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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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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但是还想吃

今年份的alter与小黄鸭

(p2是加入迦尔纳的迷之版本🥰)非常想画产品图的我强塞……

今年份的alter与小黄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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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深渊音

商务精英×海洋学者第二弹

纯粹无添加的小甜饼写起来还蛮上头的

商务精英×海洋学者paro

第二部分(前文也在本合集中)

===

迦尔纳在极寒的捕鱼船上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阿周那发现他的烧还没完全退。可这个白发青年哪怕病歪歪的、裹着毯子瑟瑟发抖,也不妨碍他一边不停地打和接各种电话,一边借了阿周那的笔记本,认真往上面记着什么。

谈话的内容很是专业和学术,阿周那必须承认自己听不大明白。但从确实听明白了的只言片语里,他可以知道,迦尔纳的日程其实非常紧张——这一次的虎鲸观测或许是失败了,但还有下一次;假若不能观测虎鲸,在更温暖的水域里还有其他海洋生物。和这个世界的未知比起来,人的一生太过渺小和短暂,广......

纯粹无添加的小甜饼写起来还蛮上头的

商务精英×海洋学者paro

第二部分(前文也在本合集中)

===

迦尔纳在极寒的捕鱼船上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阿周那发现他的烧还没完全退。可这个白发青年哪怕病歪歪的、裹着毯子瑟瑟发抖,也不妨碍他一边不停地打和接各种电话,一边借了阿周那的笔记本,认真往上面记着什么。

谈话的内容很是专业和学术,阿周那必须承认自己听不大明白。但从确实听明白了的只言片语里,他可以知道,迦尔纳的日程其实非常紧张——这一次的虎鲸观测或许是失败了,但还有下一次;假若不能观测虎鲸,在更温暖的水域里还有其他海洋生物。和这个世界的未知比起来,人的一生太过渺小和短暂,广阔无限的天地和大海在召唤他,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样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的存在,让阿周那既开心,又痛苦。开心是为眼前的这个人,迦尔纳宛如一束阳光,在这个似乎什么都是铁灰色的冰雪世界里,这位海洋学者是唯一色彩斑斓之物,给心灵带去些许慰藉;痛苦则是为了自己,在他的映照和对比下,阿周那的人生和未来显得愈发黯淡。他是永远不可能像他这样美丽自由、无拘无束地活着的。

想到这里,满是苦涩的心底又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嫉妒和憎恶。阿周那低下头,默默地想着,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必须如此,而这个人又是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上帝是在提醒我,要我知道自己活得有多么悲惨和虚伪吗?

他满心都是这些混乱而负面的想法,但从外表上看来,阿周那只是站在那儿,背着手沉思。他早已习惯了伪装自己的真实想法。毕竟在家里,如果把不开心和不满全都写在脸上,是会被母亲呵斥的。然而,正在打电话的迦尔纳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抬起头、转过脸,摄人心魄的蓝色眼睛直勾勾盯住了阿周那。

突然之间这是怎么了?——阿周那吓了一跳,被他盯得发怵,但没有直接出声询问。他有些不悦,用唇语嘀咕了一句“不要看我”,而迦尔纳很明显看明白了。海洋学者对他意义不明地微笑了一下,便低下头继续打电话,继续在他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男人看穿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仅凭那一眼?

这种魔法一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但是,待到迦尔纳退烧、客客气气把他送下船后,阿周那的内心还在躁动不安。小少爷还是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就连父亲交给他的、考察大宗海鲜生意这样的正经事,他做起来都开始心不在焉。他又在极北的雪国待了一个星期,却总会时不时想起那个有蓝色眼睛的海洋学者。他现在在哪里呢?想必已去了一片新的海洋,与新的海洋巨兽同游吧。一种仿佛后悔般的奇异感情在心中蔓延——阿周那恍惚地想,难道,我竟然想要留住他吗?

他感到迷茫。他自己都给不出回答。

这是北国的最后一个夜晚。心烦意乱之间,阿周那看到了那本迦尔纳使用过的笔记本——那个人离开之后,它就一直躺在阿周那的桌上,被人遗忘。本来,阿周那想着那里面写着的东西就算不涉及隐私,八成也不是自己能看懂的,就没打算动它。然而现在他的心境却已经非常不同。鬼使神差地,阿周那停下收拾行李的手,拿起笔记本,坐在床边翻阅起来。

白皙纸张上书写的文字主要是潦草的英语,字迹很乱,还夹杂着很多专业术语和缩写,读起来不太容易。这时,阿周那的心脏不知为何,开始跳得很快。仅仅只是抚摸过那些干涸的油墨,他就能清楚地回忆起一周之前,那个人裹着他的毯子,把手机夹在肩膀与耳边,在昏暗的灯光下奋笔疾书的样子。他白色的发梢和纤细的指尖上弥漫着一股太阳的气息,蓝色的双眼轻轻一瞥,仿佛就要把他的灵魂带离冰天雪地。

“为什么……?”他轻声自言自语。不知是在问那个远在天边的他,还是问自己。

阿周那的动作很慢很慢,就像是害怕这一刻结束得太快。然而最终,他还是翻到了最后一页。空无一物的纸张哗哗而过,他的心渐渐下沉,直到最后——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心脏开始狂跳,出于惊愕,或者说惊喜。

前面都是一片空白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封底处,赫然出现了两行手写字。和前面同样潦草的字迹书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两个简单的词,“Call me”。


接下来的24小时,阿周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写着电话号码的那页纸被他撕下来,珍惜地藏在胸口的口袋里,伴随着他度过回家的旅途。等到终于到家,而宽阔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阿周那咬咬牙,掏出手机和纸片,接上国际漫游,拨通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号码。

如果他正在出海的话,想必信号是很难传达到的吧。为什么要打电话呢?可如果不打,他又在惴惴不安什么?脉搏突突跳着,太阳穴发涨。害怕电话打通,又害怕电话打不通。

又是仿佛一个世纪的等待。电话接通了,一声睡意朦胧的“你好”从另一头传来。那么熟悉的声音,让阿周那浑身发烫,嗓子像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许久过后,他听到一声轻笑。

“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在世界的另一头,迦尔纳说道,声音轻柔,仿佛大猫的咕哝,“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给我打电话了呢。”


Darky

【周迦】得了吧

-正文约1.8k,笨蛋情侣参上。

-52——哎呀,522了。总之520开的文所以520快乐。

-阴不阴雨不雨的天气真是太讨厌了,感冒许久不能好。

-感谢阅读。


在这种天气面前倒下大概算不得件稀奇事,即使是对身体素质很好的人来说。四季仿佛乱了套,烈日炎炎的春季往后,夏初反而清凉地过了头。厚实的乌云黑压压挡住太阳,又不时洒下扰人的雨丝,使得温度一降再降。

——总之,阿周那感冒了。

他对此倍感震惊,倒不是说生病就应该与他绝缘,但怎么想先中招的都应该是那个仗着暖气不好好穿衣服的呆瓜才对。然而拿着额温枪一试再试,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值不容置喙:他就是那个体温偏高的病患。

好吧,至少不很...

-正文约1.8k,笨蛋情侣参上。

-52——哎呀,522了。总之520开的文所以520快乐。

-阴不阴雨不雨的天气真是太讨厌了,感冒许久不能好。

-感谢阅读。



在这种天气面前倒下大概算不得件稀奇事,即使是对身体素质很好的人来说。四季仿佛乱了套,烈日炎炎的春季往后,夏初反而清凉地过了头。厚实的乌云黑压压挡住太阳,又不时洒下扰人的雨丝,使得温度一降再降。

——总之,阿周那感冒了。

他对此倍感震惊,倒不是说生病就应该与他绝缘,但怎么想先中招的都应该是那个仗着暖气不好好穿衣服的呆瓜才对。然而拿着额温枪一试再试,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值不容置喙:他就是那个体温偏高的病患。

好吧,至少不很严重,大概属于不用吃药的范畴。阿周那默默放下电子体温计,突然发现迦尔纳双手端端正正摆在大腿上,正两眼放光地盯着他:“真糟糕,阿周那,莫非你发烧了吗?”

如果把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收一收,“真糟糕”也许还有些可信度。

“不过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兴奋啊?久违地,阿周那回忆起了刚认识那会常有的、无力吐槽的感受。


迦尔纳以难得一见的强硬姿态,不顾阿周那的反对给他请了假。而病患本人则被安置到床上,额头妥帖地黏着片降温贴,无奈地旁听这位临时护工(自封)向上司渲染他病情的严重性。

要说起来,他算是第一次发现迦尔纳也不是只会吐出干巴巴的词汇——这不是词库挺丰富的么,他听着都顿感自己尚能同病魔对抗真是意志力顽强。

看着迦尔纳终于挂断电话,邀功般向他点了点头,阿周那在心底替上司长舒一口气;但接着他又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这不知多少年没进过厨房的人在网上一通搜索后宣布,他要为病患熬汤。

翻来找去家里也没有相关的材料,于是在一番巨细无遗的叮嘱之后,迦尔纳一步三回头地出门了。

随着门被带上的“咔哒”声,屋里顿时安静许多。阿周那一开始还能保持清醒、平躺着思踱些杂乱的琐事,随着时间推移,低烧的沉闷感终于还是让病患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中途似乎做了个关于前尘往事的梦,断断续续,到阿周那被浓郁的鱼汤味勾醒时只剩下“厨房杀手”“禁止进入”几个关键词还留在脑海里。

不过精神倒是好了许多,他随手拿过额温枪一摁,体温已然趋于正常。

起身披上外套,阿周那想到厨房去看看迦尔纳究竟弄了些什么名堂,恰恰遇上迦尔纳端着碗奶白色的浓汤进门,见他起身,立刻瞪大了眼。

“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回床上去,阿周那。”迦尔纳表情严肃。

“那是什么?”阿周那熟练地岔开话题,反问道。

“姜酒草鱼汤。”

真是且试且灵的一招。虽然表面上看不大出来,但迦尔纳无疑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他支使阿周那坐回床上、撑开小桌,而后把碗放到了小桌上。

阿周那凝视着浓厚的液体,有些迟疑。闻起来很不错不假,但上一次迦尔纳下厨的结果还历历在目,让人不由得有所顾虑。

“要喂吗?”迦尔纳的会意能力稳定发挥。

“不,这还是不必了。”


味道意外的很不错。姜在完美遮掩了鱼腥味的同时与酒和成了一种微醺的味道,讨人喜欢又不至于喧宾夺主,成为了醇厚鱼汤的绝佳陪衬。

见阿周那从动作僵硬到喝得津津有味,迦尔纳不知不觉露出笑容。“怎样?”他问。

“一般吧,勉强可以入口。”真是容易得意忘形,阿周那决定不让这人的尾巴翘天上去。

“真是不坦率啊,阿周那。”

啧。


好的,现在阿周那回想起那个梦究竟回顾了什么往事了:关于某人被厨房拒之门外。

看着一片狼藉,阿周那忍住扶额的冲动:“迦尔纳,你真的只在这做了一碗汤吗?”

刚才的自豪荡然无存,迦尔纳目光游移、一言不发。

印象里存量过半的油、料酒、醋和酱油全数失踪,垃圾桶里倒是多出了一堆黑漆漆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锅底烧坏了两个——苍天在上,他们用的是电磁炉!冰箱里的存货尽数消失;颗粒状的调味品到处都是。

“我去补充物资,这段时间里你得把这里清理干净。”阿周那几乎要摇头叹气了。


一路上,那些含着三分怜悯七分欣慰的眼神直叫阿周那如芒在背——怪道他出门时迦尔纳显得更窘迫了:几乎每一家店的老板,都听闻了阿周那病重的消息。

实在对一一解释有心无力,阿周那只能尽量快速地购齐所需,以前所未有的狼狈姿态、几乎是逃着回家的。

他到家时迦尔纳已经麻利地收拾好了厨房,又穿着不合天气的衣服斜靠在沙发床上刷手机。

堪堪过股的松垮衬衫和短裤、长腿随意勾搂住长抱枕,平心而论,这场面称得上香艳。但此刻阿周那心里又羞又恼,根本无暇欣赏——当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让这笨蛋好好弥补他今天的损失。


END



阿周那醒得早,但迦尔纳睡得浅。即使度过了一个混乱的夜晚,但阿周那起身的动静还是轻易把他弄醒了。

迦尔纳睡眼朦胧,疲惫地望向自家伴侣,开口前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思考。

“早上好,阿——啾,那。

啊,感冒了。”


云随

【周迦/狂周迦】接二连三

只要能赶上,我就是无敌的(x)

最后一小时也是赶上。

小开一把,本来想的是体表冷感体内O感的小迦和啾的无脑bicycle一辆,但是不带狂啾玩不够意思是吧()

肯定发不出去,所以走a03

3玖13二二04 ​​​

只要能赶上,我就是无敌的(x)

最后一小时也是赶上。

小开一把,本来想的是体表冷感体内O感的小迦和啾的无脑bicycle一辆,但是不带狂啾玩不够意思是吧()

肯定发不出去,所以走a03

3玖13二二04 ​​​

松下不斋

[ALL迦/周迦/难迦] 弦脱

打算复健一下自己稀碎的语法……正好逢上521,索性赶工把这个写完了。

一句话概括:一个因为13迦哥面相太冤太寡了,我情难自已让他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奶头乐文学(。)


  “朋友,我拥有五支箭:

  第一支箭充盈着甜蜜的欢乐,

  第二支箭流淌着痛苦的泪水,

  第三支箭满怀着迷醉的希冀,

  第四支箭传递着胆寒的恐惧,

  第五支箭滋润着——

  幽会与离别,

  希冀与恐惧,

  五味俱全。”


  ——《花钏女》泰戈尔


  *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迦尔纳突然想,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发动的战争中,把决定交战时间的权力交给对胜败不甚关心的天体。难降王子曾在乱军...

打算复健一下自己稀碎的语法……正好逢上521,索性赶工把这个写完了。

一句话概括:一个因为13迦哥面相太冤太寡了,我情难自已让他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奶头乐文学(。)


  “朋友,我拥有五支箭:

  第一支箭充盈着甜蜜的欢乐,

  第二支箭流淌着痛苦的泪水,

  第三支箭满怀着迷醉的希冀,

  第四支箭传递着胆寒的恐惧,

  第五支箭滋润着——

  幽会与离别,

  希冀与恐惧,

  五味俱全。”


  ——《花钏女》泰戈尔


  *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迦尔纳突然想,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发动的战争中,把决定交战时间的权力交给对胜败不甚关心的天体。难降王子曾在乱军里吓破了胆地奔逃,怖军和发了疯没有两样,他发出如同牲口——不,那些声气粗壮的动物生来就服苦役且性情温顺,怖军如同克制不住暴怒的那罗辛哈,无论眼前的是战车的车轴,还是大理石的支柱,都是他借以复仇的工具。


  如同猿猴在岩石上敲碎坚果,他抓着持国之子们的头发,让他们额头对额头,两两相撞,让突出的车辕从眼眶入,从颈后出。俱卢之野上厮杀的诸位英雄皆身经百战,但是,恐怕在此之前,也没人见过那么多的脑髓。流出的脑髓不是白色的,虽然上师说,人的头脑可以接近上主,因为摩诃提婆让众生的头脑,同他一样洁白如樟脑。然而在充斥着蒙昧和盲从的战争里,那些或灰色或白色的,似肉非肉的东西,被创口的鲜血浸染,毫无樟脑的洁净可言。


  难降想从白天一直逃到日落,只要太阳落下,他就能活,起码再活一天,当然,他失败了。被委托裁决一天的战事开始与否的,只是苏利耶的车驾,而非苏利耶神本身。不然,按他的意愿,早在迦尔纳的车轮陷入大地时,他就该于黄昏放出比正午还刺目十倍的光芒,和当年在德罗波蒂公主选夫的典礼时一样。盎伽王不是习惯思考万事深邃内因的人,他现在想那么多,无非是在命绝前,在呼吸还没全随着他手里的沙从指缝里流去前,他除了思考,再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甘狄拔神弓的箭射穿了他的喉管,阻止了气流从胸口传到舌尖,发出声音,但给不断冒出的血留下了通路,迦尔纳一开始还想说几句话的时候,泉涌而出的血把他意欲说话时吐出的气拦住,他只发出了一点烧开了的水里,水泡爆裂的声音。


  不过,比起他没办法妥善地吞咽,被血呛至窒息的可能,失血本身其实并不打紧,二分时代的人们还有足够的血气面对不休的战斗,面对那些被刹帝利的武勇挑起来的战斗。迦尔纳又有苏利耶赐福,虽然失去了金甲,但如果就这么缓缓地流血,可能直到半夜他还有一口气。


  “我很害怕……夫君。”


  太阳已经落下了,迦尔纳仰躺在俱卢之野的沙土中,月亮还未升起,天空还是透着点光亮的蓝色,他没看到北极星,却又一次听到薇夏莉旧日的话语。“你还未从难敌王储那里回来时,我就猜到你会带着金冠……野马逐水草迁徙,为了每一天都能心满意足,远离饥饿与危险,拥有最平常的幸福。可你总追求缥缈的一句话,夫君,我做过好几次噩梦。”


  这个尚未显怀的女人抚摸着她的腹部,她泣不成声,迦尔纳当时把她搂进了怀里,不只是为了安慰她,薇夏莉哭得伤心欲绝,摇摇欲坠,她在哭泣中呼吸时,连腹部都在抽动。迦尔纳对生产和孕育一无所知。如果他没有被难敌叫走,在薇夏莉开始因为妊娠对外界敏感得厌食欲呕时,他的母亲,罗陀就会慢慢告诉他,关于女人怀孕的种种知识。可是他离开了。他现在就只能无济于事地,手心冰凉地拍着薇夏莉的背。迦尔纳惴惴不安地想,一个胎儿,它能否经得住母亲如此绝望的号哭,而不在胎宫里震碎成肉块。


  “我梦到你摘下了王冠,像刚刚那样。”薇夏莉抹了抹眼泪,说,“但是,你也把你的头一起摘了下来……向难敌王储辞别吧,他有那么多战车武士,但我,还有你的父母,我们还有谁呢?”


  “薇夏莉,薇夏莉。”他想,“在你的梦里,我现在还会怎么死去?”


  盎伽王不爱宏大地思考,或者说,他不擅长思考那些形而上的正法与概念。在他还活得很好的时候,他从未想过死亡。死亡只是他誓言的一部分,他只在和难敌一次又一次发誓,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和忠诚时,只在难敌一次又一次和他重复,自己不需要他的死,不需要一个捐躯的盎伽王时,他才会象征性地想象一二死亡的形态。它总是豪壮的,像金苏迦树剑一样火红的花,没有半点奄奄一息的无能为力和狼狈。


  在他还生龙活虎地沐浴于苏利耶的神光下时,在很多年前,列国王公乘着各自的战车赶到了般遮罗,般遮罗之女为选择夫婿邀请各方贵人,如此仪式一次又一次在不同国邦办起,但鲜少有智者说得出,在公主的选夫仪式上,究竟是谁选出了那抱得美人归的国王,是父亲还是来宾,是利益还是武力?——总之不会是那公主。


  象城和般遮罗的关系素来紧张,早在奇武王还未登基时,般遮罗就与俱卢王朝有龃龉,后来跟木柱王有积怨的德罗纳大师又通过他在象城教出的学生,夺下了般遮罗一半的国土,两地仇怨只会更深。木柱王向象城递出邀请,是基于仪式应邀请一切正当年王公的习俗道义,而难敌却不打算只是走个过场,浑水摸鱼。首先,持国王长子还未婚配,黑公主的美貌又被无数传唱木柱王求子故事的诗人说得天花乱坠。另一方面,犍陀罗王对他亲爱的外甥难敌说:“我的孩子,般遮罗已有一半归了教师之子马嘶,他对你的友爱天地可鉴,甚至比那位瞻前顾后的盎伽王更赤诚。不过,这只是一半的般遮罗,如果你把另一半也得到手里,丈人与你的朋友会从本来就有的敌视里,生出新的敌视,他们会争着体现谁对你爱得更多。我的孩子,你不用挥鞭就能使马儿疯跑,所以你一定要得到祭军之女德罗波蒂。”


  难敌于是快马加鞭,生怕象城的车队因为路途遥远,与两国交恶后许久没人修缮过往来的坎坷大道,耽搁了抵达般遮罗都城甘毕梨耶的日子。结果等一行人风风火火到了都城住下,他们才发现黑公主和不舍得父母似的,一连拖延三日,没让来争夺自己的各国王公聚与会堂,看上一眼这位般遮罗女宝。


  每一天,德罗波蒂的长姐束发都会带着侍从拜访各国来宾,向人们解释德罗波蒂虽然模样已是待嫁的女郎,但她才从火中诞生没多久,实在不舍父母。束发说,木柱王与王后正在劝女儿和世上所有女郎一样,学会离巢,去新的枝上安歇。


  束发走后,三天来一直未对德罗波蒂公主的拖延道出任何看法的迦尔纳突然说:“束发公主像是在找人。”


  犍陀罗王难得同意了他,沙恭尼眯起一只眼兀自琢磨:“也许这是木柱王考察各国王公的手段。他打算挑出一个足称自己心意的女婿,而后再召开大典,假装公平地把女儿让人赢走……谁管他打的什么主意,我的孩子,明天你就去拜访木柱王,一定要让他明白,当年使他难堪的不是象城,是德罗纳大师和般度之子。而你,既不是坚战,也不是当年伤了般遮罗脸面的毗湿摩。”


  迦尔纳对自己的朋友要怎么讨丈人欢心并不在意,他早和父母分居,他连怎么讨好自己的父亲都不知道,起码沙恭尼确实曾让妙力王对着儿子言听计从。他于是又拿着自己的弓和财物往城外去,甘毕梨耶城外的林子里有不少隐修者,也许德罗纳大师早年就是带着马嘶住在这附近忍饥挨饿。迦尔纳从象城远道来此,所带财物毕竟有限,但是林修者需要的并非全是金钱。起码有一半婆罗门是来请求这位布施者为他们寻找自己的牛——因为春情从牛栏里跑出,无论是牛倌还是不擅劳动的婆罗门都追不上其步伐……或者是请迦尔纳为他们驱赶窥伺酥油的野狗,种种。所以三天过去,盎伽王带来的财物竟还剩一半。


  “尊者啊。”迦尔纳合着掌恭送了一位求取牛乳的婆罗门,他尚未直起身,又听到一个年轻些的林居者说,“你的消息比林间风餐露宿的人更灵通,请问来到甘毕梨耶城的各位国王,哪一个得偿所愿,更受黑公主喜爱?”


