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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冰雪寄平生· 戢武王出场13周年纪念72h

 Day3  04:00

01.

若不是青白色的槐花花瓣沾上猩红血迹太过刺目，槐生淇奥是断不会发现王树下躺了个男子，金甲下是渗着血的累累伤痕，人已是气息奄奄了，唯有身侧刀刃的寒光还透着些生气。

杀戮碎岛很久未见陌生面孔了，自先王失踪，碎岛便在终日缠绵的雾气中隔绝而孤寂地酝酿一场混乱。戢武王，碎岛年轻的新王，带着防备和好奇之心靠近这个闯入者，失了血色的苍白面容带着难以掩盖的王者之气，她并不能肯定眼前之人是否会对碎岛构成威胁，却还是差人将他送进一间客房。

“王，此人伤势过重，怕是撑不过今夜了。”碎岛最好的医士，俯首站在戢武王身侧，连连叹息。

“无法可救了吗？”槐生淇奥立在客房的角落，看着榻上的人，竟生出许多惋惜之意来。

“唯有一法。此人体内真气大失，无法聚拢维持生命疗愈内伤，若要救他，只能渡以真气，只是……”医士沉吟片刻，“只是此人有王者之势，恐怕只有王的真气能够与之相配……”

“这有何难？”

“真气乃人之精魂，贸然渡人真气，王要小心其后果。”

槐生淇奥摇摇头，“医者仁心，我以为您比谁都要懂这个道理。”

渡人真气，的确是个冒险的举动。当一部分真气在旁人体内游走，就会产生一种连结，很难预料这种连结是好是坏，犹如人与人的关系，微妙而难以捉摸，有时全凭运气，更准确些说，缘分。

槐生淇奥摆摆手退了所有人，房间里一时静得出奇。对于这件事，槐生淇奥并未有太多犹豫，只在真气由掌心汇入这个陌生男子体内时，她感觉似乎有一小部分的自己被剥离，流浪着寻找归宿。

她感到有些晕眩无力，只能靠在床榻上稍事休息。纷纷扬扬的落花已将王树下绵延的血迹掩盖了，这不过又是碎岛一个寂静的夜。

罗喉用尽全力将深深刺入邪天御武胸口的刀身拔出时，强大的冲击力将他体内仅剩的真气打散了，他吐出一口鲜血，眼前瞬间从猩红一片变得模糊。

他或许会死在这场诛杀邪天御武的恶战中，可他心中尚未熄灭的那点火光，为百姓建立一个安稳度日的国度的愿景还不允许他死去，于是他以刀身撑地，艰难支起已支离破碎的身躯，恍惚而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四周漆黑一片，他只能摸索着向前，手掌触到长满苔藓的湿滑墙壁，护身金甲已无半点用处，寒气渗进他遍身的伤口里，钻进他的骨缝里，他连意识都要模糊了。

随后他几乎是从周身缭绕的云海中跌下，从一片黑暗跌落至另一片黑暗，他拖着僵硬的双腿，在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在一棵古树的亭亭华盖之下，他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闻到一阵淡淡的清甜香气，掺杂着鼻腔里的血腥气，像是引着他堕入一场无边的梦里。

再睁开眼睛，他有一霎那的恍惚，身体绵软，犹如躺在云端。他转头细细打量着式样庄重的房间，便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那个女子，背对着他，如瀑金发披至腰间，给这间昏暗的屋子添了许多光辉。

“玉辞心。”女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表情，走到他的床边，向看上去有些茫然的他简单介绍，“这里是四魌界，杀戮碎岛。”她没有问任何问题，或许她清楚，该知道的总能知道的。

02.

