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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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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画的玉玉卿

中国茶拟人第17集•君山银针

君山银针属黄茶,冲泡时根根直立悬浮水中,又称“茶剑”,“金翎毛”。

而君山又是湘妃埋骨之地,有湘妃泪染成的斑竹。

因参考了这些元素,所以是一个手持长剑,金色泪纹的小姐姐。系列快结束啦,好忐忑大家会不会喜欢下一个系列啦( ˘•ω•˘ )

中国茶拟人第17集•君山银针

君山银针属黄茶,冲泡时根根直立悬浮水中,又称“茶剑”,“金翎毛”。

而君山又是湘妃埋骨之地,有湘妃泪染成的斑竹。

因参考了这些元素,所以是一个手持长剑,金色泪纹的小姐姐。系列快结束啦,好忐忑大家会不会喜欢下一个系列啦( ˘•ω•˘ )

予朝国风原创设计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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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个peach
前辈,赐教。 (是正在准备的故...

前辈,赐教。

(是正在准备的故事里的小朋友)

前辈,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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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年.戏繁华

《你与我即是命中注定》(每周2.4.6更)

更新啦?!不可能!作者本人有点懒哦。

主角介绍篇。

女主:上官清羽

右相府嫡出三小姐,超级超级漂亮,人缘顶呱呱。

男主:顾恒 字北城 天庆朝战神宁王殿下 嫡出四殿下 却不屑于争位 传言冰山 实则小奶狗一枚(分人)宠妻狂魔

剧透:男主后面为了女主等一系列原因成为了皇帝,但后宫只有皇后一人…


更新啦?!不可能!作者本人有点懒哦。

主角介绍篇。

女主:上官清羽

右相府嫡出三小姐,超级超级漂亮,人缘顶呱呱。

男主:顾恒 字北城 天庆朝战神宁王殿下 嫡出四殿下 却不屑于争位 传言冰山 实则小奶狗一枚(分人)宠妻狂魔

剧透:男主后面为了女主等一系列原因成为了皇帝,但后宫只有皇后一人…


爱吃番茄的西红柿

【原创短篇】穿书之拯救苦情男二(下)

9

果然,出现了!

秋衍立马起身,飞身上了试炼场,站在越敛身边,将他往后一拽,自己则用手推出一堵灵气墙,瞬间就让那绸带反弹了回去,眼见那透明绸带就要冲向冷依涵,秋衍上前一步,一伸手那绸带就落在自己手上了。

“师尊!”越敛在他背后喊道。

秋衍不说话,环顾四周,只看到梅千绝已经起身在主台上站着。

秋衍看着手中犹如透明一般的绸带,自然认得它,上古典籍中有提到:色无,随风,魔族天蚕丝所织,可缠万物,凌厉如刀,可劈万物,名曰:透雪。

梅千绝也落在了秋衍身边。“请空离真人息怒,都是本门管教不严,让孽徒犯下如此大错……”

冷依涵已在梅千绝身后,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不是她,”秋衍看...

9

果然,出现了!

秋衍立马起身,飞身上了试炼场,站在越敛身边,将他往后一拽,自己则用手推出一堵灵气墙,瞬间就让那绸带反弹了回去,眼见那透明绸带就要冲向冷依涵,秋衍上前一步,一伸手那绸带就落在自己手上了。

“师尊!”越敛在他背后喊道。

秋衍不说话,环顾四周,只看到梅千绝已经起身在主台上站着。

秋衍看着手中犹如透明一般的绸带,自然认得它,上古典籍中有提到:色无,随风,魔族天蚕丝所织,可缠万物,凌厉如刀,可劈万物,名曰:透雪。

梅千绝也落在了秋衍身边。“请空离真人息怒,都是本门管教不严,让孽徒犯下如此大错……”

冷依涵已在梅千绝身后,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不是她,”秋衍看了冷依涵一眼,“这是魔族的透雪,她可曾有能力用这个?”

梅千绝接过秋衍手上的绸带,点了点头,“空离真人,本门自会给灵汐派一个解释。”

秋衍作了一揖,“凌雪真人言重了。”说完就拉着越敛转身就走,还不忘带着还在台上的诺瑶。

秋衍御剑,身后跟着越敛和诺瑶。

越敛的剑背在身后,诺瑶看看他又看看秋衍,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她只能悄悄地问越敛,“师兄,师尊怎么了?”

越敛紧抿着唇,他感觉师尊有点生气,不知道该如何给诺瑶去说。

“师尊他自有安排。”越敛紧盯着秋衍御剑的身影,觉得刚才那一幕有一种举世无双的仙人降临一般。

总有师尊在前面,如果自己再强大一些,师尊是否就不用刚才以身犯险来保护他?

而前面的秋衍完全不知道后面两个弟子在想什么,他只是庆幸越敛没有受伤,没有再和冷依涵产生其他联系他真的就谢天谢地了。

当然他也感受到了不对的地方,以原著中那个师姐的能力,不过是金丹初期又何以操纵透雪?而且书中说的是剑,现在透雪出现了,剧情的走向估计会发生一些变化。所以他不打算急着回去,偷偷发了信息给悟冬和夏翎让他们查查魔族的动静。

秋衍带他们回浮菁峰的路上顺便也去了些平凡小镇,带着这两个弟子吃了不少美食,也看了不少花花世界。

一天夜里,秋衍捧着自己的酒葫芦在一个船舫上喝酒看灯,对面岸边灯火通明,花团锦簇,两个弟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自觉得这青梅酒越喝越没有味道,如果越敛在就好了,等等,为什么越敛在就好?什么酒后胡思乱想!秋衍摇摇头清醒一下,又随手一扔,酒葫芦就飞入河中,沉沉浮浮。

这时,秋衍感到船身一沉,抬眼就看到越敛落在了船上,手里是他的酒葫芦。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男二啊,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师尊。”

越敛走来,另一只手中是秋衍曾经给他的白玉簪子。

秋衍没有接,笑了,“这是给你的,只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他感到恍惚,也顿时恍然大悟,自己的任务就是让男二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不是深陷本不属于自己情感的泥沼自我囚禁。

现在,他却对这个男二操心至极,想要守护他到最后,可至于最后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他却是不想管的了。

秋衍站起身,越敛就在他面前,他刚想开口说话,越敛抢先开口,“师尊,我要努力变强,能够守护师妹,守护浮菁峰……”

“还有你。”后面的话,越敛不敢说,他怕这一句,就成了他的万劫不复。

10

当秋衍醒酒后,只觉得越敛似乎离他更近了,不停地来和他交流心法,法术,以及一些炼器秘诀。

诺瑶成天傻呵呵地跟在越敛后面也来回问问题,在他们马上就要回到浮菁峰的时候她突破了。

秋衍摸了摸她的头,“瑶儿越来越厉害了。”

三日后他们回到了浮菁峰。

一回来秋衍就让越敛闭关去,让诺瑶下山历练去。

而他自己也钻进院子琢磨后面的剧情和任务。

现在越敛和女主冷依涵的交集少之又少,他已经很断定越敛很快就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于是他立马派了一些纸片人去往各门派打算为越敛寻一门亲事。

秋衍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的不错。

正当他洋洋得意的时候,悟冬却来信告诉他,魔族有异动。

“魔物出山,魔女再世……”

秋衍默默念着,他想起来了,这个阶段本是女主被推下山崖之后才发生的,她体内魔女的元神才开始异动,而他已经阻止一次事情的发生了,怎么还会有这一出。

悟冬来信意图明确,现在魔族不成气候,让他先闭关修炼,等七七四十九天后再随他一起去趟魔族,探查那个魔女的真实情况。

秋衍思索一番,感觉可以也就愉快地闭关了。

越敛听说师尊也闭关后自己便更加努力进行修炼,诺瑶本身就活跃,在人间历练可能要比她闭关更有用,而越敛自己则不喜欢热闹,他更喜欢在师尊身边一起修炼,只要师尊在,他就心安。

这天,他正在进行大周天的修炼,山风轻抚,花香遍野,浮菁峰四季如春,偶尔还能感受细微的山雨。越敛能感受到外面的清风吹过桑叶,流水浸润河边草,除了每天这样训练,他还能感受到师尊的灵力逐渐强大。

越敛结束闭关后秋衍还没有结束,他每日都会在秋衍门口逗留片刻然后离开,只留下凌乱的脚印。那只木簪他始终戴在头上,可不知何时能还。

一个月了,秋衍还没有出关,可越敛按耐不住自己的心,他下山打算买点普通灵器,自己练一些法宝送给师尊。

山下的集市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人群人头攒动,很多人都慕名映莲山灵汐派前来,因为这市集里的很多东西都来自灵汐派,大家自然也希望碰碰运气买到好物。

越敛来到最常去的集物阁,他还没说话,老板娘就出来迎接,“哎~浮菁峰大弟子越敛来啦,灵秀,拿百宝箱来。”

越敛进门朝老板娘柳衾点了点头,接着就径直走向里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柳衾就捧着一个大盒子就进来了,“越师兄久等,这是咱们这些天收到的宝贝,你看有看上的没?”老板娘瓜子脸,柳眉丹凤眼,身材苗条,看起来有几分韵味。

越敛找了半天,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他只看上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弓。

他拿起来看,这弓做工不甚精致,甚至有些破旧,主体两头一边是龙头,一边是凤头,弓弦弹性很大,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如果加以炼造还是可以成为高阶灵器。

柳衾看到他拿着这弓把玩,立马说,“这龙凤弓是街边小贩丢掉的,你如果看上了就带走,只用三个下品灵石。”

最后,越敛就带着这龙凤弓就回山了。

秋衍根本不知道越敛去了山下,还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灵器。他的神识一直在体内金丹周围,他体内共两枚金丹,分神初境时就练出来的,两颗金丹交替运行,这能保证秋衍一直灵力充沛。

可就在他马上结束修炼的时候,他心脏一痛,感到一阵寒意,很快心口又一阵绞痛。

“咔嚓”

他这一分神,金丹失去保护,反噬灵力,突然裂开一个小口,秋衍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秋衍睁眼,血丝布满眼睛,他紧锁眉头,心想,坏了,越敛出事儿了。

11

秋衍推门而出,迎头就碰见了夏翎,夏翎立马说:“有魔族入侵,我看这里有魔气,师兄可还好?”

秋衍点点头,“越敛的弟子符破了,估计是魔族所为。”

弟子符是灵汐派师徒之间的特有联系,拜师时由师父给弟子种下,从此也成了一种羁绊。

弟子符一破,命悬一线。

秋衍连忙御剑飞去了西南魔域。

御剑的时候,他觉得心口的痛愈加剧烈,运转灵力时感到有些阻塞。

可能是刚才的金丹裂开的缝导致。秋衍心想,却又以更快的速度飞去。

男二你可不能死啊,我可是要抱你大腿成为最后赢家的啊!

魔域有魔宫,吸星月之精华,故名星月殿。这宫殿巍峨矗立在山峰之上,乌云密布不见天。

秋衍正要落下,一个侍女模样的人却已立在自己面前。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人竟是集物阁的老板娘柳衾。

秋衍冷笑一声,立在剑上,凌厉地看着柳衾。

“柳老板,别来无恙啊?”

柳衾也笑着说:“劳真人挂心,魔女再世千年难得,故而请越敛来喝喝茶,您不介意吧。”

秋衍在心里咆哮,你把人家的弟子符都给拔了,就喝喝茶?确定不是谋杀?

他表面还是平静地说:“少废话,带路!”

当他见到越敛的时候,却看到这样的景象,越敛被挂在高高的旗杆上,浑身浴血,看起来奄奄一息。

秋衍回头,眼里冒火地看着柳衾,“这就是魔域的待客之道?”

柳衾却不以为然,“抱歉了空离真人,你这大弟子得罪了魔女,这点惩罚也不算过分吧?”

秋衍飞身而上,将越敛带了下来。

“我今天带他走,日后,灵汐派浮菁峰恭候魔域魔女光临!”

秋衍说完后便御剑飞了。

柳衾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也无可奈何,她身后响起一个女声,定睛看去正是冷依涵,不过如今却已是一袭黑衣,红纱披帛,款款走来,“走了是吗?”

柳衾不解,“公主,这越敛的作用应该不大吧。”

冷依涵冷冷一笑,“他的用处……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秋衍将越敛带回了浮菁峰,还好诺瑶不在,不然又得费神去安慰她,秋衍二话不说直接将越敛放在了自己塌上,用真气灌入越敛身体,检查伤势。

能治的治好后,不能治的让秋衍脸色越来越黑。

好家伙,不是说魔蛊在后面的剧情中才出现的嘛?怎么现在就有了?

越敛在床上睫毛颤抖,但还是没有清醒过来,身上伤最重的就是在腹部,也是弟子符所在。如今,弟子符破了,越敛重伤,还中了魔蛊,秋衍都快被气死了。

转念一想,诶,不对,冷依涵怎么会现在就成了魔女?中间的故事呢?中毒呢?失忆呢?直接到结尾让人有点受不了啊系统大哥!

这时,悟冬和夏翎都来了,“师兄,怎么回事?”夏翎一进门就看到床上捡回一命的越敛,悟冬也皱紧了眉头。

“魔女再世,将越敛掳了去,现在他弟子符没了,又中了魔蛊。”秋衍尽可能平静地说,倒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魔族下一步动作应该是灵汐派,我下去让人准备一下,随时迎战魔女。”悟冬顿时有了掌门的风姿,秋衍点点头,就随夏翎悟冬一起出院子了。

来到院子秋衍才说:“魔女再世这件事有蹊跷,师兄师弟要格外小心才是。”

12

自秋衍越敛从魔域回到浮菁峰后魔女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越敛渐渐苏醒过来。诺瑶闻风也回了山。

“呜呜呜……师兄,你太惨了……呜呜呜,你这次跟我下山吧……”诺瑶追在越敛身后,渐渐靠近了后山秋衍的领地。

“诺儿,我没事儿的,你别哭了!”越敛停下脚步,诺瑶差点眼泪鼻涕一起撞上他。

诺瑶抽泣着看越敛,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我不是不跟你下山,等这些事情解决之后可以吗?”

诺瑶一听脸上瞬间开了花,开心地离开了。

“敛儿,进来吧。”越敛还未到门口,秋衍就开口让他进屋子。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竹塌上只有一层软垫,窗户大开,桌子比较破旧,上面只有一个镂空雕花的杯子,说家徒四壁也不为过。

上次自魔域回来秋衍不仅要照顾越敛,而且自己还要养伤,那金丹的裂口一时半会儿还补不上,如果魔女突然再来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护这浮菁峰周全。

“找为师何事啊?”秋衍坐在软垫上,缓缓睁眼看向越敛。

越敛支支吾吾将一根木簪拿出来,“上次雪应山回来,还未有机会将此物还给师尊。”

秋衍看了一眼木簪,笑了,“你的伤如何?”

“如今已经康健。”

康健个鬼,你那个魔蛊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要是魔女来了你就是个炮灰,你男二死了,我不得陪葬?

“那你就回去再精进修为吧。”

“可是,师尊……”

“没有可是,魔女随时会来,你想拖浮菁峰后腿吗?”

“等风波过去,你还是和诺儿一起下山吧。”

“师尊……”

话音刚落,越敛就被送出了屋子,大门紧闭,他觉得不可思议,刚才醒来,他发现自己重生了,前世来说师尊一直板着脸,高冷得如冰山莲花,而且头上的木簪从不离身,可如今这木簪居然在自己手里,现在师尊居然和自己说这么多的话,太不可思议了。

他回想起前世自己对冷依涵爱得卑微,最后叛出师门成了魔,一切都归于虚无,如今醒来,师尊推他出火海让他快逃历历在目。所以他好奇,师尊从一开始究竟是怎样的存在,结合这一世的记忆,他突然发现,师尊确实……有点不一样。

越敛一边重复着前世的记忆,又温习着这一世的记忆,他发现自己体内的魔蛊蠢蠢欲动,下蛊之人离他越来越近了。

果不其然,三天后,冷依涵架着一朵黑云就来了,浮菁峰上瞬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风雨欲来的模样,后山的竹林被风卷得哗哗作响。越敛第一个冲出来,看到的是冷依涵一身血红嫁衣,手上的红盖头也格外鲜艳,衣袖随风起舞,眼神高傲,像要睥睨众生一般,她身后跟着柳衾和其他不知名的小喽啰。

“是越敛啊,你家师尊说了让我来,我这不就来了嘛,他还不赶紧出来?”冷依涵笑得十分灿烂,整张脸不施粉黛却妩媚动人。

越敛想到上一世冷依涵如何对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着副模样倒是要去嫁人,越敛还没有说话就感到体内一阵翻江倒海,气息紊乱,灵力乱窜,想来的是魔蛊发作了。

他刚凭借内力将气息稳住,便感到后背一暖,再抬头就看到了秋衍的俊脸,秋衍一脸平静脸色比平时要苍白一点,一身青衣,一把银剑插在腰间。

越敛刚想唤他,被他制止了,“看魔女来我浮菁峰可不是想惹是生非的。”

他话音还未落,悟冬和夏翎都落在了两旁,是有备而来。

冷依涵环顾四周,笑了,笑得猖狂,“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今天来办正事,不杀人的。”她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秋衍,秋衍一阵胆寒。

冷依涵接着说:“我是来成亲的,特地来浮菁峰接人。”

浮菁峰上下都倒吸了口凉气,秋衍心道:你他喵的不按常理出牌啊,你可有想过你那冰山师尊?难道……难道是抢我徒弟的?

秋衍将越敛往后护了护,悟冬却开口:“我灵汐派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要人就要人的地方,你可曾想过后果?”

天色又暗了几分,风倒是平静了下来,远处的山都蒙上一层灰雾。

不大的浮菁山上现在围满了人,冷依涵不以为意,“你们都别急,我只要一个人,也不想伤及无辜。”

大姐你倒是说你要谁啊!!!

秋衍定定地看着冷依涵,只见她抬起手,“我要他。”

13

所有人又倒吸一口冷气。认真的吗?

秋衍看着她指向自己,他回头没有看到任何人,越敛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了,他回头就看到冷依涵嚣张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秋衍差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还不等他说话,越敛眼神一冷说:“你休想!”

还没有拔剑他就疼得一哆嗦,直接捂着肚子弯了腰,但他手上没闲着直接放去了两只蝴蝶,遇皮肤即燃,三昧真火可不是容易扑灭的,可还没有到冷依涵跟前就变成了灰烬。

冷依涵脸色也冷下来,“我只要空离真人,你们拦着我,很难办啊。”

悟冬和夏翎也陆续出手了,魔女再世第一个就来灵汐派,一上来就要人,要的还是三贤之一的空离真人,这放在哪里说都不合适吧。

秋衍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刚要加入战斗就看见冷依涵打了一个响指,越敛直接跪在地上痛得低吼,秋衍一回头就看见越敛通红的脸,“越敛!”

“如果想让他活命,就不要反抗了,他会死的,在第三次疼的时候他就会内丹迸裂而亡。”冷依涵刚刚避开悟冬的剑气,又补充一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可不会骗人,我若死了,他也活不成。”

悟冬和夏翎双双收了手,落在秋衍身边,“师兄……”夏翎一脸担忧。

秋衍只能传输内力给越敛以减少他的痛苦,男二啊,你可不能死啊!

秋衍不再挣扎,“别担心,我去去就来,你们守好映莲山。”

他刚要起身走,手就被人握住了,越敛疼得大汗淋漓,抬起沉重的头说:“师尊,别走……”

秋衍拉开越敛就朝冷依涵走去,心里默默说,男二啊,你还是好好活着吧,我这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行为应该被载入史册的吧。

秋衍刚来到冷依涵面前,说:“我打算跟你走了,所以解药先给一下。”

冷依涵笑了,一脸天真,仿佛刚才打架的不是她,下蛊的不是她一样,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扔给了悟冬,然后又将手里的喜帕塞给秋衍,“既然这样了,那你给我盖上,我们就去魔域拜堂成亲。”

“师兄……”

“师尊……”

冷依涵看了一圈灵汐派的人,笑道:“欢迎各位晚上能来魔域喝我和空离真人的喜酒。”

说完挽着秋衍又架着黑云飞走了。

“师尊!”越敛冲出来,站在山崖上看着那抹青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浮菁峰云开雾散,阳光重回大地,只是浮菁峰主人消失不见,灵汐派众人还在山上看着远方,但竟是一片云都没有。

这一世,还是你救了我一命啊。

黑云之上,秋衍把玩着那红盖头,刚才没有看清上面居然还有红色丝线秀的暗花,好看极了,“说吧,你目的是什么?”秋衍不看冷依涵,自顾自玩着。

冷依涵也不恼,始终保持着微笑,“秋衍,你还不清楚吗?”

我清楚个毛线啊!你师尊呢?要和你成亲的不是你师尊吗?

柳衾在旁边插进来说:“公主仰慕空离真人许久,今日便想完成夙愿。”

秋衍只能换个话题,“你师尊呢?他可是忌魔如仇的人……”

“别提他,我若不成魔,他眼里是谁也没有的。”秋衍听出来了,冷依涵是恼火的,恨不得将梅千绝碎尸万段。

刚到星月殿,秋衍就被映入眼帘的红色撞得差点跌下黑云,至于用这么红吗?从屋顶到院子,除了土是黑色的其他地方或多或少都塞进了一点红色,“阿衍,你先等等,我很快就来找你。”那眼神含情脉脉,秋衍也差点就信了,一路下来冷依涵将对他的称呼改成了“阿衍”,能让他鸡皮疙瘩按斤卖。

“来人,带空离真人回房。”

“是”一众婢女低着头为秋衍引路。

秋衍默默记着殿里的路线,他的银剑还没有出鞘就被迫收走了,没关系,反正他是炼器师,啥都可以用来打架,索性放宽心。

但这种平静的氛围没有维持多久,他就听到大殿那边有打斗声,动静可不小,电光冲天,雷鸣不止,刀刃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隔得这么远他都能听到。他坐在院子里,听着那边的打斗,喝着茶,吃着茶点,想了想,那边是冷依涵的大殿,应该不会有事吧,那她和谁打架能出这样的动静?

秋衍体内的八卦因子开始躁动,揣了一兜花生瓜子就趁人不注意飞奔向大殿方向。

大殿的屋顶上缠着红绸,刚好能把秋衍遮严实,他左右看来看去,那一身雪白,额间一朵梅花,不是梅千绝是谁?之间梅千绝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来回挽着剑花,冷依涵一身红衣,手里是一把古琴,这古琴暗藏玄机,琴弦可幻化千刃,流苏也可当鞭子来使,最主要的是这琴音可敌万军。

疯了,他们打得那是直逼死穴啊,这俩还是书里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主角吗?

秋衍看打架累了,本来想回去睡觉的,谁知梅千绝一剑化千剑,如雨一般落向冷依涵,冷依涵极力抵挡,左肩和腹部都被插了一剑,她踉跄倒地,旁边有人要上去帮忙,冷依涵出声喝道:“都别过来。”我和他的恩怨,我想自己解决。

秋衍收回了自己刚踏出去的脚,将气息隐了,就看底下的人。

“这一世,你还是入了魔。”梅千绝的冷剑直指冷依涵的眉心。

“呵呵呵呵,你巴不得我入魔才好,这本就是我的宿命,不管重生多少回,我都终将死在你的剑下。”冷依涵脸上各处都淌着血,嘴里更是吐出一大口来。

梅千绝皱了眉,“你还是执迷不悟。”

冷依涵笑着:“你又可曾在意过我,每一世,不过全是我的一厢情愿!”

14

等等,这一世?重生?我的系统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我不是穿书吗?怎么还有重生的戏码?

突然上空传来熟悉的声音,“慢着”,秋衍一抬头就看到越敛一身黑衣下来了,额间的红痣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蜿蜒的红色火焰,他最终还是和书中一样吸收魔蛊入了魔道。

我滴亲娘诶,这都是什么情况?秋衍感觉自己不是穿书拯救男二,而是要自救吧。

越敛居高临下地看着冷依涵,“我师尊,他在哪里?”

冷依涵冷笑着说:“你们这一个两个都来找我,一个是为了杀我,一个是找其他人,哈哈哈哈哈哈,我才是那个笑话。”

柳衾看着眼前的一切,自己和其他人都被冷依涵定住了,根本动不了,她只能眼里留下两行泪,“公主~”

越敛从身后抽出那条很早之前秋衍随手做的梅花鞭,他将梅花鞭炼进了自己的血肉,他的背后是一条梅花盛开的图腾,左肩直到右腰,他重生过来后,发誓今生一定要守好灵汐派,守好师尊,那一世的烈火化作悲愤的力量,促使他一夜之间练成了魔。

那解药,他没吃,如果吃了,他便再也救不出师尊。

冷依涵摇晃着站起来,“你师尊我不会伤害他的,毕竟他曾经那么护着你,今生他还是对你那么好,我想得到他,他是不是也能对我那么好,护我,爱我,担心我……”说完就看向梅千绝,梅千绝眼神动了动。

“我要是有他那样的师尊,也不至于世世错,世世痛了。”

冷依涵眼里全是绝望,“这是最后一世了吧,梅千绝,我累了,我只是想你爱我,可是你爱我,却更爱你自己,你的众生,你的前程,你的一切都比我重要,上一世我还是爱得遍体鳞伤了,我替你死了一次,从此我便不再欠你,都快忘了,你我第一世是什么样的了……”冷依涵话刚说完就一手插进心脏,她满脸血渍,现在脸色惨败,血更艳丽了,梅千绝上前抱住身体下坠的女人,“冷依涵!”

秋衍从屋顶飞下,“她毁了自己的元神,从此不得转世超生。”渐渐的,冷依涵变成了一株小草,那大概是她本身的模样。

梅千绝可能自己都想不起来了,他幼时曾在雪应山的梅花林里随手救过一颗小草,那小草记得这举手之劳的恩情,便生生世世记着,终有一天她成了人,拜在梅千绝门下,后来她动了情,也入了魔,那是她的第一世,千年前的魔女,见他娶了他人,杀心四起,天地混乱,生灵涂炭,他亲手将她封印,接着是无数的轮回,如今冷依涵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她选择放弃,放弃梅千绝的爱,放弃这世间最苦的情事,放弃了自己再来一次的轮回,从此长眠,只记得自己是一棵草,随天地生,自然死,与梅千绝不复相见……

梅千绝有些愣神,看着手里的小草,突然感觉周身灵力逆流,逐渐溃散。

秋衍连忙拉着越敛逃走,“快跑,他要自毁修为了。”

越敛被他拉着,背后巨大的光亮包围了他们,姗姗来迟的悟冬和夏翎带着诺瑶御剑在半空看着眼前的一切,诺瑶大喊:“师尊!大师兄!”

