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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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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岚Ceylan

到唯唯的生日月啦,算一个生日预热吧,带两只小朋友出来过儿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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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岚Ceylan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酒斟时,须满十分。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酒斟时,须满十分。


北堂瓜子

【泽乾衍生•宋唐】相见欢•10

//别问,问就是瓜子有颗联动的心。


10


刘子固撑着半别脸看着宋怀恩,顺道瞟了眼内堂端坐的唐家嬷嬷。


这嬷嬷他自然是认识的,嬷嬷因着唐天远为了宋怀恩跪坏了腿,所以恨急了这个人,他也是知道的。

如此这三个人同处在一屋之下,刘子固只端着茶杯饮牛,明哲保身绝不开口。


宋怀恩如芒刺背。

嬷嬷就在他背后,定然是一直盯着他的,往常便那样不悦,而今……若不是堂上不能杀人,他怕是早已流了血。

但嬷嬷如何,他已经不在乎了。大不了往后好生孝顺多多赔罪。

可如今……他要先想办法,博一个“往后”。


嬷嬷心如刀绞。

她倒真没盯着宋怀恩,她巴不得那人不在自己眼前...

//别问,问就是瓜子有颗联动的心。





10


刘子固撑着半别脸看着宋怀恩,顺道瞟了眼内堂端坐的唐家嬷嬷。


这嬷嬷他自然是认识的,嬷嬷因着唐天远为了宋怀恩跪坏了腿,所以恨急了这个人,他也是知道的。

如此这三个人同处在一屋之下,刘子固只端着茶杯饮牛,明哲保身绝不开口。



宋怀恩如芒刺背。

嬷嬷就在他背后,定然是一直盯着他的,往常便那样不悦,而今……若不是堂上不能杀人,他怕是早已流了血。

但嬷嬷如何,他已经不在乎了。大不了往后好生孝顺多多赔罪。

可如今……他要先想办法,博一个“往后”。



嬷嬷心如刀绞。

她倒真没盯着宋怀恩,她巴不得那人不在自己眼前。可再恨又能怎么样,自家少爷到底到底是……唉,不说了。

旁的便罢了,只是这木已成舟,已经被这歹人欺侮了去,嬷嬷就算是敢豁出命,也夺不回少爷的清白身子。何况少爷自己是很乐意吃这亏的,咬死了一句“情真意切”,那架势,胳膊肘已经往外拐出一大截了。






至于少爷,唐天远本人。且说这三位尴尴尬尬坐在堂上,他这位大主角,却并不在此。


许是知道唐天远不便久坐,王儇颇为大度,从他进门就赐了软垫,着他端端正正跪着。

王儇端着笑轻轻巧巧道:“对了,翰林大人若是腿伤又犯了,就站起来歇歇。”

“谢娘娘。”唐天远乖乖应了,大袖子下面轻轻按了按酸痛的腰。



当然,这屋子里最想要寻个地缝钻进去的,还不是唐天远。

谭铃音努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但唐天远进来第一眼,便看见她了。


谭师爷有口难辩。


她,真的,不是,有心,去,捉奸,的。


怪就怪妙妙生感化了月老,让她偏偏知道唐天远在铜陵还有处家宅,让她偏偏今早被派去寻大人坐堂,让她偏偏就顺路扫了一眼,让她偏偏撞见屋子里有人,让她偏偏撞见………


那好一副香艳春情,只搁在门外听一听,都知道她妙妙生的文字有多苍白无力,抵不上这被翻红浪里分毫意趣。


哦吼,大晌午的白日宣淫,宋将军精力果然异于常人,玩得挺狠……


于是,就这么偏偏,谭铃音没憋住一声尖叫,一嗓子把寻她而来的萧玉岫给招来了。



捉,奸,在,床。

稳了。




可萧玉岫也是解释不清了。

她真不是故意爽约,不告诉谭铃音王儇已到铜陵的。是王儇不许她再出面,萧玉岫也寻不着机会递个消息也就是趁着送唐襄回府,才来见见谭铃音。

那谁知道宋将军下手这样快,萧玉岫都疑惑,自己是不是漏听漏看了什么。






但在王儇这里,尚且没有她们着急的余地。毕竟,从某些事情上来说,萧玉岫,可算原告。

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立刻依计行事,理所应当顺水推舟,当着宋怀恩和王儇的面,拒了皇后曾想要给二人赐婚的打算。


于是便有了这出,皇后娘娘亲自召见唐天远问话的场景。





唐天远跪在下面那叫一个煎熬。但王儇把他叫进来,又不着急问他,反倒自己尝些茶点,翻着话本子。

在一片静寂里,王儇合了最后一页,缓缓叹了口气。她瞟了眼谭铃音。

妙妙生当即跪了下去。


她结《降龙记》时,哪能想到当下如此。原本只为着宋将军当时那一段话,她已经弃了不再写。可王儇亲自逼她动笔,她思来想去,捻了一个“宋知义除魔踏远途,唐飞龙镇海苦相思”的尾巴,叫两人生离,也不交待是否再得相见,便算了结。

谭铃音听见这一声叹,便知道这结尾,皇后娘娘不满意。


“你且说说,为何这么写罢。”王儇理顺书页,目光悠悠落在唐天远身上。


谭铃音噎了一口,往日里伶牙俐齿也不敢这时候装乖,只得如实道:“写到后面,不分……不成了。越是分开,越是……他二人是互相心爱的。他二人……看清了自己的心,也就是因为心悦至极,才肯放手,才肯成全。”


王儇静静想了想她这话,片刻后点点头:“起罢,这故事是好故事,在你手里也不算埋没。你先退下,你们都退下。”


谭铃音长长吐了一口气,匆忙退出屋子,抬眼悄悄觑着唐天远。

等着侍候的人鱼贯而出,只剩下唐天远和王儇时,他是真的跪不动了,难得开口:“娘娘,可否……容微臣站着?”

王儇抬手叫他站起,顺带拿过手边长盒交给他。


唐天远双眸微凛,抬头看着王儇。


“翰林大人,谎话说多了,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你不用跟本宫装样子。”王儇示意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张旧日的密诏,已经有些褪色,但唐天远只扫了一眼,那盒子便脱手而落。


他跪下叩头,但并未否认。


“先帝密令翰林学士唐天远,自降为八品,出任民乐县令,好暗访豫章王军是否串通突厥有反贼之心。不妨说说吧,你查的如何?”


唐天远俯身而跪,仍不辩驳。


王儇笑了笑:“好了,你也不用这样。既然是本宫拿给你的,本宫当然知道这密令你没接。”她顿了顿,又道:“怀恩也知道。”


唐天远一惊。


“本宫并没有劝说怀恩来寻你,是他自己要来的。也不是为了谭师爷的什么《降龙记》,他只是为了你。”王儇悠悠道:“他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如果这份密旨被有心人拿到成为攻讦你的工具,你和整个唐家,恐怕都是灭门之灾。”

王儇摇了摇头:“虽说我敬重唐阁老依法治国,可有时候严律太苛,也会得罪很多人。这些坏处,日久便显出来了。”


唐天远已然听出话中之意,但还是问:“娘娘什么意思?”


王儇俯身看着他。

“我要保宋怀恩的命。我也要你,重回朝廷。”

“您不是想要家父出山?”唐天远愣了愣。


王儇摇头:“你还没明白。如今你和怀恩是相濡以沫。你若与他离心离德,我也没有完全之策。但好在,你们到底是对方的软肋。”


“说白了还是要我当人质。”唐天远冷冷一笑:“前面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摆着像是关心我关心唐家。”

“实际上不是吗?”王儇反问道:“只要是这张密旨被传出去,你就是欺君之罪。唐家,也会变成曾经的宋家。”


“我这是给你一条你们互相保对方的路。”王儇不想多费口舌,挥了挥手:“世上没有那么轻松躲一躲就能躲过去的坎,当初你父亲的行事和你贬官的抉择,就是在逼你现在选一条路走。怀恩选了要保你们两个的路,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不想不想牵连唐家,不想君臣心生间隙,更不想杀贤臣。当下,让怀恩在朝中有一个把柄,才能让所有人都放心。”


唐天远思索了片刻。

“那他还真是,太坦坦荡荡,也没别的可以被拿捏的人或事了……”

他俯身而拜:“娘娘思虑太多了,微臣自愧不如,也没有那个心思和见识。”


王儇皱了皱眉,不解其意。就听唐天远拂袖而去,留下一句话。


“我想不了那么多,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一直甚是心悦他,从小就是。”











刘子固喝了满腹的茶水,终于把唐天远给等了回来。他比谁都快率先一步抢了出去,好躲开屋子里诡异的气氛。

但唐天远推开他,只看着宋怀恩,片刻道:“你跟我来。”


宋大将军一时心里没了底,只怔怔看着他,没挪步。


唐天远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走啊。”

“你……”宋怀恩艰难的开口,想来王儇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怕什么呢?怕唐天远知道他宋怀恩此行,就是为了逼他承认喜欢自己,好带回京中,做一个人质?

那这份喜欢,他受不起的。



唐天远无奈,上来拽他袖子。贴着耳边低声嘟囔一句,只让他听着:“我腰疼得很,你进去帮我揉揉。”

宋怀恩被这一句给震的清醒了一些,同手同脚的跟着唐天远,七拐八绕到内衙门,进了屋,唐天远随手锁了门。



接着他抬手把宋怀恩推到门上,贴身亲上去。


宋怀恩愣着回不过神。唐天远恨恨戳着他的心口,抬手解他的腰带。

“晌午……还没弄完就被扰了,没尽兴。来,继续。”


宋怀恩在他开始扒自己衣襟的时候攥住了他的手。

“你……”

唐天远挑衅的看着他。宋大将军“你”了许久,才憋出来一句:“……你不是腰疼吗?”


宋怀恩的手慢慢滑向他腰间,却不敢用力去按,只轻轻揉着。唐天远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我不亏。”


“?”

“我说我不亏。”唐天远拽着他到床上坐好,“王儇想太多了,权衡得失,平衡势力,每个人在她那里都是棋子,只分利弊。远离朝廷的好处,就是还能清楚的知道,我是谁,我心悦谁,我想跟谁一辈子,”


他慢慢道:“……还有我想成全什么。”


宋怀恩轻轻揉着他的腰,唐天远很是得趣,浅浅闭了眼睛道:“我可能……会在合适的时候回京,回朝廷。”


腰间的力度缓缓停下,唐天远睁眼瞧着他:“我是不是特别好拐?唉,怀恩,如果我坚决不说心悦你,你会不会用什么美男计逼我就范?”


“我没想拐你。”宋怀恩艰难道:“我不想在心悦之上加什么条件。我只是不想你,不想唐家被有心之人利用。”


“你如果不愿意回京,我有别的办法。”宋怀恩道:“我不想逼你。但我真的不知道皇后娘娘会来,更不知道你会……同我……”


唐天远身上还遍是酸痛,他安心躺着,一双眼睛一眨一眨的盘算:“你没逼我,王儇有一样说得对,我不能让我唐氏收到威胁。只要我在朝里,有漏洞我还能弥补。这件事情上,我确实不能任人鱼肉。”


“还有就是。”唐天远突然一翻身跨坐在宋怀恩腰间,衣襟松松垮垮散开来。“我还真不能让你娶萧玉岫或者别的什么人。”


“阿远。”宋怀恩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下来!”

“你让我在上面一次,等你回了京,我可就睡不着你了。你先让我补回来。”

“刘子固他们还……”

“谁管他们……怀恩?”唐天远敞了衣袍,正要心心念念,腰间那手劲却突然紧了紧。


宋怀恩盯着他,突然释怀了。他颇有意味的按了按唐天远的嘴唇:“你想在上面?好,不管他们,给你补回来。继续。”

“?”









当晚宋怀恩离了铜陵衙门,回军营与刘子固会合,整装,预备拔营。


年底拔营,那不叫远行,那叫回京。再回京后,萧綦要如何处置他,发往哪里,这些都是未知。唯一可知的是,他再回京城,便会马上被夺权。


清晨他们也并没有知会任何人,同来时一般,绕着郊外剿过匪的近道,往京城去。宋怀恩远远看了眼铜陵江水,策马远去。




深冬遇雪,领兵难行,路上耗费了大半月,到了京城不远处关口,军符就得交了。豫章王军依旧回豫章郡去,剩下的路程,只有刘子固跟他一道走。

恰巧的是,这段路也是当年从胶东往京城去的路。


“那一晚上,我就跟唐天远换着,跑瘫了几匹马,连夜赶回的京城。”刘子固指着旁边一个岔路口:“那时候这地方路塌陷,我们车险些翻了。唐天远刚刚做翰林学士的时候,就请令修了这段路。”

宋怀恩垂眸听着。


“还有这里,走到这儿的时候下了会儿雨,我们俩全给淋透了。”刘子固下意识打了个喷嚏,“宋大将军,我说这些不是让你睹物思人,是让你记着我好歹也出过力,我跟阿晴怎么也算你俩的媒人,所以别忘了给我闺女的红包。”

宋怀恩这一路难得笑了笑,忙道:“不会忘的。”



京城城门下,已经有人在候着。钟晴披着厚重的氅衣在一辆车里坐着,而旁边,萧綦身边的内侍另备了一辆车。

钟晴远远给他们使了个眼色。宋怀恩略略点头,先去见那内侍官。


“宋大将军。”内侍官指了指那空车,“剿匪辛苦,您随咱家来吧。”

宋怀恩与刘子固互看一眼,忙道:“坐车去见陛下,于礼不合。微臣不敢僭越。”


“这是圣旨。宋将军上车吧。”


钟晴上前,轻轻推他,低声道:“宋师兄,陛下还不至于今天就砍了你。”

宋怀恩瞥了她一眼,钟晴不像是担心的样子,反倒示意他快快上车去。


这又是什么猫腻?宋怀恩虽不能开口明问,却还是与他夫妇二人告辞,依言上了车。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不是去往皇宫的路。车厢外从闹市喧哗,变成民坊里青石砖当啷当啷的轻响,愈加安静。


车子停下,内侍官要他下车,面前却是长长院墙旁一道侧门。门内望去,庭院深深。













宋怀恩沿着廊下快步寻声而去。只能听着内院某一处轻微的舂米声,酒香翻墙弥散开来。

是熟悉的味道。


从一道垂花门穿过去,视野陡然开阔。


“门外何人?”

宋怀恩闻声僵了僵,咬了咬牙。


“擅自私闯私人宅邸,这又是什么章程?”

是他疯了还是萧綦疯了?


“见了主人还不见礼,宋将军果然如传言一般,架子挺大嘛。”


这人此刻正绑着那旧襻膊,在书房前面的院子里舂米酿酒。他叉腰看着宋怀恩,连着三问没回应,自觉好没意思。


“算了算了,你快进去换身衣服洗个澡,午后跟我进宫。”


宋怀恩被门槛绊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会在合适的时候回京?怎么现在就……”

“现在就很合适。”唐天远擦了擦手,解开宋怀恩那条旧襻膊,放下袖子,“我随皇后娘娘一路快马回来的,比你们早了五日。正好,提前收拾了屋子,好一起过年。”


宋怀恩已经做好了久别离的准备,是断然没想到,这么快又碰见他。

快到甚至没觉得分开过。


“这里是……?”

“我家。”唐天远甚是满意:“老爷子搬回琅琊了,府邸一直空置,我既然回来了自然住自己家。你吧……还没进我家门,所以走的侧门,没看到正门上昨儿已经新挂了唐府的牌匾了。”


什么叫还没进你家门?


“还有,”唐天远清了清嗓子,“我嬷嬷和唐叔在这儿帮我打理,怎么也算你半个公婆,你……好好相处。”


宋怀恩怀疑自己路上颠沛久了,怎么听唐天远这话都奇奇怪怪。



“顺便再说一声。”唐天远贼贼笑着:“鄙人自觉才疏学浅,担不起翰林学士文坛之责,就顺口跟陛下另外讨了个官,现忝居兵部侍郎,也算是宋大将军一个上级,客气客气。”

宋怀恩惊了:“你问萧綦要的官?兵部侍郎?你………”


二品兵部侍郎,那便是彻彻底底,把自己搭进去了。

也就告别他爱的渔樵耕读,阡陌晨昏。

唯一的好处,是能有足够的权职,保他宋怀恩一个安全。


唐天远却不以为意。


“这件事情我躲不了,不关乎任何人。”

“剩下的,就是我和王儇,和萧綦的事情。以往这官不是我不能做,而是我不想做。如今我想做了,往后我不想做了,也可以全身而退。”



“你信我。”唐天远朗朗一笑,“我有心悦之人在心上,不论做什么,都没有后顾之忧了。”




何况,他与王儇达成一个约定。


“我与你约定,你回朝廷三年。三年后,你若还愿意做官,我答应给你和怀恩俸禄无忧。你若心在山林,我准你辞官,与怀恩离京。这是圣旨,我现在便交给你。”



“好。”



接下来,无非是些风风雨雨。

但他心上已然有了互相扶持之人,便安定得很。



不过三年而已。



……………………………………………………





















三年后。


胶东,杏坛学宫。


妙妙生的新书《深恩远》一经付梓,便再度问鼎。铜陵书社日渐忙碌,不少书迷连夜排着队等着来买最新刊印的一卷。日日忙碌,不得清闲。

于是谭铃音再次卷铺盖跑路,竟去往杏坛学宫。她在曲阜城里逗留数日,晚间窝在客栈窗边,翻她最初写的那本《降龙记》。


翻过最后一页,她又想起当年与王儇的那段对话,想到她所言的关乎“成全”,想到不得已回京去的唐天远,忽然觉得自己这笔,恍惚是书写命途的判官笔一般。

若真是那样……


谭铃音想着,这新书的最后,可是写的他二人双双归隐,逍遥一世。她很清楚,这是唐天远的愿望,自从他回京做官后,谭铃音便借着这个愿望,写了一个新本子。





晚间的杏坛学宫更为幽静,胶东已然有些春日的意味了。风是暖的,山路旁的树都抽了嫩芽。


谭铃音慢慢走着,远远看见一大片的柳林在池塘外,随风摇摇曳曳。于是就想起来,那段“错了位”的姻缘。


谭铃音笑了笑,继续往前去。


可忽然,就看到池边柳下,隐约两个人相携走着。


那身影越看越熟悉,月光落下来,恰好能看清他们的样子。



谭铃音正想追上前去,却又停下脚步。



她远远望着,福至心灵。便给她新书最后添了几笔:






万柳堂前数亩池,步随芳草去寻诗。

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无穷万里思。






终。











————————————————————

———————以下是彩蛋——————

————————————————————






“诸位看官。”

惊堂木一拍,说书人“啪”得一声开扇,两指一点。


“纵有圣后之命不可违,家门之安危不可忘,而这唐天远唐大人回京,却不为那功名利禄,只为了宋怀恩宋大将军一人。这份义重,这份情深,难能,可贵啊!”


“这便是全本:

妙妙生落笔姻缘定,王皇后定谋心术繁。

唐天远为情别离久,宋怀恩不负——相见欢!”


“唉!那后来怎么样啊?”

“那妙妙生看到的是他们两个吗?”

“太玄乎了!”

“就是……”

“咱们琅琊这个唐氏,几朝几代里出了好几个唐大人,不知道这个故事敷演的是哪一位啊!”

“唉唉唉,这可得问问唐姓的兄弟,可曾翻翻你们族谱啊?”

“……”


起哄声一波高过一波,那说书人额上隐隐沁了汗。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评说。


二楼雅座里,纤纤素手垂落湘帘。周妙玄随手抓了把银瓜子赏下去,转头问道:“这出新话本是从京中传来的,小先生觉得如何?”


蔺九若有所思,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有点明白朱由检最近那封信上提到这话本的意思了。又有点不明白,他依样临了《子衿》一诗,到底是要做甚。


嫌他在江南太久不归?


周妙彤却道:“我瞧着这故事,该乐时乐,该难过时也难过。总觉得宋唐二人,虽摆不脱世俗,但到底,还是有颗真心在的。话本里怎么说的,对,情真意切。”


“摆不脱世俗……但到底……还是有颗真心……”蔺九喃喃着这话,忽然心里,被轻轻一戳。






出了茶楼,蔺九同周家姐妹沿江缓行,忽然见着江畔一株高树,翠叶葱葱,他却不曾认得。


周妙彤眼睛一亮:“呀!这里有株赤豆树。”

“赤豆树?”蔺九跟过去,细细瞧着。


“赤豆树数十年只生叶无花果。因而一朝开花结果,乃是世间良品。可惜了,这棵树也没生赤豆。”周妙彤绕了一圈,稍显惋惜。


“我们这里又叫相思树。”周妙玄捡了一片叶子收起来:“传闻越老的相思树越有灵气,真要遇上情真意切的一双人,才会生赤豆呢。我们这些俗人呀,就攒一攒这叶子,沾沾福气就好。”


“还有这样的讲究?”


蔺九故作不在意。却随手,也收了一片赤豆叶在袖中。










END.








最后那段,是原本大纲里有的但是觉得跟剧情无关,也没找到合适的戏就删了 

这次顺便拎出来当个莫名其妙狗尾续貂的彩蛋。


唉………





Jerry.

小路的新剧我真的,剧里剧外甜掉牙!!!


姨母笑啊姐妹们!


谭师爷和唐大人的爱情,我太上头了!!!


【这条视频是我从网上保存的哈,不是我剪的,我剪的有点儿长,还没弄完呢❤️】


忍不住先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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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Y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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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岚Ceylan

【截修】【师爷请自重】

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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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修】【师爷请自重】

寄君一曲,不问曲终人散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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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岚Ceylan

【截修】【师爷请自重】

我与春风携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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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瓜子

【泽乾衍生•宋唐】相见欢•9

9


很软,还有米酒微甜微涩的气息。


原来亲吻他是这样的。


如此,令人留恋。


唇舌分离的那一瞬,唐天远倾身扑了过去,只错开一个呼吸,又吻上去。


比起宋怀恩第一次的无可奈何,被逼以吻证心,唐天远则是笑着,抿开宋怀恩的嘴角,故意咬了咬他的下唇。宋怀恩轻轻在他腰上一拍,才得来换气的机会。


唐天远满意地看着宋怀恩耳朵边染了一圈儿红,然后整个耳朵都烧着,烧到双颊,烧的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他欲言又止,眼神躲闪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唐天远在心里暗骂一声,觉得自己太孟浪,太畜牲。

但是宋怀恩这副样子,也太招人调戏了!