玉辞心时常去探望罗喉。

罗喉恢复的很快，几日便能下榻，于是玉辞心经常看到他站在窗前，久久地望着王树下纷飞的槐花花瓣和远处缭绕的云海。

“这里跟苦境十分不同。”罗喉听着玉辞心的脚步由远及近，最后停到自己身边，“苦境没有这样终年盛开的花。”

“那苦境是什么样的？”玉辞心偏头看他，试图从他的眼底读出些她不曾知晓的故事。

“苦境，苦境只有开几个月就败了的桃花，偶尔会有短暂的雨季。”罗喉的眼神晦暗不明。

“这样看来，的确有些可惜，美好的花若是永恒的该有多好。”罗喉也偏过头去看她，只看到玉辞心微微垂下的眼睫。“碎岛的女子会用从王树上落下却还未沾土地的槐花烹茶，将花香留在唇齿之间，这样那些落花也不算薄命了。”

罗喉诛杀邪天御武的消息在苦境掀起轩然巨波，但隔绝而封闭的四魌却并未受到什么影响。罗喉并未向玉辞心谈及邪天御武，他们只聊苦境，聊云海之外玉辞心未曾见过的人和未曾尝过的新酒，聊四魌界和终年云雾缭绕的碎岛。

玉辞心带着一盏槐花茶来见罗喉，白瓷杯里茶色清透，清甜的槐花香气里带着碎岛独有的阴翳寒冽。

“这是我烹的，所以绝对算不上是好茶，碎岛会烹茶的女子正忙着做别的活计，或许等下一树槐花开尽的时候，你可以尝到上佳的槐花茶。”玉辞心看着罗喉啜饮杯中茶水，装作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茶盏，看着白花在茶面上打转，她的言外之意实在太过隐晦。

我多希望你能留下。

罗喉听出了她的画外音，却不知怎么回应她，只是饮尽杯中茶水，“这已经够好了。”

罗喉偶尔会到外面去，站在王树下长久地眺望远处的云海。他就是在那儿第一次见到戢武王的。

“我不只是玉辞心，我是戢武王，杀戮碎岛的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的。”一身深蓝金纹外袍，俊朗男子面目，戢武王来到罗喉身侧。她总归是要告诉罗喉真相的，让她没想到的是，罗喉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将落在王树上的目光收回，仅此而已。

“你并不感到惊讶。”

“你太与众不同了，所以你绝不只是碎岛上一个普通的女子。”罗喉转过头去，望着戢武王的眼睛，“我不惊讶，我只是好奇，玉辞心和戢武王，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这个问题她曾在辗转难眠的夜里问过自己无数次，可头一回由旁人问出，竟让她一时语塞。槐生淇奥从小便笃定，自己是要成为碎岛的王的，身着王袍挥动长戟，守护子民，守护杀戮碎岛。碎岛鄙女，碎岛王位亦从不属于女人，于是槐生淇奥从出生起，便以男性身份存世，甚至于，连槐生淇奥这个名字，也只属于身为男子的碎岛王储。

于是她说，“玉辞心只是我的化名，我是戢武王，是杀戮碎岛的戢武王。”

眼前的戢武王眉头微锁，如碎岛缭绕不散的阴翳，她背负着一个国家，背负着与生俱来的巨大秘密，在泥泞里挣扎，在鲜血里爆裂，在孤灯长夜里久久凝视着碎岛的边际。罗喉不知怎的想到了玉辞心，有那样快活的眼神和明媚的笑容，他感到有些心痛。

“这会改变什么吗？”她又问，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有试探、有期许，有更多此时尚不能名状的情绪。

罗喉摇了摇头，“如果你只是玉辞心，我会问你是否愿意跟我走，我们一起建立一个一个新的国度，你也许会拒绝我，因为你属于杀戮碎岛。可你是戢武王，我便不会这样问你，你有你的杀戮碎岛。你不仅属于它，你还护佑着它。但是，无论你是玉辞心还是戢武王，你我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风过，罗喉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戢武王肩头的残花。

03.

