你也该做寿了。”

竞日略笑起来,在他耳垂上揉捏了一下,说:“明年做,做九不做十。”

千雪撇了撇嘴,“老迷信。”

竞日手臂收紧了一些,告诉他:“年纪越来越大,知道怕死了,总想活久一点,多抱抱你。”

千雪听了,心里也不禁起了许多怅惘之念,往竞日颈窝处挨靠着,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活到一百岁都大有人在,你就别老瞎担心了。”

竞日默了一下,忽然狡黠一笑,说:“靠仪器抱你么?得这样抱。”一个翻身,把千雪压在了枕头上。

千雪立马扭动起身体,往被子里节节缩退,发出了罢战请求:“不来了不来了,一会儿把哥他们吵醒,多尴尬。”

竞日便架着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抱了上来,随后,与他交换了一个情意缱绻的吻。

第二天午饭后,千雪陪同颢穹坐在壁炉边上下象棋,第三盘才刚起了个头,千雪就有些心神不定了,颢穹明白他那点歪心思,自然是又痛又恨,特别想开口刺他两句,口口声声说想家想大哥,怎么陪我坐一小时就不耐烦了?话虽是忍住了,可下着的间隔却故意放慢起来,眼看着千雪浩浩然率领大军前来送死,却偏偏装作尚未看穿的模样,迂回曲折地戏弄着他玩,把千雪憋得满面凄风楚雨,就差直接喊出一句“快将军我”了。

痛到至深处,心情却又是骤然一松,竟没忍耐住,自己笑出了声。

千雪不解地抬起头,颢穹也同样翻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回视着他,忽而把胸一抱,往椅背上慢慢靠了过去,问道:“和好了?”

千雪听他这么冷不防的一问,刹那间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待明白问的是什么,不觉有点难堪又有点迷惑地说:“大哥怎么知道的?”甫出口,立马就后悔了——现下只要是对方有心掌握的事,哪里还会有遗漏的可能?

随即抓了抓鬓角,不太好意思地说:“嗯,和好了,就前段时间的事。”

颢穹对这一事实的反感丝毫也不加掩饰,语气森严地说道:“哼,我只盼你们好不了!”

千雪听他说得这么直白,纵然天性乐观,也不免大受伤害,哀哀叹了一声,有些告饶地唤着:“大哥啊……”

颢穹似乎根本不想管千雪乐不乐意听,固自说道:“今日不妨跟你直说了,先前知道你们分开,大哥很是欣慰,觉得你总算懂事了,也选对了道路,但是现在,大哥依然对你无比失望。”

千雪望着对方冷峻无情的面容,心中只感到若有所失,语气很是憔悴地说:“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是一味地反对,打也打了,关也关了,不是也没拦住么?大哥现在又想怎么做?再把他赶回北疆?那不如连我也一同捎上,我们就死在那里,省得叫你见了心烦。”

颢穹见他不仅拂逆关爱之心,而且还毫不爱惜自己,顿时勃然大怒,坐直起身,发狠似地朝扶手捶了一拳,暴喝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大哥当然是敢的。”千雪潦倒地笑了笑,“在这个国度,还有谁敢质疑大哥的权威?你只消一句话,我跟他连这栋房子都别想走出去,可是大哥,就算你真做到那个地步,我难道就会被你改变?不会的,我不会改变,永远都不会,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背离了他。”

颢穹见他神情坚决,难以动摇,胸口中大恸不止,极为悲愤地问了一句:“那你就打算背离我吗?”

千雪缓慢地摇了一下头,说:“我也不会的,可是,如果哪天大哥要伤害他,我也只好对不住大哥了。”

颢穹很想问他,如果反过来呢?假如有那么一天,竞日孤鸣意图再度谋杀自己,难道你还会任他为所欲为吗?然而,当他望着千雪因日渐疏远而开始陌生的面容时,突然间,竟不愿也不敢再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长久的沉默中,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在千雪还很小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极为眷恋自己的时光,在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眸中,他看到的是如幼子仰望父亲般的孺慕情意,而不是现在这样强烈的责怪、悲痛、逃避,以及连千雪本人都尚未意识到的,对未知命运的迷茫与恐惧。

最终,颢穹只是缓缓地靠回椅背,声音里有些疲倦地说:“我从来就不明白,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劝你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一次是想回头的。”

千雪垂首沉默了片刻,随后,有点自得又有点挖苦地说:“大哥真的不明白?”

“大哥难道没有钟情过大嫂么?”

“大嫂去世以后,你一直没有动过续娶的念头,你嘴上不肯说,其实大家都明白,在你心里,始终是最看重大嫂的。”

“你有多看重大嫂,我就有多看重他,不对,比你那样的看重,还要重很多。”

竞日午睡醒来后,外面的飞雪已经停歇了,千雪提议说不如去踩新雪吧,于是两人便穿戴整齐,打算去林间的湖畔走走。

雪虽不再落下,但太阳尚未破出云层,森林里苍白而阴郁,丝毫没有感染上新年的喜悦,正因缺乏足够的光照,连枝头冰雪的皎洁都不复存在了,互相拥挤着依凭着的枯寒枝柯,只愈加显得丑态百出、驳杂不堪,不再因其本质的孤独而像秋天那样受人怜悯。

两人一前一后地漫步林间,靴底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吱嘎声,不知是否受到天气的影响,许久都没有人开口说话,直到千雪注意到对方第三次侧身看向自己时,才按捺不住地快步追上去,有点埋怨地说:“难得看你这么吞吞吐吐的模样,有话就直说啊。”

竞日默了默,才说:“我听说,你和颢穹吵架了。”

千雪不知道他是听谁说的,或许在那栋房子里,不是所有人都对他抱有一致的敌意。

他把双手揣进口袋里,耸了耸肩膀,说:“谈不上吵架,也就争了两句。”

竞日看他一眼,随后,像难以启齿地徐缓说:“如果是为了我……我希望没有让你觉得为难。”

千雪立刻粲笑起来,说:“当然没有。”见对方仍然投以怀疑的目光,便挺了挺胸膛,补充说:“都答应罩你了,还能食言么?放心!哥哥我亲自出马,没有摆平不了的事!”

竞日显然没有被他的虚张声势给蒙骗过去,双唇微启,似乎打算再说些什么,千雪却已抢先一步,很没好气地说道:“别提这个了,就不能好好享受新年第一天的约会吗?”

竞日微微一愣,接着有点好笑地反问道:“现在是约会?”

“废话。”千雪用理所当然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又把一只戴着绒毛手套的手掌摊到他面前,说:“还不快牵。”

竞日摇头笑了笑,好像根本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随后,将他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结果还没走出几步,千雪突然又十分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看!有狐狸!”

竞日顺着他的目光寻过去,果然瞧见不远处,一只皮毛丰润的红狐狸正警惕地回视着他们,过了几秒钟,狐狸又低头叼起猎物,优雅地交替起四肢,往密林深处跑去了。

直到那鲜丽的火点越变越小,再也遥望不见,千雪才开口说:“民间有个讲法,遇到狐狸是要交好运的。”

竞日转过头来,见他脸颊和鼻尖都冻得红彤彤的,一双眼睛却澈亮如溪,好像不论过去多少年,历经多少事,都会这样清白下去。

于是胸中一阵激荡,声音也柔了下来:“还有什么好运能和你相比?”

千雪正踢开地上的一小堆积雪,闻言瞥了他一眼,蹙蹙眉头,说:“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那个了。”

竞日摸摸下巴,自忖了一小会儿,回答道:“嗯,也许是求偶期?”

