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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主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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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生晴

之前懒得发的一堆读书笔记。

2022上半年因为在看空王冠系列所以在补莎士比亚的剧本。 继《理查二世》后依次阅读了《亨利四世:上》《亨利四世:下》《亨利五世》《亨利六世:下》与《理查三世》。最后还读了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来辅助。

本来想每本都写读书笔记。只是太麻烦了,花费的时间又多,有点本末倒置。更喜欢以前写《沈从文的后半生》那样的阶段性读书笔记。所以在写完《亨利四世:上》的笔记我就放弃写了。《君主论》的我整理了个思维导图。但是有点懒就不导出到手机上上传了。

这里就截图一些豆瓣评分吧。

(还有一本借乌俄战争之际读的《反战之战》,不过观感一般。)

之前懒得发的一堆读书笔记。

2022上半年因为在看空王冠系列所以在补莎士比亚的剧本。 继《理查二世》后依次阅读了《亨利四世:上》《亨利四世:下》《亨利五世》《亨利六世:下》与《理查三世》。最后还读了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来辅助。

本来想每本都写读书笔记。只是太麻烦了,花费的时间又多,有点本末倒置。更喜欢以前写《沈从文的后半生》那样的阶段性读书笔记。所以在写完《亨利四世:上》的笔记我就放弃写了。《君主论》的我整理了个思维导图。但是有点懒就不导出到手机上上传了。

这里就截图一些豆瓣评分吧。

(还有一本借乌俄战争之际读的《反战之战》,不过观感一般。)

洛萨

《西方思想史导论》第三讲 马基雅维利

*西方思想史导论/彭刚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1 (来自微信读书) 

#内容包含:马基雅维利著作及生平,历史背景(文艺复兴和意大利政治经济局势)、和法家的对比,对马基雅维利的评论和批评等等……

#第二讲是奥古斯丁和Christianity,第四讲是Religious Reformation,这些九成不过审,就不发这了。

#用md格式写的,在lofter的排版显得略微丑陋


I. 整理


1. 产生背景:

1.1 西欧从中世纪步入现代(modern)

  • 中国的现代、近代在西方就是“modern”(现代)一个词

  • 标志性重大事件:...

*西方思想史导论/彭刚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1 (来自微信读书) 

#内容包含:马基雅维利著作及生平,历史背景(文艺复兴和意大利政治经济局势)、和法家的对比,对马基雅维利的评论和批评等等……

#第二讲是奥古斯丁和Christianity,第四讲是Religious Reformation,这些九成不过审,就不发这了。

#用md格式写的,在lofter的排版显得略微丑陋


I. 整理


1. 产生背景:

1.1 西欧从中世纪步入现代(modern)

  • 中国的现代、近代在西方就是“modern”(现代)一个词

  • 标志性重大事件:地理大发现、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科学革命

  • 当时的意大利经济、文化在整个西欧中占优势地位

    • 经济高度发达、经济发展有了很大变化

    • 脱离简单生产的传统经济,进入扩大再生产的现代经济

    • 出现了很多当代经济的重要因素:如银行业、汇兑业务、保险业……新的因素对人们思想冲击相当大

 1.2 高度分裂的的意大利 

  • 难以统一的民族国家

    • 教皇无力统一意大利,因为世俗权力和教皇抗争,但教皇有足够的能力不让别的势力统一意大利

  • 罗素:人类历史文明的高峰期都是在政治高度分裂时出现的

    • 古希腊、中国先秦、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19世纪的德国

    • 学术和思想的自由发展(一些现代国家也有这些条件)

  • 以城市为核心的城邦国家(city state)

    • 城邦之间复杂多变的政治局势

    • 多种多样的政治形式和统治方式

      • 罗马教廷控制的梵蒂冈、寡头统治的城邦、共和制的城邦

      • 雇佣兵:比如瑞士雇佣兵(有的会篡夺城市统治权)

    • 有利于政治才能的发挥,以及对政治问题的深入思考

  • 佛罗伦萨

    • 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中心

    • 美第奇(Medici)家族,和达·芬奇、马基雅维利等都有关联

  • “政治本身成为了一门艺术”

1.3 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精神 

  • 以人为本,人的发现

    • 和以神为本的中世纪的世界观相反

  • 对世俗生活的肯定和向往

    • 在基督教神学中,现实生活更多地被视为一个过渡阶段,是次要的,来世才是重要的。


2. Niccolò Machiavelli 马基雅维利(1469—1527)


Britannica 不列颠百科全书资料:

  • Niccolò Machiavelli, (born May 3, 1469, Florence [Italy]—died June 21, 1527, Florence), Italian Renaissance political philosopher and statesman, secretary of the Florentine republic, whose most famous work, The Prince (Il Principe), brought him a reputation as an atheist(无神论者) and an immoral cynic(愤世妒俗者).

  • The first and most persistent view of Machiavelli is that of a teacher of evil. (恶行之师)

破灭的政治生涯

  • 年轻时进入佛罗伦萨政治非常核心的层面,对实际的政治有非常多的经验,了解意大利的内忧外患

  • 所属派系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驱逐离开佛罗伦萨,在城郊做农夫,并开始阅读著述

    • 《君主论》、《论李维〈罗马史〉前十书》、《佛罗伦萨史》、《战争的艺术》、《曼陀罗花》(xi'j)

  • 曾寄希望于教皇之子切萨雷·博吉亚,希望他能统一意大利

    • 冷酷而有智谋

马基雅维利主义(Machiavellism):名声不太好

  • 在很大程度上成了反道德、不道德或者说为了政治舍弃道德的标签,变成了这样一种主张的代名词。

  • 后来就获得了“Reason of state”这一层意思,意思是国家自有它的理由,自有它的理性,你不能够用普通人日常生活当中的道德准则来约束它和要求它。

政治科学化

  • “我觉得最好论述一下事物在实际上的真实情况,而不是论述事物的想象方面。”

    • 讨论政治现象,要从最实际的现实的状况出发,而不是从空想的理想化的层面来出发


 3. 《君主论》The Prince 

  • 充满了人文主义和现代的精神

  • 用一种近乎于现代科学的眼光来看待政治

    • 经济学上的亚当斯密、政治思想史上的马基雅维利

  • 当局者迷,以平民,遥远的身份来看清君主

    • :“一个身居卑位的人敢于探讨和指点君主的政务,不应当被看作僭妄,……深深地认识人民的性质的人应该是君主,而深深地认识君主的性质的人应属于人民。

  • 有一章节专门建议建立一支常备的国民军(当时雇佣兵会篡位城邦)

  • 反对教皇的教权

  • 理论前提和出发点:对人性的基本判断/预设

    • 人性是恶的,或人性的现实就是这种冷冰冰的功利的考虑在支配着人们的作为。

    • 人类是趋利避害的,人与人之间只有赤裸裸的利害关系

    • 利害是主宰着人性、支配着人的行为的最基本的法则。

    • 类似法家的学说(作者说法家更高明和博大精深)

      • 人性是恶的,或者说人性的事实、人性的本然的面貌就是趋利避害的。

      • 赏罚二柄,威胁利诱

统治者该采取的统治术

  • 畏惧比爱戴来得更有保障、更可靠,更可持续。

    • “乾纲独断”,君主的权力不能被别人分享和利用

      • 你的喜怒哀乐必须隐藏得很深,不能让即使是你身边最亲密的人对你有所掌握,因为掌握了你的喜怒哀乐,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实际操控你的行为。

    • 君主要同时具有狐狸的机智和狮子的勇猛可怕

      • “君主既然懂得必须善于运用野兽的方法,他就应当同时效法狐狸与狮子。由于狮子不能够防止自己落入陷阱,而狐狸则不能够抵御豺狼。因此,君主必须是一头狐狸,以便认识陷阱,同时又必须是一头狮子,以便使豺狼惊骇。”

  • 要掌握人性的弱点,从而支配它,促进他希望发生的行为,避免他希望避免的行为。

  • 政治是肮脏的,或者说,成功的政治家应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 一个政治家、一个君主、一个统治者,他的行为所取得的结果,就证明了他的手段的合法性。只要你最后达到的结果挺好,那么你采取的手段就无所谓。

    • 政治家的行为、一个国家的行为,不应该受到人们日常生活当中的道德观念的约束。

民族国家的兴起

  • 在那个时代,君主的利益等同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利益

  • 要靠一个君主,要靠一个雄才大略、不为日常的道德的考量所束缚的君主来完成国家的统一。


4. 对马基雅维利的评价和批判


 

  • 流行看法:其贡献就在于把政治思想世俗化了,完全把政治当作一门科学来看待,完全把道德与政治分开了。

  • 反对看法:公然地传授和我们日常生活的道德准则相违背的种种学说、宗旨。你不可能依靠任何邪恶的手段,来达到一个美好的目的。

  • 正面看法:马基雅维利是道德的。马基雅维利鼓吹君主、统治者要摆脱日常道德行为考量的束缚,为的是完成一个最终的、更加伟大、更加高尚的、更上一层的那种善。

评论:在人性的预设上,对于人性的考察是不够健全的。

  • 有时单纯的利害关系并不能够解释人的行为,有时人的行为会远远地超出利害的考虑之外。

  • 人既是天使,也是禽兽。

  • 而一种社会政治理论,如果把对于整个社会,或者说整个人类政治的构想的原则奠定在一个过于狭隘的基础上的话,可以说,它对人性的观察就是不健全的,因而就有着重大的缺陷。从这个角度,也可以对马基雅维利、同时也对韩非子提出批评。

  • 拿秦国的失败证明法家权术的失败


 5. 一元论和多元论

伯林(Isaiah Berlin)的《反潮流》

  • 一元论:从柏拉图以来的四方思想的传统,即“潮流”

    • 对于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终极的答案,一旦找到这个终极答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 多元论:另外一种他同情、赞同的

    • 人们同时向往着的美好的价值之间,可能存在着激烈的冲突。

    • 马基雅维利不自觉地、然而却尖锐地标示出了不同的道德观、不同的价值体系之间的冲突和矛盾。



II. 摘抄


进入到现代部分,我们要讲的第一个人物是马基雅维利(1469—1527)。马基雅维利在西方长时期名声不太好,他的名字后面加上-ism,就成了一种主义,马基雅维利主义(Machiavellism)。马基雅维利主义当然有它特定的含义,但是它经常让人联想起的,是这样一种见解:政治是肮脏的,而政治家要做的事情就是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一切手段。据说,这就是马基雅维利的最重要的教诲,许多政治家内心都深以为然,而表面上肯定要和他划清界线。


现代社会和传统社会有非常大的不同,一个重大的差异就在于,它的整个经济发展的模式有了非常大的变化。用我们所熟悉的话来说,传统的社会是一个简单再生产的社会,它的基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长期没有发生过重大变化。而现代社会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它不断地在变化,不断地在发展,它的经济发展尤其是以扩大再生产的方式来进行的


由优越的地理环境以及别的因素带来的经济的发展,是意大利当时在整个西欧占据了优势地位的一个原因。那个时候,意大利各个城市的工业、商业高度发达,经济的发达使得许多我们后世、在中国甚至是到了最近几十年来才熟悉的经济生活当中的一些因素,在那时就已经开始出现了。比如说贸易的发展,也带来了麻烦,因为政治上处于高度分裂的状态,做生意变得非常不方便,各种各样不同的货币怎么结算成了很现实的问题,所以它的银行业、汇兑业务等等逐步地发展起来。又比如,在欧洲很长时期以来,从东方世界运香料,或从别的地方运来特产,这本身是一桩非常发达、一本万利的买卖,但是有很大的风险。比如说一船香料,碰上了海盗,或者碰上了暴风雨,就有可能血本无归。怎么样能够保证正常的生意动作呢?保险业在这个时候也应运而生了。我们还可以列举其他很多因素。也就是说,当代经济生活当中一些重要因素,在那个时候的意大利就开始逐渐地发展起来。这些新的因素对于人们的思想、对于人们的生活方式产生的冲击非常大。


要靠教皇来统一意大利好像是做不到的,世俗的权力和他抗争得非常厉害;但是他却有足够的能力来破坏别的势力统一意大利的企图。所以,意大利在政治上是长期分裂的。但是在过往文明发展的过程当中,有时候政治上的分裂对于思想文化的高度发展来说,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大名鼎鼎的哲学家、数学家,还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罗素,就曾经评论说,人类历史上文明的几个高峰期都不是在大一统的时候,而是在政治上高度分裂的时候出现的。他举的例子,包括希腊,包括中国的先秦,包括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还包括19世纪初的德国。

当然,我们也可以说,现代文明的成就之一——当然这个成就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肯定的——就是一个高度统一的国家,也能够允许学术和思想的自由发展。但是这样的条件至少在以前是不存在的。


意大利的主要政治单位就是城邦——就是以一个城市为核心,构成一个国家,城邦之间的关系当然非常之复杂,它们之间合纵连横,一会儿相互为敌,一会儿彼此为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变化非常频繁。但是另外一个方面,城邦的政治形式也多种多样,统治的类型千变万化,比如罗马教廷所控制的梵蒂冈;比如有的城市完全是由几个寡头来统治;有的城市是共和制,是多数人说了算。还有的城市更奇怪,意大利人那个时候非常富有,所以对于自己的生命珍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于是要花钱雇别人来为他们打仗。我们都知道,瑞士是全世界最热爱和平的民族,已经都好几百年没有发生过战争了;但是大家也许不知道,瑞士是欧洲历史上输出雇佣兵最多的一个国家。那时候,就有很多瑞士雇佣兵被意大利富有的城市所雇用。用雇佣兵有一个风险:就是对他业说,向你出卖武力,总不如把你取而代之来得合算,反正都是为钱卖命,还不如自己成为钱的主人。所以,有的城市被雇佣兵的头领篡夺了统治权。我们之所以专门谈到雇佣兵这一节,是因为如果你读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会看到他的书里面有一些章节专门提到,应该建立一支常备的国民军。为什么他会老谈这些事?因为有这样一个背景在那里。


这就是马基雅维利所处的非常复杂多变的那样一种政治局势。那对于民族国家的统一来说是件坏事,但是,它使得个人政治才能的发挥得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舞台,也使得人们对政治问题的思考达到了一个以前没有达到过的层面和高度。所以说从某些方面来说,倒不见得就完全是一件坏事。在马基雅维利之前,如果我们看过但丁的相关著作,你就会发现,但丁就已经是处在一个非常困难的位置,因为在他那个时期,究竟应该以谁为首来完成意大利的统一,就变成了不同的党派相互之间殊死斗争的一个根本的缘由。


我们可以从文学作品中看到这一点。比如你去看薄伽丘的《十日谈》,你去看但丁的《神曲》,都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这些变化。可以粗略地说,在整个中世纪,唯一的合法的意识形态,支配、笼罩着整个西方文明的唯一的思想体系,就是基督教神学。在这样一种神学观念的支配下,现实的人生是次要的,为什么?来世才是最为重要的。现实的生活的目标,是使你的信仰更加纯洁,使你外在的行为更加符合各种戒律,以保证你来世能够获得拯救。它更多地是被看作一个过渡阶段。人的欲望本身是人得救的一个大敌,甚至自然的美好对于人们来说也有可能是恶魔的诱惑。而一旦现实的生活发生了变化,世俗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以后,人的现实的需要、现实的欲望的满足就开始变得重要起来了,甚至代表着传统的森严价值观的教会,也会发生非常大的变化。


佛罗伦萨的长期繁荣,和一个家族有很大的关系,那就是著名的美第奇(Medici)家族。我们看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些重要人物的生平传记都会发现,他们和美第奇家族往往有着各种各样的关联。比如说达·芬奇、马基雅维利,就都是这样。


可以简单地说,文艺复兴的基本精神就是一种人文主义的精神,用瑞士史学家布克哈特在他的名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中的论断来说,文艺复兴的基本精神可以说就是人的发现。简单说来,就是以人为本。这个“以人为本”,不是我们现在说的强调民生的新的施政路向,它和以神为本的那样一种中世纪的世界观是正相反的。以人为本强调的就是,人,他是有价值、有尊严、有自由、有选择的,人的现实生活本身是美好的、是值得过的,人的欲望并不见得都应该受到压制。你可以说,这就是一种对于世俗生活的肯定和向往。


文艺复兴的文化繁荣和它政治方面的状况分不开,这点我们刚才已谈到,用布克哈特的话来讲,“政治本身成为了一门艺术”。的确,不同统治形式的城邦在一块,不同的利益纠结在一块,尤其是内政和外交也纠结在一块;几个强大的邻国总是希望插一腿,比如西班牙、比如法国,都希望对意大利施加自己的影响,弄得意大利的政治局面极为纷纭复杂。正是这样复杂的局面,使得政治人物的才能得以充分发挥。


大家有兴趣的话,还可以去看另外一位声名显赫的巨人——达·芬奇,看他的传记。有一部比较早的、精采绝伦的传记——《诸神复活》。作者梅列日科夫斯基(Merezhkovsky)是一个十月革命时从俄国跑出来的、在欧洲流亡的白俄。达·芬奇的确很能体现文艺复兴时期的特点。人们的精神蓬勃向上,主观的世界已经远远不够人的灵魂逗留在其中,人们不断地向外界开拓,充满了各种好奇心,要使得自己的各种潜能都尽可能地发挥。文艺复兴的这么一种精神气质可以说在达·芬奇身上人格化地体现出来了。


马基雅维利早年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他后来能够留名青史,靠的不是他在实际政治上的作为,而是靠他政治上的希望彻底破灭以后写下来的著作。马基雅维利生活在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中心城市,也是一个政治斗争长期非常激烈的城市。比马基雅维利早很多年的但丁,就已经在佛罗伦萨的政争当中感受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和暴虐。马基雅维利年轻的时候,曾经进入过佛罗伦萨政治当局的非常核心的层面,担任国务秘书。那个时候他经常往来于意大利的各个城市之间,也曾经受命到意大利周围的强国进行外交活动。可以说,他对于实际的政治是有很多经历的,对于意大利所面临的内忧外患也有非常深入的了解。早年他大概是非常希望能够在实际政治当中一展身手的,也有一些实际的作为,比如说他已经开始筹备,而且已经实际地在准备建立一支国民常备军了。但是在后来的政治斗争当中,他所从属的那一派彻底地失败了,他被赶出了佛罗伦萨城,只能够居住在佛罗伦萨的郊外。


切萨雷·博吉亚不仅有他的教皇父亲作为后盾,在马基雅维利看来,他本身也有很多值得肯定和钦佩的政治品质。有一段时期,马基雅维利甚至寄希望于他,觉得没准将来统一意大利靠的就是他了。因为他非常地冷酷而有智谋,懂得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要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并且好像总能够找到最好的办法来迅速地实现自己的目标。可是后来这位切萨雷·博吉亚也失败了,也把自己的性命给丢掉了。马基雅维利在他的《君主论》里面总结了他失败的原因,并且为他惋惜不已。


马基雅维利在政治斗争失败之后,就被驱逐离开了佛罗伦萨,到城郊做起了农夫。他在自己的书信里面谈到,他每天白天在田地里面劳作,晚上回来,把自己清洁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始读书,神游于古人的世界,尤其是读古罗马的各种历史。他的一系列著作就是那个时候写出来的。这一系列著作里面影响最大的当然就是我们要谈到的《君主论》,但是他还有其他重要的著述。比如古罗马有一个著名的历史学家叫做李维,写过一本《罗马史》,马基雅维利就写了一本书《论李维〈罗马史〉前十书》,来评李维的《罗马史》。这是本篇幅非常大的书。顺便说一句,它也是当代研究马基雅维利的时候最受重视的著作,冯克利的译本名为《论李维》。但是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和机会来涉及它。他还著有《佛罗伦萨史》、《战争的艺术》,还有一部戏剧叫《曼陀罗花》,至今还有地方在上演。他生前总是希望自己在实际政治的领域能够有所作为,但是最终,使得他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我们不好说留名青史,因为他的名声有时候不太好——却是他的一系列著作。


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马基雅维利名声不太好,马基雅维利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成了反道德、不道德或者说为了政治舍弃道德的标签,变成了这样一种主张的代名词。而《君主论》在很多人的印象当中,也不过是讲各种权术,讲政治上的各种计谋的一本书,有点像中国所说的“厚黑学”——脸皮要厚、心要黑的学问。


他是这么说的:“一个身居卑位的人敢于探讨和指点君主的政务,不应当被看作僭妄,因为正如那些绘风景画的人们,为了考察山峦和高地的性质,便厕身于平原,而为了考察平原便高踞山顶一样。同理,深深地认识人民的性质的人应该是君主,而深深地认识君主的性质的人应属于人民。”他大概是说,我一介平民,那个时候甚至是一介罪人,为什么敢斗胆来写《君主论》?因为只有距离遥远的人,才能够看清它的对象,就好像我们爱说的,要识得庐山真面目,你就必须不是身在此山中。


我们举一个例子,比如说在中世纪的后期,政治思想的领域经常会讨论这样一个问题:我们都知道,杀死国王或君主,这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西方的传统里面,都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中国有一个专门的用词,叫什么?“弑君”,你不能说杀,得说“弑”,这是君王在语言专用方面的待遇。英文里面也有个专门词,Regicide,就是弑君。大家知道点西文构词法。Suicide的意思是什么?自杀,“-cide”这个后缀的意思就是杀害。“Regal”则是和王室、皇家有关的意思。杀害了自己的君主,这就是弑君。人民有没有弑君的权利?人民有没有推翻,甚至剥夺统治者、剥夺君主的生命的权利?在中世纪的后期,人们经常会讨论这样一种问题,但是,对立双方的观点都必须是从基督教的前提出发来作推论的。比如说,赞成弑君的观点认为,上帝派君主来治理人民,他本身就应该让人民保有最起码的平安生活和最基本的物质保障,如果一个独裁者残民以逞,如果他反而使得人们的生命、自由、财产都遭到危害,那么他就违背了上帝的旨意,这个时候你起而反抗,诛杀这个君主,不仅没有违背上帝的意志,反而是增添了上帝的荣耀。相反的观点也同样是以基督教的学说作为依据的,那就是,人在现实世界所作的一切都是上帝安排的,上帝安排给你一个仁慈的君主,那是你运气好,安排一个残暴的君主,那也是上帝的旨意,是让你接受更加严酷的考验。你只有接受,你只有顺从,你只有忍耐,并且把你的悲惨遭遇当作洗涤自身罪孽的不二法门,所以人民任何时候都没有弑君的权利。


中世纪后期经常有这样的讨论,但是完全对立的观点,都同样必须要从《圣经》、从上帝、从神学的基本教条出发。这是它的一个基本的特点。甚至包括以后我们要讲到的马基雅维利之后一些重要的政治思想家,他们讨论政治问题时,也还是经常要引用《圣经》,要用神学的教条来说明问题。但是,我们看马基雅维利的著述,完全没有这个方面的内容,这在当时是极其罕见的。《君主论》的这样一个独特之处,是单看马基雅维利这本书,我们还不太能够感受得到的。


它的独特性还有一条,那就是在马基雅维利的时代,类似的给君主提供建议的君王宝鉴一类的书非常之多,但是绝大部分,大概除了马基雅维利这一本以外,基本上都和比如说孟子说的差不多。就是说,一个君主他本身要有德行,要热爱人民,要以德服人,最后才能够成为一个又仁慈又有道德又能够驭服人心的统治者。几乎所有别的人都在这么说,而只有马基雅维利不这么说,他是完全以实际政治的成败来考量一个君主的作为的。

这本书有这样一些很独特的地方,这些独特的地方,我们只有把它放在当时的具体背景下,和同类的著作进行比较,才能够有所感受。


所以,不少人认为,马基雅维利的一个重要的成就是让政治科学化。这点我们不多谈,但是马基雅维利有一句话,是人们经常援引来作为论据的:“我觉得最好论述一下事物在实际上的真实情况,而不是论述事物的想象方面。”也就是说,讨论政治现象,要从最实际的现实的状况出发,而不是从空想的理想化的层面来出发。这样一句话是支配着整部《君主论》和马基雅维利的其他著作的一个基本原则。


我们在这儿可以提出这样一种看法,古今中外,很多社会政治理论,甚至经济学的理论,都经常会把对人性的基本判断作为自己的理论前提和出发点。


大家都知道,比较早、也比较完备地为市场经济做了理论辩护的,是亚当·斯密(Adam Smith)。他的论证在逻辑上也非常简单。他说,市场是一只看不见的手(invisible hand)。为什么?因为价值规律会自发地产生作用。从事经济活动的人——简单地说,经济人,有一个基本的特点,那就是他要追逐最大利润。什么东西的利润最高,他就要生产什么。也就是说,价格信号本身是最能够改变人的经济行为的。所以,价值规律就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可以最有效地配置各种社会资源。你可以说,这样一种对于从事经济活动的人的人性的假设,是这一学说的基本前提。如果没有这个基本前提,这一套为市场经济辩护的理论就不太站得住脚了。


我们刚才所列举的这些学说、这些理论里面,对于人性的预设,都非常明确地呈现了出来。其实当代有些影响非常之大的理论也暗含了这样的预设。比如我们曾经提到过美国哲学家罗尔斯,他的《正义论》几乎可以说是当代社会政治理论当中最为重要的一部著作。这本书讨论的就是,一个社会要怎么样分配它的各种好东西才是正义的?


