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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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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5H

[喋血边城][覃飞/曹雄]照我 0607

这两天重感冒,白天睡觉,晚上写东西。其实这篇东西只是我自己搞点民俗吃吃,覃飞曹雄搞对象的内容太少了,但还想往里面加,导致写得很杂,哪边都有点对不上,我错了,下次还敢。


06.


八面山打洛寨的传染病事件研究告一段落后,覃飞整天坐在我的病床边,案牍劳形,报告写了一份又一份,最后把那些东西都收进牛皮纸袋里封存,这几天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看守,好像生怕我眨眼间就会消失。不过摔倒导致的头部创伤及后续的炎症对我来说都比他或传染病更可怕一些,我醒来后又开始整夜睡不着,痛倒是其次,止痛栓剂和麻药使我如同灵肉分离,我摸自己的脸,却像在摸别人的脸。...


这两天重感冒,白天睡觉,晚上写东西。其实这篇东西只是我自己搞点民俗吃吃,覃飞曹雄搞对象的内容太少了,但还想往里面加,导致写得很杂,哪边都有点对不上,我错了,下次还敢。







06.

 

八面山打洛寨的传染病事件研究告一段落后,覃飞整天坐在我的病床边,案牍劳形,报告写了一份又一份,最后把那些东西都收进牛皮纸袋里封存,这几天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看守,好像生怕我眨眼间就会消失。不过摔倒导致的头部创伤及后续的炎症对我来说都比他或传染病更可怕一些,我醒来后又开始整夜睡不着,痛倒是其次,止痛栓剂和麻药使我如同灵肉分离,我摸自己的脸,却像在摸别人的脸。

 

半梦半醒间,我和覃飞对他的精神疾病学说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神话之后的一切都使神话过时,但科学不一样,因为科学的每一次进步,都使他之前的东西成为过时之物。*”覃飞读着书,意有所指:“神圣性是对那种不确定“权力”的最初解释,后来被人攫取,用来冠冕自身,由此来表彰自己的正当性。”

 

“汉字太多了,连起来我听不懂。”我自暴自弃。

 

覃飞好像才发现我躺在那似的,哦了一声,才正式跟我讲话:“你三叔当年是跟着曹大明的,曹大明一死,他是第一个跑的,结果这混小子,估计是跑也不敢跑远,也不敢回来,逃兵是要崩脑袋的。”他嗤笑起来:“见了面还装不认识我......结果转头带着你们部族一百多户人,他倒成了族长了。”

 

“他把我们照顾的很好。”

 

“用什么?利用原始的教派,驯化你们,使年轻一辈对他和所谓的天师言听计从,他自己拜神是因为心存侥幸与愚昧恐惧,倒不一定是因为笃信。”

 

“那是人类的病灶,不是神祇的,你不能因为人的恶性与愚蠢而否定我们的出身,”我回忆起尼洛阿姆的传说,陷入一种宏大的幻想,那一切使我容光焕发:“而且我见过他,我一定是见过他的,到了夜晚,不是夜的帷幕......是他用肢体温柔地盖住我的眼睛。”

 

覃飞的手自上而下的落下来,蒙住我的脸,语气哀怜:“你又在发烧了,睡一会吧。”

 

我和覃飞失去了交流,他那关于精神臆想的说法令我觉得可恶而可耻,我并不予理会,科学对我来说才是疾病,才是异端邪说,它会蚕食人的信念。到这时候,我反而开始怀念曹雄和二十岁的覃飞,有时候他们在我脑子里吵架,都好过这些寂静无声的放置。

 

躺着也是躺着,闲来无事,先数墙角的霉菌有几瓣,再数蜘蛛的腿儿有几根,我长这么大,下山进城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再看外面,地域开阔,日照清淡,来来往往的人身着新式服装,城里学堂的女学生也都穿着短袖的月蓝上衣,一截小腿从长裙下露出来,踩在黑色的小皮鞋里,怀抱书本,三五成群,从婆娑的树影下走过,显得婀娜多姿,生动可爱。

 

我打了个寒颤,觉得孤独。

 

几天后三叔才赶来,他风尘仆仆地接我出院,手续办完我回头看覃飞,覃飞站在门后头抽烟,冲我抬了抬下巴,手指一弹,把烟头丢在地上。

 

"我在洪城租了个房子,就在两条街后头,等会我先送你去那。"三叔这么说。

 

我愣住了:"我们不回去?"

