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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三宝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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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大暑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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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整片山,都是帝旭赐给方家的私产,多竹木树林,山上还有处泉眼,鲁叔便着工匠选了最佳的位置围了庄子。

       当年流觞方家灭门,散在各地的方家仆人都静静蛰伏,待帝旭登基,仍愿追随清海公方鉴明的人,陆陆续续汇集在他身边,能战的编入流觞军,其余各自安置妥当。

       未想到六翼将内部生变,方鉴明隐身在帝旭幕后,成为了暗卫营指挥使方诸。而鞠七七,则执......



       这整片山,都是帝旭赐给方家的私产,多竹木树林,山上还有处泉眼,鲁叔便着工匠选了最佳的位置围了庄子。

       当年流觞方家灭门,散在各地的方家仆人都静静蛰伏,待帝旭登基,仍愿追随清海公方鉴明的人,陆陆续续汇集在他身边,能战的编入流觞军,其余各自安置妥当。

       未想到六翼将内部生变,方鉴明隐身在帝旭幕后,成为了暗卫营指挥使方诸。而鞠七七,则执愿入宫一路坐上典衣位置,辅助霁风馆收集情报。

       待朝内局势尘埃落定,除了方诸不允参政外,这些方家的人再次散入九州四海,在暗卫营之外挣下了不少的产业,使得方家逐渐休养生息起来。

 

       庄子里几十间屋或集中,或零星的错落而建,冲着院门的堂屋不大,但坐北朝南在正中,余下的小院周围都有不同的造景,或树影绰绰、或栅墙而隔,距离近的也互不打扰。

       方诸的房间,就是堂屋靠南一侧的卧房,隔壁依旧是陈哨子住,相对另外一边,原是卓英住过的现在让给海市住,卓英选了靠近鲁叔的一间放了包裹。

 

       “卓英安顿好海市,再带她熟悉下环境,日中前要回来。”方诸说完,便带着哨子和鲁叔进了堂屋。

“是,师父。”卓英叉手应道。

“是,师父。”海市也笑着回应,跟着卓英去自己的屋子收拾东西。

 

       庄里还有或大或小的孩童,都与卓英熟识,当下就带着他和海市去山上疯了半天,打山鸡、掏鸟蛋、摸鱼捞虾挖野菜,最胆大的是有个叫秦二牛的胖小子,竟然抓了条罕见的九斑毒蛇,嚷嚷着要送给爹爹取胆泡酒。

       还未到日中时候,方诸和鲁叔与哨子便商定完近期的诸多事项,三人从堂屋出来,便听到叽叽喳喳热闹的声音渐近,抬眼正看到这帮孩子浑身湿漉漉的赤脚回来,满载而归的一帮人笑闹着奔厨房而去。

       哨子侧脸瞅了瞅清海公,再看看所有裹着“泥腿”的孩子,咕哝了句:“这帮孩子成何体统!”

       “孩子就是孩子嘛。”鲁叔笑呵呵地拦住哨子。

       方诸不置可否,眼神随着这群孩子远去,这群人里,除了手腕上缠着蛇的胖小子,还混着同样光着脚的卓英和海市。

 

       若说出去玩,少年的方鉴明为此也没少挨过训斥,他自然知道这些孩子去干什么,庄里的孩子没人拘着,哪怕滚一身泥也无所谓。

       捉鱼虾这些事,海市在越州一定没少做过,可方诸清楚,那时的她是为了生计在拼命。

       但这次上山,不知哪个开关被触动了,她终于打破了那层隔阂,海市愿意把自己,把卓英当成一家人,捉鱼虾这件事,从讨生活变成了玩耍,这也是他希望海市自己改变的目的之一。

       毕竟...