目光相接,不觉双双低笑了起来,于是便互相搂着腰,搭着背,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间行去了。

 

 

 

 

 -Fin-

Br1Romeo

无聊时候画的小千雪单人的表情包
前方王叔碎碎念出没 快逃走!

无聊时候画的小千雪单人的表情包
前方王叔碎碎念出没 快逃走!

渡边城

《病》

他有病。

千雪孤鸣心里默默想几句,想到了这里。

想完这句眼皮就觉得沉,不适合再想那杂七杂八的东西,他心里也暗暗同意这情况,于是干脆闭起眼来睡。是讲,夜也深也沉,蝉叫得不动听反而恼人——就这样还是困意重重难以突破。

不应该啊。

他想。

翻个身,手在床铺上扣着敲敲。

他这下觉得是该清醒了,睡着会难受,因为蝉叫得欢说明暑热难耐——是这个道理,没不对。于是孤身的王爷披衣出门走走的,只配了刀在腰间。王宫墙外是树林,他逃家惯了,不被这一重一重地迷眼,翻过去信步穿梭见不到不通的路。树不像人,人比树单薄。也是同款单薄的人,有一天站着拦自己面前,笑是得意嘛又气虚。最后是被拦下了,人也是自己背回去,那...

他有病。

千雪孤鸣心里默默想几句,想到了这里。

想完这句眼皮就觉得沉,不适合再想那杂七杂八的东西,他心里也暗暗同意这情况,于是干脆闭起眼来睡。是讲,夜也深也沉,蝉叫得不动听反而恼人——就这样还是困意重重难以突破。

不应该啊。

他想。

翻个身,手在床铺上扣着敲敲。

他这下觉得是该清醒了,睡着会难受,因为蝉叫得欢说明暑热难耐——是这个道理,没不对。于是孤身的王爷披衣出门走走的,只配了刀在腰间。王宫墙外是树林,他逃家惯了,不被这一重一重地迷眼,翻过去信步穿梭见不到不通的路。树不像人,人比树单薄。也是同款单薄的人,有一天站着拦自己面前,笑是得意嘛又气虚。最后是被拦下了,人也是自己背回去,那人又说不上的是哪里沉——路上累半死,现在想想他也没昏,估计是背上偷笑呢吧。千雪孤鸣回忆着,磨起牙来。

怨怼的意思一出来,气息一滞步子不稳,急急停下来发现还是人在林中。茫然不了多半会儿便猜出来榕烨那姑娘又改设计了,多半是苍狼交代的。哼声在喉咙里一滚,流穗甩过肩头,不知道是在和谁呛秋。

“困得住我千雪孤鸣,算你鼻子上戴帽。”

大致判断一下排列阵法,细微的对不上。哦?进步神速喔——现在,她也算我半个徒弟仔了吧?正自豪想想的,又感觉哪里怪怪。是那毒鸟仔来的。他自顾自甩下脑袋,念叨着在地上拾根棍大致草拟了一下就有了数。

嗯,不仅有阵法还有术法,药气估计也加进去了。

无心也有参一脚喔。

千雪心里闷起来,手在脑后抓抓。

这是什么麻烦,本来只想散步散心散气来的,哪会遇到这一重又一重——

他拍拍脑袋扔了棍躺地上。叶影不比蝉鸣少,婆娑飒飒风中千万击。眼睛都被这晃疼了,眯起来找不着月光只能穿过一叶又是一叶摸着模糊的黑暗。那是黑暗,这是确实的。

他没病。

心里定定地又想起来。

他原来没病。

他歪着头咬下脑袋边的草梗,磨牙缝里嚼嚼,在视线的下方一晃一摇。千雪孤鸣以前是这么躺树上躲教书的老头来找的,后来是躺瀑布边上饮酒,再后来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就是等。谁都知道是空等,因为什么都在,根本没别的要来。草梗味道涩,不过一会儿他就转头吐掉了。

他看着草梗斜斜歪歪倒在地上,他开始想。

那天也是,草梗从树上飘下来掉在他脑袋上,眼神一坠看见他瞧着很礼貌地取下来,脸上是一个笑。

——笑什么,你有病啊。

是,他有病。

一脚蹬起身来,随意拍两下就要走。原路返回真好走,比起来时要开阔。鞋下面有泥,是夏天的湿润,黏了些带走了。

他是心里有病。

千雪孤鸣回到房里,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腾脚到了窗前,地上照得亮亮的一块,很白。不黑了,又有点亮得刺人了。念念的,躺回原刚才的位置,月光还在那边洒着。

该睡了。

这样想一句就觉得在理,靠谱。眼睛合上就看到黑,黑里按理说该什么都没有,只是月光多看两眼又藏眼皮里让人不省心。

他嘟囔着伸手扳指头数明天该备的药剂,这玩意繁琐也熟练,是入睡的一大利器。数数几味,困意果然应邀而来,突然背到哪一味想起来这种以前常备,现在也续用又有点无措。长俊的眉撇两下,睁开眼,眼前有点花。

——他医好了吗?

又不是我医的。我从来没下准过药。

花里看雾,雾是雾皑皑一片。草味还留在嘴里,涩涩的,又有点雨露味。花闪过迷眼,于是能半当是闭眼了,错觉有管够,颜色有接近,困意才真正来。

真正睡前还要想一句。

他有病啊。

期待落空小狗
(给朋友生日画的so请不要私用...

(给朋友生日画的so请不要私用>< 谢谢)

(给朋友生日画的so请不要私用>< 谢谢)

非理性亢奋

竞千│呼吸心跳正常

*现pa

*常识or专业知识如果有误请见谅

*一点点史藏


#

他死在他二十九岁的那年夏天。


千雪孤鸣接到电话后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来,订了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抄起车钥匙便往机场跑,期间就连开锁时一双手都哆嗦个不停。


当他风尘仆仆赶到医院时,除了走廊上的苍越孤鸣和坐班的护士,他谁也没看到。苍越孤鸣端坐在金属制的座椅上,身板绷得笔直,甚至显得有些僵硬,一双眼木讷地盯着地面反射的倒影,眉头紧皱。


“苍狼……”


他方才从楼下攒动的人群中硬生生挤出条道儿,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就马不停蹄地跑上楼,出门...

*现pa

*常识or专业知识如果有误请见谅

*一点点史藏

 

 

#

他死在他二十九岁的那年夏天。

 

千雪孤鸣接到电话后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来,订了时间最近的一趟航班,抄起车钥匙便往机场跑,期间就连开锁时一双手都哆嗦个不停。

 

当他风尘仆仆赶到医院时,除了走廊上的苍越孤鸣和坐班的护士,他谁也没看到。苍越孤鸣端坐在金属制的座椅上,身板绷得笔直,甚至显得有些僵硬,一双眼木讷地盯着地面反射的倒影,眉头紧皱。

 

“苍狼……”

 

他方才从楼下攒动的人群中硬生生挤出条道儿,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就马不停蹄地跑上楼,出门前随意穿上的皮鞋踩得他脚底发麻。

 

“叔叔。”

 

苍越孤鸣赶忙起身,或许是才回过神来略有无措,他的整个身体有些摇晃。在稳住重心后,他揪着衣角,就像儿时犯错害怕被责罚一般,局促地站立在原地,不敢直视刚刚赶来且满目焦灼的男人。

 

“你,你祖叔……竞日孤鸣呢?”