 

这会儿我才看清三叔也穿着汉人的衬衫长裤,他面对我的目光有些躲闪,他是一个虚与委蛇,投机倒把的人物,穿什么衣服,原来是看什么形势,上山下山,只是走一个过场,他赶紧拉着我的手说:"医疗队刚做完环境消杀的嘛,暂时不宜居住,"他拉着我背过人,小声道:"而且我听说最近一些共产党人号召革屯,要变更屯田的制度,先要张罗和平请愿......山上的土地到底是我们的土地还是这些党派的土地?我们也要早做打算......"

 

我的眼泪滚出来,怎么揩也揩不干净。

 

 

 

 

到了晚上,我故技重施,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他是永远无法被击垮,被打败,被阻止的,我的肉体和我的思想一样自由。城里不许跑马,我就揣着水壶和一些肉干,从外墙翻出去,靠自己两条腿去走,幽圪在天上闪烁,我凭着他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认出覃飞时,我们相距不过十米,他牵着两匹马站在树下随意地踱步,山林寂静,只有马蹄声把高草踩得东倒西歪,他已经等我很久了。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走?”

 

“因为你是个年轻人,”覃飞说:“或许是今晚我也想做回一个年轻人。”

 

远处传来一两声乌鸦的啼鸣,我上了马,我们并辔而行,朝打洛寨所处的深山而去,“如果我有足够的理智和勇气,我就该一去不复返。”覃飞这样评价自己。

 

“可能是我的集体癔症也传染了你。”我略带讥讽,并不认真,很快我们一起笑出声来,很有意思,我和覃飞好像一直在路上奔波,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但我想到回家之后我就再也不下山了,我希望我的终点在那里......但是覃飞的终点呢。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安静了几秒钟后,覃飞顾左右而言他,说起别的事,他说他几年前也做了一个梦,乱七八糟的,但他至今不能忘怀,他梦到他身在山丘之上,山丘的顶上顶着月亮和一匹狼獾,狼獾回头看他,两只眼睛里有同一颗星星在发光,他朝覃飞龇开牙齿,眼神凶狠而狡黠,他看起来像这个世界上一切坏的、兽性的、贪婪的东西的结合体,他有与众不同的高大身躯,晦暗的眸子和不见底的喉咙,他是不从于兽群的兽,他是山上的山,他是海中的海。覃飞浑身僵硬,内心同时充满了对危险的好奇与对猎杀的兴奋,狼獾或许也是一样,这短短的一对视,覃飞竟然觉得他们心意相通......他通过眼神就能读懂这头野兽,他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碎石滚落,他已经濒临峭壁之边。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拔出你的刀,和他搏斗,杀死他,或者往后倒下,就此坠回单调乏味的泥潭,无论如何,总有一种方法,可以摆脱这份桎梏。

 

“你做了什么?”

 

“这就是最糟糕的,我什么也没做。其实我一直什么都没做。”覃飞说:“我意识到这点之后,我就立刻动身,我找不到他的尸体,也要找到他的坟墓。”

 

我指出问题:“你中间几乎要放弃了,几周前。”

 

“或许吧,我的意志也确实被消磨了,我先找到当年我们驻扎的地方,然后去了曹家的旧宅、腊尔山,一无所获的最后只能寄希望于他部下逃兵的踪迹,这中间为了方便我的行事,我通过当年同盟会的关系网加入了几只医疗队和救援队,同时还要奔波于我的本职之中,利用民间和政府的几条路来收集消息。本来我只应该打听清楚你们的族人的墓地,找到他的墓碑,但那种不知名的邪恶使我观察到你们信仰中最怪诞的成分,我几乎要逃跑了,我承认我的怯步,一方面是太过野蛮与荒谬......一方面可能是我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

 

覃飞把一卷纸丢进我怀里,他抬了抬手,示意我不用停下来看,他继续讲:“我早上才拿到这份报告,我怀疑我们的调查员同志在见到了那诡异的场景后也精神错乱了,才写下这种句子。你们的宗祠后面也有一个天坑,他们架设了云梯爬下去,三个只回来一个,他用模糊的词句讲到你们处理尸体的方式。所以我一直找不到的墓地,在那个深深的巨洞里。”

 

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光是语言和与之衍生的想像画面就让人发抖,他转而问我:“......你下去过吗。”

 

我摇了摇头:“只有收尸的队伍下去过。”

 

“你难道没有好奇过?你没有问过?”

