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唐诺

201浏览    31参与
无用良品

唐诺:阿加莎式的推理小说

有没有那种妄想把田里谷粒全搜光不留给人的小说家呢?有的,这样守财奴也似的小说书写者通常集中在类型小说里,尤其是那些写推理小说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推理小说确确实实创造出这种“一个封闭场景,八名嫌犯,一具尸体”的神经兮兮模式。这八名所谓的嫌犯都有动机、有机会而且可能还真心要杀,差别只在于其中某人先动了手其他人来不及而已,法律上这有罪无罪天差地别,但小说深切关怀的人性意义层面可以是全然同等的,甚至没杀人的可以比杀了人的更坏或说罪孽深重。我们从书写者这一侧来看,那意思是,在最终破案结果揭露之前,书写者得奋力平行地、分配尽可能匀称地发展至少八种可能(就别算交叉衍生的了),想想,好的、可成立的小说题...

有没有那种妄想把田里谷粒全搜光不留给人的小说家呢?有的,这样守财奴也似的小说书写者通常集中在类型小说里,尤其是那些写推理小说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推理小说确确实实创造出这种“一个封闭场景,八名嫌犯,一具尸体”的神经兮兮模式。这八名所谓的嫌犯都有动机、有机会而且可能还真心要杀,差别只在于其中某人先动了手其他人来不及而已,法律上这有罪无罪天差地别,但小说深切关怀的人性意义层面可以是全然同等的,甚至没杀人的可以比杀了人的更坏或说罪孽深重。我们从书写者这一侧来看,那意思是,在最终破案结果揭露之前,书写者得奋力平行地、分配尽可能匀称地发展至少八种可能(就别算交叉衍生的了),想想,好的、可成立的小说题材何其珍贵,书写何其不易,你几乎写了八部小说(往往只差最后一章),却只能完成一部,收一部小说的钱,这浪费到令人心痛不是吗?所以说听到这种开放性文本书写游戏,我想,心情最复杂难言的一定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式的推理小说家。一方面是,原来秘密糟糕被发现了,这有点令人紧张,曝光了推理小说长时以往的执业机密,篡夺了他们私藏的接下来小说题材,让他们原本好整以暇的书写人生风疾雨骤起来;可另一方面,这些家伙以为这算世纪新发明是吗?这完全是外行人的天真无邪,有点好笑。

正常来说,我们不会等《告别圆舞曲》Ⅱ,期待昆德拉再写一本妻子卡米拉杀第三者露辛娜的小说(等电视新闻还快些),但阿加莎呢?坊间很容易买到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全集,也不少人本本不漏地全看了,没发现她正是这么搞的吗?——只要不惑于表象的微差(疗养院换成火车厢或沙漠中遗世独立的考古营地云云),很容易发现雷同到绝非巧合的地步,以至于我们常怀疑自己一定错拿了已经读过的。阿加莎多产的秘密之一是让这本书的嫌犯成为下本书的凶手,轮舞也似的,等这八个人全杀完这一轮,还可以两两配对地来,更可以八个人有志一同地来(《东方快车谋杀案》,实际上不止八个),最后还可以让理应置身事外的“我”跳进来杀人(《罗杰疑案》,利用了我们读者“叙述者≠小说中人”的惯性视觉死角)。阿加莎笔下的老太太神探马普尔专注但不复杂,她固执地以一个小模式看待芸芸众生,这个小模式就是她住了几十年、比人类学田野调查还详尽的小乡村,她将村子里的人以及彼此的关系网络提升为某种“原型”,也就是她的基本生命图像,整个大世界不过是这个小村落的函数,是这个小村落的变奏和展开。阿加莎自己也是这样,她自己的世界并不大,《东方快车谋杀案》差不多已一次展示完她的众生构图,老贵族、新富豪、寡妇、继承人、管家、外国籍的家庭女教师、医生律师等专业人士、殖民地归来的老上校、迷人的浪子恶棍以及女佣和司机云云,她俭省地用一辈子、用几十部长篇外加一些拾遗补阙的短篇来完成今天网路上粗手粗脚一夕就用掉的东西。

但我们稍微往下想、尤其是实际写一篇阿加莎式的推理小说就会发现,这种八个平等的嫌犯其实是个太矫情的模式,真相是,他们每个人和被害人距离远近不一,关系深浅不一,可能的利益纠葛程度也大大不同,比方妻子、丈夫或继承人可能因一次谋杀获利几十几百万英镑,但一个女佣只是获赠几千块钱还得重新找工作,当然,为几千块也可杀人(现实如此,小说亦如此),但要说服读者得多加一道或好几道处理;此外,不同的职业身份各有其基本社会内容,从年纪、所得、教育程度、技艺到活动方式及其范畴,各自约束着人的可能性,一个司机和一名药剂师的杀人机会和方式很难是相同的云云。嫌犯的不等值,意味着这种轮流当凶手以及复数组合的凶手,并不等于数学的排列组合,而是愈远的、愈到后面的愈难说服人,这使得推理小说书写者通常不会愈写愈好,更常见的是,他的巅峰之作就出现在前三本,或甚至是处女作(如《特伦特最后一案》),熟练的、晚期的作品失败率不降反升。但话说回来,推理小说最灿烂的成功,便是把某种不可能(或说更困难的可能、尚未被实现的可能)写成可能,比方为一百万英镑杀人就只是合理而已,但为一百英镑就杀人,这会是更辛酸的杀人,或更愚昧的杀人,或更突如其来如附魔的杀人,如果它成立的话,它极可能更富意义,把我们引领到人心更深、更远、更幽微处,看到某个正常生活眼力不可及的东西。

所以阿加莎最让世人难忘的小说总是这三部:一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所有人都是凶手;一是《无人生还》,每个出场的人都死了如浩劫,显然包括了凶手和破案侦探;以及,《罗杰疑案》,“我”就是凶手。严格来说,前两部都有些勉强,不能完全说服我们,如台湾已故名导演杨德昌讲的,某种太过巧妙的笨拙,只有《罗杰疑案》堪称完美(就古典推理小说并不严格的标准而言)。世人慷慨地不多计较,也许正因为,我们也意识到这比较难、比较惊险,如奥运会体操比赛,在“冒险性”“创新性”这两项得到额外的加分。

无用良品
博尔赫斯讲得很对,每一种阅读吸...

