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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寡妇征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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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果-

【美人诞24h】【all宗保】天波府养兔指南

  *罐装乐游原群 焦焦庆生放粮活动 19:00

  妖心计现代篇,养兔博主穆姐姐和她的小白兔男朋友杨宗保。

  

  1.

  众所周知,建国以后不许成精。

  幸好杨宗保早就成精了。

  然而现代社会,妖精也得打工赚钱,杨宗保身娇肉贵的,根本懒得干那些粗活累活,他从前虽然是个山精野怪,那也是住在他那个金床玉被、丝绸铺地的洞里,干什么事都有法术代劳,然而末法时代,妖精和修士的妖力真元通通失效,除了一具无瑕肉身之外什么也不剩,虽然不吃饭也饿不死,但是好不容易到了这花花世界里要是什么都享受不到,岂不是白来一趟?

  奈何杨宗保既没有文凭也没有人脉,打小时工还要身...

  *罐装乐游原群 焦焦庆生放粮活动 19:00

  妖心计现代篇,养兔博主穆姐姐和她的小白兔男朋友杨宗保。

  

  1.

  众所周知,建国以后不许成精。

  幸好杨宗保早就成精了。

  然而现代社会,妖精也得打工赚钱,杨宗保身娇肉贵的,根本懒得干那些粗活累活,他从前虽然是个山精野怪,那也是住在他那个金床玉被、丝绸铺地的洞里,干什么事都有法术代劳,然而末法时代,妖精和修士的妖力真元通通失效,除了一具无瑕肉身之外什么也不剩,虽然不吃饭也饿不死,但是好不容易到了这花花世界里要是什么都享受不到,岂不是白来一趟?

  奈何杨宗保既没有文凭也没有人脉,打小时工还要身份证呢,他一个无证人员活得像个死人一样。

  穆桂英不。

  因为穆柯寨拆迁了。

  2.

  杨宗保第一份工作是在度假村酒店端盘子。

  他的同事趁着休息时间捅捅他:“欸哥们,我看你也不像差钱的样啊,怎么来这端盘子呢。”

  杨宗保身为个一千来岁的妖精,别的不行,说起瞎话来那是一套一套的。

  “没办法,我儿子负债累累跑到国外躲起来了,家里没钱,我只能出来打工还债啊。”

  同事惊呆了:“你……你儿子?你结婚了?儿子都有了??”

  杨宗保叹气:“是啊,大儿子叛逆,二儿子被他拐走了。唉,我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是没办法了,我连退休金都给他们打过去还债啊。”

  同事的手哆嗦了一下,支支吾吾了两句,小心翼翼问道:“那你……你爱人呢?”

  杨宗保一脸惆怅:“离婚了。我也不怪她……”

  他看了同事一眼,幽幽道:“毕竟大儿子不是她的孩子。”

  同事听得直挠头:“那他是……是你前妻的?”

  杨宗保:“不,他领养的。”

  同事“嘶”了一声。

  杨宗保继续给他讲自己现编的家庭背景,不断丰满自己的人设:“二儿子当初是我们在异国生的,后来遗失了,也是最近才找回来的,唉,这孩子不和我亲,我也能理解。”

  “……你这,你这经历……”同事憋了半天,“挺不一般啊。”

  “唉,谁说不是呢,生活比小说更戏剧化啊。”杨宗保叹了口气,“也是怪我,要不是我忽视了我大儿子的心理问题,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同事实在控制不住八卦之心:“你大儿子怎么啦?”

  杨宗保幽幽道:“他看上了他妈。”

  同事人都傻了。

  “医生说这是因为我忽略了他的心理诉求,所以我特地请假在家陪了他一个月,然后他放弃了要跟他妈结婚的想法,决定让我跟他结婚。”

  同事已经不会说话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怎么也不同意,所以他就把钱都花光了逼我离婚,离婚之后我还是不同意,他就带着他弟弟跑到国外去了。”

  末了,杨宗保微微一笑:“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彻底跟我大儿子决裂了,而且我现在被人包养了,待会她就来接我去她的别墅。”

  同事:…?

  杨宗保很轻快地放下盘子,擦干净手,继续说:“对了,我大儿子叫耶律皓南,我听说他最近回国了,他要是循着我的消息找来记得告诉我一声啊。”

  同事也没敢问为什么他儿子姓耶律。

  3.

  站在门外听了十分钟的离婚前妻兼金主穆桂英:……

  陪着度假村老板听墙角的饭店经理:……

  经理小心翼翼地问:“穆小姐,呃,要给杨先生涨工资吗?”

  穆桂英都气笑了:“他还端什么盘子?他得去我别墅伺候我呢。把他给我辞了!”

  4.

  由于妖力失灵,杨宗保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变成兔子。

  穆桂英顿时失去了撸兔的快乐,只能每天rua男朋友乌黑秀丽的长发聊以慰藉,然而由于人身太容易擦枪走火导致杨宗保实在受不了了,他们决定买个兔子养。

  “这个没你白。”

  “这个没你毛绒绒。”

  “这个没你可爱。”

  “这个没你大。”

  “这个没你小。”

  穆桂英看着杨宗保,杨宗保看着穆桂英。

  买兔子可以往后搁搁,穆桂英决定先好好吃一顿兔肉再说。

  5.

  杨宗保缩在被窝里,靠着穆桂英的胳膊,自己给穆桂英挑兔子。

  穆桂英一边翻书,一边逗兔子:“我养别的兔子,你是不是会吃醋啊?”

  杨宗保笑嘻嘻地放下手机:“那我被别的女人养,你会不会吃醋呀。”

  穆桂英用手指卷着他的长发玩:“哪来的别的女人,你也就能找耶律宗源逞能了。”

  “我听说宗源在国外创业呢。他要是不差钱——哎呀疼嘛。你吃醋了就说呀。”

  穆桂英笑吟吟地拽着他的头发,杨宗保借着力昂起头,秋水一样的眼睛望着她,穆桂英叹了口气:“兔子选好了吗?”

  “选好了选好了,双血白色侏儒兔,喜欢吗?”

  “长得不像你。”

  “没有像我的兔子啦!只有我。”

  “还说我吃醋呢。”

  “我这是合理的占有欲。”

  穆桂英瞥了杨宗保一眼,突然按住他肩膀,整个翻身骑了上去。她撩开浓密长发,俯身一口咬在那雪白的肌肤上,杨宗保呼吸加深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她抬起眼,道:“我这也是。”

  杨宗保支着下巴,身上的被子滑落下来,露出玉雪一样的肩头和胸弧,他望着穆桂英,好像是很天真地说:“我听说耶律皓南回来了。”

  “宗源不是也要回来了吗?”

  “那哪能一样啊。”杨宗保跟她咬耳朵,“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回来跟我抢人呢。”

  穆桂英虚着眼睛看他:“那我才该担心啊。”

  杨宗保瞪圆眼睛:“你想什么呢!我怕他抢宗源啊。”

  “……”

  “哎呦你别挠我痒痒……穆姐姐,穆姐姐我知道错了——”

  6.

  穆桂英身为躺着也能赚钱的土地主,每天都很闲。小兔子她收到了,是个公兔子,杨宗保取了个名叫杨小白,穆桂英说你和他只能有一个姓杨。

  穆宗保说,这兔子就叫杨小白。

  穆桂英服了。

  毕竟她又不能给杨宗保改身份证——他也没有那玩意啊。

  有一天穆桂英突发奇想,打开手机,成为了一名宠物博主,小白的各种小零食、洗浴用品在家里堆成山,光住的窝就有春夏秋冬四套。

  杨宗保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他洗头的时候不小心用了小白的专用香波,由于上面印满了英文字母他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穆桂英新买的洗发水。

  穆桂英正纳闷呢,为什么这香波用的这么快,小白巴掌大的一只兔,500ml的香波居然只坚持了四个月。

  她的粉丝也困惑了很久,穆桂英把这件事剪进了视频里吐槽这个牌子的香波不抗用,底下有粉丝说不对啊我家的用了好久,这件事都快成为灵异事件了,直到有一天穆桂英满脸凝重地坐下,捧着小白开始直播。

  “我知道为什么香波用的那么快了。”

  “因为我男朋友以为那是洗发水,他和小白一起用的。”

  弹幕上穆桂英的女友粉哭天喊地。

  杨宗保在旁边坐着吐槽:“小白的洗发水比人用的都包装的华丽,谁能看出来啊。”

  他凑过来看弹幕,正巧上面刷过一条:【穆姐姐我还有机会吗】

  “你还有男友粉呢!”杨宗保非常震惊。心想不会是耶律皓南贼心不死吧。

  【我女的!!!】

  穆桂英非常淡定:“她们开玩笑的。”

  “我跟你们讲嘛。”杨宗保兴致勃勃地强行加入直播间,“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深山老林里,我去找我上山采摘的爸,正巧遇见她,你们猜她在干嘛?”

  【种菜?】

  【救你爸?】

  【在山上……采蘑菇?】

  穆桂英挑起眉毛。

  杨宗保快乐地揭晓谜底:“她刚猎到一只狼,邀请我去他家坐坐,后来那头狼的狼牙被她做成了项链送给我了,这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啦。”

  【……】

  【你别说还挺甜……】

  穆桂英觉得现代社会真是把杨宗保教坏了,以前没见他瞎话编的这么溜啊。

  7.

  【中午好呀穆姐姐!小白他妈呢?】

  “他刷盘子呢还没回来。”

  【小白妈今天还跟我们唠嗑吗!】

  “看他乐不乐意吧。”

  【呜呜呜呜呜要吸兔没有兔兔我要死了】

  “小白不在这呢吗。”

  【要吸大兔子!】

  “……他什么时候成大兔子了,你们都背着我唠什么呢。”

  “穆姐姐!今天刷盘子刷的我好累——”杨宗保打开门,“你包养我吧。”

  穆桂英非常熟练地rua了他两下。小白蹦蹦哒哒地凑过去,扑在杨宗保胸口上,毛呼呼的雪白的一团在他身上乱蹭,杨宗保亲亲小兔子的鼻尖,被肉垫糊了一脸。

  【好羡慕,这就是养了两只兔子的人生吗】

  【谁哭了我哭了,我也想有小白兔一样的男朋友】

  “你们是我粉丝还是他粉丝啊,成天就想着看他了,叛变的也太快了。”

  杨宗保冲她吐舌头。

  “……女A男O?这什么意思?”

  杨宗保好奇地抬起头。

  然后他们被来自新世界的非常规生理知识重重一击。

  8.

  “你们知道吗,”杨宗保神秘地说,“其实小白是我和别人生的,你们不要告诉穆姐姐。”

  弹幕热情地回复他:【知道了知道了,小白是你生的】

  9.

  粉丝第一次知道杨宗保的工作是刷盘子的时候,都非常震惊。

  【他的工作不是被你包养吗】

  【完了这个冷漠的社会,连兔兔都要工作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我们打钱帮你养兔啊!!】

  “……你们现在说兔子我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小白是小白,你男朋友是兔兔嘛】

  穆桂英心想虽然杨宗保确实是个兔,但是这也太冒犯小白了吧!两个人类一只兔,被别人叫兔的居然不是小白这个真正的兔子。

  “养什么养,他在我家酒店给人刷盘子,刷了三天打碎了四个碗两个碟一个杯,一个月我还给他开一万八。”

  【对不起,原来我才是小丑】

  10.

  耶律皓南身为有志青年,在国外自主创业成功,志得意满,回国想着要去穆桂英杨宗保眼前好好炫耀一番顺便给他俩松松土——哪个撬回来都成啊。

  然后他听说穆柯寨拆迁了。

  穆桂英给他发短信:别来了,你资产没我多。

  耶律皓南都懒得猜谁通风报信的。

  杨宗源呗,他连姓都给改了。

  气死。

  气死归气死,耶律皓南不能不去松松土。俗话说得好,没有撬不到的墙角只有不够硬的锄头,他耶律皓南自信有天下第一的锄头,饶是杨宗保穆桂英的墙角硬得跟长城似的他也要撬动。

  然后宗源告诉他杨宗保在度假村酒店给人刷盘子。

  耶律皓南:……?

  耶律皓南心想穆桂英怎么着这是吃腻了?

  11.

  穆桂英的度假村相当大。耶律皓南看了心里像吃了屎一样难受,他辛辛苦苦奋斗不如人家一个拆迁。

  但是一想到杨宗保正在给人苦哈哈的刷盘子,还是在穆桂英的酒店里,耶律皓南就又高兴了。他正了正衣服,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有个服务员看到他像见了鬼一样,耶律皓南皱了皱眉心想要投诉这服务,太没有职业精神了。

  “耶律皓南先生吗?请,您的包间在这里。”

  “你们这是不是有个叫杨宗保的洗碗工?”耶律皓南单刀直入。

  ……这里的服务员是不是都有点什么毛病。耶律皓南看着突然面色诡异的服务员想。

  “是的,他……呃,他今天不在。”

  耶律皓南眼睁睁看着杨宗保快快乐乐地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小蛋糕。他给了服务员一个眼神让对方自己体会。

  服务员面不改色:“哦,我记错了,不好意思。”

  “呵呵,师妹真是心胸宽广。”耶律皓南冷笑。

  服务员顿时就惊了,心想居然还有新人物!然而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个师妹是谁,杨宗保那个故事里只有一个人比耶律皓南年纪小。

  他弟弟,杨宗保的二儿子,那个什么宗源。

  ……不对啊,那不应该是师弟吗!但是据杨宗保所说,这个耶律皓南是男女通吃啊!天知道这是什么奇怪的性癖,服务员也不敢问。

  “您订的是三人餐,请问……”

  耶律皓南非常坦荡:“你去把杨宗保叫来。还有一个人嘛……哼,待会她就来了。”

  还不等服务员去叫,杨宗保自己就走了过来,笑眯眯的,见了耶律皓南,就说:“你还没死心?”

  服务员浑身一震。

  耶律皓南回以微笑:“不如你从了我我就放弃她怎么样。”

  “呵呵,你做梦。”

  两个人对着微笑,都是杀气腾腾。服务员在旁边头脑风暴,思考第三个人到底是谁,是二儿子、前妻还是那个什么师妹。

  然后他发现来的是他老板。

  12.

  服务员心说耶律皓南真乃一奇人也。活了这么大,又在餐厅工作,他什么人没见过啊?

  耶律皓南这种狠人他没见过。

  一撩撩一对。

  服务员站在包厢外面头脑风暴,穆桂英杨宗保耶律皓南在包厢里头吃饭。其实杨宗保一点也不饿,但是这顿饭耶律皓南请客还是在穆桂英的饭店吃饭,他立刻就来劲了。

  耶律皓南非常大方地标识让他随便点,他来之前看过了,最贵的菜也不到四位数,他消费得起。

  杨宗保呵呵冷笑。

  吃着吃着三个人就开始阴阳怪气。耶律皓南先发制人表示师妹啊怎么能让家养兔子来刷盘子呢?你养不起我帮你负担一下嘛。穆桂英说用不着你操心,他在这刷盘子一个月我给他开一万八你刚去国外打工一小时时薪多少钱呐?耶律皓南说养兔子这么费钱真不值当,师妹不如你我二人强强联手共创未来到时候还不是想养什么样的兔子养什么样的兔子?杨宗保抬头冷笑说天下没有比我好的兔子,穆桂英点头赞同,耶律皓南觉得自己要吐了。

  杨宗保吃完,拉着穆桂英就走人了。耶律皓南郁闷地坐了一会,出门结账。

  “你们这什么黑店啊?!怎么还临时涨价呢!”

  服务员不卑不亢:“哦,我们老板吩咐了,您是SVIP客户,给您打折。”

  “你们这打的是个什么折啊。”

  “十一折。”

  

  【完】

-蛇果-

【美人诞24h】【all宗保】妖心计

  *罐装乐游原群 焦焦庆生放粮活动 08:00

  *仙侠paro,兔妖宗保

  *群文件有车版,lof版有删节

  

  【情海孽身】

  01

  银华渐浓,月光洒遍。

  穆桂英携着剑器,顺着崎岖山路向下行来,循着那一股新鲜妖气,走入山林之中。夜色幽寂,她行路无声无息,美艳面容沉着似水,剑光森然。

  妖气越发浓郁,然后蓦地停住了。穆桂英脚步不停,心中却在盘算:妖气庞大,态度又显得那么有恃无恐,想必这是一只经年的大妖。她紧了紧剑器,运起术法,向前一望。

  只见无尽月色弥漫,妖气如银如雾,朦胧缭绕。她微微吃了一惊,不想竟是如此纯净妖气。

  穆桂...

  *罐装乐游原群 焦焦庆生放粮活动 08:00

  *仙侠paro,兔妖宗保

  *群文件有车版,lof版有删节

  

  【情海孽身】

  01

  银华渐浓,月光洒遍。

  穆桂英携着剑器,顺着崎岖山路向下行来,循着那一股新鲜妖气,走入山林之中。夜色幽寂,她行路无声无息,美艳面容沉着似水,剑光森然。

  妖气越发浓郁,然后蓦地停住了。穆桂英脚步不停,心中却在盘算:妖气庞大,态度又显得那么有恃无恐,想必这是一只经年的大妖。她紧了紧剑器,运起术法,向前一望。

  只见无尽月色弥漫,妖气如银如雾,朦胧缭绕。她微微吃了一惊,不想竟是如此纯净妖气。

  穆桂英正欲拔剑布阵,就听一个清朗的男子音道:“这位姑娘,且慢了。”

  “你待如何?”穆桂英态度冷肃。她此次下山,是奉其师希夷老祖之命,欲除天狼妖,护佑百姓,一路之上,凡是大妖,都需斩草除根。自古人妖不两立,穆桂英上山修道数年,见过无数妖物作恶、百姓遭殃,心中对妖物是绝无半点怜悯的。只是她却借着回话的功夫,掌心暗暗运作着法力,随时准备给这妖物一掌。

  那妖物叹了口气:“姑娘,小妖自问不曾作恶,亦未曾招惹姑娘你,何必穷追不舍?”

  穆桂英温言冷笑道:“且不说你究竟有没有作恶,不由你一张嘴说了算,人妖不两立,我是人,你是妖,我杀你,岂非你们妖杀人一般,是天经地义?妖物要想修炼,总要害人性命,你若不曾为恶,哪里来这一身庞大妖力?我劝你莫要油嘴滑舌,受死!”

  说罢抬手,骤然一声惊雷炸响,那妖物惊道:“你是——你可是陈希夷之徒穆桂英?”只见一道白影从林中窜出,穆桂英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白兔!她惊异莫名,又用了术法去看,发现这白兔分明成妖不久,尚且是一只小妖,然而一身银白色的妖力,又确实是她之前所见,绝无差错,此中必有蹊跷,且这兔妖一口叫破她名姓,而穆桂英此行下山,除了陈希夷无人知晓,一时她住了手,只把长剑横在胸前,道:

  “你是何人?如何知晓我名?”

  那白兔道:“此事说来话长,是你师希夷老祖托我转交……”

  穆桂英道:“你且变做人身。”

  兔妖叹了口气:“都依姑娘的便是。”说罢运起妖力变做一个青年,一身雪白衣衫,青丝乌发,目如点漆,神清骨秀,霎时如月辉临身,光彩照人。他那秋水似的眼神盈盈地扫过来,叫整片幽静密林中染上一层莫名的情意,这白兔冲她一礼:“小妖杨宗保。”

  穆桂英默然不语,片刻后道:“你怎么取得这么样一个名字?”

  杨宗保一愣,然而,似乎并不意外,他道:“这正是希夷老祖为小妖取名。”他顿了顿,又道:“宗保蒙希夷老祖点化,得开灵智,这一身妖气也非我修炼得来,而是老祖数年前寄存我身。”

  “我观你气息,似乎化形不久,何以来数年前的说法?”

  “不瞒姑娘,当初宗保受创,重伤垂死,老祖见我隐有一丝灵智,便为我疗伤。宗保为报老祖救命之恩,便由老祖种下妖气,沉眠于此地月下洞中,不久前才醒来,成功借妖气化形。”杨宗保叹道,“老祖曾言,我为后手,如姑娘前来之时我仍未苏醒,便是失败。”

  穆桂英心下沉吟。希夷老祖确实曾对她提及有一处后手,只是不曾言明,言及如若告知了她,此后手兴许就失了效力,需她自己弄清。此时她心中已信了大半,口中道:“你可有什么证据?”

  杨宗保略一思索,忽地一扯衣襟,露出大片雪白胸膛,他坦然道:“穆姑娘,我身上除了这一身的妖力,并无其余证明,不过你可在我心口种下道术,自此宗保性命由你,便是一死了之,也心甘情愿!”

  穆桂英吃了一惊,不由凝望他面孔。

  只见这一副清朗的美貌脸容上,烁烁一对星目,坚定地望着她,坦然又清澈的目光,像两泓清潭。

  不知怎的,穆桂英感到一阵悸动。她望了望明月,又回头看着杨宗保,伸出手来按在他左胸,不多时,一个法印便成了。她收回手,垂目片刻,又道:“你……若失了这妖力,兴许日后再不能修成这般了。”

  杨宗保垂首笑道:“我听老祖说,穆姑娘是为了救天下人性命,去斩杀狼妖的。我不过一介小妖,损不损失妖力,兴许都活不了太长呀。这算什么呢。”

  头一次,穆桂英有一种近乎颤抖的错觉。似乎并不是害怕。她忽然想更怜惜他一些,又忽然想要弄痛他。穆桂英摒除杂念,道:“师傅可曾说过,后手是什么?”

  杨宗保困惑道:“这……老祖不曾言明,我原以为姑娘会知道的。”

  穆桂英思索片刻,她自恃武功高强,手中又有宝剑可斩妖除魔,当下要紧的,还是去寻到那天狼妖,便道:“也罢,你先跟着我,你虽有一身庞大妖力却不会运使,我且先教你些功法,叫你有自保之力。”她瞧着杨宗保那清亮的眼睛,却有些不愿想这后手是什么了。

  “多谢姑娘。”

  闻言,杨宗保展颜一笑。他望了望天际,已是泛起了鱼肚白,又回头笑道:“穆姑娘,我们是要趁早赶路,还是去歇歇?我那里有一处洞府,名月下洞,是老祖救我后安放之地。穆姑娘星夜兼程,不如我们去那里休息片刻?”