这点唐天远还是拿捏的准。不论是学...

9


很软,还有米酒微甜微涩的气息。


原来亲吻他是这样的。


如此,令人留恋。





唇舌分离的那一瞬,唐天远倾身扑了过去,只错开一个呼吸,又吻上去。


比起宋怀恩第一次的无可奈何,被逼以吻证心,唐天远则是笑着,抿开宋怀恩的嘴角,故意咬了咬他的下唇。宋怀恩轻轻在他腰上一拍,才得来换气的机会。


唐天远满意地看着宋怀恩耳朵边染了一圈儿红,然后整个耳朵都烧着,烧到双颊,烧的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他欲言又止,眼神躲闪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唐天远在心里暗骂一声,觉得自己太孟浪,太畜牲。

但是宋怀恩这副样子,也太招人调戏了!


这点唐天远还是拿捏的准。不论是学宫里一身正气的学生,还是战场上浴血杀敌的将军。宋怀恩强硬冷淡归强硬冷淡,真羞起来,却会变了个样子。

学宫那时,唐天远钻他床上吓他,宋怀恩便已经恼羞成怒语无伦次了。而今么,只因是心爱之极,恼是万万不会恼的,羞却还是无可避去。


宋大将军清了清嗓子,却又不啃松开怀里的人。只好任唐天远鼻尖抵着他鼻尖,小口啄他的唇珠。宋怀恩哑声道:“你……你可明白?”


这一问太让人心疼。

明白,明白,怎么能不明白。欢喜还来不及,我也跟你一般,只把这份心悦藏了太久,一时剖白,竟恍如梦里。


唐天远着实不知道如何去诉说他的欢喜,便一小口一小口亲他,沾着他唇边晶莹莹的。宋怀恩咬着牙,受不了他在背后摸来摸去的手。唐天远或许是有意,顺着脊骨一节一节按下去,一节一节的软麻,勾着心神。


听见宋怀恩重重喘了一口气,唐天远难得贼贼一笑,拉过他的手。


“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怀恩不明所以任他拉着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长街上,影子错叠着影子,衣摆碰着衣摆。在街巷里穿梭不久,到了一户门前,唐天远拿出钥匙,推开了门。


他略显拘谨,却抬手相邀。


“寒舍没什么好东西,只足矣避一夜风尘。”


这是唐天远自己购置的私宅。可宋怀恩踏进去第一步,便怔住了。


干枯的柳树依墙载着,冬夜里枝条叙叙坠着。院子宽阔,月霜如潭,房屋简朴至极,却尤为眼熟。若不是深知身在铜陵,宋怀恩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学宫弟子居。


唐天远转身关了门,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宋怀恩转身恍惚,多少个少年心事的日日夜夜,他们也是这样在弟子居的院子里,遥遥相对。


“嗯……进去看看。”


唐天远一如既往在廊下挑了灯——连那八角灯,都是学宫里的旧物。

宋怀恩依言推开门,倒没有太多沉灰。借着夜光看,两张床榻,两对书桌,多宝格上堆满了书卷,箱笼未锁,搭着衣物。


唐天远还原了一个弟子居,一个只有他和宋怀恩的弟子居。


不仅仅是那条襻膊。宋怀恩下意识走去箱笼,打开后,看到一叠整整齐齐的,自己的旧衣旧物。

“这些……不好带回家里。”唐天远进了屋,蹲在一边生火盆,片刻火星子带着暖意窜出来。“就只能好好收拾了,安置在这里。”

“先前,我生怕遇见你,生怕你知道我建了一座弟子居。”唐天远盯着火炭,缓缓道:“我对不住你,却又禁不住想你。”


宋怀恩把他拉起来。


“……但现在我想把你留在这里。”唐天远一呼一吸带了热意,慢慢的,推着他往床边去。

是宋怀恩的床,但足够宽敞。当年容得下他们两个,如今也可以。

宋怀恩一个趔趄靠床坐下,唐天远接着俯身压下来。气息逼得很近,但酒气很轻薄。


宋怀恩知道他醉过差不多了,应该是清醒的。


“师弟……阿远,你……”

“勿要拒我。”唐天远开口拦下他,一狠心把那话说了出来:“你……应该知道我想做什么。怀恩,我白白耗了五年,你疼疼我,让我也疼疼你,行不行?”


唐天远嘴上哀求着,却直接上手把宋怀恩压倒在床榻里,随手把帘子撤下,便把微弱的光挡下了。宋怀恩看不清眼前,只隐约察觉到他在动,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身上。自己的衣襟松了,被一双火热的手一层层剥开衣物。


温热的肌肤贴向自己的时候,他等来了一个炙热的吻。

唐天远向下将两人一并揉着,支支吾吾:“这些事情,我不信你不懂。”


宋怀恩知道自己身上烧的跟炭一样,心里也毕毕剥剥的炸着。但他还是轻轻与唐天远错开,再一次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宋知义对唐飞龙做了什么,我想对你做什么,你不知道吗?”唐天远笑着吹了一口气,贴着他耳边:“好师兄,那一本书,害了我一晚上春梦。如今,你还只叫我在梦里么?”


宋怀恩呼吸乱了,但还是扣住他的腰不许他乱动:“我……那是话本子,做不得真,我……”


“不要怕。”唐天远倒是难得豪气,两手撑在他肩旁,认真道:“怀恩,凡事都有第一次,必然难过些的,听说初时会有些疼,往后便极舒服的。你……你莫怕,我一定对你好!你……信我。”


“我自然信你。只是你……不悔?”


唐天远对他这磨磨唧唧的样子着实是吃不着又心急,忙道:“不悔,不悔,我等了你五年,又怎会悔?倒是你……你,你可愿跟我?”


身下人静默了片刻。


昏暗中,低低一声:“罢了。”


唐天远被火撩的着实难耐,心中正一喜,却猛然被宋怀恩一推,天翻地覆。







?????






唐天远双手被紧紧扣死抵到床头,宋怀恩分开他的双腿,低头吻下去。






县令大人毕竟是武力欠佳的文官。


县令大人终于记起来他师兄是个上战场的将军。


县令大人颤着身,迷迷蒙蒙第一次交代在将军手里的时候,隐约记起,今晚在得知怀恩心悦的是自己时,自己确实想要唐突他肖想他冒犯他将他吃干抹净的。


县令大人身后被探入被填满时,他已经哭得想不了别的事情了。


因为宋怀恩慢慢碾磨着他,咕啾水声里一遍遍质问:“你为何不缚我那条襻膊了?为何换了条新的?……喜新厌旧了?”

唐天远被顶撞地说不出话,越不说话,只是有些哭泣的碎音,便被将军顶撞地越狠些。


沉沦,飞升,沉沦。

这大约便是世上表达爱意最好的方式。





可是,

事情原本不是这样的!


唐天远自始至终觉得,妙妙生的话本子里,他唐飞龙拐带小姑娘,从来都是他将人带到爱巢共度春宵。

而不是他引贼入室。


“……对不住。”宋怀恩满心炙热填在唐天远身底后,才稳下声来,能安安分分说句话:

“我本想这件事,该是……大婚夜,隆重一些,告过天地祖宗,再与你行周公之礼的。可你……既然这么想要,我……自然依你。”


唐天远已经滩成一团没有筋骨的水。他悲愤的盯着宋怀恩,看着他的大将军清醒过来发泄完了又面红耳赤,好似是自己占了他的便宜一样。还一本正经地说:“阿远,我心悦你,情真意切,不是只想与你偷欢,更不会弃你。”



“……”


智者千虑,总有一失。


“……怀恩,”唐天远心情复杂,“我心悦你,我也是情真意切,所以……你明白吗是我在肖想你!!我再说直白些是我想睡你!!!可……将军竟如此威武……”


宋怀恩怔了怔。唐天远纵然身为下却志尤坚,发狠紧紧夹了他一下,听着宋怀恩重重一吸气,心里勉强好受些。他趁着宋怀恩还没回神,又道:“怀恩你想想,我把你带我家来,那是不是表示,我,想,唐突,你。”唐天远不知死活的嘀咕他最初的打算,并没有看到宋怀恩眸中更深的意味。

“……你这样我挺尴尬的。毕竟我,我还从未跟人……唔~”


唐天远被一个深吻攫去的力气,倒在宋怀恩身下。


接着宋怀恩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看了《降龙记》吗?你知道我每每看到宋知义一边行好事一边唤“小飞龙”时,我在做什么吗?”


宋大将军一字一句纠正着:

“是我在肖想你,我的小飞龙。”



………………

………………

………………




清晨窗外都是喜鹊。


唐天远闭着眼睛不想醒。

但将军过于贪求了些,好像要把分离这些年欠下的床事都要弥补回来,大早上就开始折腾他。


县令大人苦苦哀求:“怀恩我今儿还要升堂。”


“我叫谭师爷算你休沐。”宋怀恩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松快的笑意,“刚刚醒来怀里是你,如同做梦一样。”


“我没做梦。”唐天远苦不堪言,颤着声又道一句:“将军战场上威武,床上更威武,小人只是个小小县令,您饶了我吧。你还得去跟刘子固……”


唐天远猛然提到刘子固,便想起宋怀恩还要回京之事,心底忽然泼了一盆雪水,说不出话来。

宋怀恩抱他更紧些,无言的安抚着。


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打算。












萧玉岫看到来人,慢步退到一侧。

唐襄看了她一眼,便向着主座上那女子跪叩下去。

“草民参见皇后娘娘。不知皇后驾临,召见草民,有何圣令?”


王儇着人赐座,甚是和蔼,却目光灼灼,盯着唐襄。

“听闻唐老先生这就要回琅琊去了,正好,替本宫问唐阁老一个问题。”

“我这里有两条路,一条,是建功立业,有情人终成眷属,再功成身退。一条,是冷眼旁观,自称明哲保身,一双人分崩离析。本宫很想知道,如果是唐阁老,会怎么选?”


唐襄端着一副不得罪人的微笑,语气却陡然冷下来。


“娘娘,您要保宋将军的命,却用我家少爷做抵押,这未免,太过分了些。”



“再者,这个问题,娘娘不需要参照我家主人回话。”唐襄正襟危坐,“娘娘只去问问宋将军,看他如何选,您就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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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不会虐(/ω\)


北堂瓜子

【泽乾衍生•宋唐】相见欢•8

//三人行,必有电灯泡。


8


车轮轧在微湿的泥土中,流下一条长长的车辙。林中叶已落尽,抬眸就能看到林外江水白浪。


一行人慢慢停下,为首一人勒马回头,到了车边。女子探身挑开车帘,轻轻吐出一口气,问道:“前面就到铜陵了?”


“是,娘娘。”


“子固,不必跟了,你照旧随你的官队去。见了他们,也不用提本宫也到了。”

刘子固应了声“是”,抱拳别过,策马回程。马车又徐徐前行,不久便看到了铜陵县城城门口。

这行人进得城来,寻了处客栈落脚。少歇了片刻,女子换了身衣裙,打听着古堂书社出去。


提心吊胆一日的谭师爷晚间出了县衙,揉着脖子拖着脚步回了书社,仰头便倒在一边的...

//三人行,必有电灯泡。



8


车轮轧在微湿的泥土中,流下一条长长的车辙。林中叶已落尽,抬眸就能看到林外江水白浪。


一行人慢慢停下,为首一人勒马回头,到了车边。女子探身挑开车帘,轻轻吐出一口气,问道:“前面就到铜陵了?”


“是,娘娘。”


“子固,不必跟了,你照旧随你的官队去。见了他们,也不用提本宫也到了。”

刘子固应了声“是”,抱拳别过,策马回程。马车又徐徐前行,不久便看到了铜陵县城城门口。

这行人进得城来,寻了处客栈落脚。少歇了片刻,女子换了身衣裙,打听着古堂书社出去。



提心吊胆一日的谭师爷晚间出了县衙,揉着脖子拖着脚步回了书社,仰头便倒在一边的榻上,小二急忙推她,谭铃音才瞧见还有客人在挑书。

“这位姐妹,咱们书社打烊了,要看书买书明儿再来吧。”谭铃音着实提不起力气来招呼客人,更别说要等着萧玉岫来沆瀣一气,口气就颇有些不耐烦。那女子倒是好说话,放下书客气道:“我想见一见妙妙生。”


“见……”

“见……不着,妙妙生回乡探亲去了!”小二一口打断谭铃音,转头使了几个眼色。唐襄和唐家嬷嬷两尊大佛还没送走呢,可得小心露馅。

谭铃音忙跟着点了点头。


那女子若有所思:“这样啊,那我改日再来拜访。”话毕一笑,未曾多言,转身便出门去了。

谭铃音看着她身影走远,慢慢呼了口气。看来真是她妙妙生的书迷,不是唐家来的探子。转身又看了眼后院,萧玉岫这个时候还没来。

是她出什么事情耽搁了?




那女子回到客栈,嘴角还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站了四个人。其中三个,是跟她今天一路来的。

至于第四个,她点点头,招手让她坐:“玉秀,事出情急,若他仍不给我一个答复,我恐怕也保不了。世家们联名上劄子重翻先王旧事,陛下压不住,也不想压了。”


王儇靠在榻边,掸了掸袖上轻尘。


萧玉岫值得如实相告:“娘娘,唐府那位唐襄唐先生来铜陵了,说了好些唐少爷和将军的事情,这才……耽搁了。”

“唐襄?”王儇皱了皱眉:“他也在铜陵?”

“此刻就在县衙。”


“呵……”

倒也真是巧合,平日里皇召玉令如何请见,唐府都拒而不应,如今却是在这里遇见。既然遇见,便没有再躲的道理。

王儇捻着指尖:“派人去县衙旁等,若见着唐襄,便好生将人请来。”


她又同萧玉岫说:“这几日也不必去找妙妙生了。等刘子固到了,自然有个结果,也无需你二人再费心。你只把这几日的事情,说与我听。”

萧玉岫这几日自以为捋顺了事情经过,算来算去,只觉得:“此事,还与刘子固刘大人,有些牵扯………”








唐天远再度见到宋怀恩,还是在接风。只不过上次在这里接的是宋怀恩,这次接的是刘子固。

同样是同门,一个是威名赫赫的御敌将军,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吏部侍郎,说来说去,就自己混成一个芝麻大小的县令,忒没面子些。


宋怀恩站在他前面,频频转头,不知道第几次,终于问他:“你热不热?”

冬日清晨虽然冷些,但倒也不至于……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宋怀恩目光瞟着他那被内里棉袍撑的圆圆滚滚的官服,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小肚子。

倒是软。就是太显胖。加上脸本来就白,更加让人觉得这芝麻小官怎么也如此富态。


唐天远脑门上渗着一层汗,他无奈一笑:“嬷嬷生怕我冻着,非让我套一件棉袍,我也不能拒绝她好心不是。”

宋怀恩看了眼身后诸人,一时无可指使,无奈道:“回头喝些姜汤,你一出汗,再着凉,就不好了。”



正说着,远远一队人马出现在官道那头。唐天远认出为首那红袍高马,正是刘子固。这才想着人家身兼升迁与添子双喜,自当穿红的。

于是又偷偷去看宋怀恩。

正巧宋怀恩也在悄悄看他。两人又心照不宣错开了目光。


刘子固此行虽然是公事,倒不是那些装模作样的,更没有宋怀恩那时刻意的疏远,隔着老远就伸胳膊招手,喊着:“宋兄!小飞龙!”


县令大人活生生被西北风呛了一口。


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这名字寓意是好的,“小飞龙”这一诨名,在学宫是刘子固也不是没叫过。怪就怪道谭铃音太没有想象力,偏偏也给造了个唐飞龙。

刘子固这么叫纵然没有别的意思,他也能听出别的意思来了。


唐天远察觉到身后忍笑的目光,一记眼刀飞给始作俑者,谭铃音登时抬头看天,恍若未闻。




刘子固咧嘴笑着,隔着几步下马跑到他俩面前一搭手:“久违了!久违了!小飞龙,你怎么发福了这么多?”


唐天远第二口气没喘上来,重重咳了一声:“我只是穿的厚!”


“恭贺刘大人双喜临门。”宋怀恩尚且顾着身后跟来接风的大小官员,高声一祝贺,把这话岔开去。唐天远急忙跟道:“啊对,子固,恭喜啊!”


“多谢!也替阿晴和孩子谢谢二位了!”刘子固随口把这话说出来,心里某根线及时一蹦。




他先打量着面前这俩人。


一提到阿晴和孩子,唐天远眼睛往宋怀恩那儿瞟,宋怀恩余光也看着唐天远。两人面色都讪讪的,气氛陡然怪异了起来。



刘子固就想起临行前一晚,钟晴拉着他,甚是棘手的,说了一番话。


“等你见着他们,要是发觉有什么不合,你帮着……劝说劝说。”

刘子固那时不解:“他俩不合?唐天远那时候把自己命都快跪进去了,这交情,还能不合?”

钟晴摇摇头:“不是不是……”她心里一直坠着这事儿,可话到嘴边,又不好说。

“怎么了?”


钟晴绕着屋子走了几圈,跺了跺脚:“哎呀……我大约,干了件缺德事儿……”

刘子固失笑:“我家夫人如此善解人意,处处为人着想,怎么会干缺德事儿?”

钟晴咬得牙酸:“我也是后知后觉,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大约毁了他俩一桩好姻缘。”她又想了想,改口:“不对,应该说,是咱们,毁了他俩一桩好姻缘……”




刘子固经这么一点拨,再看他二人,便拨云见日,看得格外分明,一切举动都很说得过去。


唐天远眨了眨眼睛。觑着宋怀恩紧绷的脸,心道,他果然还是在乎的。

宋怀恩端着满心愧疚,不敢看唐天远,又听他磕磕巴巴道:“是大喜事,改日家母再去拜会。”便知他心里到底看重着钟晴。


不过这尴尬只是片刻,刘子固接着提议,快些入城,好吃饭去。


“小飞龙,好久没喝你那米酒了,不知在铜陵我是否还能一饱口福啊?”

“好说好说。”唐天远清了清嗓子,嘀咕着:“但你别那么叫我……”

“哦~”刘子固反应过来,怪声怪气笑了一声:“我忘了,古堂书社就在铜陵吧!那确实不能这么叫了。”




唐天远还没说话,谭铃音耳朵尖的跟过来了:“刘大人为什么管我们大人叫……小飞龙啊?”


刘子固这一路上,早听了王儇安排,知道这姑娘是谁,便有心借一把力,装模作样解释道:“唐天远,这名字极好,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小丫头,我们在学宫那会儿,他就有这个诨名了。”


不出意料的谭铃音眼睛亮了:“天爷呀,还真是因为这个缘故啊!大人大人,这我可真不知……”



谭铃音说了一半慢慢住了嘴,因为她家大人涨红了脸。



“刘子固,你酒没了!”



酒没了那可是大事,刘子固慌了:“哎!不是……哎呀!阿远!唐大人!唐大少爷!她不是你师爷吗连这都不能说?”


谭铃音慢悠悠跟在后面,心道,唐飞龙乃是她随手拿乾卦取的名字,虽然是肖想的唐天远不差,但哪能想到还有这般渊源!真是实打实的缘分了。既然在学宫里就有这诨名,那想必,宋大将军也是知道,也是叫过的。


谭铃音嘴角憋不住的向上翘。那《降龙记》里,宋知义也唤他“小飞龙”。要这么一想,宋大将军看《降龙记》时,岂不是……谭铃音这么想着,抻头去瞅宋怀恩。

可宋怀恩此刻却稍显郁郁。他缓步跟在刘子固之后,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唐天远身上。


谭铃音心头热血一凉。


完了,忘了,先是这钟晴嫁给刘大人,再是这刘大人要宣将军回京……


唉,这现世,哪有话本子里好啊。









且说唐天远到底没克扣刘子固的酒。他先一步回衙门,换了厚棉袍,他打开柜子下意识要去够那襻膊,可是手一抖,踌躇片刻还是转了向,拿了谭铃音给他新买的那条。

嬷嬷听到刘子固问唐天远讨酒喝,忙让自家少爷好生招待,又再三叮嘱,同这刘大人好生相处。

唐天远躲了嬷嬷,提了酒便往军营去。

毕竟刘子固是来给宋怀恩宣旨的,山匪也剿了,走狗可以烹了。要么他回京娶萧玉岫,要么他回京等死,要么……


“陛下这是等着我反呢。”



唐天远踏进军营的时候,不合时宜的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宋怀恩反了呢?



那宋怀恩做帝王,他或许还能做个文臣谋士……那会是什么样子呢?



军营操练声瞬时把这唐突僭越的妄想打散了。唐天远摇了摇头,他很难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也很难想象那样的宋怀恩和自己,该如何相处。

生在帝王家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他更想当个有皇粮吃的小芝麻官,每天挖挖笋种种地,掺和掺和鸡毛蒜皮。

就算是这样,天都不如人愿呢,何况受着那些条条框框约束着呢。





宋怀恩与刘子固已猎了几只鹿几只兔子几只山鸡,着意要烤着吃。便在靠近铜陵江一处空地上烧火搭架。宋怀恩看着唐天远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嘴里嘀嘀咕咕着,来寻他们。

他应当是把那厚袍子脱了,如今这官服显得宽大,风一吹撩出他的身形,倒愈发清瘦。

宋怀恩手边还有碗没动的姜汤,正暖着,等人走近,便亲手端到他跟前。


“你这一会儿穿衣一会儿脱衣,不怕着凉吗?”


刘子固只在一边笑:“我还当怀恩一路上不怎么说话,是跟在陛下身边变成哑巴了。到底是在阿远面前,还是那个操心的宋师兄。”

唐天远把酒坛扔刘子固怀里,闷闷接姜汤来灌了。



一侧石上还放着一盒圣旨,就这么瘫在冬日昏黄的天光下。唐天远只扫了一眼,故作不在意,问道:“子固,你……们,什么时候回京啊?”