 

千雪孤鸣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右脚跟不自觉抬起,似乎对于对方即将说出口的答案,他都随时准备后退逃跑。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寂。

 

苍越孤鸣投来的目光躲躲闪闪,眼眶里兜住的水光在走廊的灯光下莹动,但迟迟没有溢出下落。

 

“他人呢!”

 

最终沉不住气的还是他。一声低吼引来查房护士侧目,值班的那个抱怨着让他安静,以免吵醒入睡的病患。

 

千雪孤鸣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青年人的肩头,接着又像是觉得自己过于粗鲁,于是松了松手上的气力,稍显笨拙地想将被揉皱的地方抚平,然而无果。

 

“送走了,”苍越孤鸣忽然开口。“他说等不到你过来,就直接送走。”

 

千雪孤鸣的手僵在半空中,没察觉到自己呼吸漏掉半拍。抬起的脚跟咔嗒一声落地,这次换他眼睫闪动,目光畏缩。

 

偏头瞥见冷清无人的手术室,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室内照明灯熄灭的一瞬,那人是如何吐尽最后一口气的。仅片刻思维的空档,就成功地让身体动作抢占先机,他猛地向楼梯口转身,却被反应同样迅速的苍越孤鸣拽住手腕。但他用力过狠,纵然力大如苍越孤鸣,也只能堪堪抓住他的袖口。

 

“刚才来电话,已经火化了,”苍越孤鸣顿了顿,继续道。“金池阿姨也过去了。”

 

千雪孤鸣张了张嘴,却只是吸进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清了清嗓子,说:“苍狼啊,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抽出被拉扯的手,继而用它拍了拍苍越孤鸣的肩,力度不大,但对方像是对此毫无防备,愣是被这几掌拍垮了身形。

 

“我去接他们。”

 

苍越孤鸣目送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梯口,垂下的拳头紧了又松。

 

 

#

第二天清晨,苍越孤鸣按照千雪孤鸣发来的地址,把车开到市郊一处位置偏僻的墓园。天还未亮,雾气异常浓重。人才下车不久,黑色外套就因沾染上水汽而变得潮湿,这给他本就阴郁的情绪更添躁闷。

 

他走过一列列或黑或白的碑,湿冷泥地渗出的寒意刺穿脚骨,最后终于在一座崭新的墓前看到了站得笔直的千雪孤鸣。男人应是叫金池从旧住所里取来了黑色西装匆匆忙忙换上的,裤脚还有点皱,加上被抓挠得翻翘的红色短发和眼下两个青黑的眼圈,不知怎的,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感觉。

 

苍越孤鸣来时什么也没带,这样的情况似乎是在千雪孤鸣预料之内,他看了身侧的年轻人一眼,收回视线后也只是简单说句话当做寒暄。

 

“来啦。”

 

他站在这儿的时间太长,仿佛是被吸进的冷雾割伤声带,又像是被烈酒烧了喉管,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我今天下午的飞机,金池就交给你照顾了。”

 

就不能留下吗?

 

转头看到男人眼里的蓝暗沉失色,已然没了属于活人的那点光彩,仿佛被埋在土里的人是他一般。苍越孤鸣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等苍越孤鸣找到别的话题,千雪孤鸣又开口了,他说你没必要来。然后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似的,略带急躁地摇头。

 

“我知道你恨他。”

 

他说,苍越孤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千雪孤鸣只当那是默认了。

 

“我也恨他。”

 

恨他编织的成千上万个甜蜜谎言,恨他蛰伏于心的恶毒愿望,恨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恨他害自己陷入迷局情关后抽身而退,最后以死作别。

 

千雪孤鸣双眼直直地盯着墓碑上新刻的字,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下去。

 

“你是他看着长大的,你知道他以前对你好。我只是没想到那些都是假的,他害死你爸的时候,我宁愿相信是有人冒名顶替……”

 

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么多年来他是用那张人皮面具顶替了另一个自己。

 

“我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他眸中的蓝被锐利回忆击溃,掺着阴恻恻的水雾冲破眼眶,割伤他眼下薄弱的皮肤,让它漫起一片红,最后划裂死样的空气,随着忽起的抽泣,和坟墓里的男人一同葬入湿冷土地之中。

 

苍越孤鸣别过头,不去看身旁仪态尽失的男人。自己的这个小叔在记忆中只哭过两次。第一次是自己的父亲、他的亲生大哥被算计误杀的那天,这个平日里不拘小节、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男人追着医院急救车嚎啕大哭。第二次就是现在,在几月前意外的始作俑者的墓前泣不成声。

 

苍越孤鸣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哭,他的鼻子很酸,但眼睛始终是干涩的。唯一的湿意,就是在凝视碑上那张黑白色调的温和笑脸时,浓稠白雾悄悄溜进了眼睛。

 

下午苍越孤鸣去送机。临别前叔侄二人都没太多话可讲,像是为了缓解尴尬,千雪孤鸣才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后辈叮嘱几句,不过也都是老生常谈罢了。

 

苍越孤鸣一边走一边听,顺带会嗯嗯几声附和对方。直到广播里登机播报响起,千雪孤鸣才停下脚步。

 

“苍狼啊,”他转过身面对早已拔高长个儿的年轻人,但当看到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时,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对视了半响,最后他拍了拍苍越孤鸣方正的肩,说:“好好照顾自己。”

 

他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好像这样就能干净利落地切断发酵了十几年的复杂情感,忘却这些日子以来的苦痛一样,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

在他回到公寓后不久就下了雨,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让他突然心烦意乱,他索性拉上窗帘,钻进浴室里泡了个澡。

 

泡澡这种事千雪孤鸣不常干,平时自己一般就到花洒底下冲冲洗洗,浴缸还是给不时过来同住的竞日孤鸣准备的。那从小就被养得金贵的人总喜欢慢悠悠地做事,像洗澡这样十来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他非要泡上近一个小时,但又身体受不住凉,彼时就只得靠千雪孤鸣来换热水。

 

“叫就好好叫,我还以为你泡久了不舒服。”

 

刚把外卖拿进门的千雪孤鸣在听到浴室里的人一声高一声低的叫喊后,赶忙放下手里的餐盒,快步走到浴室里。然而一推门却瞧见那人正靠在浴缸里,姿态是不合时宜的优雅,就差在手里端个摇晃的红酒杯。于是经历一场虚惊的千雪孤鸣一边加热水,一边如是抱怨道。

 

“我叫了,是小千雪你没听到。”

 

那人似乎不觉自己有错,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看着千雪孤鸣给他放热水。

 

“都是姓孤鸣,怎么就你有富贵命?”

 

千雪孤鸣用手试了下水温,侧过头低声喃喃道。

 

“小千雪是不想照顾我了吗?啊,我好伤心――”

 

水里的人忽作痛心状,一只手按住胸口,话音还未落又嗽了起来。

 

“靠北啊你怎么又听见了!我开玩笑的好吧,开玩笑的!”