  穆桂英倒是不累,只是她一抿唇,应道:“也好,我们去歇歇,我教你一门法术,好方便赶路。”

  杨宗保便在前头领着她,进了那月下洞。却是一处不甚大的洞府,然而里头铺着一层流水似的丝绸,又放着一方暖玉,软垫锦缎,俱是有的。杨宗保颊上生晕,却坦荡道:“当年有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误入了这月下洞,这些东西都是他送来的。”

  说罢为她搬来软榻,让她坐来休息,自己则支着下巴望着她道:“穆姑娘,你先歇歇?我去为你找些果子来。”

  穆桂英却道:“不必了,我乃修道之人,已辟谷了。”

  杨宗保一怔。好像这一刻,他倏然意识到,穆桂英是陈希夷的徒弟,名门正派,一位响当当的正道女修,一个同妖物势不两立的人族。他眼神微垂,似乎盯着地上的软垫发了呆,而后抬头笑道:“只是小妖还未辟谷,要以此果腹,我先去摘些来,之后到了山下小镇,想来便有地方可买些干粮了。”说罢便匆匆出门去了,穆桂英看着他的背影,凝神不语。

  这兔妖走后,月下洞中,似乎显出几分清冷。穆桂英这时才想到,杨宗保这山精野怪,说起话来竟也是礼数周全、温文尔雅,不禁有些奇怪,不过也许是希夷老祖点化之功吧。

  自修道以来,穆桂英见识过无数妖物。除却天生的妖物之外,多是虎豹熊狼这等凶戾之物,因杀生取灵得以化形。妖物若想开启灵智,除非有高人灌顶,否则必杀其它生灵,吞食精气,方才有化形可能。如杨宗保这般的白兔,大多是做了他人口中食。因而杨宗保倒是穆桂英见着的头一个兔妖。

  穆桂英一边运功修炼,一边思索。她只听师傅讲过,数十年前他遇到过一只兔妖,只知晓这兔妖异常美貌可爱,是叫人灌顶才化了形,被他遇到时,已沦为人家笼中玩物了。陈希夷见他可怜,便将他交换出来,放他自由去了。那时她便问师傅,为什么独独救这一只兔妖,兔妖又有甚么不同的?

  陈希夷微微一笑:“妖物有甚么不同呢。同人一样罢了。”他又轻轻一叹:“那兔妖倒是心智非凡,如果没有遇到我,想来也是无事……多少年啦,我倒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人物。”

  洞外,传来一阵轻盈的响动,穆桂英抬头望去,是杨宗保撩起帘子,怀中抱着许多红的绿的果子,笑道:“穆姑娘,是我。”他带着果子走入洞中,寻了个用竹条编织的小篮子,将尚沾着露珠的果子都倒了进去,又拿起一个红色的果子咬了一口。见穆桂英看着他,杨宗保便又笑道:“穆姑娘不曾吃过这些吗?这是唤作碧果的,山民又叫大蜡籽。”他眼神游移片刻,拿了一只碧果,试探着,递到了穆桂英眼前。

  “穆姑娘……要尝尝吗?是酸甜的。”

  白皙如玉的手指,捏着红润发亮的果子,穆桂英只是垂眼。杨宗保有些尴尬地将手缩回去,若无其事一般。忽然,穆桂英伸出手,将那碧果从他手中拿过,递到唇边,咬了一口。是满口清甜脆爽,她见杨宗保眼睛明亮地望着她,好奇道:“如何,合穆姑娘口味吗?”

  穆桂英道:“也不错。”又见到杨宗保开开心心地挑了一个小巧些的也塞给她,看样子还要再拿几个给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只是一一都吃下了肚,杨宗保乖乖坐在她对面,眼神一眨不眨,他清艳美貌,虽是个山野妖物,却比人更有几分天地之灵的模样,穆桂英只想,兴许这世上真的有不杀生的纯善的妖物,大概天地间也只一个杨宗保因着因缘际会,才诞生了吧。

  杨宗保托着腮瞧着穆桂英,见她吃了果子,又道:“穆姑娘是要再歇息一会,还是这就准备教我法术了?”

  穆桂英斜睨了他一眼,倒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多次问她要不要歇歇,好像她真是个柔弱的娇小姐似的。实则她自幼修行,身如金石,虽是个窈窕修长的身段,却也比刀剑锋利坚硬。真要论起肉身,杨宗保这只小兔妖,是决然不如她的。她心里微微一动,道:“这便来吧。我们好快些赶路。”她将右手平伸,道:“你把手掌贴在我掌心上。”

  那一只白玉般的手,轻轻落到她掌心中,像是生怕轻薄了她似的。穆桂英便自己抬了抬手,好让掌心紧紧相合。她修法乃金火之属,向来阳气旺盛、煞气深重,而杨宗保妖力属阴,肌肤润凉,入手如白瓷细腻无暇,穆桂英垂眼道:“这门法术名唤随影,你毕竟修行年月不足,只能由我带着赶路,随影所耗真元不多,你应当负担得住。”

  闻言,杨宗保呆了一呆:“穆姑娘……可我没有真元呀。我只有妖力。”

  “……真元妖力,都是通用的。”穆桂英心道果真还是只未入世的小妖,又教导了他一些修行之事,便等着他修习法术。

  杨宗保天资聪颖,很快就上了手,笑盈盈地去望她,半是依恋半是炫耀地道:“穆姑娘,我好啦。”

  穆桂英正凝神注目,不知在想什么,闻言抬头,淡淡道:“你可要再恢复恢复妖力?”

  “不用。……我们早些出发也好。”

  “那好,你握住我的手。”穆桂英吩咐道,运起真元,紧紧扣住杨宗保的手,她口中道:“天狼妖气在北,我下山之前曾卜过一卦,天机之术言解决之法落于五映台山——此行目的地,就是那里,你务必抓稳了,若是妖力耗尽,不要硬撑。懂了吗?”

  “懂了。”

  穆桂英捏捏他掌心,倏然真元一吐,自然融入杨宗保体内经脉,真元妖力合而为一,在两人体内运转。登时他们便飞天而起,杨宗保瞪圆了一双桃花眼,只见东方既白,晨雾袅袅,一线朱丹色刺破天际,渲染得云蒸霞蔚,如身处仙境,梦幻无垠。穆桂英牵着他的手,掠过一缕缕粉红的云气,不知有意无意,她竟然稍稍放缓了一些速度,任由杨宗保好奇地张望着。

  杨宗保默默地想:原来和人一起看日出是这样的。他怯怯地,一抬眼,和穆桂英四目相对,不禁屏住呼吸。

  穆桂英倒是神情淡淡地,自顾自飞着。

  

  02

  “荧惑守心,天将大乱……”

  耶律皓南凭栏而望,英俊面容古井无波。他虽说显化得个天潢贵胄的身,却难掩盖他那森森的邪气,一身的锦衣华服,反倒显得他更加冷酷。

  他冷眼瞧着脚下人烟稀少的村落,不禁冷笑:“天弧弓,我倒忘了还有你穆桂英能使得动。”耶律皓南摇着折扇,转头吩咐道:“我们且在此处候着,可不要趁人之危。”

  跟着他的,是个面相端方、浓眉大眼的男子,闻言一点头,思量片刻,又道:“国师,可要布阵?”

  耶律皓南笑道:“若是他们见了阵法不过来,反倒是麻烦了。你可知那穆桂英,乃是希夷老祖真传弟子,她一身纯阳真元,正合我功法缺漏,若是能借她一身修为,我便能更近一步了。”他顿了顿,望向天际,口中道:“宗源,你太保守了。我昨夜不是叫你瞧了那荧惑星吗?天数,是注定的。”

  耶律宗源默然片刻,缓缓道:“国师,我还是不懂……为何是我?”

  朝中并不缺少大将,耶律皓南身边能人亦是不少,为什么独独带了他过来?

  “你可知……”耶律皓南回身直视他面孔,一双如妖似魔的眼睛里,含着点点笑意:

  “耶律宗源,你身上有妖血。”

  

  穆桂英携着杨宗保,落在那五映台山下。她掐了个驱人的法决,抬眼一望,便皱起眉:“有人捷足先登了。”

  杨宗保顿时紧张起来:“穆姑娘……”

  “不急。”穆桂英眯起眼,她瞳孔中闪起金光阵阵,片刻后,低声道:“妖气……是那天狼妖耶律皓南。”

  “他怎么会在这里!”杨宗保吃了一惊,“是他算到的么?”

  “天机本就混沌不清。”穆桂英叹了口气,“虽说卜卦言五映台山有对付天狼妖的法子,却也不清不楚……耶律皓南精通奇门遁甲、测算天机之术,且他身怀天狼星命,自有顺天之道,如今他捷足先登,倒也合情合理。”

  杨宗保学着她抬头瞧了瞧,只看到一片无尽的云雾缭绕,犹豫道:“那……我们是上去么?”

  穆桂英凝神,突然微微一笑:“上去。我手中有天弧弓,是专门对付天狼妖的,合该是他怕我们。”说罢又牵住了杨宗保的手,飞身上山。

  到了山顶,便见到两个男子正站着,前面一身白衣打着扇子的英俊男子正笑着一礼:“可是希夷老祖门下,真传大弟子穆桂英穆女侠当面?”

  穆桂英虽面色冷漠,仍是执手还礼:“正是。阁下可是那大辽国师,耶律皓南?”

  耶律皓南风度翩翩,点头应下,又向她介绍道:“这位是耶律宗源,乃我辽国大将,亦是天纵英才……不知这位兄台,又是何人?”

  他目光落在杨宗保身上。

  相比那煞气深重、英挺凌厉的女侠,杨宗保这只妖精反而显得纯善天真,他生得一副秋水为神玉为骨的样貌,偏偏身上妖气不加任何遮掩,告诉所有人这一脸清纯的美人实际是个手染无数鲜血的、恶毒狠辣的妖魔。耶律皓南眼神幽幽:“想不到穆女侠这样的名门正派,也会和妖物厮混在一起——怎么,你是瞧上了他的美貌么?”

  还不待穆桂英说话,杨宗保反倒怒气冲冲地先开口了,他冷冷地看着耶律皓南,道:“我虽说是个妖魔之身,却不曾害得人命,难道妖魔都是坏人么?”

  耶律皓南和耶律宗源听了,都愣住了。穆桂英以手抚额,忙把他护在身后,不耐道:“在这里胡扯什么。”

  耶律皓南惊道:“师妹啊,你可真是叫这只妖精迷了心智了!”

  穆桂英怒道:“谁人是你师妹!耶律皓南,你心术不正,叛门而出,祸乱天下,如今我便将你捉拿,送回师门正法!”说罢厉喝一声,剑气横空,耶律皓南抬手用那折扇一挡,二人便斗起法来。

  杨宗保心中焦急,却见到耶律宗源站在原地不动,心想:我替穆姑娘看住这人,她既然说了手中有那天弧弓,想必是有把握对付耶律皓南的,只要不叫他去打扰穆姑娘就行了。便一瞬不瞬盯着耶律宗源。

  耶律宗源心知他是一只妖物,必然是饱吸生机才成妖,那妖气又是如此庞大,更令人吃惊。虽说他方才说自己不曾害得人命,然而这话听来滑稽,像这样多的妖力是不可能经由灌顶得来的——否则给他灌顶的人,岂不是功力高深得离奇?然而听他那话音,又实在不像是在骗人……他直视杨宗保,正和他相对视,不知怎的,忽然心中微微一动。

  耶律皓南突兀大笑:“宗源!这合该是你的机缘——我缠住这位穆女侠,你去将那小妖捉来!”

  杨宗保大惊,他妖力运用的尚不熟练,但是也并不是全无抵抗之力,他那一身的庞然妖力是一力破十会,耶律宗源一时半会竟拿不下他。只见他目光连闪,从怀中取出一粒宝珠,对着杨宗保一闪——

  “杨宗保!”穆桂英分神一瞬,被耶律皓南打在肩头,从空中跌落,她反手抽出背后天弧弓,搭箭拉弓,正对耶律皓南面门,耶律皓南左手掐出一个法决,电光石火、兔起鹘落之间二人已交锋数次,均是身上带了伤,杨宗保趁机大喊:

  “穆姑娘,你不要管我!”

  他正和宗源纠缠着,妖气激荡、真元四溢;耶律皓南下手越来越狠,穆桂英不得不全神贯注应付,虽然天弧弓在手,可耶律皓南亦是天纵奇才,二人一时之间不分上下,都已顾不上耶律宗源和杨宗保。

  耶律宗源那枚宝珠一照,便似阳光照雪一般消去不少妖力,杨宗保一咬牙,不闪不避冲了过去,抓住耶律宗源手臂,竟然抱着他一同滚下山崖去!耶律宗源大吃一惊,反手搂住他的腰,骂道:“杨宗保,你是疯子么!”

  杨宗保不答话,只是死死抓着他不放手,耶律宗源只好在半空中又捏碎一道符,只见金光一闪,二人身影消失无踪。

  

  “杨宗保,杨宗保?——你还醒着么?”

  “……”

  “……耶律宗源?”

  杨宗保混混沌沌地睁开眼睛。这里不知道是哪,暖融融的一点阳光照进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张大床上,而耶律宗源正摇着自己。

  “……这是……哪?”他说话还断断续续,皱了皱眉,才彻底看清了眼前景象。

  耶律宗源道:“这里是一处小洞天,我们在这里候着,等时辰一到,我们就能出去了。”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做什么那么拼命?又不是非要你死不可。”

  杨宗保甩开他的手,冷冷道:“宗保死不死不重要,天下苍生何其无辜?耶律皓南因为一己私欲就要掀起战火,我拼死也要阻止他!”

  耶律宗源默然不语。杨宗保以手抚胸,只觉得一阵闷气,不禁掩面轻咳,他强自运起妖力,猛然化作一柄银亮匕首抵在耶律宗源胸前,道:“你快些放我出去,我就饶你一命!”

  他虽说是正威胁人,却一脸凛然,眸正神清,耶律宗源瞧着他,越发觉得一股烈火烧着了他的身体——他完全不知这是从何而起,突然怒道:“好啊,你便动手吧!”说完,杨宗保愣住,他也愣住——自己这是怎么了?

  妖气,渐渐地弥漫开。

  杨宗保悚然一惊:“你——你不是人吗!怎么你身上竟有妖气?”

  耶律宗源只觉得那把火已经烧得他忍无可忍,妖气猛地鼓动起来,他向前一扑,手臂如铜铸铁浇,死死卡住杨宗保手腕,匕首跌落在地,他一口咬上杨宗保菱唇,直把他咬出血来。那甘甜的血液甫一流进他喉咙,便让他发出一声舒爽的长叹,杨宗保浑身一颤,如同被天敌叼住了的小兔子,整个人软了下去,颤颤着挣扎着,然而宗源的妖气已经彻底弥漫开,沸腾的妖血,在他体内流淌着,侵染了他的神智。

  妖魔如果想要精进,就要掠夺他人的精气修为。

  ——杨宗保这一身的妖气,正是耶律宗源觉醒的引子。

  

  (删节)

  

  03

  杨宗保正蜷成一团,倒在床上。耶律宗源被耶律皓南叫走,实在没有时间再清理他,只好把他藏在这处洞天中,至少不被耶律皓南发现。他临走前匆匆嘱咐了杨宗保几句,告诉他等着洞天消失,他自然就会被放出来,叫他不要着急。

  虽然耶律宗源心中愧疚得无以复加,说话也是温言软语,但是杨宗保并不理他。那一身雪白的衣裳早就被撕碎了,只得披着宗源的兽皮衣,床上无遮无掩,只铺了褥子,而且一床的凌乱,杨宗保缩在最角落,默默地闭着眼睛。

  宗源实在不能再拖,一咬牙,他抱拳道:“杨宗保,这事实在是我对不起你。你……你若愿意,我耶律宗源任凭你驱使!”

  杨宗保顿时睁开眼睛,吃惊地望着他。看见他这样,宗源反而觉得心里开心了不少,冲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等了许久,杨宗保才慢慢站起来。他能感觉到,这处洞天快散去了,不免想到自己要面对穆桂英。他只觉得周身寒凉刺骨,茫然无措地站着,渐渐地,云气缭绕,床铺地板,都消散开来,杨宗保一闭眼,过了片刻,就听有人喊道:“杨宗保!”

  穆桂英急急赶来,甫一看到他,就愣住了。杨宗保紧闭双眼,菱唇被咬得发白,身上披着一件兽皮大衣,露出些许雪白如脂的肌肤,然而那一身的腻理香肌上,却布满了艳红的痕迹,他赤裸踩在地上的细白脚踝上,还留着一个牙印。杨宗保身体微微一颤,慢慢睁开眼睛望着穆桂英,曾经含着柔柔秋波的桃花眼里,此刻似乎蒙着一层水,明亮得惊人,他动了动唇,低声道:“穆姑娘,那个耶律宗源……他身具妖血,耶律皓南恐怕如虎添翼……”

  穆桂英却不管不顾,一把抓住他大衣的领子,杨宗保抬了抬手,放弃阻拦她,反而把头扭过去。穆桂英一把扯开大衣,只见那一具玉雪脂酥般的身子上满是痕迹,像一幅乱涂乱摸出来的红梅图,是什么人这样粗鲁地对待这具无瑕的玉雕?穆桂英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杨宗保的声音却颤颤着:“穆姑娘,不要脏了你的眼睛……”

  “……你放心,”穆桂英拢上他的衣领,冷冷望向北方,她唇齿间有金戈刀兵一般,杀气森然:“我必然为你报仇雪恨!”

  远方山林里,传来一声长长的野兽的嚎叫,凄厉而血腥,日头正盛,天狼星亦为之退避。

  

  【安能辨我】

  01

  杨宗保来到穆柯寨修整,已是过了两日。

  自从听说耶律宗源妖血觉醒一事后,穆桂英便闭门测算天机,她本欲独自拿了天弧弓去为杨宗保报仇,却被那兔妖拦下了。

  原来冥冥之中,杨宗保生出感应,得知自己一身妖力助宗源突破,二人产生因果,宗源不久之后就要来还这份因果,此事必然对穆桂英有所帮助。冰雪聪明如杨宗保,一早猜出穆桂英就算卜卦得出这一结论也不会等待机会,便亲自来拦她,一番劝说才让她稍安勿躁。

  穆桂英只允他再等一日。这一天晌午,杨宗保用了些饭,便蜷在床上。实际他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穆桂英还不许他贸然走动。

  练过武,又打坐调息了半个时辰,穆桂英便来陪他。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个意思,连她自己也感觉得不分明,心里模模糊糊的一团。只是一想起杨宗保的样子,她觉得心里像在燃烧,疼痛而灼热。她挽开帘子,见到杨宗保正乖乖坐在床上看书,穆桂英走到他旁边坐下,问道:“在看什么?”

  “是《山海经》。”杨宗保抬头笑着回答。他总是对着穆桂英笑,然而他一笑,穆桂英又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揪成了一团,凝眉片刻,她道:

  “今日就是最后一日了。”

  杨宗保轻轻一叹:“穆姑娘不是希夷老祖的弟子么。你……自己也算过一卦,为何不多等等呢。”

  穆桂英冷冷道:“那耶律皓南策划了这么一出,真是一石二鸟。既为他增添臂助,又乱我二人心境。”她别过头去,声音更冷:“再者,我出发之前也曾为你占卜,天机言一切尽在你掌握之中,不会有意外,你……你不也是……”

  “啊……那倒是多谢穆姑娘了。”杨宗保柔声道,“劳烦穆姑娘费心。”

  他静静地望着穆桂英。初见时,那个总想粘着他说话的小兔妖好像一下子变得沉静了许多,然而这种转变却令穆桂英有一丝酸涩。她反而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杨宗保。

  “明日一早,我就出发,你在穆柯寨等我。”她只是说。

  杨宗保却垂下眼帘,复又抬头笑道:“也不一定啊,穆姑娘。”

  他望了望窗外,道:“你瞧,有妖气过来了。”

  穆桂英豁然起身,捏着剑柄的手指发白,一双杀机四溢的美艳长目里,迸溅出一丝火光。

  只听有人叫道:“穆柯寨女侠可在?耶律宗源求见!”

  “哼,他倒是真敢来!”穆桂英立马走出去,脚步忽然一顿,又回头道:“你……要不要见他?”

  “见啊。”杨宗保很是平和地说,“不见,怎么还我因果啊,总不能白吃亏。”

  穆桂英默然不语。

  到了山寨入口,她就见到一个男子正站在那里焦急地张望。穆桂英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道:“把手伸过来,我把你真元封禁了。”

  耶律宗源一时拧眉。穆桂英冷笑道:“怎么,你不愿意?那就休怪我——”

  “不,我愿意。”宗源吐出一口浊气,犹犹豫豫道:“杨宗保……杨宗保呢?他可好些了?”

  穆桂英捉了他的手,禁了他的真元,哼道:“他怎么可能好。”顿了顿,又道:“若不是他非要等你来,我早去取了你和那狼妖的头了!”

  宗源只听得那一句杨宗保要等他来,一时之间竟然说不上什么滋味,想起自己曾说过任他差遣、绝无二话,心里便一阵潮涌。穆桂英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也猜的八九不离十,冷哼了一声:“跟我过来。”

  穿过小道,是杨宗保休息的厢房,室内点着熏香,很淡却很好闻。宗源甫一进门,就见到杨宗保放下了书,散着满头青丝,冲着门口张望,一身白衣像含苞的白山茶。他的心竟然怦怦地,跳得厉害。

  穆桂英站在一旁,并不说话。

  杨宗保开门见山道:“你之前说过任我驱使,可是真心?”

  凡修行中人,话语一旦出口,便是冥冥中有了定数,尤其此类承诺。宗源一吐气,铿锵有力道:“我是真心。”

  “好。”杨宗保点头,“我要你发誓,助穆姑娘斩杀天狼妖耶律皓南!”

  宗源深深吸气,直视杨宗保一双水目,二人之间暗流涌动,只听宗源一字一句发誓道:“我耶律宗源,在此发誓,定助穆桂英斩杀天狼妖耶律皓南!”

  仿佛一瞬间,有无形的枷锁缠绕其身,三人俱是一震,心道成了。宗源仍然看着杨宗保,低声道:“杨宗保,你若还有什么事,也一并告诉我吧,若是力所能及,宗源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宗保只是微微一笑,脸色还是苍白的,“我已无事。不如我们现在就商量一番,如何对付那狼妖吧。”

  穆桂英见到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关系很好的样子,心头一阵憋闷。她气杨宗保竟然忽然同耶律宗源这样亲密起来,毫无防备之心,便插嘴道:“耶律宗源,你来这里,那狼妖是否知道?”