“大约待个三五日。”刘子固瞧得一清二楚,也不避唐天远,直说:“怀恩,我还是那句话,你最好别回京。”



唐天远稍感诧异,想不到来下旨的人,居然也要他抗旨。

“别看我这次是来犒赏你剿匪的。你要是回京,进了京城城门,你就不是功臣,是罪臣了。再者,我也没觉得你有非娶萧玉岫不可的理由。”



宋怀恩下意识往唐天远那里转了转头,被刘子固全然看在眼里。

阿晴果然说的对。



“再说吧,我信陛下和娘娘。”宋怀恩也只能如是说。






唐天远取了襻膊缚袖,好收拾烤鹿肉。宋怀恩看着那崭新的襻膊,心底不知为何一刺,匆忙转过头,听刘子固说着京中局势。

“……如今朝堂甚是纷乱,若有一位德高望重又非关权财的老臣压场,或也能好些。”


唐天远垂眸听着,不曾接话。


整个唐府都知道萧綦看重唐阁老。

但唐阁老自己不愿掺和朝堂是非,又手握先帝圣旨,萧綦当真奈何不了他。

至于唐天远,他则是私心不愿父亲出山。毕竟他当年亲手定罪,该当连坐问斩的宋怀恩,如今正在朝堂上。

且岌岌可危。



唐天远不愿在父亲和挚友间再做一次抉择了。他承认他怕了,这种选择,根本无法选择。





鹿肉滋滋啦啦冒着油,唐天远甚是熟稔烤着鹿肉,撒了盐巴,又开了酒坛,张罗开吃。随之话题自然岔开去,回到往昔三人学宫时光。


刘子固大赞唐天远这酒更有味道。

“当年你的酒,胜在清冽孤高,如天山飞鹰。如今不那么咄咄逼人,却多了醇厚,细品更有味道,倒有些乡间渔鸟的意思了,难得闲朗。”


“谬赞。”唐天远与他一碰杯,一饮而尽。


“你在这铜陵,有没有来偷你酒喝的?”刘子固故意笑问。

“还真有!”唐天远闷闷道:“刚刚数着少了两坛。可是谁会来铜陵县衙门偷酒呢?”唐天远说着,啃了一口肉。





一坛酒喝得很快,眼看着天色暗下来,火苗哔哔剥剥燃着,照着三人脸上的红晕。微醺之时,最是愉悦。



刘子固喝高了,拉着宋怀恩絮叨。




“我那女儿甚是可爱……长得也随阿晴,见着我就笑……”


“阿晴还说,许久不曾见着你们,倒也很想念。只是感叹这人生际遇,飘散浮萍……”


“对了,说到底,我跟阿晴还不曾谢过……谢过……”


刘子固指了一圈,落在一侧唐天远身上。


宋怀恩心底一绷。

唐天远登时给吓个半醒。

两人隔着火堆,鹿肉和酒,面对面看着。


刘子固伸手拽着唐天远的手腕,道:“我和阿晴一直想说谢谢你。”



唐天远怔了怔:“谢我?”



“对,谢你。”刘子固起身,抬手作揖:“谢谢你,若非你开导,或许我夫妇便将错过此生。也谢你不同俗人那样,看重家族门第,依旧为我明言。”




唐天远酒醒了。

他怎么不知道他干过这种好事?




“我?刘子固,你看清我是谁!”


“唐天远!”刘子固仰头退了几步:“杏坛学宫第一才子,御批钦定的翰林大学士。”


“我?开导?钟晴?”唐天远听懵了。


坐在一旁的宋怀恩,从他这不同寻常的反映里,察觉到一丝古怪。


“……还有,我什么时候为你明言了?”


唐天远不敢背不知之德,更不敢受无功之谢。



“是你劝解阿晴,叫她无需担忧门当户对,大考过后门第如何当要另说,也说我与阿晴,却是良配。”





这话听着好生耳熟。


唐天远目光落在宋怀恩身上。

他寻觅着记忆里学宫某个飞絮如雪的春日,想着那个点桃花的女孩。


一种不安的猜想,随着刘子固嘴里的某一个字,慢慢生发。


唐天远再开口时,心尖都在抖。

“那她……你们……如何得知对方心意的?”


刘子固思索了一下,朗朗笑出声。他拿着烤鹿肉的杆子,轻轻一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以诗传情,这不还是你教给她的吗?”



唐天远听见自己心头某处慢慢崩塌了。


与之而来的,是对面微弱而又清脆的咔嚓一声。


宋怀恩死死盯着唐天远,手里的木杆已断作两节。












唐天远回过神时,他已经走在铜陵县内的街上了。花灯还莹莹点着,石板路还有些不曾化尽的冰。

夜风吹得人极冷。但唐天远感觉不到似的,一步一步挪着。片刻后,他才发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而他早已走过了县衙的路,快要到后山去了。

他往墙边走了走,慢慢靠着坐下去。宋怀恩急忙去捞他起来。不经意触到他的手,冰凉凉的。

宋怀恩解下袍子披在他身上,可唐天远却转过身,靠着墙不看他。




许久,墙上反过来闷闷的声音。

“我以为钟晴心悦的人,是你。”




现在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恼悔不已一言带过了。唐天远努力想着,想着他跟钟晴的每一段话,着实不觉得自己哪里有想错了。


“她担心门不当户不对,她钟氏名门,你宋氏旁支末族,没错吧!”

“与她交好,也没错吧!”

“鼻上有颗痣,也没错吧!”



宋怀恩靠近他,听他嘀咕道最后一句,眼角颤了颤,把人掰过来面对自己。


“你怎么判定她心悦的是我的?”

“门当户……”

“你刚刚说的最后一句?”



唐天远看着宋怀恩,月光淡淡的,但他们这样靠近,都能察觉到他的鼻息。

也看得到他鼻上那颗痣,很小,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记住了。




“钟晴告诉我,她心悦的人,鼻上有颗痣。”唐天远轻轻抬手,碰了碰宋怀恩的鼻尖。双臂却猛然一紧,他吃痛,才发觉宋怀恩一直抓着自己。




宋怀恩只觉得自己要气炸了。

但他这话几乎是笑出来的:


“唐天远,你是不是瞎?”


“刘子固鼻上那么大一颗痣你看不见吗!”






???

!!!

……

“刘子固鼻上有颗痣啊!”

“他……他鼻上有颗痣啊!”




唐天远也惊了。

这多明显!

他分明知道的啊!明晃晃的一眼就看见了!


可为什么,可为什么他只能想到宋怀恩呢?





宋怀恩摇着他,气得说话都磕巴了:“你……你要我说什么才好!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鼻上也有颗痣!你怎么不以为……钟晴她……她心悦的……是你呢!”

“她是我妹妹!你想什么呢她是我妹妹啊!”

“是,青梅竹马的好妹妹!那你当时还说她若是个男孩子,你若是女孩子你就……”

“我若是个女孩子我跟钟情就是姐妹啊!”唐天远也急了,口不择言:“你不是还说我要是女孩子你就娶我吗!你也没娶啊!”



宋怀恩猛地一抖。

唐天远吼完这句,眼睛酸的不行,一眨眼没看清,眼中滑落什么东西。


可宋怀恩轻轻松开手,缓缓退了一步。

“我以为……你心悦钟晴。”





唐天远俯身大口喘着气,他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喘不过气来。听着宋怀恩这话,耳边嗡嗡的发响,逼着他,鼻子发酸,风风吹着眼眶沙沙的疼。


“我……我心悦她?宋怀恩,我要是心悦她,我会帮着她来问,如何跟你剖白心意吗?”





宋怀恩眼角涩涩的,他转过头去,轻轻揉了揉。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怎么问的?”

宋怀恩反问:“那你还记不记得我怎么回答的?”



唐天远直起身:“怎么样才能告诉一个人,自己心悦他?……就说你吧,别人要怎么说,才能比较正式的,说心悦你。”




宋怀恩心底生疼。

“你呢?如果是要告诉你,你希望他怎么说?”


“就直接说心悦我吧。”



“我心悦你。”



“嗯对,不过对我……什么?”










唐天远愣了。











他没有记错,宋怀恩也没有答错。当时的对话,就是如此。


可现在他看着宋怀恩,还有宋怀恩眼中倒映的自己。小小的,却被宋怀恩完完整整装在眼睛里。






“你……你说什么?”







唐天远不敢置信他听到了什么。


不敢置信他现在说了。

更不敢置信他当时就这样说了。

不敢去想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更不敢去想,若他只是无心说了会怎么样。


这怎么可能呢?

唐天远生平中,并未遇到过他解不了的经,注不了的书。可偏偏是这最为简单的,他习以为常的甚至烦躁的无可奈何的四个字,从宋怀恩口中说出,竟然,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宋怀恩静静看着他,那样悲伤。


哪怕是他被连坐将死,都没有这样悲伤。

哪怕是他血染沙场,都没有这样悲伤。

为什么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把唐天远刺个对穿,疼得无可救药。



宋怀恩没有再开口重复。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倾身上前,把他的阿远抵在墙上,扣着他的后颈深深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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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我爱你鸭(。ò ∀ ó。)




北堂瓜子

【泽乾衍生•宋唐】相见欢•7

//跨服聊天,启动。


7


“这位老爷,妙妙生回乡探亲去了,三年后再回来。”


唐襄被那满面堆笑的伙计死死挡在古堂书社门外,威逼利诱,都没能进得书社那大门。胖衙役跟在后面不住的咳嗽,抬着头小声说:“唐伯,您看这妙妙生也不在,咱这也逛了了一早上了,不如……找家茶楼,歇息片刻?”

唐襄满是疑惑看着古堂书社那牌匾,气哼哼的负手转身。胖衙役急忙跟那伙计呲牙咧嘴,那伙计点点头,也跟泥鳅一样,钻回书社里面。


谭铃音在内堂抻着脖子等,伙计小跑进来:“老爷子走了,但呀,很生气。您小心。”

“行吧。”谭铃音喝下最后一口茶,把连夜赶出来的最新一卷《降龙记》交给伙计:“先印五十份,我带几本给...

//跨服聊天,启动。


7


“这位老爷,妙妙生回乡探亲去了,三年后再回来。”


唐襄被那满面堆笑的伙计死死挡在古堂书社门外,威逼利诱,都没能进得书社那大门。胖衙役跟在后面不住的咳嗽,抬着头小声说:“唐伯,您看这妙妙生也不在,咱这也逛了了一早上了,不如……找家茶楼,歇息片刻?”

唐襄满是疑惑看着古堂书社那牌匾,气哼哼的负手转身。胖衙役急忙跟那伙计呲牙咧嘴,那伙计点点头,也跟泥鳅一样,钻回书社里面。


谭铃音在内堂抻着脖子等,伙计小跑进来:“老爷子走了,但呀,很生气。您小心。”

“行吧。”谭铃音喝下最后一口茶,把连夜赶出来的最新一卷《降龙记》交给伙计:“先印五十份,我带几本给玉秀,再偷偷联系咱们的老主顾,算个超前试阅。等唐伯离开铜陵再加印。”

“得令!”那伙计锁了古堂书社的大门,目送谭铃音从偏门溜走,转身去了印坊。谭师爷刚好卡着时辰到了衙门,暂且搁下不提。



这厢胖衙役跟着唐伯,找了座茶楼小憩。开了大窗正看着铜陵街市,不远处就是那条铜陵江。虽入了冬也落了雪,行船却是照旧。胖衙役正啃酥饼呢,一抬头,就看着码头潇潇然一身影。也是凑巧得很,宋怀恩偏偏也往这儿看,正正对了眼。

胖衙役没敢太做声,隔着窗户稍稍抱拳,但他那小动作,块头也挺大,恰好让唐襄瞧了去。再一转头,就看见了宋怀恩。


“坏喽……”胖衙役一颗心咚咚咚跳着,唐家二老刚来那天那出变故,他还没忘那么快,加之自家大人这几天总是唉声叹气的,胖衙役眼见着宋怀恩走过来,就想逃离这是非之地。


唐襄眉间堆了些郁色,冷眼瞧着宋怀恩进了茶楼,走到自己桌边,先见了礼。

“唐先生。”

“宋大将军。”唐襄虚虚一揖,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

宋怀恩面色如常,低声道:“宋某有些话,想与唐先生单独谈谈,正要去县衙请您,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


唐襄没答言,低头饮茶。


胖衙役生怕尴尬,急忙说:“唐伯今儿是来找妙妙生的,在这儿小憩片刻,就回去了。”

宋怀恩倒是没想到这般:“哦?妙妙生?她说什么了?”

“妙妙生……回乡探亲去了呀宋大将军!”胖衙役朝他挤眉弄眼,宋怀恩了然,转而又恳切道:“既如此,可否请唐先生移尊驾……”


话音未落,唐襄便站起身来,看也不看就往桌上重重拍下几两银子,冷声同胖衙役道:“你这饼也吃完了,回吧。”说着,径直绕过宋怀恩便要离店。宋怀恩急忙转身:“唐先生!宋某究竟如何唐突二老,还请明示!”

唐襄也不转身,只吼那胖衙役:“还不跟上!”

“唉,唉……”胖衙役愁眉苦脸,便知道这场会面又得是剑拔弩张,却也只能无奈跟宋怀恩拜别,跟了上去。


唐襄尚未迈出门槛,却听得闷闷“咚”得一声,茶楼内外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切切私语开来。再转头,胖衙役吓了一跳。

宋怀恩向着唐襄单膝跪下,抬手相拜,是是正正经经的军中大礼。


“那是宋大将军吧?”

“宋大将军怎么跪下了!”

“那老爷子是谁?好大的脸面?”

“噤声!据说是咱们县令……”

“……”


唐襄听得这些纷纷之言,也被宋怀恩这一跪,跪的有些缺了德。再听那些人言语里捎带着少爷,又恐牵扯唐天远声名,只得涨紫了脸怒道:“宋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快快请起,这是要让老夫折寿啊!”

“唐先生,宋某无意唐突,只想问个缘由,听听教诲。”宋怀恩这话里话外,唐襄听得懂他的意思。看在他没有扯出唐天远的面子上,无奈被逼下了台阶:“要问便问!莫要做这些虚头八脑的,耽搁老夫工夫。”



茶楼掌柜很有眼力劲儿,速速给二人安排了楼上的雅间。胖衙役就在楼梯口守着,频频转头看雅间紧闭的门。


这门一关,外头那些喧闹都隔开来。唐襄自顾坐下,冷眼觑他:“宋大将军好计策。如此强逼草民,真是令老夫另眼相看。”

不想宋怀恩又提衣跪下。这一次,是恭恭敬敬规规整整,磕了一个头。唐襄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下不得,也怒了:“今儿宋大人骨气倒是软的很,见者就跪,好生客气。”

宋怀恩只做没听到他讽刺挖苦,沉声道:“唐先生,宋某虽不知何时唐突了二老,但今日这一跪,自当宋某先来致歉。”

“你不知何时唐突了我们?”唐襄一拍桌案:“您宋大将军武艺高强,又忧国忧民,自然没有唐突我们。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里没数吗?”


宋怀恩抿了抿嘴角:“是师弟……”


“不敢当,唐家高攀不起宋大将军这位师兄。”唐襄高声打断:“宋大将军,您起吧,唐家受不起您这一跪,少爷更受不起!”


“唐先生!”宋怀恩死咬着后牙,声音都有些发颤:“宋某愚钝,请您明示。我……我从未想过要唐突师弟,也从未做过对他任何……”

“你……”唐襄开口正要再驳回他,却发觉宋怀恩面色惨白,浑身抖得不像样子。但这么看来,确实是无辜不知情一般。

“唐先生,请您指点,若宋某真有过错,愿随唐氏依法惩处。”宋怀恩再拜:“阿远他不开口说,我无从得知他的心思。五年了,我再见他亦不知如何自处。二老如今对我恨之入骨,我想了一整晚不得其解,求先生……辨明真相。”


唐襄哑口,半晌后,低声问他:“坊间都在传你已将我家少爷……咳,收为床内之宾了。”

“没有。”宋怀恩斩钉截铁:“我从未不敬师弟。那些……污言秽语,都是些不正经的书里胡编乱造,委实荒唐,尽不可信。望先生明鉴。”


唐襄虽疑惑空穴来风,但仍信得过自家少爷自持有度,又与宋怀恩将近五年未见。故而在这件事上,虽然嬷嬷挂心得很,但他看宋怀恩如今这般,倒是可以放下心来。他清了清嗓子,问他:“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宋某当真不知。”

“那宋大将军为何会在山匪手下救下我们?”

“我只当是普通商队,遭遇劫匪,自当搭救。”



“你倒没猜错,我们确实是普通商队。”唐襄若有所思的应和一声。宋怀恩茫然的看着他,总觉得这话哪里有些怪。唐襄招手让他起身,又道:“琅琊唐氏,世代儒名,我家老爷又是原凤阁阁老。”

宋怀恩恭谨听着,唐襄敲了敲桌案:“这条商路,我们唐氏走了五年了。起点是琅琊,终点,是西北甘州。”


唐家,这样的功勋士族,为何自降身份行商?还要,一路走到边疆去?


唐襄像在诉说不相干的往事,一笔一笔盘算:“开这条商路,赚钱不多,起初一年,尽数是在赔钱的。最早我跟他嬷嬷拿了五十万两白银起手,第一年赔的十万两不到,往后,才慢慢有些起色。”说到这里,他定定看了眼宋怀恩:“你下狱时,是可以保释出狱的,但朝中有人动了动手脚,想让你必死无疑,便将那保释的价位,窜了天的提。”


唐襄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这你总不会忘吧?那时候买下你的价钱,刚好五十万两白银。”



“您……您说什么?”


宋怀恩指尖都泛着寒气。这其中曲折,他委实不知道。他当时抱了必死的心,只觉得人生已没了前路,早已不关心如何还能活着。以至于后来萧綦到狱中提他,他还以为是要临刑。


五十万两白银。以他现在的官位私产,都无法说凑就凑出这个数目来。


“这条商路是少爷托我们开起来的。”唐襄适时开口,“他凑齐了那五十万两,却没用上。”



唐天远……

他那时候,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钱!



“少爷从学宫回来后,在老爷书房前,跪了五个日夜,不吃不喝,求老爷改判,坚持说你无罪,坚持不当连诛九族。第二天夜里下了雨,他也没动。死活挨到第五天晕了过去,还是我把他抱回房里的。大夫说,寒气已伤着骨头了。往后,膝下小腿,怕是时常会疼,老了恐不能行走。”

“他发热了三日,醒来的时候,你那标价已挂了两天。少爷拒了夫人的私囊,将自己名下全数地契、身契、值钱家当,尽数转手,凑齐了五十万两,赶着最后一日去赎你。”


“狱吏说你拒了。”唐襄盯着他:“少爷因为这件事,跟老爷彻底闹掰。自己回了学宫,再没同家里往来。次年高中,赐官翰林学士,才又跟老爷说上几句话。对了,他把那五十万两全部拿来走商路,那一年里,他手边一点积蓄都没有。如今这样清苦,便是从那时候,就习惯的。后来做了几年翰林学士,本以为又能富贵,但朝局所致,他自己又是那样的气性,到底还是贬官了。”


“宋将军。”唐襄正色道:“我知道您性子冷傲,不堪屈居人下。但少爷当年是为了救您,又不是跟那些纨绔一般,收入府来折辱。您当年既拒的那样爽快,伤了少爷的心,如今,又来纠缠什么?莫不是觉得我家少爷人善可欺?”


“我……我不知这事。从没有人同我说过可以保释,我更不知道他凑钱保我的事情!我在狱中只是候斩,只有陛下一人来见我,将我带了出去!”

宋怀恩又惊又乱,语无伦次看着唐襄,来来回回颠倒着解释。唐襄眉间紧蹙,看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又记起那段时日后不久,少爷病愈,像换了个人似的,某天对他说:“唐伯,怀恩不是辜负我心意。随豫章王去边关,比我将他留在唐府,更适合他。”

唐襄那时随口一问:“豫章王?他什么时候带走宋怀恩的?”

当时,他们谁都没有答案。可算着时候,大约就是在唐天远去赎宋怀恩的前后几日里。唐襄意识到,当年怕是也中了计,当即便要回衙门去,商议早返琅琊,告知唐阁老此事。




萧玉岫寻到酒楼时,天又开始落雪。窗外灰蒙蒙的,推开门,扑面的酒气。


“将军!”

宋怀恩伏在桌上,酒水顺着壶口淅淅沥沥晃荡,大半荡在酒杯外面。宋怀恩不酗酒,但他深藏的许多心情,都能在酒后,露出些端倪。

“将军,我去端醒酒汤……”萧玉岫看他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转身就要喊酒家,身后宋怀恩长叹一口气:“别麻烦了,我没醉。你怎么找来的?”


萧玉岫眨了眨眼睛。


怎么找来的?总不好告诉你,谭铃音说唐少爷魔怔了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剁了几缸的笋丝,便让她来看看,宋大将军这边,可也相思成疾。

这样看来,宋怀恩这里,确实也有疾。


到底是王儇身边的人,处变不惊,萧玉岫忙关切道:“找不到将军,自然要寻一寻的。酒不是好东西,你少喝。”


“酒不是好东西。”宋怀恩难得摇了摇头:“那是你没喝过阿远酿的米酒,在学宫时,就已经很有他自己的味道了,那才是好酒。”


记住了。萧玉岫暗自握拳,心道要回去原样转述给谭铃音。


“你有事?”宋怀恩抬眼看着她,皱了皱眉。

“没事。”萧玉岫讪讪道:“没事……就不能请将军吃个饭?”


宋怀恩白了她一眼,指指对面的凳子:“坐,想说什么就说吧。我知道你看了《降龙记》,也知道你在他面前矫揉造作是为了什么。他不是为情所困的人,你想醋他,还差得远。”


“将军明察。”萧玉岫自罚一杯,再三确认宋怀恩不会把她拖出去砍了,才小心翼翼开口。


“您……跟唐少爷……到底怎么样?”