很久都没有回应。

 

15

秋衍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中,漂浮着,周围一片黑暗,他挣扎着睁眼,看到貌似熟悉的系统空间,他扶着额头起来,“叮——”系统在半空弹出一个窗口,“恭喜秋衍在《我家仙尊是角色》中获得赢家,获得‘再来一次’奖励,获得金箍棒书粉永久称号,获得开启番外剧情机会,获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称号,获得生命值1000000000……”

秋衍看着面前的电子屏滚动的文字,顿时有点懵。

“我怎么还没回去?”他提问。

系统沉默良久,才机械地说:“为回馈金箍棒书粉的热情,以及拥有‘再来一次’的奖励,还有番外剧情已开启,所以您还不能回去。”

我去!秋衍心想,你骗人!这个骗子系统!!!!

在他还没有大骂特骂的时候,电子屏突然开始播放画面,是越敛,他趴在秋衍的身边,泪如雨下,还是魔头一样的装束,到现在为止秋衍都不知道越敛为什么会成魔,这都是与剧情不相匹配的地方,但看过冷依涵和梅千绝后他对任何剧情的接受度噌噌噌地往上涨。

这时,他听到越敛说:“师尊,你醒醒,看看我啊,我成魔了,你不应该起来杀我吗?”

“前世你为救我葬身火海,今生我便以命守护你,求求你看我一眼……”

原来,这越敛也重生了!!!

秋衍扶额,他自愧不如,这狗血值爆棚,他羞愧值更是爆表,合着这文最后走向了深基。

算了,这个傻男二,他还是想回去和他说清楚,他不是他师尊,他不过是误闯的过客,秋衍将手慢慢伸向越敛,好歹也是他护过的崽,回去说清楚也不为过吧。

一瞬间他就被屏幕吸走了。

秋衍睁开眼,还是古色古香的建筑,门外吵嚷,只听到什么“正魔两不立”“正魔不共戴天”“杀了魔头”之类的话,他抬头就看到窗外越敛手持梅花鞭横扫向众人,诺瑶在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直说“师兄别大了……”

秋衍轻轻唤道:“越敛。”

越敛顿时停手,只见秋衍出门,立在他身后,“越敛是魔,你们可见他伤过一人?杀过一人?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早就知道悟冬和夏翎不会管这个事,所以这一切还得自己解决。

那些弟子摇摇头,面面相觑,“不是所有的魔就一定杀人如麻,有罪孽无数,他越敛若还认我这个师尊,他便还是我的弟子。”

越敛怔怔地看着秋衍,后者淡定自若:“是为师最近给你布置的课业少了,还是你们想与我比试一下啊?”

话音刚落那群山下的外门弟子立马散去,五个数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越敛一直盯着秋衍看,诺瑶也看着,诺瑶小心翼翼地说:“师尊刚才是……在帮师兄?师尊不是以前最恨魔族吗?”

秋衍笑着说:“成见是人心中的山,既定的印象不应该成为判断他人的标准,你们可勿要再以各种理由欺辱他人了。”

诺瑶点点头,粉嫩的脸上露出笑容,“师尊变得可好了,又帅气,又有学识!”

秋衍只是笑,不说话,看着不远处的越敛还站在那里,手上的梅花鞭垂在地上。

“师尊……”看似有千言万语啊。

秋衍摸了摸诺瑶的头,“你先回屋吧,我有话要和你师兄说。”

诺瑶一蹦一跳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秋衍看着越敛,“进来说话吧。”

“师尊,为何不问罪?成魔之由必定是有所堕落。”

“你不必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也并非是你真正的师尊。”

“呵,果然,果然那是在众人面前说的冠冕堂皇的话,你还是……还是认为我是魔。”

“没有,”秋衍想:我可哪敢啊,“你是你,你自己选择的路,那苦衷也只有你自己知道。”

越敛迷茫了,“师尊这是何意?”

“全靠你自己选择了,你可还愿意做我的弟子?”

“自然愿意。”

秋衍笑了,“叮——”系统又发来消息,死了那么久的系统终于活了!!!

秋衍的笑僵住了,他拍了拍越敛的肩,就到里屋去接受任务了。

“恭喜‘金箍棒书粉’解锁新剧情,任务:升级和男二的关系。自己开的番外,跪着也要走完哦。”

秋衍彻底麻了,不作死就不会死,自己还回来干嘛!!!

看着外面的越敛,他直呼救命,这活儿能不能不接……

N久之后

越敛一身红袍,暗花花纹和当年冷依涵的如出一辙,他现在入主魔域,成了万人敬仰的好魔尊,不杀人不防火不强抢的“三不”政策,以及“每日行一善”一字方针让魔域变得井井有条,生生不息。

大家都说,空离真人教得好,可现在,秋衍正被五花大绑着,被人抬进魔宫,“强盗!土匪!丧尽天良!”

“越敛!你的良心呢?你的尊师重道被狗吃了吗?”

秋衍挣扎着,他听到房门被推开,他天旋地转地被扔在软床上,一身同样的红衣服却有些凌乱。

“越敛,你给老子出来!!!”

越敛信步走来,一点一点靠近秋衍,伸手抬起他这师尊精致的下巴,“师尊,徒儿得罪了……”

说完秋衍就感到唇上覆上了带着酒味的柔软,那人攻城掠池,直接将他的空气全数吸收,他瞬间眼神迷离,含糊地听到越敛说:“师尊,徒儿总算是得到您了……”

 

END

纳兰云斋

搞定太子指南:太子你撩错人了,我是你的太傅!

什么?皇上脾胃虚亏,气软身弱,不能接见。

当我看不见端进去的油亮肘子吗?你家脾胃虚亏,气弱身软吃这么油的!

|文:竹夭


1


我是一个教师,但不是人民教师,还是无证上岗的那种。


我是太子的老师,也就是,太傅。


前天我还在翰林院打杂,今天就被皇上御笔一批,被迫自愿请缨做了太傅。


太傅是多么处尊居显的位置,这样的肥肉居然能落到我一个女子身上,各种猫腻我不用打听就知道。


毕竟这几天看望卧病不起的前辈,还有往河里涮了一遍的李星沈,确实让我破费了。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我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去跳这个火坑,前脚接了圣旨,后脚就进了宫。


马上,我就要偶感风寒弱...

什么?皇上脾胃虚亏,气软身弱,不能接见。

当我看不见端进去的油亮肘子吗?你家脾胃虚亏,气弱身软吃这么油的!

|文:竹夭



1


我是一个教师,但不是人民教师,还是无证上岗的那种。


我是太子的老师,也就是,太傅。


前天我还在翰林院打杂,今天就被皇上御笔一批,被迫自愿请缨做了太傅。


太傅是多么处尊居显的位置,这样的肥肉居然能落到我一个女子身上,各种猫腻我不用打听就知道。


毕竟这几天看望卧病不起的前辈,还有往河里涮了一遍的李星沈,确实让我破费了。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我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去跳这个火坑,前脚接了圣旨,后脚就进了宫。


马上,我就要偶感风寒弱不禁风,才疏学浅难堪重任了。


谁知,刚赶到金銮殿,我就被拦了下来。


什么?皇上脾胃虚亏,气软身弱,不能接见。


当我看不见端进去的油亮肘子吗?你家脾胃虚亏,气弱身软吃这么油的!


吃了闭门羹,我只能接受现实,我要做那个不学无术顽劣调皮的熊孩子的老师了。对了,他还有一个绝对不能惹的家长。


当太傅的第一天,秋雨落屋檐。


我盯着淅淅沥沥的雨帘,实在不想动身。


“大人,该上路了。”小厮端午撑开伞,对我说。


能换个词吗?


“端午,我不想去上课。呜呜呜。”


端午翻了个白眼,说:“清醒点,您是太傅。”


虽然我很想一场雨淹了京城,让我出不了门,但看皇上的意思,我怕是划船都得去上课。


到了上书房,两个小太监躲在走廊上嗑瓜子,远远瞧见我们撑伞过来,大声喊道:“洛太傅来了!”


不等我们走到廊下,就跑出来接过了我们的伞,把我们推到廊下,然后自己一撒腿伞都不撑就跑了。


“真没规矩,还好意思在皇宫里当差,这种人就不该活过一章,皇宫里捧高踩低的不良风气就是在这种基层坏掉的……”


我及时打断了端午的长篇大论,低声提醒:“谨言慎行。”


我简单整理了下衣服,给自己打打气,推门要进去,才发现门被锁住了。


雨越下越大,溅到地上蔓延开,步步紧逼廊下的躲雨人。


端午气得鼓着腮帮子,叉着腰想骂人。


求助始作俑者自然是没用,我只好走到窗前,推一推,没锁。


还是太嫩。


我一撩袍子,一手扶住窗台,翻了进去。


一个少年背对着我,没正形地半躺在靠椅里,听见声响后好奇地向后倒着头看。


他伸着一只长腿蹬在桌子上,四个椅子腿三个悬空,随着他轻踹桌子的频率一晃一晃。两手枕在后脑勺,宽大的朱色衣袖垂到脸边,和他在椅子里拱乱的发丝一起,衬得他面如冠玉,清秀俊朗。


我不禁感叹,虽然皇家老的无赖,小的混蛋,但长得确实都赏心悦目。


我恭敬地冲他行礼:“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2


太子可能见惯了颤颤巍巍的白胡子老头,被新太傅飞檐走壁的功夫给吓住了,但太子是何等人物,很快就重拾混世魔王的威风。


“太傅来得有点晚呀!怎么着!早上抹粉耽误了?”


我没与他计较,转身打开门把蜷缩到角落里的端午放了进来。


门外走来个捧着砚台的太监,白得像涂了石灰,让人担忧他一走就要噗噗往下掉粉。


皇上的掌事大太监陈实,皇上还真是看重太子,居然让他来陪太子读书。


我和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跟你说话呢!那个,洛什么宜!”


端午气得磨牙,哐得一声放下书箱:“洛,相,宜。”


太子继续晃他的椅子。


“耳熟。哦,我知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若把西葫芦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端午捂着嘴,憋得脸通红不敢笑出声。


“太子博闻强记,可知这句话出自哪位诗人吗?”


鼓励关爱学生。


太子这几日被前太傅们指着鼻子从猪到狗,类比了个遍,还是第一次见太傅嘴里也能吐象牙,居然认真想了下。


“那个,苏,苏……”


陈实指了指盘子里的柿子。


“苏柿!”


我选择性眼瞎,继续问:“那殿下可知这苏轼有何建树?”


“无非就是什么建功立业,爱民如子,修堤筑坝,直言上谏呗!老一套,没意思。”


我摇摇头:“我倒觉得,苏轼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发明的东坡肉。”


“东坡肉?”


百家讲堂加载失败,家政女皇更新上线。


太子好奇地直起身子,三个凳子腿咚得一声落了地。


“软糯香烂,肥而不腻,满嘴酒香……”


太子眼都听直了,吩咐旁边的太监:“陈实,晚上加菜!”


我继续说:“你说东坡怎么就那么会吃呢?东坡肘子东坡鱼,东坡豆腐春鸠脍……”


一直讲到端午的肚子咕咕一响,我抬头看一眼窗外,才发现雨已经停了,太阳也已经西垂。


“今天就到这里了。”


“唉唉唉,那个,那个东坡鱼还没讲完呢!”


我狡黠地眨眼笑:“听说太子不喜上课,原以为太傅是天下最清闲的活儿了。现在看来,我偷懒偷错地方了。”


太子脸上一红,嘴硬道:“快滚吧你!我最讨厌上课了。”




3


我从上书房出来,整个皇宫的人都小小侧目,交头接耳。


大概是在惊讶:“天呢,她还有胳膊有腿。”


端午得意得很,雄赳赳气昂昂地抱着书箱,好像刚打了场胜仗。


我好笑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大人好厉害!记得一定要苟富贵勿相忘我看上城东一块地很久了到时候你发达了记得给我涨月钱我要在那建个三进三出的小院子到时候在把顺阳路上豆腐李家的兰娘子娶了我的幸福生活……”


端午星星眼地开始畅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哪厉害了?”我只听清了第一句。


“没有被气倒,没有去寻短见,还让太子乖乖听你讲了那么久!国之栋梁,前途无量!”


“说相声还得有个捧哏,你以为太傅到上书房报菜名就行?家长,不,皇上知道了不得把我贬去边疆吃土。你以为陈公公在那是干嘛的?”


“啊可惜了,我也想知道东坡鱼是怎么做的你要是讲之乎者也太子一定会撕了你的我的月钱怎么办指不定我们要一起去边疆吃土你要是被抄家了怎么办要不现在把家产转到我名下……”


我打断他揶揄道:“端午话这么多,不如去茶楼说书,大人我坐下面给你捧场。”


端午白了我一眼:“大人开始想后路让我养了,跳槽去哪里好呢……”


第二日,我准时到了上书房,没锁门,太子躺在椅子里伏在桌子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埋进臂弯里继续睡。


陈实站在一边歉意地对我笑了笑。


皇上这是派了个监视器,袖手旁观的那种。


我很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说:“我也好困呀,殿下让个地,让微臣和你一起挤挤算了。”


说完我把他往椅子下一拱,霸占了他原来的位置,伸了个懒腰就要趴在桌子上。


太子摔了个屁股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可是太傅!睡个屁!俸禄白拿了!快起来给我讲课!”


我被他拉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住,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可惜了我的回笼觉。罢了罢了,殿下今日想听什么?”


“继续讲苏东坡。”


我压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滔滔不绝地讲起苏东坡。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苏轼被贬到惠州,还没来得及伤心,就看见了漫山遍野的荔枝……”


太子托着腮幻想道:“我也想贬去惠州。”


我看时机正好,话锋一转:“不过你说,苏轼怎么就这么倒霉,一个劲地被贬?”


以往那些骚客迁人不过纸上一个单薄的名字,在太子看来发个牢骚还得让人全文背诵,还没有被关在屋里读书的自己可怜。


可现在,苏轼的悲欢离合,一颦一笑好像鲜活起来,他是个吃货,他爱写诗损人,他乐观到没心没肺……




4


太子也不禁思考,到底为什么,这么有趣的人会被贬?


“因为他,老爱损别人,人家娶个小妾,他就笑话人家‘一树梨花压海棠’。太损了!”


我笑着摇摇头。


“他太贪吃了,把国库吃空了。”


我摇头说:“因为乌台诗案。”


“当年朝中皇帝任用王安石主持新政变法,苏轼却觉得是胡闹,就经常写一些诗文讽谏。本来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牢骚,却被嫉贤妒能之人当做把柄给他安了天大的罪名。落井下石,屈打成招,要不是苏轼人缘太好,就连太后都给他求情,他怕不仅仅是贬谪这么简单。”


“那皇上不知道苏东坡是冤枉的吗?”


我看着太子沉思的样子,继续说:“不是喊一句皇上圣明,在位者就真的能明察秋毫。皇上住在重重叠叠的宫殿里,对天下的所闻所见,皆是左右大臣所言。若是不能明辨是非,选贤任能,大旱也能被说成大涝,大灾也会信为丰收。”


太子后知后觉,又往椅子里一躺,一副油盐不进的熊样子:“换汤不换药呀!还不是来说教的。”


我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磨了磨牙,继续搜肠刮肚讲古人的奇闻轶事,再不知不觉掺进去几句说教。


这哪像个太傅,分明是茶楼说书的。


一日好不容易捱过去,我直接请旨面见了皇上。要想孩子学习好,家校合作少不了。


一见到皇上,我扑通一跪,祭出我爹这个终极大招,从当年冤案洛家惨状,哭到黔南苦寒十年受辱,哭到皇上头晕耳鸣,再委婉地表示下,您儿子真得太不中了。


“犬子无状,让小相宜受委屈了。那关于教导太子,你有何想法?”


“教师团队是什么意思?任课老师又是什么东西?”


“哦,每一科都让任课老师教了,洛爱卿干什么?”


“班主任?这又是什么?”


“哦,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什么?!要尚方宝剑,这,这有点过了吧!”


“既然如此,那就全依洛爱卿的。太子性情顽劣,就拜托小相宜了。”


我抱着刚赐的尚方宝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皇宫。


既然怀柔政策不通,那就武力镇压!


既然单枪匹马力薄,那就一起倒霉!


穿越也不是白穿的。如果伟大的应试教育都收拾不了这熊孩子,那就一起毁灭吧!


端午也很兴奋,夜里挑灯看剑。


“大人你可太出息了尚方宝剑我可只在画本子里见过真的啥都能砍吗隔壁老李家那条疯狗天天冲我叫就欺负我我用尚方宝剑砍了它老李也不敢找我吧。是不是得先给剑开个刃……”


“开个刃?好主意,端午,过来。”我接过刀,眼睛明亮地向他招手。


“不要呀大人!啊……”



5


第二天上朝,皇上就公布了教师团队的名单。(不才在下本太傅草拟的,但我怕得罪人)


经史老师,翰林院学士张秋左。博览群书,乐观开朗心态好。


兵法老师,兵部郎中李骁。熟读兵书,草根出身抗压强。


礼乐老师,跳河大人李星沈。看淡生死,我的师兄方便坑。


我,作为班主任,负责协调好家长,科任老师和学生的工作。


这样的改动自然会引起一堆人的反对。什么“祖宗之法不可改”“离经叛道”“有辱师道”,吵得沸沸扬扬。


我出列跪地表示自己才疏学浅不堪重任,既然群臣反对还望陛下另请高明。


满朝的大臣突然想到被太子支配的痛苦,一致改口“不破不立”。虽然三个倒霉蛋不情不愿,但人类的悲欢毕竟是不相通的。


教师团队就在早朝的闹剧中一锤定音。


我拽着三位老师,抱着尚方宝剑气势汹汹地走向上书房。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洛相宜了,我现在是钮钴禄相宜。准备好接受班主任的暴击吧!


太子显然听说了自己暴涨的老师数目,依旧是那个混不吝的样子。


我们四个行完君臣礼,我抖了抖手里的宝剑。


“殿下,按礼制,您应该给我们行师生礼。”


“哟!抱着根鸡毛当令箭呀!给你尚方宝剑你就敢砍我?”


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冲端午说:“端午,去摁住他。”


端午恍然大悟,激动地搓搓手,正了正自己的瓜皮小帽,不顾太子的大喊大叫,摁住了他。


我拔出剑,冷光在脸上一闪而过。


三位老师纷纷开口劝阻。


“洛太傅,何至于此!”


“洛太傅,冷静呀!”


虽然没一个人来阻拦,自作孽,不可活。


我一把揪住太子的头发……


6

“这几日太子怎么这么安静?”


“是呀,连宫门都不出,病了?”


“哎呀,你们不知道吗?太子呀,哈哈哈,让洛太傅拿着尚方宝剑,哈哈哈……”


“砍了?伤了?你快说呀,急死个人!”


“给剃了!哈哈哈!”


“剃成,哈哈,一个斑点狗,哈哈,臊得太子连门都不敢出。”


上书房,太子和端午顶着瓜皮小帽,李星沈讲着礼乐制度,引经据典,唾沫四溅。而太子却托着腮,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我一进门,看见这幅场景,从袖子里掏出块磨刀石,“蹭蹭”地磨起了尚方宝剑。太子吓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乖乖地听起了课。


李星沈一笑,看了看日影,说:“殿下辛苦了,今日就先到这吧!”


太子如释重负,又瘫倒在椅子里,突然想起什么,跳起来恭敬地行了个拜别礼。


我和李星沈并肩走出上书房。


李星沈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一张俊脸笑得通红。


“别人是红袖添香,绿裙捧砚,你这是磨刀霍霍向太子呀。”


我无奈地说:“这也是对症下药,这不,就治住他了。”


李星沈站定目光笔直地射向我。


“你真以为治住他了。以威势压之,让其只惧不敬,又恨又怕。他将来是要坐那个位置的,等他达到权力的顶峰,你又以何压制他?他日太子得势,第一个要办的人,怕就是你。”


“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先父曾教导我,读书使明智,真心得善缘。只要我尽心教导,有朝一日太子总会懂得。”


“有朝一日?何日呀?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陛下圣体渐衰,留给你的时间又还有多少!你我心知肚明,他不是最好的人选……”


“李星沈!”我厉色打断了他,“这话我只当没听过。当年你我同在我父亲膝下受教,我当你是我的师兄,若你还当我父亲是老师,便牢记他教过你的忠字何为。”


“相宜!老师的教导我如何敢忘,只是他也曾说过,愚忠为小义,全己誉而苦天下。罢了,当我没说过这些话。”


我和李星沈不欢而散,在我纠结要不要换掉这样一个有二心的老师时,中秋已至,皇上突然下诏,召诸王进京团聚。



7


滕州的兰陵王,滁州的琅琊王和豫州的淮阳王,三人皆是皇上的异母兄弟,与皇上不甚亲厚,以往就是过年都懒得见他们,这次中秋却想起团聚。


结合刚刚找回来的太子,以及之前群臣举荐的义子人选多出于这三个王府,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宫里表面紧锣密鼓地张罗着中秋盛宴,暗地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大概只有太子一人没心没肺地背着书。


“大学之道,在明德?在明明德?在明明明德?”


太子一边背着书,一边忐忑地偷瞄我的脸色。


我正为诸王入京烦心,臭着一张脸,倒让太子脑补他又背错了,开始“明”个没完。


我“腾”的一声站起来,吓得太子立刻捂住自己的头发。


“殿下辛苦了,时辰不早了,您先歇息吧!”


太子恭敬地行了个礼,说:“太傅慢走。”




我求见皇上,在金鸾殿外站了一会,就被陈实领了进去。


看殿里没有什么人,我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陛下,您是要对诸位王爷动手吗?”


皇上面不改色,眯着眼问:“为何这么说?”


“您不是怕诸王威胁太子地位,要借中秋的时机将他们软禁在京城中,卸掉他们的权力吗?”


皇上从山一样的奏折里走下来,缓缓踱步到我面前:“如果是,小相宜会怎么办呢?”


一滴冷汗从我额头划过,落入衣襟里。


我扑通一跪:“陛下,臣深知琅琊王为人,他自由浪荡,绝不会染指皇位。求陛下放过琅琊王。”


“朕知道,当年洛家蒙冤,是琅琊王夫妇从中斡旋,才保全你性命。”


“是陛下圣裁明断,平反冤案,才让家父沉冤得雪,微臣重回京城。”


“是呀,你受了两份恩情。”皇上蹲下来,看着我问,“那小相宜,若是这两个恩人结仇,你帮谁呢?”


“陛下圣明宽厚,琅琊王忠心耿耿,定会是千古君臣佳话。”


“那太子呢?太子可不是个东西。”


我坚定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臣是太傅,若臣教导无方,因太子失德,使得君臣离心,臣定触柱而亡;臣是朝臣,若琅琊王狼子野心,臣定与太子共存亡。”


皇上把我扶起来,拍着我的手说:“好孩子,别怪朕逼得紧。儿女都是来讨债的,况且生在皇家,他既然做了太子的位置,不往上走,就只能摔得粉身碎骨了。朕不得不多为他打算些。”


我从金鸾殿走出来,竹柏摇月影,清辉映朱檐。在这重重叠叠的宫殿里,极致的繁华下又埋葬着极致的荒凉。


8


中秋很快就到了,三位王爷陆陆续续地进了京,仪仗车队不绝于路,从驿站到王府,再入宫觐见,所有官员都忙得脚不沾地。


三个老师被拉去帮忙,只有我一个女子他们觉得鸡肋,被留在了上书房。


或许也是觉得有我看着太子,他才不会出去添乱。


中秋前日,我正看着太子背书,背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他突然哭了起来。


我好奇地看着他,鳄鱼的眼泪吗?


出于礼貌,我还是问了一句:“殿下怎么了?”


“太傅有所不知,我娘便是中秋时死的。娘在世时,我淘气顽皮,经常惹她生气。如今再逢中秋,明月依旧,故人不在,未免触景伤情。呜呜呜。”


我突然想起,太子回宫已一年有余,皇上却没有追封这位夫人的半点风声。不管身份再低微,好歹诞下太子,也该给个名分吧。


“太傅,我娘是娼门中人,孤坟一冢,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你能和我去祭拜她一下吗?娘之前总想着给我找个好师傅,但是实在没钱,常常自责。要是她知道我有了你这么个好师傅,她一定会高兴坏的。”


我不禁想起洛家蒙难,父亲冤死,我远在黔南也常想着,逢年过节他坟前冷冷清清,旁人闲话是会说子孙不孝还是死者无德。


“中秋夜宴之后吧,你来找我,我会备好祭品,你放心。”


太子眼含泪花点点头。


中秋夜宴,珍馐满桌,歌舞升平,胡姬飞旋的裙边被酒香熏染,染着蔻丹的玉手下琵琶仙乐流出,淹没在宾客劝酒声,喧哗声,行酒令声,又在酒杯相碰“咣”的一声清脆中化作圈圈涟漪。


琅琊王坐在皇上左边,舒窈姐姐陪坐在侧,看见我歪头一笑。


故人重逢,华宴对坐,竟也只能一笑而过。


中秋夜宴后,我换好常服在一墙树影下等太子,正低头百无聊赖地用脚拨草,忽然看见后面黑影缓缓靠近。


来了?


突然我肩头被人一拍,耳边凑过来夸张的怪叫声。


我回头,面无表情。


“太傅,哈哈,好胆量呀。”太子尴尬地搓着手赔笑,“那个,我们怎么出去呀?”


我用脚拨开杂草,露出一个小腿高的洞。


“钻狗洞!”太子大惊小怪地说。


我把袍子撩起系在腰带上:“您钻了之后,就是龙洞了。”


“太傅,不好笑。当年我在街头当混混都不会钻这种,您,您就这么钻过去呀!过去了呀!哎呀你等等我呀!”


9


中秋夜市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妙龄女子罗扇掩面打量着花灯,青衫儒生折扇一展吟咏着传世佳句,稚童蹲在小摊前对着糖葫芦流口水,眼花的婆婆不知又把哪对心照不宣的男女认作夫妻。


我和太子走在人声喧哗中,身边灯彩月明。


“先生,这就快到了。”太子在前面领路,左拐右拐转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子。


我看着幽深的巷子,停住了脚步。太子站在黑暗里冲我招手:“这是条近路,先生快过来。”


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走了进去。


走到巷子深处,墙头上突然跳下四五个少年,把我们团团围住。


太子大喊道:“就是这个臭娘们!给我揍她!”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少年举起手中的家伙,齐齐落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抱头鼠窜,缩在墙角里大喊:“打错人了,打错人了!”