  宗源道:“放心吧,穆女侠,国师叫我外出搜寻你们的踪迹,给了我不少时日。”

  杨宗保道:“穆姑娘,你手上有神器天弧弓,那么你应该是对付狼妖的主力。”他微微沉思,忽而一笑,道:“不如宗源你把我抓回耶律皓南身边,我同他虚与委蛇,打探情报,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共同击破,如何?”

  “不行!”穆桂英和耶律宗源同时喊。

  “让我去。”穆桂英咬牙道。

  “不可。穆姑娘你法力高强,岂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捉到?那狼妖定然起疑。”杨宗保摇头道,“我去最是合适,狼妖想从我口中得知情报,定然不会对我怎么样。况且他知道我武力不足,又受了重伤,宗源也方便交代我的来处。”

  “国师府中有大阵,你若是去了,恐怕要丢了性命!”宗源怒道,“你要是死了,我这因果还了又怎么样?”

  “要是能斩杀狼妖,我这条命不要了又怎么样?”杨宗保反问。

  耶律宗源呐呐无言,只是低头。

  穆桂英凝神,望着他。那金形玉质,显出一种卓然的纯净的镇定和安宁,她忽然道:“好,就依你说的办。”

  宗源一惊:“穆女侠!你可知……”

  “再过半月,就是天昏之夜,天机蒙蔽混沌,无论他要做什么,都一定会在这一天动手……”穆桂英缓缓道来,“我将这枚鸳鸯同心佩给你,你务必贴身带好,到时候,我以此联络你。这是天青剑气符,你拿去含在舌下,到时候剑随心动,你也多一份手段。再有一个,金丝玉甲,以妖力催动,便融入你身,狼妖瞧不出来的。”

  说着,将三枚锦囊递来。杨宗保也不推辞,含了剑气符,又将金丝玉甲贴在胸口,催动着融入身体,只是拿起那枚鸳鸯同心佩时,垂着眼睛不看穆桂英。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事宜,解决了些细节问题,耶律宗源便带着杨宗保上了路。

  穆桂英站在路上,看着两个人渐渐消失在道上,沉静漆黑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波澜。

  她有一种预感,杨宗保不会有事的。

  02

  “跟在师妹身边的那个小兔妖?也对,他本来就不会运用妖力,又身受重伤,自然不是你的对手。”

  耶律皓南收了折扇,懒洋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白衣带血的杨宗保。他吩咐耶律宗源再去锻炼妖血,顿时屋中便只剩下了他二人,一时寂静,无人出声。

  他踱着步子,忽然,用折扇挑起杨宗保的脸。

  “你这小妖长得倒很不错。师妹难道是看上了你的脸?”耶律皓南哼笑出声。

  杨宗保不堪受辱,咬着牙闭眼。他长长的睫毛扇动着,苍白的脸色上,渐渐显出一分屈辱的红晕来。耶律皓南看着他,心里不由想,也难怪师妹看上他。

  想到这里,他忽然微微一笑。

  “你可知道,在这底下,就有一座九魂断狱大牢,其内有九幽河水,重若千钧,又有酥骨风,日夜吹息。”耶律皓南望着他,脸上笑意不减,声音越发低沉:“九幽河水消磨护体真元妖力,酥骨风折损肉体凡胎,凡是进入这座大牢的,还没有能活着走出来的——”他忽地逼近杨宗保,仿佛嗅到他身上极淡的清香,让耶律皓南越发觉得微妙起来,杨宗保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一想到他在害怕,一种难以言明的烈火,就在耶律皓南心中升腾起来。“像你这样道行微末空有妖力不懂运使的小妖,进去了,不消三天就要皮毁肉损,连尸骨都会化成水啊。”

  杨宗保蓦然睁眼,一对黑白分明的动人的眼,含着几分水光,却倔强地看着耶律皓南,他泛白的菱唇微微张开,吐出因疼痛而略带颤抖的虚弱的声音:“耶律……耶律皓南……求你……”

  这话倒让耶律皓南微微一怔。他仔仔细细打量着杨宗保,瞧见他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仍在流血,鲜甜的血气弥漫着,让他食指大动。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许多伤痕,想来是受到了耶律宗源的攻击,在反抗之中留下的。

  耶律皓南看着他那动人的双眸,忽而冷笑道:“想做间谍,你这点道行还太嫩呢。不过嘛——我倒也不介意。你就尽管试着给师妹传信吧,到时候,你就知道到底谁才是天命!”

  说罢他扯起杨宗保,将他带到一处室内,直接扔到了榻上。杨宗保吃痛,却仍然咬着牙不出声,死死盯着耶律皓南,一丝殷红的血,从他如苍白花瓣般的唇上流了下来。耶律皓南欺身而上,捏着他的下颔,用舌尖舔去那一丝血,又用真元护住杨宗保身体内脏,接着猛地扯开他那一身染血的白袍,露出一具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躯体,血红与雪白之间,耶律皓南感到自己本性中潜伏已久的妖魔的兽欲在熊熊燃烧,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

  (删节)

  他捏着杨宗保的脸颊,邪气森然的眼睛直直盯着这张含泪的脸容。他们离得如此近,身体相连,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耶律皓南似乎清醒了几分,用舌尖舔去他面上泪珠,又继续到那伤口处吮吸着他的血,两手死死地扣住杨宗保身体,几乎要将他勒死在怀中。

  斜月沉沉,宫殿中血色与情欲不曾停歇;耶律宗源遥望远方,心中默默祈祷。

  穆桂英反复擦拭着天弧弓,直到天际线变成灿烂的金色。

  03

  “穆姑娘,那耶律皓南果真要在半月之后的天昏日动手。”杨宗保握着鸳鸯同心佩,一边将神念注入其中,他闭目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耶律皓南有恃无恐,我怕这情报有误,兴许他故意引你入局,好在他并不知道宗源为我们所用……”

  穆桂英回道:“耶律宗源不可尽信,谁知道他们有没有破坏大誓的法子。……耶律皓南可曾对你怎么样吗?”

  “……”杨宗保心头难受,咬了咬唇,竟然不知该如何说起,只道:“他只是软禁我,也不多与我交流。”

  “我又卜了一卦,”穆桂英继续道,“我下山前,师傅曾告知我,天狼妖可依靠自己的骨肉转世重生。而今这一卦,竟是天狼妖有子诞生,宗保,你可有消息?”

  闻言,杨宗保心魂俱裂。他这些日子来,同耶律皓南日夜缠绵,简直被调教成了他的禁脔,原本就不是个清白的身子,又是兔妖这样银乱的血统,有了孕似乎也是应该的。有妖力催生,他的肚子已经有了一点弧度。他心头一阵苦涩,半晌,回道:“我知道是何人有了他子嗣。”

  穆桂英大喜:“那最好不过了,这妖胎务必除去,还记得我给你的天青剑气符么?就用它便好了!你不必担心伤及无辜,这本也不是正经胎儿,而是狼妖妖力化作的肉身,生下来也不过是个傀儡。”

  “这胎儿……”杨宗保抿着唇,“……穆姑娘,你放心吧。宗保定能……”

  门开了,耶律皓南大步走进来,杨宗保一惊,松开玉佩,好在他本来就藏在被子里,闭着眼像在休息的样子,也不怕被抓到。耶律皓南自然知道他能和穆桂英联系,但他自问手段高超,又觊觎穆桂英法力,便将计就计,与他二人好好斗上一场。不知怎的他今日脸色格外不好,恶狠狠抓着杨宗保手腕,随手把他一身素净的白衣撕烂了扔在地上,握住那一截细腰,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有我的阳精滋补,你在这被软禁着,竟然还胖了几分?”他调笑道,却见杨宗保虚虚闭着眼睛不答话,心头又是火起。

  他伸手拉开杨宗保长腿,却听这平日里倔强的兔妖颤声道:“不,我……我今日……好痛。”杨宗保抬起头,一对泪水涟涟的美目里,竟然满溢着哀求,他一时的柔软,竟然像钢针一般刺入耶律皓南心中。

  耶律皓南仿佛被烫了一下,甩开了他。天狼凝视着白兔妖那清俊的面容,咬了咬牙,那颗冷酷的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恨他第一次这样求自己,控制不住地想要对他温柔又想要把他彻底撕碎融入自己的身体,种种矛盾,千百纠缠,耶律皓南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心竟然如此困惑。他脸色阴晴不定,在原地站了半晌,转身离开了。

  杨宗保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04

  “今晚月升四更,岁星、镇星及荧惑俱入太微,荧惑星借势而起,正是天昏局,天机蒙蔽,天命动乱。”

  “宗源,你已觉醒妖血,接下来,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那五映台山中,有我大阵。为了对付我,穆桂英必然会来。她手中有神器天弧弓,专门是为对付我。西北射天狼……呵。”

  “天弧弓所针对的,是天狼妖气。你身上妖血,同我有相似之处。你且放心,拿好这枚符箓,你必不会有事,待我功成,自当助你更上一层楼。——宗源,你可愿意?”

  耶律宗源垂首,站在阵法中,完全隐去身形。月色阴沉晦暗,几近于无。黑云压顶,混混不明。

  只见不远处,天光乍破,一道雪亮的银线,如天穹开裂,遥遥落下一位身手矫健、披甲带铠的英气女子,她左手执剑,背后负弓,一张凛然英武的面容上,杀气森然。

  “耶律皓南——” 穆桂英开口,真元激荡。耶律皓南朗朗大笑一声,启了阵法,蓝光大作。穆桂英岂能没有准备,冷笑一声,便上去同他斗了起来。

  杨宗保被锁在宫中,这时才醒来。只见窗外明月暗淡,他心头一紧。锁链锁住他法力,却锁不住天青剑气符,杨宗保斩断束缚,心急如焚地赶往五映台山。

  他到时,穆桂英竟然已陷入不支。杨宗保定神,刚要上去帮忙,就见耶律皓南、穆桂英二人竟然齐齐看向他。

  穆桂英厉喝道:“你来做什么!快些回去!”

  耶律皓南冷笑:“好啊,杨宗保,你还真是对她情深义重!那我就告诉你吧,师妹,这只小兔子,师兄已经代你调教过了,滋味好得很呢!”

  杨宗保直直站在原地,脸色煞白。穆桂英勃然大怒,反手拔出天弧弓,搭弓射箭,箭矢宛若流星飞射,耶律皓南本是有恃无恐,然而待得箭矢近身,他才发觉耶律宗源竟然没有动手!匆忙之下他反身一躲,狼狈不堪,正要质询耶律宗源,不料他竟然从耶律皓南身后出现,重重一击落在耶律皓南背后!

  耶律皓南大吃一惊。他自问慧眼识人,且用人不疑,非常了解耶律宗源性格,怎么也想不到他今日竟然背叛自己!他瞧着耶律宗源那阴沉的脸色,忽然吃吃笑了一声。大抵是怀着一样心思的人,总是聚在一起。

  “杨宗保啊杨宗保,你倒是魅力大的很。”他嘲讽了一句,抬起头,竟然还是那样成竹在胸的样子:“也罢,你二人的修为,我就都收下了吧!待我功成,我会替你们好好照顾他的!”说罢狂笑起来,只见无尽的蓝光弥漫,穆桂英又要搭弓射箭,箭矢却直直坠地,耶律宗源动弹不得,挣扎几次都无果。

  眼见耶律皓南的法术就要打在穆桂英身上,杨宗保一咬舌尖,唤起了天青剑气符,喊道:“耶律皓南!”

  一点青光,划破夜色。耶律皓南挥手挡下,正好给穆桂英争取了时间,她拉过宗源,脱了阵法,拿起剑来。耶律皓南满不在乎地又掐了个法决,竟然逼得穆桂英连连败退!杨宗保大吃一惊,而后意识到这应当是因为今夜天昏之夜,穆桂英一身修为纯阳至正,发挥不出多少来。

  冥冥中,他生出一种感应;杨宗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得几乎没有弧度,然而他却知道,那里有珠胎暗结,邪秽藏身。如果自己今日要死在这里,至少毁了这个祸根,他之前还不忍下手,如今却是不得不下手了。

  杨宗保微闭双目,唤出最后一道剑气符。耶律皓南并不在乎他偷袭,甚至仿佛在逗弄他似的卖了个破绽,不料杨宗保这一剑,竟然是冲着他自己!

  顿时他身上鲜血淋漓,耶律皓南惊道:“你!”又怒起来:“好啊,你宁可陪她去送死吗?!”

  穆桂英却是知道怎么回事。她怔怔地望着杨宗保,心头千言万语,愤慨交加,竟然无言。杨宗保吐出一口血,只是闭着眼。

  耶律皓南忽然悚道:“你杀了……妖胎?”那妖胎乃是阵法之眼,其中有他一缕本命魂,如今神魂破灭,他身上的妖力顿时一暗。然而这妖胎为什么在杨宗保身上?耶律皓南何等人物,立马意识到正是杨宗保被抓回来时,他身上妖气那不自然的波动,仔细想想,那分明是陈希夷的真元!

  他顿感无力,还想反抗,然而无力回天。

  穆桂英抓住机会,和能动弹了的宗源合力,将耶律皓南捉拿。杨宗保仍在休息,他气若游丝,简直眼看要活不成了。穆桂英心焦,却要先封印了耶律皓南,本来应当是杨宗保为她助力,现在却不得不换成了宗源。

  “杨宗保,杨宗保?你还醒着吗?”她轻声唤。杨宗保勉强睁开一只眼,淡笑道:

  “桂英……不必担心。”他这话说得亲昵又柔软,让穆桂英心里一片酸涩。

  “马上……我马上就来。”她咬着唇,放缓了语气。

  杨宗保仍然浅浅微笑,没有回应。

  05

  穆桂英亲启:

  宗保一介山林小妖,不通礼数,写来潦草,还望姑娘不要见怪。姑娘师承希夷老祖,正是名门正派响当当的女侠,宗保厚颜,不敢当姑娘偏爱,况且我非清白之身,唯恐污了姑娘耳目。

  只是我愿告诉姑娘,宗保亦有情,然而正是因为有情,我更愿姑娘寻得良人。

  宗保下山离开后,祝姑娘早日觅得佳偶,勿念、勿念。

  杨宗保亲笔。

  【尾声】

  01

  看到那熟悉的背影时,穆桂英恍惚自己是看错了。仍然是一身白纱衣,高挑清绝的身影,走在灰暗的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凝神,仔细看着那身影,从他秀肩美背,一直落到纤腰长腿。

  是杨宗保。

  ……而且是个有孕的杨宗保。

  忽然无名火起,穆桂英直直走过去,一把抓住他:“杨宗保!”

  杨宗保大惊,望见她,忽然嗫嚅着说不出话,半晌,软软地、低低地叫了一声:“穆姑娘。”

  穆姑娘。他还这么叫自己。

  穆桂英刺他:“怎么,你嘴上说着对我有情,倒先比我觅得良人啊。”

  杨宗保脸色一白,道:“不是这样……”

  她去摸他小腹,已经略有弧度,当即冷笑:“不是?”穆桂英望他,道:“那你可愿同我去我家中?”

  “穆姑娘,你我……你我非亲非故……”

  “你不想我在这,就把你抓走吧。”

  杨宗保不说话了。他哀哀地看着穆桂英,良久,低声道:“好……”

  

  穆桂英拉着他,进了卧房。

  (删节)

  02

  熏风南来,日头正好。

  杨宗保执白,陈希夷执黑。

  黑子先手。

  “想不到当年无意中救下一只小妖,竟然有如此因果。”

  陈希夷笑道。

  杨宗保垂眸不语,淡笑道:“或许这也是天数吧。耶律皓南自以为顺应天数……天数,谁能看破天数呢。”

  “转世身被破,狼妖已经无力东山再起了。”陈希夷落子。“我当年凭着冥冥一点灵感,在你身上留下后手,反而叫你受了许多苦……这事,是我对不起你。”

  “此事如何能怪老祖。”杨宗保仍然微笑。落子。

  “只是桂英命里锐气太重,需天狼妖与她命格对冲,才可保她不致灾祸。耶律皓南只是被封印,终究有些隐患啊。”

  杨宗保抿了一口茶,抬起眼,微微一笑,他望着山上风光旖旎,回头笑道:“无妨。老祖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对付。”

  他站起身,道:“我先去找桂英了,她说今日要给文广买些新衣裳呢,老祖,宗保告辞了。”

  陈希夷笑着挥别了他。

  远远地,他瞧见一家三口走下山去。陈希夷也是一笑。

  【完】

榴花满树

第二十一章拜祭山神

萧国舅的府邸,金碧辉煌,穷极奢华。当皓南行入他府邸之时,萧国舅正左拥右抱,三四个美女环绕着他,中央戏台上,一名妖娆/美女,薄纱遮身,妖娆/撩人,腰身缠绕着一条黑白点大蟒蛇,正翩翩起舞。

见丞相登门造访,萧国舅忙殷勤招呼,与之前傲慢大相径庭。待丞相落座后,萧国舅依然没有遣散这些歌女,伸伸懒腰,一副色迷心窍的样子对皓南道:“丞相,你看我这府中的美女虽不会琴棋书画,却恁般好玩。这蛇女生了一条水蛇腰,被我捏在手里,随便捏几下就能捏断,哈哈,好玩……”

萧国舅犹自兴头上,越说越离谱:“哈哈……更有狂野的,还喜欢人兽杂交。”

皓南不动声色地听着,他来不是看萧国舅花天酒地的,然而他一向与人往来都是彬彬...

萧国舅的府邸,金碧辉煌,穷极奢华。当皓南行入他府邸之时,萧国舅正左拥右抱,三四个美女环绕着他,中央戏台上,一名妖娆/美女,薄纱遮身,妖娆/撩人,腰身缠绕着一条黑白点大蟒蛇,正翩翩起舞。

见丞相登门造访,萧国舅忙殷勤招呼,与之前傲慢大相径庭。待丞相落座后,萧国舅依然没有遣散这些歌女,伸伸懒腰,一副色迷心窍的样子对皓南道:“丞相,你看我这府中的美女虽不会琴棋书画,却恁般好玩。这蛇女生了一条水蛇腰,被我捏在手里,随便捏几下就能捏断,哈哈,好玩……”

萧国舅犹自兴头上,越说越离谱:“哈哈……更有狂野的,还喜欢人兽杂交。”

皓南不动声色地听着,他来不是看萧国舅花天酒地的,然而他一向与人往来都是彬彬有礼,因此看着沉湎女色、醉生梦死的萧国舅,心中虽不屑嫌恶,面上却极有涵养地听他放荡狂言。

待他笑毕之后,丞相笑吟吟盯着他,戏谑道:“国舅舍不得美色艳福,但切莫忘记爱护贵体,不然恐怕等不到坐上龙椅之位了。”

萧国舅一听立即定神,眼中冒出了两点冷光,挥手冷声对舞女叱喝道:“全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舞女识趣纷纷离去,待花厅里剩下皓南和萧国舅,萧国舅目光一凛,正色道:“丞相亲临我府,是有重大紧要事与我商议?”

皓南问道:“还记得那日竹林中你们之间的话吧?”

萧国舅何尝不记得,自那日以后耶律皓南派了一位军师给他,出谋划策了不少兵马排布之事,基本都是为了“十六日木叶山拜祭”而未雨绸缪。

那日竹林盟约,耶律皓南时常在他耳边回响:

“你,便是我要扶持的人!”

“大辽的主人该换了。皓南可以未卜先知,喜欢先发制人。”

“气数将到,莫错失良机!”

而萧太后近来的一些隐晦做法也逐渐引起多心的大臣猜测。他们发现,萧绰和丞相商议大事的时候越来越少,更多时候,丞相像从前国师的身份,但凡需要问测吉凶,才会被召入宫。已有一些朝官嗅出朝廷风云趋向了。

自竹林结盟迄今以后半个多月,萧国舅不断地印证着这两方势力的变化,愈加相信耶律皓南和他的结盟是真实的,本着“各取所需”的目的。

十六日拜祭木叶山神,难得聚集大批契丹朝官和皇室宗亲,的确如耶律皓南说言:绝好时机!

萧国舅沉吟半晌,流露出辽人的骁勇魄力,眯眼沉声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你就是我的东风。”

说完拍了拍皓南递了示意眼色,皓南会意一笑,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顺势推舟道:“我借你东风!”

他手指轻捋鬓前一缕发丝,做出深思熟虑状,问道:“后日便是皇上率领文武百官祭拜山神之日了。萧将军坐拥重兵,是否应该携铁骑数千,助皇上龙威。”

萧国舅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道:“我助那小毛孩龙威?他给我提鞋还不错。”他越说越狂妄:“萧绰一介女流,能统率契丹数百枭雄部落?小皇帝弱不禁风,我都怀疑是不是我们契丹人。丞相,你都知道太后对你已起异心,削籍夺权不过迟早的事,当前你和我自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借我东风,我也必然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光明正大及早复国!”

皓南一听这番话,正中下怀,更加趁热打铁,抚掌赞道:“萧国舅好魄力。萧太后颓势尽显,势单力薄,小皇帝无心执政,终日沉迷吟诗作对,不配一国之君。放眼当今辽朝,除了萧国舅,还有谁有资格问鼎皇位?”

萧国舅听得十分受用,欣喜万分,心中暗想,这汉人丞相的确会审时度势,便信誓旦旦对皓南道:“他日我若登基,对丞相一定慷慨厚爱。莫说北汉那点弹丸之地,就是燕云十六州,划几个州县给你,我都欣然乐意,只要丞相你能助我大业。”

皓南扬眉,笑如春风:“萧国舅的心意我明白。此番前来,正是来为你出谋划策,来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萧国舅抬眉问:“哦?莫非拜祭山神,有何高见?”

皓南点点头,道:“正是。太后一直有头痛旧疾,待拜祭山神前一日,我私令宫女/给太后服下汤药,令她头痛加剧,不能亲身前往,届时只得皇上一人出行。宫中禁军兵马,自然要有一部分留在皇宫内保护太后,剩余一部分护送皇上出行,这一来必然分散兵力,太后病晕中也难以调兵遣将,而皇上守卫兵更加薄弱。我大局定好,届时看萧国怎么做了。”

“丞相是否前来相助?”萧国舅陷入思索,各方权衡掂量。

皓南道:“拜祭山神,去的多是契丹北面官。我虽为丞相,却也是汉人,可以护佑太后名义,向太后请命不需出行,你在木叶山里号令群臣,我则为你防控京城起兵。”

萧国舅恍然一悟,长长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皓南昂然不已道:“借祭山仪这一吉时良辰,萧国舅大可耀武扬威,在文武百官之面,称王封侯,从此号令天下。”

怎料萧国舅却道:“丞相留在京城里照应是好事,不过……。”

皓南忙问:“不过什么?”