宋怀恩捻着杯子,半圈半圈的转。一时间,萧玉岫只听得见窗外的雪,和杯底摩挲桌案的声音。


“我没睡他。”

宋怀恩如此直白把她们心里最关心的也是确实心知肚明的事实摆了出来,着实噎了噎萧玉岫。


“但我确实……”宋怀恩看着酒杯里残酒映光,剩下半句话,却着实说不出来了。



“心悦”这两个字太容易说出口。

但“心悦”这件事却太重。

若是做了,便是一辈子的心动。藏不住,挡不下,忘不掉,也时时刻刻锥着心,伤着神,念着人。日久天长,牵肠挂肚,更难诉诸于口。



宋怀恩不敢去想那五个日夜唐天远是怎么跪下来的,不敢去想雨夜落在脸上的雨丝,陷在膝下的积水,黏在身上的湿衣,头顶绝望的电闪雷鸣。

若说他那时不识情已深切,又为何大张旗鼓为自己做这些?

若说他那时早知心系于己,那坦然说出“我心悦你”的时候,又为何不为所动?



“将军,赎您出狱这件事吧,我觉得你们是错过了。算下日子,唐少爷赎您的前一日,陛下就已经带您去军营了。这……这大概是缘分不到,互相怪不得的。唐少爷若是因为这个记恨,又怎会对将军和颜悦色如旧呢?”萧玉岫听着宋怀恩断断续续将唐襄告知的过往道出,仔细想来,直觉唏嘘而已,并未觉得那就是宋怀恩的过错了。


“这份情谊,不加在你身上,你如何尝得这种苦?”宋怀恩苦笑着摇头:“今日听唐伯讲了,我才将前因后果勾连,更深觉愧疚。”


“前因后果?愧疚?”


宋怀恩仰头饮了这残酒,起身走到窗前,探身接了一掌碎雪。

这也是他为何再不将心悦说出口的缘故。



“我毁了他一桩好姻缘。是他两情相悦的,竹马青梅的好姻缘。”







钟晴这个名字,宋怀恩从唐天远嘴里听到了无数遍。以至于京城钟府大小姐这个身份,远比不上唐天远姨亲妹子这个身份,来的更出名。


唐夫人与钟夫人是手帕交,又是同年嫁入京中。唐天远曾跟宋怀恩说,若非自己长一岁,他娘定是动过指腹为婚的念头的,就算不是指腹为婚,也是要义结金兰的。


那时宋怀恩拉过被子转身对着墙闭眼要睡,没搭理他那一声声无奈的叹息和胡思乱想,临睡前,宋怀恩恍惚还听着,唐天远嘴里嘟嘟囔囔,说什么“要是钟晴是个男孩子就如何如何”“要是自己是个女孩子就如何如何”,扰得他心烦。于是脱口而出一句把他自己惊醒的话。


“行行行,你要是个女孩子我就娶了你。快睡吧唐大少爷,梦里什么都有!”


唐天远怔了半晌,从床上爬起来问他:“你要娶我?”

宋怀恩的平稳的呼吸声回答了他。



钟晴到学宫那一日,唐天远难得的早起,亲自下山门去接她。宋怀恩清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懵了懵,推门出去,只见唐天远跟那女孩子在一起说笑。那是自打他入学宫以来,少有的笑得那样开怀。


宋怀恩在一旁看着,钟家大小姐确实开朗活泼,让人不自觉的亲近。不同于那些胭脂俗粉,她古灵精怪敢爱敢恨,有那么一刻,宋怀恩倒也明白唐天远为何想钟晴若是男孩子该怎样了。


那定然会是个无话不谈的挚友知音。


宋怀恩与钟晴的熟络,也大多在唐天远的撺掇之下。他着实无法讨厌这个女孩子,也心甘情愿交这个朋友。


只不过悄悄将独属于唐天远和钟晴的窃窃私语和相视一笑,忘于眼底,当作不在意。




临近大考时,钟晴和唐天远不敢再拉着他玩闹,着意留他备考,少有打扰。春日里柳絮如雪,他在柳下默书,无意看到明窗之下,唐天远与钟晴正点桃花,两人相对而坐,低语那些春日里的少年心事。


他恍然记起刘子固这几日有些不安,几次问他是否知道钟家要给钟晴议亲的事情。


宋怀恩心底发苦,又想何须再议,这两小无猜金童玉女,自当是无双之选了。

他这样想着,一抬头,便看到唐天远直起身子向他招手,那笑容刺在心底,生生发疼。他一慌,竟少有的装作不见,躲开了。



他知道躲不过的,却不知就是当晚,唐天远来求他,问该如何向钟晴剖明心意。

“怀恩,好师兄,怎么样才能告诉一个人,自己心悦他?……嗯,就说你吧,别人要怎么说,才能比较正式的,说心悦你。”


宋怀恩怔怔看着他,心中想的却是,有些话,一辈子不说,或许,就再无机会了。


于是他反问:“你呢?如果是要告诉你,你希望他怎么说?”

唐天远倒是直白:“就直接说心悦我吧……”



“我心悦你。”



宋怀恩咬着牙,浅浅的,带着忐忑和那些微不足道的隆重的心思。

这句话,本当在一个更正式的场合,好好的,告诉你的。而不是现在这样,仓促而狼狈。


我没有要拆散你和钟晴的意思,我心悦你,与你无关。只想让你知道这人生须臾百年里,你也曾被人放在心里过。


唐天远终是没能明白这话的意思。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可宋怀恩也只能言尽于此,奈何心上憋闷,便随手将那卷《诗三百》砸向他。

想砸开他的那颗心,好得个明明白白。


可他仍是不解。




直到次日,他无意穿过柳林,要复课去。

池上风无意,将唐天远一怀情丝,吹到宋怀恩耳边去。


“小师妹,你想想啊,我将这诗三百的情意全数赠你,你还能不明白我的心意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钟晴终是被自己吓跑了,这场表白也被他打断。唐天远怔在原地,神色复杂。


宋怀恩离开的仓皇,他也曾打算当晚道歉的。


奈何,一别竟已五年。







“钟晴……可是那位刘子固刘大人的夫人?”萧玉岫有些头晕。


“是。”宋怀恩闭了闭眼睛。“我没想到他还肯为我做那些事情,我原本还奇怪,为什么他没有娶钟晴,为什么钟相选了刘子固,为什么婚礼那日,唐府一个人都没到。原来是他为了我,自毁前程,也毁了姻缘。”

宋怀恩苦笑着指向自己:“玉秀,我何德何能,当得起唐阁老家的公子,这样相待啊?”


萧玉岫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这事情,比她想象的,要棘手的多。她忍了忍,没把钟晴生女的消息告诉他。




晚间灯起,萧玉岫压着满心的担忧,把宋大将军送回军营。回到客栈,恰好谭铃音已从县衙回来,特来见她,打听消息。


“如何?”


“难办了。”萧玉岫只觉得头顶突突的疼,“今儿将军喝醉了,同我说了好些话,我才知道,他们竟有那样的过往。谭师爷,你可知道京城钟府?”


谭铃音心底一紧,急声问到:“你知道钟晴的事情了?”

萧玉岫看她这做派,点点头:“看来唐大人也对你说了。”




竟然真是因为钟晴……

谭师爷一个头两个大:“宋将军……很在意这件事吗?”

萧玉岫叹气:“岂止是很在意!我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刘夫人产女的事,更不敢提刘大人不日就要到铜陵了。”



“刘子固要来铜陵?”谭铃音一听打了个哆嗦:“天爷呀,这要是情敌见面,那可不得……”

萧玉岫摇摇手:“刘大人毕竟是吏部大员,哪有那么不稳重。再者他此番是公务,应当……是召将军回京的。”




回京?!


那不行啊!!


谭铃音心里算盘打的飞快,在屋里来来回回绕着圈。



自家大人好容易跟宋将军关系有些缓和,怎么能这么快分开呢!

你们这样,对得起我妙妙生挑灯疾书呕心沥血吗!!






她推开窗,正看着夜色沉沉下万千灯火,便合拢了手,对着满天星辰再度发愿。


英明的月老啊,信女发誓往后再不犯懒,定每月写一章新书,只求有情人解下心结,终成眷属吧!





tbc.

北堂瓜子

【泽乾衍生•宋唐】相见欢•6

//我们一般将这种事件称为

//第一次见家长


6


“你这法子到底行不行的通?”


年关,铜陵集上,往来客商带来些新鲜小玩意。挤挤攘攘的,倒是一时察觉不到县衙里两位姑娘就这么溜了出来。眼看着到了古堂书社门口,萧玉岫问她:“你做师爷这么久,就没发觉,唐大人事事都好,只一样不好?”

谭铃音到了正儿八经自家地盘上,安安稳稳给萧玉岫煮八宝茶,听到这话倒很认同:“是了,大人事事都好,就是朽木不可雕,不开窍。我看宋将军对他倒也有亲近的意思,可是我家大人眼瞎,在眼前都看不出来。”

“所以我得激一激他。”萧玉岫拿匙勺捣着枣泥,“很多事情呢,就差顺水推舟那一股力,但也要做的不漏痕...

//我们一般将这种事件称为

//第一次见家长





6


“你这法子到底行不行的通?”


年关,铜陵集上,往来客商带来些新鲜小玩意。挤挤攘攘的,倒是一时察觉不到县衙里两位姑娘就这么溜了出来。眼看着到了古堂书社门口,萧玉岫问她:“你做师爷这么久,就没发觉,唐大人事事都好,只一样不好?”

谭铃音到了正儿八经自家地盘上,安安稳稳给萧玉岫煮八宝茶,听到这话倒很认同:“是了,大人事事都好,就是朽木不可雕,不开窍。我看宋将军对他倒也有亲近的意思,可是我家大人眼瞎,在眼前都看不出来。”

“所以我得激一激他。”萧玉岫拿匙勺捣着枣泥,“很多事情呢,就差顺水推舟那一股力,但也要做的不漏痕迹,不能刻意。唐大人不开窍,我就锥一锥他那心,等他自己心疼了,自然晓得要留将军了。”


谭铃音拱了拱手:“到底是宫里来的大人,有胆量,比我只会写本子嘴上说说要强多了。”

萧玉岫不敢居功:“这都是我家娘娘的法子,我呀,只不过来扮一出戏。”


谭铃音关了大门,悄声问她:“我一直好奇,皇后娘娘也知道大人和将军的事情?”

萧玉岫笑而不语,勾着谭铃音百爪挠心:“玉秀,我写本子时,可不知道大人跟将军曾是同窗,只不过见着将军那样英姿,随手拈来一故事,造个宋知义同唐飞龙相好罢了。可越写,越觉得真,越想着他两个真乃天造地设,我妙妙生也不枉为一次月老。后来知道他二位那少年之谊,我更觉得,这是缘分!”


“你知道的确实更晚。能让你牵一牵红线,也确是缘分。”萧玉岫清了清嗓子:“娘娘说,早年间她待字闺中时,就听过唐少爷轰轰烈烈一桩大事。那时候她就觉得,他二人情谊不一般。后来在西北常与宋将军同行,也多次旁敲侧击,试探了些心意出来。”萧玉岫哀哀叹了口气:“可惜宋将军呀,有个心结,对唐少爷这态度,娘娘倒不敢断言了。”


心结……谭铃音思索着,难不成,还是因为那钟晴?


“……直到遇见您这本《降龙记》。”萧玉岫扬了扬手边书册:“说来还是宋将军人好,这书是我亲自送到将军府上去的,他也没怪罪我。后来将军就进宫了,娘娘同将军谈了大半日,便同陛下说,着将军来铜陵。”

“谈了大半日?”谭铃音皱眉,抓着她言中有意。但萧玉岫端起八宝茶,不打算同她讲这里面的人情世故。




这原是王儇的思虑。


天下初定,宋怀恩功名太盛,民间越发爱戴,朝中愈发忌惮。虽然还未明显,但王儇也翻过那些劄子,窥得只言片语中的暗流涌动。


宋怀恩毁就毁在,前朝他宋家那一桩案子,他当是戴罪之身,该死之人。


而萧綦……王儇倒不是觉得夫君有多阴险狡诈。但身为新君,面前摆着个足有能力功高盖主的将军,谁能真正安心呢?这与他们相信宋怀恩的感激和忠诚并不冲突。宋怀恩心怀萧綦对他的救命之恩,也不能抵消他有能力造反的事实。

他如今处在这样的位置上,怨不得萧綦要防他。



但王儇只是怜惜。

惜才,惜命,惜这些年刀光剑影里的过往,也惜他与萧綦这些年的情分。她总不愿看到君臣离心的场面。


在知道唐天远之前,王儇也只能想到下嫁宫女这一条路子。但她心里清楚,一旦这样做了,萧綦和宋怀恩之间便就生了嫌隙,永不可弥补了。这样褫权保命,也不过是一时之计。若兼之夫妻不和,到头来,无非还是惨淡收场,或早或晚罢了。


但这一部《降龙记》,却把多年前风华无双的京城第一才子给推了出来,王儇恍然大悟,另有了计较。

何况唐氏,又何尝不是兰陵萧氏郁郁于心的一桩案子呢,若能一并了结……





“玉秀,玉秀!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萧玉岫摇了摇头:“只希望我今儿这么一出,别帮倒忙才好。”

今儿这一出,谭铃音都不敢回想。若不是她们早已串通好,以谭铃音那暴脾气,定要把萧玉岫臭骂一顿,让她知道古堂书社妙妙生的口吐芬芳。

“我一个旁人,都要被气死了。”谭铃音抖了一身鸡皮疙瘩,怒其不争:


“大人要是还拎不清,我可真要给他们两个下春药往房里一锁丢了钥匙再从窗户里薰暖情香了!”


……

萧玉岫抚额:“倒也……不必如此霸道……”




两人合计没多时,萧玉岫留在县衙的内侍跟过来,说宋将军并未着急离开县衙,还带了人来。

“带了人?”两位姑娘面面相觑。

“是从山匪那里救下的老夫妇,是公事。”

公事?那便无甚所谓了。两位姑娘转过身继续吃茶密谋,片刻后,谭铃音一脸惊恐站起身。


“怎么了?”

“是公事……”谭铃音眼角一抽:“那……我这算擅离职守吗?大人会扣我月钱吗?完了完了完了……”












那老夫妇二人,是特意打听铜陵县衙的。偏遭山匪劫道,好在得遇宋怀恩相救,又命人带他们来县衙门。

唐天远忙不迭的整衣出去,不敢在宋怀恩面前多留一时一刻,以免再说出什么不好解释的话来。


宋大将军几步过来拉住他的袖子。


“我并未透露自己的身份。只说,是县令大人……例行巡查,遇到山匪才搭救。”

这算白给唐天远一个面子,纵然大家都心里清楚铜陵县令没这个兵力。县令大人匆匆点了点头,承了这份好意,也知道他密旨剿匪不许外露的意思,轻轻拽出了衣袖。





庭下老夫妇颇有气度,只站在那里,就知是大户人家。胖衙役小心翼翼瞅着二老,细蚊哼哼一样的小声问:“这位老爷,夫人,不如去厢房稍坐?县令大人也忙……”

老伯抬手安抚他:“不必劳烦,我们就在此地等县令大人。”

胖衙役弓着身应了,抬眼悄悄看,那老妇面色柔和,当也是半百之寿,却仍是极干练的。老伯更有一副不容小觑的气势,虽待人和蔼,可胖衙役只在他身边站着,都不自觉想伏低些,再伏低些。


“您二老不是本地人吧。”胖衙役半晌没话说,颇觉尴尬,小声挑起一个话头。


老妇轻轻侧眸,意味颇深。

“我们从琅琊来。”


琅琊?

新帝乃是琅琊萧氏。

胖衙役心惊了,刚来一个萧姑娘,又来一对宫里的贵人?可萧姑娘是找宋大将军的,这两位却是奔着县令大人来的。呀,县令大人这是福是祸啊……

此番只纠结着,却听堂上一声惊叹。



“嬷嬷,唐伯,你们怎么来了?”



老夫妇终于露了笑颜,并肩而拜:



“少爷。”







唐天远几步奔下扶住两位老人:“你们来,怎么也不在信里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路上辛不辛苦?走了多久?家里可还好?父亲母亲可还好?”说着,伸手抱住嬷嬷,轻声唤着:“嬷嬷,我可想你了。”

到底是自己的奶儿子,嬷嬷抱着他轻笑:“老爷夫人都很好。哥儿多大了还撒娇,这儿有外人呢,也不怕笑话!”

“没有外人,这都是我衙门里的,都是自己人。”唐天远招呼胖瘦高矮:“过来见见,这是本官的嬷嬷,这位是唐伯,唐府的总管先生。”

胖衙役跟着行礼,心道,乖乖,自己都忘了,大人也是出身名门唐氏。如今唐阁老致仕,便合家回琅琊去了。大人虽只有一丢丢八品,实则,也还是芝兰玉树,名门之后。



“还有……这位。”唐天远转身,看着宋怀恩跟出来,拱手一拜。

“这位,我们相识。”唐伯捻须:“少爷,我与你嬷嬷遭山匪劫掠,正是这位小官人带人解救。难得铜陵也有如此骁勇又有胆识的男儿。一路上也不曾问过小官人姓名,官奉何处。”


“他,他是……”



唐天远转过身朝他挤眉弄眼,宋怀恩垂眸尚未应答。却听外面两个姑娘匆匆进得衙门,远远一声就是:“大人,将军,大家都在啊……”




“将军?”

嬷嬷眼中一凛,攥着唐天远的手紧紧一收。



萧玉岫随谭铃音而来,浅笑道:“将军,大人,是我央谭师爷带我出去的,不想耽搁了时辰,望大人谅解。”




“姑娘称这位小官人‘将军’?”嬷嬷与唐伯都变了脸色,疑惑的看向宋怀恩。

萧玉岫不知其故,泠然应道:“老先生,老夫人,这位是豫章王军的宋将军。”




“宋将军?你是宋怀恩?你竟是宋怀恩?!”


唐天远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他扶住了嬷嬷的手:“嬷嬷,咱们先进去……”

“新帝把豫章王军交给了宋怀恩?这段时日……你,你竟跟他在一起?你与他……”嬷嬷咬死着牙,恨恨看着唐天远:“哥儿,你糊涂啊!你怎么……难不成那些流言都是……”

“嬷嬷!”唐天远厉声喝断:“这件事情容后再说。唐伯,您跟嬷嬷先进去歇息吧,本官还有公务。师爷!”他随手召谭铃音来:“替本官照看二老,我本官……先送将军。”


说罢,他拽过宋怀恩,大步往衙门口去。


经过这对老夫妇身侧,宋怀恩切切实实看到唐家嬷嬷含恨的一双眼睛。

莫名的,使宋怀恩心下大乱。







“……对不住,我嬷嬷大约旅途劳累。多谢你搭救,改日,我再亲自谢你,可否?”


宋怀恩转头看了眼庭内,谭铃音好说歹说请了两位进去,只见着背影。



唐家这二老是知道自己的。

宋怀恩不解为何听到自己名字时,他们那般痛恨,那般厌恶。唐家嬷嬷那眼神,要剜了他一样。纵然他宋氏当年有罪,也不至于因此怪到自己身上。还有她说的那些流言,是指的什么?



“宋将军?”唐天远见他只望着庭内,惴惴不安。


萧玉岫跟在后面,当即便向着两人跪了下去,宋怀恩才定了定神,拉她起来。

“奴婢说错话了。”萧玉岫再拜:“请将军责罚。”

“言重了,我怎会罚你,起来。”宋怀恩亲手去扶她,唐天远在后面跟道:“不怪你们。我也想不到宋将军救的是唐家人。改日,改日我再解释,还请你们……莫要挂心。”


宋怀恩轻轻蹙眉,这“你们”说的是他和萧玉岫。


他又开始一言一句“宋将军”。


话毕,他又退开一步,规规矩矩一拜,转身回县衙去。






这厢萧玉岫心里慌得不行。她只看一眼这两人如今言行,便知自己无心之失,大约已经坏了事情。她缓步随着宋怀恩回行,转身仍看得到唐天远端坐县衙的身影。只不过两人渐行渐远,着实,令人不安。


瑟瑟缩缩挨到晚上,房门轻叩三四声,那师爷大气不敢喘,摸到她客栈房里来。

谭铃音关上门,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道,做了个鬼脸。

萧玉岫饭菜都没怎么动,谭铃音端过她面前温粥灌了几口,愁眉苦脸:“玉秀,我觉得你没法跟皇后娘娘交代了。这两尊佛爷,可真是……太难伺候了。”

从衙门回来,送宋将军回军营后,萧玉岫思前想后,在想自己哪句话冲撞了贵人。她从言语中听出两位老人家是唐府的人,但着实想不清,宋怀恩如何开罪了唐府。


“……你不知道,那嬷嬷坐在那儿气得流泪,总管先生也只是叹气。大人被扰得没法子,随瘦捕快巡街去了。宋将军那边,如何?”

萧玉岫摇头:“他又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回了军营,便不许我跟着。铃音,我是不是做的过了些?我原本只想醋一醋唐少爷的。”

“我才是做过了,如今书社也回不去……”

“回不去?”萧玉岫揉着脑门发愁。谭铃音哭丧着脸:“我不敢回!你知道吗,唐府里的人看过《降龙记》,那总管先生磨刀霍霍,就等着良辰吉日去书社砍了我呢……”

“……”






唐天远夜深才回了县衙,刚进内衙门,就看抱厦灯火还亮着。听到响动,嬷嬷挑帘走了出来。两人默默对视一瞬,唐天远吐了口气,请嬷嬷房中叙话。


“您别生气。”

关了门,唐天远先放低了自己,求嬷嬷给个好脸色。


嬷嬷欲言又止,看着他,骂又骂不得,只问道:“外面传的那些事情,几分真假?”



几分真假?

若说那些话本故事,当然都是妙妙生瞎编的。

但那一句“情真意切”,却魔障一样,在他跟宋怀恩身上,越套越牢。


而且……

唐天远难得察觉到,自己有些难过。


上次这样,心里堵得闷得要死的时候,是钟晴暗示他,她心上有宋怀恩,央他帮忙互通心意。

当然,他办事不力,毁了人家一桩好姻缘。


这次,则是因着皇后娘娘钦点的佳偶天成就在他眼前,不日,就要回京去了。


他是抱着如何的心思,才咬出那一个“是”字呢?