  这几天里,他布施了许多东西,但从没人找他打听过选夫典礼的事。毕竟德罗波蒂公主的婚事和婆罗门没什么关系,等木柱王和新婿需要为婚礼找圣人操持仪式时,自会去请他们——但世上总有人格外爱打听消息。迦尔纳于是开口告知:“还没人见过般遮罗之女,也许她从木柱王对各位王公的介绍里,有了自己的想法……但还没有人真正见到她,德罗波蒂公主所想,我实在不知。”


  迦尔纳着重看了眼这个苦修者,认道:“你是之前那位,同我一起搬动车轮的婆罗门!”他像是真的在惋惜自己的无能为力,盎伽王眼里惭愧之意不虚,“你们竟也是要来甘毕梨耶……若非我此行是与象城王储同来,我将请你与你那位兄长登上随从于我的车驾,让人另外找辆结实的车分担沉重的货物——但我当时不知道德罗波蒂公主竟会迟迟不见来宾……”


  “稻田旱死后才落下的雨水不能救活枯草,迟到的叹息也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有所改变。”婆罗门说,“国王,你已经屈尊帮我们把车拉出土坑,你当日已经尽力而为了。何况,你的朋友并不喜爱我们,如果同行,我们会搅扰他的欢喜,他也会伤害我们的尊严。”


  “不——不,请听我说,林修者啊,我的朋友生性傲慢,脾气急躁,但他是个灵魂磊落的大武士。”迦尔纳闻之睁大了眼,忙替难敌找补,“他是持国王的长子,却被外人觊觎王位,他不得不对所有人都格外谨慎,哪怕他现在已摆脱了威胁他的,王宫内的敌人。正像被恶主打断过手的女奴,她一生也不能再拿稳绣花的针,智者啊,我的朋友正被怀疑的旧伤煎熬。但他钦敬能尊敬自己的人,礼待能友善自己的人,难敌王储并非敌视你和你的兄长,他只是还未相信两位生人。”


  “俱卢王朝的内部居然有如此心灵邪恶的敌人吗,盎伽王,我一贯在穷乡僻壤里祭祀静修,不知道各个王国的隐秘。是哪个灵魂邪恶的外人,没有奇武王的血脉还窥伺象城的宝座,难道是犍陀罗王及甘陀利王后娘家的亲戚?”婆罗门沉着嗓子问,但他的问题迦尔纳难以应答,盎伽王多少感觉这个年轻的婆罗门苦修还不够,他太过咄咄逼人了些。他正问着,突然一滴雨砸在他鼻子上,砸断了他没问尽的话。


  迦尔纳因这突然的静默想笑,雨势转瞬便大了起来,好些还在后面等着布施的人被淋得不知所措。他抓起自己的弓,叫人聚到他身边来,持斧罗摩尊者教授了他奇妙非常的箭术与召唤法宝的办法,盎伽王向天射出箭编织的屏障,与唐突而来的骤雨作对,护送这些婆罗门回到他们居住的林中。“格外关心王公家事的瑜伽士啊,你叫什么名字?”迦尔纳往天补箭时瞄了一眼这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婆罗门,扬了扬嘴角揶揄了一句,“你那么义愤填膺,恐怕会写一卷诗,来给象城的王位打抱不平,叫我提前知道你这博学之人的名字吧。”


  “胜财。”婆罗门说,“因为我父亲把家里的牛全赌输出去了,他指望我的诞生是个吉兆,让他以后能赢回来。”


  “他赢了吗?”


  “不。”胜财摇了摇头,“他去世了。”


  迦尔纳没再说话,就和他没开口问胜财名字一样,只专心射着箭,把这些林修者送到居处后,他也没有停留的意思,转身打算继续由箭矢避雨,回甘毕梨耶城去。


  “盎伽王,你不如等雨停了再走。”胜财说,“看看这瀑布一样的雨水,你开弓挑衅让它落得更起兴了。”


  “难道雨水不是为了滋润草木,充盈河海才落下的?我不过是帮你们避雨——在房舍里避雨和在弓箭下避雨有什么区别?难道它会因为不能浇湿你我而格外恼怒?”


  “房舍恭顺地把脊背露给天神伐楼那,然而射出的弓箭,它的寒光会冒犯天神的眼。”胜财侧了侧身,方便迦尔纳进门来,屋里还有好几个林修者,有老有少,他说,“我也是在此借住,许多行人也可以在此躲雨借住,国王啊,洗一洗你的脚与鞋履,你只看天空,却没注意脚踩的淤泥比雨水更会让身体脏污。”


  迦尔纳低头看了看,如他所言,自己的鞋确实脏得不成样子,甚至在胜财提醒后,他才感觉趾缝里进的泥沙硌得人心烦。盎伽王向人合掌颔首,这才进了屋去。他要了木盆,又从缸里舀了水,找了个矮凳坐下,迦尔纳把脚从半湿的鞋里抽出来,自己搓洗起来。但是胜财一直在往这边看,尽管就是待嫁的少女被人看了脚踝也无妨,可这个青年一直盯着看,好像这双脚和他有什么前尘往事似的,迦尔纳不禁问:“瑜伽士,我哪里做的不妥,为何你一直看我?”


  “我没想到国王和王子们濯起足,也和我们别无二致。”胜财被问到后猛的抬头,犹疑了片刻才说,“我听说,国王总需要人侍奉,从酒食到沐浴,我以为你会洗得很生疏。”


  “感谢你的赐教。胜财啊,我今天才得知——”盎伽王不由得失笑,“即使是熟谙祭礼与正法的牟尼,对着他不熟悉的人生,也会有误解。猫鼬生下来就会清洁自己的皮毛,婴儿才被母亲诞下就知道吸吮奶水,尽管我们有人侍奉,但清洁与饮食毕竟是人人皆会的事。”


  “不过,或许会有人因为不愿在生人面前清洗自己,而如同生疏似的不自在。”迦尔纳转念一想,又说,“但我不是那样过分骄矜的王公。”


  “你甚至为我们拉动了车。”


  “因为我熟知一个御者在车陷入泥淖里,心中有何等的焦躁,何等祈盼帮助。婆罗门,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象城毗湿摩的御者,我还能挤在他膝上看他拉车时,听他抱怨坎坷和土坑抱怨了太多。他是个精于本业的苏多,他从未让恒河之子的车驾陷入泥潭——但他每晚都要检查颠簸是否损伤了战车,如果要修补,他就会抱怨着劳累到半夜。”


  盎伽王雨停要走的时候,胜财有些怅然地感慨:“你是个诚实的人,国王,与你相比,我不得不为了生计,偶尔说谎。”


  迦尔纳正色问:“你在索取布施时诈称过自己很贫穷吗?”


  “不,而且你也听到我对难敌王储的答复了——我们是不接受施舍的婆罗门。”


  “那么你的谎言有害于人吗?”


  “不……”胜财垂下眼,“甚至……我的朋友说,有时谎言是会利于正法和万民的。”


  “你的朋友是个智慧的人,大概比你更聪明。”迦尔纳毫不避讳地讲,“如同医生不会直白地说出危重病情,他们与病患的家属一起欺瞒那时日无多的人。谎言有时事出有因,瑜伽士啊,我相信你为人正直。因为你劝我不要结恶于雨水,以免伐楼那恼火地淫雨不休,冲垮选夫大典里张起的帷幔。你这劝告对我与难敌王子都有恩德,如此一位婆罗门,我就算把剩下所有财物都布施给你,也不足为谢。”


  次日德罗波蒂公主终于愿意从她的父母身边离开,这祭火里诞生的女郎的确美丽异常。即使迦尔纳此行是为了难敌的婚姻,即使这口不择言的公主当众叫了他苏多之子,把他像从狼群里区分出狗一样择出了国王之群,平心而论,迦尔纳必须承认,这傲慢的女郎可能确实是婆罗多之地最美的女人。


  美到即使木柱王不得不把眼看向婆罗门——因为除迦尔纳之外,再没一个国王能射中空中的鱼眼——依然有不死心的林修者上来,尝试众刹帝利都不能完成的考验。


  迦尔纳远远看了一眼,他兴致不高,任谁方才被当众揭短,还要强忍怒气坐下,都不会心情太好。他看了一眼,下面试图射箭的是那个胜财。“不奇怪。”他想,“这个年轻人太心高气傲了,想为了女人撞撞运气也不稀奇,只是他未免自视甚高……”


  不——


  这个婆罗门把那难以驾驭的弓拿了起来,他泰然自若地来到水池前,紧盯着天上的游鱼在水里的倒影,他勾着箭和弓弦待发的手指毫无颤抖的意思,仿佛这双手天生就是用来弯弓搭箭。迦尔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的箭应着弦声射入了鱼眼,众人的喝彩——主要是其他看热闹起哄他上来的婆罗门发出的——没叫他慌乱也没叫他自傲,他安然受之,胜财甚至没有去看他赢得的那位公主,他只是虔敬地看着手里的长弓。他捧着,把弓放回原处,合掌拜了一下,这才顾得上看德罗波蒂公主,然后他看向了瓦苏戴夫奎师那,而后是木柱王,再是恼怒地望着他的难敌,最后是盎伽王迦尔纳。


  迦尔纳皱着眉,眼光逐渐从困惑里走出,他笃定地看着这个婆罗门,笃定他是个骗子。


  “阿周那。”


  他说。





  *



  犍陀罗王给难敌谋划的这桩婚事就此告吹,返程的路上,比起竹篮打水的消沉,他面色中还是忿怒更多。般度五子竟然从纵火中死里逃生,还一举夺得了木柱王这盟友。多可笑的事,先前把这国王打得丢盔卸甲的人竟然成了他的女婿!一路上连沙恭尼都不再开口,不再给子侄们描绘权力的模样,不再畅谈他下一步的计谋。猫头鹰在夜里是短颈圆眼的死神,从老鼠到蛇,体型小些的牛羊羔犊都逃不过它的爪子。但等第一缕晨光落下,这凶禽也要退避,躲进阴暗清凉的树洞里。


  般度族回到象城就是这么一抹晨光。毗湿摩势必会趁此清查当年火灾的真相。那些替难敌修筑易燃宫殿的苦工,那些在王宫里蒙蔽般度族,伺机点火的仆人,沙恭尼已把他们都送去阎摩手里,叫他们早些为自己的从犯之罪赎补,没准等这些国王去世,刚开始为生前的过错受难时,这群小民已然早登极乐了。


  可毗湿摩审视沙恭尼的罪行不需要证据,象城还有比恒河之子更公允的人吗?沙恭尼不是难敌,和持国无亲无故,如若毗湿摩锐利的眼看出了沙恭尼的诡诈,他不需要证据就能想办法处罚了这个外人。沙恭尼不是无知地去谋杀般度五子与贡蒂,他知道这是踩着败露就死的风险豪赌。


  然而上苍待他沙恭尼实在太厚了。上主,赐福给甘陀利百子的大天,你终于还是爱着我的姊妹的!——他想,不然你怎么会叫般度五子和穷酸的首陀罗拼凑嫖资享受风流一样,五个人,一起娶了这黑公主!多么放荡——放荡不是问题,然而放荡露在明面就是问题,无论之前有怎样的大火,都比不过毗湿摩得知象城的后代,般度之子淫乱的婚姻时的怒火了!


  选夫典礼的赢家阿周那亦有同感,上主何故把他们兄弟撇下,他们遵循贡蒂母亲落地成真的话,连广博仙人,连马达夫都不认为这样的婚姻非法……然而夜深人静,他想起毗湿摩怒不可遏的,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们的神色,他惶惑十分。“如果不去求娶般遮丽,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世上有那么多出身高贵,父族强盛的公主,我们兄弟五个哪怕最少,一人与一个联姻,得到的助力不也远胜半个般遮罗?还是我们五个克败过的般遮罗!”


  阿周那在王宫后的芒果林里游荡,只有这里还和他小时候一样。老祖父不再手把手地教他射箭,不再把他放在膝上,问狼腹是不是又一口气连同兄弟的点心也吃了。只有这里的芒果树——树是十分长寿的东西,因此它们成材后老得也很慢,十几年前阿周那还没出师时,这些树就这么粗,十几年过后,它们还是一样粗细,结的果子似乎都还和当年一样多。他挨着芒果树坐下,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哪怕是跟着怖军,在兄长娶希丁芭时随便爱一个罗刹侍女都比现在好。


  但他转念又想,他想到般遮丽锐利得和火焰一样的眼,他有些心颤,早先他是为这双美目心颤,现在他是为了这个公主不得不忍受世间罕有的婚姻而心颤。她完全可以折身回般遮罗去,然而她留下了,选择身受这五个人施加给她的痛苦。“……而我只有一份苦楚。”阿周那又狠狠咬了一口捡起来的芒果,“但是……但是她现在是长兄的妻子,我赢来的!但还得两年——如果这两年里她有生产,等到我的年份,她还得歇上几个月才能是我的!”


  这大弓箭手感到整个世界都处在一个温热的,和女人腹部一样柔软可耻的漩涡里。他尽可能地往后靠,用芒果树坚硬的树干给自己依靠。他成年后所见的世界比年幼时凶险百倍,不可信百倍,不能相信那些微笑着却算计如何加害自己的人,也不能相信流着泪把女儿送上婚车,赐福布施自己的人,甚至不能相信他的母亲——贡蒂母亲啊,你那时为什么不能回头看你心爱的儿子一眼再说话!


  唯有这芒果林是片净土,阿周那战栗不已,哪怕早在他们还是孩子时,难敌就谋划着怎么杀死他们……但和现在的痛苦相比,连当时仗势欺人的难敌都是那么可爱!


  而后他听到了压抑的,那种压抑了声响但毫不掩饰欲乐的声音。偷情一般的响声把这无处可去的大弓箭手从最后一处避难所重重踹了出去。象城王宫怎么有这么淫乱的仆人!如同迁怒,如同泄愤,他把这对男女骂了百十遍,“贱种,母狗,驴子……连眼睛处长的都是一对阴户”,用毗湿摩的声音,用沙恭尼的声音,用所有那些下贱地瞥着这回到王宫的五男一女的奴隶的声音。我要杀了他们——他想——把这荡妇的头射到树上,然后再把那个狂徒的男根塞到他嘴里!


  但是,他站起身——阿周那突然庆幸起自己没有贸然从粗壮的树干后跳出,虽然恣意放荡之人改换了身份,也不能使野合这种事有任何高尚可言,然而如果要他站出来,他,难敌,迦尔纳,六目相对,他倒情愿自己闷在树后面,听一晚这龌龊下流的喘息。怎么会有抱得这么紧的两个大武士?阿周那把他坐下时放在脚边的弓抱回怀里,坚硬的长弓和骨头一样,和盔甲一样。长弓是他身体外的骨头,难敌把迦尔纳十分爱重地搂紧,比他扶这人当盎伽王时搂得还紧,但迦尔纳神色并无痛苦可言,甚至连欲乐都是稀薄的,他有的只是满额汗水,和一种予取予求的恍惚。他没有半点痛苦,阿周那倒感觉难敌搂着的是自己,这副堪比象足的臂膀,他就快从盎伽王身上,把阿周那的肋骨勒断了!


  “我只有你了,吾友迦尔纳。”难敌蜷曲的头发垂下来,阿周那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只能看到难敌的毛发,他在夜里把这人的发顶认作野兽的长吻,这才能使他心里舒服些。这逆性的交媾……他情愿看迦尔纳是在癫狂地向一只硕大堪比公马的野狗求爱。“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罗泰耶,怖军那畜生宣泄着他的武力,他把树和恶颜……还有奇耳和难降,他把他们一块拦腰捶倒……这个畜生。”


  畜生。阿周那跟着念,情欲在他们耳朵里作雷鸣响,没人觉察得出阿周那比草叶还轻的一声咒骂。迦尔纳听懂难敌在说什么了吗,他分明只是挂在他的朋友身上,如同负子的椿象紧紧抱着树枝。难敌极尽所能,甚至悲苦地和他讲述自己童年如何受外人倾轧。阿周那听得手指发颤,这也和他不知不觉间抓长弓抓得太狠,指尖血流不足有关。我不能出去,我没办法撞破他们……他想,我应该捉住他们的丑事,有利于坚战兄长的丑事,但不是现在这种,老祖父不会乐意听他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是流着涎水在非法里狂奔的疯狗。


  他食指轻轻勾住了弓弦——但我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起码叫难敌为他忙着放纵时也不忘诋毁般度之子付出代价。即使在黑夜,阿周那也一箭射中了他们脱下,丢在一旁的披帛,把他们的衣物钉死在了地上。迦尔纳也许恍惚里听见了弓弦声,他确实有和自己一较高下的资本。阿周那不禁冷哂,他眼里因为几不可闻的箭矢之声闪过一丝警觉,可难敌,这愚钝的畜生,他的朋友因弓箭手的本能想要起身,却被他当做不乖顺的牝鹿,他一把将这个苏多按了下去。盎伽王终于呜咽了起来,可见他此前都和奔跑时调理气息一样应对着情欲,但他现在猝不及防地,和溺水一样胡乱抚摸着难敌的背。阿周那有点头昏,他觉得世上没有比这里更恐怖的地方,因为那声气豪壮,冷硬的盎伽王灵魂里住着一个女人,他确信难敌也一样,只不过那个女人格外势利刻薄——有她在,般遮丽身受的侮辱都是错付,世上没有谁比那灵魂邪恶的女人更放荡,她甚至捉着自己的朋友,在父亲的王宫里野合。


  ——而阿周那,他走的时候踉踉跄跄,他不得不相信,自己心里也有那么一个软弱的女人。


  次日他在走廊里撞上了盎伽王,也不知道迦尔纳是不是特意来找了他。盎伽王死死盯着阿周那,盯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与自己说话。


  周围再无外人,廊外连鸟叫都没有。迦尔纳说:“阿周那,但凡你有一点道德,知道羞耻,就不会把其他国王的阴私捅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胜财,你穿着那么邋遢地把弓拉开。”他现在叫这个名字时只有嘲讽,“可只要你拉开弓,我就认得出来。何况你还留下了一支箭。”


  “该羞耻的是你们。”阿周那扬了扬下巴,“不过出于怜悯,我确实不屑四处宣扬你们的非法。”


  “诚然,这样的媾和是非法。那么你的欺骗呢——哪怕你在踏进选夫的典礼时能显露自己象城王子的身份也好;那你妻子的欺骗呢——苏多之子不行,想必剩下的她就尽可全收了。阿周那,你娶了这么一个阳奉阴违的女人,真是绝配。我的非法至多是给我的朋友,因为我无以为报,因为面对他那样的婆罗多雄牛,我并无耻辱可言。而德罗波蒂呢,她要对着五个人。你昨晚怎么出来夜游,不陪着你新婚的妻子,是一个房间里只能容下五个人,你被挤出来了吗?”


  “迦尔纳!!!”


  阿周那暴喝出声,只不过寻常地走在象城的王宫里,他没拿弓,腰间的短刀也没拔出来,他只是指着迦尔纳喝止这口舌刻薄的行淫者闭嘴。金色的光辉从盎伽王皮肉下露出了一点又收敛,大概有一瞬他也慌张了,担心这本就怀怨的丈夫冲上来与他扭打,虽然他面上还是一副死相,什么波澜都没流露出来。


  “你的舌头总有一天要为今天说的话断掉,叫饶都没人应——不,叫都叫不出来!总有一天你说出的诋毁都要报应到你身上!你口口声声说德罗波蒂是我的妻子,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妻子!盎伽王啊,那天空手而归的国王那么多,怎么只有你念念不忘地盯着般遮丽,诋毁她的品德!原来你也贪恋黑公主的容貌吗?醒醒吧,她叫你一次苏多之子,你还醒不过来,那我就多替她说一句,你往甘毕梨耶去,你是替你自己去的?你替难敌拉弓,就算你赢了她,你也半点都得不到,顶多尝些婚礼上的残羹!”


  这大弓箭手目眦欲裂,落地有声。多年之后,迦尔纳思及此时不禁一震,他当时泄愤般的咒骂,俨然以一种他和迦尔纳都没料想到的方式应验了。


  杜莎罗还未嫁到信度国,还没死心塌地做大她许多的胜车王的妻子时,她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仍怀着穷鼠啮狸的决心,尝试逃掉替象城,替她的兄长与敌国言和结盟的命运。这公主环顾四周,能帮得上她的大武士,除了她那个血统不正的兄长尚武,似乎就只剩盎伽王迦尔纳了。难敌一早就料到,杜莎罗可能会找一直心向般度族的这个兄弟求助,于是和持国王找了个由头,把尚武支了出去。毗湿摩不认为适龄的公主远嫁有什么不妥,他这辈子见的最多的就是女人远嫁。维度罗宰相是个好人,但杜莎罗想了想自己与休战孰轻孰重,她决定还是不去碍这个正法为魂的尊长的眼。至于马嘶和沙恭尼舅舅,那都是和难敌兄长一个鼻孔出气的东西。只有盎伽王,他这些天还逗留在象城,没有返回盎伽。他不一定怜悯自己,然而其他战车武士是婆罗多族的雄牛,他却是头惯于耕地的老牛。两个他尊敬的人命令相抵时,这盎伽王就该犹疑不绝地看着这二人,不知所措了。杜莎罗现在只能赌迦尔纳愿不愿意带自己逃脱苦海,把她送去坚战堂兄处。


  迦尔纳经不住杜莎罗屡屡哀求,他只好去请示甘陀利王后,转述了公主请求自己送走她的愿望。甘陀利只知道儿子给杜莎罗选了个十分威风的国王做丈夫,却没料到杜莎罗如此抵触。“那好吧。”王后说,“你去悄悄把她送去天帝城,事成之后,我们就说是般度之子破坏我们的和谈,突然劫走了他们的姊妹。”


  但是并非谁的婢女都一心向着她的主人,素来侍奉杜莎罗的女仆听到了这出逃的打算,权衡利弊——主要是权衡能从中得利多少——她把杜莎罗、甘陀利以及迦尔纳密谋的事捅给了难敌。结果就是盎伽王带着谎称是其母亲的车驾离开时,城门对他也死死关着。士兵说:“别叫我们为难,盎伽王,您确实曾受难敌王储所托,决定城门的开闭与否,但他现在也说了,就算是盎伽王来了,也绝不通行。”


  迦尔纳无可奈何,只能又把杜莎罗送了回去。他送这失魂落魄的公主直至她的寝宫门外。盎伽王担心她心绪纷杂,不能认路,这才一路护送,现在闺阁就在眼前,他实在不该再往里迈了。


  “先安歇吧,公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苏多也是你的命运吗?”杜莎罗忽然抬头看这个比自己高了太多的男人,她的眼中突然像有火在烧,像是她兄长的眼睛……甚至像是般遮丽的眼睛,“不,你没有认下,你要了刹帝利的命运!”


  她疯了似的跳到盎伽王身上,公主的指爪突然比集市里,那些被生活驯化了的粗鄙的妇人还有力,她扯着盎伽王的头发,仿佛泼妇厮打。但她不求和这个男人打出个胜负,迦尔纳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对她还手,她无赖一般把人逼迫着,按翻在了地上。杜莎罗狂热地看着这个男人,现在只有男人能把她从男人这个磨难里救出来——盎伽王是个不晓得情爱和诗歌的人,但他总比胜车好。“救救我吧,盎伽王。”她和最大胆的,胆敢奸淫婆罗门妻子的因陀罗一般撕扯着迦尔纳的衣服,但她的嘴唇怯弱地颤抖,她几乎是在哭,她请求迦尔纳原谅她。她哀告了没几句,忽然怕自己不能震慑这个大武士,又开口威胁:“——而且你不能忤逆我,你怎么能……你的一切都是我兄长给的,既然你服从于他,你也该尊敬我!”