萧国道:“你留在幽州必然不可分心行事。我来替你照看你那未过门/小妻子,让杨排风随我出征!”他大咧咧呵呵一笑,笃定道:“你放心,我不会对她怎样,事成之后,我一定让她回到你身边。”

皓南倏然面色大变,随即放声大笑,那笑声狂妄、不屑、放肆、夹杂几分难以置信。

萧国舅想拿杨排风做人质掣肘他!他只觉好笑,实在好笑!

止住大笑,皓南换回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国舅大人,你是在和我说笑吗?你想拿杨排风做人质以防万一,你是认为我会对一个杨家侍女动真心?”

他不想点破萧国舅迄今还是不肯完全相信他。

萧国舅陷入沉思中,耶律皓南无妻无子无父母,孤家寡人,要找到制约他的死穴确实难。杨排风拿来做人质似乎不仅不通,还可能坏了他们之间的信任。

 “你在京城外部署兵马,若京城有动静,你拦而截之必可。”皓南不动声色建议。他虽看透萧国舅心思,却偏不肯忍声吞气给萧国舅一颗定心丸,反倒高傲十足道:“大丈夫行事不可瞻前顾后,疑神疑鬼。成王败寇,国舅定夺!”

萧国舅只道放手一搏了,点头道:“丞相所言甚对我心。刚才也只是和你随意说笑,不必当真。”

皓南才轻笑道:“区区玩笑,不足挂怀。”

 

拜祭山神之日很快到来。这一日,大清早城门一开,契丹铁骑如水涌出,浩浩荡荡,为首明黄龙车,上面坐着一位弱冠皇帝,正是耶律隆绪,随后,大辽文武百官随同出行,前往契丹的木叶山。

相传契丹遥辇氏胡剌可汗所制定,以黑山和木叶山为神山,依时节祭祀。

契丹人视黑山为死后灵魂的归宿地,逢每年冬至,杀白马、白羊、白雁,取血和酒,焚烧纸制祭品,祭祀黑山。

木叶山为契丹始祖庙所在地。山上东向设天神、地之位,并仿效朝班,种植君树、群树、神门树。皇帝、皇后致奠于天神、地之位,群臣依次致奠君树和群树。皇帝率皇族三父房,在乐曲声中绕神门树三周,众人绕七周。然后礼拜上香,萨满致辞,酒食东向抛撒。辽太宗时,山上建庙供奉白衣观音像,尊为家神。此后,辽历代帝王均尊奉此仪。

契丹的部族跋涉数日,穿过水草丰满的草原,终于来到一片开阔草地上,放眼望去,天地交接处,一座丘陵山坡突兀而起,这便是木叶山。木叶山不高,耸立于一望无川的草原上,十分显眼。

数万禁军大部队逐渐开进神山,护送皇帝的禁军都是他萧国舅的人马。他在前方开路,提前率领数千禁卫上山部署兵防。

萧国舅站在木叶山顶,极目北望,西拉木沦河自天边而来,雾霭飘渺,浩浩荡荡。木叶山南望,是号称八百里瀚海的科尔沁沙地,沙丘连绵起伏,一望无际,好一派壮丽河山,想到很快皇权即将落入他手,心中不禁激动万分。

下了山后,他在马背上远远望见大马车逐渐来临,便快马策鞭,前去恭候皇帝驾临。

当皇帝车驾一停在山脚,萧国舅躬身近前,粗声道:“恭迎皇上,皇上多日奔波劳累,让臣来亲自服侍你。”

他那彪硬目光,对马车里的弱冠皇帝虎视眈眈,如同审视猎物。

但见马车里肃然端坐一青年,明黄长袍,腰身挺直,在侍卫恭候下准备走出车驾,当他一只脚快要落地时,萧国舅快步迎上,高大魁梧身躯挡在小皇帝前面,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一划,小皇帝脖颈砰出一大股鲜血,一颗人头已被萧国舅紧握手中。

顿时,前来拜祭山仪的部族长老、契丹权臣均都惊慌成一团,半晌才回过神。

在契丹宗亲中威望极高的萧国舅,先皇钦点的顾命大臣萧国舅,扶持弱帝登基有功的萧国舅,今日亲手杀掉皇帝耶律隆绪。

而皇帝身边的禁军护卫竟没有人阻拦。

此时动乱中,禁卫军刀枪出稍,铁骑寒光凛凛,人群骚乱中,萧国舅被一众禁军高手拥护中,手中提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站在群臣中央,喝令声震破云霄:“今日契丹部族元老都在此,你们听好,大辽江山再不能容萧绰用小皇帝之名恣意妄为,毁我祖宗典制,今日杀了耶律隆绪,就是要笼络诸位力量,一起讨伐萧绰,把汉人赶走,夺回我们契丹人的江山。今日宗亲部族都在此,不妨直言,你们若拥立有功,一定高官厚爵相待,荣华富贵相赐。”

契丹部落征战,时有野蛮残杀,尤其是刺杀皇帝,篡夺皇位,在早年部族征战时频频发生,司空见惯。部族首领凭借独自佣兵,杀掉皇帝,夺取皇位,在契丹部落元老眼中也不是什么特大稀奇事,只是这件事来得太于突然而已。

不少契丹宗亲听得纷纷赞同。萧绰当政后过于偏袒汉人,但由于萧绰很懂掣肘权衡术,契丹大臣虽有怨言却也无济于事。

而眼下萧国舅一马当前,给了一些辽人看得到希望的机会,有些人顿时热血沸腾,恨不得趁另立新君大展身手,大献功勋。

正当山下契丹部族人乱成一团时,山巅上,密林之上,三人伫立,眺望远处山下。左侧一人身穿藏青色裘袍,气定神闲,潇洒淡定,正是辽国丞相耶律皓南。中间一人穿明黄色龙袍,正是皇帝耶律隆绪。站在耶律隆绪右边的女人身穿艳红戎装,正是太后萧绰。

迎着飒爽山风,萧太后对耶律隆绪道:“皇儿,你看到没有?如果你不时刻警惕,虎豹之人就会对你谋逆毒杀。若不是母后联合皓南,想出这样一出以假乱真、引狼跳火的计谋,我们又怎能给萧国舅这个逆贼堂皇冠冕定下死罪,杀了他还能令契丹各部族心服口服呢?”

为了皇帝的江山不受任何人掣肘,萧绰决意要撤换那些随先皇征战多年,在辽人中威望极高,手握重兵的大将或亲王贵胄。而擒贼先擒王,头一个对象便是她至亲之人——她的大哥萧国舅。

皇帝耶律隆绪头一次发觉一向对他严厉的母后是多么不容易。

皓南微笑道:“太后,谋杀皇帝一案,罪魁祸首是萧国舅,今日水落石出,太后和皇上也都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萧绰道:“皓南又为大辽立了大功。”

皓南含笑道:“大功尚在后,若不入主南朝,臣则难报效大辽,毕生夙愿未尽。”

他睥睨目光流露他的抱负。他心中为之向往的宏图伟业远不是辽国内乱治平,而是金戈铁马扫遍宋朝国土。

萧太后道:“丞相所言极是,皇儿,你该多花些心思在治军统国上,吟诗赋词的事,适可而止了。”她知道皇帝极好汉人诗词。

“皇儿谨遵母后之命。”耶律隆绪此刻似乎感受到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一次洗礼。当他站在高处,远远望着萧国舅一把弯刀割下那个假皇帝的脖颈时,他真的感到那把弯刀割下的是自己头颅,那般惊恐、触目惊心。这一刻,他内心深处某种火热的强硬在呼唤他。也许,今天是最好最活生生的教训了,不进则退,不愤图强则沦为刀下惨魂,在契丹这片弱肉强食的领地里,他要牢牢作稳皇帝之位,需要比别人牺牲更多,付出更多。

山下暴乱中,有契丹族长发现皇上的侍卫均变成萧国舅的部下,他破口大骂道:“萧国舅,你真是作孽深重,不得好死。这木叶山本是神祖之地,太祖陵庙设于此,你竟当着祖宗之面篡夺王位,难道你就不怕遭天谴雷劈?”

话音才落,萧国舅高挥手臂,一支利箭飞出,射中那个人的心脏,那人应声而倒。

 “萧绰很快也是我的阶下囚了。哈哈……”萧国舅放声大笑。

这时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自山顶之处远远荡来。“萧国舅,你这个叛徒竟敢行刺皇上,让我送你上黄泉之路。”

那声音飘扬而来,穿云裂石,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雷震耳。

众人目光循声而去,但见一处小高坡上立着一人,青灰色藏袍,气宇轩昂,笑容神采熠熠,自是风华绝代的人物耶律皓南。

随后不远处,草原又是马蹄声四起,来了一大片浩浩荡荡兵马,旌旗挥舞,簇拥辽国萧太后萧绰与皇帝耶律隆绪。

局势霎时动乱大慌。

萧国舅忽地大惊,难道刚才他杀死的那个人不是耶律隆绪?而是被人偷梁换柱了的人?可是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投入两军征杀中。广袤草原上,黑云屯集,杀气弥漫。

皓南青袍戎装一振,身形旋动,飞跃落在萧国舅身边,英姿飒爽,一抹睥睨涌在眉宇间。

见到耶律皓南横空而出,萧国舅目露/戾光,凛声问:“你刚说送我上黄泉路?哼!原来你一直在装模作样,骗我相信你?”

耶律皓南笑吟吟看他,道:“萧将军,我早和你讲过,这调虎离山之计,是为你而谋划,是你太自以为是了,还是……太自命不凡了?”

“耶律皓南,你好阴险卑鄙。你根本无心与我结盟,只是想利用萧绰之手将我除掉。”

“不要怪我我阴险卑鄙,只怪你没有萧天佐的赤胆忠心,刚正坦荡,不值得我与你结盟。”

皓南不屑目光扫过萧国舅,朗声道:“我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何需借萧后之手。并非我不愿与你结盟,只是你没有资格!我辅助萧后,的确是借辽国之力光复北汉,但高鸟相良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佐,萧太后虽为/女流之辈,摄政严明,雄才伟略,竭心尽力为大辽燮理阴阳。皇上虽弱冠登基,勤勉有为,心怜苍生,此为大辽社稷之福。反观你暴戾恣睢,荒淫无度,不顾宗臣纲纪,狼豹野心,这样的人只遭天下人唾弃,又何足我与之结盟?”

但见一身藏绿契丹将袍的丞相泰然负手伫立,气定神闲,嘴角边那抹笑容,足以令樯橹间灰飞烟灭。

所有精心布局,都在此刻化作一场讨逆大乱。皓南颔首扬声道:“萧国舅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太后和皇上亲眼看到你暴虐行径,铁骑十万,正为诛杀你所有叛贼余党!”

一番喝令,屈指一动而天下乱,朝廷军队和萧国舅埋伏于四周的兵马大开杀戒。

萧国舅这时体会到耶律皓南逢场作戏,挑破离间的朝野手腕,今日中了耶律皓南调虎离山之计,变成被他瓮中捉鳖,此刻唯有冒死突围,背水一战,方能突围。他下令埋伏四周的兵马:“来人,杀,替我杀掉耶律皓南!”大声挥喝,弓箭射向耶律皓南。

皓南跃动躲闪,拨开密麻弓箭,弓箭掩护下,萧国舅大刀劈向耶律皓南。他戎马生涯多年,刀法精湛,然而耶律皓南手无兵器,却像高师和入门小徒决斗一样,任凭萧国舅钢刀利落挥斩,都是刀刀落空,无法碰耶律皓南一根毫毛。

皓南纵身一跃上马,嘴角深深一笑,密腹传音耶律隆绪:“皇上,射箭杀了他。”

山岗上传来皓南的话,耶律隆绪弯弓搭弦,弓箭对准,嗖嗖利箭飞出,一口气射中萧国舅。收下弓箭,胸怀喷涌。这一箭了结了一个逆贼,更是开启了他从此以后一段南征北战的君王铁血史。

南京皇都中,萧国舅已谋逆罪名被处死,太后心怀慈悲,不愿对部族血肉大加残杀,因此下令招归,安抚邦族之人,契丹人感恩萧太后,愈加归顺敬仰。

丞相拨乱反正,讨伐逆臣有功,赐于越封号,成为辽朝至高殊荣的汉官。

萧国舅的死亡,掀开了以萧太后为核心的辽朝当权集团毫不犹豫打击契丹贵族旧势力的决心。

此后,萧绰继续利用汉族新贵和契丹贵族之间的矛盾,推行了“削藩强民,力行新政”的政策,继续削弱契丹贵族的力量,遏击叛乱阴谋,促进辽汉和睦统一,国势日益加强,国运昌盛。

除了平息贵族的阴谋之外,部族叛乱也被镇压。期间萧绰大胆重用汉族文人,利用汉族法典治理国家,显示了她的超强魄力和胆识,这也是契丹族在汉化过程中一个很重要的步骤。后世人说她“柔肩担江山,裙衩争风流”,表面她为女人,在治国方面一点也不比男人差。


榴花满树

第八章:归朝

辽国的东京城是燕云十六州的幽州城,春山暖日,和风熏人,啼莺舞燕,城内汉人百姓络绎不绝,不时见到往来契丹人。自契丹统治燕云以来,汉辽逐渐相融于这块平原大地。

城中央宫殿内威严肃穆,宫帘掩映,雕龙绘凤的龙床旁,一位太医正细心替龙榻上的皇帝诊脉。

而在皇帝卧榻旁,太后和两位她的心腹大臣都正在焦急守候。萧太后今年三十五岁上下,姿容端庄妍丽,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契丹女子的豪爽刚强。此刻她愁眉深锁,望着病榻上的少年,难掩凄然之色。龙榻内的皇帝面容苍白,沉睡不醒。

萧绰凝望着儿子,灯火映出这位一国之母孤独的剪影。辽国朝野有人将她奉为至高无上的女主神明,也有人诋毁她屡次三番干政。在人前,萧绰的确是至尊无上...

辽国的东京城是燕云十六州的幽州城,春山暖日,和风熏人,啼莺舞燕,城内汉人百姓络绎不绝,不时见到往来契丹人。自契丹统治燕云以来,汉辽逐渐相融于这块平原大地。

城中央宫殿内威严肃穆,宫帘掩映,雕龙绘凤的龙床旁,一位太医正细心替龙榻上的皇帝诊脉。

而在皇帝卧榻旁,太后和两位她的心腹大臣都正在焦急守候。萧太后今年三十五岁上下,姿容端庄妍丽,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契丹女子的豪爽刚强。此刻她愁眉深锁,望着病榻上的少年,难掩凄然之色。龙榻内的皇帝面容苍白,沉睡不醒。

萧绰凝望着儿子,灯火映出这位一国之母孤独的剪影。辽国朝野有人将她奉为至高无上的女主神明,也有人诋毁她屡次三番干政。在人前,萧绰的确是至尊无上,万乘之躯,但在人后,尤其夜深人静时,她却心力交瘁,时常感觉自己和年轻皇帝犹如行走在刀锋刃上,时时刻刻不敢对来之不易的江山皇权有丝毫懈怠放松。

在激烈残酷的皇权争夺中,萧绰巩固了她的朝政地位,便连皇帝耶律隆绪也要事事要与母后商议定夺,天下人心知肚明,萧太后才是真正大权在握的一国之君。五年间,辽国太平,朝政清平,这当中归根于萧太后英明执政。然而令太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上个月儿子自野外狩猎回来,得了伤寒后便时常昏迷,卧床不起。期间来了多少太医都医不好皇上的病。萧太后心想,先皇一向体弱多病,难道他们的儿子也不能免遭不幸?

想到此,她愈加心焦,忍不住又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辽国国师耶律皓南。在她的心目中,耶律皓南才华卓绝,称得上世间罕见高人。他文武双全、精通奇门遁甲、深谙兵法谋略,得此人辅佐,大辽必将如虎添翼。

五年前那场宋辽大战,萧绰虽败却不甘心。她是一位有着极强野心抱负的人,心中始终怀着一个激昂澎湃的梦想——在生之年,平定南朝,得中原沃土,造福世代契丹子民。所以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只为了东山再起,他日再度南下攻伐而备。

因此她也就如此渴望那位才能卓绝、无所不能的人能够重回朝政辅佐她。然而五年间她从未有过他任何音讯,皓南素来行动神秘莫测,神龙不见首尾。萧绰只记得曾有一日,她收到白鸽传书,写道:“五年间大辽国运清平,太后安心。皓南五年后再来大辽相会。”

望着自己病重儿子,她焦虑万分,心中忍不住自问,耶律皓南何时能来见哀家呢?一边想,一边步履微挪,不觉间来到皇帝龙榻前。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无法医治皇上的病,这已经说不清是第几个太医了。只见太医把脉许久,忽然面色苍白,私下颤声道:“太后,皇上脉搏微弱,命在旦夕,老臣可否要据实对外禀报?”

萧绰一听心头大震,但觉天旋地转,几欲失魂,良久才稳定心神,别有深意低声嘱咐:“皇上龙体安康,据实禀报。”

太医会意,冷汗涔涔离开龙榻,随同萧绰来到外间。萧国舅和二皇子耶律隆庆都焦灼问道:“太医,皇上的病怎样?”

太医强慑心神,边斟酌边一字一句颤抖道:“皇上暂无大碍。老夫无能为力,无法妙手回春。”

一柄大刀骤然出鞘,横在太医身上,萧国舅震怒不已,怒斥:“大胆混账,还说你以前是给赵匡义看病的人,今日医不好皇上,让你人头落地。”五十岁上下的萧国舅高大魁梧,戎马生涯,一脸横肉,流露契丹贵族的霸道专横。

“请国舅赎罪!”汉人太医惊恐万分,头一回体会到辽人凶残本性。”

萧太后摆手止住萧国舅行举,遣退太医,表面故作镇静,内心已翻江倒海。若是刚才太医所言据实,那么皇帝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她经历过先皇驾崩被逼宫的惨绝境地,深知国君危难必将引发朝廷夺位篡权的腥风血雨。

越是危难关头,越是考验她心性的时候,皇帝生死关于她的未来,无论如何,当下不能流露出半分慌张。

她勉力保持镇定,冷静道:“皇上贵人天福,自有皇天护佑,哀家做梦梦见过了几日皇上便会康复,两位卿家不必忧心。”

二皇子梁王耶律隆庆三十出头,面白沉静,身段健硕,此时他颇有憾色道:“太后,待儿臣前往中原再去寻觅名医大夫替皇上医病。”

萧绰摇头叹道:“天下有名的大夫都已经被国舅请过来了,全都医不好皇上。”

一旁的二皇子耶律隆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面有憾色道:“从前辽国的萨哈龙道术高深,武功高强,若此人还在世间,必能替太后排忧解难。”

萧国舅甚是不屑,冷嘲热讽道:“梁王你说的人耶律皓南怕是早已命丧黄泉,见阎罗王去了,二皇子真是说笑话。何况皇上龙体只是欠安罢了,终究会好起来,梁王何必大惊小怪,让太后焦虑伤神。”

萧绰一语不发,却暗自思量。

萨哈龙曾请求她不必透露他生还一事,是以她才守口如瓶。如今一晃五年过去了,皓南却半丁点消息也没有,他到底是生是死,的确是个迷。

此时,有护卫火速来报:“太后,敌烈部首领率领了东北越里笃、剖阿里、奥里米、蒲奴里、铁骊等五个部族请了萨满大巫师神速姑为皇上祈福,正在朝幽州进发的路上。”

萧绰和另外两位大臣一听,立即便明白了当中局势。形势变化比萧绰预想还快速恶劣。

皇帝昏迷不醒,已是举朝皆知,人人都在暗中猜测皇帝病因,一时间风声鹤唳,契丹各宗室部族都进入全民严阵待兵中,名义上是为太后保驾,实则蠢蠢欲动,不轨心思,欲盖弥彰。

“传令下去,所有部族宗长到幽州后都要在郊外二十里处扎营等候听令,未经我许可,谁也不准进宫面见皇上。”

侍卫领命而去,萧绰愤愤不已道:“这些豹狼野心的人,哀家平日怎么对待他们的?打着为皇帝祈福的幌子,分明是怀不臣之心,前来刺探虚实,图谋不轨,他日若不诛灭难解哀家心头之恨。”

她强打起精神,开始部署边郊兵马,萧国舅负责京防卫,密集兵力保护王宫。梁王暗中布置好驻扎幽州城外十万兵马,若有变乱随时护驾,一番打点后她才略微宽心。

契丹人骁勇善战,崇尚马背上争夺天下,导致契丹皇权的脆弱和不牢固。尤其君王驾崩,朝政极易陷入动荡争夺中,篡位夺权屡屡发生,稍有大意政权便落入觊觎皇位的宗室族长手中。

八部大人被铲除后,新的部族总是在不断壮大,暗暗培养自己的军队。契丹的祖宗遗训,令契丹朝廷难以效仿中原王朝,名正言顺将所有部落收归兵权,因此只能靠联盟笼络各大部族势力,让他们心归朝廷。皇帝年纪尚轻,新一代君主政权羽翼未丰,太后从前希望的是壮大国力,勤于朝政治理,然而部族势力这颗毒瘤一日不除,她总是心神不宁。

她的确算得上很坚强的女人。皇帝临危病重,江山皇位说不定很快要进入风雨飘摇中,岌岌可危,可她却丝毫不能流露出半分慌张,依然镇定如初,只是目光中多了一丝颓然。

正当他们三人束手无策时,门口侍卫来报:“太后,有一位汉人大夫自称能医好皇上的病,想求见太后。”

太后一怔,沉吟道:“来人毛遂自荐,想来必定有十足把握,快快有请。”

来者是一位老大夫,意态怡然洒脱,花白长须,广袖宽袍,带了一位小童在身旁。那老大夫相告他在峨眉山修道,精通针灸,听说辽国皇上被怪病折磨,特来救治。

那大夫被宫女领入皇帝寝宫,交代小童用火炙烤细微银针,又将灼热细针刺入皇上龙体各大穴位上,只一炷香功夫,皇上面色逐渐红润。

一连七日,多亏大夫连夜照看,皇帝的脉搏逐渐跳动

见大夫医术高超,胜似扁鹊,萧绰欣喜若狂问道:“皇上的病可否医治?”

那大夫蔼然笑道:“太后,我乃是友人相托而来,如今我已替皇上打通了经脉,但运气逼毒的事就交给我家主人了。”

太后和大臣都面面相觑,萧绰疑惑问道:“大夫医术如此高名,你家主人又是何方神圣?”

那大夫含笑行礼,淡然道:“此人太后并不陌生,便是五年前的辽国丞相耶律皓南!”