 

“他们集体居住在另一个山头,家里成年的小伙子经过小天师筛选,喝下神酒之后,就要远离我们的聚落,成为苦行者,只有族人死去后,他们才会出现收敛尸体。”我看着覃飞:“无论我们死在哪里,他们跋山涉水,都会找到我们。”

 

覃飞猛地一勒马,目光已经变得迷醉:“所以曹雄的尸体也是这样被保存下来的?”他立刻否定自己,咬紧牙齿:“不可能,那么大的一场火和爆炸......”于是他接着之前的讲述:“调查员的报告里写道,天坑底下是一条如同井底,四面砌砖,往西南方开了一条甬道,往甬道里走会分岔进一些地底洞穴,如同巨型墓葬的耳室,耳室中并没有殉葬物,只有装尸体的袋子,麻绳编织,画着一些奇怪的图腾,他把临摹下来了,和那个笔迹里,和三王庙壁画上的,如出一辙。”

 

“他们打开了几个袋子,袋子里没有尸体,没有残骸,他们觉得疑惑,越往里面走,麻袋的样式就越新,直到最后几个,那些袋子是立着的,并且鼓胀,有内容物,调查员解开袋子,按照描述,应该......”覃飞顿了一下,看我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仍然不忍心:“算了,算了。”

 

我觉得他大惊小怪,于是我蛮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谢谢你给我送马,如果你送我回去,我就带你去我们的宗祠,你不一定非要去墓地,你如果只是求个心安的话,曹寨主的牌位就在那,你爱看不看。”

 

 

 

 

 

*出自汉斯·布鲁门伯格《神话研究(上)》,成书于1979年,所以不要考据这个年份

 

 

 

 

 

 

07.

 

我小时候是进过宗祠的,我因为贪玩上树抓鸟,爬得很高,鸟飞的时候我跟着飞,我想跳起来扑它,结果它飞走了,我从屋顶摔进了屋里,屋顶的长梁几乎撞断我的背,但好歹起了缓冲之势,碎瓦片扑哧扑哧地落到我的脸上,我躺在地上盯着太阳想,我的腿断了,我的眼睛要瞎了。

 

我因为日光的烧灼而流泪,转过头看到满墙的长生牌位,幽深的烛光下,我开始从上往下数着他们的名字,那些墨水刻痕离得远了,显得模糊,像一只一只眼睛。我在近的地方勉强看到曹雄,我开始想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把他和长辈们口中的故事联系在一起,把他想成一个威风凛凛的大都督,以此来缓解肉体上的痛苦。

 

三叔不喜欢提到他,三叔对他的名字讳莫如深,也许是因为有几个更大的长辈会怀念他,这会损害三叔的威信,但当那群人死去之后,曹雄的故事就逐渐消失了,现在我在梦里窥探到他的过去,我和覃飞再次上路后,那些通灵的感应就又回来了,这奇妙的经历使我确定了一件事:这两个人的感情里并不只有你死我活与同舟共济,也无关乎最后的背道而驰,他们的纠缠比爱更复杂,但追寻爱似乎是人类的本能,哪怕是他们也不能免俗。

 

也许并不仅仅是覃飞怀揣着不确定与迷茫在如梦初醒后寻找他,他也在等待着,呼唤着覃飞,以我的肉体为媒介而已。

 

这以后的梦的开端要香艳一些,我本来以为覃飞这样满嘴西方科学汉人儒学的人,虽然天性野蛮,但好歹会讲些什么克己复礼,但没有。他们在曹雄的儿子死前就搞到了一起,骡马客覃飞把手里的药呈给曹寨主,他应该是认得那是床上助兴的方子,看了看药,又看了看曹雄,目光纠结。曹雄头歪在长椅上抽水烟,湿乎乎的汗从脸颊边淤积到颈窝里,他的皮肤发热,碰到覃飞的指甲也是粉红色的,有珍珠皓贝的光泽,他只是笑了笑:“那是给我好儿子洞房那天用的,怎么,你也想试试?”