他先假设,人们处在一个最初的位置,他称之为原初状态(original position)。原初状态有什么特点呢?它有一层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挡住大家。无知之幕是什么?比如说,现在我要来讨论,当我置身于某个社会中,这个社会要怎么样分配它所产出来的那些好东西,才能让我感到满意、感到公正呢?如果我处在原初状态,被无知之幕所遮挡,只了解自己的状态,而不了解别人的状态,然后在这种状况下作出选择:应该按照哪些原则来分配才是正当的。如果我了解了别人的状况,我做的选择就会偏向于让自己处于最有利的位置。


像罗尔斯这样的当代显学,讨论一个社会应该如何公正地分配的这样一种理论,实际上也隐含了对于人性的某些假设。所以,后来有很多对罗尔斯的批评是说,他的推论里面,那个被无知之幕所遮挡、在原初状态下来选择正义的分配原则的,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的庸人,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谨小慎微。这样的人不会有比如说也许不少人都具有的赌徒心理,我就干脆赌一把。


另一方面,我们在这里主要是想表明,对于人性的预设,是很多理论的前提假设,只不过在有的理论里面它可以非常明显地表现出来,比如说在孟子那儿,在亚当·斯密那儿;但是在有的人那儿,它可能是隐含的,不是明白地表达出来的,比如说在罗尔斯这儿。


在马基雅维利这里,我们也能够非常鲜明地看到一些对于人性的基本假设和设定。这是一段《君主论》里面经常被人引用的话:“……关于人类,一般地可以这样说:他们是忘恩负义、容易变心的,是伪装者、冒牌货,是逃避危难,追逐利益的。当你对他们有好处的时候,他们是整个儿属于你的……当需要还很遥远的时候,他们表示愿意为你流血,奉献自己的财产、性命和子女,可是到了这种需要即将来临的时候,他们就背弃你了……而且人们冒犯一个自己爱戴的人比冒犯一个自己畏惧的人较少顾忌,因为爱戴是靠恩义这条纽带维系的;然而由于人性是恶劣的,在任何时候,只要对自己有利,人们便把这条纽带一刀切断了。可是畏惧,则由于害怕受到绝不会放弃的惩罚而保持着。”总而言之,他是说,人类是趋利避害的,人与人之间只有赤裸裸的利害关系,温情脉脉的面纱都谈不上,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利害关系。

人性是趋利避害的,利害关系是政治生活中人们赖以作出抉择取舍的根本原则。《君主论》要讨论一套统治术,可以说是由他的那套人性论发挥而来。

马基雅维利有一个有名的问题:对于一个君主来说,是让人民爱戴他更好,还是让人民畏惧他更好?他是怎么回答的呢?当然,如果能够让你爱戴与畏惧兼而有之、又爱又怕最好,但是二者不可兼得时应该怎么办?他觉得还是让人民恐惧比较好。为什么?因为爱戴这东西是靠不住的,你没有办法保证一个人肯定能够爱戴你;但是畏惧、恐惧这个事是比较有把握、一定能够做到的事。


爱戴不大容易成为“可持续”的,而畏惧比爱戴来得更有保障、更可靠。在马基雅维利看来,人性趋利避害,或者还可以再加上一句“人性本贱”。他没说过这样的话,但可以说这实际上也是他的意思。他又在别的地方说,君主千万不要碰他人的财产,因为人们忘记父亲之死比忘记遗产的丧失还来得更快些。就是说,一个人你可以对他有杀父之仇,父亲的死可以很快地淡忘,但是你不要抢他的钱,因为那是他永远不能够忘怀的伤痛。这当然是有些愤世嫉俗、有些夸张的笔调,但是它也是一种非常真切的对于人性的看法。由这样一种看法出发,如果人性就是趋利避害的,如果维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完全是利害的纽带,那么统治者应该怎么做?好像理所当然的推论就会出现了。我们实际上也可以这样看:《君主论》里面所教授的、所传递的很多实际的政治原则,就是由这样的前提出发而获得的。


读《君主论》,有时候会让我们中国人感到特别地亲切,只不过觉得它稍微简单了一点。用从前我们爱用的句式来说,早在马基雅维利2000年之前,中国就有了比他更高明、更博大精深、更加之黑、更加之厚的权术论、谋略论。的确,马基雅维利不太让我们觉得陌生,很大程度上,他让我们回想起法家的学说,尤其是韩非子的学说,只不过好像显得在好多方面还不如韩非子那么犀利、那么敏锐。比如说对于人性的看法,就是如此。韩非子用了很多例证来说明,人性是恶的,或者说人性的事实、人性的本然的面貌就是趋利避害的。


所以利害是主宰着人性、支配着人的行为的最基本的法则。

既然人性是这样的现实,那么统治者应该采用什么样的统治术呢?他就要掌握人性的弱点,从而支配它,促进他希望发生的行为,避免他希望避免的行为。《韩非子》里面经常谈的是“二柄”。君主要有效地统治,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赏罚二柄。既然人性终归是被利害所支配着的,对于你希望发生的事情你就赏,对于你希望避免的事情你就罚。说穿了无非就是威胁利诱这四个字,只不过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


所谓“乾纲独断”就是,君主的权力不能够被别人分享;所谓“伴君如伴虎”就是,君主一定要让身边的人、要让所有的服从他的统治的人都充满恐惧。这是韩非子,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里面经常讨论的事情。因为权力当然是最吸引人的,一个君主不能让权力被别的人所分享,也不能够被身边的人所利用,不能被手下的人所利用。所以,统治术中必须有一条:你的喜怒哀乐必须隐藏得很深,不能让即使是你身边最亲密的人对你有所掌握,因为掌握了你的喜怒哀乐,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实际操控你的行为。


黑格尔后来曾经有一段讲主奴关系的话,说主人和奴隶的关系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奴隶完全可能变成主人的主人,而主人则变成奴隶的奴隶。他当然有他别的意思。我们也可以加以引申和发挥,那就是,一个统治者一旦被别人掌握了他的喜怒哀乐的基本规律,他在很大程度就可以被人控制、被人掌握。


历来的统治术总是要强调,君臣之间,“上下一日百战”(这是韩非子的说法),上下级之间每一天要发生上百场战斗,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极其地惨烈和残酷,因为最值得人们觊觎和争夺的权力,就是被人们抢夺来抢夺去的。韩非子和马基雅维利的书里面对这样的一些权术谈得非常多,从而让人们认为它在道德上非常可疑。


我们再来看一段也经常被人们援引的马基雅维利谈统治术的话,他是这么说的:“君主既然懂得必须善于运用野兽的方法,他就应当同时效法狐狸与狮子。由于狮子不能够防止自己落入陷阱,而狐狸则不能够抵御豺狼。因此,君主必须是一头狐狸,以便认识陷阱,同时又必须是一头狮子,以便使豺狼惊骇。”狮子,才足够勇猛,有令人生畏的气势;狐狸,才足够机智,机巧百出。可以作为马基雅维利的这段话的注脚的是——大家在图书馆可以查到——一个美国人写的罗斯福的传记,书名就叫做《狮子与狐狸》。


马基雅维利对于权术的讨论也包括了很多实例,比如说,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他非常关注的那个博吉亚。博吉亚有很多作为,在马基雅维利看来,是可圈可点的。比如说,有一个地方叛乱了,博吉亚就派遣了自己的一个队长去,使用非常残酷的手段给镇压下去了。但是由于手段过于血腥残酷,这支队伍包括博吉亚本人也受到当地人的憎恨——虽然不敢公开地表达出来。结果突然有一天,博吉亚出现在这个地方,把这个队长五马分尸。马基雅维利觉得这件事干得真漂亮。事又做成了,老百姓畏惧和爱戴的心又都同时有了,这在他看来,是值得称道的政治家的作为。他说:“对人们应当加以爱抚,要不然就应当把他们消灭掉,因为人们受到了轻微的侵害,能够进行报复,但是对于沉重的损害,他们就无能力进行报复了,所以,我们对一个人加以侵害,应当是我们无需害怕他们会报复的一种侵害。”


《韩非子》里面也有类似的说法,意思是君主给人恩惠的时候要一点一点地给,绵绵不绝,让对方感激不尽;给人打击的时候,首先是要尽量假别人之手,其次是一举要让你再也没有报复的机会,再也没有报复的潜能。你看,我们看到的马基雅维利的很多论述,和韩非子都是若合符节的。


我们回头再来看《君主论》这本书的一些重要的特点。一个是我们刚才所说的,他是以一种世俗的眼光,甚至是一种近乎于现代科学的眼光来看待政治。你可以说在经济学里面,是亚当·斯密做到了这一点,在政治思想史里面,是马基雅维利做到了这一点。


另外一条,我们会看到在这本书里面,他经常是反对教皇的。他反对教权,但不是反宗教。为什么反对教皇?因为教皇的统治使得意大利不能够统一。但是他倒觉得宗教是不妨可以利用的。对宗教的实际功能高度重视,这一点倒是和卢梭、马克思,还有后来法国的社会理论家涂尔干,是非常之接近的。


《君主论》的又一个特点是,这本书让后世读者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趋势,感受到了一种气息,也是马基雅维利所真切感受到的那个时代的大势所在——民族国家的兴起。所以,他拼命地在谈,要靠一个君主,要靠一个雄才大略、不为日常的道德的考量所束缚的君主来完成国家的统一。这当然有为专制君权张目之嫌。但是另外一方面,在那个时代,把君主的利益等同于一个民族的利益、一个国家的利益,的确是有其合理性的。这是我们要谈到的《君主论》中值得我们注意的一些方面。


其中很重要的、常常被人们归之于马基雅维利的,就是这样一种见解:政治是肮脏的,或者说,成功的政治家应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用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里面的话来说,一个政治家、一个君主、一个统治者,他的行为所取得的结果,就证明了他的手段的合法性。只要你最后达到的结果挺好,那么你采取的手段就无所谓。《史记》中的说法就是:“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政治家的行为、一个国家的行为,不应该受到人们日常生活当中的道德观念的约束。这是马基雅维利非常分明地表达出来的意思。

这的确好像是现实政治生活当中的一个层面,也是我们必须认识到的一个层面——政治和道德之间有时候的确存在一种张力。即使在你看起来,政治生活中在道德上应该被认可的、受到褒奖的那些人物,当用日常的道德准则去衡量他们的很多作为时,恐怕也会很成问题。这一点是一个非常之麻烦的问题。所以直到现在为止,就《君主论》所呈现出来的马基雅维利的思想,人们也会有不同的看法。比如,马基雅维利究竟是道德的(moral),不道德的(immoral),还是非道德的(amoral)?马基雅维利和道德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联?“非道德的”指的是在道德上中立,或者说与道德无关的,也就是说马基雅维利在分析政治生活时并未把道德考虑在内,而完全是把政治作为一门科学来看待。


对马基雅维利,人们经常会有一种看法,认为他的一个贡献就在于把政治思想世俗化了,完全把政治当作一门科学来看待,完全把道德与政治分开了。这是一种非常流行的看法。另外一种看法对马基雅维利给予完全相反的评价。因为一方面,马基雅维利公然地传授和我们日常生活的道德准则相违背的种种学说、宗旨;另外一方面,会有很多人,包括各种各样的宗教和道德学说的传统都认为,你不可能依靠任何邪恶的手段,来达到一个美好的目的。任何美好的目的、任何善的目的,如果是依靠邪恶的手段来达到的,它本身就是可疑的,它本身的善、它本身的正当性就是应该受到怀疑的。

还有一种非常正面的看法,认为马基雅维利是道德的。马基雅维利鼓吹君主、统治者要摆脱日常道德行为考量的束缚,为的是完成一个最终的、更加伟大、更加高尚的、更上一层的那种善。也就是说,好像是为了大的德,你可以舍弃小的德。


既然要达到这么一个最终的伟大目的,现实政治里面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些和日常生活的道德考量不相容的行为,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了。

英国一位重要的思想家叫做伯林(Isaiah Berlin),前几年去世了。他是一个犹太人,长期在牛津大学任教,我们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读他的一本文集,叫做《反潮流》。这本文集有一个很好的中译本。《反潮流》的第一篇论文就是讨论马基雅维利的,叫做《马基雅维利的原创性》。


伯林大概的意思是说,西方思想从柏拉图以来,一直就有一个传统,也就是“一元论的传统”。伯林心目当中的一元论,指的是这么一种思想倾向:人世间值得人们追求、向往的各种美好的价值,最终都是连为一体的,都是相容的;我们在达到一个美好的价值的时候,距离其他美好的价值也就更近了。现实的人类社会中,各种问题总是相互关联的,一个根本问题的解决,将会导致别的问题终归也可以得到解决。比如说在《理想国》里面,一旦我们在一个政治共同体里面实现正义,每个个体就都能够获得他所能够达到的最美好的生活,最美好的生活和最美好的政治共同体的构成方式等等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对于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终极的答案,一旦找到这个终极答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可以说,这样的思维模式不仅在西方,在其他的文化传统里面,也是并不让人陌生的。伯林的这本最重要的文集叫做《反潮流》,他反的是什么潮流?就是这样一种一元论的潮流,一种肇始于柏拉图,在启蒙运动中得以发扬光大,在现代思想中叱咤风云的潮流。


在他看来,西方的思想史上也有另外一种传统——多元论的传统。这也是他本人所同情、所赞同的一种传统,那是这样一种基本的立场:人所向往的、所需要的,认为美好的、值得追求的价值是多种多样的。而多种多样的美好的价值之间,并不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并不是说我离一个美好的价值更近的时候,其他美好的价值也会随之而来。相反,人们同时向往着的美好的价值之间,可能存在着激烈的冲突。


也许另外的看法可以给我们更深的印象,比如说《红楼梦》,无疑是一出杰出的悲剧,它表现的是什么?是同样美好的东西之间,人们最后必须做出抉择,或者说同样美好的东西、值得人们向往的东西之间,最后居然仿佛注定了要发生两者不能够俱存的致命冲突。人们所向往的美好的生活,人们所希望肯定的道德观念之间,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冲突的。


伯林的《马基雅维利的原创性》这篇文章里面,他所揭示的,或者说他心目当中的马基雅维利的意义在于什么?那就是马基雅维利不自觉地、然而却尖锐地标示出了不同的道德观、不同的价值体系之间的冲突和矛盾。一方面,可能是类似于古罗马共和时期的那样一种道德:爱国、勇猛、尚武、刚健有为、公共精神;另外一方面,从中世纪以来,直到那个时代还在实际社会当中具有莫大影响力的基督教的传统道德:谦卑、同情、仁爱、怜悯、宽恕等等。这样两种道德体系之间,有着根本性的冲突。我们不能够设想同一个人的身上体现出其中一种道德体系的时候,还可能同时是另一种道德体系的完美的实践者。而这两者至今,至少在西方之外的我们的文化传统这样一种立场看来,也仍然是值得我们尊重的。在伯林看来,马基雅维利就不期然地体现了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道德体系之间的冲突。


理论要和实际相结合,就说明它永远不是实际,否则它就用不着结合。理论总是片面的,总是把现实中无比丰富的各种因素抽取出一些部分,加以分析、考量、排比和综合。我们不可能要求任何理论涵盖一切。

也就是说,理论有所偏重,有所欠缺,这是必然的。但是,一个特定领域的理论,我们要求它在它力图解释的范围内应该尽可能地健全,尽可能地解释它所试图说明的现象,这应该并不过分。


由这点出发,我们也可以对马基雅维利乃至于对中国先秦的法家做一些评论。法家和马基雅维利对于人性都有相近的假设,那就是人性的基本原则是趋利避害,完全是以利害考虑作为自己行为和选择的唯一准则。在他们看来,人性是恶的,或者对于他们来说,人性的现实就是这种冷冰冰的功利的考虑在支配着人们的作为。我们如果要对它提出一些批评的话,可以说,这样的对于人性的考察是不够健全的。一方面,的确正如韩非子和马基雅维利都看到的,人性在很多时候表现为趋利避害。但是,另一方面,也还有那么些时候,单纯的利害关系并不能够解释人的行为,还有那么些时候,人的行为会远远地超出利害的考虑之外。如果人性单单是趋利避害的,那么,威胁利诱、赏罚二柄就会是最成功的统治术,会是任何希望利用人性的弱点来施行统治的统治者的不二法门。然而现实并不是这样,比如说老子就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会有这样的时候,老百姓连死都不怕了,你怎么还能用死来强迫他?会有很多时候,我们深切地感受到,在人类过往的和现代的许多重大的事件和举动当中,甚至是日常生活当中表现得平庸无奇、再普通不过的人们,也会表现出高贵的那一面来,也会表现为超出了单纯的利害考虑来抉择、来做出种种壮举。


因为对于人来说,最大的祸害莫过于死亡,对于最确定无疑的死亡的前景来说,还有什么比它更可怕的呢?但是,人们在某种理想、在某种道德原则的面前,连死亡都变得退居其次,不是最重要的了。


用我们清华的前辈学者、也是《思想录》译者的何兆武先生的话来说,也可以说,人既是天使,也是禽兽。即使是普通人,在特定的场合下,他也可以表现得像天使一样高贵,甚至表现出光辉的神性来;在另一些情况下,他又是禽兽,或者像我们中国历来的骂人话——“禽兽不如”。这些不同的层面,是人性里面都具有的,而且也是过往的人们——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的历史上——在各个重大的历史关头,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呈现出来的。而一种社会政治理论,如果把对于整个社会,或者说整个人类政治的构想的原则奠定在一个过于狭隘的基础上的话,可以说,它对人性的观察就是不健全的,因而就有着重大的缺陷。从这个角度,也可以对马基雅维利、同时也对韩非子提出批评。


可以说,秦朝的成功是法家的成功——以严刑峻法,以各种束缚普通百姓的权术来进行统治,可以在短期内取得很大的成功。但是我们也可以说,秦朝的迅速失败,也表明了法家的失败。人终究不只是一个趋利避害的人,不是用赏罚、用威胁利诱就能够完全掌控的驯服工具。这也是中西政治传统里面,值得我们一再回味的东西。 


北弦

设计幻书好难,什么都想要,很难取舍,于是打算画一套扑克牌,54张全套的,目标是在过年之前画好一半(仔细想想我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码字了,虚)

设计幻书好难,什么都想要,很难取舍,于是打算画一套扑克牌,54张全套的,目标是在过年之前画好一半(仔细想想我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码字了,虚)

隠司夜YSYA

忘却的背面·背 Opposite of Amnesia - back

君馆|寒夜后篇妄想|历史捏造注意|刀子预警!

世界观补充篇,涉及历史考据较多,集中放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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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绞刑架上的死囚发现了人群中的我。他远远冲我笑着,嘴里无声地说着什么,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直到他断气,那双深色的眼睛才终于翻上去、彻底没有了灵魂的残迹。围观人群欢呼了几声,然后各自散去,回到他们苦难的命运中去了。这不是我第一次观看处刑,也不是我第一次目睹生命消逝,但某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使我在原地待了很久才离开。

    在生命被迫终止的那一刻,他后悔吗?...


君馆|寒夜后篇妄想|历史捏造注意|刀子预警!

世界观补充篇,涉及历史考据较多,集中放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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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绞刑架上的死囚发现了人群中的我。他远远冲我笑着,嘴里无声地说着什么,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直到他断气,那双深色的眼睛才终于翻上去、彻底没有了灵魂的残迹。围观人群欢呼了几声,然后各自散去,回到他们苦难的命运中去了。这不是我第一次观看处刑,也不是我第一次目睹生命消逝,但某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使我在原地待了很久才离开。

    在生命被迫终止的那一刻,他后悔吗?

    我身边并不缺少为报答我的恩惠自愿献出生命的家伙。可这个人,单纯为了而献出生命。他说我是“救世主”,为此特意选择在这一天受刑,真会难为人。他相信我会成为和初代馆主一样伟大(magnifico)的馆主,无论发生怎样的变数,我都会领导书馆赢得胜利。他想到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的死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真是个鲁莽的年轻人。我记不清他的相貌和姓名了,更想不起我乔装成普通百姓去刑场观看的理由〈字迹突然潦草〉他是个黑发的(某国)人。 昨晚他告诉我他是〈被外力扭曲的不可辨字迹〉 这个世界〈被外力扭曲的不可辨字迹〉我们〈大片涂改〉我和他 scopato fregato fottuto cazzo cazzo c a z z o

 

    我必须完成这个计划。

    我们的计划。

 

1618年12月25日

洛伦佐·迪·尼可洛·马基雅维利

自威尼斯行军至博洛尼亚途中」

——《幻书洛伦佐手记(Ⅲ):1603—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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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在绞刑架上示众的异教徒尸体不见了——没有人认领,没有被倒卖,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惊人的速度迅速腐烂、一天之内就化成了灰,连骨头都没剩。哦上帝!这是传说中的东方妖术吗!馆主大人吩咐我给死者妥善下葬,现在叫我如何交代!?请您帮帮我!

您虔诚的教友奥兰多神父

致 尊敬的阿克夏领军和亲卫队队长奥兰多大人*

12月26日于威尼斯」


——————————————————————

    洛伦佐皱着眉看完罗兰呈上的纸条,将它折了几折在手中攥紧。

    根据斥候部队传回的报告,前往佛罗伦萨的道路障碍重重。阿斯特莉亚已经走秘密小路先行一步、为应对“降临之刻”提前做准备。眼下大部队才刚抵达博洛尼亚,计划的进度比他预期的慢了不少。好不容易把东方的闯入者排除,眼下又出了意外。

    沉重的脚步声在冰冷的大厅里回响。骑士在原地保持着挺拔的站姿,静待君主的指示。

脚步声在走廊边缘停止。洛伦佐漫不经心地把纸条放在燃烧的烛火上,“就让教会看着办吧。”

    “那奥兰多神父……”

    “这就算他的交代了,”洛伦佐松手让纸条完全烧尽,“尽管我更希望他直接报告给我,而不是私下找你。”

    罗兰听出此话隐含的意思,急忙低下头:“恕我多言,奥兰多神父是害怕您降罪于他,才——”

    “那就好。”

    洛伦佐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语调却有几分轻松。臣民的畏惧表明君主的权威尚且有力。他静静地盯着烛台的火焰,得到助燃物的烛火变得炽热,照亮了冷若冰霜的瞳仁。

    一阵振翅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黑鹰回来了。和它的主人一样,它也有易位能力,能瞬间穿越层层城墙与帷幕,为君主带来意大利各地的情报。洛伦佐抬手让黑鹰降落,取下它脚上的纸条。

    “——那不勒斯密报:东方使团乘坐的船已进入爱奥尼亚海域。你的秘密任务到此为止。” 

    罗兰松了口气,欣然俯首听命。待他抬起头来,黑鹰已经易位穿过紧闭的窗户消失了。代理馆主转身向廊外走去,骑士默默跟随其后。

    关于这支来路不明的东方使团,罗兰曾奉命对他们进行监视,可他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反倒愈发对他们卓越的功绩心生敬佩。几天前,他在临时外派途中听说了有关“盗火贼”的传闻,一度担心和他们有关;等他赶回书馆时,才得知他们已乘船离开意大利,而“盗火贼”尚未被捉拿归案……

    想到这里,罗兰不由得问:“火种就这样留在威尼斯不要紧吗?”

    “那东西啊……我让东方使团带走了。”洛伦佐头也没回,随口答道。

    “什——”

    罗兰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气势汹汹地追上去,一个箭步挡在代理馆主面前。锋利的剑刃直指他的脖子。

    “你怎敢私自将阿克夏之火交出去!?这是对书馆的背叛!”

    代理馆主淡然注视着义愤的骑士。这次罗兰没有回避他凌厉的目光,反而坚定地直视着他。洛伦佐面无表情地抬手把指着自己的剑锋轻拨到一边。

    “你不是很信任他们吗,罗兰卿?”他冷笑道。

    罗兰的眼神动摇了一下,但他随即正视着代理馆主义正言辞地说:“阿克夏之火不仅是人类文明的命脉,更是所有幻书的能量源,任何威胁其安全的人,哪怕是他们、哪怕是馆主您,我也不会饶恕。请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洛伦佐看着仍未放下的剑刃,短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了声音:“威尼斯书馆地下保管的只是阿克夏之火的碎片,经我亲自考察,它已经丧失了火种原有的功能,原因不明。因此目前的火种碎片之于我们,不过是个用来安抚民心的道具,是否真的在书馆也就不再重要。想得到阿克夏之火的可不只有他们,与其捂在手里担惊受怕,不如秘密转移到其他地方。我和他们私下达成了协议,火种碎片在他们手上很安全。”

    说完,洛伦佐抬起手杖轻轻一挑,骑士的剑顺势放下。严冬的寒气笼罩着空阔的大厅。半晌,罗兰才小声说:“这事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总算学机灵了,洛伦佐想。他什么也没说,向骑士点了一下头。罗兰没再对“盗火贼”追问下去,至少还没有把这号人物与昨天处死的“东方异教徒”联系起来。“异教徒”会使民众习惯性联想到地中海以东的奥斯曼——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东方”。而现在犯人尸体离奇消失、死无对证,关于他的真实身份,只有洛伦佐自己知道了。

    “说起他们,你还记得那个东方使团的首领吗?”洛伦佐故意试探道。

    罗兰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有点印象。”

    洛伦佐心里一沉。罗兰与东方使团关系亲密,曾多次在自己面前对他们的首领赞赏有加。可如今罗兰对此人却仅仅“有点印象”,这不合常理。

    见洛伦佐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罗兰急忙补充道:“我记得他是一位有勇有谋的男士。他多次帮我军解围,屡立战功,我认为他……”

    罗兰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洛伦佐只觉一阵耳鸣,随后眼前一片昏黑。他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撑着手杖慢慢蹲下。

    幻书的特殊能量来源使他们没有进食和睡眠的生理需求,只有极个别幻书需要通过睡眠来补充能量——比如洛伦佐。自从进驻威尼斯书馆以来,他就没合过眼,长期疲劳使他这样强大的幻书也有了过劳的病症。

    “洛伦佐大人!”骑士急忙上前搀扶,却被馆主的手势制止,他只得站在原地忧虑地注视着馆主握紧手杖、用单腿跪姿撑住身体。

 

    “罗兰,不可违抗的命运真的存在吗……?”

    洛伦佐低声问。罗兰看不到他的表情,甚至一时分不清这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洛伦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称呼他“罗兰”了,久到他自己对这个称呼都感到陌生和疏离。他如鲠在喉,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翻遍了所有文件,”洛伦佐的声音越来越小,“有关他的关键信息全都被一种未知力量抹除了……既然我无法与这种力量抗衡,无法主宰命运,我又如何保证这次能——”

    “请站起来,洛伦佐大人。那个人一定不愿看到您这样子。”

 

    洛伦佐垂头看着大理石地面上的倒影。英气凛然的圣骑士向他伸出手,坚毅地注视着他。这位生于十一世纪的幻书比他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力的忘却。和新生的阿斯特莉亚不同,罗兰不会让过去的悲伤主导自己的行动。洛伦佐欣赏这一特质。

    而当忘却的荆棘缠上心头,洛伦佐才发现自己从未做好准备。他转而看着自身的影子。君主桂冠下的软弱面孔使他猛然清醒。他谢绝骑士的好意,撑着手杖起身。

    “罗兰卿。”

    “在。”

    “你回威尼斯书馆,放出火种险些遭窃、‘盗火贼’已正法的流言,在‘降临’结束前都不要离开那里。”

    罗兰一愣,随即郑重陈词:“我是您的亲卫队队长,请让我随您——”

    “你不仅仅是我的亲卫队队长,”洛伦佐严肃地打断他,“假如,我是说假如佛罗伦萨陷落,你要协助难民从威尼斯港逃到东方和新大陆去。你和虚构的‘火种’将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骑士瞪大了眼睛:“不、身为馆主的您才是……”

    阴沉的君主少见地露出一个灿烂而真诚的笑容:


    “我不是什么希望。我是为实现某个希望而诞生于世的。”

 

    『这个世界需要我。我的存在就是证明。』他曾对某个人说。  

 

    『你一定是被上天派来拯救人类文明的。』某个人曾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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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偷食禁果获得了智慧,伴随智慧又产生了记忆。这是祝福,也是诅咒和惩罚。

    那个人的资料无一例外都被抹除了,我对他的印象也一天比一天模糊。记忆消失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我本该和其他人一样,对他的消失漠不关心才对。可在我身上留下的一片片印迹提醒我:那一晚是真的;待到肉体上的痕迹也消失,就只剩脑中留存的那场彻夜狂欢的快感能够证明,给了我那段终生难忘的体验的人真实存在。

    虚无缥缈的“感觉”终究不能作为证据。这份无法忘却也无法证实的记忆就是对我的诅咒和惩罚。

    明天即将告成的计划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后的念想,我和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计划完成的那一刻,他的一切痕迹就会彻底消失。包括我此时正在记录的一切。

 

    这个计划或许不该实现。

 

1618年12月30日

洛伦佐·迪·尼可洛·马基雅维利

于圣安德里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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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31日 佛罗伦萨城外

    斥候部队失去了联络。部分市民没能撤离。愿上天保佑他们。

 

    “降临”开始了。」

 


    「阿斯特莉亚果然没有按我的计划行事,黑衣疯女人*再度现身,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好在阿斯特莉亚成功阻止了“降临”,姑且算将功补过了。但罗兰那家伙〈涂改痕迹〉……暂时不提他。

    我的计划彻底乱了套,只得放弃。那个人的意志没有实现,有关他的记录就这样残存了下来,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但眼下我无暇考虑他的事,战后要处理的事务数量翻了三倍,我不得不带伤工作,根本没时间补觉。

    这个代理馆主我是一天都不想当了!