我收起一脸鄙夷,戏精上身。


“大胆!快放开我的学生!有事冲我来!”


说完就扑到太子的身上,棍棒高高举起,轻轻落在我身上,和刚才揍太子完全不一样。


一阵噼里啪啦后,少年们收起棍棒,指着太子说:“我家主子说了,叫你日后好自为之!”


太子从我怀里探出头,一股狠劲回怼道:“你家主子就是个鼠辈,背后伤人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唔唔唔……”


我捂住他的嘴低声说:“你可少说几句吧。”


等他们走远,太子从我怀里跳出来,指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破口大骂:“以多欺少算什么东西,有本事和小爷单挑,看小爷不打得你……”


一个少年突然回头,吓得太子麻利地贴墙抱头。


我站起身,皱着眉动了动自己的胳膊。


太子回头看我,欲言又止,终于问:“太傅,你没事吧?”


我撸起袖子,纤细白皙的胳膊上一片紫黑的淤青。


“啊,这,这怎么办呀?我们去医馆吧!”


“无妨,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别误了夫人的忌日。”


我放下袖子,说着就要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抽泣声。


“我,我可太不是个东西了。呜呜呜,太傅,我,我对不起你。”太子蹲下抱住头抽噎着说。


“太子言重了,我是你的太傅,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


“我,我本来是找人来打你的。”


“我知道,你刚才自爆了。”


“我娘,我娘没有坟头。她死的时候,被青楼用破草席一裹扔去乱葬岗了,上香什么的,也是骗你的。”


我心里一下刺痛,看着这个抱着肩头痛哭的少年,月光洒在他肩上,可人间已再无团圆。


我蹲到他身边,摸着他的头说:“那我们去给夫人放盏河灯吧。她会收到的。”


太子抬起头,泪光闪闪地问:“真的吗?”


“心诚则灵。”



10

河里微光点点,橘黄的灯火在水波里的月影中跳动,莲花灯捧着人世间的祝福绕过一圈圈涟漪,穿过清荣草木,化作一个小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没想好写什么吗?”


太子捧着灯,拿着笔抓耳挠腮,“我字太丑了。太傅能替我写吗?”


糊弄鬼?


我毫不留情地拒绝:“平日里便和你说,好好练练你那手字。如今好了吧!书到用时方恨少。”


太子瘪着嘴,倒是十分乖顺地说:“先生教训得是。”


太子好不容易写完,我看着他把灯放进水里,蹲在河边直勾勾地看着灯飘远。


“先生不想知道我写了什么吗?”


“你们母子私话,你记得便好。”


“阿娘,儿子在父亲那很好,你再也不用夜里借着灯光给我补衣服,在恩客那里给我偷点心了。父亲还给我找了个很好的先生教我读书。可惜我太混蛋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听父亲和先生的话,好好读书。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我摸着他的头,他突然抱住了我,小声呜咽起来。


重新走在大街上,夜已很深了,人少了许多,打着哈欠的稚童趴在大人肩上昏昏欲睡,揉着眼的货郎背起担子赶路回家,一脸倦意的书生互相行礼约着下一次的相聚。


我停在了一家店前,等低着头默不作声往前走的太子发现少了人时,我已经拿着东西赶了过去。


我把东西递给他,说:“中秋快乐!”


他打开一看,是一袋月饼,宫中吃食不少,这有点儿多此一举。


“这是云酥阁独有的蟹肉馅的月饼,若不是我提前约好,怕早就被抢光了,就连宫中都没有的。这次出来你受惊了,吃些月饼压压惊吧。”


“先生……”太子拿着月饼,泪光闪闪。


“快回家吧,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我回了家,端午给我递过来杯茶,含蓄地看着我。


我白了他一眼,扔给他钱包,“人找得不错,戏演得挺好。”


“太子是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大人您英雄救……救狗,他现在是不是对你感激涕零言听计从,你的官涯巅峰是不是要来了……”


我一块月饼堵住了他的嘴,他呸呸两口继续说:“早跟你说了云酥阁那蟹肉月饼又腥又咸,您还要买,买了都没有人吃……”


紫微宫里,太子一连灌了自己三杯茶,看着咬了一口的蟹肉月饼发愁。


太傅哪都好,就是这口味也太奇怪了,可这是太傅的一片心意呀。


太子心一横,眼一闭,拿起月饼送进嘴中……


11


“听说了吗?今天,太子背下了整篇三字经了!”


“我们什么时候换的太子!我怎么不知道!”


“呸呸呸,你找死呀!我们没换太子,就是之前那个。”


“这就是传说中的浪子回头,金盆洗手吧!”


上书房,经史老师张秋左一脸震惊地看着俯身倾耳请教问题的太子,向来口若悬河的他第一次磕巴起来。


我好笑地凑了过去,问道:“什么诗词,让张大人都说不利索话了。”


“是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


我接过书,耐心地说:“这句呀,表面讲的是男子对美丽的女子的思慕,可是比喻……”


太子仰着头认真地听着,雾里盏盏河灯,绰绰月影,和此时无意扫过手背的秀发,静静封存,发酵成不可言说的痒。


太子把目光从手背上的秀发移开,欲盖弥彰地盯着窗外。


12

入冬不过半月,竟飘起了雪。

太子虽洗心革面,可到底不过十五岁,玩心重,眼睛黏在窗外的琼树玉轩,迟迟不舍拔开。

我看时辰也不早了,就向张秋左点点头,下了课。

我二人都未带伞,就索性散着步从上书房一路溜达着到了宫门。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不过休沐几天,太子竟有如此大的长进。”张秋左第一次感受到为人师表的尊严。

“是张大人教导有方。”

“哎~不敢当,洛太傅才是劳苦功高。不过,”张秋左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诸王进京,让太子有危机感了呢?”

“张大人慎言,诸王进京不是只为了中秋团圆吗?”

张秋左许是突然间想到我和琅琊王府的情义,尴尬地赔礼道歉,一路上再没多话。

出了宫门,我远远看见琅琊王府的马车。

一个温柔美貌的妇人探出头冲我喊着:“洛太傅这是散衙了?可用过晚饭,不如来王府小聚一下?还有张大人,一起呀!”

张秋左连忙告罪拜别,诸王进京,太子羸弱,现在谁都生怕瓜田李下,对王府的人退避三舍。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笑着撩起袍子上了王府的马车。

我与琅琊王府的情分满朝皆知,若是太过生分,倒是惹得人多想。

“舒窈姐姐怎么在宫门口等着?难道是守株待兔堵我来着?”

“王爷领旨进宫面圣去了,我见下起了雪,他又没带披风没带伞,干脆就接他来了,正巧遇见了你。”

“我就说,我哪有那么大的脸叫琅琊王妃来等我。”

“你还好意思说,我进京这么久了,你一面都不来见我,亏我还是你表姐呢!”舒窈说着就去捏我的脸。

我叹了口气,刚要解释,就有人掀起门帘进来了:“别怪相宜,你我正在风口浪尖,她不避嫌就已是难得了。”

琅琊王冲我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边说边坐到了妻子身边,简直要直接贴上去。

舒窈姐姐一边躲一边推他:“冷死了,别碰我。”

“王妃来接为夫,又不给为夫暖暖手,女人心真是海底针呀!”

“相宜还在这呢!你正经点。”舒窈姐姐粉锤软软地砸到丈夫身上,红着脸看我。

“相宜又不是外人,她小时候还追着喊我姐夫呢。”

“哎呀,你这人,说了别碰我,呀!冰死了……”

我不该在车里,我该在车底。


13


好不容易到了王府,真是一路的煎熬。

舒窈姐姐亲昵地拉着我的手说:“前几日王爷打了不少野味,我叫人支了火锅,你可有口福了。”

琅琊王幽怨地看着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赌气说道:“连个姐夫都不叫,还想吃我打的野味?哼!啊啊啊,娘子,我错了。别拧我耳朵了,吃,随便吃!”

轩窗外雪纷纷,偶尔卷进屋两三盏雪花,来不及飞舞便跌落窗台,化作晶莹的水珠。

初冬的寒气在火锅氤氲的热气中败下阵来,筷子摁下翻滚的羊肉,汤里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时蔬肉菌。

“相宜瘦了,多吃些。”

“你没长手吗?为什么让别人的娘子给你夹菜。”

“我想喝酒。”

“你酒量不行,不许喝。哎呀!相宜不吃香菜,拿走!”

“我可是无香菜不欢,她怎么就那么娇气!”

“我酒量已经练得很好了。”

“说了不许放香菜,不许放!给我夹出去!你今晚是不是不想上床了!”

“我夹走!我夹走!你快放手!我耳朵要被你拧掉了!”

“洛相宜!你把酒杯给我放下!”

……

舒窈姐姐半趴在我身上,踉踉跄跄地送我出门,琅琊王担忧又无奈地在后面护着她。

“小相宜呀!不是我说你,这么大了,二十了吧。”她掰着手晃晃悠悠地数,“都是当娘,啊,不对,当奶奶的年纪了,找个人从了吧!看着满京城的年轻才俊,看上谁,告诉姐姐一声,你一个,我一个,咱们一块,嘿嘿,入洞房。”

琅琊王黑着脸把她搂了过去,看着她胡言乱语皱眉道:“她一直说你酒量不好,自己才真是个半吊子。还你一个,我一个?”

我无奈地笑笑:“我们小时候一起偷酒喝,醒来总是一片狼藉,姐姐又迷之自信,自然就认为是我酒量不好酒品差了。”

我看了眼四下无人,又说:“王爷,此次进京,切记谨小慎微。”

琅琊王点点头,说:“我知道。不过我势力平庸,又没有子嗣。皇上不会对我们如何的,他再为太子打算,也不愿给自己留下个手足相残的骂名吧!你好好教导太子就行了。”

我点点头,拜别说:“夜深雪寒,王爷王妃就不要再送了。”

“真是越大越无趣,当年追我屁股后面喊姐夫的小丫头哪去了?”琅琊王打趣道。

长街载雪,阴云遮月,车轮碾过薄雪,寒风钻进车窗,让我拢紧了披风。

京城,要变天了。


14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

皇上满意地看着下面对答如流的太子,苍白的病容上泛起一丝红晕。

“太子读书越发精进了。太傅和各位老师都辛苦了。”皇上又歪头对陈实说,“今年过年,三位王爷也难得都在京城,办得热闹些,洛太傅和李爱卿京城中没有亲眷,干脆就在宫中一起过年吧!”

我和李星沈连忙跪地谢恩,太子悄悄回头满眼希冀地看我。

我点点头,悄悄冲他竖起大拇指。

他想笑,又硬生生咬唇憋了回去,孩子气地露出个“这算什么”的表情。

我忍不住一笑,低头掩盖了过去。笑完了,一抬头却发现李星沈一脸凝重地看着我,看得我莫名心虚。

我露出个询问的表情,他又摇摇头,心事重重地转开脸。

“大殿上有何不妥吗?”我快走几步追上李星沈问他。

李星沈认真地从头到脚打量我,说:“不至于吧!应该是我想多了。”

我被他弄得云里雾里,问道:“到底怎么了?”

李星沈说:“相宜,太子如今已入正途,你也算功德圆满。你是女子,和太子朝夕相处本就不便。你年纪资历又轻,朝中眼红你的人不知有多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劝你,急流勇退。有你和太子的师生情分,你无论身居何位,都大有可为。”

我心里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再好好想想。

爆竹声声,屠苏酒暖,新年宫宴在除岁钟响后正式开始。

繁文缛节闹得我没什么好胃口,几杯酒下肚就觉得胸闷气短,恐在宴席上失态,就悄悄溜了出去透透风。

我来到一角凉亭,亭外红梅怒放,如描朱绘彩,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我脚下有黑影移动,露出一角只有太子才能穿的明黄色。

我心里打趣:白长一岁,还这么幼稚。

而靠过来的却不是我以为的怪叫声。

一个醉醺醺的脑袋枕在了我肩膀上,毛茸茸的拱得我发痒。我触电般躲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的呓语在我耳边回响:“太傅,太傅……”

那么亲昵,那么珍重,用最柔软温柔的语气,去念那个古板严肃的官名。


15


第二日早朝,一路上人人窃窃私语,投向我的目光异样又轻蔑。

李星沈跳预言家了?我来不及多想,就上了朝。

朝上御史大夫出列跪地,慷慨陈词:“微臣要弹劾东宫太傅洛相宜。”

“洛相宜为师,不知廉耻,举止轻浮。太子年幼,竟被其勾引生出异心,昨日宫宴之后,太子与几个世家子畅饮,席上谈及太傅,乱伦之心昭然若揭。塌上太傅,祸国殃民。请陛下严惩洛相宜,管教太子,以正师道。”

他说一字,我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只能跪下喊“臣冤枉”。

大殿落针可闻,只有皇上捻佛珠的声音,一点一点敲击着我的耳膜。

“大胆!”

串珠被摔下来,断成一粒粒佛珠,噼里啪啦地跳在我和御史身边。

“昔日太子无状,你们个个推诿,视其为洪水猛兽!洛太傅临危受命,革故立新,如今太子学好了,你们就眼红编排起帝师了!无耻!无耻至极!”皇上说着说着猛烈地咳嗽起来,吓得满朝大臣纷纷下跪。

“咳咳!一群二世祖,纨绔,酒后胡言乱语,也能让堂堂御史大夫捕风捉影!我看你们是见不得东宫好!”

此话一出,御史大夫的头磕得更响更快了,满朝都是“陛下息怒”。

我僵着身子走出朝堂,御史大夫已经磕晕过去,被人架走。我立在一方石板上,眺目四望,周围人皱眉,掩嘴,耳语,蔑笑,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我裹住。

李星沈说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父亲教导过的“沥胆堕肝,问心无愧”和那日残雪疏梅下一声声太傅,像索命魔咒般回响在我耳边。

“太傅!洛太傅!”

我茫然回头,陈实站在我身边,礼貌地说:“陛下召您金銮殿一叙。”

我机械地跟着陈实进了金銮殿,皇上埋在一堆奏折里没有抬头,只幽幽传来:“吓坏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话不那么颤:“是。”

“不用怕,不过是无稽之谈,朕会叫他们闭嘴。你安心做你的太傅便好。”

我知道现在辞官就是不打自招,但还是说:“臣才疏学浅,德行不佳,使储君声望受损,不敢忝列三公。等风头过去,臣……”

“此话不必再说,太傅一职,非卿不可。你退下吧。”

我抬起头,没有动身,问道:“陛下,您不问问吗?”

皇上从奏折中抬起头,直视着我重复道:“太傅一职,非卿不可。爱卿退下吧。”

他不在乎太傅和太子合不合伦理纲常,他只是要一个乖巧上进的太子。

万恶的应试教育!


16


我回到家,端午急忙迎上来说:“大人,琅琊王和王妃来了。”

消息传得还真快。

我一进屋,舒窈姐姐就怒气冲冲地上来扬起巴掌,琅琊王急忙拦住她,劝道:“你听相宜解释呀!相宜你说句没有呀……”

“你解释,你好好说说,你天上的爹娘都听着呢!”

我也想理直气壮地说没有,可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过幸好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瞎话张嘴就来。

“没有……”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吼道,“我没有。”

舒窈姐姐一扭头,抓起帕子也哭了起来。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我早说,皇上都不信的,你急个什么劲!相宜,你姐姐说话太重了,姐夫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等我们两人哭得缓过劲来,舒窈姐姐冷静地提出一个不冷静的建议。

“你还是找个人家吧。哪怕招个赘婿,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遭人非议。李星沈和你不是师出同门吗!我看他就挺好。”

“这会儿找人家才像欲盖弥彰呢!相宜好歹坐到了太傅的位子,她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的。”琅琊王又回头跟我说,“不过你还是请几天病假吧。虽说清者自清,可如今正在风头上,你和太子还是避避嫌吧!”

我点点头:“我一会儿就写折子。”

出门送别他们,舒窈给我戴上披风的帷帽,说:“哭了那么久,回头叫端午给你炖点梨汤喝。”

“嗯。”我点点头,说话还带着重重的鼻音。

琅琊王突然笑道:“光顾着兴师问罪,都忘了报喜了。相宜,你姐姐有喜了。”

我惊讶地抬头看舒窈姐姐,她浅笑着摸自己的肚子。

舒窈姐姐嫁给琅琊王快十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幸好琅琊王对她一往情深,一直都没有纳妾。

“真是太好了!我要当小姨了!”我嘴上哄着姐姐高兴,心里却担忧,皇上一直放心琅琊王,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他膝下无嗣,可如今……

琅琊王与我对视一眼,安慰地对我笑了笑,他看似最是淡泊懒散,其实最是通透,我该信他会处理好一切。


17


“大人东宫送来一沓子纸,好厚呀,你是罚太子抄东西了吗?大人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严师出高徒我支持体罚……”

“我没有罚写呀!”我从端午手里接过,翻开一看,太子稚嫩的笔迹工工整整写着。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端午凑过来说:“这是《师说》?太子这是在向大人认错示弱?”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张一张地翻,嘀咕道:“这得写了多少遍呀?”

“我来帮大人数!”端午自告奋勇,说着就要抢走。

我偏身一躲,把罚写抱在怀里,呵斥他:“你就喜欢看太子出丑是吧!给我一边呆着去!”

端午瘪瘪嘴,嘟囔道:“怎么还护起短来了?”

我把端午赶了出去,开始数着。

看着他认真又笨拙的字迹,我不禁想到他在灯光下满头大汗,咬着笔,一会曲着腿,一会揉揉脖子,近乎虔诚地写下一笔一划。

一百遍,不假于人。

我休病假本来以为好不容易可以清闲一点了,谁知舒窈姐姐怀着身子,还那么精力充沛。整天不是和仰慕我才学的秀才登门拜访,就是拉着我去和未成家的旧交小聚尬聊。

之前是大海捞针式的乱点鸳鸯谱,现在更可怕了,她开始精准扶贫了。

“你和李星沈一个老姑娘,一个单身汉,又知根知底,互相祸害一下得了。”

舒窈姐姐胡闹就算了,李星沈也跟着捣乱,三番两次来家里找我,他给自己爹上坟都没有这么勤。

我忍无可忍,一把拍掉李星沈夹鸡腿的筷子,问:“大哥,你知道舒窈姐姐把你往我家里塞是什么意思吗?”

他急忙捡起桌子上的鸡腿,一边呼走鸡腿上的土一边说:“男未婚,女未嫁,能有什么意思?”

“那你还来?”

“我不来,让那些贪图你权势的穷酸秀才来?让那些心怀鬼胎的纨绔来?还是让你那风口浪尖的学生来?”

“那你是来替我解围的?撤掉一个热搜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创造一个新的热搜?”

李星沈咬鸡腿的动作一滞,说:“又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解围,算是吧。”

我想了想,办公室恋情总比师生恋好听,就这样吧!

随着我和李星沈青梅竹马,谈婚论嫁的风声越传越邪乎,“榻上太傅”的论调渐渐消沉下去。

直到舒窈姐姐又来找我,一脸感动地说:“没想到呀!你和李星沈竟是情深义重,爱而不得的一对苦命鸳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谁知阴差阳错下竟被生生拆散,然后非卿不娶,非卿不嫁,真是苦了你了。不过,城西茶楼说的珠胎暗结,不会是真的吧!”

额,我姐磕了我和我兄弟的CP,快脱粉,房会塌。

我百口莫辩:“什么呀,都没有的事。我们只是同僚,老友,同门师兄妹。”

“啊,白高兴一场。我差点要请皇上给你们赐婚了。完了完了,前几日我把请赐婚这事和忠国公夫人提了一嘴,她最大嘴巴了,现在外面指不定传成什么样了。”

端午探出脑袋看着话本补充道:“女太傅无畏斗太子,俊状元虎口来救美。”

我:“……”

“算了,流言止于智者。这几日不要让李星沈进门了。”我又一插腰瞪着舒窈姐姐说,“一孕傻三年。琅琊王这些日子不在京城,你,老实待在王府养胎,别去听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书了。”

“那我先走了。”舒窈姐姐捧着刚显怀的肚子,溜之大吉。

我一阵心累,没有起身送她,甚至都没有透过窗户看一眼她。

我该去送她的,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18

舒窈姐姐死在永寿七年的第一场春雪中。


她跪在青石板的薄雪上,替梦魇的太子抄经书驱邪。直到鲜血染红她身下的白雪,笔落在地上溅起朵朵墨花。


琅琊王踉跄着爬上马,路湿雪滑,马下失蹄,他滚落在雪里,推开来搀扶的人,想站却又摔回雪里。


我猛地站起,袖子打翻砚台,墨色在书桌上蔓延,急切中撞开了半掩着的门。


我跪坐在姐姐的祠堂,白幡黄纸,皓雪拥门,躺在棺里的姐姐面容恬淡,像是睡过去一般。


琅琊王腥红着眼拔出剑要去东宫,我拼命拦住了他。


“他就是故意的!什么梦魇,什么婶子抄经可以驱邪!他就是怨恨窈窈撮合你和李星沈!都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


“我还用什么从长计议,我是个孤家寡人了!我还怕什么!”


我叫人把他绑了关在屋里,强忍着泪水跟他解释:“当时虽然下着雪,但姐姐身边燃着暖炉,没你想象的那么冷。而舒窈姐姐平日身子健康,胎也很稳,这次跪了不到半个时辰,怎么就会一尸两命。我去看过舒窈姐姐抄经的地方了,暖炉里的香灰被人清走了,此事必有蹊跷。”


我哽咽了下,继续说:“就算没有蹊跷,你这样拿着剑,也进不去东宫,何必白白赔了性命。姐姐在天之灵,也不想看你这样吧!”


可惜了我强大的逻辑,琅琊王傻白甜上身,捂耳闭眼“我不听我不听”。


我从王府回到家,三两步走到了厨房,桌子上支着口火锅,厨娘和小厮正埋头大吃。


看到我失魂落魄,他们都不安地站起来,怯生生问道:“大人可用过膳了?我们再去给您支一口火锅吧!”


我置若罔闻地坐下,拿起筷子。


“锅里有香菜……”厨娘刚要上来阻止便被端午拉住了。


我机械地夹起一大筷子香菜,塞进嘴里,塞到腮帮子都鼓起来的,塞到每一口都嚼不动,塞到泪流满面。


在火锅辛辣的热气中,我突然被呛了一口,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香菜,真是太难吃了。



19


“大人,太子已经在外面跪了两个时辰了,你好歹出个面,要是跪死在我们府里咱一府人都得整整齐齐陪葬去……”


“叫他走吧,我不会出去见他的。”


“哎程门立雪真是立你M,要是真管用那学堂立一排雪人就得了,就太子这悟性肯定不会走的,真是阎王吵架小鬼遭殃……”


“哦呦大人,宫里来人了太子站起来了,太子走了,终于不用搁大雪天里给他送暖炉递热茶了……”


陈实猛地推开门,扒门缝偷看的端午一个趔趄跌了出去。


我正身问好:“陈公公,何事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大人折煞咱家了。皇上宣您进宫一趟。”陈实看四下无耳目,走近轻轻说,“大人,琅琊王妃之死已经查清,多亏了您发现的线索。罪魁祸首是那想挑拨离间的兰陵王,太子虽不无辜,但也罪不至此。您何必还要辞官呢?”


我摇摇头,不想和他说话。


进了宫,太子站在金鸾殿外,远远见到我来了,教的仪态风度全都喂了狗,大步跑了过来,又规规矩矩地停在了两步外,叫了声“太傅”。


我敛袖向他行了君臣礼,偏头不去看他狗狗一样可怜的眼神,大步走进了金銮殿。


隔着满殿的珠光,皇上还是一副憔悴的病容,见我来了,露出个苍白的笑容。


“小相宜来了。”


我跪下,大声说:“陛下,臣去意已决,愿陛下成全。”


“呵呵,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轴呢。是兰陵王想给太子树敌,拉拢琅琊王,才在琅琊王妃的暖炉里加了伤身的香料,终酿大祸。这事,太子定然不是全无关系,可却也是被人煽动利用。你第一反应不也是相信太子为他雪冤吗?”


“不使太子蒙冤受辱,是为师为臣的本分;而不能教导太子仁厚聪敏,使太子滥用职权,不尊长辈,轻信谗言,被人利用,是微臣的失职。况且,人非草木,我亦有私心。我与琅琊王妃情深义重,她毕竟是因太子而死,臣难介怀。”


皇上听后叹了口气:“这事,确实是太子的错。朕也不逼你,可太子只认你一个太傅,朕也不能逼他。你们,慢慢来吧。”


我叩首谢恩,看着皇上又掩面咳嗽,干瘦的躯壳像暮秋的黄叶一样簌簌发抖,不禁开口道:“陛下要保重龙体。”


“人老了,难免如此。只盼着太子快些成材……”皇上又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又要开口。


我急忙找个理由退了出来,太子仍在外面等着,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君臣礼拜别,头都不回地走了。


辞官后我谢绝访客,在书房里又哭又笑地帮舒窈姐姐清空聊天记录。


“吾得见城北崔家小郎君,沈腰潘鬓,果真不负盛名,吾恨不相逢未嫁时。阅后即焚。”


“吾今日于练武场窥见樊将军赤膀上阵,真是健美雄壮,吾甚是垂涎。欲督促吾夫健身,孰料此货甚懒,真乃朽木不可雕。阅后即焚。”


“吾于秀玉轩购得一新品胭脂,色若朝霞。美中不足,三十两白银方得一盒。吾诓吾夫五两一盒,切记勿要说漏嘴。阅后即焚。”


19


有言道: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我近乎退隐这些日子,外面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


第一,皇上驾崩了。


第二,淮阳王联合大牢里的兰陵王反了。


第三,雄邹邹气昂昂的两位王爷还没出家门就被早有准备的御林军一窝端了。


第四,第一条是假的,一切都是皇上做的局,就是为了在病体撑不下去之前为太子铲除异己。


城里人,套路深。


我又被召进宫,这次是托孤。


皇上依旧英明神武,一箭双雕。可天不假年,他病朽的躯壳已是强弩之末,就连他抬头看我那眼,我都觉得费劲。


“相宜,推朕出去走走吧!”