他此言一出,在座所有人均都大出意料。

“这人不是已经死在天门阵中了吗?”萧国舅诧异无比。

身旁二皇子耶律隆庆欣喜若狂道:“耶律皓南重返大辽,无异于天神助我辽国。”

萧绰已按捺不住惊喜,颤声道:“快快让哀家亲自迎接丞相到来。”

众目睽睽中,这位消失了五年之久的人,牵动着辽国朝政命际的人,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但见他一身契丹素白长袍锦服,气定神闲走来,文雅面目难掩睥睨傲气。

他徐步来到中央,举手投足流露出紫衣王孙的雍容气度,拱手一揖:“臣参见太后,皇上抱恙,皓南来迟,请太后宽恕。”

萧太后含笑示意他免礼:“皓南,你可终于来了。”

在座的人只有梁王耶律隆庆没有见过他。但他踏入内室的那一霎那,其他人与梁王一样忍不住目眩神迷了一下。

阔别五年,耶律皓南眉目依旧,身上贵胄清逸之气不减当年,依然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丞相。

萧国舅目光不屑,玩味盯着这位白面书生大臣,他又睨了一眼身旁耶律隆庆,只见他的目光投射在皓南身上,满是钦佩。

皓南春风满面,淡然对萧绰道:“太后莫慌,臣算得今夜子时,皇上命格中,正遇天魁星登临疾厄宫,此为喻示逢凶化吉,起死回生,料得皇上不会有性命大碍。”

萧绰心头一畅,道:“如此便有劳皓南费心了。”

原来皓南算得耶律隆绪会有一劫,此后得知耶律隆绪病况,便先行让门下医术精湛的老医生先来为皇上疏通脉络,七日过后自己再赶来辽国继续搭救耶律隆绪。

卧榻上一位少年正闭眼沉睡,全身僵硬,似一尊石人。他身板结实高壮,圆脸宽额,眉目温和,没有契丹武士那种彪悍猛野,反倒是多了一丝温和儒雅,这人就是当今辽国弱冠皇帝——耶律隆绪。

“皇上中了萨满人的夺魂术。”皓南长眉微挑笃信道。

萧绰疑惑问道:“皓南从何得知?”

“太后请看皇上瞳孔。”皓南道。

萧太后将头探过一看,顿时心头一震,皇上眼睛瞳孔怎会都变成赤红色呢,她惊骇问道:“皇上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何眼珠赤红如血?”

皓南肃然道:“皇上中了契丹一个神秘萨满巫族的摄魂蛊毒,这种摄魂蛊毒深入体内后,元神随即能够被操纵,若没有解药,毒药攻克五脏肺腑后,瞳孔化成赤红色,气脉微弱似断绝,十二个时辰内发病而亡。”他顿了顿又,微笑宽慰萧绰道:“要解除皇上所中萨满招魂术并非难事,我以内功运气为皇上逼毒。”

说罢,他闭目凝气,手掌相叠,微微吐纳了一阵,蓦地,他举起两指,指尖飘散一缕黑气,细长袅袅,朝耶律隆绪周身各穴位纷纷点落,不多时,耶律隆绪头顶上已见丝丝黑烟,环绕出入,似乎在与他的元神遥相呼应,悠悠召回。

那大夫立于旁侧观看,他也是武功医术极高的人,指尖连气丝毫难不倒他,可少主下手的穴位极为罕见,介于“天溪”、“胸乡”、“周容”等三穴之间,经书未载,前所未见,那大夫不由得低呼:“这……这穴道是……”

皓南并不答话,运指如风,连点十余处穴位,每一处都是前所未闻,随即闭上双眼,运气行功,慢慢身上便已发出汗来,想来血行正速。

他容颜略显疲态,显示催动内力过强所致,良久,只听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道:“成了。”

他语音一落,耶律隆绪已元神苏醒,仿佛大病初愈。萧绰惊喜交加,涕泪俱下。

而在一旁冷眼相向的萧国舅见到此人果真如传言般本事高超,心中隐隐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妒忌滋味。

 

幽州边郊外,萧太后和皇帝耶律隆绪轻装简出,宫廷侍卫夹道簇拥,一路护送着一位重要人物的离去。

萧绰原本以为耶律皓南会再度回归朝廷,岂知他却以时机未到为由,匆忙辞别。褪去一身庄重辽国官服,今日耶律皓南一袭水蓝贵公子汉服,清傲俊逸,仿佛画中仙,微风扬起他衣带飞扬,凭添一份汉家公子风流倜傥之气。

“皓南,对皇上下毒手的人会是谁呢?”萧绰沉吟地问。昨日耶律皓南告诉了她一个震惊的消息,皇上的怪病事出有因,料想有人暗中想杀害他。

“此人不光想对付皇上,连臣也不放过。太后静待臣将此事调查清楚。”皓南劝道。

萧绰点头应允,轻叹道:“皇上年幼,大辽基根尚浅,宗室部族有恐无恃,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毒瘤不除,哀家一日都不能安心。”

却见丞相微微一笑宽慰她:“匪党兴风作浪一时,气数殆尽,太后怀柔天下,民心归向,臣料得大辽一年内风平浪静。”

萧绰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又问“皓南,你这一去又是何时再重返大辽?”

“一年后再来辅佐太后大业。”                                            

“一年!“萧绰不由商榷:“近来大辽正处多事之秋,部族势力赤焰,哀家求贤若渴,亟需你来相助,卿家可否提前归朝?”

“太后,恕臣有不得已苦衷。臣归隐潜伏,只为早日练成大功,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助大辽成就千秋霸业。”他目光灼灼,流露出志在必得的把握。

萧绰方才不再强留,面露怅然神色,叹道:“皓南一走,哀家身边又少了一位贤能之才。”

皓南稍一沉吟,提议道:“太后,近日将有良臣前来归顺,请太后静候佳音。”

“有劳丞相为哀家举贤。丞相一路保重!”萧绰深知多挽留无益,丞相一向行事神秘莫测,如同天神一般,甚至以天机不可透露为由,连先皇都敬他三分,从不强行询问他去处和行踪。

一骑白马绝尘而去,水蓝衫飒飒飞扬,萨哈龙的背影在辽国萧后和皇帝的遥望目光中化作一点。

 


榴花满树

第七章秋千重帘暮

数日后排风身体便康复,她提了烧火棍舞动几下,背心处隐痛已消失,筋骨舒爽,不由得暗暗感激那个人。可是转念想到不日即将要离开这处地方,忽又落落寡欢。

一连数日均不见皓南,问小灵,小灵永远都是一问三不知,排风便信步来到头一日他们相遇的梅林中。

还记得那日得他传授口诀,她很快学会了一点破解奇门遁甲的小法道,门口庭院的梅花八卦阵便难不倒她,轻而易举走出来。接着她又以自己的悟性一连破了几处梅园玄阵,如此一来,本是复杂的梅园迷宫竟任由她自由往来,心中不免有些小得意。

她发现这座梅谷远比她所想象的复杂。这当中有无数个小梅园,梅树夹杂花径,弯曲盘绕,分不清东南西北。扶疏绕林而来,松院竹屋,错落有致,时见奇...

数日后排风身体便康复,她提了烧火棍舞动几下,背心处隐痛已消失,筋骨舒爽,不由得暗暗感激那个人。可是转念想到不日即将要离开这处地方,忽又落落寡欢。

一连数日均不见皓南,问小灵,小灵永远都是一问三不知,排风便信步来到头一日他们相遇的梅林中。

还记得那日得他传授口诀,她很快学会了一点破解奇门遁甲的小法道,门口庭院的梅花八卦阵便难不倒她,轻而易举走出来。接着她又以自己的悟性一连破了几处梅园玄阵,如此一来,本是复杂的梅园迷宫竟任由她自由往来,心中不免有些小得意。

她发现这座梅谷远比她所想象的复杂。这当中有无数个小梅园,梅树夹杂花径,弯曲盘绕,分不清东南西北。扶疏绕林而来,松院竹屋,错落有致,时见奇貌山石,上刻碑字,其中有诗写道:“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字迹和琴谱上面的字体一样,许是他亲手所写。和热风山的地下皇宫城相比,这里没有压抑和黑暗,是修心养性的仙寰宝地。她不禁猜忖,或许这样的居住处才是他真正心之向往吧?

梅雪缤纷,置身其内,她不禁暗思,他如此爱梅,我怎的不知?可见我和他此生相处的时日终究太短,连他生平多少喜好竟也不知。若有生之年为他栽种一片梅树,与他花下共花,该有多好。可是一念之间,又想起自己到底是天波府的人,本不该有这非分之念,只好心内一声失望叹息。

忘记他吧!他虽是你的恩人,却不是你的良人……

从此,不许自己有念头了。

就这么一遍遍对自己说,在心内盘旋,余音缭绕似的,丝丝怅然于心弦处漫开。

百无聊赖间,转入一处小梅园,抬头便看到一处虬枝冷梅掩映的角落里,一架藤木秋千自行摇晃。

她脚尖一点,灵敏身姿如蝶,已飞入花丛中,身姿攀上秋千藤架,手臂使力一推,人便轻飘飘往天上冲。

一上一下,来回晃荡,思绪也跟着忽上忽下。

一会左思右想,这梅园到处机关密布,他为了复国可真是机关用尽。

一会又是数日前他的一言一行,隐约的余情未了,令她辗转犹豫……

秋千在风力推送下,将她从天上抛起,又迅疾俯冲而下,来不及看清楚时,眼皮下已闪出一道人影,长身玉立的白衫男子,正是耶律皓南。

她还没准备好,秋千已经狠狠抛向半空中,此时她身形一挪,本想控制住秋千速度,哪知一双绣鞋就抛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掉落在他脚下,如果当时再抛远一点,绣鞋一定打在这位风度翩翩的男子身上。

可以想象这光景着实尴尬!

秋千停下来,排风光着一只脚丫,坐在秋千上,娇颜羞赧,一副狼狈状,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她在天波府当烧火丫鬟,一向利落裤裙加绣花鞋,手脚麻利无人能敌,但凡远门出行,也是短衫靴筒束身,来到这座山谷,自然像回到天波府里一样,穿起绣鞋自在走路,却没想到今日闹出大洋相。

谁知那人不动声色拾起她的鞋子,来到秋千架边,矮下身子,趁她心神不宁间,她的腿已被人强行扶起,绣花鞋往里一套,竟帮她穿好了鞋子,行动利落突兀,根本不征询她同意。

她虽然清楚他并无非分之心,但依然面上一涨,俏脸发热,讷讷整理了衣襟,跳下秋千,一切行举全落在那人一动不动的注视中。

那人眉眼依然带着一贯的清傲凌厉,冷冷问她:“那日我教会你口诀,所以你举一反三,凭了一点小聪明来到这里?”

她倒是大方承认:“这只能证明你的玄阵功夫还不够火候。”,那双清澈眼眸一闪,明明白白不加修饰掠过的一丝讥讽,可一触碰到他冰冷目光,她眼神不由就黯然。

那人轻蔑勾唇笑便不做声。排风的小聪明,他不是头一回见识。那日他只是教会了她几句口诀,排风便连哄带骗从小灵那里不断套出各种口诀的使用,她一贯很会笼络讨好人,小灵就这样栽在她手里了。

“不过,若不是这里的主人有意要让我知道,小灵嘴巴一定密不透风,怎肯轻易告诉我?”排风不假思索道,眸光带了一丝狡黠笑意。

“你不该擅自乱闯梅林,这里不是你的天波府。”他冷然回应。

一听“天波府”三个字,她脸色一暗,心中难过,背身就要走,忽听得身后有话:“正好我也想让你来这里,再随我走一趟。”

她即刻明白,原来他早有意图要她自投罗网来到这里,明明是自己中了他的局,此人还冷言相向,也许他真的不念旧情了,一想又是钻心地疼。然而想到他到底刚救了自己,瞬间什么敌人立场都没有了,加快了脚步随他而去。

衣袂飘扬,男子秀逸如梅,女子清雅如蕊,点缀这片雪白梅林。寒梅竞相开放,缀满枝头。

排风趁机问道:“这些梅花是你种的?看来你很喜欢梅树。”

“这些梅树取自西域高寒山谷中极罕见品种,四季不凋谢,更重要是梅花香气有毒。”他停了下,平静中一字一句道来:“吸入者初时不具病态,渐渐地四肢百骸僵硬麻痹,百日后毒发身亡”

几句话如平地惊雷。表面上,陶冶性情之地,恰恰是虎穴龙潭,用于杀人的绝好武器。幸好排风不是头一回认识他。她心一凛,若有所思道:“该不会是那些梅茶令我安然无恙”

他长眉一挑,点点头,道:“所以才要劝你不可大意,不得私自乱闯梅园。”

排风一怔,随即道:“我还以为你真是爱极梅花,原来种梅花还是为了对付敌人,你果然是做什么事都带有目的。”

皓南饶有兴趣一听,满不在乎就笑,不置可否。

是了,何时开始,她愈发了解他的为人了……她所认识的耶律皓南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岂会清心寡欲只为赏梅?

负手在背,穿过梅林,他拂过一株梅树,看似不经意地说:“这些梅花树是我千辛万苦从极寒高山寻来的,经过我十年精心栽培成,不下一番心血怎能物尽其用,正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所以,这些梅树,他并非没有感情。

岁寒三友,寒梅其一。梅有耐寒之品性,高雅清秀,能于隆冬时节傲然挺立,其皑皑气骨,令人赏识,即便他为了摆设奇门遁甲阵而栽种梅林,但也不减他心中作为文人雅士那份雅致情怀,难道她眼里的耶律皓南,除了功利目的便没有其他追求了?

从前深居华山,师从陈希夷习武时,他便有寻梅之好,足迹踏遍白雪皑皑的寒冬华山。

这些排风当然不知道。

她怎么还会知道呢?那个白衣萧萧的男子行走于积雪深厚的野径中,甚或还会忆起一段百转萦回的往事,曼吟起那首曲谣:“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然而何必让她知道呢?那都是往事了。换上童子之心的他不能装载太多前尘旧事。

从前有太多的事不应该被唤起,不能再重蹈覆辙。她不能再错一次,那个好好的孩子已经死了,那颗一度为了她迷失过的心已经埋葬在九龙谷的灰烬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英俊面孔上只有冷漠坚定的轮廓,步伐加快,一转眼就到梅林尽头。

“这就是我想要带你来的地方。”他停定脚步,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梅林空地,山坡沟壑处,数株高树葳蕤挺拔,枝繁叶茂,树上结满累累硕果,红澄澄,引人注目。

皓南白衣一掠,纵身轻飞,伸手在树上摘了几个果子,轻足点地后,便将一个果子抛给排风,对她道:“吃了这个野果吧。”

排风顺势接过野果,咬住一口,似曾相识的味道随即出来,“这野果怎么和一线天的野果是一样的?”从前他们坠入一线天中,每日靠野果为生,排风对这种野果味道记忆尤深。

皓南道:“你说得没错,这里的野果来自一线天。记着我来时的路,这几日自己来此处摘野果吃。”

排风心一热,默默点头。这人若说无情何必对她这么好?

此时皓南定定看向远处,负手静待,果然,树林中已走出一位斯文清秀的小伙子。

康节疾步来到皓南面前,一见到他身旁有立着一个姑娘,不由一怔,很快微笑问道:“大哥,你密腹传音让我来这里,是有要事交代吗?”

“我准备要外出隐云谷一段时间,你和小灵照顾好这位姑娘。”皓南交代。

康节爽快应诺后,朝排风拱手行礼:“杨姑娘,在下康节,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你……好像在哪里见过?”排风只觉似曾相识。

“阮家村!”康节微笑。这姑娘的名字,他曾经在大哥受伤昏迷的梦中听见过,连他也猜得出大哥与这女子关系非同一般。

排风终于回想起来,当年随同穆桂英出征,经过阮家村,便见过这位清秀小伙子。从前他还只是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大孩子,如今怎么会跟随皓南,还称呼皓南大哥呢?

正疑惑间,皓南已手指东南方,对她道:“走出这条道,就到了你在的居室。”

排风会意,便朝那个方向走去,果然片刻后,远远瞧见她所在居室,却不是来时之路。果然这些玄阵的路似极九曲回肠,弯弯绕绕,非得记住口诀才能通行。进入庭院后,她回头望去,却见梅林深处已杳无人影。


榴花满树

第六章 风入松

夜落时分,来了几名护卫欲将她带去见主人。护卫肃然嘱咐她不要轻举妄动,免得触碰了墙壁机关。她心存疑惑,不知耶律皓南是要将她带到何处,便跟着那几名护卫而去。

山洞狭窄压仄,如九曲回肠,仅容一人行走,洞壁到处怪石嶙峋,一不小心极易磕绊撞伤,若无人引路,恐怕难以深入此地。更令人诧异的是山洞外明明春阳丽日,山洞里却如严寒腊月,酷寒蚀骨,将她冻得周身发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心道这人真是狡兔三窟,为何到处都藏有隐秘又匪夷所思的居住地,从前的一线天已经叫人开了眼界,而今这地方严寒奇特,一样令人匪夷所思。想来耶律皓南的退路之地是早有布谋,否则这样一座机关密布的山洞,岂是一朝一夕所建成。这位辽国国师隐藏的真面目...

夜落时分,来了几名护卫欲将她带去见主人。护卫肃然嘱咐她不要轻举妄动,免得触碰了墙壁机关。她心存疑惑,不知耶律皓南是要将她带到何处,便跟着那几名护卫而去。

山洞狭窄压仄,如九曲回肠,仅容一人行走,洞壁到处怪石嶙峋,一不小心极易磕绊撞伤,若无人引路,恐怕难以深入此地。更令人诧异的是山洞外明明春阳丽日,山洞里却如严寒腊月,酷寒蚀骨,将她冻得周身发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心道这人真是狡兔三窟,为何到处都藏有隐秘又匪夷所思的居住地,从前的一线天已经叫人开了眼界,而今这地方严寒奇特,一样令人匪夷所思。想来耶律皓南的退路之地是早有布谋,否则这样一座机关密布的山洞,岂是一朝一夕所建成。这位辽国国师隐藏的真面目到底有多深呢!

一路走来,寒气越来越凛冽,不亚于大雪封山的数九寒天了,若不是她自小练武,身板矫健,以她一身仲春薄衣,换作柔弱闺阁女子,非得冻死不可。

洞壁四处有尖牙石笋惊险耸出,若不是前方有人高举火把引路,只剩她一人摸黑行路,极有可能撞上锋利石笋尖而身亡。山洞里果真如护卫所言,到处机关密布,每隔几十丈路,便遇到一扇厚重石门,须得领路人打开机关才能入内,可见这石洞建造得精妙缜密,滴水不露,活人进得来也未必出得去。

排风边走边暗暗心惊,若她与他并无从前那段缘分纠葛,两人只是死对头的身份,那么此刻来到这里,亲眼目睹这人不仅安然无恙,栖居之地还如此森严不漏,便已忌惮了三分,再思及从前他种种骇人听闻的本领,便不敢再想还有多少次侥幸能够轻而易举再度制服这位辽国国师了。此人若再度出山,放眼天下,真不知有几个是他对手,世间腥风血雨必然不可避免。如此一想,心中便如打翻了五味瓶,浑身不是滋味。

来到第三扇石门前面,门一打开,忽然,一阵热气铺天盖地涌来,打在她冰冷得几乎僵硬的脸颊上,腾腾热气,俨然炽烈酷暑,几乎要将她蒸熟似的,光洁额头上已冒出涔涔汗珠。

她下意识警觉起来,巡视周遭,发现这里是一处圆形山洞,空地中央坐落一座天然水池,池面汩汩冒泡,水汽氤氲,想来这是一座地下热泉池,池上建有小石桥,绕过石桥,又穿过另一道石门,热气霎时消散,又重新回到冰寒九重天。

眼前是一个宽敞石洞,洞壁结满厚厚一层冰,白茫茫一片,到处冰柱错落,兀峰耸立,瑞雪皑皑,晶莹剔透,仿如一座水晶宫。她像是被囚禁在千年冰雪牢狱里,透骨奇寒,怕是快要化成一具冰人了。此时送她前来的护卫恭敬道:“姑娘,主人已在此地等候你,属下告辞。”

护卫一走,石门自行关闭,徒留她一人,被锁在这冰天雪地的山洞里,本是白皙的脸被冻得发青泛紫,忍不住大呼:“耶律皓南,你在哪里?这里很冷!”山洞里隐约回荡着她清脆声音,良久,却是一丁点人影也没有。

排风等了半晌依旧不见人影,心内发急,便沿着洞壁四处走动,想要借助行步来驱逐身上寒气。此时留意到一侧洞壁上刻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阴阳洞”,遂想到方才一热一冷两种极端,当真似极阴阳境地,一阵思索后,她浑然不觉伸出手指,顺着石壁上凹入的字迹,一笔一划临摹写了起来。突然之间,眼前微暗,一个影子遮住了石壁,排风一惊之下,急忙旋身,却见身后已被一堵高大身躯挡住,定睛一看果然是他,遂急不可待盘问:“这是什么鬼地方,冻死了人。”

“怎么?一点寒冷就让你受不了?”冰寒山洞中,耶律皓南不知何时已出现,离她几尺之距,穿一袭白素袍,双手负背,嘴角扬起一抹微微傲笑。一尘不染的洁白长衣,像一位如玉谪仙,神清气爽,似乎周遭冰天雪地与他无关。

排风侧过脸,不冷不热道:“你果然狡兔三窟,难怪骗了世间那么多人。”

由她妄自批驳,他却不答,只伸出右手,向右前方连劈两下,墙壁上忽然就裂开数道冰缝。

排风大惑不解,敌意登时消了大半,正纳闷中,身后墙壁已剥落一层坚冰,地面一地冰屑,排风不及思索,高声疾呼:“你这是要干什么?”

那人不多说,又是一掌劈去,快得看不清招数,身后墙壁已被击出一个一尺大的洞口,洞口顿时冒出了炽热气流。

待她恍然会意,他才将手迅疾一收,正色道:“你身后墙壁藏有极热洞眼,能释放赤焰,缓解你寒躯。”正说完,排风便觉被一阵热流包裹,僵寒总算得以舒缓。

随后他又肃然解释:“这里称之“太极阴阳洞”,极阳洞至阳至烈,极阴洞至寒至冰,冷热交替循环,相生相克,可驱除经脉中魔邪煞气。”

排风明知他用意,却依然还要当面直问:“你到我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替我疗伤?”