 

1619年1月1日

洛伦佐·迪·尼可洛·马基雅维利

于佛罗伦萨,领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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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一阁的协助下,阿克夏书馆的闭馆筹备终于告一段落,意大利各地的重建工程也在稳步进行。至于神秘的东方使团,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甚至无人能确定他们是否来过。不过这都不关我的事了。我第一时间办完离职手续,正式解除了代理馆主的职务。卸任仪式上还要应付一大群排队想和我握手的人(绝大多数我都不认识!),我趁他们忙着布置闭馆典礼时逃出书馆到这儿落脚,也只有这里能使我远离尘嚣清净片刻。

    在欧洲大陆容易撞见麻烦的熟人,我打算先去不列颠岛避避风头。难得回家一趟,明天再走吧。

    

1619年5月3日*

洛伦佐·迪·尼可洛·马基雅维利

于圣安德里亚」

——《幻书洛伦佐手记(IV):1619—16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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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回到这里。但这次尤为值得记载。

    第一件事:人们为纪念尼可洛定做的等身雕像建成了。我一进城就直奔乌菲齐外廊*去看了,实物相当不错。负责这个项目的雕塑家洛伦佐*口碑很好,那个科西嘉佬*都曾是他的老主顾。只是这个笨蛋把尼可洛的名字刻错了为什么没人提醒他??

    〈翻页〉

    另一件事:我得到了【莫比乌斯之结】。

    和阿克夏之火一样,那本是传说之物。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它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此等奇物竟在地摊上和粗制滥造的手工艺品摆在一起。将它拿在手里的一刹那,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从我的脑中闪过(无法在此一一记述,需另作研究)。

    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小贩坦白称这东西是前不久百花大教堂修缮时、她在一处刨开的坑洞里捡到的。我多给了她些钱,差不多抵得上她一天的收入。傍晚,我又碰见那个小贩被几个劫匪堵在小巷里。也许用那件不应存在之物换来的钱财也终不属于她吧。我转身走开。

    曾经某位可悲的馆主在睡梦中被部下杀害时,早已料到一切的我也是袖手旁观。正如人类不应干涉自然界的生存法则一样,我也不应干涉哪个人的命运。

    我也不容许他人干涉我的命运。世界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发生了异变。是那个人做的吗?我必须查清楚。

 

1846年9月12日*

洛伦佐·迪·尼可洛·马基雅维利

于佛罗伦萨」

 

    「我花了两天三夜看完了莫比乌斯之结的记录,这些天几乎分不清幻象与现实,直到现在才能写下来。里面都是“我”和一个人类的事件片段,其中很多是我未曾经历过的。我还在其中看到了“我”的死:在险象环生的战场上被那个蠢货绊倒、让抹除者钻了空子,真是一点都不体面的死法……记录持续到莫比乌斯之结被丢弃后就戛然而止。

    记录里的那个人类应该就是制造异变的元凶了。要将我和“他”所在的两条世界线合并,需要动用完整的阿克夏之火的力量。看来这个“他”也是相当 鲁莽啊 〈逐渐散漫的字迹〉——----___〈笔掉落的划痕〉*

    〈新的一页〉

    根据莫比乌斯之结的记录,他生活在未来的某个地方。只要找到他,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吧。

    是时候重拾我的老本行*了。

 

1846年9月14 15日

洛伦佐·迪·尼可洛·马基雅维利

于圣安德里亚」

——《幻书洛伦佐手记(IX):1815—1871》


》》》》》》》》》》》》》》》》》》》》》》

 

「命运的钟声再度敲响。

我找到那个人了。

……


2021年8月5日」

 


【检测到新纪录_

Knot_of_Möbius_数据更新_】

(下篇待续)

 


——————————————

【注释&考据】

  • 标题来自Fall Out Boy - Centuries的歌词“I'm the opposite of amnesia(我是忘却的反面)...Remember me for centuries(你将铭记我百年).”

  • 馆被遗忘的设定:一种历史的自我修正机制,为了保护历史不被穿越者影响,穿越者离去后,处于正常时间线上的人们会随着时间推移彻底遗忘穿越者的存在。【私设】

    友情提示:本篇寒夜后续与官设有较多不同,并非官方主线的续写,后面会单独开一篇详细说明。考据官设的主线延伸篇另见《永夜晨星 》《异端者们 》

  • 洛伦佐的全名:来自《君主论》初版扉页的di Niccolo Machiavelli,意为“尼可洛·马基雅维利所作”。

  • 洛伦佐手记:前两册分别对应《秩序的诞生 》和《仁慈的破灭 》,第三册是洛伦佐担任代理馆主期间的记录,第四册起的年代节点与欧洲历史事件有关:1661—斯图亚特王朝复辟;1815—拿破仑百日王朝;1871—意大利王国迁都

    顺便一提17XX年这段时间洛伦佐在和某位反马基雅维利的普鲁士君主谈笑风生(“我早就说法国人不懂政治,弗莱德里希。”)【纯属虚构】

  • 奥兰多:罗兰的意大利语别名,出自有关骑士罗兰的诗歌《疯狂的罗兰(Orlando Furioso)》

  • 圣安德里亚:位于佛罗伦萨市郊,马基雅维利创作《君主论》的地方。

  • 疯女人:指禁书目录,一点主线延伸和考据参见《异端者们的救赎 》

  • 5月3日:尼可洛·马基雅维利生日。

  • 乌菲齐外廊(Loggiato degli Uffizi):乌菲齐美术馆外廊,设有意大利名人立柱雕像群。

  • 9月12日:幻书君主论生日(与美第奇的洛伦佐二世同天)。

  • 洛伦佐·巴托利尼(Lorenzo Bartolini):意大利雕塑家,乌菲齐外廊的马基雅维利等身像是他的作品(1845-1846年6月作)。

  • 那个科西嘉佬:指拿破仑一世。

  • 散漫的字迹和掉落的笔:洛伦佐写到这里时由于疲惫睡着了。

  • 洛伦佐的老本行:黑道情报生意,详见黑帮paro设定。

  • 2021年8月5日:幻书君主论实装的现实日期。一切的开始。




隠司夜YSYA

岳父 马老师生日快乐!

最近太忙来不及细化手稿了只能这样……生日当天还要加班不愧是马老师(指刺客手游版马老师肝活动)

总之马老师快和你书儿子贴贴!(在写了在写了(´ཀ`」 ∠)_

岳父 马老师生日快乐!

最近太忙来不及细化手稿了只能这样……生日当天还要加班不愧是马老师(指刺客手游版马老师肝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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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mkdoik

从《理想国》到《正义论》——轻松读懂27部西方哲学经典  奈杰尔·沃伯顿


馬基雅維利與波吉亞相關:

我的朋友马基雅维利:佛罗伦萨的兴亡 +文艺复兴的女人们 by [ 日] 盐野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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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恶女传   涩泽龙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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隠司夜YSYA

洛先生的中餐菜单

馆君|强强|黑帮paro|进度条警告

阅前须知:paro设定在一个架空西方国家,一切情节人物团体均为虚构。对话中的汉语用繁体中文表示,多语交流时省略翻译员台词。本篇有较多客串角色,但馆不知道洛以外的其他幻书真身。

后半有较多H描写,这里放个过审删减版。

【剧透:回收《咖啡品鉴》里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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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滋——

  “——本台消息,今天上午,一位和服女子突然出现在早高峰地铁轨道内,被及时发现并救起,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警方称这是该女子本月第六次尝试自杀……”

  电台正在播送无聊的本地新闻。在网络和移动媒体统治的现代,广播几乎要和报纸一起被开...

馆君|强强|黑帮paro|进度条警告

阅前须知:paro设定在一个架空西方国家,一切情节人物团体均为虚构。对话中的汉语用繁体中文表示,多语交流时省略翻译员台词。本篇有较多客串角色,但馆不知道洛以外的其他幻书真身。

后半有较多H描写,这里放个过审删减版。

【剧透:回收《咖啡品鉴》里的伏笔】

——————————————————————


  滋滋——

  “——本台消息,今天上午,一位和服女子突然出现在早高峰地铁轨道内,被及时发现并救起,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警方称这是该女子本月第六次尝试自杀……”

  电台正在播送无聊的本地新闻。在网络和移动媒体统治的现代,广播几乎要和报纸一起被开除传媒界。不过,交通广播对于车辆驾驶员来说仍是最便利的信息渠道。

  我默默开着车,洛伦佐西装革履地坐在副驾,一边听着新闻,一边侧头盯着车窗外沉思。

  “——昨天夜间,唐人街发生一起暴力冲突事件,疑为当地极端分子针对其他族裔群体的无差别仇视袭击。由于当地部门的新闻管控政策,详情请待后续报导……”

  洛伦佐关掉广播,神情严肃地目视着渐入视野的东方风格建筑。

  新闻中的案发地点——唐人街,正是洛伦佐今天要去“考察市场”的地方。我既是他的员工又是唐人街的居民,于是临时担任了他的翻译和司机。本以为能开一回玛莎拉蒂过过瘾呢,可此时我正开着他那辆朴实无华的菲亚特*——外国一些精英阶层的生活反而相当低调,甚至不修边幅。洛伦佐正属于这类人,他对穿衣打扮以外的事物都不大在意,于是造成了这种穿着高定西装的优雅男士却开一辆老牌家用车的画面。

  上次坐他车的(惨痛)经历还记忆犹新……在那之后,洛伦佐曾几次向我打探唐人街“老大”的事,通过我与她取得了联系,约定在今天见面。

  “说起来,你竟然能和那个‘女魔头’说上话。”洛伦佐忽然开口道。

  “可能沾了南学姐的光吧……”我弱弱地回答。

  南履霜,中国驻本市大使馆最年轻的外交官。我曾有幸和她在同一所大学念书,在她担任主席的学生会里混学分,受过她不少照顾。后来南学姐出国去了世界顶尖大学深造,毕业后进入国家外交部;而我,被就业考公考研轮番毒打后,最后托定居国外的远亲关系办了出国劳务,没想到在这里又得到学姐的关照。学姐曾将我介绍到唐人街“女魔头”经营的「固伦阁」茶楼工作,遗憾的是我没能熬过试用期(果然是“女魔头”啊)……但鉴于我和学姐关系不错,又懂外语,她一直对我保持关注。除了她手下的员工,这条街开店的小老板们都受过她的“指点”,大多数对她惧怕三分……个中缘由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你跟她应该很合得来,在被人惧怕的方面。”我说着,驱车驶进唐人街,减速慢行。

  “哦……”洛伦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里的居民中有些喜欢穿着改制汉服上街的怪人,看着像什么cosplay。时间久了,街坊邻居也就习以为常了。比如正在「本草堂」门口晒药的矮个子女孩:青发包子头,宽袖小白褂,手里举着一株大毒草。她姓白名芷,和一味中药同名。附近的居民有生病不适、跌打肿痛从不看医生,都来她这儿抓药。我也光顾过几次,价格亲民,药到病除,就是喝了她的药会当场昏迷……以后还是少来吧。我从她门前加速驶过。


  又过了一个路口,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留仙居」酒楼*。

  酒楼门口站着一位身着靛青色唐装、染着亚麻色头发的男青年,一条细长的辫子扎在脑后,一副文人书生相。他是“女魔头”的秘书,我经常在唐人街见到他,但和他并不熟。他说话常带几段晦涩的古文,我这等俗人和他交流实在有些困难。我只听说他姓陆,有个姐姐在国内从事考古研究。

  我们下车向酒楼正门走去,陆秘书迎上前,一股清雅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他向我们行了个拱手礼,用一段古文做开场白,大意是请我们进去。

  进入大堂,洛伦佐自顾扫视着古色古香的中式装潢和满座的食客们,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在侦察。直到陆秘书清了清嗓子招呼他,他才不紧不慢地拄着手杖,跟着陆秘书登上红木阶梯。

  从二楼传来了热闹的声音。陆秘书走到一扇仿古木门前叩了几下,隔着纸窗说:

  “文總,隠先生携賓客求見。”

  屋内传来一个高傲的女声:“進來。”

  洛伦佐瞥向我,我心领神会,快步走到他前面做引导。陆秘书为我们推开门——

  一位长发披肩的旗袍女子端坐在正对门口的位子,颈上戴着一串菩提佛珠,手里摇着折扇。她就是“女魔头”本尊——文华女士,外表年龄和洛伦佐差不多,秉着一身雍容华贵的成熟气态。据说她祖上是满清皇族,这条街无论男女老少都叫她“文总”或“文姐”。此时她和一帮手下正在……

  打麻将?

  我环顾四座,一眼认出了其中的一位老大爷:他一口浓厚的京腔儿,一把儿年纪还染了一头绿毛儿,经常儿来我门儿上,靠着他那张儿还算年轻的脸儿推销可疑的保健品……想不到他还是文华的牌友儿,到底是京城老乡儿。

  我上前向文华行礼问候,然后向她介绍来宾:

  “這位是洛倫佐·馬基維爾,「馬基瓦倫法律諮詢公司」的老闆,「波茲曼新聞社」的股東。”

  “西方人的姓氏在後,這我還是知道的。馬先生請坐。”

  洛伦佐把手杖支在衣帽架旁,在红木沙发上落座。我们刚坐定,陆秘书就麻利地给我们一人端上一杯温的碧螺春,然后掩门离去。

  “誒——呀,”绿毛老大爷摇着手里的蒲扇开口了,“馬先生儿年紀輕輕,卻面色黯淡,拄拐出行,是氣血不足呀。貧道这儿有一秘方儿……”

  “什麼場合都不忘推銷你那些玩意儿啊,老道儿。”文华哼笑着说。

  “这是西方紳士用的文明棍,不是拐。”我认真地解释。

  文华端着笑容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洛伦佐:“中西文化差異還是小隠懂得多。馬先生,不急的話先隨便喝茶聊會儿,待我搓完這局麻將再談正事儿。”

  洛伦佐点头同意。麻将桌上再次传来吆三喝四的打牌声。他喝着茶,饶有兴趣地观望着东方特有的棋牌游戏。

  我又仔细观察了一圈,除了那位老道士,在场的都是文华的手下,我在茶楼打工时跟他们打过几次照面,与他们多少算认识……正当我暗自琢磨时,绿毛老道士忽然神色慌张地起身离席:“哎呀!貧道的煉丹爐忘關火兒了……!”

  “反正你也快輸了。”文华悠悠地笑着说,向匆忙往外走的老道摆摆手,然后开始四下张望。

  “她在找什么?”洛伦佐警惕地问。

  “缺人,没法打了。”我答道。

  “那么这局就无法结束?”

  “看样子是。”

  洛伦佐忽地站起身,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径自走过去,坐到文华对面。

  “速战速决吧。”他对文华说。

  文华摇着扇子大笑起来,叫一位手下给洛伦佐讲解麻将规则。负责翻译的我脑门开始冒汗,二十几年的英语储备此时只剩下了“this”“it”“that”……洛伦佐边听边似懂非懂地点头,玩弄着手里的牌。

  麻将局继续,但安静了不少。没一会儿,文华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她时不时抬头瞪一眼洛伦佐,洛伦佐面不改色地回以直视,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谈判。若干回合后,文华的表情放松下来,放下手里的麻将牌。

  “我认輸,”她从容不迫地笑着说,“聽聞馬先生博學多才,如今總算眼見為實。”说完,她叫人来收拾牌桌,招呼洛伦佐去另一个包间:“我們中國人有在酒桌上談生意的傳統,望馬先生不要見怪。”

  洛伦佐点头接受。我在他旁边小声问:“没玩过都能赢啊?”

  他俯首凑到我耳边,沉稳的嗓音掩饰不住他的得意:

  “我用了易位。”

  不愧是你,小恶书。


  我和洛伦佐并排跟在文华一行人的后面。刚进入走廊,就闻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香气——

  “讓一讓、讓一讓~”

  我闻声闪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几乎从我脸上扫过去。洛伦佐有些惊奇地盯着这位扮成狐狸路过的女子——婴宁,「留仙居」酒楼的老板。人如其名,知书达理,贤惠端庄,做得一手好菜,偌大的酒楼上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厉害的是她的营销才能——兽娘女仆是什么鬼才点子,难怪她家天天爆满,甚至有不少外国人慕名而来。她有时还会穿汉服扮狐仙,我从没见过她卸下超仿真狐耳狐尾的样子。

  婴宁再次从我们身边路过时,我瞥见洛伦佐偷偷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尾巴。还好婴宁没发现,否则下一秒就会有一把琵琶砸在他头上……我凶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走进包间。


  酒菜布置妥当,只待宾客就坐。文华已经早早入席,坐在了圆桌正对门口的主座,两侧是她两位级别较高的部下,其他几位部下分散坐在右列。她微笑着向我们作出示意,我快步走到她在左列为我们安排好的位置,给洛伦佐摆好椅子,等他入座后才挨着他坐下。

  “那个扎长辫的男的去哪儿了?”洛伦佐随口问。

  文华大方地回答:“陸秘書淡泊寧靜,不喜酒宴娛樂,我叫他到大堂門口望風去了。”

  洛伦佐点点头,目光却已经被一桌子美味佳肴吸引走了。婴宁推着火锅食材进来,手脚麻利地给我们每人摆了一份,顺手给洛伦佐添了一副刀叉,打开火锅灶,又出去忙了。

  辛香的味道迅速充满了房间。文华看着正在摆弄筷子的洛伦佐,爽快地招呼道:“各位別客氣,隨便吃啊。”她跳过敬酒致辞的开场白,先行夹了几片肥牛放进沸腾的红汤里,其他人纷纷跟着动筷。

  “随便吃吧(Help yourself)。”我一边给洛伦佐翻译着,一边忙着涮火锅。

  洛伦佐总算把筷子掰扯明白,有样学样地夹着一片肥牛放进火锅。肉刚显熟,他就迫不及待地捞出来塞进嘴里——

  科学研究表明,辣味其实是一种痛感。人体本应规避疼痛,可这种“疼痛”却能为食物增添令人欲罢不能的风味……


  洛伦佐瞬间被辣得满脸通红,差点把刚嚼了几口的上好肥牛吐出来。他捂住嘴使劲吞咽下去,随后在辛辣的刺激下不由自主地吐出舌尖,皱着眉“嘶哈嘶哈”地喘着。见我们神情各异地在围观,他抬手挡住嘴咳嗽起来。我急忙给他递上一杯早准备好的凉白开,他抓起杯子一饮而尽,这才缓了口气。

  “怎麼樣,馬先生?”文华关切地问。

  “Bene(好吃)。”洛伦佐连连点头。

  文华和她的部下们友好地笑起来,这是中国人对中华料理充满自豪的表示。洛伦佐跟着笑了笑,心有余悸地盯着咕嘟着岩浆的地狱锅咽口水。

  虽说是来和文华谈生意的,可饭局开始没多久,洛伦佐就只顾埋头干饭了。他偶尔抬头应答几句,最后索性叫我全程代劳了……他对几道家喻户晓的荤菜情有独钟,眼看就要独自吃光,我及时把那几盘菜转走,他抄起叉子叉走最大的几块肉才罢休。要不是他怕辣,恐怕水煮鱼麻婆豆腐辣子鸡等等等也要被他一扫而空。

  看这孩子饿的,五百年没吃饭了吧。


  饭局中场,文华起立举杯:“今日馬先生特地拜訪,我一時高興,竟忘了禮數。來,馬先生,我敬您一杯。”

  洛伦佐刀叉都没放下,嚼着东西说:“抱歉,我不怎么喝酒。”

  “那我先幹為敬,您隨意。”说罢,文华一饮而尽,在座宾客纷纷鼓掌奉承。文华站在那儿笑着向他们致意,然而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传统节目来了……说起酒量,洛伦佐其实比我强很多,我还没见他醉过。可无论如何,在中式酒席上,下属为老板代酒是很常见的——

  我正要起立,但被洛伦佐制止。他咽了口饭,不紧不慢地起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结果被呛地直眨眼。

  “馬先生有所不知,這可是國宴上的特供酒呢。”文华悠悠地说,她的手下们开始起哄。

  看来文华是记着麻将桌上的仇,借此来整他……造孽啊洛伦佐。我两头劝了一顿,文华才放过他,让他只干一杯。

  只喝了一小杯,洛伦佐就有些脚下不稳了,并非醉意,只是不适应白酒的浓烈。后半轮饭局他就没再怎么吃了,只是在一旁默默观察席间人们的言谈举止,一瓣接一瓣地嚼着果盘里的橘子。


  我们离开酒店时,身后跟出来一支送别“亲友团”,我看他们是打算把我们一路送出街,便在酒楼门口停下来强硬地劝他们回去,他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和我们道别。

  “小隠,以後常帶馬先生來玩啊。”文华摇着折扇,异常和蔼地笑着说。在场老乡们心领神会,向我投来慈爱的目光,只有一旁的陆秘书默默向我们行了个拱手礼,看来没听懂其中深意。

  我随口应着,看了一眼洛伦佐,他正不知所云地跟着对方傻笑。还好他听不懂汉语,更不懂中国人和谐友爱的邻里关系。我可不想成为街坊邻居八卦的话柄,赶紧拉着他走了。


  回到车上,我才意识到刚才失策了——哪有下属把老板拖走的啊……回想饭局上洛伦佐几乎没怎么谈“生意”的事,反而是乡亲们围绕着他的身高体重职业收入问来问去,这哪是谈生意、分明是…… 

  “看路!”

  洛伦佐喊我了一声。我猛踩刹车,差点一头撞上方向盘。几个小屁孩打闹着从车前跑过。

  “老子創死你們!”我下意识用汉语骂道。洛伦佐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他可能通过我的语气和神态猜出了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没说话,我继续开车。

  我打算抄一条近道避开堵车路段。车子在狭窄的胡同里三拐两拐……最后停在一个路障前。“幹,上個月不是剛修過路嗎!”我用汉语抱怨着,吃力地从两边停满了车、只剩一条进出道的小路倒车出去。回到先前的路口时,却发现出口被一辆不知什么时候停进来的货车堵上了。

  “FUCK!!”我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喇叭沉闷地叫了一声。

  洛伦佐不理会我的路怒症,泰然自若地掏出手机给部下打了个电话,叫人来接他回去。可电话那边的部下不巧遇上了堵车,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你就住这附近吧?不用管我,你走吧。”洛伦佐淡淡地说。

  “你独自留这儿不安全,”我认真起来,“这一带有些保守排外的极端分子,你这位显贵外宾到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我们被堵在这儿可能不是巧合……”

  洛伦佐不屑地哼笑一声:“你觉得他们伤得了我?”说完,他解开安全带去开车门。

  “你干吗去?”

  “我去买点橘子。”

  原来如此,橘子用作餐后清口和解酒都是极好的——不对不对!买橘子在中外文艺作品里都很不对劲*!而且,联想此前的新闻,万一他在这块地儿上和什么人发生冲突就糟了。

  我快速按下车门主控锁:“你今天吃够多了。” 

  对于幻书而言,进食只是一种模仿人类享受美食的消遣方式,并不能用于补充能量——与阿克夏之火相比,食物提供的能量约等于没有。被咽下肚的食物就像进了无底洞,瞬间就消失分解了,但食物本身的味道和效果仍会对幻书起作用。

  洛伦佐瞥了我一眼,不情愿地重新坐好。我们各自掏出手机划着屏幕,不再说话。



  “唉,好热……”

  洛伦佐小声抱怨起来。他脸上通红一片,大概是辣椒和白酒的后劲儿上来了。

  我满不在乎地说:“那就脱衣服啊。”

  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给我开冷气。”

  “冬天开什么冷气!?”我的声音不禁高了八度。

  洛伦佐不予理会,径自把空调切换到制冷模式,脱掉了西装外套。出风口吹来的丝丝冷风使还没暖起来的车内雪上加霜。

  “好冷!!”我像个乌龟一样使劲把脖子缩进衣服里,抖着腿不停地给手上哈气。

  洛伦佐不耐烦地抓起我的手。两只手的温差让他迟疑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过来。”

  我像遇见救星似的挤过去坐进他怀里。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才使我们两个勉强塞进了副驾驶室。我坐在洛伦佐的腿上,侧身靠着他。他的手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一番犹豫之后,若即若离地落在我身上。

  洛伦佐仰头靠着椅背,半眯着眼看着车窗外。我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火热的温度让我冰凉的手舒缓了不少,我情不自禁在他脸上多摸了几下……沉浸在温暖里的意识缓冲了几分钟才发觉此举的无礼。

  我正要缩手,洛伦佐却把我的手抓住,放在他另一边脸上给自己降温。他闭上眼睛微微垂下头,用脸蹭着我的手心。我的手渐渐恢复了知觉。

直到我被空调吹得打了个喷嚏,洛伦佐才关掉冷气。


  唉,好挤……我伸手摸到座椅旁的旋钮想调一下靠背,却失手把靠背一下子放倒了。洛伦佐和我双双倒了下去,他用质问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我急忙从他身上爬起。

  拥挤的车内变得宽敞了不少,他没再说什么,平躺的上身放松下来。他的腿有些伸展不开,干脆把脚搭在了前架上,修长的双腿架在我身侧。板正的西装裤勾勒出的腿部线条十分漂亮。我将手悬在半空、沿着那双线条来回“抚”了一下,恶作剧地把手伸进他的裤腿。

  与他儒雅的外表不同,洛伦佐的腿部肌肉十分健美。此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要挨一脚踹的预感让我开始心慌。我看了他一眼——火红的脸上浮着一层冰冷的神情。我壮着胆又把手往里伸了一点,这时摸到了他小腿上的一件什物……

  片刻的惊讶过后,我挑起眉,暧昧地凝视着他。他毫无反应,波澜不惊的眼神里甚至略过一丝不屑。

  对哦……精致男人怎么能不穿吊袜带。

  我注意到他的大腿处也藏了一对吊带,用来固定衬衫衣摆、保持上衣平整。哦~这就是精致男人的秘密吗。

  “我早想要个衬衣夹了,你这个借我用用呗。”我开玩笑说。

  “自己拿。”

  洛伦佐拍拍自己的大腿,见我不为所动,他仰起脸,紫色的狐狸眼向我发出劝诱。只见他的手贴着大腿根慢慢地上移……

  盛情难却。我不顾寒冷脱掉外套,小心翼翼支着身子伏在他身体上方,与他四目相对,感到体温开始上升。


【过审需要,此处省略2284字……罗警官*你听我解释!是他先勾引我的!!】




  酒阑客散,杯盘狼藉。我收拾掉残羹冷炙,系好腰带准备穿外套。

  一双手忽然从背后将我一把搂住,使我动弹不得。我想洛伦佐是要反攻了——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先攻的一方下次就要做受,很公平。我苦笑了一下,等着他开始他的回合。


  洛伦佐没有动,只是一言不发地久久地搂着我。我搞不懂他又想玩什么花样,只得这样僵持着。

  “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问。

  “…………”

  察觉到他的异样,我扭过头去,发现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眼底却红红的,泛着一层晶莹的亮泽。

  我马上反思刚才做得是不是有点过火,慌忙去安抚他,但我实在不擅长这种事。

  他强颜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松开我:“没什么。只是感觉有些怀念。”

  我松了口气,转而去逗他:“怀念个头,你上周才把我给强——”

  “在找到你之前……”

  他恢复了冷淡的神情,开始旁若无人的讲述。我知趣地闭上嘴,他边穿衣服边讲,我回到驾驶座上听着。

  “准确地说,是在想起你之前,我一直在世界各国游历。”

  游历……?一直?