 

千雪孤鸣又气又郁闷,啪嗒一声把龙头给关上了。他扭头看见竞日孤鸣面上促狭笑容,心中郁闷更加。

 

竞日孤鸣噙着笑,目不转睛地注视面前正欲发作的千雪孤鸣,待到对方又将怒语出口时,他撑起身,堵住那张唇。

 

两人吻得忘情,唇舌交缠间面颊均已是潮红不已。他勾住千雪孤鸣的脖子,把弯腰站着的人往水里带。

 

青天白日在浴缸里胡来,荒唐得很。但也许是因为瞒着所有人冲破了那道界限,再荒谬的事他们也可以肆意为之。

 

情字当头欲色迷眼,他们终是撇去那个光鲜亮丽的姓氏,仅选择做两个平凡无奇的人。

 

那时他们只是两个人而已。

 

竞日孤鸣扣住他十指的力度仍被他熟记在心,然而浴缸里的水却已凉透。千雪孤鸣抬手遮住湿润的眼睛,无力而缓慢地沉入失去温度的水里。

 

 

这一天他睡了很久,直到第二天罗碧打来电话时,他才听到铃声恍恍惚惚醒来。

 

“醒了没,过来吃饭,今天无心生日。”

 

还没等他回复,电话那头便直接按了挂机。他眯起眼把屏幕亮度调低,这时突然跳出的推送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阴谋败露!竞日孤鸣携款潜逃,途遇车祸身亡。”

 

“苍越孤鸣及千雪孤鸣出现在市中心医院……”

 

“可悲或是报应?仅有两人出席葬礼……”

 

文字下的配图还是自己刚赶到医院楼下时被抓拍到的侧脸。

 

怒从心来,他把手机往床尾一掷,手机撞击木板的瞬间发出突兀沉闷声响。末了他又觉不妥,无奈地坐起身,爬到床尾将手机拾起。

 

屏幕右上角裂了,屏幕光透过细密裂纹折射成七彩,和屏幕正中加粗的文字一样扎得他眼睛脑袋痛。他飞速将这些信息全部划去,只剩下白色的时间数字在跳动。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他拖着酸疼的腿从床上起来,用尚未完全清醒的脑袋思考着要去哪儿给忆无心买生日礼物。

 

 

#

他把车载广播关了,将音量也调到最小。车窗大开,灌进的风在他耳边呼呼叫嚣,勉强让他维持清醒。然而当他从后视镜中看到包装精美的礼物时,思绪又混乱起来。

 

上次忆无心生日时送的礼物是竞日孤鸣出了主意,他才不必抓破脑袋,在市中心毫无方向地打转。可这次他却在货架前站了半天,都想不出买什么合适,最后还是一旁的店员看不下去了,上前询问相关信息给他挑了一份礼物。

 

直到现在,他对于竞日孤鸣的死仍无实感。他保持手机24小时待机,却不会主动拨打那人的电话号码。他给自己捏造了缥缈的希望,希望那人不知什么时候会给他发来信息,希望一天前发生的一切皆是虚惊。

 

千雪孤鸣刚进门就瞧见饭桌上的三菜一汤和三副碗筷,忆无心接过他递去的礼物,乖巧道谢。罗碧提着几瓶酒从厨房出来,招呼他入座。

 

“你哥呢?”

 

千雪孤鸣环视一圈,问。

 

“大伯今天加班。”

 

眼看罗碧的脸忽地拉了下来,忆无心赶忙抢话。男人黑着脸开了瓶酒后,才发现没拿杯子。趁着罗碧去拿酒杯,忆无心迅速凑近千雪孤鸣,后者也颇为配合地弯下身子。

 

“爸爸和大伯吵架了。”

 

千雪孤鸣对她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今晚不会再提与史艳文有关的话题。

 

罗碧和史艳文也是两个有趣的,三十好几的人纠缠在一起不清不楚,明明已经做了更出格的事,但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与他和竞日孤鸣如出一辙。

 

不过唯一不同的是他和竞日孤鸣膝下并无子女,但也许正因如此,他们间的关系似乎可以断绝得更干脆。因为除了他们从小看大的苍狼和悉心照顾竞日孤鸣的金池,现在再无人能让他把关于逝者的回忆寄托其上了。

 

一餐饭下来,千雪孤鸣没几次动筷,光是一股脑地灌酒,罗碧和忆无心给他夹菜让他多吃,他都用奇奇怪怪的祝酒辞搪塞回去。起初是祝无心生日快乐、祝罗碧飞黄腾达,接着是连未到场的温皇和凤蝶,甚至自己义女新交的日本男友都被他全体问候过一遍,后来他像上了发条似的报上一大串人名。

 

喝醉酒的人大舌头,罗碧只能勉强听懂部分,有和千雪孤鸣同一家医院的杏花君,有几月前不幸身亡的颢穹孤鸣,有远在他市的金池和苍狼,还有今天绝对不能被提及的竞日孤鸣。

 

最后千雪孤鸣喝得酩酊大醉,整个人烂泥似的挂在罗碧身上,而后者也陪他喝了不少,虽不是大醉,但却也有些上头。

 

所以当罗碧提出要把千雪孤鸣送回家的时候,忆无心拼命拦阻。不过好在那时恰巧碰上下班回家的史艳文,一身酒气的罗碧与刚进门的男人大眼瞪小眼。但最终还是以史艳文提议由他开车把千雪孤鸣送回家为结果,结束了今晚这个并不十分愉快的生日聚餐。

 

千雪孤鸣被用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然而人却是过分不老实。刚上车时他叽里咕噜说个没完,那些醉话罗碧听不懂,史艳文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于是乎两人都不去理会那醉得一塌糊涂的人。

 

后来千雪孤鸣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车内清醒的两人才稍稍松了口气。然车子驶向市中心时他却突然直起身子,紧紧握住史艳文正在换挡的手。

 

他说叔,我是不是不该走啊叔。

 

声音里七分醉意三分哭腔。

 

史艳文心下一惊,却不敢擅自抽回手。

 

他又说你太狠了,你害死别人,还要害死你自己。

 

“我好恨你啊,我和苍狼都好恨你啊……”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霎时间凝固,蓦地让人呼吸一滞。史艳文面露为难之色,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身旁意识已不清醒的人,后座的罗碧脸上愠意因千雪孤鸣这通醉话而消散大半。

 

眼看交通信号灯由红变绿,罗碧终于还是面带不悦地把千雪孤鸣那两只不安分的手从史艳文手背上扒拉下去。

 

十几分钟的车程随着逐渐安静的千雪孤鸣而显得异常短,史艳文解开安全带,想要把副座上的人送上楼时,被罗碧一口回绝。

 

“小弟你也喝了不少,真的可以吗?”

 

史艳文从车窗里探出头,问正扶着千雪孤鸣走向电梯的罗碧。

 

“都说了没事,啰嗦啊你。”

 

他不耐烦地回应,脑袋里都是方才史艳文被握住手时惊愕无措的表情,他看得是又气又好笑。不过他却也因此仔细打量了那双手――很白,虽不同于竞日孤鸣微泛病态的白,但对于喝得烂醉的人来说,乍一看都差不多。

 

他手上发力,把腿软不断往下滑的男人拉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继而艰难而缓慢地走进电梯。

 

罗碧简单安置下千雪孤鸣后便打道回府,而后者似乎睡得并不舒服,应是梦到了什么,卷着被单哼哼唧唧。

 

门锁转了一圈被打开。来人浸在浓稠夜色中,轻车路熟地走进房门虚掩的卧室。他扶着床沿坐下,蜜色的眸子低垂,盛满泄入的月光,幽莹闪烁。

 

微凉的指尖拨开千雪孤鸣额前卷翘的红发,露出两条拧在一块儿的眉毛和痛苦打颤的眼皮。他缓缓俯身而下,淡粉的唇小心翼翼地印在男人眉心,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其上皱褶。

 

“晚安,小千雪。”

 

他凝视熟睡的人,低声说。

 

 

#

千雪孤鸣曾听人对他说过一句话,说生活就像云霄飞车,起起落落时总有快意刺激和不如意。但说这话的是神蛊温皇,加上这个比喻实在没什么新意,他也只当对方是无聊时随口乱说,没多在乎,反倒是一旁的罗碧听不下去了。