博尔赫斯讲得很对,每一种阅读吸收还是有其时间表,有些书有些电影你还是得趁年轻时看,过了一定年纪你就进不去了,你很自然会考虑到很多事,历史的、现实的、人心的;你也会一眼洞穿很多事,不容易假装同意作者不成立的前提和催眠,假装不来那种必要的迷醉乃至于角色扮演,因信才称义,你不先穿上那种别扭的衣装头饰怎么进得了狂欢会场呢?

我想,当只螳螂确实可笑,但是假装自己年轻,跟得上,气喘吁吁学年轻人昨天今天明天变幻不定的把戏,记一堆随风而逝的名字,讲自己不相信的话,做那些只有年轻身躯和体能才做得出来的动作,其实也满悲惨的,还很容易运动伤害。我冷眼看过许多上一代、这一代的人这样,可以列一纸清单,所以,谢了。...

博尔赫斯讲得很对,每一种阅读吸收还是有其时间表,有些书有些电影你还是得趁年轻时看,过了一定年纪你就进不去了,你很自然会考虑到很多事,历史的、现实的、人心的;你也会一眼洞穿很多事,不容易假装同意作者不成立的前提和催眠,假装不来那种必要的迷醉乃至于角色扮演,因信才称义,你不先穿上那种别扭的衣装头饰怎么进得了狂欢会场呢?

我想,当只螳螂确实可笑,但是假装自己年轻,跟得上,气喘吁吁学年轻人昨天今天明天变幻不定的把戏,记一堆随风而逝的名字,讲自己不相信的话,做那些只有年轻身躯和体能才做得出来的动作,其实也满悲惨的,还很容易运动伤害。我冷眼看过许多上一代、这一代的人这样,可以列一纸清单,所以,谢了。

by 唐诺《世间的名字》

无用良品
极限的思索,让人晓得自己其实可...

极限的思索,让人晓得自己其实可以更好。

惟极限不会到来,事物总是在用尽自身可能之前、之很前就提前抵达尽头,这是因为现实世界同时会有很多事发生,先一步打断它中止它替换它并遗忘它。比方,民主政治本来还可以再好一些再睿智一些就像小密尔讲的那样,但实际上有另外更大的力量拉扯下它限制住它;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创作形式,至今仍未用尽自身全部可能,但昆德拉指出来它实际上走向另一种发展(成为一种令人变笨的东西),以至于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创作形式的这一道历史已提前殒没了,凡此。极限的思索让我们箭一样射向远方,但注视它实际上的力竭停止之处,转而追究它“本来可以发生却为什么没发生”、“已堪堪发生却退回去复归不会发生”,...

极限的思索,让人晓得自己其实可以更好。

惟极限不会到来,事物总是在用尽自身可能之前、之很前就提前抵达尽头,这是因为现实世界同时会有很多事发生,先一步打断它中止它替换它并遗忘它。比方,民主政治本来还可以再好一些再睿智一些就像小密尔讲的那样,但实际上有另外更大的力量拉扯下它限制住它;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创作形式,至今仍未用尽自身全部可能,但昆德拉指出来它实际上走向另一种发展(成为一种令人变笨的东西),以至于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创作形式的这一道历史已提前殒没了,凡此。极限的思索让我们箭一样射向远方,但注视它实际上的力竭停止之处,转而追究它“本来可以发生却为什么没发生”、“已堪堪发生却退回去复归不会发生”,则让我们老老实实落回此时此地来,这比较迫切,也有更多不舒服的真相,尤其是人自身的真相。

事物在此一实然世界的确实停止之处,我称之为尽头。在这里,一次一次的,最终,总的来说,揭示的是人的种种真实处境。


—— 唐诺《尽头》

LANCE

摘录:《尽头》——唐诺

1.知道偶然存在是一回事,想方设法捕捉它、看清楚它是什么东西、追踪它鬼魅般的变化轨迹及其微量影响、并成功在自己的书写理解它消化它,这又是另一回事。

2.只实现一种结果,这才是我们迫切的人生现实,这也是人深刻而且可持续思维的真正基础,包含着我们绝大部分的欢愉和悲伤,以及特殊的愤怒和不平,后者也许是书写更直接的驱动力量。

3.N+1,多爱你一天,多让亲人活一年,一百公尺跑快0.1秒,去个从没去过的国家或城市,买一本新书或一件魂萦梦系的新衣服,从又一个清晨醒过来,触摸不可触及的星辰,这才是我们每一刻人生现实的真正模样,也是我们时时的想望和处处会撞到的无形厚墙,而且撞起来还真的很痛。

4.一次写...