  他从我的脸上读出了我的疑问,短暂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道:

  “——四百年前,在你死后。”

  我……死后?

  

  不对。

  四百年前,明明是……他……


  洛伦佐穿好了衣服,平静地看着我的反应,若有所思。

  “你先说说我怎么死的?”这才是我最感兴趣的问题。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轻描淡写地回答:

  “被我处决了。”

  “骗人~!你舍不得!”我故意嗲着声音叫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坑位挖好,续集分晓】



注释:

* 玛莎拉蒂与菲亚特:均为意大利汽车品牌。其中玛莎拉蒂是豪车;菲亚特是家用车,有“意大利国民家轿”之称。

* 留仙居:幻书春节活动里婴宁开的饭店。

* 马基瓦伦(Machivallen)法律咨询公司:马基雅维利和瓦伦蒂诺(切萨雷)的名字各取一半,洛伦佐经营黑道业务的个人机构。法律咨询公司不是律师事务所,有点灰色地带。私设洛伦佐有法学博士学位(话说许多政客都是法学专业出身呢)。

* 波兹曼新闻社:名称取自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其新闻传播学著作《娱乐至死》深刻批判了传媒泛娱乐化的危害。

* 买橘子:《背影》老父亲梗和《教父》的橘子(其实是橙子)死亡flag。

* 客串幻书:最开头新闻里的“和服女子”是叶;“陆秘书”是陆离,“在国内的姐姐”是攸宁;“绿毛老大爷”是抱朴子。前篇里提到馆主的“上家黑心老板”是维多利亚;馆主的朋友在欧洲偶遇的“银发美人”是阿斯特莉亚。

罗警官:罗兰·杜兰达尔(Roland Durandal)

有着可疑姓氏的法国靓仔。潜入马基瓦伦公司的卧底警察,以为自己的卧底身份隐藏得很好,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卧底。

洛伦佐“在警局里的人”,一些麻烦会让他去处理。双方仍在使用四百年前的互称。

由于很好说话,经常被某位吸血鬼执事拜托分担内务工作,久而久之成了主要家务担当。

人品非常好,尽管大家都知道他是卧底,但没人想去拆穿。太好了呢,罗兰卿。

墨莉忒

马基雅维利《君主论》导读笔记:新君主的诞生

※ 以下笔记整理自wx公众号知道人文《知道经典》课程。


◆ 历史背景:危机与发现

 

  • 危机:

1、东方问题:1453年,拜占庭帝国为来自东方的奥斯曼土耳其所灭,西欧从此失去了东方的坚固屏障,暴露在强大的穆斯林敌人面前;奥斯曼帝国甚至多次长驱直入,直捣中欧腹地,险些攻陷神圣罗马帝国的首都维也纳。当时的欧洲人直接面临着奥斯曼的强大压力,甚至以为这是上帝的审判和世界末日的标志,生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之下。

2、宗教改革:1517年马丁·路德拉开了宗教改革的大幕,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整个欧洲都分化成了天主教和新教两大阵...

※ 以下笔记整理自wx公众号知道人文《知道经典》课程。

 

◆ 历史背景:危机与发现

 

  • 危机:

1、东方问题:1453年,拜占庭帝国为来自东方的奥斯曼土耳其所灭,西欧从此失去了东方的坚固屏障,暴露在强大的穆斯林敌人面前;奥斯曼帝国甚至多次长驱直入,直捣中欧腹地,险些攻陷神圣罗马帝国的首都维也纳。当时的欧洲人直接面临着奥斯曼的强大压力,甚至以为这是上帝的审判和世界末日的标志,生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之下。

2、宗教改革:1517年马丁·路德拉开了宗教改革的大幕,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整个欧洲都分化成了天主教和新教两大阵营,彼此之间的政治冲突和宗教战争此起彼伏,直到1618年爆发了毁灭性的“三十年战争”。

  • 发现:

1、地理大发现:新航路的开辟、美洲的发现、麦哲伦的环球旅行,极大地刷新了欧洲人的地理认识,并唤醒了欧洲人通过航海贸易和开发殖民地来获得财富的狂热。

2、科学大发现:近代科学在光学、力学等等新物理学的领域开始突飞猛进,诞生了哥白尼、伽利略、开普勒、笛卡尔等一系列近代科学的奠基者。

3、自然的发现与人的发现: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

 

◆ 马基雅维利其人

 

1、人文主义:从小接受古典教育。

2、城市共和国:佛罗伦萨的境况。

3、政治思考的最初动力:为什么一千多年来,佛罗伦萨,以及整个意大利世界都处在内忧外患的分裂状态?



 

◆ 《君主论》概况

 

马基雅维利将国家分为君主国共和国君主国则可以分成继承国新建国新建国又可以分为完全新建的君主国通过混合的方式新建的国家,而马基雅维利真正关心的,是完全新建的君主国。马基雅维利断言,建立和维系君主国或者需要“依凭自己的军队和德性”,或者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和时运”。一方面,他承认那些靠自己的德性,而不是时运崛起的君主,都是最杰出的领袖,比如摩西、居鲁士、罗慕路斯、忒修斯等。但他又马上指出,到了这个败坏的时代,所谓杰出的个人德性已经不复存在了,因此,在同时代的意大利,是找不到这样的人的。由此只能来讨论借助时运和外国军队建立的君主国,而“恰好”,佛罗伦萨掌权的美第奇家族,就是依靠好运,以及西班牙军队的帮助,才在佛罗伦萨复辟的。

 

马基雅维利想要解决的时代问题:

1、狭义:希望提供一个政治方案,让意大利结束分裂的状态,成为一个像昔日的罗马帝国一样,统一而强大的国家。

2、广义:人类如何建立一个稳定、安全、长治久安的政治秩序。

 

结构:一破一立

1、破:

让意大利四分五裂、孱弱衰败的罪魁祸首,正是一千多年来被它自己奉为权威的两种政治思想:一是基督教,二是古希腊罗马的政治哲学

2、立:

两大关键词军事德性

 

◆ 基督教批判

 

基于奥古斯丁《上帝之城》的影响,教会完全排斥和否定世俗政治,毕竟这无非是一个充满堕落和原罪的领域,但另一方面,教会又把自己当成上帝在世俗世界的代理人,并且认为,它有按照上帝的意愿,指引、管理甚至拯救世俗政治的责任,而不能放任它不断地堕落。结果就是,教会一面否定世俗政治,根本不想参与这个罪恶的领域,另一面试图干预世俗政治,来实现它对于世界的拯救。

马基雅维利一针见血地指出,基于这种荒谬的想法,教会对于意大利的分裂,其实是喜闻乐见的。因为,一旦意大利统一、强大起来,它就根本不需要教会的拯救了,相反,它还会试图控制教会,迫使教会按照世俗政治的需要解释它的教义。这样一来,维持意大利的分裂状态,就成了教会的唯一选择。

此外,基督教的道德要求,对于现实政治来说也是有害的。基督教教导人们,不应该争强好胜,追求现世的荣耀,而要谦恭忍耐,放弃欲望和追求。最核心的,则是要轻视尘世生活,将希望完全放在天国。马基雅维利认为,如果人民有这样的道德,可能还会方便统治,多少是件好事,但一个国家的君主则绝对不能相信这样的道德君主必须将目光放在此生此世,他要实现的最重要目标,也是唯一的目标,是在此世中的建功立业,是要保有国家、富国强兵,维持共同体的强大和安全。服从于基督教的道德教导,只会让统治者变得消极被动,丧失锐意进取的志气和敢于行动的决心。

 

◆ 德性

 

马基雅维利通过对人文主义中一系列核心概念的重新阐释,彻底颠覆了古典的政治理想。

 

“德性”(virtu是贯穿《君主论》全书的概念,它的字面意思并不复杂,意大利语的virtu,来自拉丁语的virtus,也就是英语里的virtue,通常翻译成“美德”。但其实,马基雅维利所说的“德性”,更接近“统治能力”,也就是一种君主所必须具备的,强大的、决断性的、取得胜利的能力。因此,也有人将其译为“德能”“武德”,以和古典时代的“德性”区别开来。

 

在古代作家那里,“德性”是和个人道德联系在一起的。比如西塞罗,他就将智慧正义勇敢节制视为美德,这四点又被统称为“四主德”,也就是四种最重要的德性。而对君主而言,“正直”是最核心的要求,它意味着信守承诺,与所有人交往永远正大光明。塞涅卡《论仁慈》《论恩惠》中,又在四主德之外,表彰了君王的慷慨大度这项美德。而在基督教思想的影响下,这种道德要求更具有了超越性的色彩,人们相信,即使我们在此世通过不道德的手段获得利益,在未来接受上帝的正义审判时,这些表面的好处都会变得毫无意义,等待我们的只有地狱的惩罚。

但是,在《君主论》中,通过对德性的重新解释马基雅维利道德与政治的关系做出了全新的理解。简单来说,他根本不相信做个好人就能治理好国家,君主所需要的“德性”,恰恰是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不受道德拘束的能力。在马基雅维利看来,政治领域中,任何统治者面临的真实情景,只可能是一个恶棍横行的黑暗世界。所谓的道德要求,并不总能帮助君主维护自身的利益,一味追求美德实际上是不理性的做法。

新君主首先要做的是审时度势,根据现实调整手段。形势允许的情况下,明智的君主可以行善当好人,如果形势不允许,他“就必须有为恶的意愿和决心”,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为了保持权力,他经常会由于形势所迫而做出奸诈、残忍和违背人性的事情。

古典人文主义者看来,放弃德性意味着放弃作为人的地位。马基雅维利认为,在政治生活中,仅仅有人性是不够的,他坦然承认了自己主张中存在着某种不高贵。这里出现了一个著名的比喻,他将聪明的君主比作狮子和狐狸,《君主论》第18章写到,“人有两种行事方式,一种适合于人类,一种适合兽类”,但“前者往往不能奏效,故而必须求助后者”,君主应该学会模仿动物,同时效法狮子和狐狸,在人类所应当遵循的行事准则之外,用兽类的强力和欺骗作补充,这样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所以这就意味着,马基雅维利进行了“道德领域和政治领域的分离”,道德领域的美德和政治领域的德性是两回事,各有各的判断标准,这样一来,古典人文主义的政治理想就被抛弃了,道德世界与政治世界彻底分道扬镳,政治实践,不该,也不再需要任何超越政治现实本身的道德指导;在马基雅维利开辟的崭新现代政治世界中,君主的首要德性就是,为实现自己的最高目标而跟随时势调整自己的行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 命运与必然性

 

《君主论》第25章的标题:“命运在人世事务上有多大力量和怎样对抗?”

 

古希腊伟大的悲剧,特别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和《安提戈涅》当中,可以看到古典时代的命运观——命运虽然是一种超越于人之外的巨大的无常力量,人不过像是被命运支配的玩偶,但希腊人并不因此而感到灰心,正是由于命运的无常性,方能彰显人之为人的生命力量。

基督教取得统治地位以后的中世纪,命运观也随之改变。对上帝和天堂的向往,使得现实世界成为一种向彼岸世界过渡的桥梁,相比于天堂的幸福和井井有条的秩序,尘世充满了偶然和混乱,这种看法取消了人们在尘世中努力的必要性和可能性,否认人可以通过努力影响命运。按《君主论》里的原话讲,就是:“许多人向来认为,世界上的事情是由命运和上帝支配的,以至人们运用智虑亦不能加以改变,并且丝毫不能加以补救”,人们能做的,只有听天由命而已。

西方命运观的第二次转向发生在马基雅维利这里。马基雅维利一方面承认时运的无常,但在另一方面,他仍认为人应当积极起来时运是我们行为的半个主宰,但它还留下了一半归我们支配。

马基雅维利将命运比喻为经常泛滥的河流,我们没法支配洪水是来还是不来,但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在洪水还没来的时候修筑堤坝,为下次洪水到来做好准备,这样,我们就能降低它的破坏性。对待命运也是一样,尽管他认为命运女神的力量很强大,但尘世生活中,人类仍然可以有自由活动的空间。马基雅维利写道:“上帝不愿意凡事都亲自处理,以免剥夺我们的自由和属于我们的荣耀。”

 

对于国家来说,什么是必然的?那就是生存和安全。保证不了生存和安全,像意大利一样动不动就被外来侵略者席卷一番,那当然是被命运随意摆弄的。但反过来说,一个国家,一位君主越是成功地应对了这种必然性,那么,国家就越是自由,君主就越是有德性。

 

在政治思想家施特劳斯看来,马基雅维利讲的命运,和必然性其实没什么差别,命运不再是一种神秘的,反复无常的外在因素,而是每个国家都必须直面的,生存和安全的挑战,所以,他才会认为,人是可以凭借自己强大的力量,凭借自己的德性反过来战胜、驾驭甚至是控制命运的。

 

当代的政治思想家曼斯菲尔德曾说,马基雅维利思想中最重要的四个主题是宗教道德命运必要性

 

◆ 马基雅维利的遗产

 

政治家为了应对命运和必然性这一体两面的挑战,就必须抛弃大多数人心中的善恶标准,而把共同体的生存和安全作为至高的追求。根本上,这是一个政治世界自主性的问题,马基雅维利以后的主流政治哲学大多认为,政治要和一切超出政治之外的标准划清界限,不管这种标准是来自上帝,还是来自哲学沉思的结论。现实政治本身是一个独立自主的领域,它要维持的是人民的生命、安全和自由,至于内心救赎,道德修养,哲学真理,既不是它的目标,也不能由它来干涉。

 

光靠《君主论》中讲的德性,也就是统治者的实力、才能和权谋,就能缔造一个长治久安的共和国吗?这显然是不够的,一个只讲实力,只比拼野心、残忍、心计、权术的国家,不可能产生真正的爱国主义、公民精神和社会责任感,就算保住了一时的安全,人民对国家还是缺乏归属感。当没有人相信自己对幸福美好生活的追求,可以依靠政治、国家来实现的时候,那么,一切公共生活,就会变成一群极端自私,置国家利益于不顾的个体之间的争斗,这反过来会导致政治的败坏,威胁基本的生存和安全。马基雅维利的邪恶形象,以及所谓“马基雅维利主义”的臭名昭著,说到底,是没能处理好这个难题。

 

马基雅维利的遗产是双重的,它既是巨大的财富,又是难缠的债务。在他身后,霍布斯、洛克、斯宾诺莎,更加系统地批判了古代政治哲学和基督教,并将生存和安全的必然性,发展为了有关“自然状态”的理论,也就是说,一个没有国家和宗教的状态是怎样的,国家又怎样从这样的状态中诞生。但是,在缔造了一个没有宗教和古典道德约束,完全自主的国家后,他们也面临着马基雅维利同样的问题。这样极端现实的世界,会让人没有任何归属感,最终会毁于个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间的巨大冲突,那么,在确保政治自主性的前提下,如何重建新的道德规范,恰当地平衡个人追求与集体目标、国家安全呢?这成为困扰马基雅维利身后所有人的问题。

 

◆ 《君主论》和《论李维》对读

 

15世纪以来,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的种种惊人之语一直受到人们的特别关注,在很大程度上淹没了他同时写成的另一部作品《论李维罗马史》(简称《论李维》)。但在20世纪,越来越多的现代学者发现,忽略《论李维》其实就不可能理解《君主论》,这两本书必须被视为一本书,或者说一本书的“上下篇”来看待:《君主论》讨论的是君主国,而《论李维》讨论的是共和国;《君主论》是写给在位君主的建言,而《论李维》则是写给潜在君主的建言;《君主论》的立场大胆而激进,而《论李维》的立场则显得温和与“保守”……两本书不仅在主题上互相呼应,在行文中也多有互相引用。《君主论》篇幅比较小,对问题的讨论,就没有较厚的《论李维》来得那么全面。要全面地把握马基雅维利的政治思想,就一定要把两本书放在一起来读,否则就会犯下“以偏概全”的错误。

 

◆ 进阶指南

 

1.《君主论》,潘汉典译,商务印书馆,1985

2.《论李维》,冯克利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3.《马基雅维利全集》,潘汉典等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3

4. 《马基雅维利》,昆廷•斯金纳著,李永毅译,译林出版社,2014

5. 《朝服:马基雅维利与他所创造的世界》,菲利普•博比特著,杨立峰译,商务印书馆,2017

6. 《关于马基雅维利的思考》,列奥•施特劳斯著,申彤译,译林出版社,2016

隠司夜YSYA

洛先生,白情快乐~

画的是约誓的场景

If you were church

你若是圣所

I'd get on my knees

我将跪于殿前

Confess my love

告解我的爱意

I'd know where to be

深知你就是我的归处

(Fall Out Boy - Church)

洛先生,白情快乐~

画的是约誓的场景

If you were church

你若是圣所

I'd get on my knees

我将跪于殿前

Confess my love

告解我的爱意

I'd know where to be

深知你就是我的归处

(Fall Out Boy - Church)

Wasabikino
隠司夜YSYA

洛先生的咖啡品鉴

君馆︱私设︱小刀︱幻书主线妄想

联动之前挖的黑帮paro坑
提要:对文明之敌的战争胜利后书馆解散,馆主和幻书们失去了对彼此的记忆,幻书们隐藏起幻书身份在现代社会生活。黑帮paro设定和文中注解见文末。

——————————————————————


    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沫的液体打着旋儿,咕嘟咕嘟地流进洞口。

    我把每天例行的“第一杯咖啡”*倒进水池,给自己做了杯没拉花的拿铁,打开收银系统和电脑音响,开始今天的营业。

    这是一家坐落在富人区边缘...

君馆︱私设︱小刀︱幻书主线妄想

联动之前挖的黑帮paro坑
提要:对文明之敌的战争胜利后书馆解散,馆主和幻书们失去了对彼此的记忆,幻书们隐藏起幻书身份在现代社会生活。黑帮paro设定和文中注解见文末。

——————————————————————


    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沫的液体打着旋儿,咕嘟咕嘟地流进洞口。

    我把每天例行的“第一杯咖啡”*倒进水池,给自己做了杯没拉花的拿铁,打开收银系统和电脑音响,开始今天的营业。

    这是一家坐落在富人区边缘的小众咖啡馆,采用了一套中世纪风格的复古装潢,从墙面地板到家具都故意做成古旧的制式,就连吊灯和落地灯都是烛台造型,活像个中世纪地窖。

    我是这家店唯一的咖啡师。

    说来也怪,从入职到现在,我从没见过其他员工,更没见过店长和老板,只有一通电话通知我被录用,告诉我门店地址和钥匙的藏匿处。至于一切经营事项,都写在留吧台上的一本厚厚的笔记里。好在我在不少咖啡馆打过工,对经营流程还算了解,详尽的笔记也帮了不少忙,每天营收和用料报备会通过电子邮件发给神秘的老板——总之,一切顺利。
    这份活儿工资不高,不过这儿没有天天挑刺的前辈和领班,工资发得也准时……而且这家店的装修风格几乎和我自己想开的店一样,加上店里一切事务由我做主,简直就像是我自己的店了。

    至于最重要的客流量——非常少,但刚好是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程度。

 

    在为数不多的常客里,有一位先生尤其引人瞩目:
    他看上去三十岁上下,实际或许更年轻,前额梳着背头,给他年轻的外表平添了一丝成熟老练的气质;透着浅紫光泽的银色长发披散在身后,不是他这个年龄应有的发色,也许是最近流行的染灰发的潮流?不过想到在欧洲留学的朋友和我说起在街头偶遇过银发美人的见闻,或许是天生的也说不定;那淡紫的瞳色……是美瞳吗?但有着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纯净,“像天使般清澈”;至于他每套都不重样的高定西装,这是我免费能看的吗!引用上家黑心老板的话来说——恐怕我连摸一下的钱都付不起!

    他通常会边喝咖啡边看上会儿报纸,然后皱着眉头开始处理文书。离开时他会主动摆正桌椅、把空杯子送回吧台,举手投足之间尽是社会精英的从容不迫。

    除了点单时几句必要的交流,我们从不多说一句话。他的嗓音低沉而斯文,带一点意大利口音。我为他端茶倒水时偶然瞥见他公文包里露出的一截文件上依稀写着“Lo”开头的一串名字。姑且称呼他“洛先生”吧。
    洛先生通常会在上午点意式浓缩,下午点冰美式,不要奶和糖,有时还会续杯。


    “今天也一样吗,Signore(先生)?”
    “卡布奇诺,热的,不要糖。”

    他无视我的营业客套,付完钱就回到了他的“王座”上——那是全店最好的座位,如果不巧被别人占了,无论店里有多空,他都会直接离开。我发现了这点,于是特意给他留座——毕竟是敝店的头号金主爸爸,我的工资就靠他的惠顾了,钱拿来吧你(Gimme your money)!

    我小心翼翼地为他端上咖啡,摆放好餐巾和咖啡勺。
    “这拉花,你做的?”他忽然问。
    明知故问。我挤出一个笑脸点了一下头。
    “哼……我很惊讶你也能拿到咖啡师执照。”
    我哑口无言,只得赔笑。还真有人在乎拉花造型?喝下去还不都一样。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拎起咖啡勺伸进杯里搅动起来——他根本不在乎拉花,只是单纯想挖苦我罢了。

 此后,洛先生开始时常对我的咖啡做一两句(令人不爽的)点评,而我向来不惯着难伺候的主(这也正是我被此前的店炒鱿鱼的原因)。

    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多起来。


    啊,今天的洛先生也是如此magnificent~
    他系了一条别致的新领带,深紫的底色与暗金色花纹,低调,奢华,而且有点眼熟。
    我触景生情,默默把店内正在播放的上世纪老歌*换成了一支Godfather Waltz*,然后转身洗杯子去了。
    随着浓郁意大利风情的小调响起,我隐约感到从背后投来一道犀利的目光。我尽量不去理会,但那种仿佛身体被刺穿的感觉久久没有消失。我假装不在意地转身,和那道目光撞了个正着。
    淡紫色的眸子远远地注视着我,流露出两分欣赏、七分审视,还有一分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躲开他的视线,踏着意大利小调的节拍,在吧台内灵活地穿梭忙碌。等我再次转到吧台正面,这次是和洛先生迎面撞了个正着。
    我定了定神,带着营业微笑故作镇静地问:“还需要什么吗,Signore?”
    “续杯。”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空杯子。我在心里为自己的失误骂了一句,绷着僵硬的微笑接过他推过来的杯子:“好的,稍后给您送至席上。”
    ——咣!
    店门被用力推开,门上挂的铃铛如同警铃大作,店里为数不多的客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你在这儿啊BOSS!”    
    一个爱尔兰口音的高个男子闯进来,是个白人,但肤色未免也过于苍白了……他身高体形与洛先生相仿,穿着一套燕尾西装,像个执事,却不修边幅地敞着外套衣襟,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
    他径直向吧台旁的洛先生走过来,在距离他一两米的地方停住。
    “BOSS——”
    “小点声,你吵到别人了。”洛先生斜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黑发男子扫视了一眼店内,其他客人纷纷避开他的视线。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吧台后正在磨咖啡的我身上。

    昏黄的灯光下,我窥见蓬松前发下面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和黑发遮盖下的尖耳朵。他对我笑了一下,露出吸血鬼似的尖牙,逼真的妆容着实有把我吓到。我被他盯得浑身发怵,或许我该回避一下……

    “威尔。”洛先生开口了。黑发男子终于收回视线。他恭敬地向前一步,俯首行了个吻手礼。

    伴着经典影片中的背景音乐,我出神地看着眼前电影画面般的一幕:

 洛先生倚靠在吧台边,冷彻的双眸俯视着他的下属。比起平日的儒雅,此时的洛先生给人一种即使远观一眼都会使人畏惧三分的压迫感——狮子能慑服豹子(Lions make leopards tame)*。

    见他们并不在意我的存在,我继续工作,拿起压粉锤把冲煮柄里的咖啡粉压平。

    “BOSS,还是那笔单子……”

    我把手柄拧在咖啡机出水口上,检查了一下是否拧牢。

    “我不是让你和罗兰卿去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么?”

    在手柄正下方放好杯子,按下机器上的按键。醇香的黑褐色细流注入杯中。

    “出了点小情况——”

    “‘小情况’都要找我,要你们何用?”

    “这个……”

    咖啡机发出一声轻响。我拧下手柄把萃完的咖啡饼倒进废料口,取出杯子快步走向制冰机。
    “其实……”

    “Barista(咖啡师),好了吗?”

    洛先生换成平常的语调转向我,我麻利地递上在刚好做完的冰美式。黑发男子见状默默离去,他推门走时瞥了我一眼。我赶紧避开他的目光。

 

    和往常一样,洛先生在日落时分走了。
    最后一桌客人离店时已是晚上八点半。我做完例行清洁,检查店内设备,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关掉电闸,拎着垃圾袋到外面锁店门。此时已经九点多了。

    失修的街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我感觉到不远处的暗巷里似乎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盯着我,而当我扭头去看,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不敢久留,丢完垃圾就快步去赶地铁。可无形的红色的眼睛紧跟不舍,一会儿在街对面,一会儿在屋顶,一会儿又在电线杆后,而且……越来越近了。

    嗤——!
    尖锐的响声让我吓得跳起来。我定睛一看,一辆简朴的菲亚特停在我面前。
    “上车。”司机隔着放下一半的车窗对我说。

    “诶?!”我吃了一惊,像个傻子似的愣在原地。我没叫车,也没钱打车。
    车内的人穿着一身纯色休闲卫衣、头发被完全罩在宽大的兜帽里,脸上戴着可疑的眼镜和口罩……但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我不会认错:在光线不足的夜里、淡紫的眸子显出深邃的暗色。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是我熟悉的意大利男低音。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无人的街道,惊魂未定地坐进了副驾。

    没等我坐稳,他一脚油门,差点没把我整个人甩出去。

    “不系安全带可不是好习惯。”

    “超速驾驶更不是好习惯吧!”

    “我在警局里有人。你住哪?”

    “天一巷,唐人街那边。”

    “哦……那女人的地盘啊……”

    好像听到了奇怪的话。咱不懂,也不敢问,我压低身子紧贴在座椅上——这车速、要死死死了啊啊啊呕呜……
    十分钟后,我连滚带爬摔下车。随着油门远去的声音,我yue地一声吐了出来。

 

    此后的一段时间,洛先生都没有出现,也许是忙着去给谁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了吧。还是别去深究的好。

 


    一个月后。

    老板来邮件要求店里开始试行外卖服务,附件是一份详细的指南……嚯,原来她/他还记得自己有这么家店啊。

    我设置好外卖系统,开始一天的营业。

    嚯~还真来了一份外卖订单,就在几街之隔的高档别墅区内。店里此时没有客人。我掐指一算,到目的地用不了多少时间,为了节省第三方服务费,我决定自己送过去。

 

    我按响门铃。

    过了一会儿,对讲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您的咖啡外卖。”

    对讲机陷入沉寂。我耐心地等了好几分钟,正要再按一次铃,门开了:

    映入眼中的是一袭黑丝绒长袍,领口一直开到腰间,被一根松垮的腰带束住;沿着修长的身段向上看去,是一张疲惫而安静的面孔,带着几分倦意,蓬乱的银色长发垂在胸前——

    “洛、洛先生(Si...Signore)!?”