我推着他走出巨大宫殿的阴影下,天地初绽春意,轮椅碾过石板缝间的草绿,柳枝拂过肩头,留下春天瘙痒的柔软。


“相宜呀,你父亲走了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了呀!”


“朕与霜白,初见还是禧和元年的殿试上,他尚未及冠,就已连中三元,蟾宫折桂,真是春风得意呀!


“朕登基时才十四岁,主少国疑,狼虎环伺,内有权臣一手遮天,外有藩王虎视眈眈,朕常常缩在龙榻上梦魇连连。


“莫说肱骨之臣,朕身边除了陈实,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那时候,就连稚童都知道,冕旒后的,不过是个傀儡。那时候,朕问霜白,你可愿帮朕重振朝纲。”


皇上盯住前方一个虚无的点,好像要透过数十年的光阴掠影,再去看那明湛的秋色里的,明君忠臣,意气风发。


“他说,万死不辞。他是个君子,一诺千金。他真的帮朕内整朝纲,外抗奸邪。朕记得,禧和十年,弱水王无诏返京,三万大军驻扎郊外,逆反之心昭然若揭。京城里人人自危,宫里宫女太监纷纷怀赃出逃。


“只有霜白,把六岁的你送进宫来,要孤身一人出城谈判。我跟他说,把孩子送出京吧!好歹,给自己留个后。”


好一段感天动地的基情,啊呸,兄弟情。


哎?等一下,当年我爹跟我说让我入宫刷个脸,指不定就刷出皇家级包办婚姻的副本,是骗我的!


20


皇帝浑浊的眼湿润了,那总是隔着空旷大殿传来的不怒自威的声音哽咽着。


“当时,就连我,都已经把怀孕的宫妃偷偷送走了。可他说,皇上身边,才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我……呜呜……我对不起他。我看着他们在他身上泼脏水,安罪名,置之死地,我无能为力。他那么信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朝政繁琐,下面的人又常偷奸耍滑,我们俩经常被奏折气得牙疼,起初我骂娘,霜白还在旁边劝我注意仪态,结果最后他气得动手摔砚台,溅得我们俩都一脸黑。


“自他走后,朕常想着,这万里江山,寸寸都是霜白的心血呀!也不好意思骂娘了,后来,竟也有了勤政的贤名。”


我磕了我爹和男人的CP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相宜呀!这万里江山,寸寸都是你父亲的心血呀!朕走后,万万不可覆诸不肖儿之手。相宜,回来吧!”


我闭上眼,父亲枯瘦的土坟旁突兀地立着忠义公的石碑,“忠义”二字刻得那么深,垢染尘侵依旧遒劲有力。


幼时落难后辗转拿到的父亲的遗书,打开只有一行血字,“沥胆堕肝,问心无愧”。


我深叹一口气:“臣,遵旨。”


皇上费力仰头看我:“真难为你了,这么个烂摊子。霜白最疼你这个女儿,要是知道我这样坑你,他那么臭脾气的人,怕是会出手打我。”


皇上突然笑了一声,说:“完了,他死时正当壮年,朕可垂垂老矣了,真打起来可不是他对手。”


橘红的晚霞一点点沉入红墙金瓦中,皇上费力地弯腰,陈实心领神会地抓起一把土恭敬地捧给他。


皇上捻了捻土,说:“开春蛰虫骚动,湿土侵木,你爹留下遗言,丧事从简,土坟薄棺傍青山。平反后朕虽有心给他修陵,但也不好逆了他的意。你勤去替他修修墓,别叫虫蚁扰他清净。”


我看着他枯发如雪,佝偻的身躯无力地倚在轮椅上,当年的少年天子,内忧外患,高枕难眠,可也有忠臣良友,少年意气。


现在他手握万里江山,生杀大权,可依旧握不住那催霜鬓,朽枯骨的光阴。


“回去吧!”


21


龙御归天。


或者说破例让我入朝为官,逢年过节给我赏赐,惯着我欺负同僚,甚至欺负太子的……我的大腿,皇上驾崩了。


可我的大腿果然又粗又壮还懂善后,最后托陈实给我留下道密诏。


太子登临大统,我官复原职。我们在史书的评价里可以是同心同德,可以虚以委蛇,甚至能是反目成仇。可唯独不能是残雪疏梅,互诉衷肠。他不懂事,我不能也糊涂。


“太傅洛相宜,机敏善学,忠义良善,德淑才嘉。念及其女子之身,婚嫁之事善做文章,今特许其自择佳婿,自缔良缘,虽长辈君王不得包办。”


先帝入殓那晚,我忙到月西斜才回府,刚要熄灯睡下,却发现窗台不知什么时候坐上一个身影。


“太傅,能再跟我去放盏灯吗?”


初春的河还残留着浮冰,河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流进河床。隐晦的黑暗里,所有心事都不为人知,只这一盏,明目张胆。


无别蹲在河边目送河灯:“太傅,他们都说,我的父皇死了,我该悲恸大哭,可我就是难过不起来。你说,我是不是不孝啊!


“可是,我和我娘在外面受苦时,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我回宫后,他为什么只字不提我娘!如果他有名正言顺的子嗣,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我们!


“他只想要一个太子,不是儿子。他从来不问我爱吃什么,冷吗热吗,在宫里还适应吗,他只会训斥我,命令我……”


他抬起头,明亮的眼睛噙着泪:“这样的,也算父亲吗?”


我语塞,是有苦衷吗?明明和我提及太子时,满心的忧虑和怜爱,可为什么总吝于当面显露一分一毫呢?


“太傅,我讨厌皇宫。他们表面一脸奉承阿谀,心里不知道有多鄙视笑话我。一个市井无赖,小人得势。只有你,只有你好好教我,从握笔到句读,你从来不笑话我。所以,我只喜欢你。”


“太傅,我喜欢你。”少年的心事这样坦荡地说出来,炙热到星星都要融化在春水里。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只是你的好爸爸呀!师生恋是没有好下场的!君臣恋也是没有好下场的!我长成这样何德何能被骂红颜祸水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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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随意穿帘幕,清月出岭光入扉

感谢老板赏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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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南流

湘水

1.

“嘭——”

床头的金玉琉璃盏被一只手随意挥过,在空中翻滚了半秒不到,就跌了个粉碎。

碎杯刺耳的声音响起,惹得床上那人不耐烦的皱起了眉。

那人锋利的黛眉紧蹙,眉间像蕴了一捧雪,兜着满心的不耐烦。

萧湘又一次从梦中醒来,伴随着一些迷蒙的起床怨气,将床头几案上的玉杯打碎了。

侍女小安忙上前俯身收拾,可不等她双手熟练的捡起碎渣,先被床上那人擒住了下巴。

那人眯起眼,轻轻地问:“几时了?”

小安强稳住心神,颤着声音答道:“回公主殿下,巳时一刻了。”

她跟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公主也有些年头了,但她还是惧怕她。

二殿下阴晴不定、捉摸不透,宫中没有人敢随意揣测她的想法,只能听她的...

湘水

1.

“嘭——”

床头的金玉琉璃盏被一只手随意挥过,在空中翻滚了半秒不到,就跌了个粉碎。

碎杯刺耳的声音响起,惹得床上那人不耐烦的皱起了眉。

那人锋利的黛眉紧蹙,眉间像蕴了一捧雪,兜着满心的不耐烦。

萧湘又一次从梦中醒来,伴随着一些迷蒙的起床怨气,将床头几案上的玉杯打碎了。

侍女小安忙上前俯身收拾,可不等她双手熟练的捡起碎渣,先被床上那人擒住了下巴。

那人眯起眼,轻轻地问:“几时了?”

小安强稳住心神,颤着声音答道:“回公主殿下,巳时一刻了。”

她跟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公主也有些年头了,但她还是惧怕她。

二殿下阴晴不定、捉摸不透,宫中没有人敢随意揣测她的想法,只能听她的吩咐照做。若是和这位公主比狠厉,那只能早早的做这宫中的一缕亡魂了。

巳时一刻了......这乱梦,竟扰我了这么久。

萧湘听罢松开了手,她修长的指甲轻轻刮过小安的脸颊,像是绕着指尖的温存。可小安只是将头垂的更低,一动也不敢动。

萧湘直起身,随手整了整中衣,吩咐道:“服侍我穿衣,待我出去了再收拾。”

小安匆匆走上前,服侍她穿了金线靴,感受到那人的掌心压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便小心的将她搀下了床。

 “公主殿下,云妃娘娘昨日差人来问您,有没有兴致同她出宫礼佛。”小安手法娴熟细腻,一边帮萧湘套上繁琐的公主服,一边开口诉道。

“什么时候的事?”萧湘闭着眼,懒懒的问道。

小安停下手上动作,从怀里拿出一封拜帖,恭顺的双手呈过:“昨日申时,那时您出宫去了,云妃娘娘便让人先留下了拜帖。”

“哦?”萧湘展开拜帖,看到其中内容用素雅小楷写成,相邀的言辞倒是十分恳切。

听闻云妃娘娘习得一手好字,这拜帖上的内容娟丽清雅,像是她亲手所书。

“云池......”萧湘抖了抖袍袖,示意小安继续弄,“这般上心啊......”

她望着那本用心的拜帖,低喃道,“入宫不足两年,地位却是步步高升,从云嫔到云妃,实在少不了这些笼络人心的心思。”

想到这,她不免轻笑一声,被这年轻妾妃藏不住的笼络之心所逗乐。

萧湘抬了抬眼,饶有兴致的问向一旁的侍女:“小安,你觉得云妃如何?”

小安猛地抬起了头,忙道:“回殿下的话——”

公主殿下每一次心血来潮的发问,都像是一把藏锋的短匕。

“云妃娘娘温柔贤淑......”她斟酌的回道,“就是有些太过讨好,宫中娘娘名义上与之交好,实则私下,有些瞧不起她......”

“是么?”萧湘听闻挑了挑眉,嘲弄的说道,“谁敢瞧不起她?”

她抬起手,看着阳光穿过窗棂,温温热热的留在自己的指缝里。

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又因为常年不落武学的缘故,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萧湘眯了眯眼,轻声道:“那我让她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一些。”

她看着镜中那人,身着华服,眼神却晦暗不明,周遭凉凉的绕着一层冷意。

“你去给云妃娘娘——”萧湘一把捏住小安在自己颈边侍弄衣领的手,笑道,“写个回帖吧。”

 

2.

京中人都知,大渝的二公主艳动京城、才贯古今,唯有性子风流骇俗、浪荡不羁,不像是皇城中的闺阁女,倒像是哪方的江湖儿女。

可她又不像江湖儿女有着古道热肠,虽眼含万丈桃花情,可内里那颗心却狭小又冰冷,凡尘的十里春光只浮于表面,与之亲近容易,与之交心,难比登天。

二公主封号“南平”,名唤“萧湘”。“南平”是皇上所赐,寓意南诏国永不叛乱,年岁太平,安守本分的臣服于大渝。而这个“湘”,是南平公主的母妃南妃娘娘亲自起的,寓“湘水南流”之意。

南妃娘娘是南诏国的圣女,也是南诏国主献给大渝的和亲礼物。

她名唤什么,似乎没人知晓,世人只知她的圣号——“南漳夫人”。

只可惜,南漳夫人在女儿七岁那年就去世了。

只要京中人有心,便可以感觉到,皇上任南平公主风流放浪却不去管束,是因为南漳夫人已经去世,他须得借亲女儿做南诏之质,将其作为人形虎符,来控制南诏国的人心。

若管束的紧了,只怕玉碎过后南诏叛乱,可就让人头疼了。

顺天二十七年的赤夏,大渝五皇子萧衍过完了弱冠之年的生辰礼。

朝局像是一盘摆满棋子的棋盘,黑白双方本是势均力敌的制衡着,突然有一只无形的手伸出,一把抹乱了棋盘,搅动了局势。

陛下继位二十七年,膝下大皇子已经二十八岁,却迟迟不见皇上有立储之意。

自古嫡长子最为尊贵,大皇子萧庭不仅最为年长,他还是皇后秦玉亲生的嫡子。

东宫之位虚空二十多年实属不该,但朝中无人敢提醒皇上册封东宫之事。因为曾经提过之人,现在坟头的荒草,都有几尺高了。

皇上不喜有人与他分权,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嫡子。

“你们着急立储,是极盼望朕死么?”

那人生冷的质问,像裹挟着霜雪刀剑,带着无尽锋芒一般,刻在了朝臣的脑海里。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可人心不如水,平地起风云。皇子极疼爱五皇子萧衍,如今他已过弱冠,若是皇上立宠不立嫡,那这储君之位,花落谁家可就不一定了。

朝堂风云诡谲,但这皇宫中的御花园里,却满是和煦春意。

小公主萧素青坐在檀木秋千上,晃着自己的小脚丫,两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一旁的皇兄给她取风筝。

她那皇兄几下点地就旋然腾起,一下飞身掠至树上,将上面所挂的软翅纸鸢一把取下,飘飘然的落了地。

那皇兄小跑到秋千旁,却半分不喘,他弓起食指在幼妹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青儿,阿兄给你取下来了。”

“阿兄,我不放纸鸢了。”小公主眯起眼,笑盈盈的说道,“你帮我推秋千。”

“那青儿可要抓紧绳子了——”萧衍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来到幺妹的身后,轻轻的将秋千推起。

秋千被推高,扬起小公主鹅黄的宫裙,给这湛蓝天空添了一抹明艳亮色。

女孩风铃般的笑声,装满了整个皇家花园。

皇上下了朝,在远处静静看着这兄妹俩,轻轻抬手打断下人的通传。

天家无情,他萧行自幼就知道,自他手染鲜血、踩着兄弟们的尸骨走上至尊位,他就再清楚不过了。

可也是他,从他那个废物的父皇手里接过这破败的江山。是他重整了社稷,是他率军平了南诏,是他压下四海的流民与盗匪,是他一手扶起了大渝的气运。

凭什么不许他肖想人间清平,凭什么不许他沾染一点天家和乐。

萧行眼里漾开光,他本来就生的极好,岁月磨砺了他的容颜,却带不走他骨子的棱角。他看着远处的子女,心情颇为愉悦的朝着他们走去,唤道:“阿衍,青儿。”

萧衍忽的听到父皇的声音,立马抬手拉住了震颤的秋天,一把将妹妹抱了下来。

他领着萧素青,朝着父皇行礼道:“见过父皇。”

“免了免了。”萧行笑着,将小姑娘抱在臂弯里,抬手拢了拢她的长发,笑道,“青儿,秋千好玩吗?”

“好玩呀。”萧素青玩着萧行领间的玉扣,回道,“阿兄陪我玩了好久呢。”

阿兄?怎么叫的这么不合规矩。

萧行挑了挑眉,也不甚在意,继续问道:“见过你们母妃了吗?”

“回父皇。”萧衍道,“适才见过了,母妃说她要小憩一会,便叫我们去御花园里走走。”

“你们母妃近来是有些疲乏。”萧行看着幼子,加了点语气,说道,“阿衍,她是为你操持生辰礼累着了,你可明白?”

这一句话,有着敲山震虎之意。

你我虽为父子,也是君臣。我由着你的生辰铺张奢靡,一方面是因为我宠爱你的母亲,另一方面,是要借你的生辰给天下人一点端倪——

储君之位,虚位以待。

父皇这话说的轻,却杂着厚重的“天家无亲情”的滋味。萧衍咬了咬牙,心里逐渐泛起酸来。萧行抱着女儿的手很稳,眼神也很平淡,可目光却不偏不倚的一直落在萧衍身上,将他变幻的落寞神色尽收眼底。

萧衍顿了顿,低下头,恭敬的行礼道:“儿臣知晓了。”

萧素青本玩着父皇领间上等通透的青玉扣,忽见兄长垂头低沉了语气,她不明所以的把目光来回投向父皇与皇兄,小心思转了转,开口说道:“父皇,您能陪青儿一起放风筝吗?”

稚子天真无邪,打破了这有些僵寂的气氛。

萧行放下她,宠溺道:“好,父皇陪你。”

萧衍站立一旁,看着幼小的妹妹替自己解着围,心里像装了千斤重的坠子,沉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3.

“皇姐,出宫喝酒吗?”萧衍在南平殿里转悠了一圈,出声问道。

可他所问之人正倚在美人榻上,一条薄纱横在腰间,慵懒的像是没了骨头。

那人醉眼迷蒙的垂下一只手臂,手中所握的空酒壶在掌心轻轻晃着,浸染了她掌心的暖意。听闻萧衍的话,那人轻笑一声,倏地一下松开了酒壶,玉壶顺势滚到了地上,小声的滚出了点“咕噜”的声音。

她出声绵长,慵懒酥骨:“酒,哪里不能喝呐——”

“不只喝酒。”萧衍笑道,“宫中生闷,我们出去骑射一番,可好?”

那人抬手拿过另一壶酒,揶揄道:“偌大皇城,哪里就闷着你了。”

萧衍一愣,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戳中了心事。

他垂眼,压过心中泛起的烦闷,轻声说道:“当真不去么?”

那人灌下半壶酒,看向近处的少年,轻轻的笑起来。

少年生的挺拔贵气,明明该是最飞扬意气的年纪,脖颈上却像是围了一条看不见的锁链,隐隐压制着他的一举一动。

皇上许他鲜衣怒马,许他万丈荣华,许他一掷千金摘魁首,唯独不许他寻心中自由。

大渝的帝王好狠的心,借疼爱之名,做制衡之事。

“萧衍。”萧湘唤道,她的眼里看不清情绪,像是苍凉,也像是自嘲。

她的悠悠的声音响起——“这笼中雀,怎么会不闷呢?”

再自由的雄鹰,被锁得久了,自然也就成了俯首乞怜的金丝雀。

美人榻上的人,何尝不是感同身受呢。

满屋被酒香熏染,可那人不知是否真的醉了,明明身姿放浪形骸,眼里却浸透着清醒与凉薄。

酒不醉人人自醉。

可若是连酒都不能让人沉沦,清醒便就成了一种痛苦。

萧衍了然的看着她,半晌,他松开了无意识攥紧的手,提起了另一件事。

他道:“皇姐,这次骑射会,虞琛也来。”

“虞琛?”萧湘眯了眯眼,有点想不起人,反问道,“是何人?”

“虞大学士之子。”萧衍心领神会的将萧湘软塌旁的一堆酒壶拿开,笑道,“上次流觞曲水会上,替我作诗之人。”

萧衍一招手,几个侍女垂着头悄声进殿,麻利的将一堆酒壶收拾了。

萧湘撑着玉床渐渐坐起,丝绸薄被从她腰间挂落,被萧衍一把兜住,没有落在地上。少年皇子收好小毯,带着笑意看向他金枝玉叶的皇姐——她支着头,眼神浮上困惑和好奇,比刚才的模样倒是更可爱些,她当真对自己口中那人冥思苦想起来。

那次的流觞会上,好像是有一个晏如清风、气质潇潇的男子。

穿什么样式的衣裳来着,那件竹青文人袍么......又好像是那件,曲云纹鹤袍。

那人晃动袍袖,却不揽风,不招摇,不显摆,只蕴着青竹文人气,载着晏晏和煦风。

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好像夸他——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萧湘的眼里渐渐浮上笑意,对萧衍的小心思很受用,欣然唤道:“过来扶我,我陪你去。”

 

4.

午间烈日炽,这城郊大院里却是凉风习习,好一派长安春日融的模样。

这避暑的院子被兵部侍郎的公子贺群包下,他每日献宝似的为这群京中的公子少爷开放,殷勤的像是拿着一块敲门砖。

这载着凉风的院落深处是一处宽阔的演武场,为了让这群贵胄们能够尽兴,贺群特地将演武场往院后建,他打通了马厩,再往后延伸出一条小路,便直接与城郊后山相连。若是他们来了兴致想去跑马,可从演武场直通后山猎场。

虽说这后山也是有人管辖,可那些管着山头百姓的小官,哪里敢惹这群富贵惹眼的官家子弟。尤其是,其中有时还会有一些......皇家子弟。

萧衍抱着自己珍爱的长弓,取来细绢布和桐木油,一点一点的给自己的长弓擦护。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又是分明的赏心悦目,当他细心擦拭那柄厚重的檀木弓时,那轻柔专注的模样,容易让闺阁小姐看红了脸。

他换下了那身冗繁雍容的宫袍,只穿一身劲装短打,玄袍勾勒了他劲瘦的身形,一圈腰带环住腰,腰间系着一个青铜扣,周边垂下几条玄玉扣带,起行之间,玉扣随人晃动飞旋,好比墨影如影随形,自添一段风流。

他静默地擦拭着长弓,眼神却不时看向萧湘——他那心情尚佳的皇姐,正陪着这群鱼龙混杂的贵胄公子玩投壶,她手上把玩着漆木箭矢——那箭矢也昂贵,一支的造价便可抵上边关御敌的箭矢几十支了。

萧湘轻轻眯起眼,箭矢在她手中轻轻转圜了一圈,便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投壶看的是准头,更看重寸劲,若无几分手劲,瞄的再准也是无用。再者,这漆木箭造价不菲的原因可不只是通身雕刻了碎纹,最重要的是选材高昂,用上好的沉木做了箭柄,再漆上朱砂调和过的乔木漆,就是轻轻拿在手中掂量,也能感受出不轻的分量。

萧湘看了一眼壶心,指腹执紧箭柄,腕上增了几分寸劲,朝玉壶口倏地一掷——

眨眼间箭矢在空中速行穿过,众人再一定神时,只见它稳稳当当的进了壶口,连一圈壶壁都没碰到,“咚”的撞上了壶底。

“中了!”

“公主殿下好准头!”

萧湘往后重重一倚,抬手捞过几案上的那壶玉堂春,不置一言的轻笑一声,仰颈举酒,在众人喝彩中醉饮一大白。

萧衍招来一旁待侍的小厮,将长弓递给他,自己整了整腰带,走到萧湘身边,笑道:“皇姐,这投壶于你,莫不是太轻易了些?”

“于他们呢?”萧湘轻笑一声,轻轻朝那群人抬了抬下巴。

萧衍朝着那方向望去,只见那群少爷不知是否真是在京中风月里泡软了骨头,一个小小的投壶游戏,也能投的七零八落。更有盲目迎合者不管投壶之人投的多不忍直视,也只管喝彩捧场,吹嘘的那人几乎要飘飘然起来。

萧衍的眉峰蹙了蹙,眸色沉下去,突然为大渝的京畿后生感到了一些悲哀。

他在皇姐的话中听出了掩不住的嘲弄,也听出了若有若无的一点忧虑。

京中的少爷兵没有一个将才,自然难以胜任守关领兵之职。

可西北军政不能永远落在民间的将军身上,若是军权与京城完全分离,谁敢保证西北将军自始至终无二心,谁又能彻底拴住西北的守军?

可这些事,父皇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也不可能毫无准备才是......萧衍心里沉了沉,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所以,所以父皇才一次次逼着为国为民的顾将军续弦么!

他猛地回眸望向萧湘,那人却垂了眸,看不清眼底神色。

半晌,只听公主殿下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软座,示意他坐下。

“再看看罢。”萧湘淡声说道,“既然是出来游玩的,就别忧心忡忡的了。”

萧衍点了点头,压下心里有些复杂的心绪,示意随侍取来弓箭,他看着萧湘道:“皇姐,你一会可要瞧我的五珠连环。”

“五珠连环”可不只是接连射出五箭,这连环意,便是令骑射者驾着烈马,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射出五箭,且每支箭都得正中靶心。寻常人极少练这个,因为骑射本就影响准头,更何况要骑着烈马。

那些有心无力者,心想着能骑稳烈马已是不易,若是在马上开弓,被晃下去可是要落人笑柄了。

萧湘勾起嘴角,眼里浮起笑意。

她抬手又要饮酒时,忽的在余光里瞧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月白衣裳,戴着勾银发冠,发髻束的极恭整,中间横穿了一支银簪,在日光下闪烁着光泽。

他坐的位置偏,正侧着头同周围人交谈,案上放着笔墨,显得温和清雅,与周遭嘈杂的环境倒是不相称了。

清风吹过,荡起他鬓边碎发,他眯了眯眼睛,抬手把发丝别到了耳后。

萧湘忽然便觉得,这风不是在吹拂他,而是在撩拨他。

她侧了侧身,觉得喉间有些发紧,不由得又喝了一口酒。

萧衍拿过弓箭正要起身离开,却不料被萧湘一把按住手背,他转头看向皇姐,只见萧湘笑意迷蒙的盯着自己,伸手遥遥指道:“那是哪位?”

南平公主生的本就昳丽,薄唇不染胭脂而红,凤眸蕴光藏锋而厉,她此时又是半醉朦胧,看向人倒真像舍了天地光华,一双眼只能装进一个人。

萧衍被这一眼望得一愣,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一人潇潇肃坐,像拢了竹篱清风。

“正是虞琛。”萧衍心里顿时了然,笑道,“皇姐怎么不认识了?”

萧湘松开手:“只见一面,如何记得。”

“皇姐不去同他说说话?”萧衍站起身,补充道,“我去叫他过来。”

“不了。”

萧湘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他站在自己身前挡着光,身段挺拔俊俏,玄色锦袍勾金点银,手执檀木长弓,肃直的脊背上斜挂着箭篓,仅往那一站,就是通身的贵气,令人不敢直视。

萧湘满意的打量了好几眼,笑道:“我先看看你。”

 

5.

直到萧衍翻身下了马,这喝彩声还是经久不衰。

他刚才降了烈马,挽起大弓,马背上英姿飒爽,拉弓如满月升腾。只见他两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疾风般射出五支箭,穿风破云的正中靶心。靶面猛地一震,半晌才从不住震颤回归平静,可见其寸劲之大。

众人的喝彩声猛地响起,恭维之语便不绝于耳了。

萧衍放下弓,忽见虞琛起身,袍袖一展,拿过了一幅画。

“五殿下。”他行了个拱手礼,又递过那幅画,“殿下英姿飒爽,在下逾矩斗胆作画,不知殿下可愿赏光一看。”

“我来瞧瞧——”

萧衍接过画,还未说话,只见萧湘从高台上走了下来,虞琛与众人忙又对她行了个礼。

萧湘展开画,见画上一少年傲然开弓,意气的模样与萧衍有七分像,这笔墨用的炉火纯青,没有一道赘笔。

萧衍看向萧湘,等待她的评价。

“这画技倒是出神入化,要不是做宫廷画师太过屈才,我早就推选虞公子进宫了。”

萧湘卷起画,递给萧衍,声中含着笑意,眼神一分不移的望着虞琛。

“是很好。”萧衍卷起画,淡声道,“有心了。”

虞琛被公主殿下灼灼的目光望得有些紧张,不知其意的将眼神偏向了萧衍。

萧衍见人忘了谢恩,也不去刻意提醒他,反道:“虞琛,你怎么不试试弓?”