或许因为,铜陵百姓想留宋怀恩吧,铜陵山水想留宋怀恩吧。

或许因为……






嬷嬷见他如此,自以为心下了然,悔叹不已却又无奈木已成舟,只好眼神躲闪着轻声问他:“那宋怀恩,可欺了你去?”

“没有没有,怀恩他待我很好。”


嬷嬷听着这回答,怎么听怎么闹心,怎么别扭,痛心疾首道:“哥儿,你真跟他那样要好?”

“嬷嬷,我跟他学宫七年,他什么样子,我早清楚的。”


“你早清楚?”嬷嬷大吃一惊:“何时的事?我竟不知你们……那时便有肌肤之亲?”


唐天远愣了。


在嬷嬷看来,却是他不好再言下去,便更慌乱了:“他……他当真把你……哥儿,你实话同嬷嬷说,他是不是逼你的?可有缚你?可有伤你?你这身子骨……”


不是,等等!

这个反应不太对啊……


“……我的哥儿啊!我若早知豫章王军来的是宋怀恩,说什么我也得求了老爷夫人让你回家去。如此倒好,你这可是,羊入了虎口……”



“不是不是不是……嬷嬷你等等!等等!”唐天远急忙打住,面红耳赤:“您在说什么啊!我……我怎么可能跟他……有肌肤之亲?”


嬷嬷抬头不解:“你自己说他待你很好,跟那新妇回门第一句话一般。”


“我……”唐天远有口难言。


那句话的确有歧义。


“你还说他……什么样子,你早清楚。”


“是……”唐天远无可辩驳。


嬷嬷什么时候满脑子这些东西了?


“那你……到底跟宋怀恩如何了啊?”嬷嬷也急了。



唐天远狠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崩溃一样指着自己,语无伦次:


“嬷嬷!我!完璧!!!完璧!!!”

“我没睡他他也没睡我!”

“我跟他只是……只是……”



只是……


昔年同窗,而今同僚,罢了。





嬷嬷看着唐天远这情绪陡起陡伏,也给吓了一跳,急忙扶住他:“好了哥儿,嬷嬷不逼你,不问了,不问了……”


唐天远越发有些魔怔。


“他有好姑娘守着呢。”

“好好好,哥儿,不提他了,不提他了……”

“他有皇后做媒,加官进爵,洞房花烛,也不比当年差。”

“哥儿……”

“嬷嬷,你们别信那些胡说八道的。”唐天远总算清醒了些,垂眸浅笑:“他有他的青云路,我呀,也就是个过客,跟他怎么可能有什么姻缘呢。”



嬷嬷胆战心惊照顾他安睡,低声宽慰。


“哥儿自当有好姻缘的。当年宋怀恩拖累你那般,你也算仁至义尽,莫要再愧疚了。”

“嗯。”

“你也该为自己想想。老爷要我交代你,你那同窗刘子固,已升去吏部,他家夫人也诞下一女,年关了,不如借机走动。不求你起复,调任回琅琊就很好。”



唐天远闻言从床上爬起来:“钟晴生了女儿?什么时候?”

嬷嬷笑道:“也就月前吧。夫人给钟夫人送了礼,晴姑娘也还惦记着咱家呢。少爷,调任的事情,您早做打算,嬷嬷只劝你,勿同那宋怀恩在一处了。早些回琅琊,老爷夫人也好给少爷择定终身大事。若少爷有心悦之人,也好早些打听留意呀。”





心悦之人……





唐天远心尖猛地一刺,渐渐勾出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是当年站在庭中望月,被月光落了一身,转而看向自己的深深一眼。


恍惚记起,那时他正翻着那本《诗三百》,停在郑风那一页。檀纸香气沾着油墨,不拘时光,只点破古往今来百般如一的隐晦情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tbc.



北堂瓜子

【泽乾衍生•宋唐】相见欢•5

//二营长,把老子的意大利……面拿来。


5

一夜厚雪,曦光落进窗格里,倒比往日还要明亮些。唐天远酣睡一场,被雪光晃着眼转醒。靠床坐了许久,只记得咕嘟锅吃了一半,再往后,愣是没想起来自己怎么就上了床。

推窗无意搡下半枝瑞雪,就听庭外院里咋咋呼呼。谭铃音脑门上还沾着半拉雪球,扛着笤帚追着胖衙役跑。进了庭中眼睛一亮,笑道:“大人醒了?”人也不追了,只瞅着他意味颇深的笑。


唐天远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即就关了窗。晨风裹着凉气,他开了橱取厚斗篷,垂眸便看到那条襻膊,整整齐齐叠着放在橱里。

他只叹了口气,悄悄把那条襻膊收起,而后理衣出门。


外衙门前的庭院里,雪差不...

//二营长,把老子的意大利……面拿来。



5

一夜厚雪,曦光落进窗格里,倒比往日还要明亮些。唐天远酣睡一场,被雪光晃着眼转醒。靠床坐了许久,只记得咕嘟锅吃了一半,再往后,愣是没想起来自己怎么就上了床。

推窗无意搡下半枝瑞雪,就听庭外院里咋咋呼呼。谭铃音脑门上还沾着半拉雪球,扛着笤帚追着胖衙役跑。进了庭中眼睛一亮,笑道:“大人醒了?”人也不追了,只瞅着他意味颇深的笑。


唐天远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即就关了窗。晨风裹着凉气,他开了橱取厚斗篷,垂眸便看到那条襻膊,整整齐齐叠着放在橱里。

他只叹了口气,悄悄把那条襻膊收起,而后理衣出门。



外衙门前的庭院里,雪差不多都扫干净了,堆在墙边不算,还团了两个半人高的雪人出来。也就谭铃音有这个胆子,将他一顶旧官帽翻出来,扣在一个雪人头上,另一个嘛,从旁边排架里抽了一柄剑,靠在雪人身上。

县令大人心里隐约觉得不大对,挑眉问:“这什么意思?”


“初雪祈福是很灵验的!”谭铃音蹲在两个雪人后面,一本正经:“我这是给大人和宋将军祈福,感激二位守护铜陵百姓呀。”

唐天远越发觉得头痛。他冲着谭铃音招招手:“师爷,我都跟你交代过前因后果了,你别脑子里想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行不行?算我求你,唐飞龙你愿意怎么写怎么写,只是别再给怀恩传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了,成么?我给你加一个月月钱,如何?”


“别给宋将军传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谭铃音撞了下他的肩:“哎呦喂,大人,您也看《降龙记》了?觉得怎么样,这本里唐飞龙可是龙宫太子,是神仙,是不是可有意思了?”


“那本不许再写了!这是本官的命令!”唐天远现在一想到《降龙记》三个字就头大,狠不得当即把师爷拖出去砍了。


他如何能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会被……会被另一个男人给……好吧另一个男人还是怀恩……可这都什么事儿啊!!!就算,是吧,那也得是他把怀恩……


唐天远猛地打了个激灵,耳朵彻底红透了。

方才在想什么!是疯了吗!居然敢肖想师兄!!!


他自诩这些年对宋怀恩,是敬的,是怜的,是愧的,是同窗,是至交,勉强也算是同袍,历过生死,经过离别。唯一一次僭越,还是在学宫里,跟刘子固赌酒输后,藏在宋怀恩被褥里,在他睡前,将人扑倒,吓了他一跳。

他可还记得宋怀恩在自己身下,脸红成一只煮熟的虾,厉声斥责他不尊敬,失礼。而后唐天远赔礼道歉了大半个月,才求得原谅。


他怎么敢肖想跟宋怀恩做那样的事!



这厢谭铃音说了什么,他没听见,只看着瘦捕快迎面跑进来,神色焦急。唐天远下意识以为又有人敲了鸣冤鼓,把心里这些暂且全数压下,抬手就要招呼衙役们升堂。



不想瘦捕快跟躲着人似的,跟县令大人小声说:“大人,外面有个姑娘。”

外面有个姑娘?这是什么很神秘的事情吗?她是三头六臂还是天仙下凡?

“然后呢?”县令大人跟着小声问。

瘦捕快更小声咬耳朵:“她说她是宫里来的。”

“宫里?”

“对,她给我看了一个纯金的牌子,嘿呦真金呐……”


……


县令大人扶正官帽理顺衣袖,抬脚踹他:“没眼力劲的!!”


衙门外停着的马车样式低调,乍一看很不显眼,但车木都是上好的官用。那姑娘抱伞婷婷立着,青玉色的袍子衬着人亲柔可爱。她见一绿袍男子急步迎出,便知是铜陵县令了,从袖中拿出金牌见过。


唐天远急忙作揖:“不知贵人驾到,下官失礼。”

那姑娘盈盈一笑:“县令大人有礼,我乃皇后娘娘宫中内侍女官,萧玉岫。”


算一算这女官少说也是六品,唐天远再拜:“萧大人。下官铜陵县令,唐天远。”

萧玉岫亦是还了礼:“大人不敢当,唐少爷的名声,玉岫早有耳闻。此行密不宣人,您只当我是民间女子便是。”

“便依萧姑娘所言。”唐天远随之换了称呼,又问:“萧姑娘此来铜陵是为?”

萧玉岫眼神略略错开一瞬,含了些羞赧:“我,我是来找宋将军的。军营人说,昨夜大人请将军用饭,故而寻来。”


唐天远也蒙了:“怀恩没回去?”


萧玉岫闻言轻轻一抬眼。



“下官失言。”

唐天远被她这一眼给激醒了神。似乎从第一次见面,随口一声“怀恩”,并未被拒后,他早不记得还要人前人后尊他一声“将军”。怀恩自己不介意,只不过因为怀恩不是外人。那些外人,特别是京中来的人,是很介意的。


“萧姑娘,昨夜下官喝酒喝醉了,宋将军……应当是走了的。”

他咬死了“宋将军”三个字,果然萧玉岫低头浅笑:“虽说是在铜陵,但尊卑身份,还望大人留心。毕竟外人口舌如何,传到京中去,只怕就是另一桩事情了。大人因着言语上的罪过吃过的亏,可不能忘了。”


谭铃音听到这话怒了:“你……”

唐天远抬手把师爷拦下,客气笑道:“姑娘提点的是。请姑娘衙门内稍歇,下官这就派人去寻宋将军。师爷,看茶。”




谭铃音忍着怒气,却被唐天远一眼给瞪了回去,心不甘情不愿领着萧玉岫进了衙门。


看萧玉岫在堂内坐定,倒是一副宫中做派。小心眼的师爷尚且记仇这宫里来的贵人话里有话教训自家大人,便随手捏了把旧茶叶沫子滚了水,摇摇晃晃端进去,“当啷”一声磕在萧玉岫眼前案上,溅出来半碟子。


“大人请喝茶。咱们县衙小的很,不比宫里,大人且将就着罢。”


厢房里没别人,萧玉岫含笑看着这位师爷。谭铃音被她盯着难受,没好气瞥她:“干嘛?没见过女师爷啊?”

“自然不是。我也是女官,女儿家有真才实学,也并非比不上男人的,看看我家娘娘如何得陛下爱重,就知道女孩也能有一番作为。”


谭铃音撇了撇嘴,一拳打在软棉花上,好没意思,反倒显自己小气。


那萧玉岫也不嫌弃,喝了一口茶,见着里外没有旁人,便捏着茶盏幽幽道:“我知道你是谁。”


谭铃音自诩是个欺软怕硬的,见着萧玉岫真端了架子,不觉咽了咽口水。

这什么意思?还冲我来了?


“跪下!”


这猛然厉声骇人是真,着实把谭铃音吓了一跳,也不知怎么就听话真跪了下去。





只听萧玉岫冷冷问她:“妙妙生,你那《降龙记》,可是几个月没有新章了。”


谭铃音愣了。


“娘娘着我问你话。人都给你送到眼前了,怎么,是才疏学浅,憋不出好文章了吗?”


唉???


谭铃音不敢置信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憋着笑的眼睛。








县令大人且不知县衙内怎生如何,一门心思在失踪了的宋大将军身上。白日里找了一天,都没有宋怀恩的影子。自下午时分,军营里亦带了人出县去找,直挨到晚间,灯火已升了,才接到消息,说宋将军调了兵,往城外古道,治山匪去。


“治山匪?”


县令大人再三确定他没听错,而后迷迷瞪瞪回了衙门。更没注意到,萧玉岫暂住了谭铃音那屋里。

这一晚上,久违的痴梦缠身,唐天远累得很,却又挣脱不出来,又一次沉在甘州那一晚上的回忆里。

他一遍遍的提醒自己,在做梦,在做梦。



可是又一遍遍的,远远望着城楼,望着城门外厮杀,望着偃旗息鼓后,独立于蛮子尸首上,遍身染血的宋怀恩。


唐天远自始至终在军营角落里,同运粮的车队在一处。他看着宋大将军提着豁了口的刀,胸前还刺着箭。一边往回走,一边关照将士的伤亡,安排救助,灶台开火。可就没有一个人上前问一声,将军,您的伤怎么样了。

他事情那么多,战役结束,也还是皱着眉,听一件小事一件小事的禀报。唐天远就在角落里看着,看他经过自己,往大帐去。


如果那个时候冲上去见一面,会怎么样呢?


梦里,唐天远还是迟疑了。跟他当时一样,只是看着,只能看着。而后,便召集民乐县的运粮队伍,当夜悄悄离开了军营。他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多留一时,就得多靠将士们分些饭食。他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搅乱的。运粮来,就是完成任务了,就该回去了。

唯一挂念的,就是他的伤罢了。


好在有个声音在说:“上战场会戴护心镜,箭插到护心镜上,没伤到我。”





梦境极短,睁开眼天还没亮,月挂西楼。唐天远揉了揉眼睛,披衣去看上阳舆图。


“治山匪”这件事,敲开了县令大人一个心结,他突然明白过来,宋怀恩此行来铜陵,到底是为了什么。


驻军?驻军犯不着遣他一个三品大将离京,还带这么多兵。


唐天远很清楚萧綦这个人,如果这个时候没什么大事,还给宋怀恩这么多兵,要么萧綦手握什么把柄,确认宋怀恩不敢反。要么,他傻。

萧綦不傻。他也不会那么信任宋怀恩。所以这次名为驻军,实则,是为了剿匪。

话说明白,宋怀恩是来打仗的,虽然是小贼,但也是公务。剿完匪,该回京回京,该收兵权收兵权,该明升暗降明升暗降。这些高门世家的老路子,唐天远太清楚了。纵然鄙夷,却不得不佩服他们狡兔死走狗烹的魄力。他们唐家看不惯这一套,也玩不起,甘愿认输致仕。


这么说来,山匪就是最后一点狡兔了,宋怀恩还有可用之处,便当机立断用了就是。




由此,又等了五六日。县令大人亲眼看着衙门里的雪人越化越小,两个融成一团冰墩,然后让门房都扫了去。

萧玉岫也不着急,每日只是在铜陵县内闲逛,随她来的还有宫里的内侍,倒也不许唐天远差人跟着。




算着该腌年夜蒜的日子,才听说宋怀恩奇兵突袭,把胶东通往池州的一条古官道上的山匪都剿了,重新布了兵防。听闻此事全城皆喜,再往后,借路铜陵往来客商越多,人气更盛以往,这都是后话了。


唐天远封了蒜坛子,着衙役送给城隍庙的孤老弃儿,刚洗净手换了官袍,就听说,宋将军剿匪回来了。


军营把消息传给他,就意味着唐天远必得去迎接。但县令大人心情却不怎好,越想这件事,越担心萧綦会怎么处置宋怀恩。




远远的,宋大将军着一身黑袍策马往县衙来。唐天远大步迎过去。宋怀恩亦含笑下马,轻轻点了点头。


“怀……”


他刚开口,身边突然掠过一个青玉般的身影,直直向着宋怀恩奔去,扑向他怀里。





那背影……


恍惚中,唐天远瞧见学宫里的少女,也是这样奔跑着,笑道:“宋师兄,你怎么才来?”







“将军,玉秀等您好久了。”





县令大人生生止住了脚步,闭上了嘴。








宋怀恩堪堪扶住萧玉岫,皱眉道:“怎么是你?娘娘那里……”

“是我求了娘娘放我来的。”萧玉岫端的忍着泪,只抓着宋怀恩的袖子不放:“您怎么消瘦了这么多?外头到底不比京城,您随我回京去吧。”

“玉秀,”宋怀恩轻轻挣开手,缓声道:“我此行是奉旨。”

“我此行也是奉旨。”萧玉岫不依不饶,“既然剿匪事成,那就可以回京了。”




“不行!”

唐天远脱口而出。




萧玉岫闻言撤开一步,讪讪一笑:“……将军辛劳归来,先在县衙坐坐吧。县令大人,借一借贵地容将军小憩,可好?”


没等唐天远回话,宋怀恩先开了口。


“我有话要对你说。”









唐天远磨磨蹭蹭揣着手,跟着宋怀恩进了衙门大堂。谭铃音拦了所有人不许跟着,耳边清净下来。


“你……”

“你……”

“你先说……”

“你先说……”


宋怀恩眨了眨眼睛,随手拿过他公案上的茶盏,灌了一口茶。

“玉秀是娘娘的侍女……”


唐天远急忙招手:“我懂,我懂,这个不用跟我解释的。”

“你懂?”宋怀恩皱了皱眉,欲言又止,转而道:“她是来召我回京的。我此行不是驻军,是密旨剿匪,不可外宣,所以没有告诉你。对不住。”


“我猜到了。这是旨意,你不用对不住我。”唐天远拉他坐下:“萧綦不可能扔五万人给你就为了驻军。这五万人足够你反了他的。”说到这里,他才补了一句:“这次剿匪,你没受伤吧?”

“没有,比起蛮子,这些人就是小打小闹。”宋怀恩笑了一声:“阿远,陛下这是等着我反呢。”



县令大人再一次愣住了,一为宋怀恩这话,二为,他叫了自己“阿远”。



片刻后,唐天远敲了敲桌面:“你待如何?”

宋怀恩反问他:“你觉得呢?”

唐天远抿嘴思索着。

“找个借口,把兵权还了。不要回京……”


宋怀恩苦笑:“说来轻巧。不是所有人都是先帝,都能被你们唐家的小把戏耍在手心里。”他顿了顿,低声道:“他不会明面上杀我。娘娘的意思,要把玉秀许给我,给个空头衔,保我的命。”



……

果然如此。只看一看萧玉岫这般对宋怀恩,他就该明白的。



唐天远点了点头:“娘娘思虑周全。”

将身边女官封一个郡主县主,赐婚下来,得个驸马的身份,确实是保全性命声名,且两厢面子上过得去的好办法。

王儇确实思虑周全。



宋怀恩没再说话,只看着他。唐天远半晌才回神:“怎么了?”

“你方才说不行。”宋怀恩盯着他:


“你是想要我留……在铜陵吗?”



……



思绪乱的一团糟。


一想到庭外还站着个萧玉岫,唐天远脑子里某根筋,就开始没由来的,别扭了。


哪怕知道萧玉岫在他身边,对宋怀恩是有好处的。







可他难得咬了咬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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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九9

p1是唐大人wink

p2是唐大人嘟嘟嘴

p3是唐大人双下巴

p4是宋将军的背影

p5是只有一张背影也阻止不了我给画质都不同的两人强行同框


宋将军什么时候出预告片啊…一张正经剧照也好啊……

p1是唐大人wink

p2是唐大人嘟嘟嘴

p3是唐大人双下巴

p4是宋将军的背影

p5是只有一张背影也阻止不了我给画质都不同的两人强行同框


宋将军什么时候出预告片啊…一张正经剧照也好啊……

北堂瓜子

【泽乾衍生•宋唐】相见欢•4

//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就当作没吃。


4


这日铜陵集市比以往都要热闹。十月望日赶上小雪,天也阴了些,傍晚天色犹亮,街上铺子已经把灯笼点起来了。

热闹的缘由,还在于姑娘们纷纷在传,唐大人和宋将军,今日一同出现在集市上。

“真的吗真的吗!大人和宋将军?!一起在集市上!”

“他们在做什么?逛街吗?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哎呀,据说是大人领着宋将军,在熟悉铜陵呢。”

“我要去看我要去看!”


且不说姑娘们到底怀了什么心思,一个个欢天喜地的,比上元、乞巧还要欣喜。唐天远掂着两根白萝卜起身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身后松松散散围了一大圈人,稍有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情。

//如果有,就当作没吃。


4


这日铜陵集市比以往都要热闹。十月望日赶上小雪,天也阴了些,傍晚天色犹亮,街上铺子已经把灯笼点起来了。

热闹的缘由,还在于姑娘们纷纷在传,唐大人和宋将军,今日一同出现在集市上。

“真的吗真的吗!大人和宋将军?!一起在集市上!”

“他们在做什么?逛街吗?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哎呀,据说是大人领着宋将军,在熟悉铜陵呢。”

“我要去看我要去看!”


且不说姑娘们到底怀了什么心思,一个个欢天喜地的,比上元、乞巧还要欣喜。唐天远掂着两根白萝卜起身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身后松松散散围了一大圈人,稍有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老农脸颊都有些发红,但并不是看着唐天远,而是在他身后抱剑而立的宋怀恩。“大人……将军,这是地里刚拔的,新鲜!好吃!”

“这萝卜不错。”唐天远回头看,宋怀恩轻轻点了下头。县令大人正准备把那萝卜给老农称重结账,忽然就听着周围那些女孩子们悄悄的“哇”“天爷啊好生俊朗”“是真的是真的”“……”,那声音一股脑的往唐天远耳朵里蹿,已然称不上切切私语了。

宋怀恩显得有些不自在,唐天远转头看着这些姑娘们,应付这场面他甚至有些手到擒来。

“本官只是来买个菜,各位姑娘,夜寒,莫要误了晚饭,无事就都回家吧。”


姑娘们叽叽喳喳笑做一团,也有胆子大的,朗声问道:“大人可是要同将军一起吃饭?”