 

“神经病,你都没坐过云霄飞车。”他仰头喝完杯里的酒,满脸嫌弃地把玻璃杯磕到桌上。

 

“耶好友――”

 

“去去去谁和你好友。”

 

喝上头的罗碧总能成功地打断神蛊温皇的话,他端起酒瓶灌满温皇面前的空杯,满得溢出许多白沫,把杯壁弄得湿答答的。

 

神蛊温皇盯着滋啦爆炸消失的白沫,毫无动手的意愿。对面的罗碧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又不耐烦道:“麻烦。”一边说着,一边拿来另一个空杯给他倒酒。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呛,千雪孤鸣在喝酒的空档偶尔帮腔,不过很快又望着地上的空酒瓶出神。

 

他觉得温皇说得有理,但他更宁愿自己的生活像大学时的公选课课本,每翻过一页,前面的内容就会被忘光。奈何自己却是苦情连续剧男主角的命,回首往事尽是坎坷狗血,虽然曾经拥有过小浪漫小幸运,但那些记忆却被磨得淡了、碎了。

 

他叹气,转而看向身旁白眼快要翻上天的罗碧和把酒当茶喝的温皇,心情似乎好了那么一些。

 

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想。举起杯子时罗碧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振动起来。

 

“我去接无心。”

 

人高马大的男人甫一起身,便把身后投射来的灯光遮去大半。他俯眼看座上雷打不动的两人,神蛊温皇在低头刷手机,像是完全没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而千雪与他视线相接,半张脸都陷在阴影里。

 

“我送温仔回去吧。”

 

被提到的人这才用鼻子哼了一声以表回应,但他仍是未抬头,靠着椅背的身子歪斜。罗碧点头,瞟了温皇一眼后离开。千雪孤鸣坐下又喝了几口酒,只觉越喝越发没趣,结了账后把温皇叫起来,准备送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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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孤鸣用手机查了路况,绕开常走的路改走高架,但不巧碰上追尾,两人一车就这么堵在高架桥上,望着各色的车屁股发呆。车载广播信号不太好,播送的相声总在关键时刻被打断,让人乐不起来。千雪孤鸣索性关闭广播换碟,待到悠然乐声缓缓泄出,神蛊温皇这才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转而投向驾驶座上的人。

 

千雪孤鸣有所感应似的,抬眼看向后视镜,恰好和温皇的视线撞个正着。后者的目光意味深长,千雪孤鸣却不难读懂。他只是不再像之前一般仓皇闪避,愣怔片刻后又把眼睛转向发光的广播屏幕。

 

“他落在我这里的,忘记还回去了。”

 

他说这话时眼尾微微垂下,睫毛遮去了他一半眼瞳,叫人看不清内中究竟是忽而漫上的柔情还是畅饮过后的颓疲。

 

“哦,我还以为你突然换了口味。”

 

神蛊温皇挑眉,道。

 

“偶尔听一下这种也不错啦。”

 

千雪孤鸣把语调抬高,想用放大的音量缓解尴尬的气氛,然而神蛊温皇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不打算说什么,实际上他也不想去干涉对方的情感问题,于是他便将目光移至窗外,眨了几下眼睛后又合上。

 

“关了,我要睡觉。”

 

千雪孤鸣依言按下暂停键,把碟片取出,车内一时只剩空调呼呼送风的声音。他低头端详手中印花古雅的碟片,拇指下意识摩挲着上面字迹娟秀的落款,那字的最后一笔早就被磨花了。

 

天色渐晚,车队仍旧一动不动。手机因电量过低而不断闪烁的红灯看得他心烦,久坐引起的腰腿酸疼让他打消了继续苦等的念头,他扭头看一眼方才转醒的神蛊温皇,交代一句后就下了车。

 

神蛊温皇坐在后座,看着那人的背影越来越小,不久后又重新出现在晃眼的车灯之中。

 

“怎样了?”

 

千雪孤鸣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他们说前面已经开始动了,很快就能走。”

 

他看着神蛊温皇打开手机,目光却随着亮起的屏幕暗了下去。他打听到最前头是连环追尾,一辆货车三辆汽车,不过好在人都没事,只不过调和纠纷比较麻烦,所以耽误了很长时间。

 

“人没事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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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结束后往往会迎来更大的工作量。三十四岁的千雪孤鸣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他朝进门的小护士无力地摆摆手,随后又不得不把头扭向电脑屏幕。

 

“你们先吃吧。”

 

“要不我们帮您带一份饭吧?”年轻的护士颇为担忧地看着千雪孤鸣,犹豫着问他。

 

“谢谢啊,不麻烦你们了,我待会儿就换班。”

 

两个护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冲他点点头关门离开。就在他端起水杯的一瞬,门被大力地推开,砰的一声撞到墙壁上。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他手一抖,杯里的水洒出不少。

 

“有空吗搭把手。”

 

明明该是一个问句,但来人的语气却让人不容拒绝。千雪孤鸣看到鸠罂粟焦急到凶狠的表情,赶忙放下手里的杯子,和他出门去。

 

他忙得团团转,刚出了抢救室就被病患家属抓着衣袖往别处带,一张张苍白面孔和皮肤衣物上狞红鲜血不断在眼前晃过,病患的痛呼呻吟和家属的叫喊无一不让他头脑发昏。最后他只能躲过向自己走来的人,慌慌张张往办公室里逃窜。

 

走到座椅旁的脚步虚浮,他扶着椅子把手坐下,耳朵里只剩一阵强过一阵的嗡鸣。直到有人来通知他换班医生已经到了的时候,他才如释重负似的脱下那身白大褂。

 

他往医院大门走,路过人群时还是会下意识侧身避开,可呼喊呻吟不绝于耳,他只能悄悄屏住呼吸,加快了步伐,然而身边飞速而过的急救车还是让他想起了刚才抢救室里血淋淋的画面。

 

“再晚一点就有生命危险了。”

 

当时鸠罂粟如是说,自己却立在他身旁,盯着面前家属的鞋尖出神。

 

当时如果再早一点,那个人也应该没事的。

 

他在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假设。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日光裹挟着寒意向他袭来,害得他猛打了一个冷颤。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狗屁的冬日暖阳,便扯过毛领把脖子围了个严实。

 

走向停车场时,迎面走来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他刚在低头回复凤蝶的信息,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直到被冲淡的清冽香气钻进鼻腔里的一霎,他才像受惊的犬科动物一般,警觉而迅猛地转身。然那人已消失在拐角的灌木丛后。

 

千雪孤鸣追着那人背影跑去,但医院大厅络绎不绝的人潮里却不见方才那个被衣物裹得略显笨重的身影。他滞在原地许久,脑内混沌倦意全数消散,仿佛那阵香点燃昏溺已久的意识,让坠落于底的情绪与猜测蠢蠢欲动。

 

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再次清醒,他无力地握了握垂下的手,捏不碎重新涌上的失望,又舍不得捏碎渺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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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蝶发短信来叫他去家里吃饭,他问今晚有什么好事,然而对方却一直在卖关子,说是到了他就知道了。然而进了家门后看到桌旁坐着的剑无极和显然不愉悦的神蛊温皇,他就明白了一切——这是凤蝶的好事,不是剑无极的,更不是神蛊温皇的。

 

一顿饭吃得就像一场翁婿大战,连罗碧都只是吃了几口就匆匆放筷,而千雪,这个饿了一天的医生也只能趁着气氛稍微缓和的时候夹几口菜和肉吃。他啃排骨啃得正香,却被罗碧猛踢了一下脚,他睁圆了眼睛看向身边的人,满脸不解。

 

“还吃?”