  “不——公主,我尊敬你,但不是这种尊敬!”盎伽王定下神后终于一把握住了杜莎罗的手腕,她没办法挣开迦尔纳的抓握,盎伽王的托蒂的结都解开了,就差最后一点,她竭力把手往外抽,但迦尔纳的手如同磐石,分毫没有动摇。他说:“我尊敬你,公主,王储已经常常叫我为难……求你别让我更痛苦了。”


  正纠缠着,难降来了。


  大抵是难敌让他一贯当左右手用的兄弟,过来领他们不愿认命的姊妹过去,或是说服,或是威胁……总归他们想让杜莎罗认命地当一个新娘。


  可这待嫁的女人正发了疯地,把一个男人按在走廊里,甚至不是寝宫,她毫不避讳,她就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看到迦尔纳的身体,然后所有人,一切正法,一切道德都来谴责她,把她谴责得离信度国远远的。她抬起眼,希望能从难降眼里看到哪怕一点作呕,或是想把丢脸的妹妹赶出家门的嫌恶。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气愤迦尔纳的逾距——并且,她不明白,她看不出,这怒火里还有些压抑。他用压抑什么?他应该上来给我一巴掌,然后把我带上花环赶到盎伽。杜莎罗只知道盎伽王驯服于难敌,而难降,他知道更多。他草草把两人分开,丢下迦尔纳自己趁没仆人来,将衣服整理好,杜莎罗什么也没失去,就差一步,所以她也什么都没得到。难降攥着她的手,把她拽去了难敌面前。


  “他该得点教训。”事后对着犍陀罗王,难降打抱不平。


  “不然迟早会跟着般度族骑到我们头上。”难降言之凿凿。


  “舅舅——大哥已经好几天没见他了!就算是能来月事的牧女,被国王冷落三个月后,国王的兄弟买了她也不算非法。何况他是个男的!”难降图穷匕见。


  “我知道了。”沙恭尼不厌其烦地挥了挥手,难降正畅快地转身要走,又突然被叫住,“你回去问问其他兄弟,还有多少乐得一起享受的。”


  至少沙恭尼对难敌是这么说的,要一个心高气傲的大弓箭手不如让他丢了自矜,不剩羽毛可以怜惜,乐意什么丑事都奉陪好。犍陀罗的药材并不出名,知晓沙恭尼年轻时生活的人也不剩几个了,没人知道他是不是从侍奉国王的医官处学了点俺跋什闼的智慧。盎伽王一连数日不能安寐,即使睡下,也只有噩梦,他在梦里渴望夜惊醒来,醒了后枯对长夜,他又希望自己能够入睡。


  “这是业报。”象城的圣人占过星相后,按犍陀罗王的意思说,“如同林中的圣人屈就女身,换取瓦苏戴夫的爱,盎伽王,您需同样扮作牧女,布施一百个婆罗门。”


  迦尔纳神色微动,他重复了一句:“布施?”


  “布施。”


  “那好吧,我接受……我这就去准备。”


  难敌私下找到他。象城王储面色凝重,开门见山地要求他回盎伽。“不全是婆罗门……”连难敌在向迦尔纳袒露实情时,都感到难以启齿,“也有我的兄弟,是舅舅的意思……他指望你学会低头。放下战车武士的骄矜,他说……”


  “他说我是你的战车,但不是战车上的武士,生来就不是。”


  迦尔纳把话说了个八分对,难敌于是什么也说不出了。


  “你走吧。”他说,“我不能没有舅舅,所以只能看着。即使没有我的兄弟,也会有其他人……你回盎伽吧,起码舅舅管不了那么远。”


  “无所谓,吾友,我早就如此布施过。”迦尔纳突然说。


  难敌怔住了。


  “就在你庆贺我成为盎伽的国王那天。你放我回去,但不消几天,你又想来看我头戴金冠治理一地的模样。”他说,如同在叙述别人的事,“你不认得盎伽的诸位朝臣,也许征服它的毗湿摩也只认得代替其旧主,向象城投诚的那位宰相——认得也没用,他已经死了。我以为国王灌顶素来都是在静室里举行,直到我在象城看到你的……”


  “所以在你出来见我时……”难敌感觉自己的舌头发木,噎在嘴里,说不出话。他无论多少年都忘不掉当时发上还带着水汽的罗泰耶,他的罗泰耶脸上还带着潮热的红晕,他说,“就算考虑国王尊体,他们难道把给你的牛乳和蜂蜜都温热了吗”。迦尔纳没说话,他紧紧拥抱了他的朋友,欢迎难敌不请自来地到了盎伽。难敌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有盎伽王未着片缕的上身还在他眼前晃荡。那是真真正正的未着片缕,连圣线也没有,难敌不由得把他更搂紧了些,再生还是虚无缥缈的事,但迦尔纳是实实在在的。


  “我刚得空杀了他,驱逐了剩下的人。”盎伽王说,“我不能杀死婆罗门,这是冒犯我的导师所处的种姓。并且,我立誓绝不拒绝任何一个婆罗门,无论怎样的布施,我都是他们的施主。吾友,但反抗绝非布施。”


  难敌快哭出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不顾自己地布施,这是你自认的美德吗?”


  迦尔纳只是摇头:“问问伟大的毗湿摩吧,吾友,然后你就知道誓言有多大的效力。”


  起初说的是,统共布施三天,按部就班,但实际没人数一天过去后多少人见过这个衣裙不合身的牧女。起码,往好了想,起码他们还是一个一个,依次行事的。到了第三天黄昏,难敌把迦尔纳——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把罗泰耶带回寝宫的,总之是以一种绝对不会让他不适的姿势,虽然苏利耶的金甲让他的皮肉伤留不住三刻。


  “薇夏莉……”迦尔纳梦呓似的嘟囔了一句。


  当他醒来,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里。那个院子中堆着车轮,陈旧然而熟悉的家。升车出门给伟大的毗湿摩赶车去了,罗陀妈妈跟他说,难敌王储请求他们把罗泰耶,把富军带回他熟悉的床上,如果,如果一定要让他离开。“他说你现在没戴着王冠。”罗陀缓缓抚摸着迦尔纳的头发,“他把王冠放在了桌子上,王储说,等你有力气接着做盎伽王了,再让你离开。”


  每晚入睡时迦尔纳都会摘下金冠,但他却在此时,第一次感到一阵轻松——他能摘下来,辞别盎伽,只留在罗陀母亲的膝边,什么都不想。


  尚未实现的幻梦往往只会示以人美好。所以在他无法随从难敌伤害又一个母亲时,他想起了难敌埋在他心里的抛下一切的轻松。可等迦尔纳放下王冠后,他骤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来一切的生活都是围绕着国王的身份,放下盎伽的金冠,无人认他的才能,无人认他的布施——再穷困的林修者都不看这个苏多筐中璀璨的金珠。


  “那就布施我吧。”薇夏莉,他的妻子——虽然当时还不是——她说,“我要你把自己布施给我。”


  迦尔纳颤了颤,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拿得出手当施舍。这时上主应当降下旱雷,打断薇夏莉的话,然而在城郊,这里唯有水流鸟叫。薇夏莉看着他,说:“圣人们不要你的布施,那你可以将财富布施给自己的人生。你可以当世上过得最舒心的苏多,但……迦尔纳,别和刹帝利一较高下了,我很害怕,他们每天都在抢着去死。你站在城门拦我的时候就像一具尸体,会说话的尸体……但现在你和我们一样。回城里吧,你的父母必然喜欢你撇开黄金和王冠的样子。”


  薇夏莉从不抚摸他的后背,她更愿意面对面地迎接她的丈夫。某次迦尔纳午睡时,薇夏莉轻轻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脊背,金甲立刻浮现,光辉刺得她无法直视,连迦尔纳怎么弹跳一般地坐起,她都在目眩之下不能看清。


  “这是战场留给你的吗?”她叹了口气,摸了摸那才把金甲收敛下去的胸膛。


  迦尔纳没有说话,他没办法解释。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直到在一天夜里,迦尔纳也和他的父亲一样,在晚上修补破损的车轮。苏羯罗,犍陀罗王的鹰一飞落在他肩上,他就知道难敌必定出了意外,不然沙恭尼怎么会把信传给他——他还会问好吗?


  “我会回来的。”迦尔纳牵马离开时,他这么保证了十几遍,也许他相信了,但薇夏莉看着他的背影,她隐隐有预感,不止她只能见到盎伽王那具会说话的尸体回来,迦尔纳此行是走向一条不归路。他不用抢着去死了,死给他留好了位置。


  召走迦尔纳的原因归根结底,无非就是难敌与般度族的较量落入了下风,需要一切能借助的力量。般度五子早从俱卢王朝分得了自己的那部分国土,从平地里建筑了天帝城,心向此地的人越来越多,坚战甚至开始准备王祭了。法王坚战坐镇王宫之中,他剩余的四个兄弟一人领了一个方向,去征服远方的国邦。


  仗着勇武和天赐的本事,以及阿周那有心早点把这些小国收拾完,他早早就把战利品装满了随行的车队。于是这财富胜者大手一挥,叫军队护送着车队回去,他却要顺路,到蛇王的宫殿去,跟他几年没见的娜迦公主优楼比厮混上几天再回天帝城。


  结果蛇王和阿周那说,自己也不知道优楼比踪迹。“她听说怖军克败了数不尽的国王,喜不自胜。她要赶上他的军队,给他献上花环,然后随他凯旋的军队一同回到天帝城,她说要与你相会几月。”蛇王坦诚道,“但我不知道她现在走到了哪里。”


  阿周那被激起一腔非要把人赶上的好胜,他当即告别蛇王,沿着车辙,沿着一个又一个已经迎接了怖军的村镇中,人们指的方向追赶。最后,阿周那甚至走到了盎伽,他想起刚刚从卖陶器的摊贩处问到的话,不禁再次佩服起了他无人能敌的兄长。怖军甚至打到了盎伽,迦尔纳出城应战,他与怖军一样选用了锤杵,却被狼腹的膂力重重打倒,连骨头都碎了好多根,若非苏利耶金甲,恐怕盎伽王当时就性命不保了。


  他正在城里逛着——来总不能白来——但忽的一波士兵围住了他。“盎伽王请你过去。”其中一个士兵说,迦尔纳方才也是出门沐浴日光,缓解伤痛,他看到了这个大弓箭手,所以想请他过去。士兵只是说大弓箭手,阿周那也不知道迦尔纳是否跟他们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算了。就当看看这不可一世嘴不饶人的盎伽王,被怖军伤成什么惨样,阿周那想,他就是身体康健时也没办法扣住自己,现在他更没什么值得自己怕的。


  拂人兴致的是,迦尔纳还是直挺挺站在盎伽的王宫里,胳膊上没挂着白布,把折了骨头的手包起来,也没胫骨断裂,不能行走。“你到盎伽做什么。”才送走了怖军的军队与其锤杵的盎伽王没什么好气,大概他愿把阿周那私下叫过来,一是因为他的矜持不准自己对没握着武器的人抢先挑衅,二是战后的人民人心惶惶,不该让他们得知羊群里混进了一头般度族的豺狼——豺狼,阿周那想,迦尔纳现在心里一定是这么叫自己的,他总算明白这种只敢偷袭的下贱的猛兽叫声为何那么欢快了,看着仇敌如此防备自己,又不敢高声点明自己的身份,阿周那不禁笑了。他笑声就是正常的低笑,然而迦尔纳眉头皱得更紧。


  “你笑什么?”


  “盎伽王,你是不是叫我兄长打得连弓都抓不稳,这才屈就,和我好好说话?”


  “阿周那,你到盎伽做什么,替天帝城探各处的国情?纵使法王举办了王祭,人人都要称他一声尊王,他也并不比其他国王更高,我们的事无需你管。”


  阿周那顿了顿,迦尔纳把他想得居心险恶,当然他不介意这人怎么猜度自己,只是坏的居心也比他来盎伽真正的原因拿得出手太多。这有行为洁白美誉的人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必要就不用扯谎,反正他再怎么直言不讳,把他一生都抖搂出来,他干的荒唐事都没马达夫多,而众人都尊重瓦苏戴夫奎师那。


  “我来找我的妻子。”他说。


  迦尔纳怔住了,阿周那想,他可能在怀疑自己其实正处梦中。


  阿周那简略说了一下蛇女优楼比的事,迦尔纳想了想当日,说:“我没有印象,毕竟,如果她赶上了怖军王子,你的兄长也不会让一个女人踏上战场。如果她没赶上,你也不需要担心,虽然她是个女人,但她更是娜迦。也许她已经往天帝城去了。”


  “以及,无论你与我有怎样的过节。”迦尔纳说,“你应留下来歇一天再走。”阿周那没听出来招待人的热络,有的只是公事公办之意。“即使你当时不敢被人叫出真名,你也确实招待了我。而我应当回报,等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阿周那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天帝城与盎伽天各一方,两边王公鲜少往来,齐去象城作客时,也是一起受象城招待。


  侍女端来了两份晚饭,盎伽王没有大张旗鼓招待这个连名字都没告诉旁人的般度之子。侍女送过饭后,正欲跪坐下来,一如既往侍奉国王吃饭。阿周那讶异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想不到貌似清正的盎伽王,连媾和都能一本正经说成是报答的盎伽王,私底下也知道这么香艳的享受。迦尔纳因这一眼如芒在背,沉着面色挥了挥手,叫人走开了。


  但阿周那吃过一半,抬头望了对面一眼,迦尔纳实则没动多少——并非没有胃口,他突然想起,盎伽王今天似乎鲜少动用他的手指,当迦尔纳拈起什么吃的时,他连手腕都在颤抖。“我兄长打的是你的手?”阿周那突然问,迦尔纳手里的蜜食一下没被拿稳,掉回了盘里。


  “只是骨头断了。”盎伽王说,“骨裂比皮肉伤好得慢些,但苏利耶在上,三天之后我就又能和往日无异——不信你可以届时与我射几箭。”


  三天后阿周那验证了盎伽王的话,这大弓箭手确实还能精准地张弓,箭矢与阿周那的箭永远在空中相撞,坠落,不分胜负。大概因为现在还不是分胜负的时候。出于礼节,阿周那邀请了这位国王到时候来天帝城,观礼法王坚战的王祭。


  “我当然会去。”迦尔纳想都没想就说。


  阿周那愣了愣,他实在不太习惯迦尔纳不假思索就答应自己,马达夫可以说——“我当然跟你走,帕斯,无论你打算去哪儿”,妙贤可以说——“我当然跟你走,不,阿周那,你当然得跟我走”,他的兄长,他的母亲,他们当然会不假思索答应阿周那的话……


  “你们会邀请吾友难敌,不是吗。”迦尔纳左手卷着他金黄色的披帛,问道。


  当然,坚战定会邀请难敌。然而人如果爱惜生命,就该远离有毒蛇蝎子繁衍的草地。同理,如果般度族想安生度日,他们就应该离象城远远的,跟难敌老死不相往来。阿周那盘腿坐在火堆旁,他这一辈子没少穿着粗布衣服在林子里住,有时还得躲躲藏藏,但上一次一家人如过日子似的挤在一个棚屋里……他那时还没有水缸高。


  难敌记恨着他在王祭时出丑被人嘲笑,跟一贯为他出谋划策的犍陀罗王编了一个赌局,赢走了般度族的一切,财富,国土,甚至尊严,连同般遮丽的尊严——


  “不,国王啊,你们以为我是可以做赌资的吗,你们以为我的尊严是可以因为丈夫的打算就输去的吗?”般遮丽对会堂上的所有人说,“你们赢走的不过是我的平和罢了,从此以后我的灵魂再不能平静,正因为我灵魂高傲,难敌,你说得不错,我就是个高傲的女人,但不是女奴!正因为我灵魂高傲,从此我的愤怒永远翻腾如沸水,直到你死。”她看了一眼气得发抖,双眼发红的怖军,说,“——直到你们所有人死。”


  然而愤怒是何其朝生暮死的东西。般遮丽在林中住了一年,她同寡妇一样没有束起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阿周那有时不敢踩着地上的枯叶走,干瘪的叶子在踩踏下发出独特的碎裂声,和用弓箭穿透甲胄不同,和锤杵打碎骨头不同,但落叶碎裂的声音却能让他联想到战场。他有什么资格胆敢再想那豪壮之地。


  如果般度之子想安生度日,他们就不该挨近难敌。同理,如果难敌想安稳地做他的象城王储,他也不该来招惹这群林居的人——不然他们会心灵日趋萎顿,直至完全忘记了难敌,直至所有人都能把他们认作寻常的婆罗门家庭。


  “胜利是没有意义的。”难敌说,“如果没有失败作陪衬。”


  迦尔纳点头赞同。象城王储得到了一切,如同得到了天国的因陀罗,他理当快乐,然而他在享乐之余,寂寞愈发孳生,也许阿修罗与天神作对,是梵天造物时看到了天神们胜利后枯燥无味的生活。盎伽王想了想,他说:“的确,敌人的痛苦能使胜利的荣光倍增,吾友,你为什么不去般度族面前行猎,用你有力的臂膀,让他们在林间只能捡拾柴火的臂膀羞惭,用随行你的女郎鲜艳的衣裙,让只能穿树皮和鹿皮衣的黑公主痛苦万分?”


  难敌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我怎么不想,然而我的父亲,持国王已经被赌骰的会堂吓破了胆——仿佛般度王的亡魂找上了他,夜夜质问他为什么苛待自己的孩子,夜夜用剑刺他,但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我的父亲年老怯懦罢了。他生怕我再去般度之子居住的双林,给他们羞辱。我哪能有理由到他们面前行猎?”


  “如今正是母牛丰产的季节。吾友,你大可以说自己要去巡视双林的牛场。”


  



  *


  难敌来牛场耀武扬威的仪仗反而惹怒了健达缚。健达缚王奇军精通摩耶幻术,由虚转实的箭矢把俱卢的军队射得溃败,由实转虚的幻象蒙住难敌所能依仗的所有大武士的眼睛,令他们胆寒,四散而逃。无路可逃的俱卢士兵竟有几个撞进了般度族祭祀王仙的场合。他们请求法王能看在血脉的联系上,救一救持国王的长子。


  “这帮健达缚正干了我想干的事。难敌是咎由自取,死在健达缚手里也是活该。”怖军摩挲着手掌,丝毫不为俱卢军队的险境着急。


  “现在不是相互仇恨的时候,怖军。”坚战说,这些士兵奔至祭火旁卷起的风终于给他吹来些刹帝利的风貌,“他是我们的仇敌,但也是我们的兄弟。他耻辱地死在咫尺之外,也是我们的耻辱。”


  “好吧。”阿周那把甘狄拔神弓背起,“健达缚王奇军是我的朋友,我会让他停手。但如果难敌是像侮辱我们一样下作地得罪了奇军,他必须向奇军赔罪,毕竟,健达缚王没有一个宽宏的法王做长兄。”


  难敌获救后失魂落魄地把人马点齐,迦尔纳并不在其中。也许他在奇军的幻象下逃离了战场,毕竟难降也不在,许多持国之子都和他们的兄长失散了。这只是林居时的一点小插曲,难敌妄图折磨般度之子,却自讨苦吃,仅此而已。阿周那夜里没什么倦意,般遮丽今年歇在怖军的寝处,他们住的棚屋太小,只能让今年应该交颈的两人住一个卧室,而其他人挤在另一间房的通铺上。阿周那翻了个身,无种正好目光炯炯地对上他:“阿周那哥哥,你也睡不着。”


  坚战和偕天的鼻息正沉,阿周那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般遮丽好好收拾了盎伽王的事?”


  阿周那惊诧得睡意更无——盎伽王?他什么时候又和般遮丽扯上的关系。


  见阿周那一点不知,无种于是说:“是般遮丽告诉我的,我问她怎么最近走路似乎都轻巧了。她说,怖军哥前晚把迦尔纳拖死狗一样地拖到她跟前。”


  “怖军哥是这么讲的,他看见这苏多之子,跌在马下,神志不清,全然不知白天他的朋友就返回了象城。不过他身上的伤倒好得差不多了,你也知道,盎伽王有苏利耶赐福的甲胄。”


  “他战栗不已,如同高热,显然折腾一个说不出话的敌人没什么意思。兄长带着他去见了奇军,奇军王能看见他正沉浸的幻象摩耶。他说,多么奇妙啊,这世上居然有比娼妇还淫乱的战车武士——婆罗多族的雄牛,如果你不厌嫌他,你就享用了他吧,毕竟他现在梦里正有千百个婆罗门尝着他的布施。摩奴法典里记了许多恶人如何投生,但是,恐怕等这思想亵渎上师的人死了,法王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他淫邪的魂灵。”


  “然后怖军哥把他带给了般遮丽。他曾经出言侮辱般遮丽,我们当中,只有德罗波蒂最有权力发落他。”


  “他曾经怎么侮辱的我……”般遮丽深深吸气,问她臂膀宽大的丈夫,“你再说一遍,不然我没有力气报复他……”


  怖军的影子如山一样笼罩着般遮丽,这大臂者瓮声瓮气地,悲哀地叙说会堂上盎伽王刻薄的言辞,而般遮丽颤抖着。


  她说:“把他的弓折断,夫君——他说我倚仗你们,所以我是五个人的娼妇,那么他倚仗自己的弓箭,就让他做弓箭的娼妇。”


  “然后他们把盎伽王丢了出去,等他醒了,自己拖着他倚仗的长弓回去吧。”


  无种的话让阿周那隐隐感到恐惧,他指望报复迦尔纳,但不是这么报复,就像迦尔纳也没有夺走他的甘狄拔神弓。如果让他看着自己的弓被折断……。阿周那等到无种也睡去后,征服睡魔者毫无倦意地翻下床。他用额头触了触甘狄拔,向因陀罗请求一般朝天射箭。“天神之主啊。”他说,“苏利耶神也听命于你,如果你知道他的金甲在林中哪处,就让落下的弓箭指着那个方向,引我过去。”


  一支又一支的箭把他引向了河边。这条河曲折地流经双林,他们兄弟五人每天都靠它取水。迦尔纳直挺挺地坐着,捧着断弓,如同发下不言誓愿的苦修者。


  “迦尔纳。”他叫道。


  “盎伽王。”阿周那换了个称呼,他依然没有反应。


  “罗泰耶。”迦尔纳的背影战栗起来,阿周那扶他站起,把那截断弓扔进水里,他把弓抓得很紧,阿周那感觉自己像从人身上扯下来一块骨头,“——我会给你一把新的弓。如同火神为我打造神弓,你喜欢哪个神明,我就去抓哪一个……你能用新的弓与我为敌,振作起来,盎伽王,还是说你觉得这次的屈辱,其实比你和你的朋友干的更非法?”


  “我不需要神弓……”迦尔纳开口说,“只是寻常的弓箭,我就能打败你。”


  阿周那点头:“好,那我们就去找足够坚实,又足够洁白的东西做弓的身体。”


  因陀罗之子看上了那些非法觊觎天界的阿修罗的骨头,和森林中渴食人血的罗刹的牙齿。他向那天神父亲借用了一晚马车,而迦尔纳与他挤在战车上立着。奇军的幻象如果说是一种真实到恐怖的幻相,眼下他所见的,就是光怪陆离,怪诞至极,却分明是真实的景象。阿修罗在财富胜者的箭下倒地而死,他们惨呼,大地之子那罗迦与天神为伍,常理颠倒了,宇宙要毁灭了!阿周那在这些恐慌的胡言乱语中笑得格外畅快,他看向迦尔纳,周边哀叫太多,车轮转动时雷声太大,他不得不对着迦尔纳喊话:“——大地女神之子!”


  迦尔纳终于笑了,他一样喊过去:“千眼威武的因陀罗!”


  阿周那长出一口气:“我没想过这群凶悍地冒犯正法的东西,居然惨叫起来也那么无助,这群东西也有人性——看来不是唱圣君罗摩的诗人,因为楞伽后来的国王算个好罗刹,才唱这些野蛮的部族也会恐惧,和人一样。”


  “对着你,我以后只用第二个指节拉弓。”迦尔纳说,“这是我记得的恩德,也是我的誓言。不过,般度之子,你别再伪装遮掩,叫我认不出了。不然等我背誓——那就算你害我堕入谎言,业报得算你的。”


  盎伽王捧着他的新弓回到了象城,象城王储难堪耻辱,已经绝食两天。迦尔纳立即闯进了他朋友的宫殿,国王王子们用来升天之处通常在阴凉僻静的地方,盎伽王踹开了门,阳光撒到了难敌身上。


  “站起来,吾友,不要消沉。我会为你克败其他国邦,掠夺那些国王的财富。你想看般度族因为你的强盛痛苦,难道你的归天不会让他们快乐吗?”