1.知道偶然存在是一回事,想方设法捕捉它、看清楚它是什么东西、追踪它鬼魅般的变化轨迹及其微量影响、并成功在自己的书写理解它消化它,这又是另一回事。

2.只实现一种结果,这才是我们迫切的人生现实,这也是人深刻而且可持续思维的真正基础,包含着我们绝大部分的欢愉和悲伤,以及特殊的愤怒和不平,后者也许是书写更直接的驱动力量。

3.N+1,多爱你一天,多让亲人活一年,一百公尺跑快0.1秒,去个从没去过的国家或城市,买一本新书或一件魂萦梦系的新衣服,从又一个清晨醒过来,触摸不可触及的星辰,这才是我们每一刻人生现实的真正模样,也是我们时时的想望和处处会撞到的无形厚墙,而且撞起来还真的很痛。

4.一次写一个可能,就像我们一次只实现一种人生,但又不只如此,因为现实生活中事情通常是没头没尾的(也因此反省不易,更难以赋予意义),而且我们会疲惫、会力竭、会闪躲、会中止下来原地停留、会活得不够久等不到结果、会跟自己说算了。

5.人的寿命是延长了,时间却急遽减缩;我们使尽浑身解数多活廿年卅年这做到了,却又远远不够弥补我们一次的损失,这个尴尬不已的不对称时间感,我以为才是当代人们的普遍处境,很现实的,就在每天生活中,就在我们的寻常意识里——如今,我们一方面感觉好像每件像样点的事都太长太耗时,来不及做成,也看不到头尾,却又百无聊赖;时间既催赶而且晃眼就没了,却又沉闷如牛步如滴水如刀割,永远在等人等睡眠等明天同一时间的电视节目;我们既恐惧死亡,怕早一步进入那全然的空无,却又时时感觉仿佛生无可恋,生命最深挚的联系而且最大的欢愉,也许只是和一只猫乃至于一个皮包一支手机的关系,活着再没有其他更多意思,像个义务,或仅仅是个习惯。

6.思维的决定性改变为何?我以为就是书写,文字开始直接面对世界,不必语言作为中介了。文字筑成的河岸,文字竖起的航标,思维从此有了焦点、约束、路径和方向……书写不是想完了才开始写,不是记录、兑现思考的结果;书写就是思考本身,就是思考完整的步步为营过程,就是思考的最精纯样式。

无用良品

唐诺:重读的意义

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是,书写者耗用于这一本书、这一题目和思维的时间总量,总是远大于阅读者,比方两年的书写/三天的阅读,粗糙的估算是243比1;如果我们再合理地假设,书写者极可能是比我们要聪明而且专注的人(书写过程正是一段最专注的思考过程),也必定是之前就比我们准备更多更好的人,这个时间比例的实质差异势必拉得更开,所以,书怎么能够不重读呢?此外,也就是这里我真正想讲的,时间的拉长,意味着一个书写者跨越了星辰日月不同季候,曾站在不同光影、温度、氛围、不可见空气中分子的种类和浓度,不同情感和眼前之人的不同触发可能的各种时间位置,重读,尤其是相隔一段时日的重读于是非常非常必要,丰硕的事物一次只露出一面、一...

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是,书写者耗用于这一本书、这一题目和思维的时间总量,总是远大于阅读者,比方两年的书写/三天的阅读,粗糙的估算是243比1;如果我们再合理地假设,书写者极可能是比我们要聪明而且专注的人(书写过程正是一段最专注的思考过程),也必定是之前就比我们准备更多更好的人,这个时间比例的实质差异势必拉得更开,所以,书怎么能够不重读呢?此外,也就是这里我真正想讲的,时间的拉长,意味着一个书写者跨越了星辰日月不同季候,曾站在不同光影、温度、氛围、不可见空气中分子的种类和浓度,不同情感和眼前之人的不同触发可能的各种时间位置,重读,尤其是相隔一段时日的重读于是非常非常必要,丰硕的事物一次只露出一面、一部分,三天内,你大致只在同一个时间位置、同一心绪和视角里,来不及让这本书、这个观看思索对象转过来。

一个只见一次的人,我们称之为认得、知道,也许可能就这样失去理智爱上他,但我们不会也不敢说了解他;一本才读过一次的书,我们则称之为开始,这才开始。

无用良品
只有最世故、最实际的人,可能才...

只有最世故、最实际的人,可能才得以保住那一点质地精纯的天真之情,正如列维.斯特劳斯讲他自己,说也许真正彻底到不留侥幸余地的悲观主义,你才能由此孕生出温和的乐观精神。

—— 唐诺《世间的名字》

只有最世故、最实际的人,可能才得以保住那一点质地精纯的天真之情,正如列维.斯特劳斯讲他自己,说也许真正彻底到不留侥幸余地的悲观主义,你才能由此孕生出温和的乐观精神。

—— 唐诺《世间的名字》

无用良品
多年以后我读易经,愈来愈相信这...

多年以后我读易经,愈来愈相信这是一部使用于生命现场的书,它可能起始于某一个简易的神秘公式,但真正的完成靠的确是人的世故,有点像统计学,收集了人一次次刻骨铭心的生命经验和教训编纂起来。
它预言的坚实基础来自厚厚一叠而非一次的过去,来自人一再重复类似处境慢慢觉察出来的事物某种惯性和人心某种趋向,这每一种特定的处境,在一定程度上制约窄化了未来,引发着特定的变化乃至于其规律节奏,未来因此有一部分可推演可猜测。

—— 唐诺《世间的名字》

多年以后我读易经,愈来愈相信这是一部使用于生命现场的书,它可能起始于某一个简易的神秘公式,但真正的完成靠的确是人的世故,有点像统计学,收集了人一次次刻骨铭心的生命经验和教训编纂起来。
它预言的坚实基础来自厚厚一叠而非一次的过去,来自人一再重复类似处境慢慢觉察出来的事物某种惯性和人心某种趋向,这每一种特定的处境,在一定程度上制约窄化了未来,引发着特定的变化乃至于其规律节奏,未来因此有一部分可推演可猜测。

—— 唐诺《世间的名字》

无用良品
真正美丽的事物不会只集中在人的...

真正美丽的事物不会只集中在人的脸、人的身材和年纪这几处窄迫得地方,它宽广而且富有想象力。

—— 唐诺《世间的名字》

真正美丽的事物不会只集中在人的脸、人的身材和年纪这几处窄迫得地方,它宽广而且富有想象力。

—— 唐诺《世间的名字》

无用良品
绝对不是所有的同学都会自动转化...