    他使劲眨了一下双眼,定睛看着我:“是你啊。进来吧。”

    他自顾转身回到屋内。我只得小心地提起外卖手袋跟进去。门在我身后自动关上了。

    这是座复式小别墅,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富丽堂皇。室内装修是极简主义现代风格,充满了舒适轻松的居家气息,只有随处可见的古董书架和上面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摆设让人有种身处富贵人家的实感。

    玄关处整齐地摆放着几双不同尺码的男士鞋子。

    “放心,他们今天都不在。”洛先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循声过去,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没来得及熨平的灰色衬衣和黑西装裤,随意地把头发拢在脑后,正在一个书柜里找什么。

 我把外卖咖啡平稳地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且慢,Barista。”


    他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陈旧的小匣子——像刚出土的文物一般陈旧,和他家中精美高档的其他物品格格不入。我看着他轻轻打开匣子,取出一件东西。
    一条金色的手环挂在他修长的指间。我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不是件金银首饰,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首尾相接的环状外形极为简约,只点缀着几块细碎的水晶,环内侧刻着一串古老的文字。
    “这是什么?”我隐约觉得这东西十分眼熟。
    “过来。”他没有理会,仍用手指勾着那条手环。
    我迟疑地盯着那东西,最终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趁机一把抓起我的手,把那东西套在了我手腕上——
    一股触电般的痛感从手腕传来。我猝不及防叫出声,抬头一看:眼前模糊地现出一个陌生的空阔房间,窗外的白天变成了黑夜,月色从偌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我使劲瞪大眼,试图看清眼前人的样貌,但只看清了如同鹰翼的漆黑披风,一边狮子、一边狐狸的金色铠甲,和他手上的一株紫色的鸢尾花。
    那人低着头,被月光映白的长发挡住了脸。他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半点声音。我也低头看去,只见套在我手上的神秘手环另一端套在对方的腕上。不等我反应,房间里高悬着的巨大挂钟敲响了——
    刺痛感再次传来,四周涌起一股浑浊的气息。我定睛一看,眨眼间,静谧的房间竟变成了尸横遍野的战场。我吓得大叫起来。
    “……主……”
    从背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馆主!”
    是在叫……我?我闻声扭过头去,发觉我正和一个人背靠背站着,我和他的左手被金色手环系在一起。我看不见那人的正脸。刀剑碰撞声和远处的战吼声、惨叫声依稀可闻,他似乎正在与什么东西搏斗。
    我很快意识到目前的处境,急忙确认自己身上的装备:我穿着一套轻装皮甲,上面已经沾了些焦黑的血污,在我右手里是一柄普通的长剑。
    “你九点钟方向!”背后的人厉声喝道。
    幸好我学过一点击剑和剑道。我用力挥剑,好像砍中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重重地压在我身上,我不慎摔倒,我感到身后的人也被惯性带倒了。不等我爬起,一群黑色的东西就向我扑过来……我眼前最后看到的,是挡在我面前的伟岸的紫黑色身影,和被洞穿的黑鹰的羽翼……

    “!!”
    我倒抽一口冷气,从噩梦中惊醒来。我赶紧抬手查看,套在上面的手环已经不在了。我试着起身,发现我正躺在舒适的沙发上。
    房主人背对着我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着那条金色手环。
    “「时空无垠……你是我的来处与归途……」”他低声念着手环内侧的文字。
    趁他不备,我拔腿就逃。
    是什么魔术戏法?还是说、我被下了药!?总之先离开这儿!


    正门把手近在咫尺。

    我停住了。

    不,是我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定住了。

    “——为什么逃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富有磁性,威严中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哀伤。

    “什么……”我保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动作,动弹不得。这场面有种莫名的即视感……

    声音越来越近:

    “莫比乌斯之结能够跨越时空与因果、保存记录在上面的所有记忆——” 

    “什么鬼(Whathe fuck)?”

    “——我从其中看到了你。”他自顾把话说完。

    完蛋,怎么就叫我给遇上了!平时最正经的人疯起来最可怕啊!

    “你认错人了!!”我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徒劳地去够只有厘米之隔的门把。

    一只手从我背后伸过来,握住了我伸出去的那只手。

    “为什么逃避。”他又问。这次他的声音更加清晰而坚定,就在我的耳边。

    我眼睁睁看着他再次把那条手环套在我的手腕上。

    “你把名为「记忆」的诅咒施加于我……”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

    我好像听明白了一点。

    记忆、诅咒……

    如果可以像删除电脑文件一样删掉一些记忆,让大脑变得更有效率就好了……

    反正最后也不会有好结果,不如让这一切从未开始……

    可是,这都是我私下的臆想,和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对阿克夏之火许下那种愿望。”冷酷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

    见他不打算伤害我,我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我有什么过节。如果你是来找我算账的,那可真是抱歉,就算是我做的,恐怕你要找的那个我和你眼前的这个我不是同一个人。”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小声嘀咕:“还是这么油嘴滑舌。”说着,他将自己的手也套进了莫比乌斯之结里。

    我的视线再次模糊起来。他的声音忽远忽近:

    “——这份诅咒,我加倍还给你。”

 

    刺眼的白光让我睁不开眼。实际上我也不需要睁眼。破碎的记忆片段像被复原的棱镜般一片片扎进我的大脑:

 

    “你的努力能否让人类文明延续,我拭目以——”

    “噫!好!我中了!两发十连!”

    “——待……。唉。”

    

    “在你心中,这位国王的做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我也不知道……身为一个普通人的我无法对他做出评判。”

    “如果有一天你也接过一个君王的权柄,或许你就会明白‘抉择’的重量。”

 

    “离开战场并非意味着失败……”

    “赢了!■■■是我爹!冲!”

    “咳,让我歇会儿……”

 

    “假设你是阿克夏的馆主,你愿意为了书馆献出生命吗?”

    “……不愿意。命没了可就一无所有了。”

    “哼,姑且合格了。”

 

    ——我又回到了噩梦中的战场上。

    我赶紧确认当前状态:染血的皮甲,已经砍钝了的佩剑,还有手上的莫比乌斯之结——另一端空空荡荡。我回头想寻找什么,那里除了硝烟与血河,什么也没有。

    头顶的天空传来阵阵轰鸣。我抬头望去,远处一座山头的高塔上射出一道瑰丽的光,直冲空中的黑暗漩涡,随后在其中爆裂开来,化作漫天流星雨。

    漩涡消散了,混浊的黑气与空中的黑云开始退去。四周的激战声渐渐被微弱的欢呼声所取代。

    “Hail Akasha!”

    “Hail Asterea!”

    我听到幸存的士兵们在高呼。看来这场末世大战以我方的胜利告终。

    我并没有感到劫后余生的喜悦,只觉得心脏仿佛被剜掉一般,严冬的寒风透过不存在的空洞贯穿了我的身体。

    “……那位大人呢?”我来到他们当中,痴痴地问。

    “谁?”

    “就是——”

    名字?名字……我抓耳挠腮地思索着,“‘有朝一日人类文明会陷入黑暗虚无、但绝不是今天’*,他在开战前这么说来着!全军都听到了的!”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位大人……”

    “‘好像’?为什么这么说……他是拯救了书馆、领导了这场胜利的人啊!为什么没有人高呼他的名字?为……”

    当我意识到时,我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在场几位不知所云的士兵试图过来安慰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他们对失去战友早已习以为常。我擦了一下鼻子仰起头,走开几步,然后小跑起来。

 

    我在城市废墟里跌跌撞撞地跑着。花之都已经不复存在,我在断壁残垣中努力辨别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已被掀掉了圆顶的地标建筑。

    巨大的横梁和立柱横七竖八地倒在神圣的殿堂里。我一路找到一个肃穆的大厅,喃喃自语着,逐个墓碑搜索起来。我依稀记得我要找的那个名字,和这里的某个人有关。

    这个梦也太长了。

    几小时过去,我精疲力竭地缓缓蹲下,一屁股坐在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冰冷地砖上。

 啊……我想起来了,那位伟大的学者并没有葬在这里,人们为纪念他在此安设墓碑是在一两个世纪后。而我要找的那个名字,也随着那位学者的墓址,沉入了茫茫历史之中。
    那时的约誓已经没有意义了。

    痛快地销毁一切承载思念之物,让记忆随之消失吧。把充满回忆的信件和礼物统统倒进垃圾堆、一把火全烧了的事情又不是没做过,要不是这玩意刀枪不入,我早就把它人道毁灭了。

    我扯下金手环,把它随手丢进废墟的尘土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或许后人会重建这里、这个貌似很值钱的小玩意会被人捡走……不过这都没有意义了。

    

    后来,我去过亚特兰蒂斯的海底、沙漠中的古都、油画中的秘境……而那种遗失了什么的空洞感始终如影随形。

    收集了全部火种后,我在阿克夏之火被重新封存起来之前、瞒着沙之书偷偷许下了愿望。

    ——不如让这一切从未有过开始。

    我用这种方式逃避了名为「记忆」的诅咒。

  但我疏忽了:诅咒无法被逃避,只能被谜语破解。

 

    看不见的束缚解开了。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消失了。

    房主人在我面前玩弄着那只手环,脸上满是阴险狡诈:“嘁……你看上去也没有多难受,不如再来一遍?”

    “你这个——”

    我忽然发觉,我在“梦中”苦苦寻找的名字就在嘴边。

    “——小恶书!君主论!洛伦佐!!”我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他哈哈大笑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阴暗小孩。

    我不知他如何得到这件信物,又是如何找到我的……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然而地球仍在转动。

    店里的机器还没关。

    我等他笑完,愣头愣脑地说:“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洛伦佐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半晌,他苦笑着叹了口气,拿出外卖咖啡喝了一口:“你今天不用去上班了。”

    什么啊这语气,你以为你是我老板吗?我在心里吐槽。

    “什么啊这表情,你没发现我就是你老板吗?”他挑着眉说道。

    我疯狂拍门喊救命。

    他冷笑着:“该上新菜单了。你今天就给我在这里研究新品配方。”

    “可是店里——”

    “我派别人去照看。”

 

    我乖乖跟他来到厨房。

    洛伦佐家里的咖啡设备和材料一应俱全,看来他平时也自己做咖啡喝吧,不过咖啡豆剩不多了,也许我可以借口开溜……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这是我对你的考验,Barista(咖啡师)。做不好我就炒了你。”

    他抱起胳膊倚在一旁开始监工。我只好硬着头皮,系上围裙。

    面对着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我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花式咖啡的要点在于不同口味糖浆、奶和咖啡的比例,还可加入酒、奶油、冰淇淋之类。嗯……说起来我一直想做一次加酒的:加白兰地的皇家咖啡,加威士忌的爱尔兰咖啡,加格拉帕酒的意式Caffè Corretto……哎,这儿没有酒啊。”

    “我不怎么喝酒,威尔倒是有不少私藏。你要什么样的。”

    “皇家和爱尔兰我很熟,这次就做Corretto吧。”

    洛伦佐打了个响指,伴随着一道金光,一瓶葡萄酒变戏法似的出现在桌面上。我拿起酒瓶看了一眼:“佛罗伦萨产的?”

    他没说话,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我想起他原典作者的后人从事的家族产业,不再多问,把酒放到一旁,开始磨咖啡粉。

    “绝大多数咖啡都是热萃,酒类花式还要把酒加热烘出酒香味。比如皇家咖啡是把白兰地淋在方糖上点燃、趁热搅进咖啡里;爱尔兰咖啡需要用热水烫过的杯子制作、以保存威士忌的烈味……”

    自言自语间,我已把咖啡粉处理完毕。我看了一眼洛伦佐,他仍抱着胳膊,面无表情。我不再理会他,看着桌上的冷萃杯,忽然有了点子:“改用冷萃如何?不过耗时会有点久……”

    洛伦佐递过他的外卖咖啡:“那就冷萃。先用这杯测试一下其他原料的用量,再对比一下最后成品的口味。”

    我点点头,把咖啡粉和冰水倒进冷萃杯里安置好,然后去巡视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糖浆瓶部队,从中挑出一瓶——玫瑰味糖浆,我的最爱。我挤了几滴糖浆在勺子里,塞进嘴里尝了一下。

    “咖啡、葡萄酒加玫瑰,会不会有点太花了?”我咂着嘴里的糖浆自言自语道。洛伦佐一直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看着我忙碌,他已经习惯了我的自言自语,没有接话。直到贪吃的我又挤了一大勺糖浆看向他,他才开口道:

    “这道咖啡叫什么?”

    我有些惊讶。他真的有在认真考虑我这奇思妙想的现实可行性。我的目光略过案头的葡萄酒瓶——

    “冷萃……翡冷翠……?”我把糖浆塞进嘴里,用汉语小声咕哝着。

    “嗯?”

    “緋冷萃!”我把糖浆咽下肚,用汉语叫起来。“就叫绯冷萃(Firenze)!”我切回英语,看着洛伦佐一脸茫然的表情,开始添油加醋地解释:“玫瑰是红色(Roses are red),红色在汉语里就是‘绯’;冷萃(cold brew)在汉语里和‘翡冷翠’的一部分发音相同——于是‘绯冷萃’加起来就是Firenze(翡冷翠/佛罗伦萨)……”

    他挑着眉毛听完,随后笑起来,拿起酒瓶倒了一些在他的咖啡里,喝了一口。只见他闭起眼皱了一下眉、费劲地咽下去,看样子是被酒精和咖啡融合的刺激味道给呛到了——和我第一次喝爱尔兰咖啡时的反应一模一样。我笑出声,上前去递水。

    他咳了一下,没有接过水,举杯又喝了一大口。我忍不住笑起来,把水放在一边。

  这时一双手用力捧住了我的脸——

    下一秒,酒精和咖啡的浓烈与醇香在我嘴里蔓延开来,与我口中残留的花香甜味交融在一起……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我被灌进嘴里的液体堵得喘不过气,奋力去推开钳住我的那双手,但只是徒劳。我只得把在口中已经含得有些温热的液体一点点咽下去……直到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嘴里搅动、贪婪地搜刮着每处角落里的甜味,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开始有些头晕了,渐渐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咕哈……!”

    我终于被松开,一个踉跄向后退一步,扶住桌台。

    “用料配比确定好了吗,Barista?”

    洛伦佐喝了一口水,轻描淡写地问。我睁大眼睛傻傻地看着他,分不清这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没有?那就再来——”

    “酒放太多了!”我赶紧回答,脸上发烫,
    “嗯……是有点……”

    洛伦佐的脸上也泛起一层红晕,不过那看上去并不是酒精的作用。

    冷萃杯里已经积累了一层纯净的深棕。我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转身继续工作。

    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背后轻轻揽住我的腰。我闻到酒与咖啡的香气。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理睬。过了一会儿,我感到有人开始解我系在背后的围裙腰带……

    我拍掉他的手,重新把围裙系好。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冷漠,身后的人没有再动。我看到从背后投到桌面上的影子,伟岸而孤独。

    我早就对他说过了:他要找的“那个我”,不是他眼前的“这个我”。

    愿望总要付出代价。

    「或许你会明白『抉择』的重量。」

    是的。我从不为自己的任何选择后悔。


    今天下雨,估计没什么客人来了。
    叮铃……
    洛先……洛伦佐准时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哥特风格的紫黑色风衣,戴着黑皮手套,拿着一把黑色半透明雨伞。
    “今天也一样吗,Signore?”我如往常一样做出营业招待。
    “绯冷萃(Firenze)。”
    “不好意思,没有。”
    “绯冷萃,”他加重了语气,随后狡猾地看着我,“多加糖。”
    我无可奈何,想起玫瑰糖浆、葡萄酒和咖啡在口中交融的味道……以及那个孤寂的影子。

    “……那,得加钱。”我犹豫了一下说。
    他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雨伞收起,横插进店门把手里,然后把门上挂着的小木牌翻了个面,按下门口的灯光开关。阴雨天的室内瞬间变得昏暗一片。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慢慢逼近。

    “现金信用卡支付都可以的亲!”

    我用高脚凳堵住吧台入口。只见他抬手一挥,不争气的木头就让开了道,紫黑色身影径直闯进来。

    我跳上吧台试图翻出去,却被他一下子逮住。我挣扎着被他仰面按在吧台上,他修长的双腿跨上我的身子。

    “你疯啦!会被别人撞见的!”我大叫道。

    “那就让他们来吧(Let them come)。”他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冷冷地说。

 好熟悉的对话。似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和他……

    “你性骚扰员工!我会报警!”我做出最后的抵抗。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带着笑意低语道:

    “我在警局里有人。”

 

    「如果可能的话,他不会背离善良之道;如果必需的话,他也会懂得怎样走上为恶之途。」


    也许眼前的“这个他”,也不是莫比乌斯之结向我展示的记忆中的“那个他”了。

    如我所愿,“我”和“他”,从未有过开始。

    这就是破解诅咒的那道谜语。

 


【完】

 


注释:

* 第一杯咖啡:每天闭店时要用专用药粉清洗咖啡机,机器内部会有药粉残留,所以第二天营业时从咖啡机里打出来的“第一杯咖啡”是不能喝的。

*上世纪老歌:Bob Dylan的One More Cup of Coffee

* Godfather Waltz:《教父》电影原声

* 狮子能慑服豹子:摘自莎剧《理查二世》

* 但绝不是今天:改自《指环王3》人皇在黑门决战前的经典台词

*关于咖啡外卖:意大利人一般不会叫咖啡外卖。洛伦佐的外卖是某位体贴的部下给他点的。


 

放一点黑帮paro设定:

意大利BOSS:洛伦佐·马基维尔(Lorenzo Machevil)

  • 姓氏“马基维尔”来自克里斯托弗·马洛戏剧《马耳他的犹太人》和莎剧《亨利六世》中对马基雅维利主义的缩写。

  • 主业是情报贩子,控制着当地的新闻情报网,全城及周边地区各行各界机密和真假不明的小道消息都从他家经手,当然,情报来源和交易渠道基本都是黑的。只管卖不管售后,手上掌握了不少大人物的黑料,只要他想,随便丢一个新闻出去就能让整座城市乃至全国翻天覆地,因此遭到多方势力的忌惮。

  • 业余爱好是国际象棋、戏剧和芭蕾,最近迷上了电影。喜欢的电影是《教父1》、《教父2》、《教父……

  • 大部分时间都保持高贵儒雅,少数情况下会用意大利语讲脏话。

  • BOSS起床气很严重,绝对不要打扰他睡觉!!绝!对!不!要!

  • 咖啡成瘾,最爱意式浓缩(Espresso),有时也喝美式(Americano,即浓缩兑水)。一旦家里没咖啡了整个人都会变得不对劲。

  • 如果发现有人叫了水果披萨外卖就会当场暴走。

  • 和手下们合住在富人区的别墅里。饲养的黑鹰名叫“尼可”。

 

爱尔兰黑道:威尔·柯林斯(Will Collins,真名德古拉Dracula)

  • 虽说“吸血鬼德古拉”是罗马尼亚的,但幻书和书中的人物不能等同。德古拉的作者是爱尔兰人,德古拉幻书档案里也提到他化用了一个名叫“威尔·柯林斯”的爱尔兰小说家的身份,再加上爱尔兰黑道也挺有名……于是把幻书德古拉设定为了爱尔兰人。

  • 喜欢漂亮男人,更喜欢毁掉漂亮男人……与优雅的举止相反,处理某些事情的时候会变得很凶残。

  • 喜欢喝酒,平时在酒吧打工。曾企图把BOSS灌醉行不轨之事,结果走错了房间,被隔壁房间开 party的俄罗斯女化学家猛灌了几桶伏特加后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你弱爆了,威尔。”微醺的BOSS比了个意大利手势。)

  • 得知BOSS迷上看电影之后给他安利了很多吸血鬼电影,比如《暮光之城1》、《暮光之城2》《暮光……(“你晚上进我卧室偷窥是跟这学的啊。”BOSS放下平板抄起了手杖。)

 

卧底警察:罗兰·杜兰达尔(Roland Durandal)

唐人街老大:文华

其他角色设定以后有机会再放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馆君】请问张三老师,睡一本五百岁的书要判几年

· 来点馆主退休再就业段子。

· 红发洛洛子参考君主论废稿。


【1】

我拉着行李箱,把另一只手里提的袋子放下,从斜挎的包包里摸出钥匙,艰难地在一堆行李的簇拥中推开公寓的大门。

客厅望过去正对着厨房,灶上架着一只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靠近阳台的纱门边摆了张三角板凳,一个红发的背影坐在上面,正聚精会神地看一本摊在他膝盖上的小书。

我张了张嘴,想起来找房源的时候南师姐告诉过我,我的新室友是个意大利人,于是硬生生把滚到嘴边的英语拉了回去,干巴巴地说了声Ciao。

“不用了,我会讲中文。”

我的室友扭过头,并站了起来。这个白人长得很漂...

· 来点馆主退休再就业段子。

· 红发洛洛子参考君主论废稿。


【1】

我拉着行李箱,把另一只手里提的袋子放下,从斜挎的包包里摸出钥匙,艰难地在一堆行李的簇拥中推开公寓的大门。

客厅望过去正对着厨房,灶上架着一只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靠近阳台的纱门边摆了张三角板凳,一个红发的背影坐在上面,正聚精会神地看一本摊在他膝盖上的小书。

我张了张嘴,想起来找房源的时候南师姐告诉过我,我的新室友是个意大利人,于是硬生生把滚到嘴边的英语拉了回去,干巴巴地说了声Ciao。

“不用了,我会讲中文。”

我的室友扭过头,并站了起来。这个白人长得很漂亮——那种相当犀利的,具有冲击性和压迫的美感,足以叫人有那么半秒呼吸不畅。他没有把红发留太长,整齐地编扎起来,搭在左肩上,看上去比我还要小一两岁。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隐隐的错觉,就好像他原本不该是这副模样。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下意识地开口问道:“我是说——在一些课上之类的。我修数学金融的,你呢?”

“那大概是了。”他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笑道:“应用数学,大三届的。”

“巧了。我是研一。”

我吭哧吭哧地猫腰把行李搬过门槛,但这些东西实在太重了,我不得不瘫在鞋柜旁坐着喘了会儿气。我的室友见状直摇头,先去厨房里把火关了,这才走近,伸手就把我撂在地上的袋子提了起来。

“你需要锻炼,阿寒。”

我怔了怔,但转念一想,大概是南师姐在帮我联系室友时与他介绍过我的名字和情况,便有些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你叫——”

“洛伦佐。”他打开我那一侧的卧房,听到这话回过头。午时的阳光从倾斜的天窗上落下来,映得他整个人都看上去暖暖的。

“洛伦佐·德·马基雅维利。”


【2】

“酷毙了,你不会真姓这个姓氏吧。”

我趴在饭桌上,看他熟门熟路地把炒好的红酱倒进盘子里:“你是佛罗伦萨人?你中文说得可真不赖。”

他没有抬头,但耐心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有过一个中国朋友。”

“女朋友?”我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可不信普通朋友能教你这么多。怎么分了?”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裹着番茄酱的蘑菇滑落在灶台上。这让他不得不洗干净厨房用纸,重新把台面擦拭了一遍。我看着他按部就班的动作,那种隐隐的熟悉再次冒了出来。

“……他说他必须走。”洛伦佐把用过两次的厨房用纸丢进垃圾桶,顺道净了个手:“就像往常一样。我们见了个面,我告诉他我要做什么,他告诉我他要做什么。”

好和平的分手仪式。我忍不住腹诽。这也未免太淡然了点,真的有过感情吗?

他也没再过多透露,只是把捞出来的通心粉给我单独盛了一碗,又递给我一把勺子。

“能吃多少就挖多少,别就着整个盘子蘸。我把剩下的封起来,晚上还可以做个宵夜。”

我尴尬地接过勺子,又因他对我的了解而有点疑惑。我喜欢原味通心粉蘸酱这件事南师姐应当是不知道的,也就以前在寝室里偷摸煮上那么一点,结果经常因蘸了一次后存放法子不佳,连盘子带酱都成了真菌快乐皿。

难道南师姐其实对我这些事迹门儿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过我?
南履霜,果然恐怖如斯。


【3】

午饭后我忙着收拾东西,洛伦佐就没再打扰我。一直到日头西颓,我才彻底把自己的房间布置好,抱着平板敲了敲他的房门。

他是穿着睡衣来应门的。辫子解开了,一头红发凌乱地垂在肩膀上,还有几根毛高高地翘了起来。

我大概是打扰到他休息了,不由得有些心虚:“虽然无所谓,但我看学校要求每个住校内公寓的学生都填个室友协议书来着,截止日期是今晚七点。”

“……是,协议书。”

他眯起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点头:“进来坐吧。”

我有些受宠若惊。一般人鲜少在只见过一次面后就邀请他人进入象征着私密的卧室,但转念一想,校内公寓也就这么大,大家迟早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就释然了。

房间里窗帘还拉着,估计洛伦佐刚刚急着过来开门,没来得及卷上去。我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私下里打量起来。跟他仔细居家的人设截然相反,他的卧室几乎可以用凌乱来形容。桌上的电脑扣着,前面放了一个平板。电容笔倒插在上面,应该是在充电。环绕电子产品左右的是一摞足有肘高的淡黄色草纸和几本有横放有竖放的大部头教科书。我认出了最上面的那本:Rudin的《数学分析原理》——我本科时的噩梦。

书架也是重灾区。书籍的排列既不是依照字母顺序,也不是依照大小高矮。它们的主人相当随性,有的甚至都没有完全插进去,而是直接摊开,大咧咧搁在架案上。到处夹得都是草纸,横板向外的一面上还贴满了大大小小的便利贴。我粗糙地扫了一眼,至少看到了哲学,历史,地理,金融,数学等一系列相关的领域。

好家伙,六边形战士。

床头边上也搁着两本书,还有一只小地球仪和一个装满白色细沙的沙漏。被子没叠起来,床褥打满了褶皱。他踢开地上的充电线,往床上一坐,从枕头下面抽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便拢起头发,示意我直接把椅子拖过来坐下。

“开始吧。”

简洁意赅。

如今反倒显得我有些手忙脚乱了。我赶紧滑开板子的锁块,输入密码时还因紧张而错了一次——我很少这样,但在洛伦佐的注视下,我总觉得所有的动作都变得既笨拙又愚蠢。

人总是想在漂亮的造物前留下一个好印象的,结果反而南辕北辙。我默默地吐槽起自己的本能。

“公寓位置……编号……这些我有提前填好。我想我们可以从问题部分开始。你一般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

“我都行。”

我抬眼看了看他。洛伦佐双眼下面的青色的确有些重,看样子是个睡眠不规律的夜猫子。

“我周二和周四有八点半的早课,会早起。弄早餐的时候可能有点吵。”我试探性地开口,但他只是耸了耸肩膀:“我不介意。”

顺手给他留点早餐好了。我默默地想,把结论记录下来。

“房间……你左我右,这个没问题。对了,允许有过夜的客人吗?”

“不。”

我以为白人在这方面会开放一些,没想到洛伦佐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这让我不禁又抬眼看他。

“我不喜欢有陌生人介入生活。”似乎是意识到反应有些激烈,他顿了顿,给出一个些许生硬的解释。

“没关系没关系。”我赶紧摆摆手:“我也不喜欢大半夜做什么奇怪的事。”

我们一条一条地对下去。在沟通的同时,我也了解到一些洛伦佐的习惯与喜好。他显然是个很保守的人,无烟无酒,对毒品敬而远之,也没什么性生活,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窝在他的屋子里看书以及睡觉,每周会出去参加两次学校的重剑和马术俱乐部。

朴实无华到足以被称为枯燥的地步。

我一边腹诽,一边把平板递给他,让他在协议下方签字。他斜长的字迹似乎触动了我的某根神经,我张了张嘴,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了。一抬头,发现洛伦佐正安静地等待我。

“我上个学期出了场车祸。”我不知所措地咧开嘴,自嘲道:“现在记性不大好,可能把脑子撞坏了,哈哈。”

他点了点头,把被子卷起来推到一边,看样子不打算继续睡了:“总会好起来的。一起去食堂?”