       回到霁风馆,方卓英和方海市,都要变回精通文武的方家公子,那在这里,就让他们做一回孩子吧。

 

       吃完午饭,几个孩子撺掇着卓英要再带这个新来的白净弟弟一起出去玩,被方诸叫住。

“海市去拿箭囊,随我来。”方诸吩咐道。

几个孩子和卓英噤声站着,直到方诸走向竹林,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的和海市错身往反方向走。

“是,师父。”海市一脸平静的低头应了,转身朝卓英使了个得意的眼色,直到进自己房内关了门,才无声的一蹦三尺高,一脸激动的胡乱挥舞着拳头。

       虽然弓马骑射的学习,海市才刚刚入门,但这次出门卓英也嘱咐她带了自己的弓箭,海市还以为只是抽空能和卓英切磋练习,没想到今天竟然是师父要指点她。要是问出去玩还是和师父学艺,海市只有一个选择。

       想到能和师父独处,海市激动坏了,抓了箭囊背上,一溜小跑的往后山追师父去了。

 

       青石板的小路两侧竹林茂密,微润的水气缠绕在周围不愿离开,远处连绵的山上泼了浓淡的墨,成了一幅盎然的画。

       方诸本是看向青山远黛的景色,心境淡然的听着远处渐近的轻快脚步声,突然脚步声停了,方诸便回头看去。

       海市站在不远处,正欣赏这水墨丹青中央衬着的谪仙,不想被这仙人回头看到了凝在此处的自己。望着不远处年轻俊逸的师父,他温和的目光里一定也是只映着自己吧。海市就觉得心里满满的,突然没来由的笑了。

       待走近师父跟前,她突然问道:“师父不带面具?”海市笑容忽地收了,左右看着。

       “在庄子里,无妨的。”方诸微微摇头,以手为形,放在唇边打了个唿哨,这是海市第一次看到师父用这样的方式发信号。

       海市小手紧紧攥住系在胸前的箭囊背带,屏息聆听,不过周围除了风和竹叶交谈的声音并无其他,就在海市忍不住想张嘴询问师父什么用意时,她瞪大眼睛。

 

       马蹄敲击石板的清脆声音在身后而来,只几个呼吸间,一匹高大的黑马近乎跃过她的身边一样奔着方诸而去。

       临近方诸面前,那黑马全身肌肉紧绷,后腿搓了两下地,就正好停在方诸面前,打了个响鼻,把头就伸到他手边顶了起来,一头油亮浓密的鬃毛蹭着方诸的袖口。

       “小灰在山上不进马厩,这一声唿哨,它在哪里都可以听得到,前面有片空地,我们往前走。”方诸细声给海市说着,又一边轻轻摩挲着黑马的脸颊,而黑马也好似听得懂,随着方诸身旁一起走着,行进的速度像被丈量着尺寸训练过一般,完美的遮住方诸的身形,如同贴身护卫。

 

       两人从山上向下走了没多远,路边绿竹渐渐稀少,分出一条小岔路,再走百二十步,有一小片空地,此处竹子最粗如碗口,细的若拇指般围了一圈,大小如同霁风馆内的靶场,只是满地落叶,踩上去有些软。

       “弓马骑射相辅相成,你下盘不稳时切不可莽撞练习,容易自伤,需两者各自练熟了,才可以同时精进。”方诸骑在马上,低头看着站在道旁的海市说。

       海市上山路上见了方诸骑马的样子已经很是倾慕,现在就在他脚边听课,才发现师父骑在马上竟然如此高大。

       “骑射一定要感受腰腹用力,你双腿要夹紧马腹,下盘稳固,与坐骑同频,才能再考虑手上的弓箭要射向什么目标,拿弓箭。”方诸在马上摊开手。

       海市递上自己的弓箭瞬间,方诸一夹马腹,小灰已经窜出去了:“海市看好,我只演示一遍。”

 

       海市看方诸只带着小灰兜了半圈,小灰一个立身在原地便转了方向,在马上,方诸一手握弓箭,另一只手攥着缰绳,小灰是立着的,可他如泰山般在马鞍上纹丝不动,只有青丝半旋,显示着刚才那一刻的潇洒。

       小灰如风般卷起地上的竹叶向回跑时,方诸已然松开了缰绳的双手搭弓上箭,他并没有急着射出,而是随着小灰的步调调整身体的起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眼神坚定地看向海市这边。

       海市自方诸上马,眼睛就没离开过他,此时她的世界里,除了簌簌风吹的竹叶,唯有那一抹白衣,在别人口耳相传的故事中的战神,向自己奔来。

 