“是啊。”唐天远接过白萝卜,从怀里摸钱袋,摸了半晌没够到,宋怀恩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付过了。

“什么呀!分明是宋将军请大人吃饭吧!”那姑娘又笑。

唐天远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正要瞪宋怀恩,宋怀恩却有些茫然的回看他。唐天远只能走过去几步,晃了晃白萝卜:“他请我啃大萝卜呀?那还不得我下厨。”


“唉,君子远庖厨,县令大人怎么能忘了。”那姑娘转手从背后拿出一热腾腾油纸包的酥饼来:“大人和将军且收下,我们家新做的酥饼,就在南街巷子口,若是喜欢这口,往后常来呀。”

见唐天远没空余,宋怀恩才接过,轻声道谢。


此例一开,街上更热闹了,不管是年小的姑娘还是年老的妇人,纷纷取了自家食物相赠。唐天远哭笑不得,离着县衙还有半条街,他跟宋怀恩手里怀里,便都塞满了吃食。纵使这样,渔家的宋嫂,还是一定要送两条好鱼给唐天远。


“……真的不用了。宋嫂,我们吃不了。”

那宋嫂却拉了唐天远一把:“到底是大官,我听说啊,京城来的人都难伺候的很,他又是个杀敌立功的将军,你得与他好好想与,也是难……”

“宋嫂,怀恩不是那样的人。您别把他和那些大官划在一处。”唐天远难得遇上个脑子里不是妙妙生的乡亲,却又是个惧怕宋怀恩的,忙出言辩解:“他只不过看着威严,人挺好的。”

宋嫂眉间还是有些忧虑,扯着唐天远的袖子:“小心些总是不错的,我近日总听我那有见识的小姑子说,宋将军怕是要打你这县令的主意……”

有见识???

唐天远呛了一声,急忙摇头:“没有!没这样的事儿!他是奉旨来铜陵,您别听她们胡说!”

宋嫂这才稍稍放心,点头放他回去。


回县衙的一路颇为艰难,进了衙门把东西放下,唐天远才长出了一口气。

宋怀恩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县令大人,今日原来是领我来看你在铜陵的人缘啊。”唐天远闷头分着生熟食,嘴里念叨“不敢当”,心想,你这是还不知道那些姑娘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吧。

再一追根溯源,唐天远还是后悔没早把这师爷拖出去砍了。谭铃音故意提议他跟宋怀恩道歉,怕是早早就想看到这一幕。


唐天远看着满桌的小食和两根白萝卜两条鱼发愁,这上集市一趟,该买的菜没买回来,多了一大摞的零嘴。再回集市去,怕是又要闹得乡亲忙碌,县令大人摇了摇头,嘱咐门房把零嘴熟食分一分给弟兄们,自己回内衙门,拿他的家伙什。

不过转身前又叮嘱了一句:“不准给师爷留。”




宋怀恩随他往内衙门去,唐天远进屋翻找了片刻,拎着一条旧襻膊出来,随口道:“怀恩,把那锄头带上吧。”

他说完一抬头,看着庭下同样怔住的宋怀恩,心里猛地空了一下。


此处并非杏坛学宫弟子居,面前这个,也不仅是当年,自己的宋师兄了。

天上飞落着雪沫子,像极了那个春日的萦萦柳絮。不过当年的白衣书生,已换了玄黑骑装,手里的书卷不再,只是一柄长剑罢了。


“对……对不住,我去拿。”唐天远回过神来挪开目光,小跑着到院墙边,取那锄头来。



内衙门后院出去,不远就是一片竹林。这里在冬日,好挖竹笋。宋怀恩喜欢吃青笋,在学宫里时,唐天远就发现了他这一爱好,还笑说,宋怀恩这青竹一般不折的君子气,大约就是吃竹笋吃出来的。

宋怀恩扶着锄头在一旁静静等他,他那宽袍大袖一卷,用襻膊在左臂上一绑,又绕过脖后绑在右臂上,将那外衫、衬袍的袖子一并挽起,衬着肩背的轮廓,露出大半莹白的手臂来。

他接过锄头,很是熟稔的去挖竹笋。




雪沫子落在手臂上凉丝丝的,沾着化成小小的水滴。宋怀恩心里簇着一抔火,看着他挽起的衣袖挪不开眼睛,让他陡然间口干舌燥,只能强撑着装作四处看风景。

颇不合时宜,脑中蹦出来那本《降龙记》里,妙妙生极尽修饰的一段话来。

“……去了里衣,红烛暖帐里唐飞龙肤若凝脂,目染桃花,攀着宋知义的后腰要讨亲昵。都说龙性本淫,宋知义竟不知他做人形时,亦得受这情潮之苦。奈何美人在身下贪求,情款相邀,宋知义捻着他腿心柔肤,净白如玉,指尖生津,得趣时,竟俯身去轻咬一口,看似梅绽初雪,又闻美人哭啼,怎一个娇艳了的……”





“怀恩?”

这一声唤,把宋怀恩摇曳的思绪生生拉了回来。唐天远伸手去碰他的脸颊:“怎么发红?是不是被风吹着……”

话音未落,宋怀恩一手捉住他的手腕。


他手心烫得很。

握着的手腕却凉凉的,当真净白如玉。


唐天远心里一滞,以为他不愿这般亲近,便讪讪收了手,颇为尴尬:“对不住。”


“不,没有对不住。”宋怀恩回神,轻轻咳了一声,手心里残留着一丝冰凉,渗入血脉却烧灼着神魄。又失落他这样生分,心里凉下来大半。

“你别再说对不住了。”宋怀恩看着此地清幽无人,又着实被他一声声“对不住”刺的心口疼。本想要忍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可此时也不知怎么了,看着唐天远如此,他脱口而出:


“宋家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我听刘子固说了,你一直在朝堂上为此事奔走……”



咔嚓,锄头一歪,把那根竹笋撅断了。


“唐阁老依律定罪,我不怨他,更不怨你。”


唐天远垂着头,夜色落了,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似乎是笑了一声,然后把那断了的竹笋又用力刨了出来。他咬牙恨声道:“刘子固这个嘴上没有把门的……”


“师弟,你……”



“可是你没罪。”



在这件事上,唐天远生着决然的执拗,就算宋怀恩本人来劝,他也绝不改口。从五年前,到五年后,他一直坚定,宋怀恩无罪。

为此,他确实“恃才傲慢,不尊上者”,确实该贬。

可纵然这样,先皇已崩,到头来宋怀恩还是不曾得到当朝的正名。至于萧綦登了皇位,给宋怀恩加更多的官爵名位,那都不过是新皇给下属的封赏罢了。但罪奴就是罪奴,先帝的圣旨明晃晃放着呢,白纸黑字,只要他宋怀恩还活着,他就是乱臣贼子。

唐天远本以为他能做到的,重修旧律,匡正功罪。让无辜受牵连之人恢复声名,让他还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后来才发觉,门阀,士族,朝堂,只是把他看作活蹦乱跳的小丑角,有闲心了逗一逗,没心思了,谁管他姓甚名谁。更匡论,他要保的只是一个学宫里小门低户罪臣一族的学生呢。






“这些竹笋……够吃了。咱们回去吧。”

宋怀恩亲手解开襻膊的结,将他的大袖放下展好,挡住已经冰凉的手臂。唐天远艰难的扯出一点笑意,转身去拾竹笋。




只没看到宋怀恩突然僵住的目光。


在他的手指下,那条襻膊的边角处,绣着一枚小小的花纹。乍一看并不怎样,可宋怀恩却很认得的,那是他宋氏的家徽。

这是他宋怀恩的襻膊。


那时他被带走的急,全数财物都留在弟子居,包括这条襻膊。接着被萧綦直接从牢里带走,而今这些身家,都是后来新置办的。先前种种,早不知被学宫如何处置,他也再没想过,还要将那些财物取回。


随萧綦入军,便斩断了宋怀恩前半生的碌碌平平。偏偏剩下个唐天远,不甘只是遗落在记忆里。他那奇奇怪怪的名声被妙妙生造作的世人皆知,甚至在西北边境,王儇都在问,那位唐天远,可还是她知道的唐阁老的儿子么?他到底是怎样的奇人?


“看似自傲骄矜,实则一身正气。”


这是宋怀恩当时的评价。王儇很诧异,只笑了笑,没说话。












宋怀恩坐在庭中,看着不远处厨房里,唐天远正一身正气的切着笋。“铛铛铛”,菜刀与案板的碰撞声,落在青石地上,荡起清脆的回响。


他爱美食这一点,让这个人添了些烟火气,只是看着,心里便踏实,柔软。


今晚吃咕嘟锅,唐天远端了菜肉出来,铜锅已经烧开了,高汤温和的滚着,小火簇簇,咕嘟咕嘟。又开了一坛酒,清醇的气味,熏人欲醉。

宋怀恩有些恍惚,想起当年学宫里一桩乐事。


那是个寒冬,雪落得被褥一般,又厚又松软。刘子固偷着在自己屋里火盆上烤鹿肉,硬生生被隔着两排屋子的唐天远给闻出来了。唐大少爷大半夜只披了件单衫,便拽着宋怀恩去敲门。一番威逼利诱,用自己两坛酒,换了三人一整晚的割腥啖膻。

恍惚的如同前辈子的事了。


后来,西北的风沙里,也有烈酒,也有火堆上的烤肉,但那些,就是另一种滋味了。


唐天远夹了一大筷子肉丢进锅里,咕嘟咕嘟飘在温和的高汤里,香气四溢。这般寒冷天气,雪丝飘着,这一张桌前,也不是那么冷的。

他借着倒酒,拿眼偷瞟宋怀恩。


当他从宋怀恩手中接过襻膊的时候,唐天远也意识到他拿到了什么。但再看宋怀恩的神色,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仍是平平淡淡。


但唐天远已经慌了。无意拿错,无意留着,都是说不通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留着那条襻膊,为什么这些年来也不换一条新的,每每做事都只缚这条,脏了便洗,破了就补。只是有时候知道包袱里放着这条襻膊,他就觉得舒心,仅此而已。说是已经占为己有了,也不为过。


人总得有点念想,总得有点私心,有点依念吧。


眼前筷子夹着肉伸过来,放到他盘中。宋怀恩看了眼火堆,催他:“肉要煮老了。”

唐天远看着他油碟里都是笋,倒是把肉都放进自己盘中,急忙道:“你也吃肉啊,别都给我。再吃我这官服都要穿不上了。”

“你瘦了太多,官服都撑不起来。”宋怀恩悠悠看着他,知道他被贬辗转,定然比不上做富家少爷安逸,嘴里却说:“小时候胖嘟嘟的,脸上有肉,多好看。”

“有肉也是让你掐的。”唐天远也给他夹了一筷子肉:“倒是宋大将军随军艰辛,瘦成一副骨头架子,该好好补补。”


谈到这个,酒亦酣,雪且落。两人把咕嘟锅挪到蒙了顶的花架下,慢慢叙道这些年西北御敌的过往。唐天远几坛酒下肚,眼神渐渐迷离,拿筷子搅着油碟,在那儿算:“我被贬下来,也曾去过甘州,你可知道?”

宋怀恩微微皱眉,定定看着他。唐天远眯着眼睛笑:“去年仲秋,我还在民乐县做过数月县令。你那甘州守城一战,我在场。”


看他脸颊飞红,一个劲儿的痴笑,便知道他又喝多了。宋怀恩伸手要拿他的酒壶,唐天远这时眼疾手快,一把抄进手里,跌跌撞撞起身,在庭里不自知的转着圈。酒壶在雪月中降下醇厚的甘醴,歪歪斜斜的,顺着瘦弱的下颌脖颈,打湿胸前衣襟。

雪丝落在他发上,静悄悄的。他口中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宋怀恩生怕他站不稳要去扶,可唐天远突然扑到自己座边,两手撑在他身侧,抬头看着他。

“……可你看不到我的。”


宋怀恩灭了锅下的火,伸手从唐天远腋下穿过把他扶起:“你醉了,走吧,回屋里。”

“怀恩我没醉,我是真的在场。我……亲眼看着你于千万人中取敌首级,我亲眼看着突厥人鸣金收兵,战场上血水如溪,那些刀、箭、长矛、滚木、石块……还有那些尸体,我看见你站在那些东西里面,脸上都是血……”

宋怀恩扶着他推开房门,低声道:“那是沾的蛮子的血,我没受伤……”

“你受伤了。”唐天远抬手抵在他左胸上,然后皱着眉上下摸了摸:“我记得箭就刺在这里,我当时吓懵了,若是射中心脏……”

“上战场会戴护心镜。”宋怀恩把他扶到床上,不知为何自己声音也有些哑,心里涩涩的,滚着一腔的苦味。他低声安慰:“箭插到护心镜上,没伤到我。”

唐天远摸着被子,转个身就把自己团了进去。酒气沾在被褥上熏得人头痛,宋怀恩拽开他衣裳系带,衣襟松垮下来时,隐约听到一声轻微的呼唤。


“怀恩……”

他怔着,看着床上衣衫不整,喃喃着自己名字的唐天远,那只手悬在他身体上方,再不敢触碰。


不能再呆下去了。否则有些事情,会失去控制。


宋大将军死咬着牙把他沾了酒的外袍剥下来,便匆忙离开了他的屋子。屋外的雪扑落落的更密了,阴云也盖住了月亮。冷风一吹,宋怀恩的酒意消了许多。

他将咕嘟锅收回厨房去,等洗净了碗筷,望着庭中一地银雪,突然心里空荡荡的,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于是他顺了唐天远院墙旁边两小坛酒,翻上他的屋顶自饮。

衙门在铜陵城中,此时往高处看,夜深,城中灯火已熹微了。







其实,宋怀恩知道唐天远那时也在甘州。




是萧綦把那份劄子交给他的。西北各郡县调集粮草的押车名单上,只有民乐县,是县令亲自押车来。萧綦当时看了好笑,但看到这县令的名字,当即一丝笑容凝在脸上,随后,就派人急送劄子,告知前方的宋怀恩。

粮车已经上路了,运粮之路亦危险重重,不可能阻着唐天远不来。守城之战耗了多日,如果粮草不能及时供给,宋怀恩守不住,萧綦也早于他言明,当弃则弃。弃城,也弃宋怀恩和他手下将士的命。军令状也签好了,宋怀恩本已抱了必死的心。

偏偏是他唐天远。


突厥的探子很是狡猾,渗入国中,三番四次烧草场,阻运粮,最后那几日,宋怀恩收到的消息一封比一封令人消沉。南路粮车被劫,中路粮车失火,纷纷不能及时运到。而他们手中的粮食,已经不多了。突厥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将士们也是一脸死气,军心涣散,将要溃成一滩散沙。

没人会在意民乐县运来的粮,更没人对这一路抱有什么惦念。


可就是宋怀恩以为自己最后一次登上东城楼时,他却看到,远远的,熹微的灯火亮起一条路,缓缓而来,点缀着无边夜色。

他都忘了那天是仲秋,天上月儿圆,莹莹照九州,当是团聚的好日子。



“粮来啦!粮来啦!!”

“宋将军!我们有吃的了!!我们有吃的了!!!”




宋怀恩愣了许久,眼睁睁看着民乐县的粮车到了城门口,远远看着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风尘仆仆,笑着同守城军士核对了文册军符,然后招呼粮车水车进军营去。


唐天远的笑容就在城楼灯光下,他没抬头往上看,也没着急进军营。等着粮车水车安安稳稳都进去了,唐天远才慢吞吞挪到一边枯树桩上坐下,呲牙咧嘴揉了揉腿。


“这小师弟……”宋怀恩无奈笑了,嘴角却沾到一点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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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瓜子

【泽乾衍生•宋唐】相见欢•3

3


五年前,杏坛学宫。


堂前柳树开始飘絮的时候,学子们纷纷戴起了帷帽,等风穿堂过,青衿白纱扬扬,柳叶软絮萦萦,宛若仙景。京城钟家的大小姐坐在窗边,蘸了丹砂点桃花。抬眼看着窗外好春光,抿着嘴唇不说话。

身侧忽然清风一掠,湛蓝的衣袍轻摆,对面坐下一人,扇子敲了敲画案:“小师妹,你这丹砂点出线稿了。”


“唐师兄。”钟晴看了眼错点的桃花,恹恹搁了笔。唐天远看了眼四周,无人在意他们说话,展了折扇一挡:“你这几日不对劲,心里有事,藏不住。”

钟晴斜睨他一眼:“唐师兄若是把这些察言观色的本事用在温书上,想来就是入翰林院,也是不为过的。”

“我就算不把这些本事用在温书上,也能入翰林院。...

3


五年前,杏坛学宫。


堂前柳树开始飘絮的时候,学子们纷纷戴起了帷帽,等风穿堂过,青衿白纱扬扬,柳叶软絮萦萦,宛若仙景。京城钟家的大小姐坐在窗边,蘸了丹砂点桃花。抬眼看着窗外好春光,抿着嘴唇不说话。

身侧忽然清风一掠,湛蓝的衣袍轻摆,对面坐下一人,扇子敲了敲画案:“小师妹,你这丹砂点出线稿了。”


“唐师兄。”钟晴看了眼错点的桃花,恹恹搁了笔。唐天远看了眼四周,无人在意他们说话,展了折扇一挡:“你这几日不对劲,心里有事,藏不住。”

钟晴斜睨他一眼:“唐师兄若是把这些察言观色的本事用在温书上,想来就是入翰林院,也是不为过的。”

“我就算不把这些本事用在温书上,也能入翰林院。倒是昨日家书里我娘说,近日往钟府提亲的人,颇有些踏破门槛的架势。”


唐天远总是能一语戳到痛处,钟晴神色又落寞了些。他所猜不错,家信有言,催她回家,若有相好的儿郎,理当嫁人。

“不想回家嫁人,想留在书院读书,是其一。”唐天远眨了眨眼睛,合扇一敲,笃定道:“还有其二。”

钟晴耳尖微微发红,唐天远探身往窗外看,即将大考的学子在庭院里三三两两聚着,或温书,或交谈,风神俊茂。唐天远眨了眨眼睛,冲着不远处独身一人的宋怀恩招了招手。

“人家不理你。”钟晴在一旁幽幽道:“也是宋师兄人好,能跟你一起住这么多年。换个旁人,早厌烦了你这张嘴。要不是顾及唐阁老,谁乐意搭理你。”

“你这话可错了。”唐天远正色道:“本少爷可招人喜欢呢。小师妹,这其二,别是你也喜欢我,不舍得离开吧?”

钟晴抬手把手边书卷丢了过去:“唐天远你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唐天远一页一页顺好书角,得逞一笑:“果然让我猜中了。小师妹长大了,有心悦的人了。”


钟晴怔了怔,却没再发作,颓颓然趴在桌上。片刻后,眼圈竟也有些发红。唐天远最看不得女孩子哭,自是不敢再逗她,宽慰道:“我早猜到是因为这个。钟相并非无情无理之人,学宫里少年才俊,自然也是良配,你好好同钟相说,就说你们两厢心爱,未必钟相不许。”

“但……他也不与我明说,我亦不知……如何告知他我亦心悦他。何况,何况他家也不是高门大族。只门当户对这一样,我爹爹便……”

“大考过后,门第如何都要另说。”唐天远抽了帕子递给钟晴:“我倒想问问,究竟是谁,入了咱们钟大小姐的眼啊?”

钟晴揩了泪,撇开目光不答。拗不过唐天远再三追问,她最终也只肯说:“他鼻上……有一颗痣。”而后,再不多言。


唐天远脸色微微一变,转头恰看到宋怀恩掠风穿林,负手潇潇而立。


宋怀恩鼻上是有一颗痣的,很轻一点,但唐天远看的清楚。

遍观学宫,扪心自问,样貌、学识、武功,再无人堪比宋怀恩。钟晴中意他,理所应当,平日里亦有互相照顾。不怕宋家尚且门第名微,此一场官考,宋怀恩势必一举夺下状元,到那时,自然配得上钟府门第。


宋怀恩与钟晴,是极好的。才子佳人,那样般配。

是极好的。


是啊,当真极好的。



唐天远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知道是谁了,确是良配。”

钟晴慌了:“你可别说!任谁都别说,也别告诉他,就……就烂在肚子里!”唐天远压了压喉中一丝异样,笑道:“好,我不说。这种事情自然该你自己去说。”


“可我不知该怎样……唐师兄,你可有办法?”

唐天远猝不及防被问住了。虽然与宋怀恩同屋,可他似乎并未有意留心如何讨他喜欢。他只能暂且应下,说一想出办法便告知钟晴。



宋怀恩回到弟子居,就发觉唐天远过于殷勤,端茶倒水,捶肩捏腿,还给他备下了自酿的米酒。

“师弟你……”


“怀恩……师兄,”唐天远不知怎么,今日心里坠着事情,说话就不怎么过脑子:“怎么样才能告诉一个人,自己心悦他?”

听到这个问题,宋怀恩眼角抽了抽。唐天远怕他不明白,又解释更详细些:“嗯,就说你吧,别人要怎么说,才能比较正式的,说心悦你。”

宋怀恩盯着他许久,唐天远莫名其妙,转头看了眼铜镜,自己仪容整洁,没什么不对的。就听宋怀恩反问:“你呢?如果是要告诉你,你希望他怎么说?”

“就直接说心悦我吧……”唐天远思索着。


“我心悦你。”


“嗯对,”唐天远点头:“不过对我来说,太多姑娘追着我喊心悦我了,我也没觉得怎么样。怀恩,你呢?”


宋怀恩瞪了他一眼,随手丢了本《诗三百》给他。唐天远翻开一首:“以诗传情,倒不唐突。原来你喜欢含蓄的?”

再抬头,却见宋怀恩已然出门去了,站在小庭望月,一如既往默他的策论。



次日午后,唐天远把钟晴拉到学宫柳外池边,把那本《诗三百》交给她。钟晴迟疑着翻了翻:“唐师兄这是江郎才尽了?这……而今谁还会用这个啊。”

唐天远端的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无奈,给她比划:“小师妹,你想想啊,我将这诗三百的情意全数赠你,你还能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钟情点着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赋诗言情嘛。可……可这会不会太古旧了些?好没新意!”