那人不置可否,淡淡答道:“若我未说错,你是双九重阳出生,命格主火。你擅闯天门阵阵心,又中萨满摄魂毒,若无太极阴阳洞疗伤,你或许命不保夕。”

言外之意,擅闯天门阵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她在意的话中其他的蹊跷,稍一想,便刻意追问:“你又怎知我生辰八字?”

他不假思索,倨傲回答:“天下之事,岂能瞒住我?”

想到他一贯料事如神,她便信以为真,一抬头,见他衣衫单薄,行举却依然自如潇洒,不禁好奇问:“这里冰天雪地,难道你不觉得冷?”

他不答,颔首眺望冰冻,神情忽然蒙上一丝萧索,答道:“这里是我平日练功之地,何惧至寒至冷?”言及思往,五年前的他,伤痕累累,几欲绝命,若不是靠这个阴阳洞疗伤存活,恐怕世间再也无他的人影了。

很快他便隐去神伤,面色一转,冷傲道:“不过旁人若无半点内功,到了太极阴阳洞一定会亡命。”

排风闻言,莞尔浅笑,自诩不已道:“这么说来,我那点内功尚可,才能在这里平安无事!”

未想他轻蔑勾笑,不以为然道:“你想得太天真!若不是小灵给你喝了梅花茶,量你也没有造化留在这里。”

排风霎时一愣,原来那碗清香梅花茶可是别有用意!不知为何她对这个人总会情不自禁怀着一种莫名亲近之心,忍不住眸光清亮,又似从前那般毫不留情讥讽他:“看来在这里生存的人都是如履薄冰,被人“暗算”了也许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个死法。”

面对她嘲讽,他似乎习以为然,嘴角轻扬一下却不答话,衣袖挥掷,冷声道:“你不想死就随我来。”声音虽低,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严,颀长背影一晃,已径直在她前方。

排风随他行走,来到一个里洞,依然冰天雪地,洞中央是一个圆台,想来是他平日练功之地。想到他即将为她疗伤,她忽然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他终于立住脚步,背身向她。只听他清冷声音嘱咐:“阴阳洞极冷极热,若是为你疗伤,免不得寒热难耐,你切记要忍住,否则气脉阻塞,前功尽弃。”

排风听得清楚,脸颊不由泛起隐隐羞意,只应了他一声。正心神不宁中,他忽然转身,目光柔软了些许,轻声问她:“准备好了吗?”

她迷糊又紧张点头,谁知这人动作之快,出人意料,手指并拢,已朝她额际迅疾一点,她眼前陡然漆黑一片,看不清一切,只听他说:“我点了你的双目穴,你一时失明,如此可元神凝聚,不受外界旁物干扰,随我练功,方能帮你逼走煞气。”

黑暗中,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搀扶住,让她盘膝坐于地上,然后他端坐在她背后,挥掌运功,扬起微弱风声。随后,温热宽长的手掌贴在她身背处,一股热流倏忽从她头顶蔓延到四肢,周身如同触电,使得她禁不住惊呼出声,这时马上听到他在她身后提醒:“屏住气息,全神贯注。”

她想排除杂念,可是贴在她后背的双掌紧紧牢固,一种男女间相接触的异样围绕着她,让她难以心无旁骛,甚至胸膛内的心脏不由自主在剧烈跳动。

也许她的异样被他察觉到,她耳边又传来那人熟悉的嘱咐声:“不要分心,否则会令你走火入魔。”

她立马意识到自己失态,微微一窘,急忙调整情绪,迎合着他的再一次运功疗伤。

他体内的真气,像一波又一波的热浪,游走于她身体里的无数微小经络,不多时,她只觉周身说不出的轻松舒畅,有一种崭新的生命力正破土而出,人也变得越来越轻快,不如先前那般乏力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随着他真气源源不断往她体内输送,她开始感到有点不适,渐渐招架不住,似乎对方过于绵厚的内功尚不能在她普通人的体质里生存一样,很快,她额头上冒起豆大汗珠,含糊难受地问:“你到底给我输了什么真气……我……我快不行了……”

他闻言双眉紧蹙,一时慌乱,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刚才为她逼掉煞气时,内功输入过快,导致她一时半会接收不了,毕竟她那柔弱筋骨,怎能与他常年修习道家神功的体质相提并论呢,于是他定了心神,让自己恢复平静,收回掌心后,又再度运功,这一回却是双手轻轻贴住她背部,缓慢将真气注入她体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自己身子一软,支撑不住就倒在后面那个怀抱里,听到身后有关切的声音在呼喊她:“排风,你没事吧?”

她却已浑不知人事。

时辰一到,石洞的门缓缓打开,排风在半醒半梦间,感觉到她被裹挟在一个宽厚怀抱里,那怀抱如此温暖,如此安定,令人贪恋,可是一转眼便如镜花水月,如此遥远,触摸不到,惟有悠悠琴音,缓缓入耳……

夜寒如水,晦明烛火勾勒出静默颀长的身影,有人正凝神在屋外为她抚琴。

琴案边那本《金缕曲》依然搁放着丝毫未动。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琴音不经意回荡,似卷舒无意入虚玄,丘壑伴云烟。

闻得松间声断续。声断续,清我魂。

搅寒松兮又夜起。

夜未央,曲何长,滴漏更促声泱泱。

这是一曲《风入松》。

屋内锦被下的人,静卧床榻内,耳畔入音,似有一股魔力,清幽回旋,抚平了她婉转愁肠,催人入梦……

 



榴花满树

第五章 山月不知心里事

一灯如豆,排风望着灯火出神。

入夜时分,春风寒凉,吹入屋内,烛火明灭摇晃,正如她一腔灰暗深浅的情愫,让人隐隐作痛。

丫鬟送来了锦裘,被她搁在桌边角落不动。寒风吹在她背脊上,明明手脚都冰凉,却一直不肯添衣取暖,

再次取来那本老旧琴谱,借着微弱烛火,翻开第一页,怔怔看着,手指摩挲过页上每一个音符,……

这老旧琴谱被翻得磨边,证明已经是存在许多年了。是不是在五年前的某一个夜里,他才会写下这句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而后他就开始渐渐忘了那些事了吧……许多年后,他终于释怀,可以风轻云淡地说缘分已尽,往事已淡了呢?

有多少过往是被他忘记了呢?

该不会忘记在雨夜里的山洞中,他竟...

一灯如豆,排风望着灯火出神。

入夜时分,春风寒凉,吹入屋内,烛火明灭摇晃,正如她一腔灰暗深浅的情愫,让人隐隐作痛。

丫鬟送来了锦裘,被她搁在桌边角落不动。寒风吹在她背脊上,明明手脚都冰凉,却一直不肯添衣取暖,

再次取来那本老旧琴谱,借着微弱烛火,翻开第一页,怔怔看着,手指摩挲过页上每一个音符,……

这老旧琴谱被翻得磨边,证明已经是存在许多年了。是不是在五年前的某一个夜里,他才会写下这句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而后他就开始渐渐忘了那些事了吧……许多年后,他终于释怀,可以风轻云淡地说缘分已尽,往事已淡了呢?

有多少过往是被他忘记了呢?

该不会忘记在雨夜里的山洞中,他竟会诧异看着她,眼中柔情无限,小心翼翼的触摸着她的脸,像是在抚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无限憧憬,然后情难自禁地轻点她的唇吧?

该不会忘记他们在雨中中再度紧紧相拥,他用灼热的吻许下了她认为是一生归宿的郑重诺言吧?

又该不会忘记是他趁着她熟睡之际,将一块玉佩当做定情信物,悄然放在她身边,然后不辞而别吧?

本来因此而恨他,怎料他又半路回来,执意对她千里相送,送吃护暖,只为她平安到家。

怎知一送从此天涯陌路。

似水流年,原来不过转眼,转眼之间,已是沧海桑田。

罢了,早应该也和他一样死心,不该有恨的痴念。

不是没有挽留和努力过……

最后一次她还是不听劝告,不顾他冷漠告诫,又独自一人去小树林找他。

一见面,他冷冷问:“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我说的话了么。”

她豁出去,毫不让步:“你说过,再见到我,就会杀了我。”

“那你还敢来?”,他低沉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她依然不甘心,低头掏出了他们的定情信物,忧伤怅然问:“你还记不记得这块玉佩?”

他即刻陷入沉默中,眼神有片刻的犹豫动容。

她以为有了转机,又苦苦央求:“皓南,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求你,你收手好不好?”她是多么希望他能够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然而这一次等来的是他干脆果断的抗拒,他变得不耐烦,质问:“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动我吗?不想死的,就即刻走!”

她偏偏心一横,“我不会走的,你杀了我吧。”

短暂等待却无比漫长,等来的结果是他的眼神再度恢复狠毒,决绝道:“排风,你别怪我无情。”

冷冷掷下一句,挥掌向她面心袭去。随后而来的一切都犹如一场噩梦。一柄长剑彻底指向她,毫不留情要置她死地。

若没有少夫人出现,她可能命丧黄泉,但也因为少夫人的出现救了她的命,那一剑才会成为了烙印在心头一辈子挥之不去的伤疤。

有多少的爱就有今日多少的恨。明明说好了,也发过毒誓,今生今世不要为这个人留下任何一滴泪,但眼泪依然不争气,啪啪掉落,染湿了泛黄琴谱,墨迹泅开,那阙诗被染得斑驳模糊。

她连忙抬袖拭干眼角泪痕,是他先弃她而去的,自己岂能轻易释怀?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不能去爱的人。

排风就这样左思右想,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天空泛鱼肚白,才沉沉睡去。

庭院腊梅怒绽,一院冷香,鸟语花香中,一道白衣身影绕梅树而来。

皓南穿过回廊,路过她在的居室,一扇镂空雕花轩窗正敞开,他停下脚步,侧头朝内一看,眼底浮起一抹恻隐。

他轻步推门入内,确保自己不会扰醒梦中人,来到排风身边,随手拿过一件丫鬟为她准备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背上。

排风本来浅睡,忽觉背上有衣物摆动,忙趴起身,揉揉惺忪睡眼,就看到他站在身后。

只听他凛然提醒道:“这里晚间寒凉,极易染风寒,记得夜晚穿多衣。”今日他身穿一身白纱罗衣外罩暗格长衫,清贵公子形象,似极当年在卢府所见到的他,但整个人还是像裹着一层寒冰,清冷不可接近。

一见到他,排风想起昨夜自己好不容易立下的决心,心一硬,也冷声回答:“多谢!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然后别开脸去,正好遥对铜镜内的自己,看到镜中的人,双目红肿成桃,遂觉尴尬不已,很是难为情,竟不想面对他。

又是这般不争气!当初可是在少夫人面前许诺过从此不要为他流任何一滴泪,如此一想,排风倏然站起来想逃离这个满身是非的人,谁知,啪一声,一本小册子掉在地上。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地面。

竟是那本旧琴谱。

皓南甚是诧异,正要弯腰去捡,排风已抢先拾起递给他。

皓南接过琴谱,随手一翻,看到熟悉字迹,眉目间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问道:“琴谱怎么会在你手里?”

排风指着琴案,解释道:“昨日顺手拿起琴谱翻看,若冒犯他人隐私,代我向琴谱的主人道歉。”

皓南闻言才一松,不动声色道:“这是一本我多年前随手而作的琴谱,没想到竟放在了这里。”

面上虽这么说,心中却微微懊恼。怪自己一时疏忽大意,怎么会把自己的琴谱搁放在这居室中呢。琴谱里藏着他过往心事,怎可以被他人窥视?又怎会如此凑巧落到她手里呢!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了吧!

他目光凝于琴谱上,发觉琴谱前面几页字迹都被水珠打湿,他立即察觉出隐因,再睨一眼她那双浮肿眼睛,不用说,他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排风回想着昨日看到琴谱的心情,心中酸涩,自己猜测没错,多年前他才会这般有感而发,而如今,早如他所言,时过境迁,哪里会去惦记这点劳什子风花雪月。

没想到他随手将琴谱放在琴案上,并没有带走之意。

排风悄然看着他的举动,有点猜不透他这么做的目的。非要留下这本琴谱在屋里做甚?让她赌物思情?她倒宁愿就像当初在一线天不小心撞到了他小时候的石头日记那样,被他一惊怒间毁地面目全非还更好。

收回思绪,她冷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皓南转身回望她,神色有了一点和润,淡声道:“快的半月,慢的一月。”像是怕她不肯答应,他继续解释:“你身上中了萨满巫师的浇筑剧毒,若不帮你逼出来,后患无穷。”

她却听得无言苦笑,救了她又能改变什么?

此时听到他低声嘱咐:“记得吃饭,我走了!”排风回过神,眼见他正要朝门口走去,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道身影旋风般转到他身前,阻止了他的去路,皓南一怔,一把匕首已对准他的心口,寒芒冷冽,对方恨意十足,作势就要刺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令他出乎意料,他面色变得凝寒,僵硬立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反问道:“我救了你,你还要杀我?”

排风闭上眼,咬着牙,强逼着自己将刀刃刺下去!见了这个大魔头就必须亲手杀掉他!刀刃刺破他那层衣衫,点到了他内里的肌肤,轻微刺痛传来,可他竟然不还手,默许着她的冲动。

匕首停顿在他心口处,她眼底涌动着茫然,到底还是没有继续刺下去,而是痛苦地问:“为何不还手?”

“如果刺下去能够消除你的恨,你就动手吧。”他眼底是漠然,嘴角却是若有似无的冷笑。

她终究气馁地放下匕首,颓然望着他,像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似的,气怒道:“你是看透了我不肯杀你吧?”放佛无路可退,绝望到底,那话语丝毫不客气:“你放心好了,那个应该死心的人首先是我。”

他神色动了动,脸庞的线条骤然绷紧,一丝阴郁浮过眼眸。

排风收回匕首,只想即刻远远逃离他,离得越远越好,身子一背向他,大步便朝里屋走,谁知背心处忽然传来剧烈疼痛,原来是刚才动武牵动了伤口所致,正疼痛间,一堵高大身影抢步来到她身边,她被人稳稳搀扶住,耳边传来他淡漠却隐含着一丝不经意的关怀声音:“小心点,我扶你过去!”

熟悉的男子气息朝她笼罩下来,包围在她四周,使得她莫名心悸,脸悄然一热。

自从与他分别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接触过,可是她还是尚有理智,便用手肘推开他的搀扶,冷声道:“我自己会走路。”

他讷讷一松,由着她自己走,却在她身后寸步紧跟,不忘提醒:“你伤口还未复原,不可再像刚才一样动用力气。”

他声音是冷的,所行所为却是无声无息的关心,她最恨就是他这样对待她,从前是,如今也是,一想更恨,忍不住冷嘲热讽他:“对于一个仇敌,你不必这样操心。”

他无言泛了一下嘴角,像从前一样容许她任何小性子发作,微微颔首冷言道:“不错,我的确没有必要为一个仇敌费尽心思,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身上中了萨满摄魂魔煞,四十八个时辰内会剧毒攻心,若伤口再发作,必死无疑,到时要操心的可就是你杨家上下所有人了。”

又说到她痛处了。

她可是太君眼里最懂事的人,怎让他们知道她私下跑来九龙谷缅怀耶律皓南呢。

他斜睨她一眼,见到那张柔美小脸流露出怅然神伤,语气又悄然变软,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你平安无事。”

她依旧背对着他,恨意已如日头扒开乌云,烟消云散了,想起一件事,决定亲自交给他。她复又转过身,一本正经接近他,递给他一个小瓶子。

他接过小瓷瓶,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九龙谷的沙土,被我装在瓷瓶里!”她木然地说。

“为何要送我这瓶沙?”

“本来以为找不到你尸体了,没能为你立个碑墓,所以带了一点九龙谷的沙土装在瓷瓶里,准备送到晋阳故地,好让你落叶归根。”她如实回答。

皓南一时语塞,很快他恢复冷静,刻意道:“有劳你费心,不过这个人不值得你再为他操半分心。”

排风闻言一下又被激怒!“耶律皓南,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只要你一日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不会忘记你和我们杨家的深仇大恨!”

她扬起愤懑的目光回应着他一直以来的冷傲,恨不得一口气劈死他,却看不到他此刻心思是怎样的一落千丈。

他嘴角动了动,刻意想蔑笑却笑不起来,目光里混杂着一丝让人猜不透的情绪,只低声反问:“是吗?”很快声音恢复一贯冷傲凌厉:“你若想活命,医好你的伤,就好好歇息,明日夜晚我将为你疗伤。”随手将小瓶在掌中握住,目光一扫收入衣衫中,动作迅速干脆,背过身气宇轩昂大跨步离去。

不多时,丫鬟小灵便手脚麻利端着饭菜进来,热情招呼排风:“姑娘,快来尝尝我们这里的梅瓣茶,这汤水能医好你的伤。”

排风从丫鬟口中知道她的名字叫小灵,她父母原先是北汉百姓,太原沦陷于宋人手中,家人不肯归附宋朝,于是带着她一家人到处避难,最后跟随少主来到此处定居。

九龙谷的外围是宋辽交界河东一带,山寨密布,其中不少山寨都是五代十国余党诸侯割据而成的盘地,势力焰赤,拥兵自守,朝廷多次想围剿,都因山势险峻,盗贼狡猾而无可奈何。当初少夫人穆桂英的爹爹的穆柯寨也在这一带建寨聚匪,这样就不难理解皓南为何选择此处定居了。

当排风端起碗吃饭时,丫鬟小灵悄悄睨一眼排风,吞吞吐吐凑近她,说道:“主人今早问我姑娘可有用膳,我不敢瞒骗主人,就说姑娘昨日躲在屋里一日一夜,滴水不沾。姑娘,我……如实汇报,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小灵胆怯模样,排风已料到三分,她很清楚皓南的为人,他交代别人办事,都会讲明后果与代价,所以若是她不吃饭,必然会连累小灵遭责怪。

“好姑娘,下来几日,你一定要好好吃饭,不然,主人怪罪我,我会被……”小灵弱弱恳求。

“就会被什么?”

“轻的被挑手脚筋,重的被杀头。”小灵一本正经道。

“他对你们这么狠心?”

“不是,姑娘,少主收留我们,待我们恩重如山,少主要我们做的事,我们若是办不到,则甘心以性命相报,这是我们隐云山庄的规矩。” 


榴花满树

第四章 明弈暗喻

九龙谷是由数座雄峻山脉组成,位于宋辽交界处。连绵起伏的山岭中,有一片草木葱郁的峡谷,藏在众山中,地形凹陷,极为隐秘,四周山势险峻,常人难以踏及,因谷内遍地梅树,常年梅香四溢,溪谷清幽,云蒸雾渺,恍如仙寰,故名曰“梅溪谷”。

在梅溪谷中建造一座山庄,云雾缭绕,隐于白云深处,全貌难窥,便被这里的主人称为“隐云山庄。

隐云山庄按照汉家风格建造,古朴庄重,数十间小宅错落在大片梅林中。初一看,这些宅院四散分布,毫无章法,小路摸不着头绪。然而登高俯瞰,云海缭绕,数十座庭院气势磅礴,梅花簇拥。梅林深处伸出无数蜿蜒小路,将这些小庭院紧密有序相连,形成了一座精密八卦玄理大阵,这样精湛的布局,堪称鬼斧神工,不...

九龙谷是由数座雄峻山脉组成,位于宋辽交界处。连绵起伏的山岭中,有一片草木葱郁的峡谷,藏在众山中,地形凹陷,极为隐秘,四周山势险峻,常人难以踏及,因谷内遍地梅树,常年梅香四溢,溪谷清幽,云蒸雾渺,恍如仙寰,故名曰“梅溪谷”。

在梅溪谷中建造一座山庄,云雾缭绕,隐于白云深处,全貌难窥,便被这里的主人称为“隐云山庄。

隐云山庄按照汉家风格建造,古朴庄重,数十间小宅错落在大片梅林中。初一看,这些宅院四散分布,毫无章法,小路摸不着头绪。然而登高俯瞰,云海缭绕,数十座庭院气势磅礴,梅花簇拥。梅林深处伸出无数蜿蜒小路,将这些小庭院紧密有序相连,形成了一座精密八卦玄理大阵,这样精湛的布局,堪称鬼斧神工,不得不令人惊赞主人心思巧颖。

梅溪湖的源头便是一面高山镜湖,湖畔处,曲折木栈桥蜿蜒通向湖心处的一处六角亭榭。亭内桌案前端坐一青衫男子,俊颜玉容,轻衫缓带,正静静独自对弈。

在他面前是一面棋盘,黑白两子密布,纵横交错,似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他先调整一颗黑子,又从棋碗上取了一粒白子,举在半空,迟迟未落,今日这场棋下得不甚满意。

这青衫男子便是曾以天门阵大破宋朝的辽国国师耶律皓南。自从五年前他消失于尘世后,一直隐居此处。此刻他一边下棋,一边用腊梅雪水煮茶。

近些年他爱上独自对弈,无数种棋路,决定了无数种胜负,穷极变化只为探求无数种不可预知的结局,正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是一个人对弈带来的乐趣。

但今日棋路显得有些杂乱,他干脆停止对弈,望向轩窗外,几株腊梅探入,泠泠香气,勾起往昔之事……

想起那个女子。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剑。他不犹豫亦不迟疑,劲风裹挟着寒刃,果断刺向那个女子,瞬间看见了她满眼的绝望。他要葬送的并不是她的性命,而是要她固执如山的守望。从此,她就可以毫无障碍地仇恨自己了。如此,他真的放心了,放心的将自己变成一个嗜血修罗,从此他的世界苍茫一片,放眼不过是皑皑白雪,杀戮伴随征伐……

这样一回想,思绪回归安宁,夹在指间的白子,果然落于棋盘,至此,棋局再度分出胜负。

此时亭榭里传来脚步声。

“耿伯参见少主!”北汉老将耿伯年约五十,戎马生涯半生,一张方正宽脸布满风霜纹痕,周身流露武臣硬汉气度。

皓南停下棋局问道:“耿伯找我有事?”

耿伯斟酌后,探问:“少主,昨日九龙谷闯阵那位姑娘如何安置?”

“留她在谷中养病数日,待她康复后再放她走。”

耿伯略一沉吟,迟疑问道:“少主,我听康节说五年前曾经在阮家村见过此女子,原来她就是天波府杨家将之一,名叫杨排风。”

“没错,她的确是杨家人。”

没想到少主干脆回答,显是已知道她的身份,耿伯甚是不解,问道:“少主一向视杨家为眼中钉,昨日为何临阵收兵救下杨排风?”昨日少主忽然就撤掉八卦阵,后来剩余十余个萨满人都逃跑,包括做法的两个萨满巫师首领。

“实不相瞒,此女是重阳命格,世间难得一见,救了她的命,日后说不定会用上她的时候。再者,伤了这女子,必会惊动天波府和宋朝的人,先不要着急打草惊蛇。”

听少主这么解释,耿伯才恍然大悟。少主一向对凡事都能了如指掌,未雨绸缪。

但很快耿伯又觉不妥:“我们救了她,她回去天波府,岂不是会泄露少主隐居之所?”