       细叶如舟,在风浪里翻滚,如过往,如人生,没有定数。可总要有人,在这片未知里,给自己杀出一条路,哪怕被荆棘撕的鲜血淋漓。方诸在马上教习,在殿堂上应对朝内事务,无谓是面对海市的仰望,还是面对群臣或是帝旭的疯狂,从来都是步步为营,谨慎至极。

       海市年纪小,用的弓毕竟绞力不强,方诸松开手里的弦时,他只使了六分力,那箭仍带出破空之声,凌冽的气息裹着箭尖划开一片竹叶,砰的一声没入一根粗竹,箭头又对穿出竹节两寸长才停下,那长箭与竹子仍是颤了四五下,力道才渐渐消去。

       “哇......”海市此时,才能张口说出话,但仅剩的言语也只有这感叹一字罢了。

 

       方诸调转马头停下,一抬腿自小灰上一跃而下,衣袂飘摇,潇洒之极。他转身轻拍马屁股,小灰自己小跑着就不见了。

       “海市,你已与卓英学了些箭术的基本功,为师看看成绩如何,若你练得好,此次下山就安排你选一匹马,如何?”方诸把弓递给还傻傻张着嘴的海市手里,负手而立,让出了空地的中心。海市站到刚才师父的位置,扭头看到一只草环就立在五丈开外的地方,距离和在靶场差不多。

       海市舔舔嘴唇,轻轻呼了口气,沉下心来搭弓上箭,瞄准草环松开了手,长箭嗖的一声没入草环一旁的地里没了踪影。

       方诸看着楞在原地的海市,开口问道:“是不是纳闷在校场看似练到百发百中了,怎么这里却射不中?”声音中,已不觉带出气势。

       “师父...”被说中的海市,扭头看着方诸,眨眨眼,觉得周围空气越发凝滞。

       “弓箭不是你的玩具,那是杀人的兵器,它不在演武场上用,而是要贯入敌人体内的。在战场上,你的箭要追着敌人,要预判敌人,你死我活,非同儿戏。”方诸慢慢踱着步子,走到海市身后:“这草环入自然之中,你的判断还需要增加对周围环境的辨识,这会分散你的注意力。”

“嗯,师父也会。”海市咕哝了一句。

“什么?”方诸没听清。

“没有,没有,师父教训的是。”海市立马又抽出一支箭。

 

       方诸两指轻提,从海市的箭囊里也挑起一支箭,手指一拨便将长箭在手指间旋了几圈,把箭头握在掌中,看的海市心头小鹿跳跃。

       “再来,”方诸用尾羽轻软的部分敲了下海市的头:“要专心!你现在才用四力弓,若有朝一日真指望弓箭救命,那至少得开得了六力弓才行。”

       海市一缩脖,弯腰弓箭上弦,挺直身子拉满弓,认真对准了草环。

 

       “身体微向前倾,”方诸用箭尾轻轻抵在海市后背,往前推了二寸,箭尾甩到小腿边轻敲一下,说道:“双脚与肩同宽。”

       待感觉到海市下盘渐渐稳定,重心着力在腰上,方诸与海市侧背而立,目测她调整好了角度,呼吸也变得稳重轻喝一声:“放!”

       五感全开,完全的信任,海市在这声口令中,感受到一种从未触碰到的感觉,仿佛那带着哨声而去的长箭与自己融为一体,箭头的方向就是眼睛延伸的方向,那长箭从草环中呼啸着穿过,就像真的射中一个敌人。

       ......

       “我射中了!”海市扭头看着师父,等着笃定的评说。

       方诸看着她,猜着那小心思,嘴角淡淡地翘起,没说话。

       海市亮晶晶的眼睛里,刻下这美好:“原来,跟师父上课和跟卓英哥上课,差别这么大!”

       “阿嚏!阿嚏!”在泉眼下的小溪里摸鱼的卓英打了两个喷嚏:“大概水太凉,不玩了。”

 

       晚饭时,卓英知道师父答应送海市一匹马,心底高兴,但脸上却显得嫌弃,撇撇嘴说:“选马就别麻烦师父,哥哥我来吧。”

       “你能比师父懂马?”海市笑着白了卓英一眼,帮着盛粥摆到方诸面前。

       “想当年我的马可是草原第一。”卓英一拍胸脯。

       方诸刚要端碗的手一顿,半低的头只抬了抬眉毛,便像没事一样继续吃饭,倒是卓英突然像被点了穴,侧眼看着方诸,不敢动了。

       “哥,你的马?是草原来的?”海市一脸惊奇。

       卓英看海市误会了刚才那句话,暗自松口气,好似又活了过来,刚要接话,方诸筷子点了一下碗沿,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食不言,吃饭。”方诸声音冷了下来。

       ......