  迦尔纳把难敌拉了起来,他说:“我是你的朋友,是自愿卖与你的富军,要为你杀死阿周那,杀死普利塔之子的人。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吾友,起来准备祭祀吧。”


  天帝城曾举行王祭,象城就举行毗湿奴祭。阿周那有瓦苏戴夫的助力,难敌就去争取多门城其他的力量。战争迫在眉睫,黑天替那些结束了流放的人来商讨和平。迦尔纳听着黑天合乎外交辞令但是有些得寸进尺的发言,他感觉黑天渴望的不是和平,哪怕他面对的不是难敌这记恨般度族过了头的人,他也商讨不来和平。


  黑天走之前找上了迦尔纳。“我在这里被难敌王储用铁链捆住……就算我见多识广,这也是挺新奇的一次经历。”


  “瓦苏戴夫,我为我朋友的冒犯致歉。”


  “不,盎伽王,虽然被捆缚住的人是我,但被束缚的人是你。”黑天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而你要和我走吗?”


  “马达夫!你和他说了什么?”阿周那扯了扯他朋友的披帛,而这牛群之主只是适时住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帕斯,反正,他最后也没有和我离开难敌,不是吗?”


  黑天对阿周那打着哑谜,迦尔纳对他也什么都不说。他最后一次在战前见到迦尔纳时,他是感到自己的天神父亲来到了附近,阿周那想去见他,询问胜利的技巧。然后他看到了木然地捧着染血的金甲的因陀罗,和鲜血淋漓的盎伽王。他怎么敢把这一层依仗给剥下来。阿周那感到自己的手不住颤抖,无数次,无数次他对迦尔纳开弓,有时候这大弓箭手用自己的箭抵挡住了甘狄拔的威力,有时候,他来不及反击,苏利耶的金甲出现在他身上,再锋利的箭也被阻挡在外。没有这个你早就死了——阿周那从他父亲手里夺过这离开了人体便冰凉起来的日光金甲,他想,或者早就因为怖军兄长,成了拿不起弓的残疾,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怎么敢这么舍弃父辈的赐予!


  他尝试把金甲贴回迦尔纳的身上,这盔甲曾经和盎伽王浑然一体。甚至,他在阵前看着这金甲如同被磨破的皮肤渗出血一样,粘稠地浮出迦尔纳的身体,他会想起芒果林里仿佛溺水的迦尔纳,他正渗出汗水,情热的汗水,夜风一吹就凉透了的汗水……他的手摸索得满是盎伽王的鲜血,但一切都不过是徒劳无功。迦尔纳按住了他的手,就是这双手,曾经连一块蜜食都抓不起来,片刻之前它又生生剥裂了自己皮肤一样的金甲。“不用了。”盎伽王说,“就当这是还你的弓的债,我们两不相欠,以后我会全力向你射箭。”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这愚钝的弓箭手倒在沙地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明白,有时候他终究得不到一个全力射箭的机会。阿周那走近这倒在车轮旁的苏多之子,仿佛刚刚要和他决斗的是沙利耶,而迦尔纳,如同他的父亲为毗湿摩驱车,他下来为沙利耶搬动陷落进土坑里的车轮。他低头看着这濒死的人,叹了一口气。


  “马达夫,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就是战争的目的,它会杀死所有人。”黑天看了一眼战车上一贯心向般度族的沙利耶,仿佛他也在死者之列,“非法伏诛,不合时宜的正法伏诛,而后新的希望和未来得以苏生。”


  “——我不恨他了,马达夫,我甚至不讨厌他。但是我没办法说,我看过别人拥有他,但是,那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只是一个外人……比我一次又一次想,般遮丽拥抱我的兄弟时,还像个外人!”


  “我知道,不过实际上,你和他如同血亲。”黑天说,“……不,正是血亲。去吧,帕斯,去告诉他,然后把箭拔出来。”


  迦尔纳仰躺着,射穿了他脖子的箭还因为肌肉的颤抖微微颤动,他靠这个能害死他的东西勉强证明自己还活着。阿周那蹲下来轻轻抚摸他的脖子,而他笑了,向着这胜财点了点头。阿周那闭上眼,把那支箭拔了出来。


  坚硬的东西摆脱了血肉的缠绞,阿周那紧闭着眼,一种震撼的高潮从骨髓直窜到了头顶。


  

  


  


 



  


夜夜夜酱

【周迦/授权转载翻译】纯情·男高·游乐场(下)

主页id:1812891

作者:2kkb

禁止商用,请勿转载

副标题可以是“高手迦尔纳”了┓( ´∀` )┏

520/521祝大家有情人现充快乐,没情人cp现充快乐❤

老福特竟然s合了一两个小时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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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分p,520必须来一发

(发的时间确实是520,发完这才发围脖,审核误我~

剩下的521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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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深渊音

【周迦】Sparring【2022年520贺文】

FGO原作向小故事。

一段平平无奇的日常。

一块可以过审核的甜饼。

是约会。

===

“要来摔跤吗,阿周那?”


闻言,白衣黑发的Archer转过身,抬起眉毛,面上略有惊异之色。站在他身边的迦尔纳职阶分明不是Saber,但那张白皙脸上露出的雀跃表情却和冬季限定版的他别无二致。白发Lancer甚至以拳击掌,仿佛要向对方活灵活现地展示自己的干劲。而阿周那站在原地,不知是在犹疑还是在思考,抱起双臂、轻轻眯着眼睛盯住他,一时半会沉默不语。


“我不明白。摔跤……?”他谨慎地反问,“迦尔纳,难道说,你在做什么隐喻吗?”


“……?隐喻?你在说什么?”


“所以说,你口中的摔跤,......

FGO原作向小故事。

一段平平无奇的日常。

一块可以过审核的甜饼。

是约会。

===

“要来摔跤吗,阿周那?”


闻言,白衣黑发的Archer转过身,抬起眉毛,面上略有惊异之色。站在他身边的迦尔纳职阶分明不是Saber,但那张白皙脸上露出的雀跃表情却和冬季限定版的他别无二致。白发Lancer甚至以拳击掌,仿佛要向对方活灵活现地展示自己的干劲。而阿周那站在原地,不知是在犹疑还是在思考,抱起双臂、轻轻眯着眼睛盯住他,一时半会沉默不语。


“我不明白。摔跤……?”他谨慎地反问,“迦尔纳,难道说,你在做什么隐喻吗?”


“……?隐喻?你在说什么?”


“所以说,你口中的摔跤,是指……什么样的摔跤?”


“当然是指那种,不使用任何武器,凭借徒手和肉体的力量试着将对方掀翻到地上的运动——就像你我生前常做的那样。”


“……”


“怎么了,难道这世上还有其他种类的摔跤吗?”


“咳。当然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阿周那生硬地换了话题,“怎么了,突然之间?”


迦尔纳摇头:“只是觉得这是个应景的提议。”他也停顿了一下,似乎迟来地感到了气氛的尴尬,“当然,如果你觉得麻烦的话……”


“不,麻烦倒不至于。应景啊……应景……”阿周那品味着他的话,并未再多做评论,只是放下手臂,双眼闭上又睁开,“那么,然后呢?我们现在就去模拟室吗?”


“你答应了?”


“换言之,不就是做你修行的对手吗?很有你风格的提议,我奉陪就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叹了口气,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走了好几步,阿周那才意识到迦尔纳没有跟上来。他站定脚步,侧过身体,看到那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若有所思,双手在身后,背进温暖的粉色毛团中。


“又怎么了?再磨磨蹭蹭的我可不管你了。”他说。


“嗯?无妨,我只是在算时间。”迦尔纳像是被惊扰了一下,对他摇头,“我在想……阿周那,我还有个提议。”


“说来听听。”


“我们等到深夜再去借用模拟装置,你看如何?”


“……?”



 

这个请求虽怪,但阿周那还是由他去了。这本就是迦尔纳的提议,那么按照他的步调来,自然也无可厚非。


夜间9点30分,职员们一一离去,回房休息。迦勒底不提倡加班。异常情况由身为超级AI和从者的小达·芬奇监控着,也不需要人类来值班。阿周那来早了不少,模拟室中还不见迦尔纳的身影。既然如此,不妨先活动一下筋骨——这样想着,他自行启动了装置,选定一个简单的战斗场景,便投身其中。


大约20分钟后,迦尔纳姗姗来迟。看到阿周那竟比预定时间提前这么多就来了,他丝毫不感到惊讶,面上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这种笑容反倒是叫阿周那浑身不自在。他收起甘狄拔,单手叉腰,不悦地看着迦尔纳,周围的景色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真慢,让我好等。”他说着,清冽的声音在白茫茫的空间里回响,“你的甲胄呢?”


“脱掉了。”迦尔纳坦荡地回答,抬起双手,似乎要向他表示自己确实没有食言,“说好不带武器,铠甲当然也算在其中。”


阿周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被逗乐了:“你对自己的体重没概念吗,迦尔纳?还是把甲穿回去为好,我怕我等会儿会把你甩飞出去。”


“哦,对自己这么有信心,阿周那?”


“我只是陈述事实。摔跤时体重差距也是实力差距的一环。”


“是吗?假如你真觉得你有那本事,大可以试试怎样把我甩飞到天上。就怕到最后趴在地上起不来求饶的人是你不是我,那可就尴尬了。”


“你这家伙……!”


看着这一脸正色口出挑衅的男人,阿周那不怒反笑。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不过这种程度可谓是刚刚好。Archer轻轻一挥手,精致的罩衣便连带着考究的手套一并化为灵子消失不见,露出其下的紫色背心和白色长裤,握紧的拳头关节上咔咔作响。看来他也是等不及了。迦尔纳见状,拍了拍手掌,一个有模有样的场地便活灵活现地显现在两人周围。


代表10点已到的嘀嗒报时声突兀响起。他半蹲下膝盖,摆出迎战的姿势,沉静的双眼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阿周那:“多说无益——我们开始吧。”

 



这是一件说出来会把无关人士吓得大跌眼镜的奇事——在外面无时无刻不想着竞争、为多小的事都能打得如决一死战般的兄弟二人,在四下无人夜深人静的时刻,也是懂得克制自己的战意,纯粹享受乐趣的。


从单局胜负,变成三局两胜,再变成五局三胜,再变成谁记这种东西比分去他妈我们横竖就是要继续,两人丢了武器,甚至扔了衣服,你来我往,大汗淋漓,打得不亦乐乎。这种高昂的喜悦如同火焰,让迦尔纳的嘴角始终带着笑影,而渐渐地,似乎也感染了阿周那。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也在微笑。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双清如潭水,一双墨色似夜。


最终,还是迦尔纳率先露出了破绽——或许这也是Lancer那容易不幸的天赋在作祟——他一脚踩在滴落的汗液上,滑了一下,失去了平衡,而阿周那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正如天授的英雄刚刚陈述过的那般,两手抱住迦尔纳的腰,他就能把他原地掀起来。瞬息之间,迦尔纳的眼前唯有天旋地转——下一件他知道的事是,他被一把掼在了地上。


“啊哈,是我赢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迦尔纳?”


阿周那居高临下,半压制着他的身体,颇为得意地宣称。不知何时已全部暴露在外的、上半身的黑色肌肉随着他的力道微微隆起,又在汗水的作用下反光闪烁,看上去十足诱人。他在微笑,满足地、快乐地、狡黠又恶劣,仿若一位顽皮的少年。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就算被压制着,迦尔纳的脸上也并未出现败者应有的情绪。他看起来依然那么平静,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想了一想,似乎真的有话要讲。而后,他开口:“几个月前,就在这模拟训练室外,我和马嘶、罗摩、燕青他们进行了一场大混斗比试,那时帕尔瓦蒂大人也来拜访……但其实,你也在门外,对不对?”


那赏心悦目的微笑突然之间龟裂了。阿周那不知该如何回答。趁着他陷入混乱的这么零点几秒,迦尔纳的双腿灵巧地挣脱出来,盘在阿周那的腰间,敏捷的Lancer稍使巧劲(这是跟谁学的关节技吗?),成功地逆转局势。现在轮到阿周那眼前天旋地转——迦尔纳翻过身来,成功地将他骑在了下面。


“大意了呢,阿周那。以为拥有力量优势就等同于拥有胜利的想法可谓大错特错——比赛不到最后一刻,是没有输赢可言的。”


即便成为了胜利者,他的语调仍旧那么冷静。这一刻,黑发Archer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而迦尔纳则愈发地满足。他索性将上半身压在了阿周那的胸口,微乱的呼吸扑到对方的鼻翼之间,猫一般璀璨夺目的双眼微微眯起,仿佛在审视自己擒获的猎物。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阿周那也直勾勾盯住身上的男人,眼中似燃烧着一种冰冷的火焰。他喃喃自语:“……真正的英雄,什么时候也会使用这种招数了。”


“无关是非。就像你抓到我的空子一样,我只不过是制造你的破绽,并抓住它而已。”


迦尔纳回答得坦坦荡荡。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开了彼此,本轮摔跤也就宣告结束。得胜的Lancer将阿周那从地上拉起来,却看到了他脸上的神情。趁着那股高昂的情绪尚未消散,他走上前,在黑色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


白发的Lancer还在微笑,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揉揉对方可爱的黑色卷发,却被挡住了。


“这是在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狗。”


阿周那的语调十分轻柔,然而迦尔纳却看得出,他的心也被相同的热意炙烤。那与谁胜谁负无关,是一股唯有在尽兴的对抗之后,才会被充分激发出来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激情。


“我既不想要你的垂怜,也不想要你的奖赏。”


汗涔涔的黑色手掌贴到了颈后,那里同样是汗水淋漓。头发有些被扯痛了,而他们的距离突然之间近得让人无法忍受。迦尔纳并没反抗,像是早就料到了对方要做什么。亲吻的嘴唇贴上来时,他甚至主动迎合,没有丝毫羞赧和忸怩。


他们只是接吻,没有做别的。被消耗得有些过分的精力带来一种特别的、懒懒的满足感,弥漫在两人之间。眼下,任何进一步的动作似乎都显得多余。短暂的静默之后,阿周那轻哼了一声。


“你也太夸张了,还特意选在没人的时候。”他嘀咕着,“所以你做这些……就是为几个月前的那件事?”


“……嗯?不,我想你误会了。”


迦尔纳看着阿周那的表情微微沉下去。然而,他却又微笑起来。


“事实上,这应该算是……一份礼物才对。”他说,“情人节快乐,阿周那。”


话音刚落,宣告着午夜的报时声响了起来。阿周那愣在了原地。就在这无人窥探的空间之中,这难能可贵的、得以让他们和平相伴的珍珠般的时光,已悄然将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

 

END

 

“虽然我是很高兴,不过迦尔纳……现在不是五月份吗?”

“……”


🍑

520快乐!小情侣要快乐约会

520快乐!小情侣要快乐约会

砚三秋_w
好日子啊 好日子(感慨 画了...

好日子啊 好日子(感慨

画了 赶上了

好日子啊 好日子(感慨

画了 赶上了

名玉

17 背叛

当御主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象城借宿的那户人家。

御主的记忆停留在她和斯卡蒂一起被活捉的晚上。她记得迦尔纳好像答应了难敌什么条件,然后难敌满意地点点头,自己后脑勺就被人砸了一下晕过去了。

“我躺了多久?斯卡蒂和迦尔纳怎么样?都没事吧?”御主一边穿衣服一边了解状况。

“大概半天的样子,我们是刚在神庙附近发现你和斯卡蒂的,还好都没受伤。”伽内什忽然看了看阿周那,欲言又止,“另外,我们只发现了你和斯卡蒂,没有迦尔纳。”

御主停下了动作,她想起了昨晚难敌在迦尔纳耳边悄悄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想到这里,御主果断说:“我们得再进宫一趟,我的特殊礼装能感应到空想树枝就在王宫里面。另外,我们得救......

当御主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象城借宿的那户人家。

御主的记忆停留在她和斯卡蒂一起被活捉的晚上。她记得迦尔纳好像答应了难敌什么条件,然后难敌满意地点点头,自己后脑勺就被人砸了一下晕过去了。

“我躺了多久?斯卡蒂和迦尔纳怎么样?都没事吧?”御主一边穿衣服一边了解状况。

“大概半天的样子,我们是刚在神庙附近发现你和斯卡蒂的,还好都没受伤。”伽内什忽然看了看阿周那,欲言又止,“另外,我们只发现了你和斯卡蒂,没有迦尔纳。”

御主停下了动作,她想起了昨晚难敌在迦尔纳耳边悄悄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想到这里,御主果断说:“我们得再进宫一趟,我的特殊礼装能感应到空想树枝就在王宫里面。另外,我们得救出迦尔纳。”

“迦尔纳……怎么了?”阿周那终于还是问了。

御主把昨晚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斯卡蒂和伽内什都同意御主的提议,现在先个完全想办法救迦尔纳,大家一个都不能少。

唯独阿周那,静静坐在阴影里。迦尔纳,难敌,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仿佛一块巨石被投进了阿周那原本平静的心湖。生前种种争锋相对生死相拼,在这一刻鲜明地复苏。

难敌那种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走御主和斯卡蒂?迦尔纳和他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他迫切想知道难敌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只要想起这两个人再度见面,阿周那就觉得一种愤怒和痛苦从心底缓缓升起,如同迷雾将他的理智和冷静吞噬殆尽。

“砰!”突然之间,一道巨响打断了大家的思绪。

“御主!是敌方从者!”斯卡蒂率先先反应过来。

“我们现在往郊外跑,不要波及无辜的人!阿周那掩护大家,伽内什保护阿周那,斯卡蒂跟我一起。”御主带着迦勒底通讯设备率先从二楼窗户跳了出去。

然而就在御主爬上窗户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刚才还在和大家热烈讨论的身影——是迦尔纳!

此刻的迦尔纳握着长枪一言不发地浮在半空看着御主,枪尖指向御主的一瞬间,火焰炽烈袭向了愣在原地的御主。

“砰!”蓝色的箭矢在御主面前与那火焰相遇,在空中炸成了绚丽的光。

阿周那一袭白衣,手中握着甘狄拔,另一只手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他没有看御主,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迦尔纳。

伽内什和斯卡蒂趁机将御主扛起来往郊外飞奔而去,迦尔纳依旧是面无表情,他立刻要去追御主。

阿周那一言不发地挡在他面前,手里的甘狄拔指着他,仿佛在说“你的对手是我,迦尔纳"。

迦尔纳被阿周那一阻拦,似乎微微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他挥枪袭了过去,阿周那敏捷地躲过。迦尔纳几乎天天和他一起训练,他对他的招式再熟悉不过,但此刻阿周那明显心不在焉。

两个人沉默着战斗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交错起红蓝的光芒。终于,阿周那露出了破绽,迦尔纳的枪直直刺了过去。

还好阿周那幸运,他堪堪躲过,枪尖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阿周那洁白的手套。

“好了,我已经满足了,迦尔纳,回来吧。”令人愤怒的熟悉的声音。

难敌轻轻拍了拍手,迦尔纳顺从地收枪站到了难敌身边。阿周那倒在地上,衣服沾了尘土,像是几千年前那样,愤怒,屈辱,却无可奈何。

眼前迦尔纳侍奉在难敌身边的画面像是利刃,再一次切开了阿周那心里隐秘的时间的伤疤。

他的哥哥,迦尔纳,背叛了自己,又一次和难敌站在了一起。

愤怒和痛苦已经像潮水一般淹没了阿周那。他的手在颤抖,但仍旧紧紧握着甘狄拔,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像握住甘狄拔一样握住迦尔纳的手。

“阿周那,你怎么还是这么狼狈?”难敌玩味地笑着走向阿周那。

“难敌。”迦尔纳叫住了他。不是像生前一样叫“难敌老爷”,只是“难敌”。难敌听到迦尔纳叫他,停了下来看向迦尔纳,迦尔纳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徐,他只是慢慢抬起那双晶莹的浅蓝色眼睛,注释着难敌,不着痕迹地挡在难敌和阿周那之间。

“好吧,我也厌倦了,我们回去吧迦尔纳。”出乎意料地,难敌没有再为难阿周那,只是挑了挑眉,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


吃了但是还想吃
画一半给自己一巴掌:我在画什么...

画一半给自己一巴掌:我在画什么啊啊啊啊啊


但是喜欢逆养成的心是真诚的🥺

画一半给自己一巴掌:我在画什么啊啊啊啊啊


但是喜欢逆养成的心是真诚的🥺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周迦]不法之镜Зеркало неправедности(1)

b.依旧是diverseyes老师的周迦饭。时间线接并非诅咒。这里说一下,往后翻译的这些都是老师按着摩诃基本时间线,畅想的改变细节后的if线。在后面有一篇的summary里,眼老师有说试图规避一下大战,但肯定不可避免的是,会有一场类似大战的事情发生。


本篇存在:被看破丑事后尝试杀人灭口的本格暴怒刹帝利周哥

              &差点被迦哥赢走恐得连做嫁给迦哥的噩梦两次,险些ptsd的般遮丽。...


b.依旧是diverseyes老师的周迦饭。时间线接并非诅咒。这里说一下,往后翻译的这些都是老师按着摩诃基本时间线,畅想的改变细节后的if线。在后面有一篇的summary里,眼老师有说试图规避一下大战,但肯定不可避免的是,会有一场类似大战的事情发生。


本篇存在:被看破丑事后尝试杀人灭口的本格暴怒刹帝利周哥

              &差点被迦哥赢走恐得连做嫁给迦哥的噩梦两次,险些ptsd的般遮丽。

              &有一点迦黑(般遮丽)要素,预警!预警!



 又一封象城王储的信被使者送至盎伽,迦尔纳和往常一样暂离读信。但没过多久他又把我叫过去了。


  这意味什么?一般来说,收到难敌的信时,他总或明或暗地表示我在此处不合时宜,但这次……


  到了盎伽王的宫殿,他和我说的话几如当头一棒,毫无防备之下,震得我险些说不出话。


  “两天后,难敌王子将造访盎伽。他在信里写,象城这些日子无聊得很,他想找点乐子,比如来盎伽的林地中行猎。”


  他的言语如同瞄着我掷过来的石头,一颗石头,却好似法宝,无法被抓住,也无法被击落和躲开。大概我这沦落的仆人被国王望过来的眼神狠狠踹了脚肋下——难怪我疼得牙关紧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狂热的欣喜下做了什么,他慌忙从王座起身,搁下卷轴,走过台阶站到我身边。


  “阿周那,我不想让你煎熬,但我不可能在此事上谋得两全。”


  “什么?”我木然道,仿佛我已经死了。


  “你需要选择,你究竟该让你的躯体保持尊严,不受侮辱,还是放纵,随你的心情而去。”


  我震悚起来。你怎么能……我怎么会什么都顾及不了,受冲动支配作出决定……难道是这段时间我太过松懈,意志已然融化在国王的软枕上,这才叫我无法对突如其来的消息做出正确应对?若我身处千钧一发的战斗,后果将不堪设想。


  “阿周那。”国王继续说,“我很清楚,绝不能让你和我的朋友单独相处。你必然会被折磨……不要逞强说不会。虽然你意志坚忍,可以忍受远超你我限度的痛苦,但我了解你,阿周那……折磨不只是痛苦,或许你会怒火填胸,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你明白吗?”