绝对不是所有的同学都会自动转化成朋友,事实上比例低得很。我们大致会说,朋友是“自找”的,里头有我们一己的意志、辨别和行动,而同学是命运使然,是某个奇特但毫不负责的力量安排的。

—— 唐诺《世间的名字》

绝对不是所有的同学都会自动转化成朋友,事实上比例低得很。我们大致会说,朋友是“自找”的,里头有我们一己的意志、辨别和行动,而同学是命运使然,是某个奇特但毫不负责的力量安排的。

—— 唐诺《世间的名字》

无用良品
“刻舟求剑”这个愚人故事其实是...

“刻舟求剑”这个愚人故事其实是个柔美的故事,不只是个单一意义的寓言,也没那么好笑,或者该说我们的生命处境的确有点不知所措的可笑,时间如大河般继续前行,我们存活的世界也如小周般继续前行,我们要记下某一事某一物,尤其是掉落不见的某一事某一物,我们该在哪里、用什么方式留下记号?
有一部分的想象的确会被我们刻得太深太用力,以至于彷佛整个世界断开了联系甚至对立起来,成为某种天国的描述,成为乌托邦——但生命仍持续流水向前,我们也还没打算就此一死全然放弃掉这个世界及其他,我们往往只是不免笨拙的在前进中寻求某种针对性的静止可能而已。

—— 唐诺《世间的名字》

“刻舟求剑”这个愚人故事其实是个柔美的故事,不只是个单一意义的寓言,也没那么好笑,或者该说我们的生命处境的确有点不知所措的可笑,时间如大河般继续前行,我们存活的世界也如小周般继续前行,我们要记下某一事某一物,尤其是掉落不见的某一事某一物,我们该在哪里、用什么方式留下记号?
有一部分的想象的确会被我们刻得太深太用力,以至于彷佛整个世界断开了联系甚至对立起来,成为某种天国的描述,成为乌托邦——但生命仍持续流水向前,我们也还没打算就此一死全然放弃掉这个世界及其他,我们往往只是不免笨拙的在前进中寻求某种针对性的静止可能而已。

—— 唐诺《世间的名字》

无用良品
事实上,这里存在一个常识性的社...

事实上,这里存在一个常识性的社会铁律让人沮丧:说话对象的多寡和说话内容范畴的大小,基本上是一个急剧的、放大的反比关系,你设定的说话对象每扩大一分,你的内容便得相应的收缩三分五分,而且只能有一个走向,那就是朝着更简单、更保守、更安全无害处陷缩。

—— 唐诺《世间的名字》

事实上,这里存在一个常识性的社会铁律让人沮丧:说话对象的多寡和说话内容范畴的大小,基本上是一个急剧的、放大的反比关系,你设定的说话对象每扩大一分,你的内容便得相应的收缩三分五分,而且只能有一个走向,那就是朝着更简单、更保守、更安全无害处陷缩。

—— 唐诺《世间的名字》

无用良品
我们活在一个太平坦、没死角、声...

我们活在一个太平坦、没死角、声音传送毫无阻拦的岛屿上,曝露在强大绵密的资讯天网里,任何一种有趣的声音才起来,不是迅速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大声音里,就是被主流声音吸纳并改造,一点机会也没有,我们所能有的,其实只是一种重复性、装饰性的新奇而已,其间不是完全没有某些有趣的、有潜质的东西,但轻轻的浅浅的,且如朱天心所指出的:
“好,好得全都一样;坏,也坏得全都一样。

—— 唐诺《世间的名字》

我们活在一个太平坦、没死角、声音传送毫无阻拦的岛屿上,曝露在强大绵密的资讯天网里,任何一种有趣的声音才起来,不是迅速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大声音里,就是被主流声音吸纳并改造,一点机会也没有,我们所能有的,其实只是一种重复性、装饰性的新奇而已,其间不是完全没有某些有趣的、有潜质的东西,但轻轻的浅浅的,且如朱天心所指出的:
“好,好得全都一样;坏,也坏得全都一样。

—— 唐诺《世间的名字》

无用良品
卡尔维诺曾用石化来指喻,他说整...

卡尔维诺曾用"石化"来指喻,他说整个世界不断在硬化,再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你每天睁开眼能希翼的充其量只是它不要变得更坏而已。有时你不得不鸵鸟般不要听见,好避免陷入虚无,好保有勃勃斗志,不让自己脱口说出“去死吧”诸如此类难以回头的真心话来。
是的,卡尔维诺劝我们不要直接瞪视它,它像女妖梅杜莎的可怖头颅,会瞪视它的人一一化为石头。

—— 唐诺《世间的名字》

卡尔维诺曾用"石化"来指喻,他说整个世界不断在硬化,再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你每天睁开眼能希翼的充其量只是它不要变得更坏而已。有时你不得不鸵鸟般不要听见,好避免陷入虚无,好保有勃勃斗志,不让自己脱口说出“去死吧”诸如此类难以回头的真心话来。
是的,卡尔维诺劝我们不要直接瞪视它,它像女妖梅杜莎的可怖头颅,会瞪视它的人一一化为石头。

—— 唐诺《世间的名字》

无用良品

by weibo

“现在知识获取是一个容易的时代,现在网上随便都有,书店里都有,可是好像知识丧失了对我们的诱惑力。”


今天的读者如何面对文学与影像的差异?

作者如何面对大众的“享乐”式阅读?

集体平庸的世界,阅读、书写、某些价值信念如何还能成为可能?

如果萎缩,会萎缩在什么地方,我们还能够保有它?

关于这些问题,唐诺在上海书展进行了一场对谈

by weibo

“现在知识获取是一个容易的时代,现在网上随便都有,书店里都有,可是好像知识丧失了对我们的诱惑力。”


今天的读者如何面对文学与影像的差异?