朝颜

给《君主论》的情书:

Carissimo Lorenzo: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书馆了,请原谅我的软弱,我实在没有勇气同你当面告别。


我深知自己远非一位合格的馆主,尽管大家都拥护我、支持我,我却无力守护他们……从今往后,这份馆主的责任要再次交给你。


洛伦佐,我任命你为下一任馆主,我不在了,你要领导大家,继续收集火种,担起延续文明之火的重任。


写到这里,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你的表情,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如果我在你面前,一定没有勇气继续往下讲。但还好这是一封信,我可以接着写。


还记得1618年的那场雪吗?我们在墓园中谈话...


Carissimo Lorenzo: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书馆了,请原谅我的软弱,我实在没有勇气同你当面告别。

 

我深知自己远非一位合格的馆主,尽管大家都拥护我、支持我,我却无力守护他们……从今往后,这份馆主的责任要再次交给你。

 

洛伦佐,我任命你为下一任馆主,我不在了,你要领导大家,继续收集火种,担起延续文明之火的重任。

 

写到这里,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你的表情,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如果我在你面前,一定没有勇气继续往下讲。但还好这是一封信,我可以接着写。

 

还记得1618年的那场雪吗?我们在墓园中谈话,你为那两位传颂者献上鲜花——别反驳,我知道那是你放的。

 

从那时起,我对你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在你那冰冷的外表下,也潜藏着一缕柔情。我知道,有些事情看起来是美德,化为行动却带来毁灭;有些事情看起来是邪恶,化为行动却能保障君主的安全和百姓的福祉。作为四百年前的馆主,你的行为其实无可挑剔,除了——派人追杀我。

 

你曾经说过我的战斗位置极为危险,容易招致来自背后的袭击,事实上,我对此经验相当丰富。所以你派的那点人手实在不算什么,你大概还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然而我早就知道是你指使了。

 

怎么样,作为馆主的我,也没那么差劲吧?

 

从前我希望用真心把大家团结在一起,这样的理念虽然天真,引人发笑,但这正是你们加入书馆的原因,不是吗?

 

对,别怀疑了,包括你。

 

你在意我,越是离别时刻,我就越确信这一点。

 

我把瓦伦丁之心留给你,就当是最后的纪念。情人节你会佩戴它的,对吗?

 

可惜我已经看不到了。

 

可惜和你相处还没多久。

 

说好了要教我做馆主的,你才教了一点点呢。

 

但是没关系,即便离开了你,我也会一直记得的。

 

永远铭记,直到生命尽头。

 

                                          你的馆主

                                            朝颜

 


 《幻书启世录》情人节24h

有些事情看起来是美德,化为行动却带来毁灭;有些事情看起来是邪恶,化为行动却能保障君主的安全和百姓的福祉。出自原书。

隠司夜YSYA

秩序的诞生 The Birth of Order XIII

历史考据向︱幻书君主论&马基雅维利(马老师支线待机中)|刺客信条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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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II】


    数周后,皮耶罗馆主收到一份威尼斯分馆发来的联络。

    16世纪的意大利半岛,各个地区以王国、公国或共和国的形式相互独立。自美第奇的伟大洛伦佐去世后,洛迪条约便无人再提了。佛罗伦萨的经济中心地位渐渐衰落,和占据水路优势的威尼斯因为贸易竞争而冲突不断。

  而另一方面,文化的交流则要和平得多。在初代馆主的努力下,阿克夏书馆在意大...

历史考据向︱幻书君主论&马基雅维利(马老师支线待机中)|刺客信条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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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II】

 

    数周后,皮耶罗馆主收到一份威尼斯分馆发来的联络。

    16世纪的意大利半岛,各个地区以王国、公国或共和国的形式相互独立。自美第奇的伟大洛伦佐去世后,洛迪条约便无人再提了。佛罗伦萨的经济中心地位渐渐衰落,和占据水路优势的威尼斯因为贸易竞争而冲突不断。

  而另一方面,文化的交流则要和平得多。在初代馆主的努力下,阿克夏书馆在意大利的几个主要邦国都建立了分馆,并定期保持着联络。威尼斯分馆这次联络是向总部寻求增派幻书的。尽管“文明之敌”尚未在威尼斯掀起风浪,但威尼斯分馆的发展进入了困难期。分馆长希望总部派遣几位幻书过来,培养分馆的力量,以抵御即将来临的“大战”。

 

    “说起来,露克蕾齐娅分馆长非常偏爱辅助系的幻书呢。”皮耶罗馆主边写信边对一旁的罗兰说道。

    “是的。分馆长大人虽出身富商家庭,但热心慈善事业。威尼斯分馆也全靠她自掏腰包维持到现在,”罗兰一边为馆主点灯一边说,“分馆长大人偏爱辅助系幻书,也是她美丽高尚的善心使然吧。” 

    馆主笑了笑,在派遣幻书名单的第一行写下:君主论·洛伦佐。

 

    罗兰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洛伦佐了,洛伦佐带走了他的家当,那一走就没再回来。罗兰来到大街上四处寻找,从城东到城西,从河畔到街区,从闹市到暗巷,就差去那些寻花问柳之所碰运气了……终于,他在一个教堂高耸入云的尖顶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罗兰不知道没有了易位能力的洛伦佐到底是怎么上去的。他想立即飞上去营救,但此时他正身处市中心,不便展开书界。他焦急地绕着教堂外墙兜圈子……

    

    洛伦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土地。

    这里是佛罗伦萨市内最高的鸟瞰点,他可以一眼望到城市的外墙。他顺着从城市延伸出去的阿诺河向北眺望,一直望到河流源头的亚平宁山脉。

 

    “假如你不是幻书,你想做什么?”

    “统一意大利。”幻书脱口而出。

    马基雅维利捂住胸口,差点儿昏过去。

 

    回想起这场景,洛伦佐情不自禁地扬了一下嘴角。他原先觉得托斯卡纳已经够大了,但亚平宁山的那面他还从未亲眼见过,更别说整个意大利半岛、全欧洲、乃至遥远的东方和新大陆了……浩瀚的天地间,他只是一本无人问津的小书。

    而现在,失去了书界的他又是什么?

    洛伦佐很清楚,他最强大的武器并非是“支配一切”的书界,而是他冷酷的头脑。而在暴力面前,即使是能用地上的圆推算世间公理的智者,也会瞬间终止一切伟大的思考,沦为一团腐肉。

    他常常想起和马基雅维利的那场没有结果的辩论。虽说君主不必成为全才,但他坚信要想控制自己的命运,就必须要获得他人之上的力量——眼下他的力量只有他自己的徒手之力了。

    社会的一顿毒打已经给他上了一课。

    今天是他在阿萨辛兄弟会秘密特训的最后一课。

    耳畔似乎掠过一声古老而悠远的鹰鸣。


    年轻的雄鹰张开双翼,自佛罗伦萨的上空俯冲而下。

 

    “Non(不)!!”罗兰失声大叫。

    周围的路人好奇地顺着罗兰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紫黑的影子从天而降,一头扎进了教堂门前的一个大草垛里。

    罗兰急忙跑过去,正要扒开草垛,却被从草垛里突然翻身跳出的洛伦佐撞到一边,险些仰面摔倒。

    “又一个疯子……”“今天都第几个了……”热心市民们怜悯地摇摇头,各自散去。

    洛伦佐吐掉沾在嘴边的杂草,甩了甩头发拍打着衣服。当他注意到一旁的罗兰时,他僵了一下,脸上刚要释放的兴奋马上收敛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洛伦佐少有地表现出尴尬。

    罗兰支吾了一下答道:“碰巧路过而已。”看到洛伦佐不是想寻短见,反而很精神的样子,他宽心地笑起来:“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不错,我的朋友,太好了。”

    “哦,还行吧,”洛伦佐的兴奋劲儿已经下去了,渐渐恢复了冷淡的语气,“找我有事?”

    罗兰清了清嗓子:“洛伦佐,馆主大人调派你去威尼斯分馆。明天就要出发了……”

    洛伦佐向远处的群山望去,陷入沉思。他面无表情,但从他眼里闪烁的光彩来看,他应该很高兴。

 

    车厢内,洛伦佐面色阴沉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幻书,满脸写着不高兴。对方也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为啥偏偏和这家伙坐一辆车啊!”士兵幻书终于憋不住小声问。

    “还不都是你这个白痴起晚了、害咱们只能坐最后一辆!”乡绅幻书恶狠狠地小声回答。

    洛伦佐默默翻了个白眼,扭头看向窗外。

    “这就这么点儿地方,还有说悄悄话的必要么?”教士幻书鄙视地瞪了同伴们一眼,“何况他还被锁着呢。”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洛伦佐懒得理睬对面。马车喀拉喀拉地行进,陌生又新鲜的景色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让他的思绪得以暂时脱离书锁的桎梏,纵横自由。

    罗兰就在车队末尾负责殿后,此行他负责与威尼斯分馆交接,并担任车队护卫。他不放心洛伦佐,特意让他乘坐队尾的马车方便照应,可没想到和洛伦佐起过冲突的几位幻书不巧也上了这辆车……他本想帮洛伦佐换一下位置,不过看到从车窗内投来的严厉的眼色,只得作罢。

    一阵嬉笑怒骂的声音将洛伦佐的思绪强行拽回到局促的车厢中。士兵幻书正在向他的同伴们声情并茂地讲述昨晚和女伴的风流轶事。洛伦佐瞥了他们一眼,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盯着窗外,心中却升起些许疑虑——

 

    出发前夜,佛罗伦萨市内。

    洛伦佐不愿回书馆过夜。罗兰只好带他一起在街道上夜巡。两书并排着边走边聊。

    “分馆长大人偏爱辅助幻书,你在那边一定会备受器重的。”

    “我不需要由她来肯定,那个叫什么露西亚的。”

    “是露克蕾齐娅分馆长。洛伦佐,你还在为馆主大人不给你解封的事生气吗?”罗兰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么久没联络书馆,也没人知道你的去向,馆主大人还以为你逃——”

    “你觉得呢?”

    罗兰一下子站住看着洛伦佐。那双紫色眸子里透出的寒意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又令他莫名地有些……畏惧。

    “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哼,回来又如何?结果外派还要把我当犯人似的押送过去……还是说,皮耶罗那家伙打算半路把我直接丢给抹除者送死?”

    “馆主大人不是那种人!”罗兰吼道,但又马上恢复冷静、好声好气地解释:“抱歉。这次外派的幻书大都是辅助,馆主大人明白这样的队伍应战能力有限,于是增派了几名输出型幻书做护卫。至于解封一事,我已多次进谏,可馆主大人还是采取了顾问(consigliere)大人的意见……”

 

    不惜放弃一份宝贵的战力也要锁住他书界的理由,绝不是担心他“逃走”……“慎重”的馆主或许真的会这么想,但起意的醉翁另有其人。

    ——本没必要的护卫。

    ——“碰巧”随行的冤家。

    ——还有,从未远离总馆、以“照应”的名义接近自己的馆主心腹……

 

    埋伏在四周的暗箭会比抹除者的獠牙先一步取他性命。洛伦佐在心里做着最坏的打算。此时自己就像一只被围猎的狐狸,瞄准他的猎手大概不止一个,而三只恶犬已经找上了门。

    “话说,”士兵幻书忽然停止了八卦,“这里头好挤啊!”

    “废话、本来是两人座,咱三个坐当然挤了!”教士幻书没好气地说。

    “出去一个人坐对面不就好了。”乡绅幻书跟着抱怨道。

    “坐对面去里亚罗,你这身山寨盔甲真碍事!”

    “才不是山寨啊喂!”

    士兵幻书被同伴推搡着,很快半个屁股被推出了座位。在他对面,银发幻书优雅地翘着二郎腿,带着一脸妩媚的坏笑,拍拍旁边让出来的一大块空位,招呼他落座。

    难道这个不近女色的家伙对同性感兴趣!?想到这儿,士兵幻书在被完全推下座位的瞬间慌忙跳下了行进中的马车,圆润地滚开了。

    他的同伴们见状大笑起来,洛伦佐也跟着冷笑几声。对付不知廉耻的人,就要用更加不知廉耻的手端。

    “——出什么事了,里亚罗先生?”罗兰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中途贸然跳车是很危险的。”

    “我、我下来是……护卫,对,我是协助护卫的!”

    “恕我直言,我记得您本来就应该在护卫队里……”

    留在车内的两名幻书对同伴的丑态冷嘲热讽。洛伦佐一边继续装作看风景,一边仔细听着车厢内外的谈话,心里有了数。

    

    书馆车队日夜兼程地赶路。除了调派的幻书,总馆还支援了一些物资由马车运过去。幻书们尚未感到劳顿,但马匹是需要正常休息的。

 

    车队停靠在一座树林的外围休整。

    树林,抹除者喜爱的栖身之所,它们常常隐匿在树影中伺机捕食过路的幻书,或尾随不知情的人类潜入城市、播散混沌的种子。前方不免发生一场交战。

    洛伦佐正在给一柄普通的佩剑做保养,兄弟会的人把这柄剑送给他作为结课纪念。马基雅维利赠予的短剑也仍被他随身带着——轻巧、迅捷,而且,那是他的作者曾一次次足智多谋地突破险境的见证。

    “我们已经离开了佛罗伦萨共和国国境,”罗兰走过来,“穿过这片树林就——”

    一柄细剑突然间向罗兰刺来,他本能地出手挡下。洛伦佐微微撇了一下嘴——身经百战的圣骑士不会轻易被这种程度的偷袭得手。事实果真如此。他冲罗兰干笑了一下。

罗兰看了一眼指向自己的剑身:“很漂亮的剑,不过,上面浸染的杀戮之腥和你不太相配。”

    洛伦佐哈哈大笑,把佩剑收入腰间:“我不是武将,但战场上不能用笔杀敌。‘文胜于武(Pen is mightier than sword *直译‘笔强于剑’)’在战场上可行不通。”

    罗兰附和着笑笑,也不知是否听懂了这一修辞。他正要开口换个话题,就听见了来自领队的出发号令。洛伦佐麻利地收起行装,一边束紧腰间另一侧的短剑,一边向停靠的马车走去。

    “洛伦佐,”罗兰叫住他,“要是遇到什么情况,不要乱来,马上找我。”

    “我又不是小孩。”洛伦佐头也没回。

    可你就是……罗兰在心里嘀咕着,目送他登上马车,这才转身向队尾走去。不知为何,他总对这位年轻幻书有种强烈的保护欲……就像骑士誓死守护君王那样。

    也许洛伦佐根本不是什么骑士,尽管他有许多优秀过人的品质……而佛罗伦萨乡下出身的他也绝不是什么君王,尽管他的原典以“君主”为题。

 

    保守的骑士更不会想到,这位新生幻书的名字在不远的将来会响彻整个意大利、重铸“伟人(The Magnificent)”的荣耀。而在谁都不曾设想过的更加遥远的未来,他将点燃革命之火,在人类文明的长廊中叩响他的真名。

 

【未完待续】


刺歌雀

马基雅维利:当人们不再信仰的时候,就依靠武力迫使他们就范。

马基雅维利:当人们不再信仰的时候,就依靠武力迫使他们就范。

隠司夜YSYA

洛先生的自习辅导

君馆|强强|私设馆|口教慎入


 书馆内新开辟了一间公共自习室。

 说是自习室,其实只是把一个偏僻的空房间进行了简单改造,把收藏室放不下的桌椅书柜搬过来布置了一下,变成一个相当有模有样的学习好去处了。据我所知,不少幻书都是这里的常客。

 洛伦佐穿着那套更为雍容华贵的内政华服(初始装帧),端庄地坐在我对面沙发上仔细翻阅着文书。他的升格装帧在此前的“激战”中被我撕坏了,修补要花上不少时间。洛伦佐有自己的办公室,是我抱着他的脚恳求他来监督我赶论文、他才勉强答应,陪我过来了。

 此时正值午休,安静的自习室里只有我和他。我仰脖喝掉杯底最后一滴生命之源——咖啡,然后继续投入学习中。

 “十二点...

君馆|强强|私设馆|口教慎入


 书馆内新开辟了一间公共自习室。

 说是自习室,其实只是把一个偏僻的空房间进行了简单改造,把收藏室放不下的桌椅书柜搬过来布置了一下,变成一个相当有模有样的学习好去处了。据我所知,不少幻书都是这里的常客。

 洛伦佐穿着那套更为雍容华贵的内政华服(初始装帧),端庄地坐在我对面沙发上仔细翻阅着文书。他的升格装帧在此前的“激战”中被我撕坏了,修补要花上不少时间。洛伦佐有自己的办公室,是我抱着他的脚恳求他来监督我赶论文、他才勉强答应,陪我过来了。

 此时正值午休,安静的自习室里只有我和他。我仰脖喝掉杯底最后一滴生命之源——咖啡,然后继续投入学习中。

 “十二点零九了。”洛伦佐忽然开口说。

 “我不饿。”

 我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大片文字,一手焦虑地敲着桌面,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习惯性地掐住笔杆末端、塞进嘴里叼住,作吸烟状——每当我倍感压力时都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犯烟瘾了?”洛伦佐淡淡地问。

 “早都戒了好几年了。”我赶紧把笔拿下来甩了一下,结果失手弄掉了。

 我看了一眼对面:洛伦佐正在看手里的文书,完全没有要帮我捡的意思。我起身离开座位,绕到他那一侧,趴到地上去找笔。

 笔就躺在沙发底下,我一伸手就能够着,但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地上的另一件东西——洛伦佐的袍子随意地落在地上,将他的下身完全罩住了。我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伸手“不小心”把笔碰进沙发底更深处,然后揪住那袍子的毛绒底,试探着掀起来一点点。

 “干什么。”他果然问话了。

 “找笔,你袍子挡着我了。”

 “那你快点。”

 我装作费力寻找的样子,壮着胆子把他的袍子再掀上去一点、再一点……我听见他不耐烦的重重的叹气,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的袍子一下掀到底,尾端甩到沙发座上——黑色紧身裤包裹着的长腿一览无余。他没什么动作,只是瞪了我一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掉到最里面了。”我伏在地上(毫无诚意地)给他赔不是,就差给他磕个头了。他翻了个白眼,收脚给我让出一条道。

 我从他脚边爬过去,在他两腿中间停下,一手扶住他的小腿,一手伸到沙发底下假装去够东西。他有点不自在,想把腿移开,却被我一把揽住。

 “稍等、马上、就好……”我嘴上这么说着,趁机把脸靠上他的腿抚蹭起来。他挣扎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了我的恶作剧。



【防夹跳过这段】


 

 ——嗒,嗒,嗒……

有人朝这边来了。未等我反应,我眼前忽地暗下来——洛伦佐情急之中坐起身把我按到他身下,用袍子把我整个罩住。我压低身子屏住呼吸,脑袋不偏不倚正处君权的腹地。

 

“——您好,洛伦佐大人,请问您看见馆主大人了吗?”

 

全书馆上下会叫他“洛伦佐大人”的,除了偶尔如此戏称他的我之外,就只有那位幻书了。记得我的电脑和书本都留在桌上。我没听到洛伦佐回话。

“哦。能问一下他去哪儿了吗?”

“他……去厕所了。”

这是什么国际通用问答吗?我憋住笑、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正对着他的那里。只听洛伦佐重重地清了一声嗓子:“咳……嗯!”



【全文见门牌】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馆君】梅香如故 22 - 23

【22】

卧房陷入一片安静之中,就连空气仿佛都随着这一时的无声停滞了流动。

我本以为洛伦佐会斩钉截铁地回绝这个胡搅蛮缠的要求,但很快我就发现,他正在认真地打量我——此时的打量已经不是一个他能够企及的有意义的动作,倒更像是一种可以被归类于习惯的神态变化。纵使他的目光只能直直地穿过我的脸庞与我背后的墙壁,漫无目的地前行,我仍然在这一刻生出了被洞察的刺痛。

他知道了。这是我此时脑海中骤然冒出的,唯一的念头。

“你的确不适合谈判。”他微微颔首,眼底难得出现一抹戏谑。细微的表情让他一瞬间鲜活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一句话就把桌子掀了的人。”

就像立于危墙之下。当残破的建筑摇摇欲坠之时,人们的心总...

【22】

卧房陷入一片安静之中,就连空气仿佛都随着这一时的无声停滞了流动。

我本以为洛伦佐会斩钉截铁地回绝这个胡搅蛮缠的要求,但很快我就发现,他正在认真地打量我——此时的打量已经不是一个他能够企及的有意义的动作,倒更像是一种可以被归类于习惯的神态变化。纵使他的目光只能直直地穿过我的脸庞与我背后的墙壁,漫无目的地前行,我仍然在这一刻生出了被洞察的刺痛。

他知道了。这是我此时脑海中骤然冒出的,唯一的念头。

“你的确不适合谈判。”他微微颔首,眼底难得出现一抹戏谑。细微的表情让他一瞬间鲜活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一句话就把桌子掀了的人。”

就像立于危墙之下。当残破的建筑摇摇欲坠之时,人们的心总会提到嗓子眼,忽悠不定,惊惧频生。但在它轰然垮塌,只余一片废墟与四散的烟尘后,人们反而能把心放回肚子里,开始踏踏实实地在时代的遗物上构建崭新的期望。

破而后立,大抵如此。我感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了,不由得呼出一口浊气,便随着幻书笑道:“这本就不是个该拿来做谈判的话题,你我的要求本质上是一样的……强词夺理,无理取闹。”

年轻的君主半靠在支起来的枕头上,银灰色的发尾从背后滑到了肩膀前,垂落在膝盖上,扫得我心头和鼻头都有些发痒。我吸了吸鼻子,按耐住急躁的冲动,等待他的回应。

洛伦佐似乎在犹豫。片刻后,他轻声发问。

“我有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慧眼的狐狸需要迷茫时思考的空间,惊豺的狮子不可能永远都是常胜将军。更何况名为命运的敌手要比同类更狡猾,比星球更庞大。它是浩瀚寰宇流动的一部分,就像威尼斯的海,亚平宁的山——不,时间尚可抹去沧海的痕迹,赋予桑田沐浴在阳光下的权利。

无人能够撼动命运的本源,已经力透纸背的故事没有被更改的机会。

我站起身,乘着从窗口落进来的晨曦走到洛伦佐面前,单膝跪下,并紧紧地握住这个踽踽独行的旅人的手。

“你所开辟的道路,的确通向光辉璀璨的未来。”

我坚定道。


【23】

我抵达书馆门前的广场时,天色已然大亮。站在台阶上往远处的滩涂瞧,许多漆黑的礁石与青砖码头已经沉没在起落的潮水之中。成群的海鸟掠过乌云的裙摆,紧贴着阴沉沉的水体,时不时扎个猛子下去。叽喳声穿破清晨的霜雾,裹挟着大海的叹息浸入瑰丽的花岗岩石壁。

比海鸟起得更早的是威尼斯的渔民。海面上飘着几打指甲大小的黑影,但更多的劳作者已经收网归来,正往港埠上拖着一兜又一兜的收获。这些黑皮肤的男男女女已经被寒风与小雪冻得脸膛红肿,却仍旧席地坐下,用生满冻疮的手将缠绕在一处的渔网撕开,一只只挑选着他们的猎物。身上有明显伤痕的一堆,完好活跃的则丢进另一堆。他们的身影佝偻着。远远望过去,就好像一株株严冬中的枯树。很难想象那些低沉有力的号子能够在这般单薄孱弱的躯体之中共振嗡鸣,冲破厚重的云层与潮汐。

我伫立了很长时间,目送地球渺小的孩子们完成工作。今天是耶诞节,他们的付出将获得一整年里最高昂的回报。

身后传来盔甲碰撞的清脆声响。很快,罗兰停在我的身边。海风扬起他束好的发尾,为一丝不苟的骑士吹落几缕不羁的碎发。

“这里太冷了。”他体贴地带来一件厚袄,并将其递给我:“您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顺手接过来,发现这还是我在阿隆佐时来自当地居民的馈赠,不由得摇头:“这话你要留下,讲给洛伦佐听。我上次捂着这件大衣跟他谈话的时候,他身上只有一件最单薄的布袍,半圈棉都没匝上去。”

“幻书对温度的耐受范围要远大于人类。”骑士顿了顿,又继续开口:“洛伦佐大人——”

“做事有分寸?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打断罗兰的斟酌,失笑道:“嘴上说着什么‘倘若死掉,就连一条狗的价值都不如’,却总身体力行地冲在最前线的,不正是他自己吗?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榜样,你也知道这件事,罗兰先生。”

罗兰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君主论能够诠释一个完美的领导者应具有的所有闪光点,但这不等同于其本身就是个完美的领导者。比起概念的纯粹复述,幻书更接近一段思想催生的独立灵魂。原典只是你们降诞的起点,或者说来自外部施加的前提。在我看来,除了出生的方式,生理的构造有些许不同之外,幻书与人类别无二致。”

我停在这里,思忖是否要把话说到底。寒冷迫使我把两只手揣进相互的袖口中。茸茸的粗羊毛没有四百年后人造鹅羽的光滑与舒适,但足以抵御席地而来的海风。

骑士的缄静给了我继续的理由。

“洛伦佐或许是许多人终其一生所能见到的最优秀的领袖,可这个群体不该包括你。从最压抑的时代走来,一路上动荡与坎坷不断——六个世纪的阅历足够赋予你更敏锐,更宽广的视野。罗兰先生,你不仅是王翼的剑盾,也是洛伦佐的长辈。但你在忠诚之余,并没有尽到一个长辈的义务……是发生过什么,令你心有芥蒂吗?”