  他抓着我肩膀轻轻摇晃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一只巨大的,罗刹的掌爪中。我们身量相近,他眼中的漩涡拉扯着我——我们彼此平视,既不高也不低。


  他又晃了我两下。


  “你看。”他语意中不无责备的意思,“如果你还和现在这样浑浑噩噩,仿佛落入莲花池的一片水禽的羽毛,我该拿你怎么办,你现在还能理智地判断吗?”


  “理智地?”他的质问无端刺痛了我,“像帮助一个放浪的妇人,朝她突然归来的丈夫隐藏她的情人,像这样的事,你说其中会有理智?”


  我以为我会触怒他,然后挨一拳,但是没有,相反,好像被恶狠狠捶了一下的是他。不过只是一瞬,他调整好神色,我不知道他哪来的力量,能把自己如怀信而死那样痛苦的,献身一般的神情,变回平时的坚定。他喃喃自语。


  “……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你配合我,让我能保护般度之子。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该保护你。与你的兄弟身在一处,将有益于你的灵魂,使你更加坚定……但是我,我现在也同般度族中的一人打过交道,这反而使得我怯弱起来,在我将你置得远比他人离我更近后……那么我更该庇护你了……只要你别失了心似的阻挠我对你的庇护。”


  他轻快地从我身边走过,如同他在我身边任何一次难以抉择犹豫不止时那样。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无需再说了……


  “阿周那,如果你落进难敌的手里,甚至,你冒犯了他,那你就难逃被轻侮戏弄的结局。如果你不能讨好他,让他满意,那么当我的朋友回到象城,也许就会报复坚战,或者你的其他兄弟。你自己选吧,阿周那,你更宁愿要什么,是身处我们眼下,我们也身处你的眼下,你知道我们做的一切,却要忍受欺辱,甚至连累你的兄弟;还是让我来,为你掩饰,尽可能不叫他想起你,不损害你哪怕一丝……”


  “你凭什么说我想盯着你,知道你的一切。”我不无怨怼地开口还了回去。


  尽管,他说得没错……难敌突然造访盎伽,本可以代表许多事,但是我只能想,我该怎么忍受他们久别重逢的时刻,我该怎么从他们的喜悦中活下来……何况他们算什么朋友,罗刹,罗刹相处之道都比这更正派……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更好了。去库房处领你的钱袋和婆罗门的服饰——然后出城,在森林中随便寻一处牟尼群聚之地度日。反正你不陌生这样的日子,阿周那,你以你的苦修闻名。虽然在盎伽附近,这种婆罗门林居的地方不多,我的森林不及其他地方祭火繁盛,但你总能找到一个。我们不会去圣人苦修之处狩猎,所以这些天你不会被打扰。我将告诉难敌,我早就把你打发出去了,也许是采石场,也许是牛群之中……我已想不起你在哪里受罚了,你得十天后才能回来。”


  “我倒想让你知道我在哪儿。要是你想找我,就可以派人直接来……”我苦笑着低下头。


  确实,他现在正权衡利弊:难敌身处盎伽王宫时,般度之子不能在这里惹他气恼……


  “不。”他说,“千万别告诉我,我不能知道。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他不会有空记起你的。”


  如若这算是他为我刚刚那句话的还击……那他做到了。


  “是你说的。”我磨着牙往外蹦字,“你帮助他人的愿望,有时却会使人受苦……你帮助了别的谁,但你没看到你是怎样伤害其他人的,那些,和得你布施者一样的人……”


  “你说什么?”他睁大了眼。


  “我不需要你献身来保护我的尊严,我宁愿去触难敌的足,也不想你这样……”


  “——献身?”他对我的话倍感意外。“阿周那!”他惯有的带着愁苦的笑已经有一边要扬起讥讽的意思了,“无论你怎么想,难敌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和他信里说的一样,我想念他就像他想念我,如果你想知道我有多想见他——与他共度数日是我莫大的快乐,而非你说的献身……”


  “你说他会顾不上我……”我闷闷不乐地出声,“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过了,我没办法同时庇护你的身体又保护你的尊严。我发誓你所说的事绝无可能!”……你还在折磨自己和我,我想,随后他说,“因此,你必须知道,你不该在这里。如果,真像你说的,一个愤怒的丈夫发现了他的妻子与那低贱的侍女私会——”他的声音生硬起来,“甚至比是邻舍来的情人更糟。而你的兄弟在他那边,不要只想你自己,阿周那……一般来说,我和他不会……”


  可是你也顺着假设想了太多,迦希吉夜……无疑更兴奋的是你,你想把我一把推进火堆之中,把我送走,越快越好,仿佛我才是那愚蠢的丈夫,正对着你言听计从,将别人留在你这里的,信以为真,罗刹般长角的头盔当作给我的礼物戴在头上……


  “阿周那,”他说,“离开这里,不要仗着你的勇武任性冒险。我知道,你是十分出色的战士……你接受德罗纳大师的教导,可以毫无声息地前来,离开,甚至藏在树上,柱后,甚至抓着什么东西藏在房梁……你可以伪装自己,装作一个女仆,而不被认出……但你不能!如果我感觉到你没离开……我就没办法替你作伪!”


  他不容推拒的目光一时多了些无可奈何,几乎像在央求我。我明白……如果你知道我在这里,你就没办法感到与挚友重逢的快乐……可假使我趁夜色躲藏,接近,你又怎么能觉察到我?


  ——不,我又得承认他是对的。


  他对我的洞悉,我再清楚不过。比试训练时,他能预料到我的行动,而我在他宫室外踱步皱眉,不敢进去时,他会走出来……甚至睡梦中,他也知道……


  “阿周那,去睡吧。”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别想那些不经的事了……不然明天我会叫人给你安排成倍的,数倍的工作,让你累得情愿在花苑的草木间倒头就睡,或许这才是你需要的……”他已先困倦了,语调拖沓,声音低沉,“明天盎伽的会堂要接待其他国王的使者,那些捧上礼物与并不代表十分真心的敬重的来使。也许还有人呼唤一场决斗,就像之前那位伴财,几乎每年都要有这样的人。”说不定也会是来谈论智慧,像是之前那位伴财,我说,“可是你为什么不睡?”我不由得把手搭在他腰上,“告诉我……”——“就在我身边,有人挨耐苦楚,即使远在群星之中,我也能听见你苦恼的叹息,如同皎洁的月神旃陀罗,他痛饮苏摩酒以愁闷,我怎能安歇?看看天上昏暗发红的月亮吧……阿周那,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今晚接受这弓箭手的威力……为你落败两次……这还不够吗?明天我必须叫你去砍一整天花苑里多余的枝杈,或者给所有战车的车轴上油了……”


  但他每次都会忘记和人吩咐如此支使我。没有他的首肯,无论是走廊里垂首趋步的奴仆,还是侍卫,都不敢将手头的活分给这备受国王不声张的偏爱的阿周那。闲暇,太多的闲暇,我又再找不到事打发时间,且嘴里如同才喝了拿香料与叶子调制的,酸胜过甜的酒浆,醉醺醺混淆了刹帝利应悉知的底线。


  我很明白,把人按种姓区分是何等神圣的智慧,刹帝利确实时有妙思,但他们不可能把这些零散的智慧拾掇成串……无需在意吠舍和首陀罗,尤其是后者。我的意思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从他的家庭中割裂出来,不受任何影响,一个人怎能同时具有天神般威武的面孔,健达缚般的身体,圣君罗摩的禀赋,刹帝利的力量与气魄,婆罗门的心灵与才思……却没有半点吠舍的影子或是贫贱家庭的影响……尽管他就是这样子,不止如此,他身上还有被逆婚留在命运里的不幸业果。


  站在花苑之中,香气萦绕,我尝试让自己沉浸,沉浸于感知自我,沉浸于内省(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尝试去理解……),我不再讶异,也不再害怕。那么,如果我注定要在这美丽的盎伽误入歧途,我也应该使自己去寻觅牟尼智慧的高峰,而不是自暴自弃地堕入奴隶那龌龊的,劣性的深渊……虽然有时人总会不知道哪一样更好:是做个安于现状,无忧无虑的侍从,还是怀着沮丧探寻宇宙中的真知,效仿那睿智的持斧罗摩尊者与一切像他一样的人。而在尊者看来,世上并无复杂烦恼之事:斧头,祭火,诅咒……他仅动用这三样,剩下的,就是其他人要身受的痛苦了。不,我不应以这样贸然的臆断揣测圣者。无论如何,他是世上一切得解脱者中最明智的那个。如果我能达到他的高度就好了……


  此时我还是宫殿中受人差遣的仆从。而我向迦尔纳发誓,只要难敌还在盎伽一天,我就不会出现,不在王宫,亦不在街巷。但我知道,我不会遵守我的诺言。



        ***


  借着领来的婆罗门服饰,我成功混进人群中。人们希望亲眼目睹象城的王储威武地进入盎伽的盛况,毕竟他是国王最好的朋友。


  来的只有难敌一个人,陪同他保护安全的士兵也没有带太多。他的舅舅沙恭尼没来,他的兄弟们也没来……他对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几乎有种幼稚的快乐,以致两只眼格外亮堂有光。


  盎伽王的神色也是一样,即使他还要看顾身为国王的威严,头顶王冠,沉重的金珠和装束坠着他,为此时盛装打扮的侍从紧跟身后,他也再受不了此时庄严肃穆的空气了。如同乡野里快活的女郎,她敏捷地冲下王宫的台阶,迎接也同时从战车上急不可耐跳下来的王储,并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们久久不能松开……胡乱拍着拽着对方的背和垂下的披帛,如同孩子般笑着……然后他们没再把胳膊从对方肩上拿开,转身往宫殿走去,全然忘记了周围还有更多人。


  不到半个大时,我看着他们往城外策马而去,除了盎伽王的弓还挂在马鞍上,他们没带去哪怕一个士兵。难敌甚至没带武器……连一把匕首都没有!


  当然,象城的王储无须担心,他朋友的金甲和箭术自然会保护他。


  我登上高处……看到他们如同两支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箭,冲出城门,射往田野……迎着风,迎着苏利耶吉祥的明光,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我想哭。


  他从没给我提供过这样的机会。仿佛他不知道那辉煌的王宫于一个不得不为奴的刹帝利来说如何无趣。我多么想连自己都忘记,只躺在大地上,仰面看着天空,伐由的伟力激起美妙的风声,正午的热浪随之缓解,我能从中感到自己力量的轰鸣和生命的激昂……


  我只能看他们是怎样逃离城市,一直变成远处燃烧的火炬——苏利耶在他们的头发上呈现自己的光芒:被烧红一般的铜色,那是难敌;黑色的,带着冷光,终于透出些放纵的洒脱的,这是迦尔纳……


  谁能不赞美,不艳羡他们——那么自由,那么夺目!如果我来此只是为了看着他们,我大概会冷颤不止,难以呼吸……但我强迫自己走了下去,再次融入人群。


  王宫已经在准备等大君与王储回来时呈上欢迎。仆人正给一道道门挂上花环,廷臣候在门廊,各自交谈……众多身着色彩娇妍的纱丽的女郎在一个肩膀宽阔,却还未成年的婆罗门带领下——这些是庙中敬奉帕尔瓦蒂的舞者,她们技艺非凡。是的,盎伽王的宫殿中没有专门用来舞蹈的侍女,毕竟他不擅欣赏舞姿。


  他也不喜欢这一类乐趣:歌唱,舞蹈,滑稽乃至耍蛇。他有的不过是偶尔的比武和检阅军队,偶尔为上主与天神的伟业留下的节日庆祝,这些是无法避免的。为了廷臣与国民操持的盛事,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责任。有时,他会阅读王宫中的典籍,虽然盎伽的藏书不及象城,或者他会与暂时留在王宫的上师与苦修者交谈……但他没有独属于自己的上师。他总是独自敬拜天神,主要是敬拜苏利耶,有时他甚至不会前往神庙……他宁愿独自一人净身礼拜……且他喜欢到城市中去,看看国民的生活。这就是他在世上所有称得上轻松的趣味了。除了……我。我能被算作什么,仅仅是娱乐的选择罢了。


  他甚至不喜欢行猎。我在盎伽的这段时间,他只往林中去过两次,还是为了招待客人。他唯有不知休止地练习各种武器,直至眼白里布上血丝……他还有我。这就是盎伽独身的大君全部的快乐。


  然后……今天的王宫十分喧闹。诸多往日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都是为了他的荣光,为了他另一位喜爱奢华的好友……以至于他仿佛了无生趣的目光前,旧的图景被新的取代,今夜这颗宝石比之前的生活都要闪亮,盎伽将无比欢快,沸腾,甚至嘈杂……


  他们怎么会走去一起——既然他们天差地别?难道盎伽王因为象城对他的依仗,难敌对他的依赖,而讨好和迁就他的朋友?还是说唯有两个人截然不同,他们的相处才不会无聊?还是,他们能在彼此身上得到自己所缺的?或者……


  ……等到夜里,我想着,我不能真的抓着什么,躲上王宫的房梁,指教我的天神中又没有猴神哈奴曼。我只能悄无声息地借天色隐藏,借一个又一个角落,一道又一道矮墙……绕过侍卫,靠近我熟悉的王宫。并没有人看到了我……


  我尽力不去想,自己干什么要看这盛会,以及我想从中得知什么。我实在不能再想了——这几天思虑已经把我折磨透了。我只想投身什么,只想要行动……或者……


  我只想让我旧的认知被冲垮!


  见识足够动摇我曾经印象的场面,最直接便利的办法就是躲进王宫会堂中,悬在高处,一般是给王国的女眷——王后或是公主端坐的厢房。盎伽没有王后,此处总是空的,甚至会堂里那么喧闹,这里依然被冷落和遗忘了。


  我到了自己选定的藏身之处,小心翼翼地在栏杆后面打量众人,如同节日般的热烈冲得我措手不及。自国王更易以来,如同半个苦修者的盎伽可能从未有过如此欢乐。我听到乐声……有十分奇妙,激烈激烈的旋律,也有温柔的,锋锐的……像无数把匕首……乐师几乎被安置在了会堂的角落里,我从未在盎伽的王宫里见过这么多乐师。他们从哪里来?谁能如此迅速地召来这么一群人?他又是什么时候把这一切安排好的?


  国王坐在他的宝座上,他脸上的笑容,比王国所有的黄金加起来还夺目。难敌便坐在一旁的客座上,虽然客座一样装饰豪奢。但毕竟略低一些。可这傲慢的俱卢人似乎不介意他在此地位稍低,只能由下往上看着他的朋友(而从别的等级中看,这是他的下属)……不过,他们没有看着对方。因为他们两个,以及所有的王公朝臣,有幸来此的国民,都被一类人吸引……


  她们在会堂当中旋转,鲜艳的纱丽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面纱飘扬,花环挂在她们身上,如同各色蝴蝶随之飞舞。音乐属于她们,她们仿佛在音乐中诞生,仿佛也要在音乐中死去,和蜉蝣一样,只为激情,仅活一天……她们是如此地活着,震颤地,激烈地,无拘无束地……


  神庙舞女,事神的舞者,她们的舞蹈不仅是为了赞颂天神,取悦王公的眼睛,她们也在……招呼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快乐。她们招展得已经出格的装束,莫说女仆,有的连刹帝利女子都不一定能购得。之前的舞者好歹还穿着纱丽,面戴轻纱,接替她们的下一群,就只穿着秋丽与萨尔瓦尔,这群人唱着截然不同的调子,颇为俏皮。裸露的腹部上装饰了一圈曼陀罗,手上也涂了海娜的花纹,脚镯伴着音乐叮当作响。女郎们时而轻舒自己的肢体,时而又激烈地跺着脚跳起来,她们的手如风中不能持重一般摇摆……突然之间,舞蹈娇媚起来,点着颜色的手指贴在她们的面颊上,变幻各种手印……不是关于真知的舞蹈——只是和之前一样的呼唤,曾有人说,爱是宇宙的基础……且是一种最令人快乐的……艺术。


  在场之人都认同此种艺术。在此时仿佛包罗了万物的醉人冲动下,我对难敌看着这些娇妍女郎的神色毫不稀奇——他总是这样看着一切,总是把一切看做待享的佳肴:金器,马匹,锤杵,他的兄弟,他的女人……他的迦尔纳。以及我们,般度之子,仿佛吞吃下我们是他最大的快乐。他大概就是这样对待世界,对待生命本身的。所以我们又该怎样评价,这个头高大,铜身铁骨,胸膛宽厚的庙女?


  可我从未在迦尔纳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诚然,这生铁般的人也为现在的舞蹈着迷,或者说对美丽着迷……我不能辨明实是哪一种。我只看到,这对好友手中抓着同样的金杯,仆人不停向之倾酒。许多客人都端着如此的酒杯,奴隶托着一碟碟水果与蜜食,无声地串行往来,送去侍奉……但是酒——那么多的酒……


  这又是我从未在盎伽王身上见到过的消遣,来自列国的佳酿,他此前不感兴趣。


  ……正在此时,在裙摆的飘转之中,女郎们缓缓靠近王座的方向,有两个颇为大胆的女孩从同伴中走出,直直向着地位最显赫的两人而去。她们婀娜的腰肢就在离国王与王储一臂之遥处扭动……难敌拍了拍他的大腿,就像……他用一种十分直白的眼神看着这美臀女,很明显,他很受用。这个舞女将从盎伽尊贵的客人这里拿到丰厚的赏赐,甚至,还能得到些别的。


  而另一个勇敢的,不怯于在盎伽王眼前展露自己的女孩,出于某种原因,她又非常迅速地,踏着舞步,从国王身边退开,回到了同伴之中。什么让她退避,这不得而知。毕竟,盎伽王现在的注视同样流露着难以言明的感官之乐……不,他是在配合此时,如同再一次履行对与会者兴致的职责。只是不可否认,他很放松……


  我也无法再留意时间。在众多灯火的照耀下,会堂在我眼前摇晃,好像我也饮下太多予以气力使人眼昏的苏摩酒。……我也太久没听到过这样的音乐,它也震撼着我苦痛的灵魂……如同灌顶的乳与清水,如同天国的虹桥……我甚至不想看到他们两个了,这两个人……愿天神赐福他们永生与昌盛……


  宴饮正值最热闹时,一切突然结束了。国王的心意不可预知,我对此深有体会……他只是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一个手势,就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他挥了挥手,女郎们就同受惊的鸟一样扑簌簌飞出门外,乐师也慌忙结束演奏,收拾自己的乐器。最后,其余人也意识到,他们该走了……国王与他的朋友现在不想看到外人。


  很快,会堂就空了。只有盎伽王和难敌还留在那里,只有几个捧着酒器的仆人还垂着头侍立一旁。他又坐了回去,招手叫仆人过来,并举起他的金杯……


  难敌转头看向他,他们在谈论什么事……我只能听到他们说话,却听不清内容。交谈似乎比方才的舞蹈更能吸引他们,这急躁的王储甚至挥着手臂,想比划出他在讲的东西。迦尔纳看着他……就像一个父亲看着他玩性大发额孩子,他眼中没有焦点,满溢着喜悦……


  难敌站了起来,用力地把他酒杯掷到地上,大声笑了出来,然后……他举起手,向着天空与上主。


  我立刻闪到栅栏的阴影里,以免他看到我。


  “摩诃提婆啊!”我听他说,“为了你给我如此的一日,我愿意给你牺牲最善于奔驰的骏马!不……我得留下它,我该奉上什么,博伽梵,上主,我把黄金供给神庙,这样,信你爱的山女的舞女,她们莲花般的手臂就能挂着新的金钏!……从她们身上取下项链,摘下臂钏……何等的乐事……”


  最后他的声音很轻,出口的话像树叶一样随风飘荡。


  我又探出了点头往外看。


  迦尔纳离开王座,走下台阶……他猛地踉跄一下,勉强才保持住平衡。难敌走向他,给他倚靠,盎伽王于是把胳膊搭在他肩颈上,他低了一会头,而后缓缓抬了起来,用一种完全失去清明的目光环视了四周。即使是在眼中有如此迷雾,我依然看到了一种紧张,以及约束……我没有错会,可这些究竟是什么?


  “我忘了。”难敌又笑了起来,“我的朋友克败不了我最爱的酒……我不该给你带那么多,我们走吧!”


  我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我克制,再次克制自己不去思考为什么要跟着离开。我靠近会堂的出口,绕过视线,在这夜里……


  直至国王寝宫的窗下的。


  今晚天上是新月,于是星光繁盛。


  他们不会看见我。



 ***


  我以为他们会跌跌撞撞地回去,然后直接倒在地上,毕竟喝成这样的人现在还能直立行走,本就是一种壮举。然而,当迦尔纳踏入他的寝处,他的醉意似乎消失了。仿佛刚刚会堂上的失态,已经是一天前的事。


  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时间抛下了。我隐隐感到恐惧,尤其是在盎伽王之后,同样正色的难敌跟着进入了他的寝宫。


  他们分开了,迦尔纳坐在他常看文书时用的那把椅子上,而他的朋友倒向了盎伽王的床,十分自然,就好像处在自己的宫殿……他们又谈起了什么。我还是听不到,但是我能看到。不再是重聚的喜悦,不再是节日般的欢乐,他们提起了一些严肃的事。不然,象城王储不会放下他刚刚挥舞的手臂,转而把两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像是他正在说的话,也曾被他压抑着虬杂沸腾了许久,渴望一道出路。然而出路不可避免要直穿入阻碍着他的痛苦……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一些……痛苦的东西……


  迦尔纳静静地听着,还是那种眼神:如父亲一样,只如父亲一样。一个庇护他的人,一个安抚他的人……如果难敌把一切都看做供给自己的酒食,那迦尔纳最常有的眼光就是如同杵击,却是仁慈的杵击!年长而有力的人,把眼投向另个无助而渴求的人,投向他会原谅其对自己做的一切的人——甚至非法地待他。他以同流合污,以牺牲为荣!一个因为怜悯而纵容罪恶的苦修者……这就是你了,你这罗刹一样没有心的人。


  但是难敌苦闷不减,他这一天来的快乐到哪儿去了?他用力捶了两下床,难以忍受地站了起来,然而他抱住头,他现在还能怎么样,于是他又坐回去……我想,今夜在此我将一无所得。


  我想看到什么?我看着他们,如同一个好事的女奴窥伺她的主人……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我的住处该是林中一个隐修的院落,我已向他发誓了!