 

罗碧咬牙切齿低声说道。

 

“唔?”

 

看着对方嚼着排骨的样子,罗碧恨不得给他呼上一巴掌。

 

“你和我,出去吃。”

 

罗碧一边用余光观察桌边的另外三人,在保证他们的对话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和千雪孤鸣悄悄打着暗号。但是千雪孤鸣却让罗碧把这句话重复了三次才弄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差点把罗碧气得要对他进行物理迫害。

 

就在神蛊温皇即将对剑无极展开新一轮进攻时,千雪掏出手机,煞有介事似的放下筷子,对温皇说:“诶呀温仔凤蝶,医院有点事我得过去,下次再一起吃饭啊。”

 

“无心去舞蹈班我去接她。”

 

神蛊温皇眯起眼睛,举起了手边的杯子。

 

“好友慢走。”

 

两人装得有模有样,和送他们出门的凤蝶道了别,便逃也似的冲向停车场,油门一踩就往夜市里开。

 

“先声明,我明天还有班不能喝啊。”

 

他推开面前的玻璃杯,却在罗碧倒酒时直勾勾盯着那澄黄的液体,两只眼一眨不眨。

 

“操,你别装,有本事真不喝。”

 

罗碧重重地把盛满酒的杯子砸到他面前,他的小心思正如泼出的白色酒泡,一到人的眼皮底下就破个干净。

 

“那我发信息换个班。”

 

他拿出手机,对面的罗碧却已经开始喝上了。没了值班条件约束的千雪孤鸣直接放开了喝,他们把啤的换成白的,等到第三瓶酒下肚,千雪孤鸣面色酡红,已然是醉意横生。他看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手里的动作。

 

“藏仔啊,”他叫他,“我今天在医院撞见个人。”

 

“医院里不都是人吗,说重点。”

 

“我觉得他是我叔。”

 

“我操,你这是撞见……”

 

鬼了吧。

 

剩下的字刚到嘴边就被罗碧紧急刹住,他看着千雪孤鸣严肃且认真的神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瞧见罗碧欲言又止的模样,千雪孤鸣没来由地焦躁,他压近身子,急忙说道:“真的,我觉得是他,虽然我没有看到脸,但是他身上的味道,还有那个感觉,错不了的,真的。”

 

罗碧的眉头皱得更紧,面上是明显的不相信。千雪孤鸣烦躁地挠了挠头,一头红发被他搓得乱七八糟。

 

“对了,这个,你一定会信的,这个。”

 

他一把抓起手机,当着罗碧的面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满怀期待地开了免提,就连罗碧也不禁紧张起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欠费停机,请……”

 

然而连忙音也没有,冰冷而机械的女声通过音响被放大,像是穿透沉默的锐利芒刺,又像是生锈的锚,捆住这个上一秒还存有期望的人,打破一场死寂,又将人拖入另一片绝望之中。

 

“对了,他有两个号码……”

 

千雪孤鸣慌张地按下挂机键,拨通另一个无备注的号码。

 

“该号码是空号。”

 

 罗碧看着那个红色脑袋越垂越低,一只抬起的手不知应在哪儿落下。他知道当幻想破灭的一刹那,人是最清醒也是最痛苦的,痛因现实残酷无温度,苦于清醒过晚到来让人活得恍惚。

 

他看到对方翘起的发梢开始微微颤抖,听到他用鼻音和自己说罗碧我们喝酒,那人抬起头,眼眶通红,说,罗碧,我们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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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碧再一次把喝醉的千雪孤鸣背上楼时,恨不得把背上的人就这么扔下来。和上回相比,千雪孤鸣这次折腾得更厉害——起初是扒着墙不让罗碧送自己上楼,后来罗碧不再扶他,结果还没走出两步就直挺挺摔倒在地,鼓胀的羽绒服裹着千雪孤鸣发出砰的重响,把罗碧吓得不轻。不管对方如何挥动手脚,罗碧二话不说把人架了起来。

 

“我他妈,下次再管你就是狗。”

 

在千雪孤鸣又踹了自己一脚后,罗碧咬牙切齿地说。

 

“哈,你,你是狗,史,史艳文也,也是狗。”

 

千雪孤鸣打着酒嗝笑嘻嘻地说,这才让罗碧想到早前自己把史艳文骂作史狗子的事,可现在叫一个醉酒的人闭嘴也是无济于事,他只能在心里暗自不爽。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他们又重新走向黑暗。罗碧没注意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这一下让千雪孤鸣的下巴狠狠磕到罗碧结实的肩颈处,愣是抖落了几滴温热泪珠,他不知它们是因痛感而生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背上的人不再吵闹,像昏死过去一般静静趴在他身上,只有不时的抽气声才能证明他并未睡着。

 

罗碧走后,千雪孤鸣抬起乏软的手臂遮住泪痕还未干的眼,半梦半醒间看到有光倾泻而进,但又旋即而逝。他移不开手,也无法完全睁开眼,终于在酒精催眠下沉沉睡去。

 

路灯后的男人融于一隅无声的黑,他望着先前千雪孤鸣被搀扶着进入的楼梯口,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千雪孤鸣宿醉的第二天几乎是睡过去的,晚上醒来也只是点了份外卖,吃了几口就合上盖子扔进垃圾桶里。他拿起床头的手机打算再请几天的假,编辑好一条态度良好言语得体的信息后,他却盯着绿色的发送键,迟迟没有按下去。

 

前一晚他删掉了编辑框里的几行字,代价就是次日顶着比以往更显眼的黑眼圈上班。不过为了避免医疗事故出现,结果他还是被其他医生早早地替了班。

 

“你现在像生病的,不像给人看病的。”

 

路过他身边的杏花君如是说。

 

他耸耸肩,裹紧了围巾后走出医院大门。他今天是坐地铁来的,然而在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除去几个同事,他再没看到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趁着等车的空隙请了假,正欲关闭微信界面时才发现苍狼发来的未读信息。他点开粗略看看,知道是年关将近,自己这个好侄儿问他要不要回M市去一同过节。

 

苍越孤鸣说的“一同”,大概也只剩他,自己和金池三人了吧。

 

千雪孤鸣捧着手机,直至列车到站,他才想好婉拒的说辞。点击发送,不一会儿对方便回了信息。

 

“叔叔上一年也是这么说的。”

 

“但如果医院里实在脱不开身,那苍狼也不强求,只希望叔叔能保重身体。”

 

“我和金池阿姨都很好,公司运营还算顺利,叔叔不用太过担心。”

 

“希望叔叔一切都好,这样苍狼也就能安心了。”

 

他看着一个接一个弹出的文本框,顿时百感交集。是这几月的不断发生的意外变故,将这匹原本善良青稚的幼狼抛下山崖,逼迫他在泥泞中挣扎,在荆林里反击。风沙磨砺了他的毛发与棱角,让他变得成熟,成熟得叫千雪孤鸣都开始有些陌生。

 

“我这里也都挺好,也祝你们一切顺利。”

 

他手指飞快地按动屏幕键盘,末了像是觉得不够似的,再噼里啪啦地一串输入文字。

 

“好苍狼懂事了,叔叔很开心。”

 

屏幕那头的苍越孤鸣看到对方发来的最后一句话,愣怔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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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孤鸣回家前逛了逛商场,买回好些袋吃的喝的,把冰箱和茶几堆得满满当当。他之前总是嫌东西太多麻烦,现在反倒是塞得再多他都觉得不够,觉得好像无法填满这个公寓,或是说心里某个缺失的部分。