虞琛有些语塞,支吾道:“在下......没有学过弓箭。”

“圣人言中,欲正己治天下,这寻常六艺是必须得学会。”

萧湘见那人没回应自己的夸奖,心里隐隐蕴了点火,出声便凉了起来。

“礼、乐、御、射、书、数。”她一字一顿的报着六艺,敲得虞琛心中泛起惶然,话尾,她不免语含讥讽,“难不成,虞公子还挑着学习么?”

这话一出,演武场里忽然寂静了下来。

京中少爷个个自诩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可真正习得六艺饱读圣贤书之人,还是少之又少。大渝国律中有一条,便是京中人年幼开蒙时,都必须要记背太祖皇帝所书的《渝风志》,以谨记开国之艰难,常怀勉励刻苦之心。

《渝风志》其中一条便是:大渝儒生不可耽于笔墨风月,须得文武并进治天下。

虞琛已是人中龙凤,可还是落了武学,更何况他们这群连诗都作不明白的人呢。

他们不免想着,公主殿下这一番言论,当真只是在敲打虞琛么......

“公主殿下教训的是,在下懒钝不才,未谨遵圣人之言。”虞琛听着萧湘这句饱含皇家威压的话,也是心中惴惴,忙拱手谢罪。

时间煎熬过去,他见萧湘没有回话,便欲撩袍下跪。

却不料此时那人动了手腕,将自己的手臂轻轻托了一托,出声回暖,只听那人笑道:“作什么紧张呢,你不会,我教你便是了。”

话音一落,那人收回了手。虞琛抬起头,见她眼里眸光灿灿,不偏不倚的含笑望着自己。

全然没有刚才的一分冷意。

萧衍心里立马了然,却转眼见虞琛愣神,几乎要掩不住心底的笑意。

“皇姐。”他叫了一声萧湘,朝她递过自己的弓,“你用我的。”他又招了招手,叫随侍拿过一把寻常的木弓来。他的长弓沉重,要是贸然递给虞琛,他拉不开弓事小,皇子与官家子弟同用一柄弓扰了礼制事大。

萧衍看着愣神的虞琛,出声提点道:“虞琛,我皇姐轻易不教人,你可得好好学。”

他将随侍取来的弓递给虞琛,又一把扶住想要谢恩的虞公子,语气散了揶揄,倒有些认真起来:“你莫要觉得我皇姐教不好你,我的御射之术,都是由她指点而成。”

虞琛正了正神色,端起那把弓,看着萧湘架弓起势。五皇子的弓厚沉,但南平公主一介女流竟然毫不费力的扯弦架箭,让他心中不免暗暗吃惊。

“不学么?”萧湘侧过头,眼神淡淡的落到他手中的弓上。

虞琛面上一热,忙学着架弓搭箭,但他毕竟是第一次开弓,手不免发抖打颤,凭借强力才将弓拉稳了。他定了定神,回道:“在下心神不定,还望殿下恕罪。”

只是他的广袍在风吹之下晃晃悠悠,与这开弓的姿态有些违和。

萧湘望着他这稚拙的模样,眼里闪过一点笑意。

忽然,她正了正神色,凌冽的眼神锁住了靶面红心,指上一扣一松,箭矢离弦而出,破开长风倏地正中靶面。

众人刚想喝彩,被萧湘一抬手压住了,她淡淡道:“虞公子,该你了。”

话虽淡,其中威压可不轻,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了他的身上,或艳羡,或嘲弄,或是乐于看笑话。

虞琛闭了闭眼,学着拿起箭矢,眼神望着箭靶,当他猛地拉弓搭箭,正要松弦之时。

萧衍皱了皱眉,心中对这一箭的偏差程度已有预估。

却不料那不知何时过来的公主殿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道了句:“不急。”

虞琛有些惶然的转头看向她,只见萧湘放下手中长弓,双手攀住他的手面,指导道:“虞公子,开弓,要像这样。”

萧湘没有女子拘谨怯懦之姿,反而一把握住虞琛的手,掌心一层薄茧附在他的手背上,磨得他心跳的频率几乎要不对劲起来。

学士公子只和父亲学了些迂腐文章和天下大道。若说这四书五经、夫子经纶他是能倒背如流,平时和京城少爷们聚会,也会起首诗、抚个琴来助兴。可他这么多年只学了些防身剑式,哪里又会开弓射箭。

虞琛哪里会想到,这次骑射会南平公主会亲手教他射箭,被这二公主握着拉弓本就够羞人了,公主殿下还总是无知无觉的凑近他的耳朵轻语,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流抚过耳,让他执弓的手更有些握不稳了。

可她语中不含调笑,那淡淡的锋芒惹得虞琛不得不定神。

萧湘调好他的手势,才道:“虞公子,现在试试。”

虞琛忙颔首示意,倏地松弦,箭矢击在靶面上,离靶心偏了两环,却也是不错的成绩了。

“虞公子的表字是?”萧湘眼里浮起笑意,对这成绩也算满意。

虞琛回道:“烦劳公主殿下垂问,在下虞琛,陋字凤玄。”

萧湘勾了勾嘴角,不紧不慢的说:“这是个好字。”

“凤飞九天,一鸣惊人。公子日后,必是个治国安邦的大才。”

虞琛忙放下弓回应道:“公主谬赞了。”

他的眼神略过自己方才握弓的掌心,心中不禁掀起波澜,这么多年了,人人赞他才华横溢,却从未正视过他的心绪想法。他不想只做助兴的草包优伶,他也有提笔展才的宏图之志。

“凤为百鸟之王。”萧湘淡声道,眼神落在他手中的弓上,“莫做惊弓之鸟。”

虞琛一愣,正要回话,却见那人没有等他应答的意思,兀自走开了。

萧衍差随侍拿回自己的弓,接过萧湘伸来的手,扶她坐回高台,也有些散了笑意。

这朝局纷杂,这群少爷公子究竟会依附党争,还是会作壁上观呢。

 

6.

宵禁已过,大皇子府被漆黑夜色笼罩,隐匿在暗沉天地之中。

这时,偏厅书房的一盏壁灯突然亮起,幢幢鬼火一般,在漆糜夜色中亮着不详颜色。随即,只见一人举起泪烛,寻书般将书架自上往下的摸索了一番,在第三层倏地停下了。

那人将第三层所放诗经刻本轻轻拿下,另一手将蜡烛举近,竟然在书的背后找出一个玉碗大小的盘面机括。

他用了点劲,将机括扭动,只听一串金石之声“咔哒”响起,玉碗盘面从中间裂开,扭动着形成太极图的扭曲模样。再一会,靠墙的书架自中间分开,一条暗道露了出来。

盘面分成阴阳状两块,一个暗匣弹了出来。

那人在暗匣里摸索了一番,举起手中火烛,走近了暗室之中。

南平殿中,小安垂着头,跪坐在萧湘一侧,絮絮说着宫中近来之事。

她的双手蜷握成拳,轻重有度的捶着萧湘的腿:“公主殿下,云妃娘娘流产了。”

萧湘倚在斜椅上半寐,听闻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淡淡问道:“怎么回事?”

小安没敢抬头,只一板一眼的诉道:“云妃娘娘上次邀殿下礼佛时,刚有两月身孕,可刚到四月时,突然便小产了。”

听到自己被掺进其中,萧湘皱了皱眉,她甫的一睁开眼,目光凉凉地扫过小安:“与我何干?”

“奴婢绝无诽谤殿下之意!”小安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忙抬起头道,“宫人是这样传的......”

萧湘嗤笑一声:“哪处的宫人避开小产之由不谈,倒是嚼我的舌根。”

“是奴婢失言了!”小安打了个寒战,忙要掌嘴自罚时,看座上之人又闭上了眼,随口发问道:“御医怎么说?”

“御医大人将云妃娘娘诊断了一番,又检查了她最近所食之物,都无......发现异常。”

都无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

萧湘心中一阵了然,面上便更加平静:“那好端端的怎么会流产?”

她说道:“她近来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内务府没有人去查么?”

小安不敢再多言,细细回道:“云妃娘娘自那日与殿下礼佛过后,便再没有出过宫门,听她屋中侍女传言,那日礼佛,娘娘所求心愿,便是希望腹中胎儿平安。”

侍女垂着头,心无旁骛的捶着殿下的腿,像是极为忠顺。只是眼睫颤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心虚。

她没注意到公主殿下已经对云妃小产这事已全无兴趣,左右不过一个新晋宫妃流产,要闹要做主也是皇后来管,惹不到她头上。即便要攀咬自己,弄点手段也就处理掉了。

南平公主在意的是,这南平殿里人心,最近是不是太浮躁了些。

她散了睡意,轻声道:“你倒是耳目灵光。”

小安没法分辨这话的含义,只将头垂的更低,怯懦道:“奴婢不敢。”

云妃小产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后宫佳丽三千人,父皇为了制衡朝局、敲打宫妃,宠幸妃子向来是有目的的。可母凭子贵,这毕竟是她第一个孩子,若是云池不依不饶的闹,也是情有可原。

食物无异,宫人无异,云池素来不与人交恶,又不曾出过宫门,疑点最大之事,便是与我礼佛。这桩桩件件,倒像是非要与我扯上关系了。

“宫中可有动静?”萧湘补充道,“云池有没有寻死觅活,父皇他,可知晓这事?”

小安忙回道:“云妃娘娘近日积郁,皇后娘娘已经派人去安抚了。”

她又道:“未听闻陛下有踏入芷蘅宫的消息。”

父皇,想必是不在意的,或说,他是想静观其变,等着我来引蛇出洞。

我于他而言,哪有什么父女情分。

萧湘压过眼里的阴冷,追问道:“皇后怎么说?”

“皇后娘娘说.......必定彻查此事。”

“呵......”萧湘拂开小安的手,心中卷起浪潮。

是了,这次是必要朝着我来了。一个后宫妇人,也想联络暗算,也想只手遮天么。

“是该查,我也想知道,这谋害皇嗣之人,究竟是谁。”她的目光落在小安身上,“是贼喊捉贼呢,还是另有其人。”

小安咬着牙,心里泛上惧意。果然,她听到耳边传来了殿下几乎有些轻柔的声音:“可是小安......我并未在芷蘅宫里安插过人,是你在这南平殿里待得太寂寞,还是你太过忠心,为我未雨绸缪了?”

不及小安答话,萧湘自顾自的说道,“云池虽为后宫新宠,可家世不显,也尚未立足脚跟,没有必要与我交恶。”

“可有人像是想让我早早知晓这件事,让我好做些准备似的。”

红唇白齿开闭之间,似乎能将人生杀予夺。

萧湘轻声道:“你说对么,安碧?”

“安碧”是小安的原名,主子给奴婢赐了新名,只要宫婢一日不放出宫,那她便一日不得拾起原来的名姓。可殿下忽然唤了她的本命,倒像是对她起了疑心,不愿再信任她了似的。

如遭晴天霹雳,小安忙膝行到萧湘身边,哭喊道:“主子早就给奴婢赐了名,奴婢绝不敢有二心!”

她面色惨白,几乎要起毒誓:“殿下若不信我——”

可萧湘没有如她的意,殿下打断她的话,从身上拿出了一封信:“那这是什么?”

她将信丢给了小安,小安忙惶恐的去接,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吾妹安碧亲启”几字。

小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唇间没了一点颜色,她立马丢开信,慌乱解释道:“这,这是奴婢进宫前收藏的家书,不该......实在不该污了主子的眼。”

她没有过问殿下是怎么找到这封书信的,也没有问殿下拿着这封书信的意思。她几乎是慌不择路的想让那人略过此事,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进宫已有五六载,可这封书信并未有一点泛黄。

二公主不是傻子,小安没有注意到的事,在她的耳中听起来是多么可笑与愚昧。

可她偏偏压过眼底的嘲弄,反缓了语气,劝慰道:“这封信瞧着无异,我也没有打开过。”

像是千斤重压忽然从脊背上移开,小安不知不觉的叹了口气,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失仪,满脸都是慌乱的泪水。

萧湘有些爱怜的拿过一旁的绢帕,轻轻擦拭着她的脸:“只是我殿中总有些闲不下的杂婢,不如你懂事——”

小安惶恐的承受着这份恩泽,听她继续道:“她告诉我,这封信内容非同小可,让我拿住你问问话。”

萧湘停下动作,语气却还是轻柔,几乎有些温存起来:“你说......我该不该听她的?”

“殿下!”小安悲唤一声,大着胆子去抓萧湘的手,可她心底还是惧怕,素长的指尖往下移了好几寸,只堪堪抓住了殿下的绢帕,她呜咽道,“奴婢不敢插手主子整肃宫纪,可奴婢之心,亦天地可鉴......”

萧湘神色温和,哄道:“我自是相信你的......”

她的眼神惯会骗人,只定定的望着小安,不似平日的夹带锋芒,此时反带着满眼的悲悯与温和,让人情不自禁的陷进去。

小安怔怔的想:我在殿下身侧这么多年了,她如何能不信我呢......

萧湘宽慰似的一笑,慷慨的一扬手:“这信还给你,你若问心无愧,我也不会为难你。”

小安忙捡起那封信,只听那人悠悠的接道:“只是身侧之人不可防,你回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说你居心叵测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安颤着双手拿着信,朴素宫衣之下,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萧湘又合上眼,朝她摆了摆手:“我乏了,晚膳迟点备,你先出去。”

“是,殿下。”

小安朝她恭恭敬敬的俯身叩首,才起身退了出去。

萧湘似乎没听见似的,宫袍掩映下,她无声的捻着指尖,无来由的开始轻笑。

她的指端好似还有信纸,她捻着捻着,像是能把那薄宣信纸捻开,在其中发现什么端倪。

外方天大地大,可这宫阁之内,竟似小小牢笼,唯有拼的头破血流才有一条生路。萧湘垂下手,心里泛起隐隐的疯意,在这宫廷里,到底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这信的内容确实正常,上面琐碎的写了些问寒添衣之语。可无人知晓的是,在这信的夹层里,还有着另一份信,那信上的内容不是写给安碧的,是写给小安的。

是有人写给南平公主最贴身的婢女小安的。

半晌,殿中寂静的几乎让人觉得萧湘睡着了。

可她却忽的睁开了眼,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道:“出来吧。”

在帘幕背后,转腾走出了一个女子。那女子低垂着眼色,将刚才殿中发生之事尽收眼底。

萧湘看着她缓缓下跪,淡声道:“小安说她并无二心,你说说,这该怎么办?”

“殿下,我分明见她半夜敲敲出去取信,这信来路不明,并不只是家书这般简单。”

那女子吐字清晰,倒像是早就打好腹稿,言语之间,有着欲致人死地的恶意。

她抬起头,笃定道:“何况上面写着吾妹安碧,谁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她的兄长,说不准,是某个私通的奸夫。”

“是啊。”萧湘笑了笑,“小安的说辞确实是前后矛盾了。”

那宫女得了鼓励,更加坚定道:“殿下是明察秋毫的主子。这信分明是小安近日所收,她却欺瞒殿下是进宫前的家书。这欺上之罪,绝不能轻饶!”

阴差阳错的,这宫女恨小安得势得宠,倒真是为萧湘找出了一点端倪。

萧湘曾看过一本传记,其中所讲螃蟹此物,若是只抓一只放于桶中,则极容易让其逃走,须得以网罩顶。可若是抓住一群放在桶中,则无需罩顶了,因为只要有一只螃蟹想要逃走,其他螃蟹就会扯住它,最后谁都走不了,一同成为瓮中鳖。

人亦是如此,泥潭底端的人更是如此。

与其谋划着怎么远走高飞,不如拉扯着所有人一起共沉沦。

这群做人仆役的,莫不是都在想着“我不好过,你也别好过”吧。

萧湘心中失笑,她看向这群人,宛如看着一群互相拉扯的螃蟹。那般无知的争斗,那般可笑的自跌深渊。不如依你们的,都随了你们的愿。

你们不是爱互相猜忌么,那便努力靠着出卖对方来取信我吧。

萧湘话锋一转,淡声道:“我不信你,我更信她。”

那宫女震惊的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圣人。她在二公主殿中只呆了半年,这还是半年前她主动贿赂内务府的总管换来的位置。一般宫人不敢接近南平殿,可她不一样,她的野心告诉自己,南平公主必定会带给她泼天的权势。

可她虽然待的时间不久,心中也知道二公主不是那心软之人。

她不敢置信的怔着神,却听到那软心肠的菩萨又道:“她在我身边待了很久。”

“殿下!”她惶急的唤了一声,“若对侧卧之人心软,则必定招来祸患啊!”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萧湘笑了笑,倒对这宫女有些感兴趣起来。

可寻常告状的宫女,不会有这么多说辞,萧湘看着她,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惜文,原是祈贤宫中的庭院婢女。”

祈贤宫是贵妃娘娘谢璇的寝宫,已有高枝可攀,竟还往我这飞。

贵妃娘娘不是会安插眼线之人,难不成,真是她主动请求而来?

萧湘看着惜文无惧的神色,直白的蛊惑道:“你想要取代小安么?”

惜文颔首,竟毫无怯意的展露自己的野心。

“那就拿出点东西给我瞧瞧。”萧湘在心里生出一点欣赏,她忽然捏过惜文的下巴,警告道,“不然,你诬陷谋害我的贴身婢女,作妖到我的头上,这就不知道够你死几回的了。”

外风吹过幔帘,漏进惜文的脖颈,冷的她打了个激灵。

她听到南平殿下的寒声簌簌入耳——“能明白么?”

 

7.

“皇儿。”皇后一把扶住即欲行礼的大皇子,爱怜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拉过他坐下。

她笑盈盈的说道:“今儿怎么晓得来看母后了。”

“廷儿想您了,来看看您。”萧廷也展开笑,亲手给母后斟了一杯茶,恭敬道,“母后,您用茶。”

“倒是见外。”秦玉伸出手指点了点他,满是笑意的接过茶盏。

萧廷趁着母后喝茶的功夫,转身对殿中服侍的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母后叙叙话。”

众人退下的声音响起,秦玉敛了笑意,心中了然他此次是有意而来。

她推了推茶盏,将上面的浮沫隔到一边,脸色还是温和含笑,只出声轻了些:“皇儿,要叙什么话,且说说吧。”

自从秦玉做了太子妃伊始,她便知晓自己终会是大渝最尊贵的女人。在那之后,她便时时刻刻都欲彰显与巩固自己的地位,她未呼过萧廷的名字,只肯叫“皇儿”,也不许萧廷毫无规矩的唤自己“阿娘”,只有“母后”一称能取悦她。

萧廷轻声道:“母后,我近日听宫中所说,云妃娘娘小产了。”

秦玉皱了皱眉,不轻不重的斥道:“朝堂之人,切莫插手后宫之事。”

秦皇后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几分一国之母的厚重威压。萧廷自小便畏惧这样的眼神,无论他长得多高大,对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心中还是敬畏大过亲近的。

他顿了顿,忙拢住母后的手,说道:“廷儿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流失掉的毕竟是天家子嗣,也是非同小可之事。”

秦玉瞥过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萧廷适时的哄道:“母后身为一国之母,如此英明能干,势必能查出真相。”

“云妃小产一事,确有疑重之处。”秦玉有所松动,“太医说她饮用之物都无问题,宫女也说她起坐之间十分谨慎,从未磕着碰着。”

“那为何?”

“云妃她说......”秦玉呷了口茶,看不清眼底神色,“她说自己与南平礼佛过后,再未走出过宫门。”

萧廷眼里跃上喜色:“此事与南平有关?”

他的喜意融在话里,秦玉淡淡看了他一眼,回道:“可能与她有关。”

可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哪里是“可能与她有关”,直白些说,是“可以与她有关”。

此话虽隐晦,可一入萧廷的耳中,便了悟成了十分。

他捻了捻指尖,忽然朝着秦玉行了个躬身大礼,紧声道:“母后,您可愿助廷儿一臂之力?”

这礼的分量很重,但这话的分量更重。

萧廷虽还未入主东宫,可他毕竟是大渝皇室的嫡长子,只要萧行不一意孤行违背祖制,那这天下势必是他萧廷的。没有哪个女人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为天下之主,到时不仅自己能成为一手遮天的皇太后,秦家也会壮大到笼罩整个朝廷。

可陛下尚是年轻,又极恨分权。自己待在后宫这么多年,从未表露过一分夺嫡之心才换得他的信任。若是陛下急怒之下与自己离了心,连这后位都撤了去,那岂不得不偿失。

儿子与丈夫,她该依仗哪个,又该利用哪个?

秦玉没有扶起萧廷,萧廷就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萧廷出声道:“母后,您难道不想当太后么?”

陛下还在殿中坐着,他却直白的袒露了自己的野心。

秦玉不答,他又道:“看着儿臣登入东宫,难道不是您的愿景么?”

这话比刚才那句轻些,秦玉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终究是放下了茶盏。

“起来吧。”她扶起了萧廷,眼中的神色晦暗复杂。她就如一潭古井,人人都当它不会再掀起波澜,却不知潭底尽是汹涌的波涛。

“你要本宫如何?”秦玉按着萧廷的手臂,问道,“在后宫中要如何帮你?”

萧廷看着她:“儿臣想知道,云妃娘娘流产的真正原因。”

“云池的孩子,确实是她自己流掉的。”秦玉轻描淡写的说道,“她想要借此打压南平来依附我。”

秦玉嗤笑一声,带着上位者的骄矜:“好比附骨之疽。”

“竟是如此。”萧廷展开笑,“这正是一个好机会!”

秦玉:“南平是个聪明人,这事要赖到她头上,需要一点准备。”

“可一个人再怎么聪明,是无法改变她的出身的。”

“什么?”秦玉不解的看着他。

萧廷阴鸷的笑着,缓声道:“母后您忘了吗?南平她的母妃,是南诏国的圣女南妃啊。”

秦玉心中一顿:“南妃死了几百年了,与她何干?”

萧廷不偏不倚的望着她:“南妃是如何死的,母后您心里该是有数的。”

“放肆!”秦玉被这话激了一下,平静无波的神色被猛的打破,她一拍几案,桌上茶盏倏地晃出了水。

萧廷忙拿出袖中绢帕上前擦拭,被秦玉一把拂开:“十几年前的旧事,就不要再提了。”

“不是皇儿故意惹您不快,只是非要提她不可。南妃死的时候儿臣尚是年幼,并不了解其中详情,只是听宫人说她是自缢而亡。”萧廷道,“说她因偷藏南诏巫蛊之物谋害父皇,父皇因仁心念旧没有杀她,只是将她打入冷宫,她自己不堪罪孽上吊自缢了。”

“既已知道,又何必再提?”秦玉抽过他的绢帕,避开他的眼神,兀自擦起了衣袖。

这事宫人都知道,也确实没有隐瞒的必要。真正需要隐瞒的,是当年的秘辛一样的真相。

南妃她一个以和亲身份嫁入宫廷的女人,不过是陛下在顺天元年平定南诏国收到的礼物,南诏被陛下屠荡的奄奄一息,又有何必要指使一个柔弱的圣女做行刺之事,难道不怕陛下一气之下挥兵平了南诏国么。

又加之南诏巫蛊之地,女人生的极为妖媚,南妃虽平和可亲,却也生了一副天人相貌。她在宫中一日,陛下的心就没有不向着她的,哪有什么理由非要出来作死。

秦玉擦袖的动作渐渐重起来,当年南妃到底是为何死的,也就当年在场的几个人知晓了。

萧廷道:“自那以后,父皇对巫蛊之物极为厌恶,若是在南平殿中也搜到此物......”

那便说明南诏余孽贼心不死,欲以糟污之物搅乱大渝江山了。

若是随意诬陷南平谋害皇嗣,似乎确实没有足够理由。南平素来看不上后宫之人,无意与其交好,也就无意与之交恶。

只是这个罪名落下,可就不是贬为庶人这么简单了。

秦玉看向萧廷,却没有在他眼中望见一分一毫的心软。她心中了然,在这宫廷之内,父母子女尚可以利用,更何况那八竿子打不着的手足亲情呢。

她颔首:“这事由本宫安排么?”

“不必劳母后费心,儿臣早已安排好了。”萧廷笑道,“儿臣早就买通了她的贴身婢女,她自会放置巫蛊之物。只是苦于没有搜查宫殿的机会,正巧云妃一事,补上了这欠下的东风。”

“好。”秦玉应道,“那本宫便安排时日去查。”

“不急。”

“南平是个惯会耍小心思的。”萧廷道,“儿臣怕母后贸然去查,容易打草惊蛇。”

秦玉皱了皱眉:“那何时去?”

萧廷自得的笑了笑:“我与三弟说好了,三日后在他的穆轩殿设宴,彼时邀南平赴宴。”

“待她到了宴会之后,母后再派人去搜查就好。”

“调虎离山么?”

“不止如此。”萧廷的眼中泛起狠厉,“我要让外男入宫,与南平醉酒失德。她一个皇家公主,若是与男子私通失了贞操,又有着巫蛊害人之嫌——”

萧廷眼里卷上杀意:“那这桩桩件件,她是怎么也无法为自己开脱了。”

同样身为女子,秦玉明白贞洁对女人来说有多重要。她深深的看着萧廷,有些欲言又止。

注意到秦玉的神色不对,萧廷忙讨好的笑道:“母后该不会是心软了吧。”

“您曾贵为东宫太子妃。”他细细说着,“理应是看着父皇这么过来的,想必是极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的。”

“不是母后心软。”秦玉避开眼神,“只是你这样置南平于死地,她一介女流,与夺嫡何干?”

萧廷嗤笑一声:“与她无关,与我那五弟萧衍有关。”

此话一出,秦玉立马了然了。她听萧廷有些咬牙切齿道:“东宫立嫡长子乃是祖制,我不明白父皇为何偏心啊!”

陛下他......秦玉陪伴那人多年,早就知晓他的性子。任何亲情也好、祖训也罢,只要违背了那人控权制衡的心意,他便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摒弃。

萧廷有些气结道:“淑妃现已位及贵妃,萧衍他如何不能与我争?!”