  可是我的目光无法从窗前挪开。


  自暴自弃似的,难敌陷入了沉默。他垂着头坐了很久,随后,他抬起眼看着迦尔纳,向他伸出了手。不是发号施令的姿态,反而像是乞求施舍。


  迦尔纳走到他身边,难敌将他的额头抵在其朋友的大腿上,紧搂着腰间。盎伽王的手指被王储浓密的头发缠住,但是他没有看难敌,他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墙壁。他们并不像那种长时苦修,追求献身的人。


  他们是……惯于掠夺的,连手指也是……如同抓着猎物的,鹰的爪子。


  那双有力,与柔软绝缘的手,毫无犹豫地从难敌发顶抚至了后脑,把他生着铜色长发的头……不顾一切地,毫不体恤地……如同这个活人不需要一颗头颅似的紧紧向自己的腿压过来。


  登时我的身体向我警告,不,是尖叫!沉重的黑潮从我的脚趾,一直没过了头顶……我不寒而栗。一种冰冷的羞耻从我心里迸发,身体仿佛被弯折成两半一样痛,我不得不跪倒在地,用手肘紧紧抵着,捂住我这双该死的眼睛……


  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吗,阿周那?当你身处这美丽而如受诅咒的盎伽,当你在有莲花芬芳生长的河溪里泅水时,你是否太过放肆,以致要把无礼的注视投向他人的亲昵,来猎得一二艳情的满足?你想效法上师与圣人的智慧,但现在只有一个行事卑劣的人……叫我走吧!我的归处该是林中修行的陋屋。只管享受这苦修吧!不是十天的苦修,而是很多很多年月,再也见不到,也再不想见到……


  永远不会再见到……或是,渴望见到……


  然而不属于我的伟力再次迫使我抬起头,把这该受诅咒——让它瞎了吧——把眼睛重新看回里面,如同我的视线是被锁链牵过去的。我知道我没办法离开,我做不到……愿阎摩立时为这堕落惩处我,但我的心实在不想离开……


  他们躺着,并排躺着,看着房顶,看着床上帷幔丝质的褶皱。他们的手紧紧握着,但仅此而已。他们如此木然地看了一会后,转过脸彼此交递目光,但仅此而已。


  除了永恒,此时别无他物。


  每一瞬都成了一年。不,一个宇迦……


  我不知道我还在等待什么。他们会做的事我已经很清楚了。然而我就像一条被拴住的狗,像一个拿着酒受限侍立一处的奴隶,像个脚不能行的残废一样等待着……


  他们互相拥抱,拥抱中蕴着可怖的力量,使他们岩石般有力的臂膊都紧绷——他们仿佛没在拥抱,而是努力地尝试挤碎,打破什么……


  再一次,我感到如坠虚空。


  ……他们看着就像是死人——不是战场上的死人……更落魄,更不堪,他们像监牢里的横尸,饥肠辘辘地死去。那些在毁灭外一无所有的人,除了把他们的绝望塞给彼此,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绝望——即使我在远处艰苦跋涉,即使我身处无光的长夜,我也没感觉到这种绝望。


  然而。


  权欲,阴谋,征服,毁灭……


  我感到麻木,好像身体被一个巨大的铁钳扼住了……


  即使怖军对上钳制着我的巨力,也只会冷汗涔涔……怖军在这之前又算什么呢!连大地都承受着它的痛苦,宇宙为它震怒,在天神居住的某处,连神圣的山峰都因之震颤……


  盎伽王和我说过他们毫无保留的亲近。而我没有多想,或者说我的想法更重要,思考自己的事占据了更多时间……现在这份亲近就在眼前。他们之间已经不是人和人的抚慰,交流,结合,而是两颗激动的,已经失去限制的心渴望合二为一。是生命的生命的交流……是灵魂的……是不可理喻的……这种毫无激情在其中,恐怖的亲密……与他们需要的相比,激情只是那么可悲的东西,微不足道。


  我很可悲,不仅现在,恐怕一直都是。而且我挪不动脚。


  不知过去多久……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可以眨眼,那一刻,我好像从萦绕的妄想里解脱出来了。我看到……他们只是睡着了。宁静地……他们依旧抱着,但已不再用力。难敌的额头靠在迦尔纳的肩上……他们如同两个因为某种原因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尝试在对方身上寻找能支撑自己的力量——他们躺在一处,于是不再担忧夜惊。也许这就是他们支撑下来的方法,也许这就是那些并非血亲的人,能成为兄弟的原因。


  我终于被开释。他们使我重新获得平静,好像我其实是这样奇怪的儿子的父亲……不会有任何恐怖的事惊扰他们,他们不会不和地折断彼此的脊梁,也不会想着去踏碎天上的星星,至少今晚不会。


  我可以走了,不需要再看顾他们,他们想怎么快乐就怎么快乐吧。因为……我再没见过如此压抑的人了。


  那么强大,却无力宣泄的人。


  

          

        

       ***


  我好想融进夜色,如没来过一样离开。然而我没有这样神圣的力量,可以隐去身形,变成自己的影子……


  且我无法逃脱脑海里可怕的念头……


  假使我想救他,治好他……我也必须保护难敌。因为他们如同一体,他们分享同一口气,好像脉络也连在一起,血液在他们之间相互流通……如果之中的一个死去,另一个也活不了多久。


  “你又想得太多了,阿周那!胡思乱想并非智慧,而是疯症!把你现在想的告诉别人……你以为还会有谁赞同?”


  尽管我尽力在心里把这念头摈弃一遍再一遍,我还是无法摆脱。他们的绝望冲刷着我,而这浪涛的力量几乎把我压垮。


  庇护难敌,庇护那个多年来只想杀了我和我的兄弟之人,庇护那个企图羞辱我们的妻子之人?……如非神迹,她岂能逃脱……而且上主也不能把她从痛苦的回忆里引出来!


  我该保护他的安全吗,那个让我品尝起嫉妒的人,他让我成了可耻的叛徒,背叛了我的骄傲……我难道要庇护这个摧残我的尊严,践踏了我荣誉的人?


  但独能罪责他吗?他对此一无所知。他也被背叛了,虽然不是由我。


  我不得不……因为另一个人,他已重过我的生命,我想不出,没有他我怎么活下去。


  不可否认……即使他属于我,我也渴望他,即使在此时,他也从未和我身处一地。他不过是沉浸在自己心底的暗流之中。


  但是和他在一起……


  ……他摈弃了激情。


  我闭上眼。不去想现在身在何处,黑暗把我领去了花苑中的哪个角落。我只想睡下,如果我不能强迫自己入睡……我大概会死。


  ……现在不是做梦。我知道自己其实醒着,无法入睡,但这明亮的,堂皇的幻觉,它出现……如同来保护我的精神,以其温柔的抚触和医药浇灌填满我……


  当时我还不到六岁,不过是一个森林中疯跑的无忧无虑的孩子,除了棚屋中的父母兄弟,我不知道还有怎样的生人。取暖的火中,木柴噼啪作响,我只记得拮据地装饰门扉的花环,母亲的微笑与温热的手,只记得我在阳光和树荫下,在灌木丛中与兄弟们玩耍。


  父亲很早就开始教我们如何在难料的森林中生活,也许他预感到,他的儿子们将来将因自己的经验受益不尽,当我们不得不流浪时,当我们被自己归属的王国抛弃时……


  那天,他领着我们走了以前从未走过的一条路,告诉我们如何区分药材和毒草,这些话主要是对早慧的坚战,听话的怖军与无种说的,他们从小就对这些植物有兴趣……而阿周那只想顽劣地度日,我想要的,只是在林间尽情奔跑,从树上跳下来,吓路过的兄弟一跳……我劝偕天也和我一样逃离教导——他也还是个孩子,甚至好久了也不会说话……当我抓着他的胳膊,拽着他跑时,他甚至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说:“咱们跑吧,躲起来,叫他们来找!”


  ……结果我们迷路了。我们走得太远,甚至呼喊的声音传不到父兄的耳中。我们从没来过这片草地,一棵年迈参天的榕树耸立着,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现在我也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在它弯曲粗大的树根之间,找到了一个深深的空当。这是个天赐的藏身之处,我拉着偕天躲进来,直到我们意识到,没人来寻找两个失踪的孩子。


  入夜后,我已经不指望父亲,我想,即使父亲和兄长不会来找我们,母亲也一定会起来,翻遍森林的每一处来找我。然而,这无情的宇宙把孩子和他们父母,这双方敏感的心隔开了,它严冷地环绕住我和偕天,如同一张打不破的坚盾。


  我害怕了……在我绝无愁绪的生命中,第一次感到害怕。我把自己蜷缩到了树洞更深之处,然后把偕天抱在怀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害怕……我这个最小的弟弟总是沉默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当我意识到,现在只有我能保护这个弱小的孩子,我突然失去了恐惧,无论如何,我现在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我尽力给他讲自己知道的所有故事,让他把现在当做一场有趣的冒险,而非噩梦。我和他说,这里是我们的王国,有坚固的城墙……还有伟大的勇士戍守,罗刹无法靠近。……虽然我们看不到这些战士,但他们就在这里,他们十分高大,比树还高,比金刚杵更坚不可摧。


  偕天睡着了,呼吸平稳,好像他真的处在众天神的庇护下。而我,我完美地履行了一个兄长应尽的职责,现在只觉自得和骄傲……于是我也在长大成人,并杀死猛虎打败罗刹的梦里,一直睡到了清晨……


  我甚至不知道那天晚上,偕天醒了。他的眼睛,他的心从一片无光的幽深里得到了寰宇对他的第一句预言……在他感性和稚气还要压过理性的时候,他以为这是谁的恐吓——我对此一概不知。


  到了早上,我们出奇顺利地找到了回家的路。而且,非常奇怪,其他人见到我们时毫不惊讶,好像我们未曾迷路过,母亲们正准备着早餐,其他孩子在帮忙,把摘来的水果放在盘子上。父亲站在一旁,他的眼神让我明白,这是一次教训,所以没人来找我们,这是他决定的。


  我忍不住想把那晚的冒险告诉所有人,我把兄弟们拽到榕树下,大声宣布我们现在有了自己的王国,甚至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我们可以住在这儿!偕天试着阻止我,可是他没办法说话,没办法表达他的惶恐,他不愿意回到这儿来。所以,阿周那的提议被同意了,这里成了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里,去得最多的地方。不过想把偕天带过去很费劲,他极尽所能地避开我们的王国。


  直到他长大——他终于能开口说话后,依然是个习惯沉默和避让的人——他才告诉我那晚他经历的事。因为随着年岁增长,他终于知道这个树中王国哪里吓到了他。


  预感。


  无论是天神的赐福,还是夜里难逃的惊悸,预感一直伴随着他,无望也是。他注定什么都来不及……他能知道某个地方会发生什么事,但等我们赶过去,一切都为时已晚。他改变不了坚战不慎滑下山坡,摔断了胳膊;也没能防止玛德利母亲疏忽了炉火,我们的棚屋被烧了大半。而在最可怕的一天,他预言到了父亲的厄运,我们失去了父亲,以及玛德利母亲,生活也骤然不复以往了。


  偕天年纪越大,就越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周边的不幸。当他十五岁时,他已不再试图阻止任何事。预兆依然没有放过他,但他彻底沉默了。


  在我们还是个孩子时,在森林里,他想弄明白为什么别人的声音总是如影随形……


  “阿周那,当时,那个晚上,有人和我说——如果任何人从我这里知道了秘密,我就会死……”


  “谁说的!”我推了推他,“凭什么这么和你说!”


  “别问了,阿周那……我不能……我只知道我们并不孤单。”


  “我们当然不孤单,你看,我们有那么多兄弟!”


  “我说的是,还有其他人。”


  “谁?”


  “一个兄弟,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也醒了……和我们差不多的男孩,只不过年纪要更大一些,而且离我们很远……他在梦里看到了我们,知道我们很害怕,于是他醒过来向天神祈祷,让他们保护我们——那些,比树还高,比金刚杵更不可抵抗的天神……”


  “这些是我和你说的话,偕天,你是在梦里听到……”


  “不,你们说的不一样……天神听到了他的请求,他庇护了我们。”


  “那我们得去找他,你记得他的样子吗?”


  “他会找到我们。那时候我们已经成人了。而他会恨我们,并再次保护我们。”


  “一个人怎么能又恨又保护!”


  “我不知道……别问了!如果我告诉你,我会死的!我也不希望这样……”


  我当然不想他死,也一点都不想我轻快的一天,被这个最小的兄弟用阴郁压得直不起来。所以我们再没谈过这件事——不久我就把这番话忘了个精光,而后过了许多年……


  现在……显然,在我感到迦尔纳和难敌如同毫无指望的孩子之后,我久远的记忆浮出水面……可为什么?


  是为了告诉我,偕天当时说的人是谁吗?


  他就是偕天所说的,会自己找上我们,憎厌又保护了我们的人。他恨是因为他不会爱——也许生来秉性如此,也许是诅咒褫夺了他的能力。他甚至会憎恨难敌,憎恨他所布施的,他所怜悯的,一切,一切的人……然而所有人,包括我们,未尝不能是受他荫蔽的对象!于人的灵魂而言,没有比不能去爱更残忍的病症了……但这种空虚,这样他无能为力,残破不堪的缺口,叫人忍不住想去填补,想注入,想帮他把空洞封住……即使是用一些,自己原本不相信,甚至违背自己意愿的东西去填补……我能做的只有让自己转而去相信。


  偕天说的就是迦尔纳,尽管他不能说出预兆的任何细节——因为他青涩的恐惧,他永远摆脱不掉的恐惧,我清楚,直到他生命的尽头他也会忌惮泄密。


  所以我的兄弟还有什么没说?


  也许,他没说的是我将有好几个月,仿佛有深红色泽的月份,我的灵魂将在这引诱我,却十分无情的盎伽王身边,饱尝喜悦和痛苦,却无力逃脱他的影子。为什么我现在什么事都会想到他,为什么,无论我眼见什么,无论我听及什么,无论什么闪动在我的思维中,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他?当真什么都和他有关吗?一切都是一句预言,一个征兆,一道可怖的启示——关于他的命运?


  我该离开了。


  不再是为了履行我的诺言,也不是为了让自己和兄弟免于可能的报复,更非保护我的眼睛不再受任何亲近的伤害。


  让他们做自己想做的吧,打猎也好,校场上比试也好,与庙女循环作乐也好,仿佛要勒断骨头地拥抱也好……


  我必须离开,好把自己的灵魂从他手里解放出来,尽管可能只有片刻。我需要自由,从这美丽的盎伽,从这座王宫燠热的爱,从他花苑中摇曳心襟的香气……


  就如清扫打点箱柜里陈旧的衣物,现在我得把自己弹去灰尘,晾在太阳下。


  如果……只要我做得到……


  如果我看不到他还能呼吸的话……


  我不必去苦修者之中,在那里,在寂静中独自一人,我怎能忍受,尽管苦修就该这样。


  我应该去人群集聚之处,在人声鼎沸,甚至吵闹刺耳的地方……听他们说话,和他们交谈……说什么都不重要。可是在这十天——现在还剩九天,在这段时间,这是我唯一能度日的方法了。



  ***


  王宫中不乏闲话,我从中得知(主要是奴隶们说的),在城市边缘,将近郊野之处,有一处圣人传授讲学之所。但不是一般来说上师们收徒教课的地方,那里原本只是个供奉短乏的神庙,一些婆罗门,盎伽的和外来路过的,他们在这儿论辩,交谈,听来盎伽以外的知识是见闻……任何人都可以来这里,不一定非得是婆罗门——反正只是旁听些讲论,提出问题,获得答案……有的人来这儿只是图一乐,把平时压抑着的思想,在此从烦恼里解脱。然而大部分其他种姓的人——尤其是刹帝利,不喜欢这里。


  除此之外,我对这些圣人的集会就一无所知了。不过只要我想起它,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引我前去……以至于,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大白天走来这里——如同直觉把我指向此处。


  我走入这所神庙,我问了一位信徒,然后了解到,这里供奉的是掌爱欲的伽摩。


  多么荒谬,乞求春情之地,却是智慧的所在?吸引盎伽的上师的,不是四面的梵天与知识的化身、他的妻子娑罗室伐底女神,不是严行苦修的摩诃提婆,亦不是绝无偏斜的法神阎摩……然而,为什么我会觉得吸引他们的就是正法呢?在这样的神庙,能有怎样的集会……也许是别的东西吸引了他们……毕竟,我们无非是本性怯弱的人,且最近我愈发确信这点……算了,我不该去想这个!


  我环顾四周,指望能看到些许关乎伽摩的塑像或壁画……然而这里实际更像一处集中了所有人喜好的,不伦不类的祭坛,各样的神都能在这座神庙中找到:从飞天,到天神,从娜迦,到健达缚,以及人类,凡人当中那些功绩非凡的国王。然而无论是壁画还是雕像,都没涉及战争或祭祀的内容。我本以为在此能看到描摹情事的艺术,唯有龌龊的心才会看见不雅的图景。不雅与否,取决于思想如何界定它,取决于人究竟如何看待眼前的塑像——或许人会被它们敬神之美吸引,被其体现的超绝的工匠技艺折服……以及爱永远不可小觑的力量,它是世界的本质,亦只是世界中的一个现象……或者,人们也会羞赧地闭上眼,因为他只看到一个石头雕成的飞天女神,她有堂皇裸露出来的乳房,正情热恣意地亲吻另一个健达缚,享受爱抚。


  但我没有看到那样的东西。神庙没有放任地什么东西都纳入己身——甚至,它的装饰称得上整洁,鲜花众多,白日并不点灯(这里的服务天黑方始),门廊边摆着贡品:水果,蜜食,承着牛奶与酥油的陶罐,以及鲜花……这里的墙壁干净得有些突兀,没有一块石雕。


  我穿过了门廊,才看到了神像。只有两尊,在祭坛的中央,伽摩与他的妻子罗蒂挂着十分谦逊的眉目,相互依偎,使人一眼看过去,还会觉得这是一对虔诚的林居者夫妻。


  房间左侧一个陷入阴影的壁龛里,有一塑孤独的飞天,她奇妙的石头身体在冶艳的舞蹈中奇妙地弯折,衣裙从她肩膀滑落,露出了右边丰润的一个乳峰……然而她如此孤独,我不禁感到怜悯,特别是我发现她只有一条手臂……


  这神庙太过稀奇,仿佛建筑它的人希望传述截然不同的爱,我们从未听过的爱……他要讲的,和能在艳情书卷里读到的是同种爱……孤独的,破碎的……现在唯一能在我身体里回响的爱。


  迦希吉夜……


  不过,为什么盎伽城中没有这位天神的庙宇呢?我注定是不知道答案了,我都没怎么出过王宫,这么多天,我只在这几个地方踯躅来回:校场、寝宫、厨房、花苑、城头……甚至我从未想过给自己透一透风,既然如此,又为何惊讶我对自己生活的国邦一无所知呢?此处的人偏爱哪位天神,此处有哪些神庙和盛景,这里的国民如何生活,他们的心里又思忖着什么,我当然不会知道。


  我并未向这对奇怪的塑像求赐,因为我意识到,我不会得到他们的帮助……而且他们需要敬拜,我没带来任何东西。要是我从那噩梦一样的花苑里摘些花走就好了……不过我当时只顾得上逃跑。


  从神庙出来后,我只比进去前更精神不济。……我深吸了一口气,振作起来,继续找仆人所说的教授智慧之地。


  稍远些的空地里围了些人,周围树木繁茂的枝叶斜倾过来为他们遮阳——大概有三十人,或者更少。其中既有衣袍宽大,胡须长密的婆罗门长者,也有一些同样婆罗门出身的年轻人,他们挤在另一边,好像与这些尊长相处让他们不自在。然而那是他们的尴尬,不是我的——我悄悄走向那些年长的人,毕竟我已经不很年轻了,婆罗门的装束又让我能自由地出入这些上师的场合。只不过我没办法几天之内,就留起一个衬得上苦修者身份的发髻与胡须——但愿我前额的提拉克与头上颈上的诸多菩提珠串,能掩盖我刹帝利的身份。


  没人顾得上我。早在我来之前他们就在论辩,我的到来也没有打断他们。我发现,这里不是只有一位上师传授经验,启迪愚蒙,所有人都在说话,在这稀奇的集会里,没有谁的口舌比谁更高贵,所有人都能畅谈自己的见解。


  他们正讨论如何使农户丰产,今年暑热太甚,干旱将至,却是该未雨绸缪做做打算。然而,一位上师,他能身着优渥的紫色,洁白的胡须垂到跌坐盘起的腿上,他大谈特谈如何向天神祈求收获,要进行怎样的供奉,以及应该向谁供奉。


  当我听到……他们说需要祭祀吉祥的迦希吉夜时,我直感到有什么正从自己颅骨里由内往外地敲。换是以前,我会想,这是战争之神,天界凶悍的勇士。他和农田有什么关系。但现在……我只想捂住耳朵,不去听他们不停提及的名字。


  你太喜欢这么叫他了,阿周那……你太喜欢用这个名字抚慰他,现在该学着把它抛诸脑后……


  随后其他上师也纷纷发话,他们又提议也祭祀俱比罗与苏利耶。


  谈妥之后,现场突然静下来,这些人彼此看着,等着一个新的询问被抛出来……然而人人都沉默不语。


  那个胡子最长的长者说话了,他就算不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也得是最受崇敬的,他有在此裁定一切的权利。老人看向了那群年轻人。


  “仙人啊,”他对其中的一位说,“您带着乐器来此已有好些日子了,但我们很久都没听到您再讲述故事……您的歌声许久不曾愉悦人们的耳朵,所以我们……”他环视了周边,大家都默许他的请求,“——我们谦卑地请求你,仙人啊,再次演奏吧,您是增添荣光者,每一次开口都使我们的集会蓬荜生辉。”


  我看了看这个青年,我甚至……感觉不出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不是说年岁的痕迹,他应该还不够二十五……但他的相貌,确实又很独特。


  他显然不属雅利安,非是尊者之后。他皮肤如同黄金,脸部轮廓与人大相径庭,连嘴唇也不不寻常的形状……最为独特的,是他的眼睛:巨大的,眼距甚宽……好像会自己从眼睑里掉出来。但这双眼睛又和宝石一样闪耀着高贵的光,我从未见过如此长密的眼睫,好像他的眼睛是用来自犍陀罗的珍贵毛皮在装饰。


  这样的脸可称英俊吗?我想到另一个人,与我而言,那就是使人欣悦的美的化身。不,迦尔纳的脸如同天神……而眼前这位,不如说他是一位提毗,外来的,粗蛮的女神……


  我倏忽之间想起叫人难以忘怀的贤女室伐底,她的消失与到来一样突然。消失指的是全无踪迹的消失。她离开后,音信杳无……尽管盎伽王打听她的近况,甚至派人找她,担心她的命运……但无不是空手而归!我认为她或许回到了天国,但我并未道出自己的看法——因为我也不确定她究竟是什么。


  难道我又和一位女神打起了交道——一位来自粗野之人的,又一个想战胜自己命运的,居于凡人的女神?


  何必惊讶呢,我们都记得那些伟大的修瑜伽者的名字,曾经圆满时中亦有女身的牟尼,那些放弃世俗遁去苦行的妇女,她们的苦修让许多男人都自惭形愧。甚至还有具备女身的仙人,她们游荡并讲述诗行……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时移世易。


  现在是刹帝利的岁月。如今,许多国邦,连公主也会被教习战争的技艺。在甘味城,我们与娜迦交战,当我见到般遮丽竟手提长剑时……她那时是多么凶悍艳丽啊!


  如今因为一些难以参透的业报循环,好些女郎,一想到婚姻,成为母亲,和琳琅的金饰,就不能呼吸——指望摆脱传统的束缚,她们宁愿提起武器,就和束发公主与忠于她的那些刹帝利女郎一样,就和室伐底一样,不想去修瑜伽,也不再想怀揣着智慧赤脚远行……


  不过当这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时,我的思索被打断了。离近了些,我就看到他脸上有点没刮净的胡茬,虽然不厚,但也很明显了……他当然不会是个女人!我松了口气……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轻松。


  他穿得也不是婆罗门寻常的服装。他顶着黑色的裹巾,头发完全遮住了,这也使他的脸看上去更加崎岖不平……他只是穿深色,单色的衣服,一串菩提子都没抓,但这无伤他给人智慧的观感。而且他拿着的乐器我从未见过,我很想听听它能发出怎样的声音,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琴声必然低沉,宛如雷鸣……


  年轻人合掌在胸,鞠躬道:“大智慧的人啊,愿你们长生!不过你们想听什么呢,是圣君罗摩的故事。还是那蒙受冤屈的贞女悉多的悲剧?您是想听英年早逝的花钏王的事迹,他威武盖世,却不幸遇难的故事,还是阿难陀与阿难提这对兄妹,他们彼此相爱,为了不破正法又自愿分开,各自成就了自己的苦修?”