 

覃飞是用不上那些药的,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在曹雄与新夫人结婚后,他们的交流变得更加少而克制,或许是因为曹雄的仪式失败后,他确实需要血脉的传承,梅香的目光又刚好那么温柔而多情,深深地凝望他,他对这个女人的感情来得很快,但却看不出伪装的痕迹,他抓着梅香的手从紫纱软罗的房间里走出去,把她比做小天仙,心里想的是:她不一样,她或许会爱我......

 

我在心里下结论:无论是谁,都比这个又臭又硬的覃飞要好一些。

 

一来二去,到了洪城被围困的时候,曹雄带着援军从山坡上赶下来,覃飞的身后刚好有一颗炮弹落下,他重伤倒地,险死还生。曹雄忙着运筹帷幄,局势刚歇,又有人来报竿城事有不妙,田昭全经过选举,当上了大都督,他们回师的前一天晚上,曹雄去见了覃飞。

 

覃飞没睡,一只胳膊上缠着纱布,精神很好,半露天的医疗帐篷里鼾声此起彼伏,他索性光着脚在月亮下摘小黄花,又把花撒到自己的枕头上,用牙叼着花杆聊以消磨时间,任谁来说,都会觉得月色与花真是美丽,只有覃飞大煞风景,曹雄在拐角处看覃飞,没忍住笑出了声。

 

覃飞激灵地一抬头,看到是他,立刻蹑手蹑脚地往帐篷外走,跨过一个睡倒到地上的兄弟,走到外面脚步轻快起来,直奔向曹雄。这一块驻扎的离军营远,正好在一片旷野上,他们绕到树后面,曹雄摸摸他的脸,又捏捏他的胳膊,覃飞疼得倒抽了口气,但疼痛使他觉得自己还很健康,于是他也忍不住咧开嘴笑,覃飞是一种很有韧性的生物。

 

曹雄最后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把一片花瓣从那些短而直的发刺里捏出来,他还没丢掉,覃飞就噙下头用牙捉住他的手指,花瓣黏回他的嘴唇上,像一小块月光的碎片。

 

曹雄伸手把那片花瓣揩去,覃飞下巴上的胡子扎着他的手心,他们互相震动了一下,动作停止,望着对方,感受到平坦通途不能体会到的快意,他们突然都在庆幸对方还活着,生的希望蓬勃地爆发,覃飞以一只手抱住曹雄,他们满足的喟叹几乎出自同一个胸膛。

 

他们在冰凉的月光下炽热地拥抱着,曹雄没跟他告别,他们也没吻对方,那太超过了,他们不是这种关系。

 

他们本能地逃避着最能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同类。

 

后面这两个人的关系就又奇妙地上升回去,他们在战争的间隙,用肉欲抚平创伤和烦躁,我试图在梦里闭上眼睛,其实大部分时间视角都偏一些,我只能看到两双鞋子一起落到地上,腰带和枪械刀具解到一处,烟蒂在他们的手指间传递,但也够让人脸红的了。说到底,我只喜欢过阿姊一个女孩子,我们的交合遵循的是繁衍的天性,曹雄在第一任妻子去世儿子出生后也似乎恪守我们的规训,他没有再娶,洁身修性,因为我们的肉体最终是要交还给尼洛阿姆的,虽然这确实需要非常虔诚的意志才能完成,但他遇到覃飞后......唉,我才十五岁,我不该看这些东西。

 

覃飞把我踹醒,勉强算救了我一命。

 

“你在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裤裆,立刻滚得远远的,如果我胆敢说漏半个字给覃飞知道,他会立刻杀了我,我心知肚明,选择闭目塞听。

 

 

 

 

我们回到打洛寨那天天气不好,山林间的雾与瘴气很重,光从上来落下来变成五颜六色的光斑,因为太多而显得恶心,覃飞说这叫“丁达尔效应”,我的内心却惴惴不安,一种强烈的不适逐渐蔓延。

 

寨子里空了一些,大部分是之前送下山治疗观察的,于是亲眷抽人去照顾,有几个我估计是三叔这样的收到了些风声,还有的本来就住得散,几块田都眼见得有些荒了,或许是他们也隐约有不详的预感,连年轻人都紧闭着门,从窗户间偷看,并不敢外出。

 

祭典的鼓声咚咚咚咚地传来,我和覃飞面面相觑,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敲了敲大哥哥的窗户,他往常最喜欢带我玩耍,也最与我们亲厚,现在他用木板顶着门,哑声哑气地在门里喊:“阿吉!快回家!”