妄议后宫妃嫔,秦玉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平静中带着冷意,压下了萧廷的情绪。他朝秦玉拱拱手,赔罪道:“是儿臣失礼了。”

他解释道:“他们姐弟俩平日素来亲近,南平若是不能翻身,他势必会向父皇求情。”

“父皇若是不肯相让,他必然会求到他人头上。”

秦玉一展袍袖,截住他的话头:“彼时你为刀俎,他为鱼肉,也就任你宰割了。”

 

8.

“殿下,三殿下派人来说,明日穆轩殿中会举办宴会,想邀您前去呢。”

小安小心摆弄着萧湘的三珠金冠,一面垂着头通知着。

“不去。”

那人轻描淡写的就回绝了,眼皮都没眨一下。她一动不动的仍小安摆弄,眼神盯着落地铜镜里的自己,身上宫裙金线迤逦,腰间系满佩珏环扣,就像......就像一尊鎏金镶玉的傀儡。

小安稳住声音,回道:“三殿下说大殿下也去......”

萧湘她身为大渝的二公主,可以拂了三皇子的面,却不能不给大皇子面子。她若是一口回绝,宫中传他们手足失和事小,说她目无礼制、不孝不悌就事大了。

更何况,她平日里与萧衍交好,她的行为势必影响到萧衍。萧衍夺嫡之心尚不明朗,现在她若是目中无人的拂了大皇子的面,那宫人必会传出她借萧衍夺嫡之势狐假虎威的流言,也势必会落到那人的耳中。

他对自己没有一点情分,萧湘可以不在意。但他要是和阿衍离了心,她不忍心。

她阖了阖眼,淡声道:“回帖,说我欣然愿往。”

是夜,小安在萧湘的寝宫外殿刚要睡下,忽然听到里面响起了传唤声。

她忙提裙快步跑了进去,等待公主殿下的吩咐。

但她在那层层宫帐之外等了半晌,不见那人有一句差遣。

难不成是殿下梦呓了么......

小安正要悄声退出去时,只听床上那人道:“今夜你不必在殿中服侍了,回去睡吧。”

小安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起来,她总觉得殿下发现了什么。

自那日之后,她便提防起了与自己同住的满屋舍的宫女,看谁都像是背后捅刀之人。但她又不能表现得明显,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可这时殿下忽然不叫她夜间服侍了,难不成是信不过自己了么!

“殿下。”小安轻唤一声,“奴婢在外头,方便在夜间服侍您。”

“回去吧。”萧湘侧过身,语中没有波澜,“这几晚都是你值夜,身子会吃不消,你去叫涵香就好。”

涵香,殿下为何特意点了涵香,难不成是她在离间我与殿下,是她偷拿了我的信?

小安看不清帐中的人,也不敢再次出声违逆,只好行礼过后退下。

她回到宫女房中,传达了殿下叫涵香侍奉的消息。

涵香一愣,与屋中其他婢女面面相觑了片刻,忙收拾起了自己。

小安的眼神却若有若无的锁着她,似乎想在她的身上看出些告密者的端倪来。直到秋莲送涵香出了门,她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自己的目光。

秋莲与涵香悄悄咬耳朵:“涵香,你不觉得安姐姐最近怪怪的么?”

涵香垂下眼,压住自己声中的欣喜:“我看,是殿下厌倦她了。你没看见她最近魂不守舍又疑神疑鬼的样子,可能是做了对不起殿下的事,才被殿下打发回来了。”

秋莲点了点头,嘱咐她要多留神些,才转身回了房。

可涵香行到半路时,突然看到另一人疾步跟上了自己。

她吓了一跳,刚想出声呼喊,却被窜上来的那人一把捂住了嘴。

那人扯下自己的兜帽,急声道:“别叫,是我!”

兜帽下露出了一张狡黠精致的脸——竟是惜文。

涵香看清脸后,抚着自己惊魂未定的胸口,埋怨道:“大半夜的,你能不这么吓人吗!”

“我也是奉殿下的旨令来夜间服侍的。”她整了整自己的领口,挽住涵香道,“我同你一起去。”

涵香不解道:“可安姐姐刚才只叫了我。”

“殿下早跟我说了。”惜文眨了眨眼睛,“安姐姐是临时被换下来的吧。”

涵香生出一点看人落到低谷时的快意,笑道:“是,所以殿下叫了我。”

到了寝宫内,两人正要进去请安,只听里面遥遥传来一句:“都到了?”

那声音杂着困意,锋芒却不减,两人忙在殿中跪下,行礼问安。

萧湘道:“涵香在殿外守着,惜文进来。”

惜文看了涵香一眼,快步行到里宫,一路上把所有帷帐都拉下了。

直到她走到殿下的床帐之外,才出声道:“殿下,奴婢给您请安了。”

“进来。”萧湘困倦的很,没有精力控制着说话的音量,言简意赅的扔出了两个字。

进哪里?这已经是最里的一间屋子里,殿下难不成是让我进到床帐里么......

惜文向来是个大胆的,她咬了咬牙,抬手掀开了殿下的床帐。

萧湘侧着身,床头一点烛火昏黄的亮着,照着她闭上的双眼与昳丽的脸。

公主殿下当真是好看极了,她一头长发如瀑般垂下,散到玉枕上、锦被上、还有殿下微微散开的白皙的领口上。她这样阖着眼,薄唇微微闭着,减了不少凌冽锋芒,唯留冷淡与疏离的气息。

惜文呼吸一窒,心跳忽然加快了起来。

“看够了么?”萧湘突然出声,打断了小宫女的绮思。

“奴婢该死!”惜文刚要下跪,听到那人轻声笑道:“先别急着死,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么?”

“奴婢知道。”惜文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跳,沉声道,“奴婢发现小安今日所藏之物了。”

“哦?”萧湘懒懒道,“是什么?”

惜文定定的看着殿下,一字一顿的说道:“是巫蛊之物。”

萧湘闭着眼,没有应答。

小安那封“家书”里面夹的信,她看过了。只是信上说的含糊,并没有让人立马联想到那种东西,想必他们也不止这一条渠道暗通曲款。

“巫蛊之物”对于大渝皇室来说,太过沉重了。尤其是对于萧湘来说,她那短命的母妃正是因其而死。

让她在七岁就没了娘亲。

小安在她身边侍奉多年,虽总是经自己敲打提点,却没有真正被罚过。就算要另谋高枝,也不该下如此狠手。

在她身边待久了,恶劣的手段倒是学了个十成。

泪烛跳了跳,晃动了帐中的光影,公主殿下仍是侧着身,身形一半拢在了阴影里。

“她藏哪了?”半晌,萧湘才问道。

惜文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眼前人是尊贵骄矜、生杀予夺的主子,她却先在心底泛起心疼来。她顿了顿,回道:“藏在南平殿后院堆放陛下赏赐之物的院库里。”

“这般大胆。”萧湘淡声评价道,“你是如何发现的?”

“殿下聪明睿智,让那贱婢对我们都起了疑心。”惜文适时改了口,“她总觉得自己防不胜防,觉得人人都可疑,不会料到是我每日在注意着她。上次秋莲不过问了句她要去哪,她就急的脱口而出道‘你要跟着我吗!’”

她嗤笑道:“这点胆量也敢背叛殿下,真是不够她死的。”

萧湘忽然道:“也是,若是你来害我,想必我要难查许多。”

惜文一愣,不知殿下是真心防备敲打自己,还是脱口而出了一句玩笑话。

她忙行礼道:“奴婢当真是绝无二心。”

“惜文。”萧湘唤道,“你很有用,南平殿中的蠢人太多了,看着我心烦。”

“殿下的意思是......”

“明日我要去萧重殿中赴宴,想必是一场鸿门,凶多吉少。”萧湘仍然语意淡淡,像是诉说一件平常事,“我一走,南平殿中空虚,是他人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她甫的一睁开眼:“我吩咐你一些事,都务必给我办好了。”

萧湘支起身,惜文忙上前搀扶,取来一旁桐木衣杆上的外衣,细心给她披上。只见公主殿下面色冷凌,满帐的烛光蕴不暖那双眼,反而越发显得凌厉起来。

片刻过后,惜文走出了殿下的寝宫里帐。

她轻轻拍了拍涵香的肩,竟不做停留,要往殿外走去。

涵香忙轻声叫道:“惜文,你怎么不留下来?”

惜文朝她无奈一笑:“殿下嫌我笨手笨脚,说还是叫你一人侍奉吧。”

“当真?”涵香一惊,心中又有些窃喜起来。

自然是假的,是殿下为了掩人耳目,特地推你出来背锅罢了。

“当真。”惜文垂了眉眼,故做歆羡道,“你可得好好服侍殿下啊......”

 

9.

“南平,你来了。”萧廷亲自迎上去,显得格外热络。

“老三设宴,我怎好不来呢。”萧湘随口应下,随意坐到了客座。

小安上前替她摆弄着袍袖,她垂着眸,显得恭顺又小心。

酒过三巡,萧湘支着头,似乎有些不胜酒力。

萧重轻声唤了一句:“皇姐,可是太尽兴了?”

萧湘似乎没听到,支着的掌心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声都不吭。

“南平。”萧廷的眸色暗沉,他赶开萧重,自己凑近萧湘,轻轻推了她一下,果真见人没什么反应。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转头看向萧重道:“她平日就这点酒量?”

萧重摊开手,老实答道:“我平日单独设的宴,她从未来过。”

他的意思明显,平日自己与她没什么交集,也确实没法知根知底。

“罢了。”萧廷一甩袖子,嘲道,“她一介女流,酒量小也正常。”

萧重道:“皇兄,外男呢?”

“在后边儿呢。”萧廷舔舔嘴唇,看着萧湘醉意迷蒙的脸也有些心痒,“我骗了虞学士的长子虞琛来赴宴,说他父亲在宫中谢恩,邀他来你这一聚。”

“为何选了他?”萧重有些不解,这事找哪个京中纨绔都能做,为何选了虞琛。

虞琛其人,平日虽也参加京中公子的聚会,可人到底是读了圣贤书的,说白了就是有些迂腐,哪里会老实的任他们摆布。

“通奸须有个由头。”萧廷笑了笑,“我听闻前不久萧衍去的那个骑射会,南平在会上亲手教这人射箭呢。”

萧重道:“这倒是好,不过,他一个学士公子,肯吗?”

“他方才不知情,只当自己陪我喝酒。”萧廷凑近萧重,悄声道,“我给他喂了点东西。”

萧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闭上嘴不出声了。

萧廷把萧湘抱到一旁的软塌上,然后唤人把醉迷了的虞琛架了进来。

他和萧重往这殿中看了最后一眼,最后锁上了门。

落锁的声音“咔哒”响起,萧湘在软塌上甫的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细细打量了一圈屋子——狼藉的桌面,和地上有些狼藉的虞琛。

是有够头疼的。

她走近虞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发现他紧皱着眉,倒是一动不动。

萧老三你们下的什么药,把人折腾成这样。

她又拍了拍虞琛的脸,下手有些重了,那人才感觉到疼痛,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却一眼望见了不知为何在这的二公主。

他大吃了一惊,慌忙道:“公主殿下......您为何在这?!”

可他一出声,竟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哑成这样。

“你被下了药。”萧湘解释道,“一会可能要做出点出格的事了。”

“什么......”虞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迫使自己更清醒些,急切催促道,“公主殿下您快快出门去吧,别管我了!”

萧湘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回道:“门落锁了。”

虞琛的神情一下僵住了,他突然就明白了,今日这场宴会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骗局。是把自己卷入漩涡,把虞家卷入漩涡的骗局。

可不管自己和虞家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灾难,第一时间会受伤害的,是他眼前的南平公主。

他心一横,一把摔碎了桌上的瓷杯,拿过碎瓷片就要往自己手臂上划。

萧湘一把拦住他,紧声道:“虞公子,别冲动!”

她也没想到虞琛会这么烈性,竟想靠割伤自己来一直保持清醒。

可若是失血过多,不是会闹出人命吗?

她夺走虞琛手中的瓷片,哄道:“会有办法的。”

虞琛无奈的看着她,并不信这个乐观公主的说辞。

“过一会就好。”萧湘扶他站起,自己静静的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兀自说着。

虞琛勉强控制着神识,可不过一会,他的意识又涣散了。

他感觉自己身上热的厉害,萧湘一下没拉住他,他便软倒在了墙边。

“虞琛!”萧湘蹲下身,发现他没什么异常,只是晕乎的厉害,便也放了心。

这真是什么春药吗,该不会是下成了蒙汗药了吧。

萧湘这样想着,看着地上软成一团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本想走开两步,却不料那人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袖子。

萧湘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目光却被那人翕张的双唇吸引住了。

虞琛的唇上还沾着酒液,有点亮,更显得润。

他迷迷蒙蒙的、一颤一颤的呼着热气,看的萧湘都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那人醉眼迷蒙,一只手还无意识的攥紧自己的袖子,像只缠人的猫儿。

萧湘扯了扯袖子,轻声唤了句:“虞公子?”

那人不为所动,倚在墙边小口小口的吐着气,紧闭的双眼睫毛震颤,像是胸口闷的难受。

“虞琛。”萧湘提了点声,“睁开眼睛看看我,可还认得我是谁?”

他甫的一睁眼,眼尾一圈被酒气和热气蒸的发了红,越发显得凌乱,生生逼出了几分可怜相。

虞琛晃了晃头,将自己逼得清醒了些,见自己还攥着萧湘的衣袖,忙吓得松手,磕磕巴巴道:“在下......在下该死!”

可没等萧湘回话,他眼中的画面又开始旋转揉搓,变成模模糊糊的一团,脑中被混沌填充,身上却烧的火热。

他已分不清睁眼闭眼的情景了,只见眼前模糊的一团之中,突然清晰明亮的显出一张昳丽的脸,那脸越凑越近,像是走马灯里记忆最深的画片,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漟开一条清河。

他抬臂挡住眼睛,第一次为自己的无力和龃龉感到难过。

萧湘看着那人脆弱可怜的模样,眯着眼睛,心潮震颤的厉害。

虞凤玄,你这么痛苦么?

那我来帮帮你。

萧湘俯下身,一手撑在虞琛所靠的墙上,一手攀上了他的唇,她修长的食指托住了他的下巴,拇指隔靴搔痒似的,在他唇上轻轻摩挲。

这是一个笼罩的姿势,也是一个圈地占有的姿势。

她的眸色渐深,慢慢垂下头,含住了虞琛的唇。

虞琛的呼吸被夺走,几声喘息只漏在了萧湘的耳畔。

萧湘其人,作恶多端,美色在前从不故做柳下惠。她知道自己的烂德行,反而更加坦荡。她随着内心加深这个吻,越发唇齿相依起来。

虞琛是世家公子,洁身自好惯了,从未与人做过这种亲密之事,被吻得迷迷糊糊,险些喘不上来。

萧湘一面吻他,一面手指不安分的抚上他的耳垂,渐渐流连至他的脖颈,从玉一般的颈往下探,似要往下逡巡。

虞琛在迷蒙中被这覆上的冰凉双唇消解了些热意,他垂下了手臂,突然有些自暴自弃起来,他任身上那人的掌心在自己身上游弋,他已经有些难以分辨,这是幻境还是现实。

必然是幻境吧,幻境中的自己这般龌龊,竟对公主殿下做出这不理不法之事。

可当他感受到那人将自己的衣带抽开之时,忽的一怔,心头狂跳起来,猛地睁开了眼。

他又望进那双勾魂摄魄的妖精的眼睛。

那凤眸平日不怒自威,可现在却像是兜着一汪春水,漾的人心痒难耐。

眼前人含着笑意,见自己睁开了眼,便轻轻从自己身上退开,安抚的亲了亲自己的眼睛,她的身上带着满春风的气息,可春风里开满桃花,桃花艳艳最重欲,于是风里淌了酒,醉的他心矜动摇,万卷圣贤书皆在她眸中融成了废纸。

萧湘看向虞琛,只见那人懵懵懂懂的发着懵,一只手缱绻难耐的攥着自己的衣袍,而他身上衣带已宽,腰带在自己失神时抽掉,被胡乱的扔在一旁,他本来整肃的衣领被自己揉的不成样子,而脸上醉影斑驳——眼尾红,耳垂红,双唇尤红。

萧湘不由得轻笑一声,有些反省似的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梁。

她轻声道:“还难受吗?”

他没有回答她,反喃喃的问:“这是梦吗?”

萧湘诱哄道:“这是梦。”

“你再睡一会。”

她抬手摸了摸虞琛的脸,笑道:“一会就没事了。”

萧湘知道虞琛现在身上不好受,药物配上烈酒,若不是他君子自持,早就做出歹事了。她揉了揉他的耳垂,眼神扫过他起伏的胸膛,忽的一抬手——手刀里裹挟着寸劲,击在了虞琛的侧颈。

虞琛没有防备,眼前忽的一黑,满身难耐的火被忽的扑灭,他身上一软,倒了过去。

萧湘适时的扶住他的头,没让他磕到墙。

她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装,眼神从万丈春情降至冰点,像千寒料峭上不化的冰雪。她扫了虞琛一眼,走出了早已虚掩的大门。

这门没锁,或说,这门早就开了。

 

10.

皇后娘娘带人风风火火的进了南平殿,可南平公主竟不在殿中。

掌事的大宫女小安竟也不在,最后是涵香壮着胆,硬着头皮走上前。

她在心中埋怨,安姐姐跟殿下去赴宴也就罢了,怎么惜文这个丫头也不在。平日里就她能说会道的,若她在场,总好过自己一个笨嘴笨舌应付皇后娘娘的好。

皇后娘娘扫视了一圈殿中仆役,一扬手,示意身边宫女说话。

她身侧的大宫女走了出来,朗声道:“皇后娘娘今日来此,为的是彻查云妃娘娘流产一事。这宫中的传言想必你们也听到了,大多与南平公主有关。可皇后娘娘仁心明德,不愿平白污了一个公主的名声,故今日特来彻查此事。”

殿中宫人们面面相觑,没有阻挠的。

涵香一面记挂着公主殿下最恨他人翻找触碰她的东西,一面又不敢和皇后娘娘抗衡,她望着那群粗暴的宫女们,在心头兀自焦灼着。

待到她们几乎把南平殿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找出什么东西来。

秦玉皱着眉头,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她指了指涵香,问道:“你们殿下平日可有收藏什么物什,特地避着你们的?”

涵香想起殿下昨日才刚有提拔自己的预兆,忙摇头道:“殿下最是清白之人,对待我们下人也是温和可亲,从未见过她藏有什么东西避着人的。”

温和可亲?秦玉睨了她一眼,有些不满于她的睁眼说瞎话。

她道:“那你们平日里,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之物?”

涵香被那一眼睨的一颤,跪着的身子伏得更低了,颤声道:“......奴婢们当真没有见过。”

秦玉又要发难,这时只听外头传来了一句清亮的声音,穿云破风的击在了众人的耳膜上——

“皇后娘娘到底要找什么,不妨说给南平听听,让南平帮您找,可好?”

涵香循声望去,只见她方才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衣着恭整,面带浅笑,逆着曦光踏风而来。而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一个人——正是惜文。

“南平。”秦玉托起她欲行礼的手,心中也是诧异。

她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客气道:“只是帮你证明清白,不必多心。”

明明是她在自己的殿中翻箱倒柜的,现在却反咬一口说自己多心,这老狐狸当真是恼人的紧。

萧湘笑了一声,说道:“那既然没找到什么东西,是不是也该给我这蒙冤之人一点补偿啊?”

“流言自芷蘅宫中起。”秦玉道,“我自会让云妃给你一个说法。”

“那倒不必了。”萧湘笑道,“我怕云妃娘娘一来啊,我这殿中又有什么邪祟上了她身了。”

秦玉见她语含讽意,有些气恼,招着人就回去了。

涵香见皇后的人走尽了,才忍不住哭喊道:“殿下——”

“我还没死呢,不急着号丧。”萧湘朝后招了招手,吩咐道,“惜文,派人把屋子收拾了。”

她俯下身,点了点涵香的鼻尖,笑道:“自有赏你的。”

涵香一愣,正要俯首谢恩,忽听殿下又道:“不过你先替我办件事。”

萧湘看着涵香道:“小安不见了,你去找找她。”

涵香看不分明殿下的神色,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情绪,不像失望着急,倒像是......恶猫戏鼠的玩味。

南平主殿内,萧湘屏退下人,只留下了惜文和小安。小安伏着身子,一下都不敢抬起。惜文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她,似乎恨不得她千刀万剐。

萧湘一抬手,只听惜文转头对小安道:“你知道殿下与我方才去哪了吗?”

小安没有答话,惜文自顾自的说道:“你不可能不知道,因为殿下亲手把你带进了三皇子的穆轩殿!你不知道的是,我当时也在场。”

“小安,你这个贱婢!”惜文一把扯住她的领子,萧湘没有阻挠,只听惜文狠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这个白眼狼!殿下养了你五六年,还不如我一个半年丫鬟来的亲。”

小安紧紧闭着眼,睫毛颤动的好像雨打的娇嫩花瓣。

“你亲眼看见殿下被关在穆轩殿内,自己却心虚的跑开了,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惜文把她的领子越扯越紧,小安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要不是殿下早与我说好,殿下可能就被那个醉鬼.......”

“咳。”萧湘适时的咳了一声,打断了惜文的口无遮拦。

谁被谁非礼,这事真不好说......

萧湘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问道:“小安,你在我的殿中藏了木傀儡?”

小安咬着牙关不答话,萧湘继续道:“萧重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许诺你什么了?”萧湘淡淡道,“金银钱财,或是宫院高官?”

“可这些,你不都有了么?”她见小安不答,兀自叹了口气道,“想必是南平殿太小,容不下你这只有志鸿鹄啊.......”

小安听着听着,忽的就滚下了两行泪。

“哭什么?”萧湘道,“这么伤感,莫不是牵扯到你家人了?”

也是,那封信既是家书,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小安身子一颤,悲恸道:“殿下,奴婢愿以死谢罪!”

萧湘没理,嗤笑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不知够你死几回的了。”

“最好拉上你家人多死几回,才能消弭我心中的怒气啊......”

“殿下,殿下......”小安膝行几步,伏在她的脚边惶恐道,“奴婢什么都说,是大殿下找的奴婢,他跟奴婢说,只要奴婢把这事办成了,他就给奴婢的弟弟许个一官半职,奴婢只有这么一个亲弟弟,便是死了也愿意看他余生顺遂啊......”

萧湘皱起眉,看向一旁惜文。

惜文心领神会的把她扯了回来,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骂道:“你当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可你这事到底没办成。”萧湘道,“你与你那弟弟怕是都没了什么价值。”

“萧廷他们要是杀你们封口,你自己说说,京兆尹会管吗?”

小安瞪大了眼睛,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顿时充满了恐惧。她不是怕死,她是怕自己的弟弟不明不白的被自己害死。

她甩开惜文,朝着萧湘拼命磕头,磕的头上全是血,她一遍一遍的哭喊道:“求殿下救救奴婢的弟弟!”

萧湘不答,任她在将宫殿地砖磕的斑驳狼藉。

半晌,萧湘抬手道:“停了吧,我留你尚有用。”

惜文朝她递过自己的绢帕,看着她堵住了额上血肉模糊的疮口,有些胆战心惊。

她望了一眼殿下,却没有在她眼中看到什么怜悯,徒留一片令人骨生寒意的漠然。

萧湘道:“我救你们,是要你当萧廷的把柄,你可明白?”

 

11.

“夜半无好梦,纷纷扰闲人......”

萧湘揉着发疼的太阳穴,闷闷自吟道。

她从床帐里坐起,抬手挥开上前服侍的宫女,倚在床头发起了呆。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一再扰我清梦。

我已经不止一次在梦中见到你了,可为何就是看不清你的脸,你又为何总是一言不发的就要走。

既然不肯与我叙话,又何必再次再三的来寻我?

萧湘合上眼,眼前立马浮现起了那人粗糙的轮廓。穿一身青布素衣,戴一顶斗笠,牵一匹瘦马,那人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林,在雨中簌簌而来,显得那般穷酸,又那般缥缈。

那人的身形曲线虽不明显,但瞧着并不高挑,即便是男子,仅有着这点身量,想必也不俊朗。

萧湘闷闷的想,到底不应该是个姑娘,哪家姑娘能这般不修边幅。

她招来人服侍自己起身,吩咐道:“今日出宫。”

宫外的皇子府内,有两人站在校场之中,不顾烈日有些浇头,比试起了武艺。

“萧衍。”萧湘身着华袍,一只手却十分潇洒的挽了个剑花,“来试两招。”

“皇姐。”萧衍打了个招呼,也不多废话,拱了拱手便提起长剑飞身刺过。这是她从小教导自己的,比试场上刀剑无眼,有什么话全留在招式上说吧。

剑影缭乱,刺破飞花。萧衍的长剑急快中见稳,又不失锐意锋芒。刀光剑影之间,萧湘发觉萧衍的武艺更精进了一层。他刺来的剑式招招藏锋,将少年锐气迸射的淋漓尽致。

一剑霜寒十四州。

她笑了笑,提起轻功试了个变换的剑式,从少年锐不可当的剑锋处避过,在两剑相接之时抽剑闪身。萧衍强收自己的劲锋剑气时,萧湘已旋身跃至一侧,她的长剑已直逼上萧衍的面门——

萧衍一惊,忙提起臂膊去挡,而萧湘的长剑只是从他的鬓边穿过,待他反应过来时,她已轻巧的收了剑,挽出剑花,将剑背至身后了。

“专心。”她淡声说道,又架出起手式等待萧衍的进攻。

两人互相喂了一会招之后,便收了剑意。萧湘爱洁,她出了点汗有些不适,便去差人拿了一套新的衣裳。

萧衍趁着萧湘换衣服的空儿,想着一会带皇姐去城郊跑马。

京郊有片竹林,京兆尹为讨好皇城中的公侯小姐们,特地在竹林里开设了一条跑马道。这地方宽敞干净,公子少爷们可以在马道上遛马,而贵女小姐们可以在竹林里聚宴赏竹。

他们纵马在马道上跑了几圈,日光照的竹林灿灿耀眼。

待到日头有落斜之势时,萧衍忽的一把扯住缰绳,开口道:“皇姐,我有话要对你说。”

萧湘也扯住缰绳,眼神扫了他一眼,示意他有话就说。

“皇后娘娘翻查南平殿的事,我知道了。”他顿了顿,有些小心的开了口。

“知道了就知道了。”萧湘反问道,“不是无事发生么?”