 

       因为卓英的一句话,三人各怀心事吃完这顿饭。

       林中悠闲的暑天,有人只因一抹清浅的笑意便满心欢喜;热气蒸腾的暑天,有人内心翻滚起红药原那片至暗的血色疆域;山崩海沸的暑天,有人只手擎天九州间脉络繁复的汹涌暗流。

       其实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喜也好,忧也罢,都不过是漫漫长路中的一息,结果如何,只能问心。


-------------大暑节气 · 完 --------------


明日大暑,祝大家夏日平安过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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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四季平安 (大暑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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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树影丛丛也遮不住烈日当空的投射,肥厚的叶子像被抽干了水分,在阵阵热浪中卷曲起来,有气无力的晃着。知了藏在仅有的阴凉下,拼命喝饱汁水,为仅存的生命焦躁的唱着悲歌。

       杵在靶场一侧的箭靶红心似乎被烧化了,远远地去,周围的一切总是在虚空中晃动着的样子。方卓英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却抬着双臂纹丝不动的瞄准那一点红,就在这一箭要射出的瞬间,后院门口窜出个楞头小伙,隔空喊了声:“大公子!”......




       正午,树影丛丛也遮不住烈日当空的投射,肥厚的叶子像被抽干了水分,在阵阵热浪中卷曲起来,有气无力的晃着。知了藏在仅有的阴凉下,拼命喝饱汁水,为仅存的生命焦躁的唱着悲歌。

       杵在靶场一侧的箭靶红心似乎被烧化了,远远地去,周围的一切总是在虚空中晃动着的样子。方卓英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却抬着双臂纹丝不动的瞄准那一点红,就在这一箭要射出的瞬间,后院门口窜出个楞头小伙,隔空喊了声:“大公子!”

       “噗”地一下,长箭直入红心一旁的草环上,方卓英立刻摸起箭囊里的一支箭,扭身对准了喊话的人,那人三步并两步本已快到方卓英跟前,突然看到长箭向自己瞄过来,腿软踉跄一步差点没跪在方卓英跟前。

       “公子!饶命!”梁三和方卓英同属霁风馆暗卫营新晋的壬寅小队,七个人的小队里,方卓英年龄是最小的,梁三个头比方卓英高一头,身形比他壮,虽然大家从未在意过方卓英的公子身份,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梁三每次在方卓英面前脱口而出的话都会这么怂。

       梁三小眼珠子一转,“咳咳,不是,公子,急事儿!”他一偏头,提溜一步就让开了方卓英箭指的方向,把手拢住想给方卓英贴耳根子说悄悄话,被他侧身闪过,一脚蹬了出去:“三哥好好说话!”

       “我说卓英啊,亏你叫声哥,我好歹比你虚长两岁,看在一个队的兄弟份上,你多少也得给我点面子吧!”梁三揉着大腿,又看了看周围确实没人,才小声说:“我刚才经过小公子房间,好像听到里面有哭声,我敲了敲门,里面突然没动静了,再敲也没人应我,毕竟他才来馆里不久,要不,你去看看?”

       听到这,方卓英把弓箭一把扔给梁三,拿着布巾边擦汗边往后院跑去。

       梁三直到看不见方卓英,才搭弓上箭“咻”地一下射了出去,这支箭和靶子周围的其他箭簇挤挤挨挨的都扎在红心上,巨大的震动甚至挤掉了原有几根不牢固的箭,这结果让梁三很是满意。

       抬起头看了看这热烘烘的天,梁三想到方卓英努力的样子,摇着头把长弓挂起,找地方凉快去了。

 

       方卓英一路跑过来,又是一头汗。在海市房门口侧耳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声音,便抬手敲了敲门框。

“海市,你在吗?”