 

但迟了,两边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数十条黑影,他们四肢着地,以一种诡异的兽类的方式快速地跃到地上,从腰间抽出长杆逼近我和覃飞,我认出他们,他们是收尸的队伍,但此刻他们沉默寡言,面容僵硬而嗜血,覃飞和我逐渐后背靠向对方,他虽然配了驳壳枪,但不敢随意开火,只能从腰间掏出刀,他想了想,把枪栓拉开,把枪塞进我手里。

 

“如果你死了,我不能把你的牌位放在我们寨主边上的,你不能进我们家宗祠的。”我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覃飞简直要被我气笑了,他吐了口口水,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兴奋:“等会打起来,给老子麻溜地滚远点。”

 

我叹了口气,我不怕死,但如果我死了,那就没人带覃飞去找曹雄了,虽然我有时候会觉得覃飞活该,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受了太多的罪了,他被羞耻愧疚和永失所爱折磨着,他有一些权利和愿景,应该被实现。

 

祭典的鼓声越来越快,响声也越来越大,地动山塌的动静,已经到了人力所难及的高度,那声音简直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像一个巨人在地壳内狂躁地起舞,声音在千百万里曲折的隧道里来回弹射碰壁,最后从某个山洞的缝隙里戛然喷薄而出,我的心跳跟着落不回胸膛里,覃飞的脸上渐渐沁出汗水,他的脸色业已苍白。

 

收尸队的长杆猛地攻来,覃飞的刀也已经出手,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深谙杀人要快的诀窍,他先疾步以腰力避开攻势,紧接着用手肘或膝盖击向对方关节使其武器脱手,脚下就可顺势欺去,自下而上,一刀就可以割断手筋,我仗着自己个子还小,一个顺势从人与人的缝隙里穿出去,在远处举枪瞄准,虽然我没打过,但我梦里见得多了,还算有点架势,火药硝石的气味猛地在我的鼻子前窜出来,后坐力和响声使我耳朵一蒙,我已经打倒了两个,但瞄准有点歪,还不致命,很快这群人就夺回优势,受伤的人从地上爬起来,他们麻木的可怕,竟然不畏惧伤口和流血。

 

我和覃飞知道事情已经不好,覃飞在人群里大声喊我快滚,血从头顶流进他的眼睛里,我胡乱开枪跑向他,子弹的力足够打倒他们在地,我拉起覃飞,枪塞回给他,他把枪身咬到嘴里,滚烫的枪管立刻在他的脸边烫出一条印子,我才注意到他的一只手已经脱力了,只能这样用另一只手去换新弹仓,他咬得牙齿里都在出血,顺着嘴角流在下巴上。

 

我拉着覃飞就往宗祠跑,收尸的队伍从不靠近那里,而且小天师一定在祠堂里,可以保护我们。我全心全意地辨别着方向,覃飞转过头去就不停朝追击者开枪,使他们不停被击倒,难以追上我们。

 

出乎意料,祠堂里并没有人,我们两个一路跌跌撞撞地逃过去,可以看到那黑洞洞的大门紧锁,覃飞立刻会意,在远处两枪就精准射碎大锁,我猛地加快脚步,一下子撞碎门栓,我们两个难收步调,立刻势不可挡,滚做一团,从门槛一路带着蒲团摔进香桌,黄铜的香炉猛地落地,烧了一半的香烛断在里面,香灰扬起半人高,我们一边咳嗽一边掸灰,覃飞又气又笑,狼狈不堪。

 

突然他停住了,他往墙壁上一路望下来,空气中的灰尘似乎都跟着他一起凝滞,他的语气很怪:“你们的祠堂供的都不是灵位,是活人的长生牌位......?”

 

 




tbc.

A5H

[喋血边城][覃飞/曹雄]照我 05

主要角色死亡预警,大量民俗宗教的捏造


05.