看她还是犹豫,唐天远合扇敲她的头,低声道:“你毕竟是钟府大小姐,要顾及你家的门面,总不能追着人家喊,让人尽皆知吧。以诗传情互通心意,懂者自懂。若是他连这些都不肯察觉,你也多思量思量,早些放手也未为不可。”

“到时候你可以装作偶遇,路过他身边时,就问他……”唐天远退开一步,朗声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唐天远正装模作样,抬眼忽然看到柳枝扬扬下,宋怀恩白衣胜雪,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了,亦不知他听见了多少。


他眼神着实古怪。


“宋……师兄……”钟晴看到来人吃了一惊,慌乱中绊了一下,忙不迭提裙跑开了。


他二人隔池遥遥相望,唐天远心道自己怕是坏了事情。宋怀恩脸色黑沉,学宫铃响后,也不说话,转身便大步离开了。











“然后呢?”


谭铃音撑着下巴,问了每个听故事的人,都会问的问题。

唐天远摇摇头:“没有然后了,钟晴后来嫁给了刘子固,前些日子,听闻又有喜了。”

“刘子固?京兆尹刘大人?”

“正是。”


谭铃音神色复杂看着唐天远,叹了口气。

“大人,这已经很算得上得罪了。”谭师爷清了清嗓子,敲着桌案仔细跟他分析:“钟大小姐当时既然那么说,肯定已经你有情我有意,就隔着一层纱。您这倒好,让宋将军听了表白心意的话去,自然误会是你在追求钟大小姐,甚至……说不定会疑钟大小姐变心。啧啧啧……唐府与钟府又是旧相识,他指不定以为,是你要求娶钟大小姐呢。”

唐天远甚是无奈:“可我又怎会知道,他那时也在那里啊!”



原来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番过往,也难怪大人接到宋将军要来驻军的圣旨后,变得这样奇怪,再思及宋将军先前说的那番话,谭铃音细细一想,越觉得有些讽刺挖苦的意味。越觉得宋将军是在说,自己不过是那个钟晴的替代。


谭铃音哭笑不得:

“大人,我……我想确定一件事。”

“讲。”

“我跟大人,就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对吧?大人对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对吧?”


县令大人那熟悉的目光又回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就算是要对人有意思,那人起码也得有脑子。所以你大可放心。”


谭铃音把这话绕了绕,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嘲讽了。

“我有脑子!”谭师爷跳起来指着自己的头:“我比你聪明多了,我可没有大人您这么会得罪人!”




谭铃音气呼呼离开了。屋子里当即安静下来。唐天远闭目沉思旧事,他这睡了一天刚醒,反倒要让此夜无眠了。


其实对于宋怀恩,他所愧疚的,不仅是因为钟晴的事情。

而是在那池边匆匆最后一眼,却是这五年来,最后一次相见。


钟晴嫁给刘子固是钟相的意思。在钓金龟婿这件事上,钟相甚至走动到了先皇后和长公主那里。

是的,那一年的状元郎,是唐天远在学宫的同窗刘子固,当年也是有过雪天烤鹿肉,炎夏潜清渊的深厚交情。只不过刘子固与宋怀恩同年开蒙,比唐天远要早一年,论序,唐天远得叫他们俩师兄。


至于宋怀恩……




唐天远披衣推窗,初冬的月色混混,恍惚是那个千里返京不眠不休之夜,焦心而疲惫。


早年间宋氏因卖官鬻爵草菅人命,瞒报江南大水的重罪,连诛九族。这案子是唐阁老亲审的,那时正值西北突厥来犯,内外交疲,一国堪危,王谢高门连了大半个朝廷要求重罚,除去朝廷大奸大恶之人,本是理所应当。但依那陈腐的律条连诛九族,唐天远不能接受。

宋怀恩恰是那族谱旁支里被无辜牵连的一门。一纸令文下,他再也等不到大考那一日,等不到红冠花翎,踏足金殿。


就在那个晚上,官兵围了杏坛学宫,当着众人的面,将宋怀恩收押。得知消息的唐天远从藏书阁冲出来,却拦不住他们将人带走。胶东府府尹算是唐阁老的学生,亲自挡在唐天远面前,客气道:“小少爷,国朝律法不可违,此案是阁老亲审,圣上已批了。此事与小少爷无关,您安心读书就是了。”

“可宋怀恩无罪!”。

胶东府府尹也不与他掰扯是非,只管押了宋怀恩回京中候斩。


那夜的月也是这样,混混沌沌的。刘子固同他两人轮换着驾车,千里奔驰,从邹鲁回京去。




唐天远合了窗,低头看到案上谭铃音已经核对好的账簿,便将往事又尽数从心头压了下去。他取印盖上,看着纸上空出来的一处,想着明日,还需要那枚将军印,而后,就能安排修葺铜陵学墅了,好让那些读书的孩子们,冬日也得避寒之所。


万幸都过去了,他如今很好。







铜陵学墅山门外,有半山银杏。春夏葱葱翠绿,秋日披黄漓金,煞是好看。可冬天一到,未能拾净的白果和杏叶落在泥土里,慢慢腐烂,便着实有些不太好闻了。唐天远捂着鼻子几步跨上石阶,山风迎面吹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宋将军。”

“宋将军。”


胖瘦高矮在身后纷纷问好。宋怀恩早已领兵上山了,这时站在更高的台阶上,同他们点头致意。唐天远蓦然见着他,嘴里卡了壳,倒是谭铃音跟在后面笑:“大人生怕迟了,一个劲儿催我们,想不到还是落了宋将军一步。”


难得宋怀恩神色和缓,等他们同行。唐天远清了清嗓子,想着先谢他那日来探病,甫一开口,就听宋怀恩轻声问:“不发热了?”

“已经好了。只是不小心着凉,劳你记挂。”唐天远提着袍子慢吞吞跟着,宋怀恩脚步放慢了些,转头看他一眼。

“怎么不端‘将军’‘下官’的架子了?”


唐天远抬头看了眼再往上的学墅,远远的,夫子学生一众人列队已在候着了。他呼了一口气:“这不是还没到时候吗,当着外人的面,我还是记得我跟你差了五品的。免得哪个言官听见‘你’啊‘我’的,再参我一道‘骄矜自傲’‘不敬上官’,再给我贬成庶民。”


他说这话,偏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轻佻着,随着山风也就散了。宋怀恩衔了一丝笑,悄悄打量他。这些年岁过去,朝廷天下,时移事易,唐天远那些高远宏阔的论调气度,亦不知何时被磨去了,只剩下切切实实的衣食住行。


“若非是你自己,谁能寻到你的错处。与其这副不思进取的样子怪罪那些言官,不如说,是师弟你,看不上那三品翰林学士的官衔吧。”

唐天远抿着嘴,抬眼一撩,只作没听到他这话,笑着同他往上走。


这些年,少有人还能一语道破唐天远的心思。唐天远当年拟旨故意用错了字,兼有“恃才傲慢,不尊上者”的恶行,被言官参了半月的劄子,先皇才不得已把他贬黜。外人只说唐阁老致仕后,唐天远自负过了头,该贬。可没几个人清楚,他是拿捏的如何恰当,才能贬到八品这个足够不引人注意,又能依旧吃皇家饭的位置上。

宋怀恩这就很恼人了。自己被贬的时候他远在边关,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学墅夫子早与县令大人相熟,却是第一次见宋大将军。这可是护国守疆的大功臣,小民心里揣着敬畏,很是拘束。等到开始修葺旧屋,夫子悄悄拽着县令大人的袖子,拉他到一旁说话。

“这位宋将军,传闻只说他武功高强,护国有功,真想不到这样年轻有为,这样亲和。”

“亲和?”唐天远这还是少有的听到乡亲这样夸赞宋怀恩,便觉得还是夫子有见识,能识人。却不想夫子后半句话又绕回了以往他们交谈的话题。

“只是不知道宋将军可有家室?这宋将军一来铜陵,大人可是被他给比下去了。当心那些追着要嫁你的姑娘们,全都想着宋将军去了。”


关乎宋怀恩是否有家室,唐天远自始至终下意识回避着,许是心里层有愧,不敢触及,又许是,并未在他身边见着什么女子,也就以为他一直独身踽踽。但被夫子这么一提,又觉得这么多年他在边关,豫章王和王妃又那样器重他,总归该有枕边人相伴吧。至于乡亲姑娘们到底是想嫁他还是想嫁宋怀恩,唐天远没什么不忿,反倒极认同:“宋将军在我心里,可算得上完人了,想嫁他那是理所应当。”


夫子呵呵笑着捻了捻须,向他身后那人作揖:“哟,宋将军,辛苦啦。”

宋怀恩神色淡淡,只看向唐天远时略有纠结。但他很快同夫子见礼,请他过去核对物资。



谭铃音等那两人走远,才慢慢从银杏林里挪出来,摇着头叹气:“那夫子啊,是没见过宋将军冷脸的样子,吓死个人哦。大人你说说,你明明都得罪他了,为何他只有在看你的时候,才不那么凶巴巴的呢?”


唐天远倒是不曾记着他看别人时“凶巴巴的”,正要反驳,就听谭铃音若有所思:

“大人,会不会宋将军大人有大量,已经不怪你了。你要不要跟他好好谈一谈,当面道个歉。”


好好谈一谈,道个歉吗………


唐天远发呆地看着不远处。宋怀恩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身,毫不迟疑的向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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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瓜子

【泽乾衍生•宋唐】相见欢•2

2


唐天远心情略微复杂。


那些冠以“唐飞龙”为题的话本,捏造他许多风流轶事,故事里的自己,被妙妙生胡牵乱扯了不可计数的桃花,委实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像这样一弯月,一庭风,遣散衙役,沐浴更衣,剪烛焚香,正襟危坐,谨慎地审视妙妙生新话本的场景,对唐天远来说,像是每几个月都要重复一次的,某种诡异的仪式。他得默念数遍“莫生气”,然后再开始咬牙拜读。


今晚不同。

唐天远轻轻抚摸着封皮上油印的“宋知义”三个大字,嘴角已快要扯到耳朵尖。心道谭铃音终于良心发现,不再祸害他了。

然后祸害宋怀恩去了。


宋怀恩一年前那一战成名,理所应当取代了逃离京城已久,名声渐弱的唐天远,成了闺中思慕...

2


唐天远心情略微复杂。


那些冠以“唐飞龙”为题的话本,捏造他许多风流轶事,故事里的自己,被妙妙生胡牵乱扯了不可计数的桃花,委实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像这样一弯月,一庭风,遣散衙役,沐浴更衣,剪烛焚香,正襟危坐,谨慎地审视妙妙生新话本的场景,对唐天远来说,像是每几个月都要重复一次的,某种诡异的仪式。他得默念数遍“莫生气”,然后再开始咬牙拜读。


今晚不同。

唐天远轻轻抚摸着封皮上油印的“宋知义”三个大字,嘴角已快要扯到耳朵尖。心道谭铃音终于良心发现,不再祸害他了。

然后祸害宋怀恩去了。


宋怀恩一年前那一战成名,理所应当取代了逃离京城已久,名声渐弱的唐天远,成了闺中思慕,求而不得。唐天远想着,谭铃音如此敏锐一奇女子,为了赚钱,迎合时下口味,定会把算盘打到宋怀恩头上去。

只是不知,故事里这宋怀恩,又是跟哪位莺莺小翠缠缠绵绵,“情真意切”。


“情真意切……”唐天远轻轻念着这几个字,大约是晚上吃多了梅子糖,后牙酸的很。


唐天远捻了捻书页,把宋怀恩那一句话从耳边赶跑。许是谭铃音这次的故事果真情真意切,入了宋怀恩的眼,也未可知。总归他也不可能因着这些胡编乱造的文章,真喜欢上故事里的某人。

这么想着,唐天远牙也不酸了,抱了一丝期待,还有些作为“过来人”的怜悯和慈祥,着意今夜仔细品味,这些胡编乱造的,宋怀恩的纠葛情缘。


原来看别人的好戏这么有意思!唐天远面上君子端方,可好容易遇上这种乐趣,亦是幸灾乐祸搓搓手。翻过卷首那几页弁语,直接看那第一回言。


………

………

………


瘦捕快在外衙门守夜打瞌睡,忽然听到里面踢里哐啷咚的一声,急忙跑进去。


“大人!有刺客吗!”


唐天远从案上爬起来,额头一大片红印子。他重重喘着气,努力保持语气温和:“师爷呢?”

“师爷……休假去了。大人您没事吧?”瘦捕快说着,扫了眼案上的话本子。



了不得了!什么时候话本子里还有春熙图了!


了不得了!县令大人在看春熙图呀!


了不得了!这是那本《降龙记》呀!



瘦捕快觑着他家大人,满眼通红冒着火。当即喊了一声“大人,小的什么也不知道”,掉头跑了出去,一瞬就没影儿了。




夜风从花窗格子里吹进来,凉凉的,消着通红脸颊上的火。唐天远的手指还在抖,抖在第一回里,明晃晃的,“唐飞龙”三个大字。


好一个《降龙记》。

原来降的,是他唐飞龙。


半晌,他翻过那卷首弁语,看到“龙阳话本”四个字,眼睛又一花。


谭铃音。

你真有出息。

妙妙生实乃文坛奇葩。


唐天远就站在那里,盯着“龙阳”那两个字,迎风站了很久。烛花怦地一爆,唐天远回过神来,月已中天了。庭中只有风过,落叶都积在堂下,不闻人语。他抬手捂着发烫的脸颊,斜躺进碧纱橱里,只留一盏小烛,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又翻开了第一回。


妙妙生笔下的宋知义,倒是有些像宋怀恩的,言语行动,都能想见宋怀恩本人该当如何。而这本里的唐飞龙,些许神态语言,也跟自己一般无二。

文词害人,犹在勾情。县令大人在初冬的夜里,枕着书卷,不争气的做了一场春梦。


梦里是杏坛学宫的弟子居,眼前一会儿是少时的宋师兄,一会儿是现在的宋大将军,一会儿这一长一少同在,迷迷蒙蒙的,同榻相依。他喃喃着“师兄”,喃喃着“怀恩”,梦里好事尽时,才被窗外寒鸦一惊,缓缓醒来。


一摸被褥,唐天远叹了一口气,彻底清醒过来。虽只是幽梦,但一身疲惫餍足,竟生了些偷欢的欣喜和不安。唐天远起身更衣,悄没声息去打水,洗衣裤被褥。披衣推门那一瞬,凉风把人从皮至骨吹了个透。方觉浑身烧成一块火炭一样,嗓子里干干灼着。

他低头搓洗亵裤,想着梦里宋怀恩如何温存,自己如何得趣,却又咬牙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此一夜过去,县令大人不出所料的,风寒发热了。






宋怀恩搁下军报,皱眉又问一次:“他病了?”

副将点头:“是,铜陵县衙遣人同将军告假,说今日本要带将军熟悉铜陵。但县令大人发热,起不来身。”

“是真病了,还是托辞。”宋怀恩随口一问,想着昨日那姑娘跟他如何亲近,又想他少时自傲才高,跟夫子辩对也总能侥幸搪塞。

“那便告诉衙门,县令大人好生修养便罢,宋某人已在铜陵,总能识得路,不拘今日硬要难为大人。”



胖衙役一字一句转达给唐天远,县令大人额头上还盖着湿布巾,也没听出来宋将军这番话里牙酸的意思。昏昏噩噩垂了手抱怨:“怀恩何时也学的不说人话……我谢谢他……”


那胖衙役也是实心人,把这话完完整整给送去了军营里。那副将愣了愣,这八品县令竟如此胆大包天,直呼自家将军名讳不说,还嫌将军“不说人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眼中这一丝不屑没能瞒过宋怀恩去,大将军只轻轻敲打了一番,那副将就将这话原原本本转述了过来。


被直呼名讳的将军面色轻轻一变,但并非是发怒。


“他这是真病了。可他那师爷没好好照顾他吗?”

“回将军,谭师爷昨天从咱们军营回去,就休假了,早出铜陵了。”副将清了清嗓子,“那个……将军,还有件事属下得禀报。铜陵人都说……都说……”

“说什么?”

“说那位谭师爷,其实就是……古堂书社妙妙生。”


宋怀恩手里的劄子咯咯一响,那副将眼尖,也快步退出去了。



那姑娘就是妙妙生?唐天远是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劄子上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划不曾入眼。宋怀恩心里乱糟糟的,丢了劄子起身。不远处操练号子声一声一声传近,荒山枯叶,残河霜溪。宋怀恩搭了件罩衫,提剑往渡口去。


应当是心悦之极,师弟才会容着那姑娘胡闹吧。他若是真心爱慕一个人,想必是很宠很娇纵的。可那姑娘也是真心喜爱他吗?若是真心喜爱,怎会编排那些风流轶事,又怎会愿意自己的男人和另一个男人……

何况,唐天远病了,她怎么还有心思休假?

又或许他只是把这谭师爷,当做少年时学宫里,那位钟晴姑娘了。


宋怀恩不知不觉叹气,让铜陵江渡口边的船夫子听了去。船夫子不认识这些大官大将,只当他失意,笑道:“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呀?是赔了钱,还是惹恼了心上人啊?”

宋大将军一怔,失笑:“为何这样说?”

船夫子抽着水烟,随手丢一挑鱼苗喂船头鱼鹰:“现在的小娃娃,能有什么糟心事儿,无非银子铜板,风花雪月。这有什么呀,银子不够可以去挣,心上人生气了,追回来就是了。”

宋怀恩含笑听着,也不辩对错,随后付了钱,走水路往铜陵县城去。



渡船停在城中桥下,往前不远,已能见着县衙门的屋檐。宋怀恩问了路,直往衙门去。路过古堂书社,果然关了门,门外挂着木牌,只道掌柜回乡去了。

宋怀恩淡淡扫了一眼,谭师爷芝麻大小的官,总归也是吃朝廷俸禄的,不会真的三年不回。



铜陵地小,百姓随和,这衙门前倒也不喧闹,安安静静的。大门照例敞开着,门房坐在门边翻书,一眼望进去,大堂一览无余。


宋怀恩跨进门槛,低头看门房手里那书,正是妙妙生《唐飞龙断案集》。门房看的相当起劲,全然没注意面前站了个人。宋怀恩清了清嗓子,那门房才依依不舍抬头:“乡亲体谅,咱县令大人今儿身上不适,若没有要紧事,请改日再来。”


“……我来看望县令大人。”

“这……”

门房并未见过宋怀恩,看着面生,不是铜陵本地人,正迟疑着,胖衙役抱着柴火横穿堂院,跟门房喊:“张大夫过会儿走的时候,你套车送老人家……唉!呀?宋大将军!”

那门房当即反应过来面前这清俊男子是谁,慌的就要跪下。宋怀恩摇摇手:“我只为访友,不是公事,他在里面?”

“在,在屋里呢,宋将军,小的领您进去。”


铜陵县衙确实小的很,可内外衙门全然不同。外衙门中规中矩办公断案,穿一道垂花门后,内衙门便是居所。他一眼看见庭院里搭的花架下面,几坛子的自酿酒堆在一处。宋怀恩目光顿了顿,记忆里久远的醇厚滋味,竟然让他有些怀念。

瘦捕快正领着大夫从那唯一一间还算宽敞的屋子里出来,抬眼看着宋怀恩,也是“呀”了一声。


“他怎么病的?昨天不是还……”宋怀恩看着那大夫,艰难开口。

“临冬易受凉,吃两剂药就好了。”老大夫把药方交给胖衙役,叮嘱他去拿药。宋怀恩低声道:“那我去看看他。”




屋子里闭窗垂帘,天光未落,尚且昏暗。里间隐约有翻身声。宋怀恩放轻脚步走过去,唐天远蜷在被子里,睡不安稳。听到脚步声,他睁了睁眼,又无力闭上。垫着额头的湿布巾已在翻身间搡到枕头另一边去了。宋怀恩目光复杂看着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探身够过那布巾,在一旁水盆里洗净拧干了,再给他垫到额头上。


他这县衙里,竟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当年唐天远身边也曾是美婢环绕,仆从随车,这少爷毛病,还是后来住到学宫里一点一点改的。但就算如此,这县衙里留他一人卧病在床,着实令人担忧。

宋怀恩皱着眉,对那位谭师爷又冷待几分。


真是想不通,师弟他到底是多喜欢那姑娘,才会这般……就怕他真心错付,更怕他再被伤一次。宋怀恩尚且还记着,刘子固跟钟晴大婚,酒席摆了三天,唐家也只是送了礼,没一人现身。


宋大将军这么多年,难得亲自伺候病人。唐天远还烧着,但也认得人,手指勾着他的袖口嘟哝:

“怀恩,下学了。”

宋怀恩低头看着他,轻轻“嗯”着答应下来,反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塞回被子里去。



唐天远啊唐天远。

你家老爷子不仕二姓,你便找法子连贬五级,再不应召。你们唐家……就这般厌恶当今陛下?这般厌恶豫章王军?