“......”

“海市,我进来啦。”

       卓英说完,轻轻推了推门,略一用劲,门便开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房里还没有动静,他才迈步缓缓进去,每一步都走的很慢。

       房里除了能听到周围传来断断续续的蝉鸣声,没有其他声响,直到卓英转到内室前,再次喊了一声:“海市?”

“嗯......”

卓英听到微弱的回应,一步跨进了内室,看到的场景吓了他一跳。

只见海市呆呆地盘坐在地上,面前的铜盆里还有半盆水,海市满脸湿乎乎的,几绺头发贴在脸上,顺着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而且整个前襟都已经湿了。

“海市!这是怎么了!”卓英蹲在一旁左右看看,并没发现什么异常痕迹。

海市扭过头,失焦的眼慢慢看清卓英一脸的关切神色,委屈了半晌的心情随着眼里蓄满的泪水宣泄而出,嘴一扁,终于哇地哭出声来:“哥,我要热死了!”

“......”方卓英傻了。

 

       等海市换完衣服,卓英才忍着笑重新进了内室,两人对坐,卓英看着小小的海市委屈的样子,想起她刚才说把头埋到水盆里解暑的办法,有些心疼,但又实在忍不住大声地笑了起来。

“哥...帝都太热了!”海市怀念越州穿着粗布衫子在海边抓螃蟹的日子。

“嗯,帝都四季分明,确实不同你越州的气候。”卓英笑着说:“你若不适,应该提早跟我说呀,馆里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出任务都是风吹日晒,什么环境都适应得了,这些年到真未在意过天气。”

海市回过神,“不不不,卓英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摆着手怕卓英误会:“我会和大家一样,努力适应的。”

“我也没别的意思,一会我让厨房做些凉茶,叫大家一起去喝,你就多忍耐一下吧。自己在房里,就放松些。”卓英起身,帮海市把窗纱解了下来,遮一遮阳光,待他出了门,就剩下尴尬的海市捂着红扑扑的脸。

最终熬不过热意的她,还是把房门插了,脱得只剩里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听着蝉鸣,直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海市睁开眼,窗外暮色已深,今晚卓英有课,说好了要海市一起去听,她胡乱扒了几口饭赶到演武堂时,就看到师父在沙盘前正对卓英说着什么。

“师父。”行了礼,海市自知迟到理亏,站在门口等着师父训。

“...坐吧。”温柔的嗓音抚平海市不安的心。

“嗯?”她抬头看看师父,发现师父并没有看自己,再错眼瞥了眼卓英,正看他扭头对自己笑了下接着快速扭回头继续听师父讲课。

       方诸给海市安排的位子,在沙盘一侧的案几上,除了堂内的蜡烛,案几上还燃了盏鲛鲨鱼油灯,照明的亮度写字是绰绰有余。今天宣纸已经铺开,第一页上,笔致端正的用台阁体写了“方海市”三个大字。

       海市一眼便知这是师父亲笔所书,但是没太明白为什么又让她开始写名字。不过海市的优点就是心无旁骛,虽然不明白,也会按师父的要求先去做。

       认认真真的照着师父的范本执笔书写完第一张,海市揉着微酸地手腕,看看宣纸上的字和师父字体越发相似,不禁开怀,两只手撑着下巴抵在案几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师父给卓英授课。

       她现在知道,那个大木盒子叫沙盘,里面用泥巴垒砌的高低不平的就是大徵的山河湖泊,虽然看不懂,但她也看得出议事厅和演武堂的沙盘不同,代表的疆域也不同,沙盘里的地形会换,却总能和墙上挂的地图一隅相符。师父曾指着地图上一个小点告诉她,那就是越州,她才知道,九州瀚海到底有多大。

 

       “如今南方雨季,各地易发灾害,暑热又盛,更要注意疫症防护。前些日子陛下已颁布多条政令,当地府衙有无及时施行,惠及万家,便需要暗卫谨慎查证。”

       方诸说完,剑指探出衣袖伸到前方:“此处去年才换了刺史,卸任的高刺史年事已高,但治理一方还是很有章法的,继任罗刺史是都中谭家的女婿,人是有些见识的,因在都中不得志,所以家里捐的外放,之前传回消息当地突然出现了不少异族商人,与当地商贾有过冲突。这些异族是哪里人,从什么通路来的,商贸货物是什么?查清速报。”方诸从袖笼里抽出一张丝绢递过去。