皓南笃信一笑,不以为然道:“迟早杨家的人都要知道我在这里,就让她去通风报信吧。”

见少主胸有成竹,耿伯才放心,话锋一转,又揣摩道:“这位姑娘一个人来九龙谷,胆量着实可佳,只是不知为何杨家会让一个小姑娘这么做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当事人何尝不知缘由,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反问:“你觉得呢?”

耿伯猜测道:“末将猜测会不会是少主师妹穆桂英已知道少主隐身地?”说完他又摇头否定自己推测,“但若是穆桂英知道,必然会兴兵动众而来,为何独独会让一个娇弱女子只身前往?”

“梅溪谷以紫微斗数不知的玄机重地,穆桂英的法力怕是都找不到这里!所以你放心,这女子的出现不过是凑巧。”皓南微微一笑解释。

耿伯点点头,免不得又是一番体恤好心的提醒:“少主,眼下你武功还未完全恢复,还需在山谷中静养一年,行踪不可泄露,末将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出现意外,。”

“我知道,耿伯放心。”皓南道,这位北汉老将追随他很多年,是父皇生前故交知己,深得他倚重信任。

他不是不谨慎。这些年他隐居九龙谷,继续修炼师傅陈希夷毕生心血——紫微斗数,为的是恢复天门阵破灭后丢失的武功。再过一年,他就可以大功告成,甚至,内功还会比从前更为跃进,天门阵也将威力更胜。然而大功垂成前,他不能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大意疏忽,皆因此时的他武功尚未恢复,童子之心令他十分脆弱,极有可能遭到敌人攻击而致死,所以他必须隐藏行踪,心无旁骛练功,直到武功完全恢复。

“还有一事,老将不知该不该说!”耿伯迟疑请求。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该说?”皓南道。

“当时少主与我一同去救那位杨姑娘时,我观看她眉目,像极了北汉王爷当时的幕僚重臣王德荣的夫人,不知这位姑娘是否也是北汉人?”

皓南闻言一怔,从前排风一直说卢善衡是她父母仇人,难道耿伯所说不假?

“我还记得王德荣与我同窗求学,又是我金兰结拜的好兄弟,出仕后我们又一同入主王爷麾下,可谓出生入死,情比亲兄弟。后来北汉兵乱间,他们一家不幸被逆臣卢善衡杀害。噩耗发生后一个月,我才闻知,赶到他们府邸,得知他们的独女已被仆人送到杨业军中,由杨业妻子佘太君收养,末将才安心。此后杨业投降宋朝,与北汉有不共戴天之处,末将也就没有去探望友人小女了。如此说来,这杨排风父母与我还有一节交情!”他略有犹豫,不知这等私心交情该不该提出来。少主只说重阳女有用,但不知是否会要了重阳女的命,要知道少主向来仇视杨家,恨不得亲手杀掉杨家每一个人。

皓南闻言心头会意,“你是想替杨排风求情?让我念在王忠贤与你交情深厚的份上,日后放过杨排风的命?”

“属下不敢坏了复国大事,但如能不伤及那姑娘的命,末将倒想替那姑娘求个活命的情份。”耿伯沉吟道。

只听少主笑道:“你这是提前和我立个约定吗?我只说她有用,何曾说过伤及她?杨排风其父既是我父皇麾下,便有一层渊源,耿伯又是忠肝义胆,于人于己,我都应该成人之美!”

耿伯欣然致谢:“谢少主宽恩,末将欠少主一个人情,日后必尽忠回报。”

“耿伯客气了!你我之间何须见外。”皓南忙以礼相回。

对于杨排风的身世,这两日的确是令耶律皓南大感意外。先是知道她是重阳女命格,再是知道她的身世与北汉渊源颇深。从前不具体过问她身世,只因为一段缘分,足以让他深深记住一辈子,其他都是多余。

 

安置了排风的事以后,皓南命耿伯将那帮契丹人带到一处密室见他。

密室也是一座梅香小阁楼,外面无任何兵卒把守,到处可见山路弯绕,梅树簇拥,怪石嶙峋。原来这里每一个小庭院都是按照奇门遁甲布设,寻常人来到这里插翅难逃,所以即便没有士兵把守,也如天牢地府,密不透风。

花厅内依然有腊梅花香飘散,十余个属下分两列立在内室,中央坐席上,耶律皓南一身白色暗格绫罗汉服,紧抿嘴唇,英挺桀骜的眉目此刻正陷入沉思中。

五年前,他为了练成十二煞天门阵,挖了自己的心埋在天门阵的生门位置中。这个秘密,天知、地知,辽国萧太后知,除此,世间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心宫是人之紫薇宫,心宫用以统领天地万物,心宫被毁,万物化为废墟,所以才有阵亡,人亡一说。所幸上一次文曲星破天门阵,并未伤及埋藏在地下的活心,所以他的心宫完好无缺,他才得以活命。

萧绰虽然知道天门阵曾经埋过他的心,然而她不懂紫微斗数,按说不会将该秘密透露给他人知道。那么到底是谁会知道这件事呢?

昨日与那帮契丹人周旋,已经消耗了他这一年所积蓄的内功。若再让他们来一遭,他性命极为堪忧,而离他恢复武功还有一年之久,的确不能再有意外发生。

敌人在暗,他在明!

皓南感到一种强大的威胁在伺机潜伏,寻找机会逼近他。

此时花厅内,十余名契丹人已被带进来,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武士。皓南眼神一冷,眉间浮出一抹戾色,挥手示意身旁一名将领审问。

那少将开始逼问:“你们一个个实话实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真相换活命!”

这帮契丹人却个个默不作声,一副视死如归。

皓南打量他们,周身流露出一股凛然霸气,眼底冷芒陡盛:“看来你们都是不怕死的人。不过你们放心,我并不想杀你们。只要你们肯透露是谁派你们来的,我保证不仅不会杀你们,还会让你们个个享福。”

当其他人都缄默不语,当中一人颇不服气顶撞:“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不过是诱饵,我们岂会当真!”

“大胆放肆,少主一言九鼎,岂会是小人言而无信。”那年轻少将叱喝道。

“要杀就杀,何必啰嗦!”那契丹人爆烈性子发作,朝少将吐了一口痰。

那少将顿时发疯,拔出钢刀正要作势要砍,却被皓南挥手制止。

他深深一笑,沉吟道:“既然不怕死,那么先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吧!”

那帮契丹人均都猜不出这位举手投足文质彬彬的儒雅公子准备对他们施行什么花招,人人内心都怀起恐惧。

属下即刻明白他用意,随即命人捧来一件物品,原来那是一件渔网,银光闪闪,晃得满屋闪耀。

渔网在屋顶上空摊开成一张大网,洒向下方,包罗住所有人,网丝剧烈收缩,那群契丹人肉身被紧紧勒住,周身犹如被毒针砭刺,皮肉被刮削,疼得死去活来。

原来这张渔网是用了天山万年生长的冰蚕吐出的丝编织而成,是一种被施加道术的灵性法器,能够将人活活勒死。

一阵皮肉煎熬后,皓南挥手示意道“停!”,再度唇角凝一抹浅笑,逼问道:“说不说真话?”

哪知渔网一松开,未等那帮契丹人招供,他们都已经几乎不约而同嘴角吐血,断气毙命。兵卫大骇,前去把脉他们手腕,发现气脉皆停,那少将焦急不解道:“少主,这些人怎么会一下全都死去了呢?”

“不可能!渔网并非要致人命死。”连皓南也大为惑然,刚才他只是略施法术,无意致人死地,为何他们都会一下都死了呢?他来到那群契丹人的尸体中,检查着每一个死者身上的异样,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敌人难道那么强大,可以让一个人说死就死?

一种不安涌上他心头。

他反反复复检查可能有的破绽,就在快无计可施时,他顺手翻了死人的眼睑,发现这人的瞳孔变成赤红色,又看看其他人,一模一样的死状。

这些死人的瞳孔都是赤红色呢?

他很快就想到这些人该不会是中了萨满毒蛊吧?

从前他就曾听说,萨满中有一个强大神秘的巫师部落,他们擅长使用萨满毒蛊,毒蛊被植入人的肌肤后,可以通过做法施蛊操纵他人元神,使得那个人气脉逐渐虚脱,濒临死亡,最终一口气猝死。

难道这些契丹人就是那个神秘萨满部族派过来行刺他的?

皓南推测可能性,忽然变得欣喜。如果真的是这些萨满巫师要来对付他,那么他就大概可以知道什么样的敌人潜伏在暗中对付他了。

皆因他的天门阵乃是道家紫薇阵融合契丹萨满迷幻术修炼而成,两种法术在天门阵的生门也就是心宫中融汇而成,凝聚成天门阵的法力。也就是说,这位萨满巫师一定是一位精通道家奇门遁甲,同时极为擅长萨满幻术的人,他可以根据萨满幻术的源头找到心宫之位了。这样就不难解释为何世间还有第三人可以知道他的心宫。

事情初步有了一点眉目,皓南缓舒一口气,吩咐道:“左侧第一个人气息尚未绝断,给他服食回魂丹,待他醒来,我会对他施行迷心大法,让他替我们做个耳线。”说完手掌一拢,笑意深深道:“将此人作为一份礼物,送给神秘的萨满巫师首领。”


榴花满树

第三章:弦断有谁听

啾啾鸟雀声,唤醒梦中人,当排风悠悠醒转时,入眼是宽床暖被,纱账低垂,早不是九龙谷的阴风惨淡,排风不知所然,翻身下床,才发觉周身疼痛得厉害,忆起昨日遭人暗器所伤,若不是得人所救,或许早已性命危殆。

想到昨日突发险境,至今仍心惊胆颤。奇怪了,契丹人为何要对付天门阵,这么说天门阵的主人还存活在世间?

原本她以为奇迹会发生,可事非所愿,到后来连她也不知所然了,想到这里,不免一阵失落。

室内飘出阵阵沁人幽香,缓解了她筋骨疼痛,她扫视居室,发现居室内摆设着几个汝窑青花瓷瓶,插着无数束腊梅,梅香冷幽,沁人心脾,雅致旷逸。又见居室角落里的高大书架上摆满卷籍画册,看来这居室主人必定是一位隐居世外的文人雅士...

啾啾鸟雀声,唤醒梦中人,当排风悠悠醒转时,入眼是宽床暖被,纱账低垂,早不是九龙谷的阴风惨淡,排风不知所然,翻身下床,才发觉周身疼痛得厉害,忆起昨日遭人暗器所伤,若不是得人所救,或许早已性命危殆。

想到昨日突发险境,至今仍心惊胆颤。奇怪了,契丹人为何要对付天门阵,这么说天门阵的主人还存活在世间?

原本她以为奇迹会发生,可事非所愿,到后来连她也不知所然了,想到这里,不免一阵失落。

室内飘出阵阵沁人幽香,缓解了她筋骨疼痛,她扫视居室,发现居室内摆设着几个汝窑青花瓷瓶,插着无数束腊梅,梅香冷幽,沁人心脾,雅致旷逸。又见居室角落里的高大书架上摆满卷籍画册,看来这居室主人必定是一位隐居世外的文人雅士。

在书案旁边摆着一座桐木琴案,其上置一架古琴,旁边搁置一本旧黄泛白琴谱。她看了一眼琴谱,心下猜测,这间居室书香字画,琴案相随,想必主人文采风流,怎么和他这么相似呢?

带着强烈好奇心,她踱步来到琴案旁,信手取过那本泛白琴谱,随意翻开首页,琴谱上一阙诗词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虽不擅文墨,可一眼便认出琴谱上的字迹比起杨宗保少爷那真是好看得多,以前陪伴宗保少爷读书写字时,家师便说宗保少爷的字中规中矩,端正有余灵蕴不足,而这位主人的字迹当真恣意洒脱,又不乏峻秀润泽,一看便是出自书生才子之手,由于对字迹怀俱好感,便细心地读着这阙词: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最后那行字,细细读来,不知为何却是隐隐刺痛了她的心。读到末尾,她又留意到诗句下方附有一段书贴,蝇头小字,笔墨酣畅,字迹莹润,忍不住又仔细读下去:

“一生钟情,有难言之痛,至苦之情,郁结中怀,不得开解,数载光阴,扪心自问,悔之深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仅此二句,已道尽余生唏嘘。今读此句,有感而怀,遂作此琴谱,故名曰《金缕曲》,万里云帆何时到,谁为我,唱金缕?”

 

她读完后,掩卷漫想,这居室主人作此琴曲时,定然困于情深不能脱,有感而发,追忆往昔,痛定思痛,不胜一场唏嘘。深情一往又如何,身不由己,唯长埋于心结中。

如此,真的像极了他……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一时怔忡,无数遍来回默念着这句话,心潮起伏,恍然若失,百般滋味在心头,最后又变成一个无奈苦笑。必定是她多疑了,将这琴谱里的诗当作是他亲笔所写,才有此种心绪。少夫人桂英一早提醒过她,阵亡人亡,这个人若是生还,没有理由会沉寂在深山老林中不问世事。

正感怀间,门被推开,一位伶俐甜美的小丫鬟端着食盘入内,一见到她,恭敬施礼,脆声道:“姑娘,你醒来了?你饿了吗?我来送饭给你。”

排风下意识询问:“冒昧相问,你家主人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丫鬟摇头答道:姑娘,我只负责给你送饭菜,其余都不知道。”,说完自顾殷勤摆好饭菜后准备要离开。

排风不依不饶追问:“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他是谁?他救了我,我至少要拜谢他。”

小姑娘面露迟疑神色,目光为难,一副恳求口吻道:“姑娘,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问我。我若是说错了话,会被割舌头的。

排风蓦地一愣,这主人对待下人的手段这么残忍吗?正皱眉间,那小丫头话锋一转,伶俐甜笑,又像是要讨好她似的:“姐姐,往后我每日给你送饭,专门服侍你,你尽管吩咐我。你若是高兴了,我必得主人厚赏。”

那小丫鬟将一个未知面目的主人行事风格说得又是极端又是云淡风轻,倒令排风无从分辨真假,只恨不得立刻见到这位主人。

小丫鬟见排风再无从追问,便趁机再度请求告退。排风只好放了那个小丫鬟,心里却是百般不解。

 

她随意吃了几口饭,决定出去看个究竟。走出居室门口,眼前一座庭院甚是开阔,比得上好几座天波府,小路弯绕,山石嶙峋,星罗棋布,旁边都种着无数梅树,密密麻麻,一大片梅雪花海。若是在中原汴京郊野之地,三月仲春腊梅已近凋零,而这里梅花正盛,寒蕊金黄,冷香怡人。

她置身在这片梅谷中,仿佛步入一个奇妙世界,无雪无寒无冬,却处处有梅花争芳斗艳,着实眼界惊奇。走了许久也没有走出多远,不禁怀疑,难道这梅谷是个迷宫?

正当她被困在山石腊梅树庭院,茫然寻不到路时,那山石竟然会挪动,在她面前幻动,不多时,她前面的脚下已呈现出一条青板石甬道,深处又是一片腊梅树林。

她沿着青石板路走入密林中,便听得密林深处传来隐隐琴音,泠泠迭出,缥缈悠远,若有似无,如重重迷雾,引得排风顺着琴音一路搜寻过去。

绕过浓荫花繁的梅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向阳坡地,山涧上挂着数段银瀑,飞珠溅玉,如一条白练,穿行于山河溪山石间。山坡上矗立一座小亭,远远望见一个青衫背影的男子正云淡风轻抚琴。

她小跑着来到山坡下,遥望亭心的那一刻,霎时心跳不已。

那背影,简直是炸开了她的眼,撕裂了她的心!

除了他,还会是谁?

那个人化作灰了她也认出来。

她浑身颤抖,白皙小脸蓦地青白,心中有一万个声音在她胸膛里穿荡轰鸣。

不可能,他不是死了嘛,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一定是我看错了,她快步爬上山坡,想看个究竟。

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快到凉亭时,一直背对着她的抚琴男子终于放下琴弦,长身回转,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好一尺之距,定定望着她的到来。

她的脚步仿佛瞬间被凝固,僵在原地不动,怔怔望着那张容颜,那人清冷傲然如斯,眉目依旧,和许多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她伫立在原地,仿如梦境。没想到梦里想过无数次的人,而今就在她眼前。这张容颜曾经是多么令她芳心萌动,曾经是万般怜惜过她,曾经又是多么残酷地逼走过她。

然而等她再度回神,却一不小心就触碰到他目光中的疏离淡漠,霎时感到惊讶情怯,这人为何对她如此陌生?

“排风!”到底还是他先开了口,“你没事吧?”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感情。几步之遥,那张如雕俊脸愈加鲜明,只是眼角眉梢太过于平静,甚至带着疏离。

“耶律皓南,你没有死?”她颤声地问,迫不及待地朝他挪近几步,直到离得很近,这才是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真的没死,此刻就站在她身旁。

对比她的震撼,他并没有多少惊讶,排风立时意识到了什么,那些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往事,都被他都悉数忘光了吗?蓦地脑海里一柄绝情剑毫不留情朝她刺来,一下将她拉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来。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杨家的宿敌,被大宋子民所痛恨,视之为大魔头的人——辽国国师耶律皓南。

面前的男子平静得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所有心事,“没错,我没有死。”他回答得不痛不痒,像是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于她听来,却无异于巨大的利刃在戳中她的心疤。

原来他一直没有死,却一直不让她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死?……”她怔忡不已,不住摇头,颤巍巍地自言自语,好像不相信这个事实,一连说了几遍,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凄迷沮丧,而对方依然面不改色,直到她鼓起勇气凝视他的面孔,他依然看起来很平静。

等到她激烈的反应稍过了一阵,他终于才说:“怎么,见我活得好好的,你们杨家的人该不会很失望吧?”神色是一贯的满不在乎,完全不将杨家人放在眼里。

“不可能,少夫人当年和我说你把自己性命都押注给天门阵,阵亡人亡!”她非要执意地否认,似乎还是难以相信他的生还,此刻眼泪差一点就要夺眶而出,心思矛盾到了极点,情思百转千回间,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她,耶律皓南这个大魔头作恶多端,天理不容,死有余辜,不能让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穆桂英说得没有错,阵亡,人亡。”他不否认,依旧自负傲气,“天意要让我活命,我为何不好好活下去?我还要教天下人都知道我必将东山再起。”

他还是要去复国,必然又免不了腥风血雨,杀戮成河,她一想就气结,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

他嘴角轻勾一笑,不置可否,似乎早就习惯自己在她心中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静默片刻,才不动声色地问:“昨日为何前来九龙谷?这地方不是你应该来的。”

排风一时语塞,明明是相思入骨,所以前来缅怀,却不得不正视立场,不敢真言相告。

见她不答,他不再多问,淡然道:“昨日见你背心处受暗器所伤,所以才救下你。”

她还是一动不动,默然听他说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熟悉,丝毫未变,终于再次放心确认这个人就是耶律皓南了,心思却更加矛盾,百味翻转。

他既还活着,叫她情何以堪?

而他还执意复国,这将注定他们永远都是敌人?

犹记得从前在穆桂英满前立下毒誓,今生今世再见耶律皓南,必将亲自杀掉这个人。而此刻人在眼前,为何做不到?

她捏紧手心,仰起头直面他,痛苦万分地问:“为什么救我?让我死在九龙谷岂不是更好,你也少了一个仇敌。”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他随口淡声道。

她一听就莫名发火,嚷道:“耶律皓南,为什么你要救我?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出现?……为什么?……我恨你,我恨你啊……!”

撕心裂肺地怒问,泪水汹涌而出,终于冲破摇摇欲坠的情感藩篱。不让她死,却可以将她当做红尘陌路人,从此不闻不问不再有任何交集,果然是薄情寡义的人。亏她从前还对他念念不忘,因他而终生不嫁。

“说啊!……”她怒不可遏地连串发问,只觉人生最无助莫过于此刻。

这人却一直不做声,静静看着她发怒哭泣,良久,才声音低沉道:“排风,我知道你恨我,是我辜负了你。至于我说过不会让你死,我一定会做到。”

“我的命我自己管,我不需你多管闲事。”每说一句,眼泪就止不住涌出。从前她还答应穆桂英,再也不要为这个人流下任何一滴泪。

“等你康复,我自然会让你回天波府。”他声音有了一点柔软,却依然不带感情。

她心一揪紧,又是被一种钻心疼痛所穿透,却不会再怒气大哭了。

见她渐渐有些平静,他目光悠远,缓缓道:“五年前,我的心已经埋在天门阵里,如今身体里装的是童子之心,从前你我之间的事,我都不记得个中滋味了。”

像是一句无情宣判,是要提醒着她从此还是陌路人吗?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保重吧!”他空漠的声音在空气里传来,转身已离去。那颀长身影与她之间,像是隔着万重山岳的距离。从此,前尘往事一去不复,世事两茫茫。


榴花满树

第二章 重阳女

那马队清一色异服奇装,人人黑衣黑帽,佩戴动物骨骼项链,那装扮十足番外异族人,身份甚是神秘。

这些人是何来历?为何忽然会出现在此处呢?带着疑团,她继续悄悄观察那支马队。策马都是高壮男子,帽檐极宽,将面容遮得密实,只看到健壮身躯,许是训练有素的武士。

原来那群蝙蝠是在为他们引路。那群武士纷纷手挥长鞭,策马朝阵心处驰近。直到这群蝙蝠不再往前飞,而是围绕着一处空地在半空不断盘绕回绕。

一只乌黑凶猛的大蝙蝠扑哧冲向马匹中,停在最前方一名男子左边肩膀上,凄厉嘶鸣了几声。

那男子冷笑,转身对身后的人喊道:“看吧,我的灵物指引过来的地方就是天门阵的阵心。”

此时另一匹黑马上的人,催马来到最前方,观望...