尼洛阿姆的躯体是不定形的,没有边际,也没有颜色,他如同混沌,语言不能描摹,他落到海上,海就分开,从海中生出怪石,从下往上形成手掌一般的形状托住他,五根手指愈往上生长,形成撑住天穹的梁柱,阿勒国就此而建立,城邦中过于空旷和寂静,尼洛阿姆就把自己的肉割下肉块,肉块迎风而长,和水里的鸟类野兽交媾生出一对孪生子,兄弟中的一个走到城邦中去,继续和生灵们交合,以生育更多的后代,另一个回到水里,他的父亲们送给他珍奇的皮草和羽毛,他的脸颊下长出鱼腮,他开始主持教宗的祭祀活动,成为尼洛阿姆的梯玛。


这就是我们的起源,我和覃飞提着灯看那些壁画...

主要角色死亡预警,大量民俗宗教的捏造




05.


尼洛阿姆的躯体是不定形的,没有边际,也没有颜色,他如同混沌,语言不能描摹,他落到海上,海就分开,从海中生出怪石,从下往上形成手掌一般的形状托住他,五根手指愈往上生长,形成撑住天穹的梁柱,阿勒国就此而建立,城邦中过于空旷和寂静,尼洛阿姆就把自己的肉割下肉块,肉块迎风而长,和水里的鸟类野兽交媾生出一对孪生子,兄弟中的一个走到城邦中去,继续和生灵们交合,以生育更多的后代,另一个回到水里,他的父亲们送给他珍奇的皮草和羽毛,他的脸颊下长出鱼腮,他开始主持教宗的祭祀活动,成为尼洛阿姆的梯玛。


这就是我们的起源,我和覃飞提着灯看那些壁画,壁画遭到火烧,但残存的部分描述了往后的故事,内容逐渐夸张与离奇,似乎是用以警示族人:我们是神的眷族,并不像汉人或满人诱导我们相信的那样扁平与匮乏。


第一个画面里有一个赤身裸体的人,他有男人和女人的器官,这或许是一种隐喻。族人们在白天打扮他,用银器装饰他,在他的身上用油彩画出纹路,用金色的液体涂抹他的额头和下体。第二张到了夜里,庙外深不见底的天坑里爬出黑色的兽类,他们排成队列,为首的用彩色羽毛插在头发上,手腕和脚上裹着白色皮毛,没有眼睑,面孔像鱼一样扁平,他带领着那群四肢着地的生物匍匐前进。第三张这些不速之客围成一个圆形,赤裸的人躺在他们中央,他们向他伸出前肢,用长长的吻部咬他的脖子,在他的腿骨和小臂上留下深深的爪印,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第四张里一个可怕的、巨大的、圆柱形的黑色影子投在了祭祀者的脸上,这冰山一角呈现出的比例区别,更令人难以想象影子的主人究竟有多大,绘制的人使用了大量且杂乱的线条画在影子四周,似乎在暗示一些不知名的声音正在震动着寰宇。


第五张图画到一半就被破坏,但勉强还能分辨出来:祭祀者被一团没有形状的黑色物质包裹着,他的胸腑从中间被剖开,表情却渐趋平和,如同在母体中安睡,他们一下子变得很小,群山像灰色和白色的牧马驮着他们,似乎是用这种手法表现距离之远。插着羽毛的祭司站得离在庙里,高举双手,从地上的大碗里捧出一个新生的婴儿。但整张壁画未经上色,草稿粗疏,好像在暗示这一步骤的失败后,绘制工作戛然而止,然而绘制者却仍然不敢随意玷污毁坏前面画上描绘的人物情形,只得草草用泥土把墙壁封上。


"这是一场祈求血脉存续的仪式。"我感慨起来:"为了保持我们群族的生息和最纯粹的一脉传承,失去后代的族长如果自觉不能再生育,就会进行这样的仪式,用自己的肉体换取一个新生的孩子,把自己交托回尼洛阿姆的怀抱。不过,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不由自主地跪下来,如痴如醉地看着那几副画像,哪怕这是一场失败的仪式,但我能凭借其窥探我先祖的一二形态,就已经足够使我眼睛发热,想要追随我的神明到他的国去,我发着抖重复说:"有朝一日我们终会重复......有朝一日我们终会重逢......"