       卓英立刻双手接住。

       “卓英,这是陆路要地之一,关系重大,出现任何异动消息,你都要有所思。这次还是陈昊带队,你们历练为主,暗访不得节外生枝。这封密函你带着,万一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再交给陈昊打开。”方诸收回手,转向海市。

 

       虽然事关军政排布,但方诸自打带了这徒弟,就从未避讳过她,有机会都要叫着她旁听。

       海市也听不太懂,可她清楚每天能和师父在一起共度的时光并不多,所以非常珍惜能默默看着师父的机会,远处、近处都喜欢的紧。

       喜欢远远看着他,和卓英练剑时的矫健身手、看给帝旭写奏折时的端庄仪态、看他与人讲话时的专注眼神;

       喜欢跟在他身边,跟他学写字时能瞥到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坐在他对面用餐时记住那赏心悦目的优雅;

       甚至就在前几日,海市突然发现师父垂眸时,忽闪的睫毛竟是整个霁风馆里最长最好看的。

 

       此刻又能近在咫尺的看着师父,海市脸上露出那种幸福的笑容,现在她突然发现走近的师父,才回过神慌忙的站起来。

“坐着吧。”方诸拿起她写好的那张大字认真看着。

       海市也不敢出声,目光越过方诸身侧,看着卓英认真的将师父刚给他的丝绢密函叠成小卷,在桌角木盒内拿起一个小指长的细竹筒塞进去,竹筒的线坠儿打的绿色绦子,按红橙黄绿排序来看,属于非紧急任务。

       卓英用蜡线绕了锁扣穿出,将机括的弹片卡紧,再用火漆封了口,最后用方诸的印章盖上,这才走过来,双手举到方诸面前。

“师父请过目。”

       方诸抬手两指捏起竹筒转了转,又放回到卓英手心:“嗯,以后这个无需我再看了,做得很好。”

       听罢方诸的点评,海市看着卓英笑了,自己也露出开心的笑,而这两人的笑容,也落入古波不惊的方诸眼底。

 

“方海市。”

       方诸将手里的宣纸递还给海市,盯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睛,里面有欢喜、有忐忑、有敬畏、有依恋。

       自从流觞方氏一族惨遭屠戮之后,世袭为清海公的他至今孑然一身,没有任何女眷能再靠近他,眼前的海市,他虽然嘴上说要当男孩养,可她毕竟还小,就算方诸知道海市必须成为男孩才能活下去,可这清澈直白的目光,让方诸偶尔也会失了神。

       “喝了拜师茶,你便随我姓方,与卓英,与我,已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与为师。”方诸温温的说完这句,到让海市晕了头。

       “直接说什么?师父。”

       “什么都行。”方诸停了片刻酝酿,开口道:“后天我休沐,连假两日,你收拾一下,和卓英出趟门。”

       “哦。”海市不明就里的应了下来。

       卓英看着负手离去的师父,挠了挠头,下午向师父禀报了海市的情况,师父已经安排下去,这会怎的和海市讲话还绕起了弯子?

 

 

       因为休沐而排轮值这事儿,霁风馆这些年算个新鲜事了,方诸与暗卫们常年奔走各地,除了养伤,还从未听说指挥使大人休沐过。

       前夜安排完金城宫及馆内的值班人手,次日清晨二马一车轻简出了城,只盏茶功夫便脱离官道,往流园方向去了。

       卓英不愿坐车要骑马,一路随行海市身边和她聊天解闷,海市才明白今天去的流园是什么地方。

       若说皇家在郊区安置围场以供娱乐,那王公贵族或都中豪门也会有些别院建在都城周围。这流园就是帝旭赐给当年的新任清海公在都中的田产之一,流园距离皇城不远,只是往山上走的高些,随着入了林际,土路依然可跑马车,但进了山道,这里已属流觞方氏私有,寻常人家是不得随意前行了。

 

 