那马队清一色异服奇装,人人黑衣黑帽,佩戴动物骨骼项链,那装扮十足番外异族人,身份甚是神秘。

这些人是何来历?为何忽然会出现在此处呢?带着疑团,她继续悄悄观察那支马队。策马都是高壮男子,帽檐极宽,将面容遮得密实,只看到健壮身躯,许是训练有素的武士。

原来那群蝙蝠是在为他们引路。那群武士纷纷手挥长鞭,策马朝阵心处驰近。直到这群蝙蝠不再往前飞,而是围绕着一处空地在半空不断盘绕回绕。

一只乌黑凶猛的大蝙蝠扑哧冲向马匹中,停在最前方一名男子左边肩膀上,凄厉嘶鸣了几声。

那男子冷笑,转身对身后的人喊道:“看吧,我的灵物指引过来的地方就是天门阵的阵心。”

此时另一匹黑马上的人,催马来到最前方,观望着蝙蝠飞翔的那处地方。排风远远看着那人,同样一身黑长衣黑毡帽,却惟独他面带黑纱,然而仔细再看,宽阔衣衫下依稀裹出妙曼身段,深深眼窝流露出女子独有的柔美目光,她猜测这人是一位姑娘。

那黑衣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梭罗,口中念念有词,瞬时梭罗绿光照亮四周,那些武士随即掀开披在身上的黑衣大氅,露出一身兽皮交织图腾彩纹的法衣,人人腰中围着兽皮,挂着一串铜铃腰链,脖颈上悬挂一大串动物骨骼佩饰,装扮就像契丹人信奉的萨满巫师。

这是一支契丹萨满巫师仪仗队,随着黑衣女子振臂一挥,萨满巫师武士手中的铜铃不断摇晃,所有人十分默契,齐声朗诵阵阵咒语。

在半空中飞旋的梭罗,起初还是散发微弱光芒,随着咒语催动,渐渐飞速旋转,光芒陡然绽放,五颜六色的光束,将原本被乌云遮得阴暗的九龙谷照得一片明亮,九龙谷忽然变成一座五光十色的阴森魔焰城。

排风惊得骇然,这些来历不明的契丹人,很明显是针对天门阵而来。

心头迷团重重,她更加细心隐藏自己,继续潜身灌木林中,偷偷观察他们。很明显这帮契丹人有备而来,而且排风可以很确定他们做法的地方,正是当年天门阵设坛的位置。

她屏息凝看,那梭罗如同嗅觉灵敏的猎物,于上空旋绕巡逻,直到逼近阵心一块狭小方寸空地,梭罗开始在上空徘徊,然后在女子几声尖厉凄长的咒语催动下,梭罗朝地面不断钻孔,溅出泥沙如沫。

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呢?排风心下疑惑,愈加全身贯注观望。

梭罗飞转,地面大坑越来越深,忽听高空一声叱喝,梭罗释放出万千条金黄幻影,黄沙大坑不断地化成一个无底黑洞,只听得那位蒙面黑衣女子说道:“两个时辰后,阵心将被夷为灰烬。”

她身旁那位契丹人得意狂笑:“我等着看你的好戏。阵心摧毁,从此天门阵将消失于世间!”

浮云遮着几缕残余光芒,天空像是苟延残喘似的,到处都是窒息的土黄暗沉的泥沙,大地仿佛要陷入沦陷中,只剩下一丝苦苦挣扎。

排风提心吊胆,不敢怠慢,时刻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周边的激烈变化如洪水猛兽,将她紧紧包裹。

难道说从前那个兴风作浪的人还活在这世间?

所以才会有他的敌人?

所以关于他的恩恩怨怨才会继续不休止?

她的胸膛在起伏,心脏莫名剧跳,握紧烧火棍的手颤抖得厉害,面色青白地等待。

可是等了许久,依然没有动静。

天空如墨,乌云大朵大朵飘移而来,一股龙卷风骤然自地面吹来,周边树枝被吹得倒伏,甚至连根拔起,忽然,风沙蒙住了她双眼,使得她什么也看不到……

 

而遥遥正对着九龙谷的另一座山头,此刻晴空万里,春意盎然。

说这里是人间仙境并不为过。

山峰上仍残留白雪痕迹,山峦如黛,起伏绵延,云气缭绕,如一条朦胧绸带裹住山腰。到处莺飞草长,珍禽嬉戏,芳草萋萋,繁花似锦。

高山颠上静静躺着一面长宽镜湖,湖水如一块温润碧玉,岸边青草繁茂,偶尔清风拂过,水波徐来。一行白鹭徜徉在湖面上,轻羽掠过水面,漾出一圈圈涟漪。几只仙鹤悠闲停在湖畔边,修长弯脖喝水,优雅身姿映在湖面上。

镜湖旁矗立着一座巍峨高峰,陡峭挺拔,山峦之上,一青衫男子正盘膝静坐,闭目运气。这可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俊美男子,眉目如画,气质文雅,如一尊翩然出尘的玉像,任周遭风云变幻,他自岿然不动。

忽然,大地微微颤抖震动几下,他所在的山峦陡然裂开一块山石,轰然掉落,砸入平静湖面,咚一声,炸开水花数尺。

响声终于惊动了青衫男子,他缓缓睁眼,望着山峦下那一片高空明湖,嘴角浮笑,随后又将目光锁在了山峦之下的镜湖上。

只见他娴熟运功,双掌挥扬,并拢朝外一推,一股无形气流倏然荡开,罩在湖面上,湖面被一条水线猛地割开,分成两半,交叉扭动,不断旋转,远远望去,恰如一个偌大黑白八卦大镜,浮于高山之巅。

湖面还在翻腾搅动间,青衫男子已身影翩然,转眼间从雪峰飘落,双足轻点,稳稳落在镜湖岸边。

一位斯文清秀的小伙子快步迎前,拿了一件风衣递给青衫男子,神色间充满钦佩:“大哥,你的武功越来越强了,这么大的一面湖水竟能被你以内力真气搅动,小弟很佩服。”

那青衫男子浅浅一笑,缓步朝前方走,那少年紧随其后,走了一阵,那青衫男子停下,颔首遥望,手指一引,指向前方两座山头,对身旁小青年说道:“紫薇斗数可以观山川河道,预测祸福命际。康节,你看,左边山头起伏如蛟龙盘绞,右边山头平坦如汪洋大海,此地喻示潜龙勿用。”

那小伙子虚心求问的目光望着青衫男子,那青衫男子继续道:“九龙谷一共九座山头。九者,老阳之数,动之所占,故阳称焉。潜,隐也。龙下隐地,潜德不彰,是以君子韬光待时,未成其行。潜龙勿用,正是韬光养晦、蓄势待发的好地势。”

他说罢,露出一抹微笑,目光熠熠眺望整座九龙谷。

被称作康节的小青年今年十八岁,清瘦身材,温顺模样,嘴角总是漾着一缕知足快乐。他虚心入神地听着,一点点领悟着紫薇斗数的奥妙。这门高深玄学,天下或许只有他大哥才能使用得出神入化。

两人正说着话,一行人手形色匆忙前来禀报。马上跳下一位硬汉老将军,向青衫男子行礼后,急促道:“少主,前方东北二十里处山头发现一支契丹马队,来者意图不明,他们似乎想要破坏天门阵的阵心。”

青衫男子不屑一笑,从容道“我早就料到今日九月九会有变故。他们自以为能毁天门阵阵心,简直痴心妄想。”

那老者仍不放心,问道:“那些契丹人懂萨满幻术,少主,让末将带一行人去驱逐他们。”

“不必了,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话落毕,青衫男子颀长身材一飘,快如翩鸿,转眼已回山峦之巅。

盘膝坐定后,他展开两臂,手指轻斥,道家出神入化的神功被他运用得游刃有余,数十面黄色令旗自他身后迸射出,倏然射向底下偌大镜湖,令旗一插入水面,自觉按照紫薇十二宫方位,在湖面上布下一座道家八卦玄阵。

原来此镜湖可不一般。紫薇斗数应天道而生,顺应天地万物而活,高山湖泊至纯至清,集天地日月精华,汇聚山水灵气,最为适合修炼紫薇斗数,是以这位深谙道家玄功的人才选择在此练功。

镜湖上涌动的波纹所形成的玄阵,似是有股冥冥掌控的力量,遥对着九龙谷的另一方,天门阵的阵心处。

 

上空那个散发荧光绿的梭罗忽然被一种无形魔力控制住,梭罗所射出的光芒渐渐黯淡。

马蹄下的那片黄土地开始上下颠簸,这帮契丹人诧异于突如其来的巨变,面色大骇,紧张慌乱。为首的契丹男子问身旁蒙面女巫:“到底怎么回事?”

那女巫面色一寒,预感不妙,继续催动梭罗,但梭罗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所控制,竟然不再旋转,她只好收回法器,悻悻准备撤离。

此时,山谷深处传进无数股尖厉风声,自四面八法呼啸而来,扑向天门阵设坛阵心四周,地面汇集起数股龙卷风,卷起尘沙万丈,刮过之处,人马翻仰。

排风藏于灌木林丛中,她脚下的土地也在颠簸起伏。整座九龙谷阴风呼呼,乌云滚滚,风沙拂过后,她张眼四望,差点呼出了声音。

那龙卷风似乎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刮过那些契丹萨满巫师,他们顿时元神晕沉,昏头转向,失去知觉,不少契丹武士像着魔般手舞足蹈,抓头搔首,只有那位契丹首领以及女巫师尚能支撑住。

躲于灌木林中的排风也不能幸免,只觉周遭弥漫着一股神秘的强大魔力,逃脱不得,她越来越感到无法把控自己,忽然,一股强劲龙卷风钻入树丛中,将一大片树林连根拔起,也将她的身体一同卷到阵心中,弹落在一片契丹人视野里。。

所有契丹人都出乎意料,他们本以为九龙谷荒凉得寸草难生,杳无人烟,谁都想不到竟然还会冒出一位姑娘。

那女巫师目光一寒,瞬即射出一枚暗器,薄如蝉翼的飞梭射向排风背心,剧烈疼痛袭来,加之元神恍惚,身心变得不稳,整个人一轻,不由自主地被龙卷风裹持,不断要被吸入那个大坑里。

此刻大坑已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黑洞,一大堆人马被吸入,众人惶恐挣扎,哀声连片,最初被吸入漩涡中的契丹人很快化成一片青烟雾沫。

这样杀人不见血的景状十分可怖,剩下的契丹人都惊得面如土色,痛苦的面容暴露出临死前的恐惧。

当杨排风的身躯也快被阵心吸入时,忽然,爆炸声荡开,地面数尺泥沙被弹出千里之远,那深不见底的漩涡忽然止顿,将剩下十余个契丹人都一同抛到地面。

大地轰然震动,九龙谷仿佛沸腾了,炸裂开了……

此时,正在另一座山头运功施法的青衫男子,全身猛地一震,清隽面容极为骇然,沉吟思索后,修长手指迅速掐算,然后一阵难以置信,自言自语道:“重阳女!”

不错,重阳女九十九年才遇得一人,没想到这人竟是……

闪电划过长空,明暗不定投射于青衫男子冷傲俊美的容颜上,他缓步行至山头,遥望九龙谷,良久,才低声唤出三个字:“杨排风!”,声音之缓,仿佛老旧光阴被重温。

天边滚过一记轰鸣响雷,似乎在提醒他某段不愿提及的尘封过往……在他一语不发中,变成了未知的缄默。

 



榴花满树

第一章:春归何处

阳春三月,天波府后院的杏花开得正旺,粉白如雪,簌簌飘飞,花瓣悄然飘落在一位背影娇小的女子身上,她却浑不知觉,正一门心思喂弄白鸽。白鸽轻啄掌心的米粒,在她恍惚出神的视线里,噗哧展翅高飞。

望着白鸽消逝于眼前,她一阵落寞。

那个人,如果他还在……

她的眼眸凝在天边一角屋檐,静静出神,眼前又出现一个画面,黄沙飞舞,大地染血,一声爆破撕裂长空。浓烟夹杂碎石翻滚,那人从此消逝于世间……

一想总会是钻心地疼痛。

许多年来的坚强,刻意养成的强颜欢笑,总是在回忆起某个人的那瞬间,随即坠入万丈深渊的绝望中。

“排风姑姑”,清脆的童稚气声拉回她思绪。她忙不迭收起重重心思,习惯报以轻笑,俏婉笑容,宛如一...

阳春三月,天波府后院的杏花开得正旺,粉白如雪,簌簌飘飞,花瓣悄然飘落在一位背影娇小的女子身上,她却浑不知觉,正一门心思喂弄白鸽。白鸽轻啄掌心的米粒,在她恍惚出神的视线里,噗哧展翅高飞。

望着白鸽消逝于眼前,她一阵落寞。

那个人,如果他还在……

她的眼眸凝在天边一角屋檐,静静出神,眼前又出现一个画面,黄沙飞舞,大地染血,一声爆破撕裂长空。浓烟夹杂碎石翻滚,那人从此消逝于世间……

一想总会是钻心地疼痛。

许多年来的坚强,刻意养成的强颜欢笑,总是在回忆起某个人的那瞬间,随即坠入万丈深渊的绝望中。

“排风姑姑”,清脆的童稚气声拉回她思绪。她忙不迭收起重重心思,习惯报以轻笑,俏婉笑容,宛如一树春桃,在明媚春光里格外妍丽。

“排风姑姑,我好久没吃汴京城李姚的大烧鸡,你带我去吃好不好?”转眼间,活蹦乱跳的孩童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跟前。

排风摸了下孩童可爱的小圆头,微笑哄道:“文广乖,太君病了,姑姑忙着照顾她,等她病好了,姑姑再带你去。”

小孩懂事点头,拉拽起她的手,兴致勃勃道:“姑姑,姑姑,后花园有许多蝴蝶,我们去抓蝴蝶吧。”

她不忍扫拂孩童请求,便尾随孩子而去,才走了几步,迎面走来仆人,传了几声话,原是太君想见她。

雕花门推开,佘太君缓步踱出,含笑相迎。年过七旬的老人了,因长年习武而体态矫健,一场大病初愈,容颜上露出久违的矍铄笑意,昔日巾帼女将重现,令排风一见喜出望外。

太君含笑道:“排风,多亏你悉心照顾,老身才有今日重新康复,老身真是感激不尽!”停了下,太君蔼然拉过排风,来到她床边,和颜悦色道:“数日前,老身思量再三,有些体己话还是早说为妙,免得误了排风大事,太君将来后悔万分。”

“排风哪有什么天大的事呢!”排风听得一头雾水。

太君笑笑不语,从袖口里掏出一件宝物,悄然递给她。

排风抬眼一看,乍然心跳。这不正是她日日夜夜随身携带的玉佩吗?又怎会落入太君之手?

一块羊脂碧绿玉佩,雕琢精细,颇有皇家风范,睹物猜人,便可推测赠送玉佩之人身份不俗。

当她目光定格住玉佩的一瞬间,欣喜展露,忽又忐忑不安,放佛天大秘密忽然被人窥视了,一时紧张无措,讷讷问:“太君,这玉佩……怎会在你这里?”

“那日你为我收拾被褥,一不小心落在我床榻边了,正好在被我捡到。”

排风恍然大悟,喜的是玉佩终于找到了。可知日前还因丢了玉佩,而致魂不守舍,懊恼万分,差点翻遍天波府各处角落。

太君悄然观察排风神情,含笑探问:“这玉佩得你如此珍视,想必是哪位有缘人得了排风芳心,倾情相赠吧?”

排风脸刷地一红,焦急掩饰:“太君……我哪有什么情郎……我真没有……”犹犹豫豫,竟不知从何说起。

太君婉言打趣:“好了,太君已一把年纪,岂会不懂年轻人的心思。有人喜欢是好事,太君恨不得排风早日选个佳婿嫁出去。”

“排风愿意永远留在太君身边照顾太君。”

“尽说傻气的话。”太君默默将那块玉佩交回排风,尝试用一种宽和笑意去化解眼前姑娘的紧张,斟酌了好一阵,徐徐道:“老身得知前些日子你到佛寺许愿,以终生不嫁为由,为老身祈福排忧!太君感激不尽,但好意归好意,太君决不能同意你这么做。”

“太君视排风亲如家人,这是排风应该做的事。”眼前的女子,她的话是坚定的,可她的眼神却暴露出她许或藏着不为人知的复杂心事,而这一切都被佘太君读懂了,她别有深意劝道:“排风一向很懂事,太君和杨家的人都当你是一家人,太君希望排风觅得良人,老来有依,只是这些年说媒的人多,得你倾心的却无有。”她善解人意温的目光重新锁定这看似柔弱却又心坚如石的姑娘,委婉询问:“这玉佩的主人,曾令你牵挂不已吗?”

“我……”太君眼前的姑娘,她那白皙的容颜已蒙上一层忧伤,欲言又止,停了一阵,语气忽然夹带决绝:“太君,排风说过的话不会改变。排风想一直待在天波府陪着你。”

她就这么果断地说着,只是话一出口,如同一束利箭射中她内心,顷刻间,似乎有道久远的伤疤再次被撕破,痛得撕心裂肺……

罢了,这世间再不会有一个人能令她爱不了,却还恨得刻骨铭心的人了!

“太君想让排风近日出去走一走,顺道探望边关六爷,他来信很是挂念你。”

这个安排倒是深得她意,她不假思索地答应,便从恍惚中回神,辞别太君,藏紧玉佩,一个人逃离似躲进庭院后方繁花柳荫中。

习惯了一个人的心事,一个人知晓,这世间无人可为她分担,可让她倾诉,可对她宽慰。

只有在暖风熏人的亭台里,碧苔锁墙的角落中,杏花疏影的湖畔处,鹅黄嫩绿的柳梢枝条里,仆人们会撞见一个盈美女子独自喂食白鸽,沉浸在她的世界里。

数日之后,排风辞别杨家上下所有人,一马一包裹,踏上漫漫大道。

一路奔波,她不觉辛劳,只一心盼望快些到达目的地。随着距离的接近,她开始变得紧张,不住观察周边景物,似乎要将这里的一草一木牢牢记住。

不远处,正是五年前闻名天下的天门阵设坛地——九龙谷。

不错,五年来,这地方无时无刻梦中萦回盘绕,那惨烈爆炸的声响,每每思及,都如一场惊人噩梦,扰人心神不宁。

可是五年了,她却从未踏足此处。不敢也没有理由,谁叫她是天波府杨家的一份子呢。她这样做,那人在天之灵会怪她吗?

遥望大地,细雨润如酥,草色绿如烟。雨过天晴,山峦仿佛被清洗过,十分明净清洌。这里的每一座山头不再是单调惨淡的土黄,而是呈现生机勃勃的气息,目光所触及之处,枯木抽出新叶,乱花迷人眼,浅草没马蹄,万物苏醒。料峭春风拂过她长长乌黑发丝,天地一派欣欣向荣,到处充满新生的希望。

而她的希望呢?

许多年前她的希望就已经破灭了,源于此,也止于此。这里曾见证过她最绝望的时刻。

立定于黄土荒谷中,她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掌心的温热和碧玉的冰凉瞬间交织一起,正如她此刻复杂的思绪。

皓南,我终于来看你了!

她用极轻的声音唤出藏在心头很久很久的话。

然而那个人却再不会听见她任何声音了。

他真的已随万物化为腐朽了。

她一遍遍地在心头默喊着他的名字,直到这一刻,才不得不承认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闻不到他的气息,听不到他的声音。

任凭她虚度韶华,望断千山万水,盼尽春来秋去,发遍普世宏愿,这个人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

不由握紧玉佩,握住了他留在世间的惟一一件物证,轻轻摩挲,万般不舍,不知不觉间,眼底已湿润。

她的背影孤独而娇小,在空旷无人的野地里如此鲜明突兀,呆呆凝望九龙谷的天空,恨不得重回到五年前的硝烟烽火里。

这里曾经是叱咤天下的辽国国师设下天门阵的战场,天门阵困住天波府杨家将,差一点令他们全军覆没,生死危难间,杨门女将穆桂英在天门阵中诞子,文曲星降世,天门阵不攻自破,阵亡人亡,辽国国师终于丧生。

而今白骨埋荒,鸿雁嘶鸣,掩埋昔日烟火,却带不走断肠人哀思。

汴京城的说书人,总会坐在热闹茶楼中,唾沫子开花,将一段杨家将大破天门阵的段子说得离奇曲折、热血沸腾。在说书先生人口中,辽国国师面目狰狞、凶神恶煞,懂妖术会变身,能引天魔煞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妖魔下凡,最后是皇天佑我国土,杨家将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大快民心。

只有她最清楚当中的来龙去脉,那些别人知道的表面,也包括别人所不知的内里。

他怎会是凶神恶煞呢?世间恐怕没有多少个人比他长得更好看了。总是在一些无人的地方,安静的片刻,她眼前清晰勾勒出一张男子如玉的容颜,眉目清隽,行举闲雅,傲然睥睨,仿佛一切在他胜算中。

此刻身处九龙谷,终于可以好好重温从前的一切往事了。

走了一圈,找到当年天门阵爆破的阵心位置,附近是一条溪流,林木葳蕤,她来到溪边,寻了一棵茂密高树,背靠树干坐下。日已晌午,饥肠辘辘,便取出干粮填腹。

午时的九龙谷,日头高照,山谷里静得出奇,偶尔听到几声大雁掠空嘶鸣。

五年前这里曾经刀光枪影,血流成河,最后一刻,天门阵爆破,天崩地裂,那个人就死在这里,自己当时也恁般不争气,在他死后竟然没能看他最后一眼,也没能帮他堆个墓冢或者立个灵牌,放任他与天地草木同灰。排风越觉满心亏欠,拿出身上特意带来的小瓶,来到阵心,抓起一把黄沙装入瓶中,这才算了结心愿,忙完后,她自言自语说道:“晋阳是你家乡,我会去一趟晋阳,让你落叶归根。”

忽然,一阵飓风刮过,几粒沙子吹进眼睛,她急忙揉揉眼,抬头望天,才发现日头已消隐,天空彤云密布,雾霭阴霾,刚才还和风丽日,转眼已是凄风惨雨来临前的迹象。

天空变得极低,云霾以狂野的力量奔涌前进,沉闷呼啸卷席而来。排风预感大雨即将来临,正要寻找避雨之地,头顶上哗啦啦掠过一片乌黑翅膀,成全结队,数片灰黑羽毛簌簌抖落在她身上,她不由心紧,揣住烧火棍,环视周遭。

叮当……叮当……此起彼伏的铃声,从峡谷人口处渐行渐近。排风急忙藏到大树后面,借着林荫掩映好自己,探头凝望,只见一条数十人的庞大马队逶迤而来。


榴花满树

卷一:东风寒

楔子:

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萍花寄取。但怅望、兰舟容与。
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谁为我,唱金缕。...


楔子:

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萍花寄取。但怅望、兰舟容与。
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谁为我,唱金缕。

                                                     ——————致最爱的耶律皓南和南风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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