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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9年的初秋时，我回想起过去的一年，四年，七年，十年……恍然发现，比起过去，我的生活仿佛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总归是沿着一条既定的路走了过来：

我沐浴过海岛的盛夏，归途却没能留住四散的烟花；

迷失在细雨中的街头，用旧钞票和小贩们交换故事；

我在茫茫人海，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影子。

我在寂静夜中，渴望寻找一方安宁得以栖息

终于发现：生活是没有尽头的阶梯，载着穿过光影斑斓的书店，面对升格镜头下的地铁站，直到最后，随机选择一个出口。

当初的悲伤和喜悦，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于是我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回首往日碎金。在2029年，我花10000人民币，买向西的飞机票，追逐黄昏，降落凯夫拉维克机场。

我的行李箱中贵重的物品当属一把旅行吉他，价值3000元，可相比箱子里最重要的东西，它一文不值。机场距离市区50公里，搭乘大巴车，一路上的风景甚是单调：只有孤零零的一条路，路的两边是一望无垠的，铺满白雪的平原。偶尔看到竖着的路灯，在暴风雪降临时不仅能指明方向，还可以给落下的雪镀上暖色调的光晕，远远望去像一个虚无的庇护所。

城市不大。等一个闲暇的清晨沿着城市的边缘漫无目的的走，只要数个小时就能回到原地。我的寓所，在一条东西走向的路旁。路的一端通向蔚蓝色的海，另一端通向现代艺术气质的教堂。寓所是红色屋顶的平房，与这条路旁边的其他任何一所房子并无差异，呈现和谐简洁之美。

房子内部的装潢也并不复杂。浅色的木质的地板、桌椅。桌子上摆放着玻璃细口花瓶，插着香薰蜡花散发芳香，和木质家具的气味一同消解着生活的单调。

我不懂这里的人的语言，可是我即使和陌生人站在一起，沉默不语，也都不觉得奇怪。比如我每天在站台等候公交车时，总会看到一个同一所大学的同学。他也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很内向文静的人，总是带着耳机，手中捧着是鲜花，面包或是杂志。一年过去，我们已经彼此认识，却从未开口交谈，但外在的疏离有时会让人们内心的距离更加接近。我们没有什么交流，却安然享受着那份心有灵犀的安静。或许是完美却乏味的生活让人性中潜在的躁动无从发泄，这里的人在夜总会时会换一副面孔，变得热烈而疯狂。

可我终究无法适应这种反差。为了排解寂寞，我试着收敛生而为人的傲慢粗糙，和小动物打交道。在这座城市，养狗是被禁止的，于是我开始养猫——一只很可爱的猫。当然，养宠物的另一个理由是我渴望分享自己无处给予的爱。在我看来，宠物没有沾染世俗的灰尘，如同刀耕火种承载的原始天真：它们未曾理解纸醉金迷物欲横流，未曾卷入装腔作势明争暗斗，未曾目睹恬不知耻贪得无厌，未曾见证附庸风雅孤高自傲。它们真诚善良而不失深刻。所以，我爱它们。面对我的小猫，有时我仅仅会因为自己的身躯比起它过于庞大而羞愧难当。在狭小的房间里，它时常蜷缩在墙角，这让我深深地感到我只是在陪着它避难，躲避着寒冬。我想等到春天来临，我要带着它去自然中肆意奔跑，去感受掠过山谷的风，感受它带来的大西洋的气息。让草地的柔软和自己的肉体充分接触，在瀑布边野餐，然后做一个白日梦。可是现在，我只能在壁炉中生起火。此刻，唱片碟正放着维瓦尔第《四季》协奏曲《冬》的第二篇章。十年前初闻这首曲子，我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便和眼前的景物不谋而合：当秋日最后一抹岁月余热散入晚风，雪，飘洒风中，铺盖林径。而壁炉的温存和我相拥。我在窗前盼望，等待阳光穿破云层，抵达房间的某一块冰冷地板。恰巧小猫在那里熟睡着，阳光好像裹紧它的棉被。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却也是最温暖的时候，如同夏天空调房间给人的喜悦。此时，我难掩对草长莺飞日子的盼望，但我并非急不可耐，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来的。那就睡在这极夜里吧。

  “还要多久？”

  “不到半里路了。怎么，就这么着急着想去送死？”站在身边押送他的黑汉忽而大笑起来，震得手中的一双板斧柄哐哐地战栗，可在其中自语的主角就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迷茫地看着囚车外。“爷爷我倒是想给你个痛快，可我那些兄弟们要怎么处置你还真说不准哩！”

  还真说不准。毕竟上山之前，这一行人的讨论声中还提起了处置当年毒死晁盖的史文恭时的办法，甚至在幻想中都早已架好了刀俎与油锅——但包括张清，都不曾料到台上那人在声讨之下竟仍能保持着如此冷静，力排众议，一眼锁定他的才气。

  而张清的去向，自然也并非孤立的木桩或是阴暗的牢房，反而成了忠义堂的万目所向；待遇也从兵戈剑指化为了首脑的亲手解绑。所有人都不解地凝视着那黑汉的面庞——那是和蔼而微笑着的——

  “起来吧。”

  纷纷声讨中唯一而铿锵的那一句。顷刻间，堂内鸦雀无声。

  黑汉深沉的双眼转向厅内众人。或有疑惑不解，或有忿忿之情，可仔细想想，他确实并非罪大恶极。从始至终，虽然明知这场战事只是二位头领的一场赌注，东昌府也未来得及将任何一位俘虏押送京城；且不像那场对史文恭的讨伐，并未有人因此战而或伤或死——他们不应有血海深仇。再看张清武功与东昌府内声望，此人品性如何一目了然。

  可惜山上素来恩怨分明看重义气，质疑声依然此起彼伏。性格直冲的李逵更是拎起两把板斧就要冲上来代宋江武力撤回命令，硬是被身边的弟兄苦苦相劝拼命拦下。

  “嘶——”

  众人的眼睛震惊地看向这道不和谐的声音的来源——忠义堂的中央。“我意已决。此人武功计谋均高强，大家有目共睹；忠心耿耿，人尽皆知。来到梁山，也算是为我添一羽翼，”黑汉举起撕断的衣袍，道，“过去的事，一笔勾销。诸位若是再要怨他，便是在与我的意愿作对了。”

  堂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毋庸置疑，他们早已看到了宋公明的坚决，可依然无法想明白他的态度究竟如何才做出此等出乎意料的想法。

  ——他们当然没看到吴用羽扇下的窃笑。但在那俘虏听完此话后同样果决地扑通跪下的那一刻，他们终于像是刚刚在开玩笑般地放下了仇恨的面具走上前来。

  一切似乎都不再需要什么语言说明了。今后的日子里，梁山的众人也许不再记得当年那没羽箭究竟为何才加入他们，但唯独首领的那一句话，多少年依然记忆犹新——

  ——忠心耿耿，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