萧湘本还以为他要说的是穆轩殿之事,心中稍许有些波澜。翻找南平殿一事,说大其实也不大,不过是由着皇后来立个威势罢了。倒是穆轩殿一事,虽说萧廷他们暗算不成,必是不敢声张,只怕虞琛迂腐,非要乱说些负责的话,那可就头大了。

好歹她心思缜密些,那时让惜文整束了虞琛的衣裳,又在他身上留了张提点的字条,想必那虞公子若是识时务,就算为了他自己的名誉,也不会乱说。

至少别乱说给这小崽子听到。

萧衍望着她,有些不忍道:“皇姐,你若有事,可千万别瞒我。”

“我不是那懵懂稚子。”他恳切道,“父皇尚未有立储之心,可我年岁渐长,母妃又位及贵妃。大皇兄虎视眈眈,父皇必是要提拔我来敲打大皇兄。”

萧湘看了他一眼,竟有些未料到他的通透。

萧衍继续道:“皇后娘娘是大皇兄的母后,这次抄查南平殿一事,说不准是他们想拿你的错处,来立夺嫡的威势。”

“是又怎样。”萧湘凉凉道,“东宫之位岂是这么好夺的?”

萧衍避过不谈夺嫡,反道:“可你是我的皇姐,我岂能由着他们欺侮你。”

萧湘“噗”的一笑,说道:“那你要如何?”

“昨晚,我想了两条路。”萧衍顿了顿,避开她的眼睛,“一条,是我放弃夺嫡,自请赶赴边关,或是求父皇封我做个藩王,早日去封地安分守己,也就不会阻了他们的路。”

萧湘皱起了眉,有点不想听第二条了。

“第二条,便是我一心夺嫡,与大皇兄一争,日后也好保全皇姐你,还有母妃与青儿。”

萧湘眉间紧蹙:“你不是向来不喜那个位子么?”

“从本心来说,我并不喜欢。”萧衍定定的看着她,忽然笑道,“可就连父皇坐上那个位置,也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天下的百姓。我没有父皇的才能和志气,只想保全自己想保全的人。”

萧衍看着她,忽然想到:若是论境遇,自己比皇姐是好了许多的。可自己长这么大,皇姐帮过自己、为自己排解困难的遭数,倒是比自己帮她不知多了多少倍。

他心底一酸,干涩道:“我在这宫中,受人荫蔽太久了。”

萧湘直直的看着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没有人叫过她湘儿,也没有人疼惜过她。她在深宫院墙里孤寂的长大,还得提防别人的陷害和恶意毒杀。若不是她机敏狠厉,也许她萧湘早就是深宫里的一缕亡魂了。

可她执意护着萧衍兄妹,倒也是因为曾经淋过雨,所以想为别人撑把伞。

她那点屈指可数的吝啬真心,倒是全分给他们了。

“萧衍,你不能走。”她的语气生冷到不像是请求,倒像是命令。

萧衍温声商量道:“皇姐是让我选第二条吗?”

“你的路,为何要我来选。”萧湘听着他“一切皆可”的语气,感觉自己心头有些起火,忍不住捏紧马缰,对着萧衍斥道,“天大地大,大渝容不下你吗?!”

萧衍一愣,又听到眼前人说道:“你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样的生活,不是为了别人,更不是为了我,为了你自己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很为难,可你必须要跳出这个囹圄。”萧湘看向他,一字一句诉道,“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去边关,为什么要登皇位,你真正想要什么,而不是你该要做什么。”

竹中吹起凉风,萧湘的话散在了风里。

竹叶簌簌,在夕阳下显得枯黄。太阳已渐渐沉了西,傍晚的风不再携暖,倒生了凉意。

萧湘很耐心,她没有再紧逼眼前这个少年。

她静静看着他,等待他把自己的心意理清楚,等待他把心底那个永远排在最后的“萧衍”捧出来,放在前边一些。

夕阳斜照,落日余晖洒在少年身上,似乎想为他添点温度。

半晌,萧衍抬起头,沉声道:“我不想做皇城里的笼中雀,我想做边疆大漠的鹰。”

 

12.

萧湘让萧衍先回了城,自己在这城郊里流连着不肯离去。

她总觉得今日不寻常,她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那困扰她多天的迷梦,会在今日迎来答案。

鬼使神差的,她将马儿的缰绳拴在了一棵竹上,自己独往林中走去。

不知过了过久,她行到了竹林深处,望着有些暗沉的天色,心想着今晚便不回宫了。

忽然,一支箭矢飞了出来,萧湘忙往一旁闪过,却不料那支箭似乎并不是以她为目标,它飞的低,稳稳当当的穿进她方才身侧的那棵竹木里。箭矢的力道没有很大,只没进了一个头,不太深,萧湘凑近一看,发现箭柄上还绑着一张字条。

不是刺客?她解开那张字条,只见上面行云潦草的书了几个字——“一直往前走,竹林尽头见。”

没头没尾的一段话,这上面既没带着威逼,也没含有利诱,如何能差使得动人呢。

萧湘轻笑一声,将那纸条收拢藏进袖中,偏偏顺了那支箭主人的意,往竹林尽头走去了。

她一路拨开竹叶,头顶天色已完全暗沉了下来,月轮渐渐升腾,洒下点点清辉。她没有埋怨,只规矩的走着。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日会有特别之事发生。

萧湘没有猜错,在竹林尽头,她几乎要心悸起来——

她看到了梦中的那个斗笠客。

那人长相身形与梦中如出一辙,只是更清晰些,戴一顶风尘仆仆的斗笠,牵一匹瘦马,静默的站在竹林尽头的山坡之下。

萧湘定了定神,一步一步的朝那人走去,那人不动,任萧湘靠近。月光洒下来,照着这人板瘦却挺直的身子。

萧湘开口笑道:“既是旧相识,为何不露面?”

“你我从未见过。”那人听闻解下斗笠,“何如称得上是旧相识?”

她开口虽是缥缈疏冷,但萧湘绝对不会听错,尤其是看清斗笠下的那张清丽的脸之后。萧湘愣了神,惊诧道:“你是女子?”

那人不答,萧湘便又轻声道:“我常梦见你,你叫什么?”

“梦见”一句显得亲近又暧昧,在这漆黑迷蒙的夜色中显得唐突又怪异。

月色高悬,南平公主被那支箭忽悠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那人虽显漂泊,腰间却也带着一柄长匕首,不知是宫中培养的影卫还是哪方的江湖刺客。

可这二公主还未分清敌友,倒先开口亲近起来。

那女子看着她,说道:“我名客寻,是特地来找你的。”

“萧湘。”她直呼二公主的名讳,半分不客气道,“你常梦见我也不是巧合,是我在你的炉香中藏了点药粉,那功效便是能绘人幽梦。”

萧湘忽然想到自己之前抱怨的“夜半无好梦”,也不恼这人大胆的做法,反调侃道:“既然画了我的梦,怎么不画点我喜欢的?”

这人如此神秘,实在激发了自己的兴趣。

那人似乎是想到了萧湘平时喜欢的东西,有些失语,便避开不谈这个话题。

客寻忽然道:“你想帮助萧衍夺嫡么?”

皇家之事,岂容这种来路不明的人随口置喙。萧湘轻轻皱了皱眉,回道:“与你何干?”

客寻没有理会,继续道:“你近日被皇后打压了,是么?”

怎么今日一个两个都在说这事,萧湘有些不耐烦,随口敷衍道:“是啊,她差点烧了我的寝宫,要把我赶出宫门啊。”

客寻淡淡道:“我可以帮你。”

萧湘听闻这句,渐渐收拢脸色,她凑近客寻,上下打量了几眼,心中升腾起几分莫名其妙。且不说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说你又为何要帮我,就看你这仅有的几分家产,很难信服你帮我的手段会有多高明。

“你是刺客?”萧湘笑道,“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救过这样一个貌美的小刺客,须得她舍生忘死的来帮我。”

客寻没管她话中的调笑,忽然解开自己的粗布腰带,松开了那件青绿外袍的领口,露出了一小节白玉似的颈。

萧湘被这人一言不合就脱衣裳的行为吓了一跳,不知该看还是不该看,想想还是背过身,顿道:“怎么还没舍生忘死,先以身相许起来了?”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装个正人君子,紧声道:“客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

“萧湘。”客寻淡声道,“你回头。”

虽说你我都是女子,但回头就有些太失礼了。萧湘纠结着,罢了,是你自己开口要求的,我不过是顺你的愿罢了。

她转过身,却见到那人背过了身,一半后背裸露在了自己的目光下。她松开的衣裳堆在了臂弯里,显得欲拒还迎。但她全无引诱之态,反倒显得淡漠又坦然。月光照在她光洁的背上,像温柔的冲刷一块美玉。

但真正值得在意的,是客寻背上刺的一小块图腾——那是一条形态半妖不妖的青蛇。那蛇昂着头,半盘旋着身子,头颈相连的地方还画着蹼,它吐着蛇信子,霸道的盘踞在那块美玉似的背上,显得万分妖异。

萧湘的眸色沉下来,感觉自己的耳后有点烧。

“这是何意?”她有些干涩的开口,觉得喉间有点渴。

客寻听她出声,一把拉上了衣服,不甚在意的边系腰带边回:“你不认识这个?”

“我应该认识么?”

客寻望着她,一字一顿道:“这是,南诏国的圣物。”

 

13.

“你是南诏人?”萧湘听闻这句话,也正了神色,她头脑中飞快盘算了一通,问道,“你与我母妃是什么关系?”

不等她回答,萧湘自顾自的说道:“你非说你要帮我,你莫不是她那些忠诚的信徒?”

南漳夫人是南诏国的圣女,几乎全国上下的百姓都是她的信徒。只是大渝当年重创南诏过后,将他们神坛之上的圣女推入火坑的也是这群信徒。

“我是。”客寻虔诚承认,她看着萧湘道,“我幼时流浪、孤苦无依,是夫人收养了我。”

萧湘疑惑的听着,有些不解。她的母妃在自己七岁那年早逝,这女子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母妃难不成是在少年时期收养她的么?

可这一切,又与自己何干呢?

萧湘避开她的眼神,淡淡道:“可你的夫人早已去世,她恨不恨我都两说,报恩自然不必报到我头上。”

“夫人怎么会恨自己的亲生女儿?”客寻皱起眉。

萧湘笑了:“可我也是大渝国君的女儿。”

她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感到无尽的落寞与悲凉。

是啊,她是夫人的女儿,可夫人当时嫁入大渝,也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夫人不是入宫为妃,而是入宫为质。她入宫七年,却不明不白的去世,若不是她留下了一个女儿,南诏国势必动荡不安。

客寻劝慰道:“萧湘,夫人不会恨你的。”

“你又有什么资格替她回答?”萧湘脸上仍是没有波澜,“天下谁有资格替她回答。”

她涩声道:“你没有,南诏国人没有,我更没有。”

“那你就不想知道夫人是怎么死的么?”客寻走近她。

萧湘眼中一寒:“无非是权谋党争波及到她,可我当年太小,这几年宫中又将此事压至隐匿,我没法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更没法翻案。”

“萧湘,我可以确切的告诉你。”客寻肃然道,“夫人不会恨你的。”

“当年夫人离开时,最后见的那个人,是我。”

萧湘猛地抬起头,急问道:“她与你说什么了?”

客寻道:“夫人让我回南诏,她说自己无力保全我,不想看我在大渝国孤身一人。可我那时已经十四岁,觉得自己可以独当一面,便死活不肯走。”

“她带你一起入的大渝?”

客寻摇摇头:“是我执意要跟来的。夫人自知嫁到大渝国前途未卜,便不想让我来。那时我明面上答应了,暗地里一路跟着,后来夫人发现了,也就带着我一起入宫了。”

“可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夫人把我养在宫外,她说宫中不安全,他们会把我当成她的亲信。”

“母妃倒是真心待你。”萧湘道,“可你那时不走又为的什么,她无力保全你是事实,她连自己......都保全不了。”

“我知道。”客寻重重的闭上眼,“我知道夫人那时是走投无路了。”

“夫人见我执拗,便与我说,如果我执意要留在大渝国,就请我保全她的女儿。”

客寻看着萧湘:“夫人从没求过人,可她那天却要向我跪下。”

萧湘眉峰紧促,胸口发闷的厉害,她从没有感受到这么深的被人记挂的滋味。

她闷声道:“那你今日,是来还债的?”

还我母妃生前最后一个愿望吗......

“是。”客寻道,“我就是夫人留给你的最后一柄剑。”

 

14.

“子苓姑娘,你这名字倒像是个药名。”萧湘笑道。

她涉猎的书多,尤其是平日对宫中御医配的方子总是不太放心,故也读了不少医书。

徐子苓的眼睛亮了亮,笑道:“殿下真是见多识广,这正是一味治心悸的草药名。因我小时候常做噩梦,师兄怕我魇着,便取了这个名字。”

“徐公子是个细致人。”萧湘道,“只是今日怎么不见他?”

徐子苓道:“京中的济丰堂,是神医谷中长辈所开,师兄今日过去问诊帮忙了。”

萧湘听闻,轻声评价道:“真是医者仁心。”

待到傍晚,徐瑾之才从济丰堂中回来,却不料一进府,萧衍便走上前与他说道:“徐公子,我皇姐在里面等你,有些事要同你说。”

徐瑾之吃了一惊,忙道:“好。”

萧湘坐在正堂,神色肃然,托起徐瑾之要行礼的手臂,引着他落座:“徐公子,请坐。”

徐瑾之忙拱手谢恩,有些一头雾水的坐下。

萧湘道:“徐公子,我听子苓姑娘说,你是从小便在神医谷中吗?”

“嗯。”徐瑾之点点头,“我尚在襁褓中时,便被师父收养了。听师父说,我爹爹生前遭了难,实在走投无路了,便把我托付给师父养大。”

“周掌门可有对你说过,你的父亲是谁?”萧湘问道。

徐瑾之见她神色肃穆,不像是好奇别人家世的样子,便老实答道:“师父只说是他的一位至交好友,具体是何人,并未与我细说。”

萧湘斟酌道:“若是被什么仇家所害,徐公子也没想着......”

徐瑾之释然的笑道:“我想父亲送我入谷,并不是希望我冤冤相报的。”

“徐公子。”萧湘起身道,“虽然我知晓这样打探你的身世十分唐突。可我难免多嘴告知,你的样貌,与前朝被冤灭门的徐大学士徐尚清,有着七八分相似。”

尽管方才在踏入大堂时已经做了不少心理准备,可猛地听到这个消息,徐瑾之还是感到惊雷落耳,震得他头脑轰鸣。

“当年的冤案一直无人提及,便是因为全朝上下以为徐家再无遗孤,死无对证。可徐公子你既然活着,便是给你徐家平冤多了一份希望。”

“我不能左右你的意愿,更不会强迫你。”萧湘看他愣神,柔声道,“我开蒙时,曾受过徐先生的教诲,与他也有着几分师徒之谊。他是个才高德厚的人,我实在不忍心见这千秋万代的史书上,只载他的沉沉污名。”

徐瑾之垂着衣袖,指尖却不住的颤抖。半晌,他开口道:“多谢......公主殿下告知,待我写信问明师父,再来与公主殿下商讨。”

“也好,徐公子你早日休息。”萧湘看着他,认真道,“若这一切不是巧合,尽可来找我,我必会全力相助。”

徐瑾之回到自己的院落后,仍是觉得恍惚,就连徐子苓在背后连唤多声也毫无反应。

徐子苓满心疑惑,怎么师兄同公主殿下说了个话,就失魂落魄成这样了。

她无法,只好凑近轻拍了一下他。

徐瑾之被拍的一回神,看到徐子苓担心的望着自己,忙展出一个宽慰的笑,说道:“子苓,怎么了?”

徐子苓反问道:“师兄怎么了?”

“师兄没事。”他安抚道,抬眸望着天上沉沉弯月,“只是突然就读懂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一句诗。”

 

15.

大皇子府的暗道里,壁灯火烛幢幢,宛如悠悠鬼火,沉默的照着幽深的鬼蜮人心。

“西北的新将军,前几日入宫觐见了父皇。”萧廷烦躁道,“父皇一高兴,要赏他一个侯爵!”

“现在朝中上下,都在讨论这个新侯爷!”

萧重小心的给他的大皇兄沏上了一杯茶,回道:“那顾将军不仅守住了关门,还荡平了西北蛮夷,这功勋倒是值得封侯。”

他没注意到萧廷阴沉的脸色,继续道:“更何况,顾老将军去年还死了在战场上,他膝下就小将军一个独子,我倒觉得,封侯不是什么见怪之事。”

“你个蠢人!”萧廷一拳砸在桌案上,骂道,“你以为我在意的是他的什么功勋吗?!”

萧重吓了一跳,见他的皇兄怒不可遏道:“那新将的妻子,是萧衍的友人!他们在京中成婚时,萧衍还去下了拜帖,特到他府中一坐。你说说,这西北军方,不都是萧衍的人了?!我还拿什么抗衡!”

萧重忙劝道:“他又不起兵谋反,要西北大军干什么?”

“再说,这西北军政一直是父皇的一块心病。”萧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阴阴的笑了一声,“萧衍与新将交往密切,在我们眼中是夺嫡立势,在父皇眼中......说不准是拉帮结派、结交朝廷重臣了。”

被这么一说,萧廷也反应过来:“你说的有理。更何况那姓顾的还是个将军,父皇若想得深些,说不准会觉得萧衍是要拥兵谋反了......”

“皇兄,你有什么好惧他的。”萧重道,“后宫以皇后娘娘为尊,若论军势,又有个宁国公在你身后,再说,礼部那群老顽固必是认你这个嫡长子的。”

萧廷咬着牙,狠狠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么!可是圣心不在我身上!”

他吼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时心烦的厉害,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间。

萧重忙道:“皇兄你怎么了?”

“说到宁国公,你可知当年徐家的旧案?”萧廷顿了顿,“被满门抄斩的徐尚清,正是因为弹劾了宁国公,因被反说证据造假、胡口捏造,才被父皇灭了门。”

“与这旧案何干?”

“宁国公这人,越老越不省事。”萧廷抱怨道,“他虽一早就表明姿态跟随我,却也是想借我皇家嫡子的威势。他当年吞并丰州百姓的土地,导致百姓水深火热、饿殍横尸满地,有一对夫妇特从丰州赶来告御状。”

“可宁国公当时一手遮天,还有跟随父皇征战南诏之功,朝中谁人敢忤逆他,自是没人敢接这个案子。唯有徐尚清接待了这对夫妇,写了状词递交父皇。”

“那后来呢?宁国公是如何摆平的?”萧重追问道。

萧廷皱了皱眉:“他在面圣前特地买通了这俩人,与他们说,若是他倒了台,就算把土地还给丰州百姓,他们也不过只是分到几口薄田。若是他们帮着反咬一口,他可以让他们一家子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贫苦百姓哪受得了这种诱惑,慌不迭的就答应了。

“父皇没有起疑心吗?”

萧廷道:“父皇派了个御史去丰州查看情况,可那御史也是宁国公的人。”

父皇当时继位不久,也想靠这些重臣稳定局势。就算他心知肚明,想必也有纵容的意思。子不言父过,更何况那是大渝的君主,自己的父皇。

萧廷气结道:“这宁国公在丰州老实了几年,这几年又开始为非作歹。父皇的眼底揉不得沙子,总有一日要除他。”

若是自己还未入主东宫,宁国公先把自己作没了,到时我岂不是孤立无援了。

萧廷揉了揉自己的眉间,叹道:“这人就算父皇不除,我以后也是要除的。大渝的江山,不能由着他败。”

只是,不是现在.......

萧重又给他倒了杯茶,劝慰道:“皇兄放宽心,老天自是偏着你的。我这近日得了个南诏舞姬,极其美艳,皇兄哪日来我府上看看?”

“南诏人?”萧廷顿了顿,摆摆手道,“我是无福消受了,你自己留着吧。”

 

16.

南漳夫人当年给客寻置办的京郊竹舍里,干净整洁,素的一派清雅。

只是屋中人却不平静,只听萧湘急道:“你近日都在萧重那?”

“是。”客寻换上那身素衣,淡淡解释道,“用了一点南诏的迷魂香。”

萧湘望着眼前那清冷素净的人,实在无法将她与萧重近日频频召见的南诏舞姬联系在一块。她皱着眉头,有些闷闷道:“......有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吗?”

客寻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的回道:“正是因为我承诺了夫人,所以才应该这么做。”

“你是我母妃的人。”萧湘道,“她不会希望看到你为我这样。”

客寻不答,似乎觉得没有与她争执的必要。

萧湘有些气结,明明人家自己都不在乎,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替她憋屈的。

“你要做什么?”她平复了一下心绪,问道,“伺机刺杀他?”

客寻反问道:“你要我这样吗?”

萧湘一怔,忽然觉得眼前人即已这么坦荡,自己再扭捏,反倒是对不起她了。

她摆摆手道:“不,这样太便宜他。就算成了,萧廷也不过失了一颗棋子,何况若是不成,你必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客寻走近她:“那你要我如何?”

她凑近的太过自然,萧湘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行到了自己的身侧,她身上隐隐约约沃着一点迷魂香的味道,勾的人有些头脑发沉。

萧湘自认阅美无数,更何况自己已经是一等一的样貌,向来是认为自己不会在美色前局促。可那人明明只穿一身素布衣裳,也未施胭脂粉黛,仅轻飘飘的凑近自己,便让自己心里慌乱了几分。

难不成这南诏迷魂香,竟真有这么大功效?

“你。”萧湘侧过身,有些局促道,“坐着讲,挡我日光了。”

客寻像是了解过她的性子,对这个荒唐的理由也毫无意见,当真听话的取了把矮凳,坐在了她身边。

萧湘无言片刻,才开口道:“过几日我在南平殿设宴,宴请这群天潢贵胄。你跟着萧重一起来,找准时机在宴会上刺杀萧廷。”

“众目睽睽,极难成功。”客寻评价道。

“用不着你成功。”萧湘笑道,“此举只是为了让他们离心,到时候你可要说些诛心之语,好气死萧廷那小畜生。”

客寻淡淡的看着她,像是沉默的应允了。

她没有对这个方案表示出一点不满,尽管她知道,在宫中刺杀皇子可是会遭凌迟的死罪。但她沉默着,似乎是权衡过后觉得不重要,就压根不想提出来。

“好。”她朝萧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好什么好,我还没说完呢。”萧湘看着眼前这个木人,叹了口气,“彼时我让萧衍拿住你,在我的南平殿闹事,必定要由我做主,我也好设法保全你。”

客寻愣了愣,看着萧湘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忽的觉得心上一轻,竟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些欣喜。

萧湘回到萧衍的皇子府,正好迎上了正欲出门寻她的萧衍。

萧衍忙站住脚,说道:“皇姐,我正要去城郊找你呢。”

萧湘挑起眉:“你怎么知道我去城郊了?”

“城郊竹林多红土。”萧衍笑道,“你近日的裙摆上,总是沾着一些。”

什么?!萧湘竟没注意到这茬,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见上面确实星星点点的沾着些红土浮沫,脸色忽的就沉了下来。

客寻,你这住的都是些什么地方。

她忽的没了好心情,招呼萧衍进了门,问道:“找我什么事?”

“徐公子收到回信了,正在堂中等着见你。”

萧湘一顿,转头对萧衍说:“你也不用回避了,一起听。”

他们走进大堂,徐瑾之遥遥的就起了身,欲朝着萧湘行跪礼。

萧湘忙托住他,急道:“徐公子何须如此?”

“师父在信中说了当年的实情。”徐瑾之哑声道,“此事还多谢公主殿下好心告知。”

萧湘引他坐回位置,轻声道:“知道徐大学士之子还活着,我也十分高兴。”

“只是......”萧湘沉吟片刻,“这事毕竟不好直接上书。若是我当朝启奏,朝中不仅会一石千浪,父皇也未必会搭理。”

她望着萧衍:“阿衍,这便是我不让你回避的原因。”

“是要让我上书父皇吗?”萧衍道。

萧湘摇了摇头:“是要让你的外祖父,当朝国舅谢钦谢阁老联合朝中清流,一同上书。”

她这话一出,堂中顿时没了一点声响。若是由阁老上书,又联合众朝臣,相当是文官众谏圣上,不给父皇一点犹豫与圜转的余地了。更何况,这还是一起冤案,等于是在百官面前,逼着父皇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了。

这不是普通的翻案,而是一次逼堂。

若是能成,萧衍不仅在朝中清流心中的地位会大不一样,还能推倒飞扬跋扈的宁国公,立足了夺嫡的威势。但若是不成,此案牵扯众多,不仅会影响到谢阁老的地位,还会波及到身在后宫的贵妃娘娘......那可是萧衍的母妃。

“五殿下,这事本就与你无关。”徐瑾之见他发愣,忙说道,“不必为难。”

“徐公子说的没错。”萧湘静静的望着萧衍,“阿衍,我不会逼你。”

“你若是不肯,我照样会上书父皇,让朝中人知道徐家尚有遗孤。就算父皇不认,朝中那些徐大学士的好友,也会慢慢帮着翻案。”

你还有母妃,有青儿,有谢氏一整个母族要顾虑,我不能强迫你。

萧湘转过身,避开了萧衍有些刺痛的眼神。她能做到最大限度的理解他,这步棋,自己要是走了,利弊程度不过是五五分成,可要是不走,皇姐一腔孤勇的上书,可是占了九成的弊处。她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她还是要做,为了一个刚识几月的新友,为了一个仅有几年之缘的开蒙先生。

“皇姐。”萧衍闭上眼,“你容我......想想吧。”

 

17.

“衍儿,怎么闷闷不乐的?”谢璇差下人端上了好几盘小糕点,哄道,“吃点甜的,散散烦心事。”

“阿娘。”萧衍闷闷的唤道,“我是个懦夫,实在是愧对您的养育之恩。”

谢璇皱起眉,心疼的抚了抚他的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萧衍说了萧湘所言之事,又絮絮讲了自己的心中想法。他垂着眼,心中烦闷的厉害,却不料母妃也皱紧了眉,眉眼间隐隐含了些责怪之意。

“你这事有什么好犹豫的?”谢璇道,“你若没有胆量,就应该早些告诉我,让我寄信给你外祖父。”

萧衍抬起头,苦涩道:“阿娘可知此事牵扯众多?”