碎岛的天际线上压着乌云，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无声无息的混乱，王树殿长老团皆垂首立于殿上。

前夜，倾雪剑不翼而飞，烛台被打翻，烧毁了幔帘和几本珍贵古籍，现场一片狼藉，很显然，有贼人半夜盗走了先王的遗物，也是如今戢武王的佩剑。

半夜消失的不只有碎岛的宝物，还有罗喉。

戢武王坐在王座上，眉头紧蹙，一言不发。殿下的碎岛长老义愤填膺，矛头无一例外皆指向外来者罗喉。

身在王位，碎岛又正值先王失踪、民心不齐的动荡时刻，戢武王十分清楚，人心难料，背叛、暗伤、利用，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那是罗喉，戢武王最不会也不愿怀疑的人，可这实在太过凑巧，罗喉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哪怕是一张字条、一句话，什么也没有，即使戢武王在心里细细思考过所有可能性，都无法排除罗喉的嫌疑。

殿下，长老们跪倒在地，为碎岛珍宝痛惜不已，愤然讨伐罗喉恶行，请求戢武王为碎岛清除外贼，夺回倾雪剑，言辞恳切，泫然欲泣。

外袍袖下，戢武王握紧双拳，指甲嵌进掌心，几欲流血。她是碎岛之王，杀伐决断的槐生淇奥，背叛者在碎岛的下场，必是死于她的或天戟下，用血浇灌王树下的那片土地。她怒火中烧，心下清楚绝不应为了儿女私情为罗喉开脱，否则对不起碎岛人民，也是欺骗了自己，却又为自己觉得悲哀，几日前同她站在王树的槐花雨下，用温和的眼睛望着她，告诉她一切都不会改变的那个男子，那个体内保有自己一部分真气的男子，她原以为这会是自己那一小片孤独漂泊的灵魂的最终归宿，却在一夜之间碎进尘埃里。

她站起身，袍角在身后翻滚，她换上玉辞心的装束，来到苦境。

她已经许久不到碎岛之外的地方去了，此刻她在苦境，不是缠绵的雨季，也没有罗喉所说的灿灿桃花，只有寥寥行人一脸不安地低头匆匆赶路，以及许多明显遭到破坏的痕迹。

玉辞心在一处岩洞中找到了罗喉。洞中昏暗，唯有蓝色火焰熊熊燃烧，罗喉的真气倾注其中，烈火煅烧金属，一柄长刀已见雏形。

玉辞心的身影借着火光投在对面的岩壁上，罗喉回头见到来人，不自觉微微笑了一下，只一下，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罗喉低声说了句“抱歉”，声音在岩洞中回荡，慢慢隐没在火焰的燃烧声中。

“你因为什么道歉？”玉辞心走到罗喉面前，直视他的眼睛，竭力保持最后的理智，可胸腔却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

“为我的不辞而别。”罗喉往前走近了一步，“当时实在是事出紧急，你来时应该看到了，西武林遭人侵袭，我不得不连夜赶回，只是未能来得及跟你当面告别，甚至连字条都未曾留下。”

“那倾雪剑呢？我碎岛宝物，夜半失窃，这又该如何解释？”

罗喉愣了愣，明白了玉辞心的来意，“所以你是怀疑我吗？”

岩洞中气氛焦灼，只有岩壁的挂霜在火焰中融化滴落的声音，有节奏地敲在脚下的岩石上。真气波动，引得火焰爆裂，倏地蹿出一条火舌，直冲罗喉而去。玉辞心反应迅速，挥手以真气压下跃动的火焰。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连玉辞心自己都困惑，她到底是气罗喉，恨罗喉，还是爱他。又或许爱恨本就没有清晰的界线，她恨他的背叛，却也爱他，望他周全。

四目相对，玉辞心试图从罗喉的眼睛里探寻出些什么，可他的眼神深邃如昏暗的洞穴，只有火光在其中跳动，如同浓烈的水波。“罗喉不是恩将仇报之人，尤其对你，玉辞心，我更不会做这样的事。”那双眼睛是如此坦诚，没有秘密般袒露在玉辞心眼前。

火焰发出爆裂声，刀面被烧成金红色，罗喉和玉辞心的真气相融，给了这柄刀非同寻常的力量，藏于那尚未开刃的刀锋之上。

玉辞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留给罗喉一个堪称汹涌的眼神，转身走了。

“罗喉，我可以相信你吗？”玉辞心的最后一句话弹在岩壁上，又被火焰吞噬，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04.