  我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弥戾车人哪来的如此学识?太奇怪了……


  “尽管唱您想唱的,世情的雕刻师啊。”长胡须者说,“您的诗歌总使人耳目一新……”


  “那你们应当知晓,尽管我敬重过去,但我更喜爱为今人谱写诗歌。因为他们与传说中的英雄一样光荣,又一样不幸。”


  “尚有呼吸的人吗?我们确实听你说过,然而你也承认,一切都是你的想象,他们真实的生活只是你落笔的画布……”


  “确实,所有听我讲话的人,都会自己判断我说的究竟是真实,还是故事。”


  “求你解惑,仙人,浮想联翩难道也是一样神圣的赐福吗?难道天神冥冥里为你道清了真相……还是,您只是在用美妙的语句修饰谎言,修饰流言蜚语,修饰诽谤?毕竟,你的诗歌内容总是如此。”


  “天神赐予了我无所畏惧的勇气,这是非常可贵的赐福。由此,我从不想自己说的是谎言还是事实。那些听我说话的人,会决定他们自己听到了哪一样。如若这使你惶恐,惧契大师啊,那我就只唱这么一首颂歌,只歌唱被美妙的莲花簇拥的拉克什米女神,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


  “不,大才学者啊,”上师坚持道,他的口吻不容推拒,似乎不愿展示自己的犹豫,“说你想说的吧……唯有发自内心的诗歌才有价值,才可称艺术。”


  “那么听我说吧,不要事后再责怪我没有劝告过你们这是怎样的诗。我将唱出承担婆罗多之地的命运的两个人,他们将给这片土地带来毁灭,因为这也是他们的命运。我将为你们歌唱美丽的德罗波蒂王后,和贵国邦的大君,盎伽王迦尔纳。”


  我险些没能站稳。


  等等……他说他要唱的是谁?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周迦]不法之镜Зеркало неправедности(2)

    ***


  他拨动了琴弦。


  雷鸣般的震响,远方战争的回声,伤者的呻吟,寡妇无望的嚎啕……全都蕴于其中。


  我踉跄了半步,尽力自若地坐了下来,我有预感,自己可能撑不到他唱完,也许……我离开更好?可为什么我不能克制地对一些未知的事感到好奇,为什么一种如走兽恐惧蹊跷的饵食的忌惮,从我灵魂深处升起?


  “大概是……”我颤抖地自言自语,“这个乐器非比寻常。”


  “请听,请听……”仙人开口唱道。


  不,这不是唱诵,他的声音与他的神色一样深沉平稳,只是在几个词上用力,如同手指揉着弓弦,从松弛至紧绷……最后放出了箭...

    ***


  他拨动了琴弦。


  雷鸣般的震响,远方战争的回声,伤者的呻吟,寡妇无望的嚎啕……全都蕴于其中。


  我踉跄了半步,尽力自若地坐了下来,我有预感,自己可能撑不到他唱完,也许……我离开更好?可为什么我不能克制地对一些未知的事感到好奇,为什么一种如走兽恐惧蹊跷的饵食的忌惮,从我灵魂深处升起?


  “大概是……”我颤抖地自言自语,“这个乐器非比寻常。”


  “请听,请听……”仙人开口唱道。


  不,这不是唱诵,他的声音与他的神色一样深沉平稳,只是在几个词上用力,如同手指揉着弓弦,从松弛至紧绷……最后放出了箭矢。


  “婆罗多子孙啊,有那么两个人,因为命运安排成为了映照非法的镜子。他们本身无咎,或者,我应当说,如非他们不得不承担曾经的恶业,他们将无瑕无咎。他们是天神赐福之子,然而在前生,他们却居于阿修罗的躯体里。这样的人,灵魂糅杂了神圣与劣根,待他们投身人世,灾难便要兴起!如果他们不能识得自己的天性,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厄运,不能把这厄运只拘押在自己身上,那么这恶业就要冲荡大地上的每个国邦……”


  “我们熟知的这位女郎,是阿耆尼之女,她也曾是一位阿修罗女,名唤亶妲。我们礼敬的这位国王,他是苏利耶之子,然而曾经,这位国王是那罗迦,一个毫无善性的魔王,他只把恐惧和愤怒播向四处……”


  “请容我一问,仙人!”惧契大师插话道,“天神怎能把阿修罗的灵魂认作孩子?这绝无可能!”


  “这也是天神为何离弃这样的孩子。因为他们无法压抑心中恶意,于是他们被留在人世,不得不在人间周转……人的命运再艰苦不过……宇宙众生,唯有人的磨难能抵去他们的恶业。对这样秉性和我们不同的灵魂,人世不过一个监狱,一所苦牢,一场奴役——为人!是他们身受的侮辱!然而天神留下的些许善性,却是照进这监牢里……唯一的光。”


  “阿耆尼神把他的女儿送往人间,但因为她从前的恶业不是十分深重,她成了一位公主……而苏利耶之子,他从天界跌入贫苦,跌入那最无指望不可再生的人群中……好在,苏利耶一时怜悯,他也不忍看着儿子此生至卑至贱……所以他不是不可接触之人,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听着他离奇的歌,却不敢细想。我不禁害怕听到关于他的一切,听到他如同天神却又身受诅咒的根由……不过,也有可能我把因果错置了。这个仙人见过盎伽王,为这位国王的气度折服,于是动用才智,想出了这个故事……


  我毫不意外他足以使任何人动容,就如同使我动容……


  “这两位非凡的人,从他们出生,就引人注目!毕竟他们美丽非常,力量非常,天赋非常,连身处人世的灵魂都不失高贵与正直……所以他们成为了映照非法的镜子。在他们身边,旁人不禁自觉渺小……即使人们不愿承认,不能自认……但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卑劣。无论这两位身处何地,蒙难还是居于堂皇,他们曾经的业报都不会放过他们……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会在最恰当的时候开口……在痛苦里加深他们的痛苦,讥讽他们的无妄之灾……”


  “德罗波蒂公主成了拥有五个丈夫的妻子,这是她命中注定,是上天的旨意……更是她曾经的业报。她的遭遇是伦理摈弃的,唯有那些离经叛道的,懒于谴责道德之人,才不会去冒犯她,说她有罪……甚至更恶毒的言辞。然而对她而言,还有曾经的恶业落在身上的残忍不止辱骂:许多人得知她属于五位丈夫后,便觉得她是可被摘取的……可以被侵占,如此罪恶的企图发生过一次,且日后还会继续重现!她是正法之莲,亦是不法之镜!没有人能逃脱那面镜子的映照……所有人在她面前,都会流露出自己最卑弱,最下贱的一面……并因此恨她。”


  ……说得不错,再没人能把如火的般遮丽概括得那么贴切了。连我也无法克服嫉妒它微弱,却沉重万分的呼气。我在众多国王,十分艰险里赢来的最美丽的女人……她却两年后才送到我身边,在去过我兄长的房间之后……可他们是我的兄弟!我们必须是一体同心的……我们都已经与她结合,她是我们品格无暇,意志坚定的尊后,所以这意味着……


  “并非谁都会在这映照非法的镜子前显露丑态?”我大声叫出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然可以!但你要十分聪慧,且意志坚定。不是所有人都生来有此品质。但才智与品德可以后天习得,你可以锻造自己,淬炼自己……如果你决心于此。但不是所有人都打算磨砺自己的品性。”


  “——甚至,与苏利耶之子身处一处,比与阿耆尼之女相处更难。尝试克服自己的矜贵吧,世上的王子与大君,有些首陀罗比你们更加英武,更加强壮,甚至可称是尊者之土上最伟大的勇士!他因高尚与怜悯在婆罗多之地闻名!于是,任何人,一旦有机会,常常难以克制地想把话语如尖刀一样刺进他胸膛,提醒这敏锐异常的人,他来自何处,他是谁的奴仆,以及各样人们认为有损名誉的事……”


  确实如此……我也是其中之一。我称他为难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隶……那么大声,那么讽刺。而我的兄弟,尤其是怖军和无种,他们说过的……我更是羞于记起。如诗歌中所述……我真不知道有谁,能在他身边却不让心里污浊的泥泞溅去他身上……


  我不愿回想,自己赢得他的时候的情形……我对他做的事,对着一个不曾侮辱我的人……我却不能自已!这确是我的过错。


  仙人骤起抬高的声量把我从阴暗的漩涡里拉回来。


  “但他们不愿屈服,不会寻死!甚至可以把自己的不幸品下……不牵连世界,不折磨他人……然而,如果他们身边有一两个智慧的人,他们就不会被准许相见……并成为映照着彼此非法本性的镜子!他们的业力相等,卑弱之处也是各自相当……当他们流露出自己的劣性——这个女人轻侮了男人,这个男人羞辱了女人……他们都难当映照的力量,这正是引发婆罗多之土大战的原因!或许有人以为战争起源于权力、土地、王位……不!根源只是他们。只是这两个原本相距千里的人……但现在说这个,都为时已晚了!”


  他的话就如同利箭,在我的记忆里穿洞射过……


  ……那天晚上,我请求迦尔纳给我看一看他神圣的金甲。他同意了,只需闭上眼,集中片刻精力,我便看到了这苏利耶神的赐福……我问,我能不能触碰一下。


  “当然。”


  我没办法只是触碰,于是手上的抚触逐渐成了逾距的爱抚……


  “你从中感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


  “那么……别碰了。”


  他再次显露出那种毫不在意的坦诚。我感到一种能刺痛我的喜悦,因为我所触及的又是那一丝不挂的温热躯体了。


  “为什么?”


  “没有什么……你知道我需要更直观的感受,我只是需要……”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些?”当时我并不明白。


  “我说不出……”我无所不在的好奇似乎使他尴尬,“可能这也是我的磨难……除非武力,我什么都觉察不到。”


  “和你的妻子在一起时,你也这么想?”


  “……她们缺乏力量,没有哪位可以……”他突然顿住,显然是在犹豫此话是否适宜开口,然后他说,“不,有那么一位,我知晓她的力量。甚至有时候,我想……膝行过去,臣服于她,接受她的一切,什么都不敢抗拒。这也是为什么我不配拥有她,万幸,天神使我们各自走上岔道……”


  他从未告诉我这个神秘的女郎是谁。但我很清楚。


  是般遮丽,是德罗波蒂,我的妻子是他认为的,足够降服自己的人。


  并且……很久以前,只有那么一次,在我们亲热后的空当,在灵魂享受了肉体交融的惬意后,她突然陷入不安……我的妻子向我坦白她在选夫仪式上,几乎叫她喘不过气的恐惧……在迦尔纳离赢得她只差一拉弓的时候。


  “我不知道……当时我的心竟然还没恐惧得裂开……我只想尖叫,说什么都好……所有话语,我已经顾不上什么样的话会有损我的身份,会叫人觉得无礼……我想不了那么多,我也顾不上……我只是想阻止他赢,他绝不能赢走我!”


  “可是为什么?”这是我的弊病——我总克制不住对别人秘密的探究。


  虽然我确实觉得嫉妒,但我也感到理解……毕竟,虽然那时我还没落到如今境地,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是特别的,也许在婆罗多之地中,再没有像他一样的人……一个不谙世事的女郎,怎么会看过一眼却不欣赏他呢?


  我直接道出了疑惑。


  “那又怎样!”她不禁颤抖,忍不住高声,“他的眼神……仿佛恨透了我,恨透了所有人……如果让我嫁给他,我宁愿死,不,我死也不要死在他的身边!……我曾两次梦见我嫁给这个恐怖的人……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残忍无情的了!”


  “所以,并不是因为他的出身?”


  “不……是因为他本人。我很怕他……”


  那时,她把额头靠在我肩上,我搂着自己的妻子,安慰她,比如我们会保护她免受所有恶人伤害……但我骄傲的般遮丽很快回来了。她从我身上离开,并且不再提及她的恐惧。


  而现在我再次听到这个仙人奇怪的诗歌,以及关于他们两个命运的揭示。


  “哪有什么战争,歌人?”惧契大师问,“盎伽只有和平,我们尊重爱戴自己的国王。从没有人听说过,你唱的这种荒谬的故事……我们的国家在他的庇护下日益兴盛——他是多么伟大的弓箭手,一支箭就能克败一国军队!盎伽的战士视他为榜样,日日精深自己的武勇,没有人胆敢宣战盎伽!并且……我们还有象城这个盟友!大君明智公正地治理此地,虽然起初我们不能接受一个首陀罗竟做国王,然而在象城的威吓下,我们不得不忍受……但很快,他证明了,盎伽王实是天神给我们的赐福!”


  “因为还要很多年……他当然很强大,能力不可估量。他还能忍受自己的不幸……但总有一天,他的力量,他的学识,会在绝望里如雪崩一样坍倒……而后他将顺应战争,在战争中找到自己的葬身之处。”


  ……我听过类似的说法,但,是在哪儿?


  是的,在之前的一个梦里,那时他是一个健达缚。


  “战争最开始并未卷入他……如果你们想知道,那我就直说,美丽的德罗波蒂才是战争的开端!她已到了忍耐的极限,她将无法把痛苦和仇火紧锁心中,她终于将之释放出来,经由所有庇护她的人。而那些庇护她的男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残酷与虚荣的欲望,他们把自己藏在为这女郎复仇的幌子之下……然而参战还是阻止战争的关键取决于我们的国王。他届时会得知一些秘密,他不得不选择自己走上哪一条路……然而,他并不会为世人选择安宁,他的绝望也需要一场战争!他本可以拯救成千上万的人,但对他来说,这些人的性命,已不及他的解脱要紧了……”


  他现在说的似乎是连他自己也不全理解的东西,是来自大梵的……如同偕天的预感,或者室伐底的妙论。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我暗暗骂了一句,“只是因为涉及到他,你的思绪就叫人牵着跑!”


  不知何时沉寂下来的乐器又发出一声低吟,仿佛它有意接替仙人让人窒息的荒诞故事,给它的结尾续以无穷的,雷鸣一般的回声……


  “仙人!”智慧的惧契大师先克服了自己的忧虑,“你的诗歌十分动听……但它能有几分真实呢?”


  “像真的一样真实。”他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就好像圣君罗摩与福身王子嗣们的故事一样真实……”


  “可这些人的事迹我们都听过……”


  “曾经仙人们流传下来的故事,已在几百年来被无数人传述了无数次……圣君罗摩早已不复存在了,我们知道的只是自己希望他成为的模样!那么为什么不从现在就开始呢,为什么不遵从我们内心的想法,叫那些活着的人也成为我们期望的样子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思考一些,他们应得的品评——关于他们的强大和怯弱,关于他们的正直与罪恶?我在扯谎吗,我在诽谤吗?一千年之后,谁知道德罗波蒂尊后是什么样子?唯有列位仙人的经卷里记述了她。也许,在听过我的诗歌后,世上会有人想改变什么,有人会想让众生命运的走向截然不同!为了避免战争,会有人想扼制自己的劣性,克服他在镜子中映照出的非法!……他们本应得到敬重与美誉,而非象城压在他们身上的重担!”


  “如若我们能知道你所言虚实就好了。”上师说,“或许我们当中有人愿意为此弥补,但是,连你自己都不确定你唱的是什么……”


  “我确信它是真实的!但我绝不向人保证它是真实的!诸位,不要说你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污蔑了,要是你们不愿意,就把它忘了吧!”


  “那么感谢你,可敬的诗人。”这位婆罗门已不再掩饰自己异见和恼怒,“显然,你的天赋确实让你不知惧怕……在听过你的故事后,我想做的只有往河边去,在清凉的河中洗干净自己。”


  “也许我已经惹你们厌嫌,大智慧的人啊……尽管如此,我依然有一首歌要奉给你们。关于你们的国王如何忍受他的痛苦,如何消磨他恶业的惩罚。这是首颇为美丽的诗歌,讲的是他毅力殆尽时,他如何把自己献给他的奴隶,一位本来强大的勇士……叫这奴隶反作主人,由他支配,极尽情欲之乐。这是唯一能叫他解脱的妙方,起码解脱一时,听吧,再没有更美妙的诗行了!”


  我险些被这无礼的东西噎死,我狠狠咬了口手腕,才没喝止他。你怎么敢这么胡说……你这龌龊的畜生……


  “太放肆了,诗人!”惧契大师亦怒不可遏,“纵然只是编纂虚事,这样的诗也不应存在!确实,我们的盎伽没有王后,但是盎伽王在象城早有一个家庭,有妻有子……这是合乎正法的家庭!你怎能妄论诽谤我们国王的艳事!无论你说得多么动听……这都是不能容忍的!”


  “这并不是非法,智者啊!”年轻人感慨道,“这是……”


  “够了!”惧契大师几乎是愤慨地站起身。


  “那么好吧。”仙人谦恭地妥协道,“让我歌颂拉克什米女神吉祥的莲花吧。”


  他继续歌唱,唱了那些美好却毫无意义的东西……


  女神的颂歌很快结束了,他也离开集会,他再次合掌在胸,鞠躬辞行,但是没有和那些年轻人一起走,他只是径直走开,往神庙的深处走去。


  而我站起来,跟上了他。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指使我去杀了谁。




              ***


  这畜生……


  我把手落在他肩上,这无礼的野人转头看向了我。


  “你有自卫的刀剑吗?”我也不关心其他事。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简直说不上是一双眼睛——不过两只背扣着光亮甲壳的肥硕甲虫罢了……他的注视中,还仿佛生着诸多长有毛绒的腿。


  我不觉收回手,甚至有些想吐。我一拳都挥不出去,因为哪怕我碰他一下都觉得恶心……


  “请你赐教,尊者。”他仍谦卑地说道,声音柔润粘稠,如同腐败了的酥油,“我到底说了什么,才招你这么记恨?我会向您赔罪,但得先告诉我原因。”


  我意识到,我说不出口,我甚至没办法指出,他那些下流的狂言里,哪些是错的。


  “每一句。”我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回答他。


  “原谅我吧,尊者,我只说天神启示给我的事……尽管我知道很多人都会为了这些启示,砍掉我的脑袋。”这爬虫一样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本来就稀奇的嘴唇因为自嘲更加奇特,“但你也看到了,它还在该待着的地方。”他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头巾,“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你的任何事……我几乎能看到马达夫的战车从某处驶来,无情公正的妙见神轮,不偏不倚地向你飞来……你这多舌的诗人……它能齐整地截断你的脖子,比我的箭截得更平整……这才是一首适宜人耳的诗!


  然而马达夫……他只在知道自己正保护谁,或者出于公义为谁复仇时,才会动用妙见。


  可我现在的愤恨,根本没办法对他讲出口。


  辉煌的金色战车于是驶去了,它从幻觉中来,又消失在半空中……我眼前的又只有两只甲虫一样的眼,甚至它们现在兴奋得仿佛有翅膀能张开……


  “谁管你怎么活着。”我撂下一句。


  然后转身走了。


  一直走到一个没人能看见我的地方,一个哪怕我把自己的头往石头上撞,也没人理会的地方。


  “唉,又是个这样的人。”这下流胚子甚至因为我的避开遗憾不已,“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很多人都想杀我,但不知怎的,他们只会从深夜,从逼仄的夹角出来索我的命,或者毒药……不,我们是刹帝利,我们只会公平地决斗!——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要告诉你,尊者,我手无寸铁,只能被人屠戮,但你不会趁此杀了我。”


  我愣了一下,但没转过身看他。


  “你是在嘲弄刹帝利的威严吗?你觉得他们荒唐,因为他们没有把你当真,没把你像随便一只鸣虫那样踩死了事?你为什么还活着,因为他们真诚地遵守了誓言!”


  “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正派。而且,可敬的人啊,你应当说我们,而非他们。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你是个刹帝利。你在伪装下遮遮掩掩,这就是你和其他人的真诚了,人们总说不明白,他们究竟想把我怎么着。”


  我想象着他人头落地,总算勉强压下了厌恶。


  我现在只想离开。


  “等等!”他叫住我,“或者,也许你不愿多说,是因为这个秘密不独属于你。那么你的沉默便是正当的,因为你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你不愿背叛,这是值得推崇的。然而一味地沉默也会毁了你。你想谈论这阴私……你想伤害他人,只为了释放自己的忧性,消解你的愤怒……但你不能,你现在只想伤害自己——因为你没有能指向他人的力量了。”


  我如芒在背,不能动弹。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仿佛所有经过我身边的人,全都看透了我……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心中的不平已经触怒了大梵吗?


  “请别怪罪我的唐突,尊者啊。”这人又说,“我不能未卜先知,也不能安抚愤怒,我更不是通晓阿育吠陀的大师……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向我倾诉,是什么折磨你,但如果你需要有人倾听……”


  “那人也绝不会是你!学舌的杂种,你一定会借此杜撰一首下流的诗!”


  “我已经编好了。”


  他走到我面前,自信地与我对视。


  他说:“你爱他。”


  我没再退让,毕竟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你就是与盎伽王一同生活的那个奴隶。他利用你……做个消遣。而你爱他,现在他与别人待在一起。”


  “……你说你不会未卜先知。”我再说不出别的,连我现在的声音听着也是飘忽不定的。


  “我曾去过王宫,在校场看到过你。他打你是为了激起你的愤怒,然后好让你在夜里,把怒火发泄回来。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这不是非法,这是唯一能叫他……免于痛苦的方法:其他疼痛。我不用见你太多,我看你一眼就能了解一切。”


  “那又怎样?”我不禁向他屈从……即使我努力,却也唤不回方才几乎能烧毁我的嫌恶……我也没力气嫌恶谁了。


  “你将容忍他。你灵魂坚定,甚至强过诸多天神,某一天,他们会格外青睐你,选你为天神战斗,与他为敌。”


  “与他为敌?”


  “是的,敌视苏利耶之子,虽然过去他曾是阿修罗,你要敌视这映照非法的人,敌视这致使成千上万人死去的凶手——全都因为他恶业遗留下的劣性,你要敌视盎伽王迦尔纳!”


  “所以是,天神选了我做他的敌人?”


  “没错,但我从未唱过这样的诗歌——不然就太冒渎了,而且唱给寻常人听也没用……你才应该知道这些。”


  “告诉我吧。”现在他说任何关于盎伽王的事,我都不会惊讶了。


  “他是非法之镜。”仙人再次说道,“经由他倒映催生的,人们心中的罪孽不可估量。他的品质与缺陷……即使是天神对上这面镜子,也不能免俗。天神也不得不流露出自己最卑鄙的一面……尤其是天帝因陀罗。但这也不是稀奇事了……他总一再地成为传说中不那么堂皇的角色。你可还记得,那个被他欺骗的阿诃厘耶?”


  换个时候,听到赐予我一切的另一个父亲被言及丑事,我大概会生气……但现在我顾不上关心他了。


  “他将再次做出不光彩的事……因为盎伽王的正直与布施,这将是因陀罗最大的耻辱。他怎能忍受?所以天帝必然会除去他耻辱的根由,和最知晓这丑事的人。他会引导天神隐秘地投身凡人的争斗,隐秘地,就仿佛是角落里准备杀人的手……这也会是天神们的耻辱,更大的耻辱。他们如何善罢甘休?……除非用凡人的手,清除所有证据,结束这场战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这只是我的一首诗……看你怎么想,你觉得这是真相还是故事?”


  “这不是预言吗?”


  “我不会占星,我只是一个寻常仙人。”


  “但你说,这首诗和我有关,不是吗?”