       入伏的天气,即使晨起的太阳还没有发威,也已经有些干热。卓英骑马越过海市坐的马车呼呵着跑没了影,师父什么都没说,海市干脆也将帘子卷了起来,整个脑袋探出车窗,沐浴在林中清爽的空气里。

       哨子在车辕前面,回头看到海市轻松享受的样子,微微笑了笑继续驾车前行。

       海市呼出口气,进而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往前看,果然看到前面一匹黑马上,坐着白衣男子悠然前行,清风拂过两鬓的发丝飞扬,晨光穿透层叠的树林间隙又拢在一起投射过来,如同给他镀了一层金,那么炫目,又那么真实。

 

       男子似乎感应到灼热的目光,山道微转之时挑了下缰绳,回头正看到海市半个身子探在车窗之外看他,顿时眼角一跳。

       “海市坐进去!”说着抬手甩过去个暗器,啪的一下砸在车窗上,吓得海市一松手落回车里,屁股摔的生疼。

       哨子听闻也回头看了看,待琢磨明白,摇着头为清海公的未来叹了口气:“这俩都够那不省心的呀。”

       

       海市坐在车里揉着屁股,又不敢再露出头去,正在无聊,突然发现垫子上多了个东西,捡过来一看,竟然是块金馃子,印的绞丝花纹是方氏徽章。

       “师父刚才用这个当暗器?”拿着金馃子上的凹痕,比对车窗上的新伤完全吻合,见识了师父手段的海市咂咂嘴,乖乖躺在软垫子上,玩起了有些变形的金馃子。

 

       车马停下,海市站在流园门口,看着铺山而下的竹林青翠,山风一过,如演武场上冰冷锁子甲的撞击声,亦如风雷后的飒飒雨声,瞬间觉得又凉快几分。

跟在师父身旁进了院门,海市看到门口站了一位老者,眼里竟噙着泪。

“公爷!”老者向方诸纳头便拜,被方诸一把拉起来。

“鲁叔万万不可!”方诸托着老者的手,紧紧攥了一把。

这鲁叔正是东海孟家派去都中临风居的掌柜鲁一白,当年仪王叛乱,鲁一白为了保住方家与孟家,一把火烧了临风居所有联络信息,带人从城内搅乱皇都,协助流觞军在那场红莲业火中将旭王救出城。

几年间,鲁一白随流觞军一路护卫世子方鉴明辗转,直到惊闻流觞方家灭门,直到不眠不休的守了十三天的中军大帐,直到看着旭王登基,麒麟台上六翼将画像;这把老骨头最终被清海公方诸安排在流园颐养天年。

正说话,只见卓英从一栋木屋里出来,一跃几层台阶而下,两三步奔了来:“师父,房间收拾好了,您看看还需要添些什么?”

“这几年不见,卓英公子可是越发英武了,个子也高了。”鲁一白笑着说:“刚才骑马上来,先去看您的房间,懂事儿了。”

方诸看了眼卓英,嘴角微微一弯:“是您当年调教的好。”

 

       海市在一旁听得奇怪,就看着卓英揽住鲁一白胳膊,半扶半拽的往院子外面走:“鲁总管我给您带了茶饼,还有静香斋的烧肉,晚上让哨子哥陪您喝两杯。”

       一阵清风迎面,吹落林间竹叶簌簌,海市在这竹叶漫卷的风里,看着哨子哥爽朗地与错身而过的卓英和老人打招呼;看着师父浅笑的脸,映着满园的青竹显得如此恬淡,海市心底突然一阵痛。

       是一种刺破血脉的痛,一种心底蔓延的情,合着血脉游走到四肢百骸。她很少,甚至说几乎没有看到师父笑过。可此时师父脸上带着的笑意,是属于他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情。

       家人,已是海市不敢奢望的情,爹爹绝情的手和娘亲在刀下推开自己的手,都在海市的梦里追赶自己,从越州海底,叶海市就死了。

       现在的方海市,才觉得自己正活过来,在都中这个地方扎下根,有了家,感受到了未来要和这些人一起活下去的情。这让海市再望向方诸的背影,觉得无比高大。

 

       方诸五感敏锐,转眸便抓住了海市眼神里的这一瞬,他知道,此时的方海市,终于找到了自己。


------大暑节气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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