作者如何面对大众的“享乐”式阅读?

集体平庸的世界,阅读、书写、某些价值信念如何还能成为可能?

如果萎缩,会萎缩在什么地方,我们还能够保有它?

关于这些问题,唐诺在上海书展进行了一场对谈

无用良品
唐诺: 2004年前后,那是台...

唐诺:

2004年前后,那是台湾民主的反挫时日,或者说,暴现台湾民主根基严重不足、民主原来这么脆弱,民主一再轻易滑向民粹、眼前所有人忽然翻脸变得无知无识也似还极残酷的时刻。作为一个选书编辑和半个书写者(当时),我能做的,无非是希望人们好好多读几本书,重新学习民主政治的ABC,重读小密尔、柏林等人老早已仔细讲清楚并殷殷叮嘱的著作(《论自由》、《现实感》等),希冀以知识的光来对抗无知无识的黝黯,并假设这个世界仍是讲理的。

……小密尔这番我牢记的、并希冀它确实如此的断言——真理并不一定获胜,事实上,更多时候真理一直吃败仗,甚至会被彻底歼灭。但真理有个很动人的特质,那就是它不会就此销声匿迹,它仍会...

唐诺:

2004年前后,那是台湾民主的反挫时日,或者说,暴现台湾民主根基严重不足、民主原来这么脆弱,民主一再轻易滑向民粹、眼前所有人忽然翻脸变得无知无识也似还极残酷的时刻。作为一个选书编辑和半个书写者(当时),我能做的,无非是希望人们好好多读几本书,重新学习民主政治的ABC,重读小密尔、柏林等人老早已仔细讲清楚并殷殷叮嘱的著作(《论自由》、《现实感》等),希冀以知识的光来对抗无知无识的黝黯,并假设这个世界仍是讲理的。

……小密尔这番我牢记的、并希冀它确实如此的断言——真理并不一定获胜,事实上,更多时候真理一直吃败仗,甚至会被彻底歼灭。但真理有个很动人的特质,那就是它不会就此销声匿迹,它仍会被再说出来,也许隔一段时日,在不同地方,由不同的人,这会一直发生,直到它终于获胜,或至少站稳脚跟取得承认为止。

我不知道别的人怎么想,对我自己是,这非常重要,这么多年来,我知道怎么和失败每天相处,不至于丧失勇气。


无用良品
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是意志力使然,...

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是意志力使然,除非天赋异禀武林奇葩,人的意志力通常是一年生的草木,总是禁不起季节偷换会凋谢枯萎,你得想办法抢在意志力消失之前,让它成为一种生活习惯才行,并小心在颠沛造次和休假时刻别破坏它。然而饶是如此,也没什么一治不复乱这种神话,时间永远比你阴险有耐心,会抓住每一次缝隙攻击你;而时间没有身体,如过隙的白马永远光鲜如新。你有,你会变成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你会愈来愈受不了疲劳,会愈来愈容易生病而且不因传染甚至无须原因,以及遗忘,就连已成反射动作的生活习惯都会遗忘。

——唐诺《世间的名字》

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是意志力使然,除非天赋异禀武林奇葩,人的意志力通常是一年生的草木,总是禁不起季节偷换会凋谢枯萎,你得想办法抢在意志力消失之前,让它成为一种生活习惯才行,并小心在颠沛造次和休假时刻别破坏它。然而饶是如此,也没什么一治不复乱这种神话,时间永远比你阴险有耐心,会抓住每一次缝隙攻击你;而时间没有身体,如过隙的白马永远光鲜如新。你有,你会变成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你会愈来愈受不了疲劳,会愈来愈容易生病而且不因传染甚至无须原因,以及遗忘,就连已成反射动作的生活习惯都会遗忘。

——唐诺《世间的名字》

无用良品
如今我们已普遍不信任历史了,以...

如今我们已普遍不信任历史了,以为历史的记载和评断诈伪谬误的成分居多(确实有充分理由怀疑);我们近取乎身,看着自己家人,也不再相信只是基因传递有什么进一步意义可言(也确实有充分理由这么想),薪尽同时火也尽,一切就又止于我们一身了。

我们切断了自己和“我们存活之后的未来”的一个个关系,无可避免地也一并切断掉自己和“我们存活之前的过去”的一个个关系,如此所剩下的时间及其意义,很接近所谓“永恒当下”,这是纯生物性的时间感,最早并未和其他动物分离的人们就是这样游荡过百万年的太古悠悠岁月,也因此,我们当代的文明进展,总带着难以言喻的返祖性,潜藏着蒙昧和原始

所以颇吊诡的,人的寿命是延长了,时间却急遽...

如今我们已普遍不信任历史了,以为历史的记载和评断诈伪谬误的成分居多(确实有充分理由怀疑);我们近取乎身,看着自己家人,也不再相信只是基因传递有什么进一步意义可言(也确实有充分理由这么想),薪尽同时火也尽,一切就又止于我们一身了。

我们切断了自己和“我们存活之后的未来”的一个个关系,无可避免地也一并切断掉自己和“我们存活之前的过去”的一个个关系,如此所剩下的时间及其意义,很接近所谓“永恒当下”,这是纯生物性的时间感,最早并未和其他动物分离的人们就是这样游荡过百万年的太古悠悠岁月,也因此,我们当代的文明进展,总带着难以言喻的返祖性,潜藏着蒙昧和原始

所以颇吊诡的,人的寿命是延长了,时间却急遽减缩;我们使劲浑身解数多活廿年卅年这做到了,却又远远不够弥补我们一次的损失,这个尴尬不已的不对称时间感,我以为才是当代人们的普遍处境。