“衍儿。”谢璇严肃道,“我知道你考虑了很多事,可再怎么顾虑,不应该违背了本心。”

谢璇看着他,淡声道:“妃嫔地位再怎么高低,不过都是在这后宫中困顿一生。”

“而兰陵谢氏之所以引天下才子追捧,不仅是因为谢氏族人寄文才于笔墨,更重要的是,要修德行于胸中、济春秋以太平。每个做了官的谢氏族人,若不惠及地方百姓,便会被族中长老清理门庭。”

“你外祖父为何官至阁老?”谢璇定定的看着萧衍,肃然道,“难不成是靠些权衡利弊、投机取巧的手段么。”

这话很重,敲得萧衍几乎抬不起头来。

“衍儿,你还年轻,有些事自以为考虑的越多越周全,便越能保全身边人。”谢璇道,“可公道人心,不该被权衡称量。”

萧衍闷闷的点着头,心底已全然通明。

谢璇抬手扯了扯他耳边的一条小辫,笑道:“你外祖父虽然打小就疼你,可若是知道你这些想法,免不得要一顿家法伺候了。”

南平殿内,酒已过了三旬。

萧廷望着座上连饮不醉的萧湘,眉间越发紧蹙。他本以为那天穆轩殿中一计不成,萧湘必会将此事告诉父皇以求庇护,可她竟像是没发生过此事似的,一概没有反应。他本想着是萧湘胆怯怕事,结果这次酒宴她又特邀了自己,让人不由得心生疑窦。

那天三杯两酒就醉倒的样子,想必也是掩人耳目的假象了。

萧廷心中腾起被戏耍的怒意,走到萧湘身侧,阴声道:“南平,今日逢你设宴,才有的皇兄一杯酒吃,来,皇兄敬你一杯。”

萧湘对上他的眼神,笑道:“皇兄敬的酒,南平怎么敢接,不如大家同饮一杯。”

她举杯对众,萧衍顺着她声立马举起了杯,四皇子萧瑛体弱,他双手捧起茶杯,欲以茶代酒。萧重望了萧廷一眼,一旁乖顺的舞姬立马斟上了酒,他抚了抚舞姬的脸,也捧起了酒杯。

萧湘看着那被揩油的舞姬,感觉自己额上青筋跳了跳。

他们同饮下这杯酒,萧廷回了座,萧湘吩咐道:“酒宴无乐不欢,来人,起舞奏乐。”

“慢着。”萧重已有些迷醉,他自觉自己平日酒量不差,可就在这里不过饮了两杯,却有了头晕飘忽之感。他顿了顿,扯住一旁舞姬的手臂,将她带起了身,说道:“皇姐,我这舞姬的舞姿,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好,不如就让她来跳几支舞助助兴。”

那舞姬半蒙着面,含羞带怯的垂下眼,小声的应了一声。

萧湘的目光虚虚的落在她身上,见她上身穿的衣裳,有些裸露的不像话,那玉藕似的洁白手臂、那细腻的双肩,全露在众人的视线里,她的腰间衣裳还短上一截,露出弯钩月牙似的一小节细腰来,起行之间,盈盈的,似乎能载水。

萧廷也在那女子身上打量了好几眼,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话,有些打了脸了。

萧重见萧湘不答话,还以为她看不上这女子,忙道:“皇姐,我当真没有轻狂吹嘘。”

“好。”萧湘压下心头闷火,喜意盈盈的说道,“那就让她来,我也好,见识见识。”

殿中响起乐声鼓响,那舞姬随着鼓点也跳起了舞。她的身上缠了一条彩绸,那长绸绕过她的肩颈与手臂,顺着乐声荡起香风。她着一双彩鞋,骨头似乎轻的不像话,踩动之间轻盈非凡,倒有些仙不仙、妖不妖的姿态了。

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引得萧廷似要回味,又不知从何寻起。

四皇子萧瑛的身子虽然不好,却是个闲不住爱贪玩的。他骨子里爱风雅,见过的舞种却比众人加起来都多。

他望着殿中起舞的这女子,眉头皱了皱......她的舞姿虽展动惊鸿,可若论起力度与姿态,倒没有自己在江南水秀坊里见过的那群舞女们好,实在称不上三皇兄口中的——“天下难得一见的好”。

但他不欲多嘴,只慢慢的呷着茶,装作聚精会神的模样。

只见那女子舞着舞着,身姿不知不觉的朝着萧廷靠近着。在一声重锤落下,磅礴的笙箫声腾的奏起,那女子的彩绸忽的朝着萧廷的面门重重袭了过来,那绸缎不像方才那么柔软,倒像是裹了千钧的力,喋血的毒蛇一般,便要取萧廷的命。

萧廷方才还浸在香气的恍惚之中,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携着劲力的彩绸快到自己面门之时,才猛地大骇,狼狈的往旁边的一躲,可他素来穿的繁琐,这紧要时刻自己的衣带竟勾住桌角,绊了他一个大趔趄,滚到了地上。

场面忽的就乱了起来,萧瑛一旁的侍卫悄悄将殿下一把扯开,牢牢护在了暗处。那女子见一击不成,竟不依不饶的追上前索命,萧廷在地上狼狈翻滚躲避着,苦苦挣扎。

萧湘忍住笑,忽的拍案而起,怒斥一声:“大胆刺客,休伤我皇兄!”

“来人,上前把这刺客给本公主拿下!”她正色挥袖,指使道,“萧衍,还不快去救大皇兄!”

萧衍忙从座上一跃而起,他掌风携劲,在后处猛地朝那女子袭去。

那女子似乎是有所感应,忙侧身一躲,萧衍强追不舍,又连击逼近。那女子被击的连连后退,眼见着就要被逼到墙角,卷起彩绸就要缠他的脖颈——可她没想到的是,萧衍竟硬接下这袖里藏锋的一击,用力抓住长绸,一把将女子扯了过来。

那女子被扯了个趔趄,萧衍趁机欺身逼近,一手制住那女子的脖颈,另一手一把扭住那女子细瘦的双腕,将她桎梏的无法动弹。

萧湘见那女子被桎梏的有些发疼,忍不住皱了皱眉。

萧重在一旁吓得滚到了桌底,那灌满了酒的脑子,也有些清醒了。

见场面平静下来,他慢慢爬出桌底,颤声道:“你这刺客......竟然,竟然敢害我皇兄!”

那女子听闻这话,愤恨的神色僵在脸上,似乎是心痛到了极点,眼眶中竟渐渐蓄上了泪,她哽咽道:“殿下,是你让我杀了萧廷的,为何现在又指责我啊......”

嚯,萧湘挑起眉,客寻你还有这招啊。

萧廷见那女子被萧衍制住,也起身整了整自己衣袍,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你休要胡言!”萧重急道,“你这妖女安的什么心,竟要离间我与皇兄的关系!”

“殿下......”那女子面色惨白,“既然你不认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望着萧廷,冷笑道:“大皇子殿下,你可知你视如手足的好弟弟,背地里却常言你的坏话!他恨你是嫡长子,是天生的贵人,又嫉妒五皇子深得圣心,便总是设法离间你们,让你们斗的两败俱伤,自己妄想渔翁得利。”

萧衍握紧了她的腕,适时维护萧重道:“满口胡言,三皇兄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萧廷却冷冷的嗤笑一声,心中对萧重的德行一派了然。

“可大皇子殿下,你看看现在......”那女子惨然的闭上了眼,悲凉的说道,“三殿下见你无用,想要我取你性命,而这个与你相斗的五殿下,竟舍了命的来救你。”

殿中寂静的诡异,萧廷狠狠捏紧了自己的拳。

“你这妖女还不闭嘴!”萧重冲上前,似乎要给她一巴掌。

而这时,那女子的唇边忽然淌下了一线血痕,闭上的眼睛再未睁开。萧衍一惊,忙松开她的双腕,侧身挡住萧重,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他对着萧湘急道:“皇姐,这刺客竟要咬舌自尽!”

“别让她死!”萧湘慌声道,三分着急竟演成了十分,她下意识的攥了攥拳,吩咐道,“来人,把这刺客给我压下去。”

她的眼神望着众人,锐声道:“在我南平殿内行刺皇子,我必要上呈父皇!”

 

18.

朝堂之上,萧行听着萧湘一字一句的诉着萧重的恶行,锋利的眉越蹙越紧。

他听闻他的三子萧重,竟做出残害手足之举。

莫不是太过眼馋这东宫之位,竟是不择手段了。

萧湘道:“父皇,三皇弟萧重,昨日竟公然在儿臣殿中,指使刺客刺杀大皇兄!”

几位在场的皇子皆站在一旁,朝上臣子们面面相觑。

有些老臣心领神会的想着:大渝多年不立储,能发生这样的事,倒也不奇怪。

萧重咬牙切齿道:“萧湘!你莫要在父皇与朝堂百官面前诬陷我,我平日与大皇兄和睦有亲,又有何理由会去伤害他。”

他转头看向萧廷,可他那“和睦有亲”的大皇兄竟毫不留情的嗤了一声,冷声道:“我怎知你的狼子野心!”

座上帝王见自己的儿子在朝臣面前毫无兄友弟恭之态,一时也觉得尴尬非凡,他重重拍了一下龙座,示意萧湘继续说:“南平,你可有证据?”

萧湘望着座上之人,语气轻下来,她看向一旁的萧衍道:“因五皇弟救人及时,那刺客并未得手,三皇弟便与那刺客反了目。”

“那刺客交代完原委后,便要咬舌自尽。”她肃直脊背,声朗铿锵,“儿臣不敢污蔑天家皇嗣,便特意派人去穆轩殿中一看,其殿中人皆称,三皇弟极其宠爱那名刺客,常与她无所不谈。”

萧行皱着眉,看向萧衍道:“阿衍,可有此事?”

萧衍朝他行礼过后,应声道:“父皇,皇姐所言之事,没有一句掺假。”

他朝一旁萧廷拱了拱手,将他带到朝堂中央,示意座上帝王道:“父皇,还请恕儿臣与皇兄御前失仪之罪。”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之下,萧廷一声不吭的解下自己头上的金抹额,上面竟触目惊心的红肿起了一个大包。萧衍撩开自己的袖子,只见他的小臂上也有着被彩绸紧勒过的红痕。

萧行见两人身上伤口,怒不可遏的说道:“皆是那刺客所伤?!”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在自己眼前生事,是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吗!

阿衍的生辰不过才过了几月,就被歹人伤了手臂,璇儿岂不是要心疼死了。

萧行冷声道:“那刺客何在?”

萧湘忙道:“这人已被儿臣拿下,待内务府与大理寺审查结束后,便可处死了。”

“父皇......此事与儿臣无关......”萧重“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哭诉道,“儿臣当真不知情,儿臣怎么会有谋害之心啊!”

萧行见他哭得凄楚,心中越发烦躁。只是虽说证据确凿,可他这个儿子的心性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一个刚硬不足软弱有余的东西,哪来的胆子刺杀他皇兄。

他揉了揉眉,没有直接下命令,任他继续哭闹。

“你说此事自己不知情,那这几件事呢?”萧湘见座上之人没有发令,便朝他再次行礼,诉道,“父皇,儿臣还有几事要奏明,这关于儿臣的清誉与性命。”

萧行一抬手,示意她继续说。

“这几件事,儿臣本不欲提起。只是见到三皇弟如此恶胆包天,便不得不说。”她转身朝向萧重,一字一句道,“三皇弟曾欲指使外男,来非礼儿臣——”

朝中顿时大骇,响起一片碎语议论之声。

“什么,什么?!”萧行一把抓过手边奏折,狠狠掷在萧重身上,“萧重,你好大的狗胆!”

“他在虞琛公子的酒中下了情药,将其与儿臣一同锁在穆轩殿之中。”

虞大学士虞年抖着袍袖,颤颤巍巍的站出来,躬身诉道:“陛下,老臣......”

萧行出声打断他:“此事与虞爱卿、还有小虞公子无关,南平,你继续说。”

“若不是虞琛公子是个正人君子,一头将自己碰晕在墙边,才得以保全儿臣的清白。”萧湘展袍道,“此事,穆轩殿中宫人、虞公子,还有宫中太医,皆可作证。”

听到这句话,虞年才舒了口气,一颗颤巍的老弱心脏才安回了肚子里。

但是一旁跪着的萧重却激动起来,他爬起身,愤恨的看着萧廷道:“此事,此事非我一人所为,是大皇兄差我做的!”

“大胆!”萧湘打断青筋暴跳、正欲开口的萧廷,“大皇兄霁月清风之人,怎会和你做出这种事情!”

萧廷哑然的看着维护自己的萧湘,一双手握了又松,心底升腾起了复杂的潮汐心绪。

萧重张了张嘴,不敢置信的看着一反常态的萧湘,觉得必是萧廷买通了她,要让自己做那个背负一切错事的替罪羔羊了。

果然,他听到萧湘又道:“只是......这便也罢,最诛儿臣心的一事,便是他买通儿臣殿中的贴身宫女,指使这宫女偷放巫蛊之物,他见着儿臣母妃是南诏人,便要借此诬陷儿臣为祸大渝江山。”

她声声泣血道:“儿臣因母妃早逝,自小便是孤身一人。儿臣在宫中战战兢兢,唯有靠父皇怜惜疼爱才得以长大成人。不料这三皇弟,竟为了夺嫡立势,毫不顾忌手足之情,要置儿臣于死地。”

她抬起袖子,似是悲怆抹泪道:“父皇,儿臣到底何错之有,竟遭三皇弟如此谋害......”

座上之人一直紧紧按住龙椅扶手,用力的几乎要掰断它。他的手上暴起青筋,无声的彰显出主人的愤怒。

朕当年平南诏,是为了大渝。可负了南妃,却到底是朕之错。

朝中一片寂静,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的,没有一人敢多嘴多舌。

萧衍明知道皇姐这是在演戏,还是忍不住心疼的望向她,垂在袖中的掌心里偷偷捏着绢帕,恨不得立马上前安慰。

可他不行,现在最需要心软的人不是他,而是那龙椅上的人。

半晌,萧行松开了扶手,柔声道:“南平,父皇替你做主。”

这一句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金口玉言,却如千斤之鼎一般,沉重的砸在了萧重的脊背上。

他惶然道:“父皇,儿臣当真没有做过......”

“是么?”他所求之人似是充耳未闻,又变成了那个冷血无情的杀伐帝王,那人抬了抬手,冷声道,“三皇子萧重,因其品行不正、作恶多端,今将其废为庶人,其母贤妃许氏犯教养不当之过,打入冷宫。”

他那双凌厉的眸子扫过殿中众人,后轻飘飘的落在了其中一位老臣身上,轻声道:“许尚书,你以为如何呢?”

那老臣朝着他躬身深深一拜:“陛下......圣明。”

那人残忍的笑了笑,似乎是满意,挥袖道:“来人,把庶人萧重拖下去,关入昭狱。”

萧廷见萧重也不再挣扎,像一团废旧偶人似的,被侍卫架了下去。他慢慢扫过众人,最后将眼神定在了萧湘身上。

南平讲的这桩桩件件,竟把全部矛头指向了萧重,一点没有指责我的意思。

他愣了神,又想到昨日萧衍以德报怨的行为,忽然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19.

“来人,把这密道给我封上。”

萧廷看着这条密道,心中越发烦闷。

他与萧重的交情,压根不是一日两日这么简单。父皇了解他的性情,难道自己一个与他多日相处的兄长不了解吗?他向来对自己是言听计从的,如何会突然想要谋害我。虽说确有渔翁得利之嫌,可他向来不受宠,就算我与萧衍斗的两败俱伤,父皇也不会想到他。

细细想来,倒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牵着引着,一点点与他离心了。

当时急的将他逼入大牢,确实太过莽撞了些。

萧廷心中闷得厉害,感觉这朝中局势的走向越发偏离自己的想法了。

自萧湘上书向父皇陈情过后,朝中无人不知萧衍他舍命救兄长。又加之近日......萧廷想到这事就生气,他一把掷开手中茶杯,那精细的瓷杯顿时摔了个粉碎。

他仍不解气,又一把拂下了桌上所有物品,一时间赤乾殿里碎物之声不断响起。

这该死的宁国公!该死的谢钦!

他正欲给自己的桌案来几脚,忽然听到门外宫人通传道:“殿下,南平公主求见。”

她现在来干什么?萧廷的神志立马回了笼,望着这一地的狼藉竟有些慌乱.

不能让她看我笑话。萧廷稳住心神,朗声道:“让她在偏殿候着。”

萧廷整了整着装,在偏殿里看到了泰然自若呷着茶的萧湘。

他心中隐隐又浮起闷火,语气不善道:“南平今日来我殿中,所为何事?”

“同皇兄叙叙话,不好么?”萧湘放下茶杯,笑道,“庆祝皇兄劫后余生啊......”

那“劫后余生”四字,她咬的极轻,却如针扎似的,穿过萧廷的耳膜。

他蕴着怒气道:“你什么意思?”

“有些话,我想同皇兄一个人讲。”萧湘似乎不在意他铁青的脸色,自顾自的说道,“让这些下人退了吧。”

萧廷见她语气豪横,倒激发了他男子的血性,你一个女人还能拿我怎么样。他朝那群下人挥了挥手,吩咐道:“都出去。”

见人走光了,萧湘才道:“皇兄想先听公事,还是私事?”

“你有什么公事可言?”萧廷嗤笑一声,“后宫女流,也妄想干政?”

萧湘也不恼,笑道:“皇兄虽不爱听,却也应该是在意的。这公事便是,前日谢阁老联合朝中各位大人一同上书,联名弹劾宁国公一事,如今宁国公已畏罪入狱,皇兄可知晓啊?”

“你!”萧廷忽的转过头,怒斥道,“你这个多嘴的贱人!”

“皇兄可要注意些仪态。”萧湘淡淡的看着他急怒的样子,轻声道,“身为大渝的大皇子,怎能说这些粗俗的市井之语呢。”

“更何况,之前我这么好心的维护着皇兄......”她笑道,“皇兄这样说我,岂不让我寒心?”

萧廷胸腔起伏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狠狠一甩袖:“之前你为何帮我?”

“自然是手足之情......”

“狗屁!”

“好吧。”萧湘无奈的看着这粗鄙野夫,摊手坦白道,“自然是为了置萧重于死地了。”

“果然是你,我就明白你不会这样好心!”萧廷指着她,颤声道,“你让我们离了心,好彻底对付他。”

他怒道:“你,你当真是毒妇!”

“你们男人总说,最毒妇人心。”萧湘道,“我这不是为了迎合你们的说辞么?”

她站起身,朝着萧廷一步步的走近:“公事说完了,该说点私事了......”

她身形纤瘦,本令人不为惧,可她周遭却带着深深的阴冷气息,一步步朝人走近,宛如索命的地狱恶鬼,让人心生胆怯。

萧廷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想说什么?”

“萧廷,你知道吗?”她忽然嫣然一笑,“那南诏舞姬,是我的人。”

宛如惊雷落下,一时之间,萧廷顿时感到无比的可笑讽刺。亏他还总感觉自己被什么隐隐牵着走,结果一切都是她一手布的局!

他望着眼前那浅笑的女子,心底的怒火快要把他烧灭了。

“毒妇,毒妇。”他喃喃着,忽然朝她冲了过来,似乎想把她那截脆弱的脖颈狠狠掐断,他吼叫着,“我要杀了你这毒妇!”

“不急。”萧湘轻巧的避过他,抬腿踹在他的膝弯,眼见着他“咚”的跪了下去,她笑道:“私事还没说完呢。”

她对着仅有他俩的偏殿唤了一声:“小安,过来。”

萧廷倏地瞪大了眼,只见偏殿屏风后面,竟真走出了一个宫女。

“这个人,皇兄可还认得?”萧湘看着他惊骇的神色,笑道,“也多亏你们认识,你瞧,她藏得轻车熟路的,想必是平时也常来看望皇兄吧。”

萧廷撑着自己慢慢起身,压制着自己怒意与惧意,沉声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皇兄莫怕,不过是把一些话说说清楚罢了。”萧湘转向小安,示意道,“还不给皇兄倒酒。”

萧庭看着自己亲手安插的奸细小安,端着那壶酒,当着自己的面倒上了一杯酒。

她的手抖得厉害,但是不敢洒出来一点。

他恨恨的看向萧湘,却看到了她脸上嘲弄和讥讽。

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萧湘望着他,轻声道:“皇兄,你怎么不喝呢?”

“我现在只要一喊,满殿的侍卫就会进来将你拿下。”萧廷望着那杯酒,威胁道,“他们自会查出酒中端倪,到时候锒铛入狱的,可就不止萧重了。”

“我会怕么?”萧湘笑道,“会留你到喊人么?”

“萧廷,你只管喊。”她眯了眯眼,威胁道,“我能把萧重弄到大牢里,你猜猜看,我敢不敢动你?”

“你......”萧庭狠狠咬着牙,像一只临近发狂的野兽。

“念在我们手足一场,我告诉你这酒里放了什么东西。”萧湘将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这里面,放了南诏特有的蛊虫。中蛊之人,每半年发作一次,若是没有母虫所制解药,必然暴毙身亡。”

“你不肯喝,我也理解。”萧湘善解人意的说道,“只是喝了,比不喝要好。”

“你说我恶毒,自己又何尝不是?我怎么能看你登上皇位,再拿捏于我。”萧湘眼里毫无波澜,“可是阿衍并无夺嫡之心,又加之他天性纯良,没有你这样的狠毒铁腕。”

她实话实说道:“比起阿衍,你萧廷倒是更像父皇。”

萧廷心中惊诧,忙问道:“萧衍竟不想夺嫡?”

“觉得自己捡着便宜了?”萧湘讥笑道,“萧重没了,宁国公倒了,朝中清流皆偏于他。西北军权不是我们任何人的,它被牢牢握在新将顾岐山的手里,可那位陪着顾将军出生入死的将军夫人,又是萧衍的友人。”

她每说一句,萧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萧湘轻声道:“你拿什么和他争?你也配和他争么?”

“还不喝么?”萧湘催促道,“我要没耐心了。”

萧廷握着酒杯的手越发紧了,是啊,朝中势力都不属于他,若是喝下这杯酒,更是拿性命换了江山,日后必是处处受制于萧湘,可那个位置......实在是太诱人了。

来日方长,他不信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之后,解决不了这群人。

他定定的望着萧湘,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20.

锦玉楼二楼的雅座里,萧湘倚在窗边,闻着金桂的暗香,看着萧衍给自己也斟上了一杯酒。

她接过酒,听萧衍说道:“皇姐,虞琛近日都不与我们一同出游了。”

“可是在与你避嫌?”

那日朝堂对峙过后,正直烈性的虞小公子也是在朝臣口中好好传颂了一把。每每散朝时,总有大人拉着虞大学士问,你家那虞小公子何日娶亲,要不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到虞家。

可着实折腾了一把虞大学士。

“虞凤玄?”萧湘想了想,随即笑道,“此次秋闱过后,你该能在朝堂上见到他了。”

“到时候可不能直呼其名,好歹要尊一声虞大人了。”

萧衍想了想虞琛的才华,也了然的点了点头。

若说虞琛避嫌,也确实是避嫌。可若说自己心里没鬼,他也无法直视自己的内心。

那张明艳锋利的脸和捉摸不透的眼睛,除了避开锋芒,否则真会如飞蛾扑火,业火焚身也在所不辞了。

自他从父亲口中知道公主殿下朝堂指认一事之后,便在心中暗想,一定要考出功名,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才有与之并肩的资格,才有......向圣上提请迎娶公主殿下的资格。

萧湘一笑,把酒对着风,不知与谁同饮了这一杯。

秋闱过后,金榜最上头的那个名字,正是虞琛。

他一举中了状元,身上穿着火红明艳的状元袍,官帽上戴着一朵簇放的月季,骑在高头大马上,随着浩浩汤汤的队伍环游京城。

他看到萧衍倚靠在锦玉楼的窗边,朝他招了招手。

他朝着萧衍一笑,将满心的欢喜散在了风里。

“皇姐,你真的不出来看看他?”萧衍见马上那人骑远了,转头说道,“今天可是他中状元的大喜日子。”

萧湘笑道:“倚席阑珊,凤灯明灭,谁是意中人。”

...

客寻的客,是南诏的姓。

萧湘的母妃离开她的时候,她还太小,只知道那人的封号是南妃。她后来通过母妃的贴身老婢女知道,她曾叫南漳夫人。后来这忠心老妪知道夫人走了,也跟着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原姓客,叫客青。

客寻是南漳夫人捡到养大的,夫人一直叫她“小酒”,因为在南诏国,酒很重要,既可以防虫暖身,又可以提高体质。

幼时的她悄悄随着夫人来到了中原,夫人曾让人打点着送她走,问她想回南诏,还是想过户到中原人家,总之天高地远去哪都好,别跟着她进这宫门。她说自己知道了,结果她在这天地之间跌摸滚打,硬是自立根生的闯出一条路。

她记着自己这条命,一直是夫人的。

萧湘给萧廷喝下的这杯酒,是客寻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这是南疆巫蛊酒,只要喝下,每半年都必须吃下母虫提取出的解药,否则就会暴毙身亡,任何人都察觉不出原因。

而这种蛊,是南诏国的圣女辈辈相传之物。

夫人若是把这种慢性毒酒留在身边,若是种养在皇上体内,她便可以保全性命。可她还是给了无依无靠的客寻,不知道是心疼这个女孩,还是自己不忍心下手。

她自缢身亡之时,不知能否想到,自己的女儿竟在多年之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客寻的“寻”,便是一直追寻南漳夫人。

她给自己取字为“酒青”,像是蕴含着漫长绵绵的情意。

酒青,小酒的酒,客青的青。

浊酒一杯家万里,万古长情赴远青。

尘埃落定后,客寻去找萧湘认真的告别了一场,她说自己可以回归天地间了,不必来寻她。

她寻客青太久了,她不想萧湘一直来寻客寻。

可她萧湘这一辈子,就没老实本分听过别人的话。

湘水南流绕远竹,这竹中客,她萧湘舍不得,放不下,活该一辈子牵肠挂肚。

在一处偏僻的酒铺前,客寻下了马,她摘下自己的斗笠,对着那沽酒的老板要买酒。

“老板,来壶清酒。”

“好嘞,客官您等着——”

客寻在等酒时,听到身后传来有人翻身下马的动静。

那人声音响起——

“她那壶酒,我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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