回应我的仍旧只有呼啸的风声。我只能叹息着换了个话题:“我是个半路出家的传颂者,对幻书没什么研究。即便如此,我也能猜出些毫厘了。阿斯托莉亚逐渐虚弱,是因为她在愧疚——她的善良迫使她把每一个个体都放在了心上,而蕴藏于天体论本书的强悍力量无疑是一柄双刃的利剑,带来新生的同时,毁灭与衰亡也必定伴随左右。她无法拯救所有人,所以她开始质疑自己所拥有的力量——自己的存在究竟是否正当。她的生命本源也因此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倘若有一日她选择自我了结,我一点都不会吃惊。而洛伦佐……洛伦佐的失明更加简单。他太年轻了,罗兰。他能够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因为他是阿克夏的馆主,为大家指路的灯塔。但这一切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严酷的惩罚。上千年人类文明在烬书的威胁下已经危如累卵,如今的局势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行差踏错任何一步,他都将成为罄竹难书的罪人。你也应该感觉到了吧,罗兰先生,洛伦佐最深的畏怕与动摇——事实就是,没有任何聪明人能在那么频繁的‘警醒’下还坚持自己的理念。他认为自己的能力不足以看清脚下的道路,正是这份发自自身的恐惧让他变成了瞎子。”

骑士抬起眼帘,与我对视。我从他纯净的眼底看到了剧烈碰撞的犹疑与动容。那是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情绪,令我切肤地体会到心脏撕裂的痛楚。我不得不把目光移开,声音也随之放轻。

“我承认我很自私,罗兰。但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大厦注定倾颓,则不该由他们为之负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骑士依旧注视着我,炙热的目光如牛毛细针般扎在我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君先生,您是否愿意听我为您讲一个故事。”

我颔首授意,默不作声地听着他的叙述。

大概是受原典影响,罗兰是个很会娓娓道来的人:三百年前,白甲的幻书曾引领圣殿骑士走向荣光,却在归国之际遭到了来自法国国王腓力四世的袭击。大团长雅克·德·莫莱满怀忧虑地提出质疑,但幻书对君主绝对的信任致使他做出了失误的判断。因此,毫无防备的圣殿骑士被腓力四世尽数抓捕,历经酷刑并被焚烧殆尽。而幻书在目睹这一切将在未来被命名为黑色星期五的惨剧后丧失了理智,如幽灵一般疯疯癫癫地游荡在欧洲大地上,直到被一位诗人收留。

我能猜到这个诗人的身份。路多维科·阿里奥斯托,费拉拉大使,以著有武功歌《疯狂的罗兰》而闻名。此人与尼科洛·马基雅维利有些交情。兴许就是那时,罗兰清醒过来,加入原址于佛罗伦萨的阿克夏之馆,并见证了君主论的诞生始末。

“如您所见,”罗兰低声道:“……我一向为袍泽带来灾祸,并非可以托付之人。”

我抿起嘴唇。罗兰之书的过去的确令人感到意外——你很少见到涉政如此之深,甚至于主导过历史进程的幻书,但这同样让我更加笃定破冰的正确性。

“我不这么认为,”我沉声道:“罗兰,你过于傲慢了。”

隠司夜YSYA

洛先生的翻车教学

双抖S君&馆(攻受自由),自我代入馆主,介意的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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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代馆和洛对话是英语,为方便阅读用中文来表达。讲中文时会用繁体中文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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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馆主,只要你保持对我的仰赖,我就会予以你荣誉(honor)……和宠爱(favor)。”

 他藏起猎鹰似的目光,面露罕见的微笑,用一种高高在上、却异常温和的语调对我说道。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绿钥匙,极不情愿地收下。他一键卸下假笑,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洛伦佐,”我叫住他,“君主的研习,有一课你还从没教过我。”

 他站住,在原地认真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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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代馆和洛对话是英语,为方便阅读用中文来表达。讲中文时会用繁体中文表示。
——————————————————————

 “馆主,只要你保持对我的仰赖,我就会予以你荣誉(honor)……和宠爱(favor)。”

 他藏起猎鹰似的目光,面露罕见的微笑,用一种高高在上、却异常温和的语调对我说道。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绿钥匙,极不情愿地收下。他一键卸下假笑,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洛伦佐,”我叫住他,“君主的研习,有一课你还从没教过我。”

 他站住,在原地认真地想了想。

 我提醒他:“你还没教过我如何获取部下的信任。”

 他颇感意外地转过身来:“没必要。你已经拥有了他们的信任,用你自己的方式。”

 “我想学习你的方式。”

 “平日维持冷酷,偶尔释出温情即可。”

 我一步进到他跟前:“我对这句话有个疑问。”

 “讲。”

 “这个‘温情’,就是你所说的‘宠爱’吗?”

 他挑起眉盯了我一会儿,看出我是真的不懂,但他也没能在短时间内整理出一套精练的讲义,只道了一句:“一言难尽”。

 “或许你可以手把手教我。”

 他一愣,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仍端着他那无懈可击的姿态,不为所动。

 “还是说,你就是文华说的那种‘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动起手来——’”

 “那么爱听她的话,找她去教你好了。”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甩手就走。浓烈的醋意扑面而来。

 “我错了我错了!”我急忙追上去,“洛伦佐大人(Your Magnificent)!洛老师(maestro)!洛爹(daddy)——”


 洛伦佐已经在我房里了。

 他脱下披风和铠甲,我这才发现他的体形实际很清瘦。他那对狐狸和狮子造型的甲胄其实没有真正挂在肩上,而是支在上臂两侧,从视觉上显得他很魁梧似的……卸下了一层王者威严的洛伦佐显露出几分儒雅的学者气质,看着更像个老师了。

 我和他在床边傻站着。

 谁做下面的那一个,to be or not to be,这是个问题。

 “我来……”我俩同时开口。

 我跟他对视一眼,完全明白彼此的心思。两攻相争,必有一受,只是我没想到他会主动让步。

 “还是我来吧馆主,你第一次,我让着你。”

 我感到有些好笑,看着他笨拙地爬上床。

 “那么先从宽衣解带开始。”他脸上没什么波动,声音却没了平日的气势。不等他做出下一句指示,我麻利地脱得只剩最后一块布。

 “等、不、等……你干吗??”他急忙喝止我正在脱最后一块布的动作。

 “照你说的从宽衣解带开始啊?我不想在这步浪费时间,继续吧洛老师。”

 我好了。他目瞪口呆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嗯……看不出来啊……”他嘟囔着什么。

 “看什么看!!快脱!我一会儿还有晚课呢!”我冲他吼道,差点儿把最后一块布丢到他脸上。

 他这才磨磨蹭蹭地开始脱外套,却被衣服上的挂饰卡住了。我终于没了耐心,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帮他扯开衣服。很快,他就(被)脱得只剩下了头箍和颈甲。

 我得以看清那精巧的构造:从凌厉的下颌角开始,顺着修长的颈部延伸下来,露出脖子上最白皙柔嫩的部分,末端和锁骨中心的胸窝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这个……”他抠了抠嵌在脸上的部分,有些为难的样子。

 “不用,这样就好。”我抓起他的手轻放到一边,开始饶有兴致地玩味起他全身上下仅剩的遮盖物。那副颈甲和王冠状的头箍看着金贵,但并非纯金材质,很轻薄,也很结实。我突发奇想,作势要照着他脖子劈一记手刀,他非但不害怕,反而淡定地笑了一下。

 我回以一笑,趁机提问:“接下来呢(What about now),洛老师?”

 他的笑容凝固了。

 “?”我摊手,无声地催促他。

 “…………”

 我不打算刁难他,于是自问自答道:“是接吻吧。”

 “对对,是接吻。”

 “我来还是?”

 “你来。”

 他的目光绕开我,注视着苍白单调的天花板。我咬住自己的下唇使劲憋住笑。您歇着吧洛老师,我自学就好。

 “哎,专心点。”我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他正过脸来,认真地看着我。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听到两人份的心跳。我小心翼翼地俯身,他紫色的眼眸微微闪动着,我一寸一寸地探过去,丝毫不敢眨眼,生怕错过每一个动情的细节,直到看到他缓缓垂下眼帘,轻阖上眼——他准备好了。我的嘴触碰到了那禁闭的双唇。

 “啪!”

 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耳光。

 我一手捂着半张脸,另一只手本能地做出反击。“啪!啪!”我翻手覆手接连甩出两个耳光……不管谁打我,我一定要还手,哪怕打不过。

 “嗷!”只听对方也闷叫一声。

 我定睛一看,洛伦佐也捂着脸,带着惊讶而困惑的眼神看着我。我们的表情和动作完全同步了。我俩面面相觑,谁也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打我?”我揉着脸口齿不清地说。

 “我打……哈?”他捂着脸的手向下滑落,手指意犹未尽地抚了一下刚才被我亲到的嘴唇。半晌,他才回忆起什么,小声嘀咕道:“不好意思,我好像兴奋过头了。”

 我挑起眉。开什么玩笑?兴奋就要打人吗?我也一样。要是我俩换位一下,恐怕多挨一记耳光的就是我了。看来换位解决不了问题,这样打下去可不是事儿……

 “这次不算,重来。”

 我闻声看向洛伦佐,他重新躺好,摆出一个颇为挑逗的姿态对我发号施令。我又好气又好笑,但我知道这是他试图挽回颜面的表示,只好苦笑着叹口气,攀上他的身子。

 “好吧,这次不准打我。下次也……以后都不准。” 

 他尬笑了一下答应,我这才回到刚才的体位,再次端详起他的脸来。一抹笑容还残留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眼睛更加迷离动人,一双狐狸似的媚眼此时此刻正目不转睛地引诱着我。

 我深呼吸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吻下去。

 我隐约感觉到他的手忽地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之后,最终停在了我的侧腰处,仿佛捧着一碰即碎的泡泡一般。

 我松开他的嘴唇,他满足地喘息了一声。我试着去吻他脖子上裸露的地方。我们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的双手勾上我的后背,还是轻轻地,没有用力。我放下心来,向愉悦的更深处摸索着探去。

 

 “啊!”

 当腹部挨了一记重拳的那刻,我想起他的(出拳)速度是A。

 我从他身上滚落,紧挨着他蜷在一边,捂着肚子呻吟着,活像个畸形的蘑菇。

 他愣了一下,急忙过来查看我的状况。我反手在他结实的胸脯上捶了一拳作回敬。“唔咳!”他咳了一声,发出一句我早已听得没了那种冲动的受击语音。我的手曾在打工时落下轻度关节炎,拳头使不上力气。这一拳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他却卖力地演出被打得很痛的样子来满足我小小的报复心,这让我感到一丝欣慰。比起娇喘,还是对方挨打的痛叫更让我/他感到舒适。看来我们在这一点上有着某种共识。

 “呜……你这是谋杀……”我蜷缩着身体,身心俱痛地挤出一句话。

 洛伦佐见我是真的被打出了内伤,一时有些慌乱。他的手没有触碰到我,但我能感到那双手的温度——他在对我使用疗愈技能。

 我稍微缓过劲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噫!我完全学会了!老师再见!”

 就让我在知识的海洋里沉底吧。我跳下床,手臂却被他一把拽住。

 我有些意外,扭头看着他。他嘴唇颤动了几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不肯放手。


 ♪ Trying to tell you no but my body keeps on telling you yes ♪(我想拒绝  却身不由己)

 一首应景的小曲儿在我脑中飘过……

♪ But I'll only stay with you one more night (好吧  仅此再度一晚)


 “好吧,”鬼使神差地,我对他无声的请求作出回应,“再试一次。”

 他松了口气,探过脸来试图用一个吻来补偿我。

 “最后一次了!”我补充道。

 他的动作停住,嘴里哦哦嗯嗯地应着,像只委屈的白毛大猫。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起身下床,翻箱倒柜地在找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不知他又想搞什么名堂。我很介意别人未经允许乱动我的东西,洛伦佐是知道的,但他不在乎……唉,一本小书能有什么坏心眼儿呢,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一捆破旧的塑料绳丢了过来,我认出这是我用旧的晾衣绳。我擅长囤积破烂,而洛伦佐擅长从中捞出刚好能用的破烂。

 “我保证不动手了,这样你放心了吧。”他回到床上坐在我面前,带着诚恳的语气对我说道。

 我盯着绳子琢磨了一会儿,又看看他,他已经乖巧地躺平,双臂举过头顶,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想他其实是想捆我的,可事到如今也无需谦让。我不确定他是否喜欢这样,趁他还没反悔,我赶紧动手。

 “再紧点也没关系,”他信心满满地说,“我可是攻击S暴击A呢。”

 世上最残酷的极刑莫过于那什么,那什么什么,以及听君主论开玩笑。


 我笨手笨脚地胡乱系了个死结。他试了几下,确认系紧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蔌地泛起潮红。

 我心领神会,扣住他的双手,然后松开,顺着清瘦而线条分明的手臂慢慢向下抚摸。随着我的十指下移,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身子也随之躁动不安起来。见他攥紧了拳头,我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地在他的腋窝上方停住。

 他喘着粗气,红着脸看向我,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也变得有些兴奋了,典雅的淡紫中透出暧昧的玫红。他在示意我继续。我放轻手上的力度,用更慢的速度抚过他的腋下。他似乎被弄痒了,忍不住闭起眼哼笑了一声,很短促,但满是愉快。

 好可爱的笑声。我贪心地沿着刚才的路线向上抚去,脸也贴过去,用鼻尖爱抚地蹭着每一寸肌肤,寻找着种花的最佳位置。

 “嗯哈……!”

 悦耳的笑声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比前一个更加引人犯罪。

 我的作案工具已就位。

 

 “噢呜!?”

 冷不丁的一脚把我从天堂踹进地狱……不对,是从床上踹到了床底。

 “啊疼疼疼!!”我哀嚎一声,一手抱着头,另一只手不知该捂哪里。

 我听见床上一阵骚动,随后传来一声悲鸣。洛伦佐忘了自己的手还被绑着了,他第一时间想下床找我,结果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司夜!”他在喊我,忧心的急切和命令的强硬交错在一起。

 我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伏在床边,刚才被床边磕到了太阳穴,痛得要死。

 他的声音有些窘迫:“不、不好意思,刚才没忍住……”

 下脚这么重的攻击,我应该好好回敬他一下,比如在他的要害上踩两脚。但此时我已全无继续做下去的心情了,自然也就没了施虐的冲动。


 我轻叹一口气,平静地、有气无力地质问他:

 “你就是这样‘宠爱’臣下的?还是说,你就这样回应 我 对你的‘宠爱’?”

 “對……對……對……”他磕巴了半天,我才听清他说的竟是中文。

 “對什麼對。”我下意识用中文怼回去。

 “對~不↗起↘?

 一口意大利味儿的中文,带着一股天然的 阴阳顿挫,难听得要命。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着他那冷漠无辜的小眼神。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有时当他注意到我脸色不对,会用他那蹩脚的中国话逗笑我,然后在我努力忍笑的时候装作无事发生。但……这不是能一笑了之的事情。这是教学事故!

 “Too late(晚了)。”我提高了声调说,迅速穿上衣服。“♪ It is too late...♪”我唱了出来,假装情绪很好的样子,免得让他以为我在生他的气。

 我一边穿鞋一边单脚蹦着去开门。

 “站住,先把这个给我解开。”他犹如困兽扭动着手腕,却还是发号施令的语气。

 我故作轻松地走出门:“用您无敌的书界想想办法咯?看你这副样子能易位到哪儿去。”

 他没有发动书界操纵我去给他解绑。实际上除了那一次误会,他再也没有这么做过。当然,如果他因为这点小事就动用书界,我会一辈子用看垃圾的眼色看他,他对此心知肚明。

 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补充说:“友情提示,你也别想着和我易位,不然明天全书馆都会知道君主论的新装帧是「皇帝的新衣」了。”

 他睁大眼睛瞪着我,哼哼哈哈地叹着气。那是他恼羞成怒的样子,此时“羞”的成分更多些。我欣赏了片刻,竟有些于心不忍……不,这家伙是有从秘室脱身的本事的,只不过这次不穿衣服逃脱的难度系数有点高而已。见我真要走,他急了:“慢着——”

 “嘘!”我做出噤声的手势,“你不想招来别人看见你这副模样吧?”

 他不说话了,试图用一幕落难王子的表演对我发起攻击(我承认这招总是对我效果拔群)。我赶紧关门,上锁,走出几步,又悄悄折回,贴在门上听屋里的动静。

 屋内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床柱被拽动的声响,接着是一串含混不清的意大利脏话,伴随着更剧烈的摇晃、碰撞声……和床板轰然断裂的声音。

 我忍住想要破门而入的冲动,在心里为我逝去的破床默默流泪。

 “不想让你珍视的‘宝物’也遭此下场的话,就进来给我解开。”

 这话是对我说的,他料定我就在门外,大概是我刚才有些动摇的眼神被他精准捕捉到了。我的“宝物”,八成是指那些R次元小玩意。正在我考虑要不要回话时,只听他又说:“为了买到我的典藏版,你费了不少功夫吧?”

 可恶,被他发现了!

 我不算是藏书爱好者,但这套书的装帧和他本人极像,是我所有收藏里最珍视的宝物。洛伦佐,你疯起来连自己都撕啊?

 我抿住嘴没有回话。纵使他有攻击S暴击A的力道,也没能挣脱不是嘛,而系了死结的塑料绳通常会越挣越紧。更重要的一点,我讨厌被人威胁,任何人都不行。我不再理会屋内传来的意大利脏话,赌气地离开,赶回学校上晚课去了。

 导师夫妇的合作讲授十分精彩,以至于中途没有课间还拖堂了半小时我都不觉得累。我如饥似渴地摄取知识的狗粮……抱歉,是知识的食粮,一时忘记了床头那本孤独的小书。

 回到书馆已是晚上九点左右。我来到自己的房间,如往常一样打开房门——

 赤身裸体的银发幻书静静地靠在倾斜的床板上,双手被一团乱麻的塑料绳死死捆在床头,手腕被勒得通红。平日犀利有神的紫眼睛此时正呆望着天花板,听见我的动静,他才懒懒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珠一翻,继续盯着天花板。

 “回来了啊……”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都没正眼瞧我。

 我丢下书包一个箭步冲进屋,抓起他留在衣帽架上的披风扑过去盖住他的身体,转身去找剪刀。

 “右手边倒数第二个抽屉,白色的那格,在一摞稿纸下面。”

 我想起他下午刚翻过我的橱柜。他猜到我要找什么,准确地说,他在指使我去为他找什么。

 我匆匆抽出剪刀,冲回床前。这种塑料绳一股由好几条小绳撮合成,很难一下剪断,我怕误伤到他的手,挑出比较细的几段用力剪下去。

 他的手终于解脱出来。只见他裹紧了披风,仍窝在那里,两眼望天。我有些慌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苍白的天花板上空无一物。

 “你在看什么?”我忍不住问。

 “棋盘。”

 我逐渐理解一切,想起之前和他一起看的一部有关国际象棋的电视剧……我松了口气。看来洛伦佐享受独处时光的方式比我知道的要丰富得多。

 我不去打扰他,把剪断的绳子一段段拾起来丢进垃圾桶,关上房门,开始打扫劫后余生的房间。

 “起开,我收拾一下。”

 他闻声站起身,赤脚走到破旧的沙发上坐下。我哀悼了一下牺牲的床板同志,无奈地把床单被褥从上面撤下。

 我抖开床单,注意到上面多了一些不自然的污迹。我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想法……我忍不住看向沙发,那副胴体上尚且肉眼可见的痕迹印证了我的非分之想。

 看来洛伦佐享受独处时光的方式确实比我知道的要丰富得多……我赶紧脑内刹车,加快了手上打扫的速度。你这本邪恶的小书,等我干完活儿再干你。

 “放着,我洗。”

 他从未主动提出帮我做家务。我耸耸肩,把床单卷了卷丢在一边。他又回到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棋局中了。“收脚。”我开始拖地。他乖乖把脚收到沙发上。

 我不再管他,默默打扫。

 

 “唉……”结束了扫除的我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洛伦佐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他的棋局,他侧过脸来一言不发地盯着我,仿佛在听候我发落。

 我斜眼看了他一眼,苦笑着说:“以后别再打我威胁我了,好不好?”

 “复读。”毫无悔改的语气。

 我一下子来了火气,转脸正对着他吼起来:

 “打你?那是正当防卫!威胁?那是劝你别做蠢事!”

 洛伦佐捏起手,做出标志性的意大利手势,我的心一沉,随时准备堵上耳朵。

 “——互动双方对当前会话行为的理解并非由单方面决定而要达成一种符合社会规约的intersubjectivity也就是双向理解因此社会行为是一种基于participant's orientation的action ascription……”

 “停停停停!这时还不忘帮我复习我谢谢你!”

 我不知道他如何得知我刚结束的晚课内容,想来他可能派了他的鹰来监视我,透过鹰眼远程陪我学习了两个半小时。这就可以解释为啥他一直没能脱身了,但凡他把鹰留在身边也不至于此。

 我脑内回放了一遍当时的情景。的确,除去他先动手打我的部分,是我先出言威胁他要给他整件新装帧什么的……他比我更讨厌被人威胁。这起事件中我们都有过错。

 迟到的道歉通常不能被对方理解为道歉。

 我决定抢下先机:“对不起,我——”

 “——不该威胁/我不该打/你。”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

 “对不起(Forgive me)。”他补上一句,不是用讨好我的中文。

 我俩对视一笑,算是接受对方的道歉的表示,然后各自收回目光,陷入沉默。

 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平稳地呼吸声让我感到……安全。

 安全(Safe)。

 

 “与其被爱不如被惧吗(Safer to be feared than to be loved, huh)……”我喃喃道,“实际上,在遇到你之前我就独自悟出这个道理了,而你的原典更有先见之明……比起被喜爱,我更乐于欣赏他人面对我心生怯意的眼神。就连一些亲近之人,也曾亲口说怕我……”

 他安静地听着。我顿了顿,使出最温和的语气问他:

 “你怕我吗,洛伦佐(Do you fear me, Lorenzo)?”

 “那要看你有多怕我(As much as you fear me)。”他淡淡地回答。

 我和他各自看着别处,沉默无言。

 我们彼此感到安全。这就足够了。


 “很抱歉把你的第一次搞砸了。”

 他小声说。难得听到他真心的道歉。

 我轻笑一声:“彼此彼此。世上多了两位第一次被搞砸的倒霉蛋罢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明明也是第一次吧,洛伦佐,装什么成熟啊。我在心里默默笑道,凝视着他的眼睛。他仿佛听见了我的内心吐槽似的,尴尬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我有个作业要赶,今天到此为止吧,”我拨开他前额的头发,轻吻了一下,“Buona notte(晚安)。”

 他没有做声,赤身裹着宽大的毛领披风,头侧靠在沙发背上,目送我走出房门。


 ……呵欠……为啥学校周末还有早课……

 童话展厅的蛋糕沙发很不舒服,再加上伊丽莎白给我唱了一宿诡异的摇篮曲……我半睡半醒着钻进衣服里,草草洗了一把脸、顶着一头炸毛,抓起书包快步向书馆大门赶去。

 “君主的一言一行都会——”

 “闭嘴(Shut up)!”我烦躁地打断他的例行招呼。在我没睡好还要早起的半小时之内和我搭话的人,我见谁怼谁。

 “你裤子穿反了。”

 身后传来威严的声音,音量比平时高了不少,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我一个趔趄停住,差点滑倒,顾不得在场其他幻书忍俊不禁的目光,转身往回冲刺,迎面看见他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坏笑。

 “F**k you, Lorenzo!”我经过他身边时恶狠狠低声骂道。

 我马上就后悔了。

 身后传来了金饰摇摆的响动,洛伦佐一声不吭地跟了过来。他很少对我失态的粗鄙之语有反应,也许今天是忍无可忍,想要找我好好训诫一番。一会儿道歉要表演得诚恳些才行。

 我在自己房门前站下,一只手向他做出“停”的手势,另一只手去按门把,“我错了我错了,等我换完你再骂——”

 轻飘飘的手势无法抵挡他的进军。我的手被尖锐的手甲攥住,不等我挣脱,只觉后背被用力一推,身体顺势扑进门内。我转身想反抗,高大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我的出路。他眼疾手快地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反锁了。

 “放开,”我故作镇定地呵斥道,“你想亲自给我换裤子啊?奶爸不用这么尽职吧!”

 他抓着我的手,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这不像他平时的作风。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仔细端详起他的脸,用我贫瘠的专业知识从他面部的每处细节推测他的心思。洛伦佐的报复心一点都不亚于我,想到这点,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我想跟他讲讲道理,秃鹰般犀利的眼睛却迅速逼近——

 “我还没宣布下课呢馆主。你要fk我?你今天不fk我,就别想出这屋。”

 “别闹、我赶时j……”

 无情的薄唇用力堵住了我的嘴。

 刚卸去手甲的双手开始粗暴地扒我的衣裤。

 手擅自动起来、做出同等暴力的反击,耳中传来他华贵的装帧撕裂的“呲啦”声。    

 去踏马的(f**k)早课吧,今天踏马(f**king)是周末。


And f**k you, Lorenzo.


♪ I wanna see your animal side. Let it all out ♪(展示你的兽性  如果它确实存在的话)

 ♪ You can wear the crown but you're no Prince ♪(你大可戴着王冠  但你不是君王)


【完】

 —————————————————————

“应景的小曲儿”是Maroon 5的 One More Night

“too late”那首歌是OneRepublic的 Apologize

“有关国际象棋的电视剧”是《后翼弃兵》,参考了片中主人公对着天花板虚空下棋的场景。

“诡异的摇篮曲”是《巫师3:血与酒》的 Lullaby of Woe。“唱了一宿”指作者某次忘记关播放器、放任备用手机插着耳机把这歌单曲循环了一整晚的亲身经历……

片尾曲是Fall Out Boy的 Death Valley,强烈建议搭配此BGM自行脑补后续(斯哈!)

刺歌雀

马基雅维利:对人们应当加以爱抚,要不然就应当把他们消灭掉;因为人们受到了轻微的侵害,能够进行报复,但是对于重大的损害,他们就无能为力进行报复了。所以,我们对一个人加以侵害,应当是我们无需害怕他们会报复的一种侵害。

马基雅维利:对人们应当加以爱抚,要不然就应当把他们消灭掉;因为人们受到了轻微的侵害,能够进行报复,但是对于重大的损害,他们就无能为力进行报复了。所以,我们对一个人加以侵害,应当是我们无需害怕他们会报复的一种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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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hiavelli第一人称】The Malice of Fate

一年半以前写的,随便发发。设定是1503年,教宗亚历山大六世死的那一年,马老师和切萨雷·博尔吉亚(Cesare Borgia)最后的三次见面。当年写这个是想说我认为切萨雷对马老师的影响被高估了,顺便夹带私货借他提提马老师真的很惨;其他提到的很多事都是历史真实发生过的;以及我本人不太喜欢《君主论》这本书,感觉写得不咋地(跟他本人其他作品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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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科洛先生。”


“公爵阁下。”


切萨雷博尔吉亚躺在床上,身着一件丝绸质地的衬衫:它看起来满是褶皱,因为其主人热病的缘故被汗水浸湿,但依然能看出...