很现实的,就在每天生活中,就在我们的寻常意识里——如今,我们一方面感觉好像每件像样点的事都太长太耗时,来不及做成,也看不到头尾,却又百无聊赖;时间既催赶而且晃眼就没了,却又沉闷如牛步如滴水如刀割,永远在等人等睡眠等明天同一时间的电视节目;我们既恐惧死亡,怕早一步进入那全然的空无,却又时时感觉仿佛生无可恋

生命最深挚的联系而且最大的欢愉,也许只是和一只猫乃至于一个皮包一支手机的联系,活着在没有其他更多意思,像个义务,或仅仅是个习惯

——唐诺《尽头》

无用良品

老店(为什么我们容易富不过三代)

来源:梁文道《饮食男女》2011(ps繁体转简体没转全,凑合看吧)


保守

在台湾散文大家唐诺的《世间的名字》里头,有一篇叫做《拉麵师傅》的文章,写日本拉麵师傅写了大概有一两万字。只不过是拉麵师傅而已,真值得花去那麽长的篇幅吗?当然值得,因为他要写的其实是日本拉麵厨师身上的那股精神,写他们如何一丝不苟、全神贯注地与一碗麵「对决」的态度。这种态度就是不少港人津津乐道的「职人」精神了。

并非所有做拉麵的都能达到他所认定的那种境界,而要判断一家麵店是否满足最低标准的要求,我们只要观察两件事便够了。一是看厨房后巷的石油气桶够不够多;因为真正的好汤头是永不熄火的,如果没有足够的石油气储备,又怎能...

来源:梁文道《饮食男女》2011(ps繁体转简体没转全,凑合看吧)


保守

在台湾散文大家唐诺的《世间的名字》里头,有一篇叫做《拉麵师傅》的文章,写日本拉麵师傅写了大概有一两万字。只不过是拉麵师傅而已,真值得花去那麽长的篇幅吗?当然值得,因为他要写的其实是日本拉麵厨师身上的那股精神,写他们如何一丝不苟、全神贯注地与一碗麵「对决」的态度。这种态度就是不少港人津津乐道的「职人」精神了。

并非所有做拉麵的都能达到他所认定的那种境界,而要判断一家麵店是否满足最低标准的要求,我们只要观察两件事便够了。一是看厨房后巷的石油气桶够不够多;因为真正的好汤头是永不熄火的,如果没有足够的石油气储备,又怎能安稳妥当地保证炉火不灭呢?二是看厨师脚下有没有穿著水靴;因为煮好麵条总得用手大力甩乾多馀的水分,所以生意好的店家,它的麵锅地面总是水汪汪的一片,关注细节的师傅自然懂得应付这场面的最佳方法。

说起来,唐诺也算是写文章的「职人」了。每天定时去咖啡店报到,一边吸烟一边对着空白的稿纸沉思,往往一坐就是六七个小时。临走前再把写好的东西删删抹抹,通常只剩五百字不到。日日如是,一个月便能写出一篇一两万字的杂志专栏了。像我们这种卖字维生的内行人,一个人写东西有没有用心,看一眼就知道了(好比他笔下的拉麵师傅,哪个行家偷懒,也是目测可知)。我读唐诺,除了佩服,就是惭愧。像我这种常常以一两记惯性小花招草草了事的傢伙,根本完全不能和他那种几乎要付出全部生命去对待每一个字的「职人」相比。

文字的花招就像餐厅刻意打造的噱头与「卖点」,无非一种迪士尼式的廉价梦幻。然而,正如唐诺所说的,梦幻的效果只有一次;第一回人家来吃的或许是梦,可第二回,他就真要来吃麵了

想想也真矛盾,我们h k人那麽佩服日本好些古典手艺传承者的职业精神,那麽嚮往他们代代不绝的坚持、耐性与毅力,但大部分典型的h k人却可能是最不愿意自己去干那些事的。贪快、醒目,才是我们矢志不渝的本色。

所谓日式「职人」精神,其中一大要素便是守住任何一个早已经过时间确证的步骤和细节。除非必要,除非那些老东西根本不再管用,否则宁愿背上保守的恶名(在一切皆以进步为美的时代,「保守」自然是落伍的坏事),也断然不变一切前人教授下来的老规矩老程序

有一回,我看到一个以擅长炒股赚钱闻名的h k作者谈及他住宿日本旅馆的经验,那家日本其中一间最有名的老店在他看来竟然一无是处。他似乎是个很懂寿司的人,可他完全不能接受那家旅馆种种传统手法的落后。所以当他发现这家店没有这个没有那个,偏偏桌上置了一套毛笔砚墨的时候,就忍不住问了读者一句「够绝未?」(他大概忘了,许多日本料亭送给客人的菜单都是大厨自己用小楷书写的。毛笔,也是他们守住的传统之一)。

话说回来,日本人有时候还真是够绝的。例如京都洛北有间叫做「大德寺」的佛寺(一休和尚』便做过它的住持),它后门的小路上便有家开了一千多年的小食肆。没错,它真是家代代相承的千年老店,不只几乎与京都同岁,甚至可能是世上现存最长寿的食肆。他们家只卖一样东西,那便是用竹籤串起来蘸酱烤着吃的日式小年糕。儘管独沽一味,儘管看似简单,可他们一家人还是全力以赴,老奶奶还是严肃盯着年纪也不少的女儿,生怕她调控炭火的动作不对

曾经有客人和店东聊天,一边嚼着年糕一边随便指了指马路对面说:「对面那家年糕铺也很古老了,也是家名店呀」。老闆先是赞同说是,然后又带着一副好像要说人坏话的神情悄声补充:「可是他们前阵子换手了」。「哦!真的吗?甚麽时候」?老闆继续放低音量地说:「两百年前」