 

他靠着买回来的熟食零嘴过了几天日子,每天看看电视打打游戏,偶尔出门逛一逛,还算过得舒心。期间凤蝶和罗碧都提了些年货上门探访,带来的也都是些好消息。他虽高兴,但总归有点不自在——历年都没这么隆重过,搞得像是来探望空巢老人似的。

 

实际上他明白他们的用意,可他认为自己还没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程度,所以听到他们小心规避某些话题时,他还是想劝他们放开说。然而看到他们的表情,他又不好意思打断他们酝酿好的情绪。

 

总会翻篇的,翻过就会忘记的,能保留下来的,好好记住就是了。

 

他在除夕夜听着电视里的倒计时报数,对远处天边忽尔绽开的一簇黄色烟火许愿道。

 

 

春节这天他赶着去上班。科室里其中一个当班医生家里有事,大清早便打来电话说要临时换班,他寻思着这些天并没有探亲访友的安排,就爽快答应了。

 

他推开办公室贴着倒福字的门,看到几个值班护士凑在他桌前,不知在做些什么。其中一个眼尖的先发现他,和他打了声招呼,紧接着就是一声声的新年问好。

 

“新年好啊,做装饰呢?”

 

他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

 

“嗯,我们弄好了。”

 

“哦,挺好看,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图个吉利。”

 

护士们笑着出了门。

 

他环视过办公室一周,斑斓的彩带和红色剪纸让墙壁与瓷砖的白显得更为清冷,唯一有温度的就是桌旁未熄灭的电火炉,学着电扇的样子摇头,冒着橘红的光和热。

 

他这班从早上到半夜,等到换班医生姗姗来迟,他才收拾桌子准备回家。那医生来时面带喜色,一经询问便得知是家里添了新丁,全家老小都高兴着呢。千雪孤鸣连道恭喜,拿出抽屉里空着的红包,当场就给对方封了个包。

 

他出了医院,到常光顾的夜宵摊买了碗馄饨,老板娘心善好客,用过年过节的理由给他打包了几道小菜,让他回家里热一热吃,凑合着当个晚饭。他离开后老板娘就收了摊,路上行人也少得可怜,不过得亏这点,他才敢加快速度驶回小区。

 

小区里近半数的人家灯还是亮着的,他可以想象到其他户人家是如何欢度新年的。

 

那苍狼呢?金池他们怎么样?

 

他又不禁想到远在他市的两人,猜测这时苍狼应该已经睡下,金池熬不了夜,也应是吃了晚饭后早早回到住处休息。现如今孤零零的就剩他一个了。

 

他出了停车场,踩着昏暗的路灯光和地上零星的碎红纸,走进楼梯口,一楼住户门内传来的笑声此刻听起来都略显聒噪。他看着电梯门闭合又打开,从一片黑暗中预备着走进另一片黑暗。

 

他转动钥匙,门打开的一刹,眼前并非是他想象中的枯寂。客厅的灯未开,电视里在重播春晚,一首难忘今宵唱得人头皮发麻。茶几上堆满的零食此刻被两副碗筷和几道小菜所替代,而一个盖着厚重毛毯的人坐在蜷坐在沙发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听到脚步声,那人才猛地惊醒,从沙发上坐起身子望向他,蜜色的眼眸被电视屏幕投来的微弱光亮一照,便闪着碎星似的光。

 

“操。”

 

他呼吸一滞,霎时间哑了声,一张嘴开了又合,只用气音骂出个单字。一双眼闭了又睁,动作里满是迟疑,而眼神中又流露出惊喜。他踌躇着是否要靠近,直到那人弯起眉眼叫他,他才如风如电似的冲向对方,连鞋也忘了脱,手里的小吃被泼洒在地面,汤汁放肆流窜。

 

他用力抱住沙发上的人,像是要确定对方不是虚的假的一般,双手探摸过他的发丝,脖颈和突出的肩胛骨。他把头埋在那人肩颈处,拼命嗅闻男人身上清冽的香。熟悉的味道让他下意识收紧双臂,这一下却勒得对方短促地痛呼出声。

 

“小千雪。”

 

“你闭嘴。”他臂上发力更狠,接着干脆翻了身把人压在沙发上,红色的脑袋埋在男人锁骨前胸。“你他妈的竞日孤鸣……我,我操……”

 

他的声音像滚了沙,粗砺得有些难以入耳,但竞日孤鸣仍是由他搂着抱紧,抬起手来一下又一下抚摸那头红色短发,静静地躺着听他说话。

 

“我回来了,”竞日孤鸣说,“我回来了。”

 

“你他……”情绪失控的人被身下的那个捂住了嘴,对方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直起疙瘩,眼眶打转的水光仿佛也被低温冻结成块。

 

“是我理亏,但这种话不可以再说。”

 

竞日孤鸣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脸上,然而他注意到对方两颊泛红,于是乎便直接无视男人方才的话,扒开那只捂在自己嘴上的手,额头抵着额头,像是要验证什么。再次贴上对方皮肤时,前额传来的骇人温度让他心下一惊,他用手背探温,同样也是烫得厉害。

 

“你发烧了。”

 

千雪孤鸣支起身子,表情语气里尽是担忧。当他起身正欲去取药箱时,却被对方按住手掌。

 

“我今天下午去找你。”竞日孤鸣说,千雪孤鸣这时才发现对方的声音也有些干涩沙哑。

 

“你先让我把药拿来。”千雪孤鸣无奈地挪开那只冰凉的手,发现对方的眼光即刻变得哀怨不满。“靠啊你想被自己烧死吗!我听你说好吗,你一边说我一边找药行不行?”

 

竞日孤鸣闻言才放开手,然而在千雪孤鸣起身离开后,他却再不说话,目光一直跟着千雪孤鸣滴溜溜地转。后者被盯得如芒在背,只得加快手上的动作。

 

家里的药大部分都过期了,千雪孤鸣翻找许久才找到几盒能吃的。当他回到沙发边时,发现对方已经不知何时合上了眼。他认命似的坐在沙发边的地上给竞日孤鸣量体温,体温计的冰凉激醒迷糊睡去的竞日孤鸣,那人眼神迷蒙望向他,应是还没缓过劲来。

 

“量体温,你睡吧,吃药了我叫你。”

 

千雪孤鸣对他说,但对方却莫名地笑起来。

 

“我今天下午去找你。”他清了清嗓子,但声音仍是哑而虚的。

 

“我在值班。”

 

“嗯,所以我回来等你。我把钥匙弄丢了,只能先在门口等。后来太冷了我才去物业找人拿钥匙。”他顿了顿,低垂的视线瞥见桌上的饭菜,又继续道:“我点了外卖,饿了你就吃。”

 

“你……有病都是你自己作的。”

 

他没好气地说,扣住对方右手的五指却拢得更紧。

 

“千雪医生不能误诊啊。”竞日孤鸣笑道,眼瞳中流转的光彩不像一个发着高烧的人应有的。

 

“喂别乱动啊你!”