罗喉有着成为英雄的雄心，身上兼有安定和毁灭。苦境多动荡，血雨腥风不断，百姓苦不堪言，罗喉深知唯有建立足以荫蔽子民的国度，才能带来和平，世代延续。可偏偏罗喉是由战火铸成的，征战、毁灭，他的确是英雄，胸中燃着英雄主义的火焰，可也只消一步，便即刻滑向另一个极端，枭雄。

刚开刃的计都刀立于罗喉身侧，刀锋尖利，闪着寒光。苦境的风猎猎作响，罗喉周身金甲，一人一刀面对数不尽的叛军。

罗喉紧握计都刀刀柄，提刀迎敌，本应大杀四方的凌厉刀气却只伤了打头阵的叛兵分毫，与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刀别无二致。它在罗喉的掌心中翻腾，似乎与之互相排斥。刀即如人，打造它的另一支真气的拥有者未在，刀便失去一半的生命力，力量被封印，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

可此时的罗喉孤身一人，别无退路，只得挥舞长刀，用以一当百之势抵御大军压境。刀剑相撞，鲜血四溅，罗喉刀法强势，内力雄厚，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在一众叛军之间难以回旋，护身金甲已千疮百孔，遍体伤口皮肉绽开，汩汩鲜血染红了衣衫，刚刚恢复的内力此时再受重创，罗喉撑着刀柄，脱力跪在地上，心中生出一丝绝望来，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玉辞心，想到了她转身离开时留给他的那个眼神。

他从来都笃信自己能成就一番霸业，天下之人，提起罗喉二字，皆当称一声王者、英雄，却不曾想，他不仅留不住心爱的女子，守不住自己的天都，连命都要绝于叛军贼子之流手中。

罗喉聚拢体内真气，撑着地堪堪站起，带着殊死一搏的决绝，直面迎上朝他挥来的锋利刀刃。他欲提刀，一支长戟凌空而出挡在他面前，金属相撞，铿锵作响，火星四溅，雄浑功力震得罗喉都连退几步，叛军手中兵器应声折断，长戟向前一探，那人顿时血流如注，一命呜呼。

戢武王一身白甲，站在罗喉身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可那眼神实在称得上是复杂。几乎就在同时，罗喉感受到手中长刀的异动，波动的刀气在罗喉掌心涌动，他将刀举起，挥向再度涌上的叛军，只凌厉的刀气就已伤敌无数。

利刃长戟，不出一刻，所有叛军皆倒在血泊之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苦境天边阴云压下，两人的衣角在大风中飘动纠缠。

罗喉卸了力，以刀柄杵地支撑自己，胸口一阵钝痛，身子晃了晃，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开始，槐生淇奥的真气就存于罗喉体内，直至现在，她才明白当时医士所言。她渡给罗喉的真气，在他们之间形成的连结，让她能够真切地感受到罗喉的痛苦，以致让她抛下殿上所立的碎岛长老，毅然决然赶往苦境，而那柄长刀，也因她的到来而得到圆满，刀气澎湃，所向披靡。

“抱歉。”槐生淇奥将手覆上罗喉的手，犹疑了片刻，终究没有握住，只是垂到身侧，“我应该相信你的。”

在她被罗喉遇险一事扰得心神不宁之时，她仅剩的理智捕捉到了殿上长老的只言片语——倾雪剑、衡岛遗民。

自苦境回碎岛，一连几日，槐生淇奥都在反复回忆罗喉的眼神，坦荡、深沉、失落，戢武王的理智紧拽着她，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地方在隐晦但坚定地信任着罗喉的清白，那或许是散着长发向他初次介绍自己的玉辞心。她总是想起罗喉问她的那个问题，为此沉吟叹息、为此辗转反侧，她或许是割裂的，自她作为王树诞下的王子成为碎岛王储时，自她作为戢武王登上碎岛王座时，她注定一生都是割裂的。

槐生淇奥垂下的手被轻轻拉住了，“我相信，你是信任我的，槐生淇奥。”罗喉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像极了那天在碎岛王树下，他告诉她，你我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槐生淇奥愿将他们之间的连结称之为一种宿命，他们共同铸就一柄举世无双的长刀，甚至连痛苦都相通，命运给了她一场永恒的槐花雨，缝合起她的裂缝，她便是完完全全的她，真真正正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