宋怀恩细细看着唐天远,想着那个秉公身正的老人。他还记得当年唐阁老是如何严惩不贷,将宋氏一族定罪论处,毫不通融。

若要唐阁老再出仕,做萧綦的右相阁老,老爷子想必是不肯折腰的。但唐天远呢,宁可这样一副可怜样子,也不愿说句好话。他可知道自己这样,惹怒权贵,是会连累唐氏声名,甚至生死存亡的吗。


唐天远还是昏沉,喃喃着“难受”。宋怀恩探身去试他颈下,果然还是发烫。忽然听他甚是委屈道:“怀恩,对不住,我……”

宋怀恩眼中微震,俯下身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可唐天远又昏昏沉沉,呢喃不知何语。







“……交给我吧,我去送。”

雕花木门很快推开,透进些初冬的阳光来。女孩子清脆的笑声一瞬飘进,还跟着后面瘦捕快焦急的声音:“师爷!里面……有……人……”


“什么?”谭铃音笑着转头,再度僵住。


“……”


“……”



谭铃音端着药,退出去一步,看了看屋子确定没走错,又轻手轻脚迈了进来。

“嘿嘿,那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宋怀恩且伏在唐天远身上,唐天远虽闭着眼,手指还勾着宋怀恩的衣袖。察觉到宋大将军不善的目光,良心发现的师爷稳稳当当把药放到外堂桌上:“我突然想起来我还得去查户……”


“谭师爷。”宋怀恩起身,轻轻开口:“把药端过来,稍待宋某片刻,我与你有话说。”

唐天远迷迷瞪瞪喝了药,眼尾烧着有些红。他看着宋怀恩,嘴里啰啰嗦嗦不成字句:“怪你……昨晚上,都怪……”

“好了师弟,你先休息。”宋怀恩收了药碗,安顿好唐天远,提步出了屋子。



就看到门外谭铃音两手捂脸,不敢置信她刚刚听到了什么,还跟宋怀恩挑了挑眼,竖起大拇指。

宋怀恩冷冷瞥她一眼,示意她跟自己出来。


垂花门外,谭铃音按捺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太遗憾了!早知道宋大将军是这样先下手为强的人,自己昨晚上跑什么跑啊!哎呀,没亲眼见证,可真是亏了亏了亏大了……


“妙妙生。”

宋怀恩一开口,谭铃音当即清了清嗓子:“什么?妙妙生?妙妙生回乡……”

“你若是真在乎他,就不该胡编乱造那些……”宋怀恩看着面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很多话反倒不好说出口了。他再怎么想,也觉得那些东西该当是一面容猥琐的干瘦老头子写的,怎么会是她?怎么能是她?


她有些像钟晴,但又不是钟晴。

至少钟情不像她这么胡闹。


“你们二人的事,本不该我多说。但他顺着你,是他待你好。你……莫要伤他的心。”

宋怀恩自觉言尽于此,已然足够,转身便离开了。



???

谭师爷第一次体会到,听不懂上司的话是怎样尴尬的感觉。


“师爷怎么在风口站着呀?”瘦捕快出门巡街前,过来打了个招呼。

谭铃音看着宋怀恩离开的方向,抱臂思索。

“这宋将军……是不是有什么癔症?看着一男一女,就觉得相互心悦?”谭铃音着实不解:“我跟我家大人是一清二白的上下级啊。传闻宋将军明察善辨,又晓人心,在当今圣上身边这么久也不出差错。今儿这是怎么了?”

谭铃音这么想着,突然福至心灵:“哦!”

“怎么了师爷?”

“宋将军这是关心则乱,怕不是吃醋了吧!”


瘦捕快一眼看出来她又在想什么,叹了口气。

这师爷没救了,还是拖出去砍了吧。






唐天远晚上醒过来,便看到墙上落着谭铃音伏案疾书的影子,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说来着实惹人笑话,他病这一日,起因居然是谭铃音杜撰的风月故事。这若是让谭铃音知道了,她那尾巴岂不是要翘上天,那笔下再写什么明面上看不得的东西,可就说不准了。


“大人醒了?”

“啊。你回了。”唐天远端好了架子,打死不提他昨晚偷看《降龙记》的事情。

谭铃音没留心他那弯弯心思,毕竟手头全是公务,片刻后她搁了笔,探头道:“大人,豫章营那边修葺铜陵学墅的账簿我对完了,就放案上了,您得空看看,盖了印,早给宋将军那边回话。”


铜陵学墅就在江边山上,往下看隔江就是军营。那学墅房屋老旧,早年就该修葺的,奈何池州州府迟迟不调拨人手。倒是宋怀恩听到了消息,尚未到任,先行命铜陵县衙准备修葺。谭师爷到底没敢真的跑路,做做样子避避风头,还是得回来做事的。


只是可惜,谭铃音再怎么诚心祈愿月老显灵,也敌不过门房一句“宋将军今儿刚来”,击碎那些荒唐的臆想。不过,她倒没细想宋将军那些话,全副心思,都在唐天远身上。

自从接了旨,知道宋怀恩要来铜陵,县令大人就变得说不出来的怪。特别是那张以怼人为己任的嘴,在宋怀恩面前,也成了锯嘴葫芦。



谭师爷将今日的公事私事,捡着紧要的转述了,唐天远喝完药,闷声问:“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这个“他”,想来说的就是宋将军了。


权衡利弊,谭铃音放心不下那几两月银,决意还是不要惹大人生气。她揣摩着用词,小声道:“其实吧,我觉得宋将军对大人挺好的。可你们二位就像有什么事隔着,让人看着别扭。”

唐天远靠在床头,盯着摇动的烛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谭铃音见状,顺藤摸瓜:“大人,您莫非……曾经得罪过宋将军?”


……得罪过宋怀恩吗……


唐天远叹了口气,纠结半晌:“得罪……说不上,但有件事,我确实对不住他。”


这是要追溯往事的意思了。谭铃音果断乖乖坐好,洗耳恭听。


可出口锦绣的翰林学士着实找不到委婉的措辞,自暴自弃捶了捶床,甚是恼悔。



“唉!我吧,曾毁了他一桩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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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瓜子

【泽乾衍生•宋唐】相见欢•1

//《帝王业》刘端端•宋怀恩×《调笑令》张昊唯•唐天远

//这是一个cp产粮大佬亲眼目睹正主szd的故事

//短篇,架空胡写,ooc,大概是个轻喜剧

//拉郎《青丘狐传说》张若昀•刘子固&唐艺昕•钟晴


1


手指一勾,挑开门簾一角,露出一只偷偷摸摸的眼睛来。哪怕这只是窄窄一道缝隙,还是瞬间激起门外女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来。一声叠一声的“唐天远”,比今日卷着秋叶的风还要喧嚣,还要凄厉。被喊的这位吓得手一抖松开簾子,聊胜于无的,将门外那些激动的女孩子们失控的声音稍稍隔开。


“嗯,这件单衫衣摆还要再收一收……那件不要针脚太粗了,哦袍子要的袍子要的……大...

//《帝王业》刘端端•宋怀恩×《调笑令》张昊唯•唐天远

//这是一个cp产粮大佬亲眼目睹正主szd的故事

//短篇,架空胡写,ooc,大概是个轻喜剧

//拉郎《青丘狐传说》张若昀•刘子固&唐艺昕•钟晴



1


手指一勾,挑开门簾一角,露出一只偷偷摸摸的眼睛来。哪怕这只是窄窄一道缝隙,还是瞬间激起门外女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来。一声叠一声的“唐天远”,比今日卷着秋叶的风还要喧嚣,还要凄厉。被喊的这位吓得手一抖松开簾子,聊胜于无的,将门外那些激动的女孩子们失控的声音稍稍隔开。


“嗯,这件单衫衣摆还要再收一收……那件不要针脚太粗了,哦袍子要的袍子要的……大人,大人你再来试试这些。唉,这件大红的,就很衬大人嘛。”

唐天远默默叹气,转头看着自家师爷臂上又搭着三四件罩袍冲他招手。


他不该答应小姑娘来做新衣服的,他本来又不缺衣服穿,偏偏小姑娘捏着七日前送到圣旨在自己耳边嘀嘀咕咕嘀嘀咕咕没完没了,说什么“奉旨犒军不能失了仪态”“驻军大将高你几级需得注意礼貌”“也不能让军中那些个大老粗小瞧了咱们县衙门”,可谓句句情切理真。

铜陵县的门面,县令大人唐天远因着这份驻军圣旨,本来就心里发愁,几日辗转反侧。着实拗不过谭铃音三天两头的叨叨,脑子一抽,这日趁着衙门清闲,跟着她就到了铜陵最大的裁缝店。


县令大人大约还不知道这短短一柱香的时间,街上到底传开了什么。

起初刚到铜陵,有那么几个月,来敲鸣冤鼓的那些女子,理由大多古古怪怪,实则都是来仰慕县令大人神貌一世无双的。不过也没有在京城那时,被女孩子们堵的出不了门还被吃豆腐那样难堪。后来长久了熟识了,虽说每月唐天远还是得婉拒那几位媒婆几次说亲,但也不至于妨碍公务,平日生活倒也悠闲自在。

今日只为添置新衣,县令大人心里还记挂着内衙门屋后封的几坛米酒,由着裁缝和谭铃音在他身上比对,自己干充个衣架子。那裁布的学徒由衷夸了一句“大人穿这大红衫子好生俊朗,比那些新郎官都要神气呢”,不知怎的就被路人听了一耳朵。


“县令大人在添新衣呢,说是要当新郎官了。”

“什么!县令大人准备成婚了?”

“真的吗?县令大人要娶哪家姑娘啊?”

“娘!张媒人昨天不是还说县令大人婉拒了提亲吗!”

“怎么办啊县令大人要成婚了我不活了呜呜呜呜……”

“……”


“唐天远!娶我好不好!!”

“唐天远!我心悦你啊!!”

“……”


掌柜的憋着笑打算盘,算珠噼噼啪啪,也挡不住唐天远脸色越来越黑。谭铃音这个始作俑者却还在纠结两条襻膊的绣纹,忽然背后一凉,就听着自家大人咬牙切齿:“给你一盏茶的时间跟外面解释清楚我不是要成婚否则你这师爷不用干了立马走人!”


见惯大风大浪的师爷潇潇洒洒结了帐,两手一抬,招呼裁缝店外的乡里乡亲。

“都听我说都听我说!大人不是要成婚,各位姐妹把眼泪擦擦,妆都花了。是这样的,三日后,当今陛下的豫章王军要轮驻到咱们铜陵,那位宋大将军往后也会协理池州事务。大人此番购置新衣是为了迎接那位宋大将军,姐妹们放宽心,县令大人还是大家的。”


围观的姑娘们一颗心安安稳稳放回了肚子里,常舒一口气。谭铃音心道这算什么艰难险阻,还一盏茶解释清楚否则走人。切!


只不想人群里突然窜出来一句:“宋大将军!难不成是妙妙生新话本里那个……”

“住嘴!”谭铃音已经察觉到身后一道冷冷的目光,急忙掐住那人的话头:“大人还有公务,闲杂人等散了散了!”



“新话本?”

妙妙生本尊脸不红心不跳扯谎,仰头看着起风落叶秋雨将至的天:“大人,今天天气真好。”


师爷是捏准了县令大人这几天心里烦躁,没心思管她背地里又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从接到圣旨的那天,唐天远听到“宋怀恩”这个名字,整个人僵成一块木头开始,谭铃音就深觉,县令大人有故事,有她还没挖掘出的前尘往事。


宋怀恩。


这个名字往往缀于豫章王当今陛下萧綦之后,一年前击退突厥人那场九死一生的守城之战乃是护国之大功,宋怀恩其人已被传的沸沸扬扬。当年的豫章王如今成了新陛下,身边还有上阳郡主那样一位天仙一样的皇后娘娘,自然是不敢肖想的。但宋怀恩宋大将军这样年轻英勇又帅气的美男子,不入闺中痴梦可就说不过去了。

谭铃音借着上月公事往京中去时,亲眼见到了那位宋大将军。如今唐天远离京已久,又来一位宋怀恩,若不是大将军眼中冷肃杀伐之气太重,又往往与陛下御林同行,应当又是一番香果盈车的美谈。


妙妙生不像京中女子那般肤浅,有了新欢就丢了旧爱。

《宋知义春梦降龙记》的卷首弁语里,明明白白写着一排大字:“美男子合该与美男子执手相携一生,妙妙生实怨月老昏聩,朱线不缠,故撰此书。妙某愿斋戒三月,以求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书一经问世,惊坠天下女子眼泪,大彻大悟后纷纷斋戒祈愿。



谭铃音笃定唐天远不会找这本来看的,因着不似往常,题名里明晃晃标着“唐飞龙”三个大字。但若翻开第一回,便能看到……

“……唐飞龙满面潮红挡着下身,看着宋知义,支支吾吾……亵裤都被你脱了,你还想做甚?……”



而此时的唐天远唐飞龙,正魂飞天外,不知在想什么事情。眼见要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谭铃音急忙拽了他一把。

“大人。”师爷抱着厚厚一大包新衣,探头探脑:“那位宋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呀?”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这不是想着,人家本朝功勋,三品大将,来了也算个大人物,若是不好相处,我也提前预备着。不至于说错一句话就被拖出去砍了。”

唐天远轻轻笑了一声:“他不是不讲理的嗜杀之人,没那么可怕。”

师爷敏锐的抓住这话里幽微一丝怀念,顺藤摸瓜得寸进尺:“听说大人与宋大将军少时在杏坛学宫同窗七年,想来很是熟识吧?”

“嗯。”唐天远语焉不详,步子加快了些:“快回吧,我还得给宋将军腾屋子。”


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宋怀恩也依制住在官衙。原本这铜陵县小,往上还有个池州州府,再往上还有个上阳郡府,虽说是驻军,但这些官高的大人将军们,往往还是住在州郡大城,与在京中排场一般无二。只是不知道这宋怀恩是真实在还是故意为之,向皇后娘娘求告,要与军营相近,点了名说,住在铜陵县衙就很好。

庙小供不起大菩萨,县令大人看了一圈内衙门里的院子,就他这间宽敞,咬了咬牙,给宋怀恩腾出来,自己搬去一边三间抱厦将就。


天公不作美,正搬书卷册子的时候,秋雨萧萧瑟瑟落下来了。唐天远怀里抱着一坛自酿的米酒,站在廊下看着奔冬的天。风也冷,雨也冷,小庭一地的枯叶沾雨,霜寒沾衿。不觉想着,往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京中做那三品翰林学士,唐阁老还不曾致仕。那也是香环粉依,嘘寒问暖。不像现在,只有几个胖瘦高矮的衙役捕快哼哧哼哧搬着箱笼,抱怨雨水。再想到,那暖和的屋子也得让给宋怀恩,自己只能窝在这冷冷清清抱厦里,便着实觉得委屈。


不过……


“大人,你那屋子西厢也有暖榻,也不是不能睡,为什么一定要搬出来呀?”谭铃音鼓着一嘴的桂花糕,趴在窗边问他。唐天远瞪大眼睛:“我,跟他,住一屋?”

虽然幼时在杏坛学宫,确实是同屋之谊,日夜相伴七载春秋,但时过境迁,现在是功绩平平八品县令和护国功臣三品将军。住一屋?那些言官参他的劄子能活活把他压死!


“大人真是委屈了。”

“是啊是啊。”

胖瘦高矮齐声感叹。


谭铃音却是很失望:“啊,不能住一屋啊……太遗憾了。”

唐天远皱了皱眉,师爷当即一脸谄媚:“我遗憾大人不得不住那么小一间屋子嘛。”





宋怀恩那五万大军三日后午时前到了铜陵外军营,一路走的郊外,未曾扰着铜陵百姓。

唐天远前一日先是跟池州州府来的两位白胡子州官见了面,这日领着一众衙官仆从列队迎接,他们三人站在前面,迎风揣着手,看着浩浩烟尘扑面来。


为首马上那人剑眉星目,一身玄黑布袍,脚蹬革靴,斜挎长剑,虽不曾着重甲,但只远望,也让人心中生敬,便能想见那血染战场之上,当是何等风姿。


马儿嘶鸣,停稳在他们面前。宋大将军翻身跃下马,与那池州府尹见了礼。


唐天远就跟在后面几步,一直看着宋怀恩。

流光不待,那些朦胧年岁里尚且青涩秀气的少年郎,早已被战场风沙打磨出一副潇潇傲骨。多少人将他视为护国守疆的天将,歌功颂德,只唐天远惊觉他凌厉眉目中缕缕孤傲,深藏苦涩滋味。年少事愈远愈模糊,唯独一点愧疚,随着分别日久,愈加深沉。

唐天远很紧张,在打腹稿,斟酌着重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惴惴等着宋怀恩就要看向他了,不料随军来的内监这时上来宣旨,核对军符。县令大人只得讪讪闭了嘴,跟着白胡子州官走流程。


但片刻后他发现,不是他们没机会说话,而是宋怀恩一眼都不看他,甚至刻意把他略过,只跟那两个白胡子州官一板一眼讨论交接事宜。



看来他还是生气。

但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唐天远一个八品县令还赶不上宋大将军手下副将的品阶,当然不能造次。于是他甚是有自知之明的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谭铃音那帮衙役捕快的队伍里去了。眼看着大军进了军营开始安排了,才又跟在白胡子州官身后,往主将营帐去。


“大人!噗嘶~大人!”谭铃音在后面追着小声问:“你不是跟这宋将军很熟悉吗!”

宋怀恩听到动静稍稍偏了偏头,见着是个甚是明媚张扬的姑娘,那神采竟有些熟悉。唐天远低声喝一句“噤声”,师爷才闭了嘴。




进了营帐,宋大将军还是没搭理他。唐天远窝在座位上,尝了一口士兵端上来的茶水,好容易忍着没一口喷出来。后面谭铃音一直在偷偷戳他,唐天远回头瞪她一眼。宋怀恩抬眼的一瞬间,就看到县令和师爷在眉目传情。心中微微一紧,抬起头又含笑听白胡子州官客套。


宋大将军直言拒了池州府衙相邀迎风接尘的好意,聊了几句后,示意送客。

这五万大军的安排布置,当是绝密,他要送客也是理所应当。唐天远跟着白胡子州官起身,却又迟疑要不要离开。就因他慢了这一步,宋怀恩忽然看向他。


“县令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啊……”看着那双眼睛,唐天远的心猛地砰砰一跳,脑中一片空白。宋怀恩微微一蹙眉,唐天远回过神来急声道:“下……下官是想问,将军可要住到铜陵县衙去,需不需要下官……嗯……接将军过去。”

大帐内沉默了一瞬。宋怀恩身边几个副将挤眉弄眼,笑谑的看着这个八品县令。

宋怀恩恍若未闻,径直走过唐天远,送那两位池州州官离开。

唐天远被晾了一瞬,匆忙提袍跟了出去。一直送到军营外,等那一行人走远,宋怀恩让跟着的人退下,才定定看了唐天远一眼。



“怀……”

“辛苦县令大人布置安排。”宋大将军开口把那半声“怀恩”挡了回去,一副公事公办的疏离:“但本将军要随军,暂居官衙只是幌子,县令大人明白就好。就不叨扰您的县衙门了。”

唐天远心想着那间屋子,抱有期冀:“……所以宋将军不住了?”

宋怀恩轻轻磨牙,笑谑道:“听闻铜陵县衙小的很,怕是没什么好住处吧。怎么,县令大人这么期待本将军住你们县衙?”

唐天远呛了呛,期待或是不期待好像都不对。幸好宋怀恩似乎没纠结这个,他转而问:“倒是另有一件事,要麻烦县令大人。古堂书社,就在铜陵吧?”


呵,这似曾相识的开场。

想当年,唐天远一脚踏进铜陵地界,问的第一句话也是:“古堂书社,就在铜陵吧?”

要说起这个,那县令大人可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在。”

“那个叫妙妙生的书社才人,也在铜陵?”宋怀恩看着唐天远神情变换的那叫一个精彩,不觉压了压翘起的嘴角。

“……这个……得问……”唐天远看了眼宋怀恩,他似乎没有太生气。又思及前日在裁缝店听到的什么“宋将军”“新话本”,大约也猜到自家师爷又造了什么孽。

在宋怀恩面前,唐天远不准备包庇亲信。他转头招手:“谭师爷!!!”



谭铃音恍恍惚惚跟了上来。

她看到了什么!月老真的听到她的祈愿了吗!宋怀恩和唐天远,并肩而立,交谈甚欢,一个是文苑英华的翰林学士,一个是叱咤战场的英武将军。这是什么,这是比天高比海深的浓情蜜意啊!!!

这是真的吗没有在做梦吗大人你掐我一下啊!




“谭师爷。”唐天远冷声问:“宋将军方才向本官打听古堂书社妙妙生……”

谭铃音瞬间回魂,正色道:“回禀将军,妙妙生不在。”

“不在?”

“妙妙生回乡探亲去了。”谭师爷一本正经扯谎:“估计三年后回来。”

“哦,三年。”宋怀恩眯了眯眼睛,竟又是这个姑娘。心底百味沉杂,却也只能点点头:“那真是可惜了。”

谭铃音脑筋一转,小心翼翼:“将军也是妙妙生的读者?”


唐天远脸色煞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谭铃音那天会怕宋怀恩把她拖出去砍了。

不说宋怀恩了,他现在就想把师爷拖出去砍了。


就听宋怀恩缓缓开口:“读者算不上,但他那本《降龙记》,写的都是什么呀……”

唐天远急忙随声附和:“对,那都什么呀……”

“胡编乱造,淫词艳曲,秽乱不堪……”

“就是,淫词艳曲,秽乱不堪……”

“也就一点好处,唯在情真意切罢了。”

“是吧,也就一点好处,唯在情真……什么???”


是他耳盲了还是宋怀恩疯了?


谭铃音听到这话也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宋怀恩。

自己这是被夸了?宋将军夸人这么委婉的?

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宋将军亲口称赞了“情真意切”啊!


今天的新章有着落了!妙妙生,你不好好写,如何对得起月老天赐给大人和将军的姻缘呢!!




“罢了,既然妙妙生不在,本将军也没什么要问的了。”宋怀恩仔仔细细看了看谭铃音,欲言又止,眼中划过一点莫名的意味。他又看了眼唐天远,而后退开一步,抬手送客。

唐天远还在那句“情真意切”里没缓过来,“嗯嗯”应着,随手一作揖,嘴里嘟哝一句“那怀恩我先走了”,就转了身。

走出几步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再回头看,宋怀恩已然也转身回军营去了,似乎没觉得他方才草草告别有什么不得当。


唐天远看着他的背影失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点郁闷。他定了定神,打算先处理眼下最棘手的事情。


谭铃音上气不接下气跟在后面跑:“大人,大人慢点啊……这么着急做什么啊?”


唐天远转过身,咬牙切齿。

“《降龙记》是吧?你笔下又有什么编排他的好文章?”



谭铃音猛地止住脚步,后面胖瘦高矮跟了上来:“师爷,怎么了?”

“我突然记起来,我好像有个假还没休。”谭铃音看着唐天远,转头跟胖衙役说:“年底了,我得把这个假休了,回头帮我跟衙门说一声呗!”

胖衙役乐颠颠的:“好说,师爷您休假去吧!这种小事包在我们身上!”




等到那本《宋知义春梦降龙记》放在唐天远案头时,我们的师爷,已经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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