  “对,你爱他。”


  他没说更多,仿佛仅此就够了。


  他转身正要走。


  “等下。”我叫住他,“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毗耶娑。”


  “难道你和分享吠陀真知的广博仙人同名吗?”


  “不,是他和我同名。”


  “可是……他那么古老,在你出生之前,他就凭智慧闻名!”


  “所以呢?毗耶娑是我,不是他。虽然他才会是流传千古的毗耶娑。他的故事……不得不说,比起我的,人们会更爱他。最终流传下来的,会是他的故事,毕竟世人得考虑对后代的教化。不过他只赞颂神,他不会唱歌,也不谈论人民……他只会拿走,把我的歌编纂起来,选一些讨他喜欢的,剩下的丢掉。我死的时候,恐怕还没活到三十岁,有人会砍掉我的脑袋。”他又笑了,“没人知道这是我的歌……我怎么会留下名字呢?所以我才毫无畏惧地歌唱,因为我没必要追求好听的名声,没必要和他一样,做国王与富有的婆罗门手下的佞臣和仆人。”


  我当然记得广博仙人。我也没想过他会屈尊讨好谁。恰恰相反,这位婆罗多之地最伟大的圣人,凭他的智慧和直率,再没有比他更能代表权贵以外之人。他反对传统……正是他说服了我们,般度五子,他告诉我们同娶一妻不是犯罪,而是我们伟大的命运使然,这是天神的意志。


  因此般遮丽成了映照非法的镜子,并成为一场大战的起因……未来会有书卷记录我们的故事,好警诫后人……


  这位仙人终于要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来由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就像室伐底那样。


  怀着从他这里听到的一切,我还得再等八天……我不知道该不该转告给我那位国王的尊耳。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得回到王宫。


  现在……往人群中去吧。去听关于农田的事,听人们如何讨论收成,听他们如何感恩天神,及其神圣的伴侣降下的祝福!


  

          ***


  正如我承诺的那样,十天之后,我回来了,到王宫时已差不多是傍晚。


  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婆罗门的衣服换下,把长出来的胡须修了修。然后抓到过路的总管,从他口中得知,难敌王子已经在昨天离开了。


  他甚至说,国王陛下见到我回来,会很高兴。


  我早就习惯这人(而且不仅是他)对我的讨好,确实有点烦人,但挺方便。而片刻之后,我就收到了传召。


  当我不无敬重地回到盎伽王的寝宫时……我期待的其实不是眼下的情形。


  他躺在床上,只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下面显然一丝不挂……什么都没有。


  他唯有那种……一年里没见过血肉,被人去了爪子的,饥肠辘辘的虎豹一般的神情。


  “阿周那……”


  他向我伸手……那么坦率,那么不留情面!你才刚从你亲爱的朋友怀抱中离开,你就……!


  我就站在他旁边,气愤填膺地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我不会给你,没从你那珍视的王储身上得到的东西。”


  “你怎能这么说!”他扬声反驳回来,然而他的渴望……我听得出,没有消失,“你也给不了他能给我的!他是我的朋友,阿周那,他是我的兄弟,甚至是我的父亲和我的孩子!……但他不是我的主人……他不是能把我变成炉中流动的热铁一样的人……不是他,是你,听清楚了吗,阿周那?”


  我当然听明白了……我又不聋,这个渴求着欲乐,自甘堕落的人……希冀着别人把你打得遍体鳞伤,然后撕咬似的亲吻,扯也扯不开……我听懂了,这受铁链拴着脖子的虎豹,我甚至看到了你死期将至的模样……你这杂种,我多恨你,总叫我的痛苦万分的迦希吉夜……


  ……如你所愿,我该这么做吗?抓着一把头发撕扯,把你从床榻上拽下来,脸抵着地面……双手困在背后,还要用你的托蒂把你的手腕捆起来,而后再扯着你的发尾,好像混不在乎地往后扯……


  “我不想……”


  “……别犹豫了。”


  起码还要再过半时,他的哀告才能传到我的耳中……我会给他欣悦的解脱,在他扭曲的神情叫泪水刷过,在他被那不端的欲乐逼迫着出声的时候……我知道他所有不堪触碰之处……或许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如何把一个人彻底推往疯狂,怎么把那无情的,固执己见的灵魂暂时赶出这躯壳。


  ——“他把自己献给他的奴隶,一位本来强大的勇士……”


  你逃脱不得!你怎能逃脱……


  我是多臂的楼陀罗……我有一百条,一千条手臂……兽主的钢刀刺穿你身上的每一寸,再用布帛包裹……而后又是闪电劈下,热浪炙烤……你终于要恳求,呼喊我的名字——因为已经不记得其他话语。


  而且我也很清楚。你在乎的其实不是阿周那。你只是太累了……不仅因为自己的命运,也是因为你厌倦了分享自己的灵魂和能力,厌倦了做谁的父兄,庇护他,拥戴他……我知道你只是想歇一歇,能换得暂时从世上消失片刻的机会,比如在他人力量下毫无指望地卸下防备,只有这样一种可怖的方式能解放你的灵魂,从这具身体,从曾经的恶业里暂时逃脱。只那么一刻,灵魂能触及被涤净的希望,如同沐浴在不死甘露中,大口畅饮……你终于又歇够了,拿回了力量,重新有力气只去憎恨和庇护……


  他只知道你的膂力,但你没有,也不敢告诉他你的怯弱。而在我这里,或许我不能和他一样与你感同身受,没有那种毫无嫌隙的合二为一,但只有我能给你自由,哪怕只是片刻……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叫我离开这许久了:当我们分开时,你陷入的苦想与煎熬不比我少。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寻人取代我,或者找到其他方法给你解脱,暂代你对戕害的渴求……我并不知道,而这使我惶恐,这正是天神牢牢把你攥在手中的方法……有朝一日,他们会以万军之众做你的对头。


  我没再从他身上索取去任何东西。苦闷蜷在胸口抗议,但我的身体,我感觉没什么好在意的,我只用睁着眼看他怎么被衬得其渺小十分的官能盖过,然后紧紧把住他震颤不止的身体……


  再搂进怀里,长久,长久地安慰与抚摸他。


  “好了……不用再继续了……到这儿就够了。”


  我将那一长条布从他手腕上扯下来,他立时抓住我的手,如同婴儿抓住母亲。


  “阿周那……从昨天我就在等你,虽然你不在。到了晚上……我感觉也许,又到了惊悸近厥的时候,尽管本该还有一月……但我想见到你……”


  “我在这里。我做好应尽的事了吗?”


  “……是的,你的手臂强而有力……而且……”


  “它还会为你更加有力……”


  我小心翼翼把他翻到仰卧,现在换我忍受着渴望的瘴雾了……我只是想看着,触碰,哪管自己无意间吐露的东西如何幼稚:“……我只想呼吸你的呼吸,寻常的,寰宇里的大气都不够了……没有你我就该喘不上气了……”


  但他突然睁开眼,好像从深渊里亮出日光,一瞬就清明地睁开了。他站起身,拿毯子裹好自己,若无其事地坐回床上,下颁命令似的跟我说。


  “我应该早些告诉你,有些消息,你理当知道!”


  我还没走出刚刚的潮热,他坐回床上,我就跟着挨过去,伸手碰他的脸。


  “阿周那!”他按下我的手,“你不想听自己兄弟的近况吗?”


  我不禁一震,如提一只猎狗似的把自己提得坐直了些。


  他好像立刻就能和我空出些距离,尽管他脸上仍有泪痕,但他似乎已经从不可言说的密室走进了人头攒动的会堂,他现在就是去人前接见都不露马脚……他绝对可以。


  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难敌好久之前便把坚战打发开了。他说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无趣乏味的人——他就只像一道长了脚的誓言,对我的命令除了履行,没半点反应,他做什么都一副在为正法苦修的神色,好像我的每个要求,都是他解脱烦恼必经的一步……我不管了,叫别人来折腾他,帮他解脱吧——难敌是这么说的,但坚战具体在哪里,我不知道,应该是在王宫做些杂务。难敌还说,他一想起你兄长的脸,就觉得牙痛……连我听了都不禁钦佩,法王竟有这样的智慧!”


  我没能立刻听懂……但琢磨了一下,我就也想为坚战的办法叫好了:从难敌这个主人处解脱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厌倦——而坚战这样既不会违反正法,也不需要曲意逢迎,退让尊严……


  “难降王子也送走了怖军,不过并非因为他厌烦了。而是犍陀罗王的建议。犍陀罗王想折辱消磨般度族最难得的力士心中志气。因此,一年之中,怖军不能干任何能增强他气力的活……甚至,他被送去女奴之中,被迫缝缝补补,以及其他琐事……各种让他怀恨,挫人锐气的事,你的兄弟怖军确实没少受罪。”


  确实,只是犍陀罗王有些欺人太甚了……天知道一年之内,怖军兄长要积压多少怒火。我不敢想象待狼腹重获自由,终于摆脱针线,拿起锤杵,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奴隶无种依然住在王宫里,和奇耳王子的居处相邻。晚上他们就谈天,不时赌骰……只是你的这位兄弟,比怖军气性还大,尽管奇耳待他很好。”迦尔纳嘲讽地笑了笑,“可能因为他不是法王,没有坚战那般的耐性。不过偕天……我不知道他怎么样。马嘶把他带回了般遮罗,难敌说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两个了。”


  我没吱声,静静消化着我得知的一切。我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但他主动帮我打听到这些,使我这段时间里,终于对我们兄弟的命运有了些往好处走的指望。


  “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叫你高兴的了,阿周那。如果你想……明天你可以去马厩,选上一匹,除了我的坐骑,盎伽还有许多骏马。你随时能出城,透一透气……甚至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如果你希望如此。”


  “但我现在只是个仆人……我无权拥有马匹。”


  “你已经很久没做过仆人的活了。原谅我,我没能一早料到你想出去……”


  “可你怎么知道的……”唯一的可能是,他和难敌外出时看到了我,这猜测叫我不安,但是,他怎么能发现得了我?


  “阿周那,我能感觉到你。”他很平常地说,“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即使你离我远隔三个国邦,我也知道你在附近——尤其是你就在旁边,心中煎熬,如被火烧。”


  “那天晚上……”我没力气问出更多。


  “是的,包括你那天在我窗外。”


  一支冰冷的,羞耻的箭撕扯开了我。


  “不要担心,阿周那,我并不你好多少……那天晚上,唯一能被称作思想无垢的,只有难敌。”


  我近乎惊恐地看着他。


  “我甚至比你更不堪。我知道你在窗下渴望看到怎样的情形……它折磨你,而你却想看到……我当时也想遂你心愿。”


  “但是……你能吗?”


  “当然。”他没半点犹豫地说,“你该得到教训,因为你不能自制,因为你没有遵守誓言……我可以。我甚至希望你看着我居于欲乐之中,你的位置。好叫你再次害怕我,恐惧我会如此待你……但我,无论我如何怯弱……我不能羞辱他待我的真诚。他不是为了这种事找我……阿周那。”


  ……和他在一处时,你已经身处我的位置了,有无情欲,并不重要。对待他,你一刻也不能放松……如同我看待你一样。他向你伸出援手,而你带我来到盎伽……只是没人能留住这些时日。


  你何必这么说呢。我都能忍受……


  无论我们之中谁品行无差,谁纵容非法,谁不可抵挡,谁心怀怯弱……够了,无论你是天神之子还是阿修罗投生,无论你将有圆满还是空虚——我都能忍受!


  “难敌这段时间闷闷不乐……你知道为了什么吗?你想不到,因为他挫败了般度族。至少十年里,甚至更久,你们没办法对他的生活有半点搅扰。你们的正法,你们与生俱来的赐福,还有人们对般度族不加思考的拥戴……这些都远去了。你们不会再抢走他的新娘,争夺土地,用摩耶戏耍他……他说,他甚至很庆幸,你没在紫胶宫里烧死——他现在可以等你重整旗鼓,再一次成为鲠在他喉咙里的骨头……全力而为吧。”他合掌于胸前,“成为更粗壮,更锋利的,不亚于战象的獠牙。”


  “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我渴望战争,唯有在战场——在绝无偏颇的战斗中,我们每个人,才能知道自己是谁!唯有战争能撕去我们所有的伪装,无论这灵魂是神圣,还是非法,唯有战争能解脱我们所有人。”


  ——“他本可以拯救成千上万的人,但对他来说,这些人的性命,已不及他的解脱要紧了……”


  “阿周那,我知道,你已经见过了那个受祝福的,流浪的人。”


  “……和谁?”你什么时候才能,开口时别和夏日雷雨一样不可预测呢?


  “一位流浪的智者,仙人,他自称毗耶娑,执着于一个妄想:他是比广博仙人更具智慧的毗耶娑,那个编纂吠陀,俱卢王朝的先祖,将夺去他所有的诗歌,故事与寓言。”


  “你认识他?”


  “他并非尊者之后,也不生于婆罗多之地。他来自一个遥远的王国。他的家乡把野兽崇敬为神——与我们不同,吉祥的伽内什与哈奴曼仍是天神,而非野兽……他们一样把人献祭,不过是向野兽。这就是我对他的来处全部的了解,毕竟我很少阅读经卷,也不怎么与商人和朝圣者攀谈。我不知道他为何背井离乡,又怎么辗转来了我们这里……但他一直在列国游荡,唱着他的诗歌,编排此处的国王与王后,乐此不疲……好像能把所有人的秘密都抖出来似的。阿周那,一般人口出狂言,往往难逃一死。但是这位智者业报很轻……他有幸被当做一个快乐的疯子,所有故事都不过是滑稽的,用讽刺讨好国王的疯话……甚至连被讽刺的国王们都很喜欢。没人知道他的本命,因为我们不通他家乡的语言,大家起初叫他流浪汉,不过他坚称,自己叫毗耶娑。但我们知道谁是大智慧的毗耶娑,世上不需要第二个了。”


  “那你……和他说过话吗?”


  “怎么没有?他几乎是和我同时来的盎伽。我不由得好奇,对他的才智,还有他那总荟萃了各种胡言乱语的集会……他那时就在伽摩的庙宇中集会……我假装作一个寻常人,倾听他们的谈话,甚至争论……不过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仅仅装出没能认得我……我确实不擅伪装。”


  这是当然的……无论往太阳上拉去多少云彩,它也不会暗淡得变成一团泥土。


  “……处处都庄严肃穆,如同国王要带着侍从巡过,固然有利于治安。我不赞许他们集会时的乱象,但我也不会干涉。甚至,他们当中的一些婆罗门从我这里要去了布施,不论是谁索取的,他请求,我就会给……然而这位仙人,我传召他来王宫,站在所有上师,将军乃至廷臣面前,站在会堂之中,给所有人唱关于我的诗……好让他们明白我是怎样的人。你没机会眼见……不然你也会觉得当时很可笑。


  “为什么?他唱了什么,迦希吉夜,你的武勇,还是你阴暗的恐惧?”


  “他拨着弦,唱……你的母亲,尊贵的贡蒂王后在婚前,她怎么伺候乖戾的敝衣仙人,仙人给了她一个咒语,给她所有儿子都能有天神荣光的赐福……这些孩子将神光夺目,毕竟,天神与一位正直的女郎,不可能诞下非法……然而,这个疯子,他又唱到王后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她抛开多年的婚前子,长久以来,她一直在为这个儿子哀悼……谁知道她心中渴望的正法,是怎样的正法。我叫住了他,和他说,我不想听人侮辱这婆罗多族知名的贞女。他说,好吧,然后停了停,唱了一首新的。”


  “他又唱到在德罗波蒂公主选夫的典礼……当时,射中了鱼眼的……成了盎伽王迦尔纳……没人置喙。他说,阿周那吗?……谁知道他在哪儿。”他话语之中隐隐透着旧怨的毒火,“他唱道……我成了公主的丈夫,在他说到我是走进婚房……同英雄一样解开她头发时,我听不下去了。我问他,除了编造诸位妇女的胡话,他还会干什么?”


  “他又唱了一首新的,关于我的妻子,盎伽的王后薇夏莉。他说,我的王后有一天会格外想要她现在拒绝的名誉……但一切为时已晚,我的儿子将与王位无缘,尽管他才能完全配得上。可他恐惧国王的重担,他宁愿一生默默无闻……只做苦工,每次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就会战栗……”


  ……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回忆这位离经叛道的诗人,足以夺去他的冷静……无论如何掩饰,都盖不住他的激动。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唱曾对伽摩神庙里的人,和城中其他人唱的,说我是天神之子,却有阿修罗的灵魂;说我是不义的明镜,把所有人,包括天神的丑态都映照,让他们羞愧得想杀死我;说我会激起战争,血流成河,许多人因我而死?为什么不唱,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现在杀死我——因为我毕生都在追求一死?虽然除了天神暗暗帮助扶持正法之人时,谁都杀不死我,而当到了那时,我会自己领死……”


  “您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国王陛下——他回答我,毫无畏惧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然后我对众人说,这就是你们的国王——你们想要这样一个人吗?他们只是挪开眼,有人笑了笑,有的却觉得尴尬……总的来说,这位流浪者的本事很有用,他的故事,尽管是通过我来讲出,依然让所有人喜欢。难怪最智慧的毗耶娑也夜不能寐,渴望把他的故事据为己有……”他笑了,盯着一双冷淡而无兴味可言的眼睛。


  不……哪里不对。


  “我继续问他。”国王说,“他是否愿意留在王宫,适时取悦我?我会给他黄金华服,乃至流浪时不敢想象的住宿与餐食。”


  我脱口问他。


  “迦尔纳,你想干什么?难道你遇到的每一个,看着不如你的人,你都要递出让他来你身边的机会?人不是流浪的野狗,你怎能为了自己的舒心去施舍,把人捡回去养……你应当崇敬这些人,而不是满足自己布施的欲望!”


  “说的不错,阿周那。但我往往只觉得我是为了他们好……当他们拒绝,我才恍然大悟。”


  “他拒绝了?”


  “是的。他说,拿着国王的赏赐,人就只能唱颂诗,做弄臣。他不行,反正缺他一个,也有的是人歌颂我,甚至,连那老而不死的窃贼毗耶娑也会歌颂我……说完后,他离开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还在盎伽,还在唱他的诗歌……主要是关于盎伽王迦尔纳与德罗波蒂尊后的见解,他认为,如果伟大的婆罗多族还想存续,就该让我们相隔一千个王国那么远……并且,死后把我们一起供奉,如同夫妻。”


  他没和我说供奉这段……也许这个仙人,告诉所有人的故事都不同……


  “然后,他遇到了你,阿周那。”


  他这话不啻一种责备——或者是谴责了。仿佛我犯了大罪,该叫鞭子抽上一百回。


  “我怎么了!”


  “你把他的话语当做启示,不知道是否该告诉我,不知道这些启示是否会叫我不好受。无论如何,他找到了一双需要的耳朵,毕竟谁比你更容易听信于人,相信一切,认为神迹与预言存于万物?除了你,还有谁会把一个荒诞的疯子当做神?他会自寻死路,自取灭亡,这样的故事也值得称道吗?起码这无家可归的人勇敢非常——他说自己所有相信的事,无论冒着怎样的危险。他想说服你,阿周那……不是驳倒那样的说服,他把自己的故事埋在你的心里。现在他一定正准备离开……不信就去找吧,明天他必不在盎伽。等他到了般遮罗,等他继续唱他那非法的镜子,唱伟大战争的起因,那时瓦苏戴夫奎师那,一定会手持神轮拜访他……无论曾庇护他的业力多么强大,都不足以使他活下来。而你,你会又阻止我借着疼痛安睡,你会说你什么都知道了,你不会再折腾我。尽管那不过是个虚妄的故事!”


  但你就相信自己激动之余说出的话吗,迦希吉夜?诚然,你没有知悉这种事的智慧,不过这样活着可能会更轻松:不相信一切,嘲笑所有,讥讽所有……


  尤其是你不堪忍受的。


  “而且他所有的故事。”他又说,但是没那么刻薄了,他灼热的悲伤涌进了那阿修罗一样冷酷的愤怒,“他不过是在编排一个象城的首陀罗,他因为自己相貌不俗,还有与生俱来的赐福……以及他天生的痛苦……长大后他只是渴望成为一名勇士,甚至不是国王!一切王宫的仪礼……于我都不过是地狱,我宁愿战斗!”他仿佛是在祈祷这些能够成真,虽然天神似乎从未听到过。


  “你不想是天神之子?”


  “不!那也太困难了……天神之子必须没有过错,无可挑剔……而我。”他把手放在肩上,遮了下我刚才留的淤青,“……你看。”他窘迫地垂下眼。


  这算什么?你在这身体和曾经的业报里承受了不尽恐惧与痛苦,你不过是想逃开片刻……甚至你以为这个念头就是怯弱。你指望谁约束你,用你不可抵挡的力量……叫阿周那这个奴隶继续做梦吧,不然何处能承载你的亲近?


  我贴在他肩膀处的淤青亲吻,然后是脖子上的另一处,他哽咽出声,将头往后仰,这是他喜欢的……我也为这无助战栗。


  “记住这儿……阿周那,把你的箭射进这里……记着这里,别射偏了……”


  我感到畏缩。


  这个,教唆杀人的凶犯……


  ……毫无人情的阿修罗……


  可他的眼中却有兴奋的光芒,如同在当年象城的校场……只不过他现在说的,和当时刺耳的挑衅截然相反。


  “我出生于象城破败的巷落,我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也尊敬他们。不,我不想要别的命运!无论上师,无论星相,无论人们传说怎样的预言……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成为战争的推手,但如果我将死在战场上,我也不会躲避自己的命运!——只有我能决定自己是什么,天神,阿修罗,还是一个凡人,一个奉行正法的人,还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这些只能问我的灵魂,不能问其他人。”


  既然这样……


  ……我不会再痛苦了,大概。我不会打扰你安睡,无论你想借助什么……我不知道你毕生能否有一个真正相信的人。如果你得知自己命运的真相,如果你无法忍受……我也只能向天神祈祷,在你受围攻,在你不剩指望时,我能站在你那一侧……也许正是他们想毁灭你……但我仍会替你向他们祈求……


  ……


  “那么,我爱你,阿周那。”


  “什么?”


  “睡吧。你想听我这么说……我明白。但其实我感觉不到,原谅我……不过不只是对你。”


  “我还有什么不能原谅吗……如果你不得不……我会杀了你,如果实在没别的办法救你。”


  “你会的,睡吧。也许就在二十年之后。明天我们继续练习,不然我就得把重任托付别人了。但我不希望其他人经手这事……明白吗,我不想要其他人。”


  “我也是……”


  “但起码不是现在,过来吧……趁我还活着。”


  “迦希吉夜……”


  “你知道我在心里怎么叫你的吗?楼陀罗……虽然我们大概配不上,太冒渎了……但我很喜欢。”


  “确实无礼过头了……”


  “阿周那,别动,闭上眼就好……你准许让我来取悦你吗?”


  “——?”


  “不用担心,我不会……进入你。是你拥有我,而非反过来。我只是,很想……借你的气息喘一口气……可以吗?”


  我会让你做任何事……哪怕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甚至也许,你不可能爱我……但你的抚触,你的呼吸,以及每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叫我的名字……我永远记得自己名字在你口中是怎样的……那样,低沉又拖沓地呼喊……


  让我不禁想……


  我可以把你从恶业里带走,哪怕只是一会,但我来到这个世界——我不禁想——只有这一个目的。其他的都不过是摩耶,是幻象……即使什么都不能改变……我们触及的无非摩耶……


  承载苏摩神的银色车驾行过无底的深空。


  让清晨永不会来吧……


  你那高天之上的父亲,苏利耶神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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