一年半以前写的,随便发发。设定是1503年,教宗亚历山大六世死的那一年,马老师和切萨雷·博尔吉亚(Cesare Borgia)最后的三次见面。当年写这个是想说我认为切萨雷对马老师的影响被高估了,顺便夹带私货借他提提马老师真的很惨;其他提到的很多事都是历史真实发生过的;以及我本人不太喜欢《君主论》这本书,感觉写得不咋地(跟他本人其他作品比较)。

-------------正文分割线--------------


“尼科洛先生。”


“公爵阁下。”


切萨雷博尔吉亚躺在床上,身着一件丝绸质地的衬衫:它看起来满是褶皱,因为其主人热病的缘故被汗水浸湿,但依然能看出是与弗洛伦萨产的丝绸不同的,来自东方的材质。


他还是当年那个好鲜衣的梵蒂冈王子,我想。听说彼时二十二岁的瓦伦蒂诺公爵替父教宗亚历山大六世出使法王路易十二,在进入希农城堡时极尽豪奢,身骑的战马由红色丝缎装饰,所有织品都由金线绣成,边缘皆饰以宝石和珍珠,而他本人的衣着更是在毫不避忌地向法国人展示着他父亲登上圣座的为人不齿的方式:头戴镶嵌六枚珠子大小红宝石的帽子,袖边乃至靴子都缀满了金子与宝石。我曾经听闻此事,心道路易陛下连亲自迎接这位封臣都不肯,他如此张扬做派在法国宫廷实在是止增笑耳。如今快五年过去了,这位曾经急不可耐地想要向整个基督教世界展示自己的教宗私生子性情未变,但是曾被誉为罗马第一美男子的容貌却已经因为积年的法兰西病(*指梅毒)和最近染上的热病损伤不少,甚至不如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他虽然因为紧急的军情疲惫不堪,却有着使我为之震慑的神采。哦对了,事实上,他已经不是教皇国的王子了,我突然忆起,就连他罗马涅公爵的这个头衔也已经名存实亡:他甫一撤进圣天使堡,奥尔西尼家的人就急不可耐地与各处结盟反抗他,甚至不惜放弃一直坚持的与法国的盟友关系,转而与威尼斯缔结了盟约,其他同样背叛了他的人还有罗马的名门科隆纳家族、巴格里奥尼家族。除此之外,罗马涅的伊莫拉、弗里、里米尼等城早已陷落,佩萨罗也被他的第一任妹夫乔万尼斯福尔扎占领,他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然而这对我的共和国(指弗洛伦萨)也同样不容乐观。威尼斯人觊觎罗马涅已久,弗洛伦萨不能允许由他们掌控距离共和国都如此之近的地区,正如当年法兰西的路易陛下虽然支持他在罗马涅的行动,却绝对不允许他接近弗洛伦萨一样。只是,人人都想要获得共和国的支持,而共和国本身却永远只是强人们赌桌上的筹码,毫无谈判之力。我此次奉正义旗手(指弗洛伦萨的政府首脑)皮埃罗索德里尼阁下的命令来罗马,正是要尽量使新上任的教宗(*指尤里乌斯二世)同意干涉威尼斯人在罗马涅的活动,以免危及共和国;然而几天前我与这位宗座的谈话却与顺利相去甚远,他似乎并不在意威尼斯人入侵对教皇国潜在的威胁,即便罗马涅本为教皇国的领土。当然了,自打成为共和国的外交官开始,我早已经习惯了在外交任务中不被任何人重视的感觉,倒也并不奇怪。只是我的确需要再来见一见这位令整个意大利——如果确实有这样一个实体存在的话——为之焦头烂额的“公爵”阁下。


刚行过礼,我还未来得及开口,切萨雷却似乎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试探出我的态度,道:“尼科洛先生,我相信您一定还记得不久前我们一起巡游我的公国的时候吧,您当时对我在切塞纳的治理很感兴趣。那时候列奥纳多先生(*指列奥纳多达芬奇)也在,我记得你们很聊得来,还一起谈论修一个能引阿诺河水的工程,他的确是我最好的军事工程师,和您在外交场上一样优秀,您的共和国真是人才济济。”


他用了这个词,“我的公国”,时至今日他还相信自己能收复失地,或者说,他仍相信那些他从别的僭主手中夺来的东西本应都属于他。


“是的,公爵阁下。弗洛伦萨和我都永远是您的朋友。”一年前初见时,他刻意夜半在乌比诺宫自编自导一场浮夸的戏剧,我和同行出使的弗兰切斯科索德里尼先生都是他安排好却没看过剧本的演员,只为在慌乱中被他用虚张声势的威胁取得共和国雇佣军长官的职位而来,并满足他虚荣做作的表演上位者的欲望。大概是切萨雷因为被比他年长三十二岁的老狐狸(*指尤里乌斯二世)骗得西班牙主教的支持、却没有得到任何一点被承诺的好处这件事打击得实在太重,他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在我这个卑微的外交官面前卖了个好。


“说得好啊,尼科洛!弗洛伦萨应该是我的朋友,您当然也是我的朋友。我需要您和您的共和国为我提供一些雇佣兵,一千步兵团,能带我离开罗马就好。您知道,我的部下对我都很忠诚,尤其是唐米凯莱,我最忠诚的队长,我的瓦伦西亚同乡,他早已带着我的一千五百步兵和五百执矛战士在罗马城外的索里亚纳(Soriana)等着了,您知道,我只是暂时出不了罗马城,该死的奥尔西尼,背叛了我……”


他十分急切,顾不上因为热病而泛红流汗却依然苍白的面孔,坐起了身来,试图去够一旁坐榻上的短上衣。我替他拿起了那件上衣,递到他手中。那件衣裳质地依然很好,通身的黑色丝缎,应该是从黎凡特进口来的,仔细看还绣着法兰西的鸢尾花暗纹。我暗笑,路易陛下一心只想着尽早拿下那不勒斯,哪里还顾得上他这位早已不在核心政局中的小封臣。而我同样也不能答应他任何事。


“公爵阁下”,我开口,看着他穿上衣服,坐到了宽大的书桌边上,“共和国感念您的友谊,但您也知道,我不想瞒着您,朋友之间需要诚实,不是吗?为了帮助路易陛下的宏图,我们已经花光了几乎国库里所有可以动用的资金,还借了不少,因为比萨的叛乱,这您也知道,羊毛织物的经销已经不景气好久了。执政团的长官们、索德里尼阁下都为了共和国自己的安危焦头烂额了,威尼斯人……”


“噢,别再拿你搪塞那些蠢货的那一套搪塞我了,尼科洛马基雅维利!你是共和国最忠诚、最有才干的外交官,这一点我去年早就已经领教过了。我要的是你确切的答复,并且我警告你,我只想听到肯定的回答,不然不等威尼斯人踏上你们共和国的领土,我也可以让你的共和国从意大利消失,即使我被困在这监狱里,唐米凯莱也能做得到吗,这你一定清楚。”


他恼羞成怒,从桌上几乎是跳了起来,直接打断了我的话,像是下一秒就要揪着我的衣领逼我即刻拿起桌上的羽毛笔给索德里尼阁下去信,给他想要的军队,甚至可能还有钱财,让他可以继续做荡平整个罗马涅乃至托斯卡纳的春秋大梦。共和国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可他切萨雷博尔吉亚不是法兰西的路易十二,更何况如今的他自身难保。


“公爵阁下,您不要太激动。我的确很想帮您,可您其实是知道的,我说的都是实情。我明天还会再去拜谒圣座,也许我可以问……”


“别再敷衍我了,马基雅维利!朱利亚诺德拉罗维雷(尤里乌斯二世的俗名)那个狡诈的货色,我承诺给他十一位西班牙主教的支持,甚至为了他去疏通了安布瓦斯主教的关系,为他获得了法国人的支持,几乎从来没有哪个教皇像他这样轻轻松松就获得绝对多数票当选了!可他呢,他许诺我正义旗手(指教皇卫队的统帅职位)的位置,至今却都没有任何音讯,害我只能躲在这监狱里筹谋!尼科洛,我奉劝你,不要相信他说的话,他今天能骗我,明天也能骗你,骗你的共和国,别跟他有什么牵扯。”


他重新坐回了桌沿,头上青筋暴起,汗水不断滴答而下,脸颊愈发病态发红。他在发怒,怒不可遏。蠢货,我在心里悄悄骂了一声。愤怒,心底熊熊燃烧的愤怒才是如今支持着他的一切,操控着这具仍在病中的身躯发出嘶吼的声音,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却没有一点他真正灵魂的回音。这位曾经使我对其果决做派暗加赞许的人,如今竟然只剩下了愤怒。你永远不能相信你曾经伤害过的人,他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却轻信了曾经因为他和他的父亲被迫在外放逐十年的敌人,相信他一朝上位会对自己保有一丝仁慈。这场对话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了,因为我的任务已经只剩下安抚眼前这位自欺欺人的狂人。


“公爵阁下,教宗不可能允许威尼斯人踏上罗马涅的领土,因为那是他所辖之地,必然不可侵犯,哪怕是您也一样。他也不会让任何人动共和国,毕竟他不可能忍受在南将那不勒斯拱手法国人的同时在北面多一个强大的对手,这个人不会是威尼斯人,更不会是您。因为他不是您的父亲。”


“我告退了,公爵阁下。”


他似乎被我过于直白的一番话怔住了,握着桌沿的手微微颤动,一时没有言语。直言不讳和讽刺向来是我擅长的事,是我的天赋,命运女神的赠予;而他并不真的了解我,相形之下,外交官的巧言令色才是我这些年来习得的那一部分。趁着这一阵工夫,我离开了圣天使堡。


再次见到他已经是八天以后了。这并不长,他这个花花公子也不是酒馆里令我日思夜想的温柔情人,我并不想见他。但罗马城里波谲云诡,八天已经足够天翻地覆改换人间。在这短短的八天里,我先是听那位最近常常出入宗座身边的威尼斯人朱斯蒂安(Giustinian)说圣座亲口告诉他想要威尼斯人带兵讨伐切萨雷,又连连向他身边最亲近的西班牙主教埃尔尼亚(Cardinal Hernia/Bishop of Elna)打听他的近况,皆未得到确切的答复。严格来说,上次的谈话实属冒失。无论这位穷途末路的公爵如何对待共和国,我们的处境都并不比他本人更好,甚至可能更糟——他还留有孤注一掷的机会,它就保存在他手上仅剩的罗马涅要塞和雇佣军之中,而共和国的生死却完完全全掌握在别人手里。一旦宗座同意威尼斯对罗马涅的讨伐,共和国当即将被置于砧板之上,甚至宗座本人可能都将成为威尼斯的一个封臣;而法兰西的同盟并不可靠,路易陛下已经在那不勒斯焦头烂额,他要么会直接输掉这场战争,北上滚回法兰西,要么为战事费尽心神,无暇顾及共和国的死活。而切萨雷,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他也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发生。


何况,此时的罗马已经不是八天前的罗马了。教宗似乎终于在摇摆间定了心神——我理解他,犹豫不决或是在慌乱中作出错误的决策是新上任的君主容易犯的错误——他终于醒悟,不能任由罗马涅落入威尼斯人手中,于是决定同意让切萨雷出兵罗马涅。一夜之间,他就从教宗用完就扔的弃子变成了他的盟友。朱斯蒂安告诉我,教宗竟然同意借给他教会的大帆船以作运送其士兵之用,要多少有多少,就好像再一次教皇又是他的父亲了。我还得再去见见他。


而这一次,我还没有准备好主动去见他,他就先召来了我。


我推门进去。“公爵阁下。”


“啊,尼科洛先生,你来了。”


他似乎跟八天前大不一样了,像是痊愈了很多,虽然脸上法兰西病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今次他整齐地穿着黑黄相间的上衣,靴子上饰有金色的公牛,那是他家族的象征,他从前一贯喜欢这样打扮自己,好让每一个所见之人都知晓他的身份。我走进房间里,他正气定神闲地倒着一杯葡萄酒。


“尼科洛先生,来,尝尝这瓦伦西亚的葡萄酒,是米凯莱托人为我带来的。你知道,我们是同乡。虽然我出生在罗马,但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西班牙人,瓦伦西亚人。”


他将酒杯递了过来,我接过,竟在一时间想起了从前罗马城中关于他的许多传言。在众多关于他和他的家族的谣传中,流传最广的莫过于说他有一种家传的毒药,无色无味,但凡有人见罪于他,或是与之成为了政敌,那这种毒药就会准时出现在他的餐桌上。我在笑了笑,端起酒杯尝了一口,这个人和他的父亲还真是不得民心。


他看我微笑着饮下,表情欣慰:“祝您健康,尼科洛先生。您一定已经听说了,我现在已经可以继续我在罗马涅的事业了。在我们巡游各地的时候您应该就明白,我的子民们都非常爱戴我,他们感激我推翻了使他们承担繁重赋税已满足自己扩张野心的僭主,感恩我为他们建立了秩序。尤其是切塞纳,我的首府。不是吗,尼科洛?”


“当然。”你当然跟他们并无区别。如果罗马涅的人民心中真的有你,便不会在你稍显失势的时候就个个都举城投降了。十二年没有改变他,四年没有改变他,更遑论八天。他的大梦是不会醒来了。


“尼科洛先生,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想向你提出什么样的请求了吧。从罗马回到罗马涅,必然要经过贵国的领地。我不为难你,共和国的事自然有索德里尼先生——当然,还有你们的人民——说了算,我只要你们同意我的军队安全通过即可。”


他说得轻松,也没有如从前一般想尽办法威胁我以达到目的。但我依然无法应下:并不仅仅因为我没有权利做任何决定,更是因为我知道共和国的人民不会同意。我非常了解他们,他们对两年前切萨雷的军队停驻在弗洛伦萨城仅十里外的事仍心有余悸。他们不会允许他的铁骑再一次踏上共和国的领土。


“公爵阁下,您的需求我已经清楚了。我会尽快回信给执政团的长官们,等他们给我答复时再来拜谒您。”


他突然笑了:“尼科洛,你应该清楚,此事我势在必行。我并不希望给你的你的共和国施加任何压力,但是解救罗马涅的人民于水火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所以无论执政团的长官或者市民们同不同意让我的军队安全通过,我都是要带兵进入罗马涅的。届时如果对贵国造成什么损失,那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不是吗?”


那一刻,他的灵魂似乎回到了故里,似乎短短八天之内他已经不再是由愤怒和癫狂裹挟的囚徒,而又回归了那个果决坚毅的自己。也是我从前认识的他。可惜现在我没有时间赞赏他,我唯一的选择是先应下他的要求,再从长计议。


“尼科洛先生,不如这样,你就在这去信给索德里尼阁下,请他三天之内给你答复,如何?”


他转到桌子的另一端,从抽屉里拿出鹅毛笔,墨水和信笺,伸手递给了桌子这一端的我。我只能先写了封短信,落了款,用印封好。他召来小侍,吩咐道:“找最快的信差,把这封信送去弗洛伦萨市政厅。剩下的钱你自己收着即可。”接着给了他十个杜卡特。这样也不错,我在心中自嘲道。从前在法兰西的宫廷里,我曾去信无数给执政团的长官们乞求十五或二十个弗洛林,否则连我这个外交官都无法再递回消息,哪怕是雇佣最慢的邮差。这次这位阔绰的公爵阁下倒是直接替我付钱请了最好的邮差,不用费我和共和国哪怕一个弗洛林,我难道不是该高兴吗?

回到住处后,我没有按照往常的习惯去酒馆里小赌几局,或是找个美妾妖童共度良宵,而是又写了一封信给索德里尼先生。之前那封信的结果我不用等到回复也知晓,他们不会同意。索德里尼先生和执政团的其他长官总是犹豫不决,无论事态多么紧急,他们总是无法做出决定,而当他们真正做下决定的时候,往往早已错失了最好的时机,于是再好的决定也只能成为补救之法而非获利之机。但共和国已经没有办法再承担任何一个野心家的铁蹄,不管他是法兰西人,切萨雷,还是威尼斯人。我们已经足够被动,退无可退,也许答应他才能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两天过去,市政厅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我已经做好准备如果三天后没有得到任何答复该如何回复切萨雷,却又听到了新的消息。据说,圣座希望朱斯蒂尼能够进攻切萨雷的军队并打败他。同时,也有别的消息传来,说圣座希望维泰利和巴格里奥尼能出兵切萨雷。二者都不能算可靠的消息,因为教宗不太可能放任威尼斯人在卧榻之侧用兵,而维泰利和巴格里奥尼显然不是切萨雷的对手。但是,无论如何,教宗的心意很可能已经变了。在这座永恒的罗马城内,没有什么是长久的。


我赶忙亲自回了一趟弗洛伦萨,向索德里尼先生禀明了这件事。如我所料,执政团的长官们也想要拒绝切萨雷安全通过之请。


第三天的时候,他再次召见了我。

他面色不改,坐在桌前摆弄他的短剑,上面刻着他的格言:“不为凯撒,宁为虚无。”虽然他在我面前装出这幅样子,但我清楚,虽然教皇嘴上答应了他继续在罗马涅的行动,但他一定也能感受到这位曾经的政敌摇摆不定的心意,并且可能跟我听到了同样的流言。他需要赶紧离开罗马,他唯一可以依靠的盟友只有法兰西了;然而,正如对待共和国一样,法兰西的路易同样无心分神出兵援助于他,那么实际上共和国的筹码远远大过他手上可以用于挟制我们的——如果不能从共和国的领土上安全通过,他可能永远也到不了罗马涅。


“尼科洛,圣座已经允诺对我在罗马涅行动的支持。你说得对,他绝对不会允许威尼斯人的铁骑出现在他的领土上,哪怕是为了让我打消他们的念头,他也会支持我的,因为如今的意大利已经没有人能抗衡他们了,不是吗?我和你的共和国的目标是一致的,不能让那些北方的僭主破坏我的公国——当然,还有弗洛伦萨的自由。”

虚张声势,时至今日他还在虚张声势。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我已经领教了许多回,早在他第一次见面对我用这一招的时候我便发现了他的破绽,他早就无法欺骗我了。但转念一想,此时此刻他一无所有,除了虚张声势,哪里还有其他可以采取的手段呢?


“公爵,我明白,我们都不希望威尼斯人踏上教皇国的领土。但是弗洛伦萨是一个共和国,执政团的长官们也无法不将人民的想法纳入考量。您的部下维泰罗佐维泰利两年前驻扎在阿雷佐的事让市民们心有余悸,恐怕我们无法答应您安全通过的请求。”


我没有心思跟他打哑谜。


“尼科洛,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吗?教皇陛下支持我的行动,无论如何我…”

他似乎有些急不可耐了。埃尔尼亚主教说得对,可能他生性便是无常,又急功近利;虽然聪明,却总是活在自大的幻想中,以为能骗到所有的人,最终却总是只骗到了自己。这个人,除了虚承了“凯撒”(*“切萨雷”即“凯撒”的意大利语写法)之名,又何曾当过真正的凯撒。他站在卢比孔河前,犹豫不决。


“公爵,这的确是索德里尼阁下的最终决定。我只是共和国最卑微的一位外交官,虽然我认同您的做法,但也无法替您赢得安全通过的授权。”


少顷,他出乎我意料地没有发作,而只是淡然地说了一句:“好的,尼科洛。谢谢你。替我向索德里尼阁下问好。”


说实话,我非常惊讶。共和国是他最后的希望,而他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也许他已经清楚我们了解他的处境,于是放弃了继续虚张声势的挣扎;又或许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了命运女神的眷顾——她向来随性而为,一时兴起愿意赠与他的父亲罗德里格博尔吉亚当教皇十二年的机会,也给了他切萨雷四年的风光,却只是为了看人间的一出好戏,而当她不再乐于这种施与的时候,又轻而易举地将一切都拿走了。切萨雷借她的东风青云直上,便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因为哪怕最坚毅的男子也无法完全将她驯服。可惜他没有这样的智慧。


“一定带到。我告退了,阁下。”


“尼科洛!”


我才走出几步,他就叫住了我。


“我说过,罗马涅的行动,我势在必行。过几天,我就会离开罗马。”


他没有再要求任何事,我一时间不太明白这句话他为什么要说给我这个无名小卒听。


“祝您一切顺利,公爵阁下。再见。”


“再见,尼科洛。”


我对他微笑一下,行了个礼,走出了房间。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那天傍晚,我给索德里尼先生去信说:“他已经彻底被犹豫不决麻痹了,他的行为可以称得上是精神错乱。也许他早已习惯了拥有来自恶魔的好运,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失去它,而这件事已经彻底使他昏了头。”(翻译自马基雅维利的真实书信)就在几天后,我听说教皇允许他离开了罗马。他去了奥斯蒂亚,带着七百骑兵,还有四五百在斯佩齐亚。我不得不依然随时关注着他的动态,因为他也随时可能带兵从比萨登陆,并且帮助他们反抗共和国以获取支持。可他后来的行动却并没有对得起我的担忧。准确地说,他并没有任何明确的行动。我在回复共和国的长官们时提到:“现在罗马城里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那一阵风会会吹倒他即可。”(同样翻译自马基雅维利本人的书信)


在他的摇摆中,倒是教皇先厘清了头脑,后悔起了放走这个危险人物的决定,他不愿意允许切萨雷仍有机会穿过弗洛伦萨到达罗马涅这样的可能性存在,于是派人到他身边要求他交出他手上仅剩的切塞纳和伊莫拉的要塞。此刻的切萨雷已经是笼中困兽,无论如何都不再有退路,自然不会同意。于是教皇又下令给锡耶纳等城,命令其阻止他的军队踏上弗洛伦萨的领土。再后来,就是切萨雷本人被捕的消息。


“所以”,我写道,“我们现在就看着这位教皇,从一个摇摆不定的新君主,变成了一位正人君子,并且正在偿还那些攫取权力的债务。他甫一在一封文件上下笔,便急不可耐地用吸墨纸要将它蘸去。”(*翻译自马基雅维利本人的书信)

从后的几年,我断断续续听到他出逃西班牙的消息,后来又听说他在那里做了三四年的囚徒,最终出逃,在纳瓦拉成了妻兄纳瓦拉国王的雇佣军队长。似乎他也曾向法兰西的路易要求他妻子——纳瓦拉公主的嫁妆,附加他名下采邑的收入,而路易陛下却轻描淡写地取消了他在法兰西好几处城池的领主头衔,更无心搭理这位早没任何价值的封臣的请求。好在路易还未取消切萨雷瓦伦蒂诺公爵这个名头,我在内心嗤笑,不然我们现在该如何称呼他呢?他不是罗马涅公爵,也不是法兰西的瓦伦蒂诺,那他是谁呢?曾经教皇的私生子吗?


再后来就是他的死讯。虽然曾经威震四方的切萨雷早已没了实际威胁,闻此讯整个意大利却还是都松了一口气。这个消息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在弗洛伦萨做着我的第二秘书长,虽然工作繁重,但我享受为国效力的感觉。命运女神赠予我政治上的才能,我用它来报效我的祖国。


一直到他死后的第五年,我才又再次想起了他。命运的洪流面前人人奔逃,屈从于他的肆虐,毫无抗拒之力,而终于,它也来到了我的面前。美第奇家回来了,我认为我与他们并无分歧,但他们自觉承担不起一丝再次被推翻的风险,于是干脆彻底推翻了共和政府,如今的正义旗手也只是他们的喉舌。我以为我还能继续留在第二委员会,但一纸所谓的反对者名单上赫然出现的我的名字改变了一切。我在狱中一次次被吊起又摔落,我的肩膀似乎都已经离开了它安然的所在,我的脊柱告诉我它就快要断掉了。不,他们会明白的,我的清白可昭日月。我才是共和国——不,任何形式的弗洛伦萨都是我最爱的祖国——最忠诚的仆人,我的贫穷就是我忠诚的证明,他们是夜半来到我的家中将我带走的,他们一定看见了,我一贫如洗,我甚至无法为所有的女儿凑齐嫁妆,他们一定明白的。他们既然要定我的罪,就肯定会调查我,是的,他们会看见我和玛丽埃塔(*指马基雅维利的妻子)的信,她总是在信里抱怨我不能为这个家做任何事,甚至不能带回来足够的钱——我不会被冤死在这里。我还会回到政府工作,为弗洛伦萨效力——不论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最终,我得到了我的自由。但我也再不是第二委员会的秘书了。这不会将我击垮,我是经年的失意之人,但我不会永远毫无作为,我坚信弗洛伦萨是需要我的。


我在大学期间曾痴迷于卢克莱修的《物性论》——这个时代污浊又混乱,唯有古典时代的先贤永远是指引着我们的榜样。他说,“自然是自己工作着,不受神明所控制,如果你好好认识并记住这一点,那么从一切暴主中解放出来,而自由地了解自然,就能被看到,是独立自主地做它一切的事情。”神灵也同样不干涉个别原子的命运。那时的我曾经在我的那一册里注解道:“神明不关心凡尘间的一切。”他们的不可改变性并不阻碍我们做任何事,因为最终我们的命运在自己手中,我们的意志也是自由的。这一认识曾经让我激动不已。


我相信,虽然曾经我没有机会入仕,如今我又遭此打击,我始终是自由的。虽然我的痛苦——那些我的满目疮痍的祖国给我带来的痛苦——也都是真实的,但是,弗洛伦萨是需要我的。如今的她百废待兴,但却保有着最光辉的传统和最自由的精神,她终将屹立于托斯卡纳之巅,甚至一统整个意大利,使她不再受到外族的侵扰。


因为没了工作,我回到了乡间,至少在这里还能靠着父亲留下的一点薄产糊口。但这并不重要,我需要尽快回到政府去,那里才是属于我的世界,各国的宫廷才是我的战场,军事委员会才是我能真正为弗洛伦萨鞠躬尽瘁的地方——我现在需要的是向美第奇家的人证明我的才华,他们会发现的。


一直到我拿起羽毛笔时,我才再次想起了切萨雷,和他十年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非常惊讶,这句话就像一直等候在我的思绪深处,就等着一个此时此刻这样的机遇来到我的耳边:他说,罗马涅的行动,他势在必行。


不,不是的。他是被突变的命运裹挟冲昏了头脑,才心甘情愿穷其一生图谋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哪怕他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而弗洛伦萨,她是我的祖国——我爱之胜过爱灵魂的、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当然是需要我的。也许,也许只是在命运面前,我们所能做的都是有限的,他的坚持难道丝毫不高尚吗?


“尽管他在他人的武装和机运赐予的国家里,为了扎下根来,已经采取了各种行动,并且但凡是一个审慎的、有德能的人应该做的一切事情他都做了。”我这样写道。这一刻,我又想起了初见时他狡黠又明亮的目光,果决的态度,是的,他正是一位完美的君主。是命运欺骗、恶毒地折磨了他。


“他可以采取四种方式来应对,并且已经完成了这四件事情中的三件:其一,灭绝那些被他废除的领主们的血脉关系;”即便他只清除了阴谋的参与者们,而任何一个家族都没有被他驱逐,他也没有即时清洗枢机主教团;“他使人民对自己既爱戴又畏惧”,即使罗马涅的人民深恨他的统治。我仍这样写道。

“他让士兵对自己服从又敬畏”,我这样写。即使他手下的雇佣兵队长都背叛了他,而当他的军队发现他的权势逐渐减弱时,皆拒绝为他战斗。


”他决定再不依靠他人的武装和机运。”“要消灭不忠诚的军队而建立新的军队。”我这样写。即便他一直到人生的最后时刻还在依靠他人的武装,而一直到他父亲死前的最后几个月,他依然没有组建起自己的军队,而是全然仰赖法兰西的路易的支持。


“要维持同国王和君主们的友谊,使他们不得不欣然对你施恩布惠。”我这样写。即便他因为屡次觊觎弗洛伦萨而使法兰西的路易对他忌惮,在他落难的关头不管是路易还是西班牙的费尔迪南德都没有对他施以援手。

……

我的汗水流了下来,滴落在纸张上,我没来由地兴奋。


他是一个失败的君主,但这并不重要了。


“我们可以责难他的唯有让尤里乌斯当选教皇这一件事”,我似乎也体会到了他当年的癫狂,因为我其实非常清楚,并不是这个错误的选择对他的事业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而是他依靠命运的恩惠这一件事本身有着高昂的代价。如果他不依靠教会的权力使自己在世俗中获得权力,他不需要为这个选择殚精竭虑。但此时此刻,这并不重要。


我需要一个再有此等野心的君主来实现我的理想:使弗洛伦萨成为最强大的所在,带领她的人民解放整个意大利。而我将为他服务。美第奇家总会有这么一个人的。我要把这本书献给他,他一定会为我的才华所惊叹,而我将会接着在政府中施展我的宏图,因为我的命运早已和弗洛伦萨的命运紧紧相连,不可分割——

我快速蘸上墨水,笔耕不辍。


最后,我写道:“请你显赫的家族担当起这个重任,带着从事正义的事业所具有的精神和希望,从而在他的旗帜下使我们的祖国日月重光,在他的庇佑下实现彼得拉克的格言:

德性向暴虐宣战,一旦拿起武器,战斗就不会很长!”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能感受到,我的灵魂正跟随着我的笔尖一起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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