百年老店

回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刚刚开始背着包在大陆到处跑的时候,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去拜访各地所谓的「百年老店」,尝尝他们那闻名遐尔的拿手好菜。之所以要在「百年老店」这四个字前加上引号,而且辍以「所谓的」这个有点保留又有点不太客气的形容词,是因为跑这一圈下来,我发现绝大部分的百年老字号都早已名不副实。不只出品离故老传说远甚,甚至连它们到底还是不是原来那家店也都很可疑了。

许多人把这个问题的责任归结到建国后的国有化正策,一旦收归国有,那些老店和原来的店东还能有甚麽关係呢?没错,所有权的变更确实会带来很大的影响。但在我看来,最致命的打击恐怕还是正治浪潮底下,一批批红色新丁彻底夺走了老师傅的权,平白无故地中断了整个厨艺传承的命脉。你看陆文夫的《美食家》,他就把这个过程写得入木三分,乃知其害之后患非一日可癒。


问题是如果没有这些外力的影响,我们中国人又能不能好好地耕耘出一块可以栽培老店的沃土呢?坦白讲,我很怀疑

常言道「富不过三代」,我觉得这是个十分有道理的观察。第一代人含辛茹苦地建起基业,第二代人则一方面在这家底上扩张版图,另一方面却往往也埋下了日后裂解的远因;到得三代,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多半就已走到花果飘零的末日了。但凡中国人经营的家族企业,其命运皆不脱这条轨迹。

三代人加起来,岂不正好就是百年之寿?难怪在我们中国,百年便能称老,而创业至今过百岁的店家直如凤毛麟角

比如说「上海老饭店」,始创于前清同治年间,原来叫做「荣顺馆」,好像还没走到民国就已骄傲地更名为「老饭店」了,这全是中国食肆寿命如蜉蝣,起落于朝夕之间的缘故。再看h k的「福临门」和「镛记」,才到二代便已传出兄弟阋牆家事不和的消息,说句得罪人的话,他们能不能撑到百年,还真是难讲得很。

相比之下,欧洲反倒有几家开了两三百年的餐馆,除了游客特别喜欢的马德里「保丁」,从罗马到柏林,也都还有些见载史籍的老字号。它们为甚麽如此长寿?又是否仍是原来那家人的后裔在掌政?我都不太清楚。可是我晓得日本百年老店数量特别多的秘密。

在日本,尤其京都,百年根本算不上甚麽,只不过是入场最低门槛而已开业两三百年的铺子简直比比皆是更可怪的是那些老店居然还真在原来那一家人手中,没有转手,也没有更名。我曾听任职于h k大学的日本史专家官文娜教授解释,这是因为日本人讲究「业缘」多于「血缘」注重手艺之传续多于血亲之间的恩泽。举个简单的例子,也许有这麽一个做扇子的师傅,手上功夫一流,待客热诚忠实,但他年纪也不少了,眼看就快到要决定继承人的时候,他的儿子从小跟着爸爸大,别的不会,只能做扇,偏偏又不算用心,结果不太出色。而他的大徒弟,却是一门心思全花在扇子上头,几乎到了别无生趣的地步,难怪隐隐然有青出于蓝的势头。

好了,你猜那位扇子师傅会把这家店传到哪一个人的手中呢?是儿子还是徒弟?答案可能会叫许多爱子如命的中国人吓一跳,因为这日本店东常常会把生意交给最有能力也最有兴趣去接棒的人,而不一定是自己生下来的孩子。这种做法从某个角度来看是很理性的,因为亲生子女实在没甚麽必然的理由要爱上父辈的生意,他们大可以另有所图;相反地,弟子和伙计想要延续这份家当的意愿或者会更大更衷诚

这便是「业缘」了,看重的不是血液的联繫,却是双方彼此在一门专业上的相认相知

剑桥人类学家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用他熟悉的剑桥院士制度来比较日本这套继承办法

我有权经由院士资格竞选来选择我的继承人,但我无权出售学院、本院礼拜堂、本院图书馆的一草一木。因此,我的所谓自由权利是受到严格限制的」。

也就是说,日本的家业继承人不可出卖祖产,也不可把它分拆打包丢出去;他必须让它完完整整地保留下去,并且「如有可能,最好在改善的状态下传下去,以保持世代沿袭」。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日本这些成气候的老铺在选择接班人的时候就和牛津剑桥选院士一样

「接受这份传予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家庭成员不可。如果继承人决定,商行或农场最好由一名远亲,甚或一位纯粹的陌生人来经营,就可以收养这个人,全体亲生子女便被剥夺了继承权」

也就是说,那些开了几百年的日本老餐馆虽说是在同一「家」人手中,但他们那个「家」根本不是我们中国人这种以血缘连结的家庭,中间说不定有个原来是徒弟后来改了姓氏的养子,也说不定有个招引入赘的外人,一切全凭专业上的缘份而定

所以我们也就不必再钦羡日本那种能够坚持传统代代相承的「精神」了,因为重点根本不在甚麽「精神」,而在于整个产业继承办法的差异按照我们这种血缘至上,家当只能留给儿子的办法,老店最多只有百年,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规律

miss_forward

呃,这是在看了唐诺谈小说(呃,这是一个不正经的总结)后一个(大概算是)正经的案例分析

又名:喜欢 @杂货库 太太的几个理由


杂货库太太的人物常常会有一些“特征”细节,比如顾顺的小虎牙,罗星细长的眼睛;“特征”细节再与“习惯”细节结合,比如顾顺爱笑,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罗星不大笑,严肃时眯起一双细眼;这样简单的细节再与人物个性联结,顾顺的张扬肆意,罗星的内敛沉稳,人物的基本形象就有了;然后是说话的样子和声音,顾顺说话总似是漫不经心,声音上扬,嬉笑怒骂都在语调里,罗星说话总是认认真真,声音沉,不大带情绪,有了形象和声音,人物就有了。

写人物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从动作...