 

竞日孤鸣用手撑起上身,不顾对方的反抗,伸手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按到自己左胸前。

 

“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强健有力的心跳盖过电视里的歌声,一句难忘今宵对上心脏跳动的节奏和落在眉间的亲吻,倒也显得名副其实了。

 

 

-正文完-


敖者

少年跌撞进他的怀里,嘴里喊着祖王叔,眼睛却往千雪孤鸣那儿瞟。他是受了惊了,死里逃生出来见着养他长大的人,就卸下了那最后一点点镇定。他的祖王叔裹着厚厚的大氅,将还没长开的少年搂抱在怀里,轻声细语的安慰着,眼神却也不经意的扫过了千雪孤鸣。

千雪孤鸣强撑着站那,脸上还带着一道道的血痕,他躲过苍狼的眼睛,背过身去催促他们快走。

小千雪,没有什么话对小王讲吗?竞日孤鸣慢腾腾的在后面走着,他拉着苍狼冰凉的小手,想到前面穿着单薄却又装作毫不在意的千雪,便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凉凉的开了口。

讲什么啊,讲你一个病人大冷天的跑出来喔?

竞日孤鸣听着这话,没回答,只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气,等到叹到千雪孤鸣想要逃跑...

少年跌撞进他的怀里,嘴里喊着祖王叔,眼睛却往千雪孤鸣那儿瞟。他是受了惊了,死里逃生出来见着养他长大的人,就卸下了那最后一点点镇定。他的祖王叔裹着厚厚的大氅,将还没长开的少年搂抱在怀里,轻声细语的安慰着,眼神却也不经意的扫过了千雪孤鸣。

千雪孤鸣强撑着站那,脸上还带着一道道的血痕,他躲过苍狼的眼睛,背过身去催促他们快走。

小千雪,没有什么话对小王讲吗?竞日孤鸣慢腾腾的在后面走着,他拉着苍狼冰凉的小手,想到前面穿着单薄却又装作毫不在意的千雪,便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凉凉的开了口。

讲什么啊,讲你一个病人大冷天的跑出来喔?

竞日孤鸣听着这话,没回答,只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气,等到叹到千雪孤鸣想要逃跑,他的咳嗽声就恰到好处的在这片空旷的冰原中留下了痕迹。

千雪孤鸣的腿迈出又生生收回,乖孩子苍狼白了一张脸,扶着他羸弱倒下的祖王叔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千雪孤鸣看着这一大一小,心底某一处忽而就被狠狠的撞了一下,撞的他的心支离破碎,慌乱的撒成了漫天雪花。

竞日孤鸣!他喊。竞日孤鸣听见这喊声,喘了几口气,身体却更冷了几分,千雪孤鸣明显的慌了神,在苍狼面前却又不得不冷静下来,他按上竞日孤鸣的手腕,感受到指腹下的脉搏在微弱的跳动,就好像吃下了很多的定心丸,只是他太虚了,这样的天气还出,简直是找死,千雪孤鸣这样想着,可一想到死这个字,他便又后悔了,竞日孤鸣最喜欢将这个字挂在嘴边,真是不吉利,下次再说,他就一定狠狠的教训他。但那时他肯定也是说不过竞日孤鸣的,千雪想起竞日孤鸣逗弄他的模样,又看着现在脸色白的像雪一样的人,想他可快点张嘴吧。

快点说句话啊竞日孤鸣,是我错了,你笨吗?你是蠢啊,大冷天的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王兄知道了遭殃的人可是我哎,苍狼都快要哭出来了,竞日孤鸣你别装了。

他想着却并没有开口,只是拉起苍狼的手,将裹成一团狐狸样却一点没有温暖的人背在了背上。苍狼红着眼睛,挺直着背脊努力走稳,千雪低头看他一眼,手握的更紧,步伐也加快了。但路太长了,明明来时几步就走完的路,这会怎么显得这么漫长呢,千雪的腿被灌了铅,踏出一步又一步,在终于没来得及倒下去之前,见着了竞日孤鸣早安排好来接的人。


小千雪。竞日孤鸣喊他,千雪不应,拿手指堵着耳朵权当自欺欺人。

小千雪呀。竞日孤鸣又喊,千雪背过身去,念着医书的声音又大了一个度。

小千…竞日孤鸣没喊出第三声,却捂着唇重重的咳嗽起来,千雪孤鸣气急败坏,嚷着叫着终于近了跟前。

干嘛?他硬邦邦的问,竞日孤鸣不答,只捏着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仔仔细细摸了个透,才带上了一点点恼人的笑意。

小王心疼你呀。他说。

岚枫月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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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无边

【金光】蚀心·章一(All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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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总受,西皮自由心证吧【顶着藏A的井盖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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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雪

苍越孤鸣下朝时得了通报,说是千雪王爷收了一封信笺便回自己的府邸去了。苍越孤鸣点点头挥退暗卫,捡起他王叔大喇喇留在案上的信。信上寥寥几笔,并非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只说狼主在寻的一味药找到了,已送至府上。苍越孤鸣便放了心。

说起这味药,苍越孤鸣倒也知道一些内情,那还是早年间他在北竞王府受教时的事。那时千雪孤鸣已经离了苗疆,化名在江湖上走跳,机缘巧合得了一贴方子,说是对祖……对竞日孤鸣的虚症或许有效,却唯独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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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只想写个短篇,一不小心就分了章节【压抑不住咯,俺的脑洞

千雪总受,西皮自由心证吧【顶着藏A的井盖逃走

==========

章一  雪

苍越孤鸣下朝时得了通报,说是千雪王爷收了一封信笺便回自己的府邸去了。苍越孤鸣点点头挥退暗卫,捡起他王叔大喇喇留在案上的信。信上寥寥几笔,并非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只说狼主在寻的一味药找到了,已送至府上。苍越孤鸣便放了心。

说起这味药,苍越孤鸣倒也知道一些内情,那还是早年间他在北竞王府受教时的事。那时千雪孤鸣已经离了苗疆,化名在江湖上走跳,机缘巧合得了一贴方子,说是对祖……对竞日孤鸣的虚症或许有效,却唯独欠了药引遍寻不着。为着那或许二字,千雪以苗疆狼主身份在江湖上下了通告,遍洒重金只为求那味奇药。

而今,药终是寻着了,那用来医治的人却已不在。

不知千雪王叔看到信时是何种心情。

年轻的苗王轻叹了一口气,收好信的同时也收拾心情,投入到繁重的案牍中去。

千雪孤鸣出宫时天还只是阴沉,谁想半路上竟飘起雪来。好在出宫时宫娥提醒他带了伞。

千雪裹紧身上狼裘,撑起伞隔开风雪。想他年少时再是天寒地冻也不愿加衣,风里来雨里去只觉快活自在,现在却也知道为了亲人保重自己了。

伞下只能看见半片灰扑扑的天空,雪花漫天飞舞,像是幼狼新生的细软狼绒,白绒绒,轻飘飘。千雪觉得趣味,伸手捞了一片。他掌心温热,那雪片倏忽就化成了水,只在掌中留下一点寒凉。

在那极长又极短的一瞬千雪愣住了,风雪的声音褪去,只余心脏剧烈搏动的声响,盯着掌中雪水的蓝瞳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血脉似乎都自那点冰凉开始寸寸冻结。在千雪忽而邈远的思绪里,他的手搭在一只苍白似雪的腕上,那人压抑地咳嗦着,却带着笑意唤他“小千雪……”

千雪“哇靠!”一声打了个寒噤,甩着手连喊“好冰!”。他想都怪那味药,怎么好巧不巧现在给寻到了呢,牵出些早该忘却的久远回忆来。

左右那药是用不到原本的地方了,不如拿去给苍狼补身。这样想着,千雪的足下又轻快起来,片刻间已能远远望见王府门前的灯火,那还是今年元宵时他同苍狼一道挂上的宫灯。此时遥望着一片白茫中的莹莹火光,竟让他兴起游子归家的感怀来。

千雪搔了搔赭红的长发,心道莫不是真的上了年纪,怎么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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