呃,这是在看了唐诺谈小说(呃,这是一个不正经的总结)后一个(大概算是)正经的案例分析

又名:喜欢 @杂货库 太太的几个理由


杂货库太太的人物常常会有一些“特征”细节,比如顾顺的小虎牙,罗星细长的眼睛;“特征”细节再与“习惯”细节结合,比如顾顺爱笑,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罗星不大笑,严肃时眯起一双细眼;这样简单的细节再与人物个性联结,顾顺的张扬肆意,罗星的内敛沉稳,人物的基本形象就有了;然后是说话的样子和声音,顾顺说话总似是漫不经心,声音上扬,嬉笑怒骂都在语调里,罗星说话总是认认真真,声音沉,不大带情绪,有了形象和声音,人物就有了。

写人物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从动作和语言抓住一两个细节再顺着展开来,这样简单且高效,尤其是写短篇时,动作和语言可以快速直观地表现人物,至于留白完全可以让读者脑补。这样的方式越是往长了写越难,最难的是要每一次都准确。

要准确最好就是顺着已经确立的点去推演人物的行为模式,从人物去推演前因后果——如何成为现在,可能走向哪里。我完全赞同写长篇是比短篇困难许多的事情,也对尽头里边讲“写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深表赞同——写出来的是盖棺定论,是要排除掉了许多的(甚至可能是全部的)可能,通过排除掉这些可能而一步步给出故事和人物的唯一性。写得越多就越难,人物终会一步步走入绝境,丧失其他的可能性,在这样的境地还要再继续写,只能跳出这一个空间,这一种境地。


在看杂货库太太的文时候觉得太太很聪明——太太写的时候通常不浪费每一个细节,出现的就要用到,节约即是效率,另一方面,也尽量保留了更多的空间来继续。追文时总免不了臆想后文发展,常常发觉还并没有确定——这也是极喜欢的一点:既觉得已写出来的部分是顺理成章,也不觉得是已经结束已经固化掉的故事——故事的后续得是必要的,而不只是一个结论。我以为不借助神转折或ooc来继续故事和不让故事在结局之前就结束同样是写小说极为珍贵的美德。


极赞同唐诺说的小说应当有一些神奇的东西存在,但不宜太多。多了不止丧失了神奇感,且很可能打破了原来的世界架构。比如魔戒就很小心地控制了神奇的成分,冰火很努力控制了,但越往后添加的神奇就越多于是也就越是举步维艰——我对于冰火能够写完很不乐观,当然作者也可以添加更多“神奇”来迅速结束剧情——但这也太灾难了是不是?

但要是没有一点点“神奇”或者说是太美好的部分,就难免觉得失望,觉得太“俗气”了。

比如杂货库太太写罗星的认真,顾顺的明亮,陆琛的开朗......写军人的不畏死、不后悔,写战友间的性命相托和温情,写恋人之间的温柔......美好,又诗意——废弃寺庙里的偎依是诗意的,凌晨的告别是诗意的,顺子的表白是诗意的,星哥的风铃是诗意的,信仰和爱是诗意的,冰白月光下的情欲是诗意的......

同时,又是真实可感的。

真实可感,部分是因为场景的真实,另一部分是人物、情感的成立。场景的真实来自真实的细节,比如初夏被雨打落一地的杜鹃、冬夜的冰白月光、浴室的白瓷地面、牛肉清汤里漂着的薄荷叶子、海蛎煎吃到嘴里都是牡蛎和鸡蛋的鲜味,和出现的合理性,比如罗星会成为酒吧老板是因为父母曾经想要开一家酒吧;人物、情感的成立源于故事发展与人物、情感发展的一致抵达“此身,此时,此地”。比如夜星里的顺子会直白地说着“都是大老爷们,我就直说了……罗星,要男朋友吗?”,晨星里的顺子去送罗星愣是没说出那句“我喜欢你”,流星里的顺子“不轰轰烈烈一次总是不能甘心”的表白——不同的过去现在未来相连交织会是不一样的故事情节,故事的发展会有偶然,但偶然也必有其成立的客观条件——每一个故事都并不是随随便便发生的。


尽头里最喜欢的一段是讲述书写者的原初意图,作为资深编辑的唐诺极为善解人意地写:

“书写者的原初意图不需要等同于书写成果,不等同通常是好事发生而不是失败,代表人在书写进行之中有所获取,毕竟书写之中的思索总是远比书写之前(带着期盼的)要绵密、专注而且实际,以及,不断进入到远近层次不同的视角和随之而来始料未及的更多世界真相。即使书写结果是’减法’的如本雅明这样,也意味着书写者实际上知道了,有某一部分远眺的想法是单薄的、说不通的,有一部分可能只是不够准确,或者还有一部分是奢望,仍可回收心中还原为某个有热度的念头,好等待一个更好的世界或更好的自己。删除的依据通常来自真相(韦伯所说’不舒服的真相’)的逼近及其不断撞击,但不成功的原初书写意图不是全无意义的,这里头通常包藏着一次确确实实的触动,一个难以言喻的神奇核心,一个在书写者心里熠熠发亮的点,一个或者太过美好太过巧妙的愿望,书写者仍可以选择不屈服,他可以相信有问题的一定是这个世界,而我只是还没真的准备好而已——博尔赫斯曾说,有时我们对某一本书心存感激,不是因为它成功写到了什么,而是我们看出来’它本来想成为什么’,它保留了有时比结果更重要、更根本的问题本身。”

每每看到这一段总觉温情脉脉,想起写同人的太太爱说的“为爱发电”。

每一个故事之所以独特,并不是因为它们抵达的结局,而是写出来以及想要写出来的全部。尽管很多时候让人想要写故事的冲动仅仅只是某一个场景。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