覃飞反手给了我一巴掌,使我冷静下来,他火冒三丈,气昏了头,但我觉得那火气有一部分不是冲着我来的,只是我恰好在他手边上而已。


他看看壁画,又看看我,最后强自镇定,用我勉强能听见的音量解释:"这些东西只是一种宗教的比拟,或许这只是在表现生育的残酷,女人们往往会流产死去......仅此而已。"


"但是我们的寨主是个男人,他的儿子死了对不对?"我逼近覃飞,问他:"他四十多岁了,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傻子,他当时没有妻子......他还没有得到新生的孩子,这座庙就被你纵火焚烧,那场仪式才失败了。"


"他死后,族长的血脉就此断绝,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的叔叔们才不得已使用他的尸体,再次举行一次仪式。"但我还是想不通,他不应该选择火烧......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的儿子是个傻子,就是因为你们恪守血统的论调,无节制的近亲乱伦所致。"覃飞一字一句,眼神凶戾:"你们因为迷信捏造是非,强加法则,随意裁决和剥夺无辜者的性命,最后连死人都不放过,按照那笔记说的,你们盗走了他的尸体......"他猛吸了一口气,好像自己都被这话刺伤了,几秒之后,他转过来拉住我的手,言辞恳切,搞出一副长辈的派头:"阿吉,"他头一次这么喊我的名字:"阿吉,你还很年轻,你应该下山看看,你应该去北平,去上海,看一看天下如何不太平,看一看人民如何之受苦,而不该仅仅耽溺于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突然说出一句话,这句话像是在他的心头已经盘桓了很多年,他却没有勇气讲出来,终于在这个怪力乱神,荒诞不经的场景中,轻飘飘地吐露给我,一个才认识他不久的陌生人听:"失去了就是失去,这个世界上没有失而复得的道理。"


覃飞或许确实是太累了,他那眼珠是真的又黑又深,变成了两块黑色的柩布,使那眼睛里的水不再往外流,我想到梦里覃飞年轻的样子,如果是二十岁的他,可能会扯着大旗,会从土地和所有的黑夜里,夺回他失去的东西。但现在,他参加过很多的革命很多的战争,读过新思想的书籍,摆出这副傲慢不驯的样子,其实他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脑海中装满了上锁的抽屉,却叫别人往外走,好像可以以此摆脱自己的困境。


面对着二十岁的覃飞,我的寨主曾经问他,如果有一天他死去了,他会有什么改变。我笑起来,并不真心,存心要嘲讽覃飞:"我的教宗在山里,你的教宗却在你的内心,你甚至不敢向他朝拜。"


我站起来:"那就这样吧,反正你也不是真的要找到他,就算你找到了他又怎么样呢,他已经死去多年,按照你的想法,已是黄土一抔了,那么我们离开吧,熄灭你的希望,反正我想我知道的,已经够多的了。"


我突然怨恨起自己来,剩下的谜团我一点也不想解开了,我觉得非常的无聊,恨不得立刻重返山林,我想要离开,我想在星星的光芒和雨水的窸窣中睡去,我要抱着我的狗,不再做恼人的梦,海水会回到天上变成雨来抚慰湘西的群山,我也有一天会回去,再一次枕上阿姊柔软的大腿,让她给我唱一首摇篮曲。


我已经等不及了,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我要亲自去践行和我的爱人的承诺——直到世界上再也没有东西可以使我们分离。我往前走,覃飞在后面拉住我,我想挣脱他,却猝然倒地,急性的惊厥后,我的视觉很久才回来,覃飞惊慌的脸出现在我的头上,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脸烧得厉害,我去摸自己的后脑,一大片黏稠的血迹渗过我的头发,再往下摸,是一块一块的皮疹发出来,如同栗丘。


模模糊糊中我能感觉到覃飞把我扛起来丢到马上,他骂骂咧咧:"真该死,我竟然没有发现你一直在发烧......"有几句被我鼓胀的耳膜吞掉了,接着又是他的声音:"你被疾病搞坏了脑子,阿吉,你看到的都是幻觉......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我困在马鞍里,想抓覃飞的手,抓不到,我想喊他,告诉他我不要去县城的医院,我的舌头却打了结,我的动作猝然落空,等我再次神智清醒的时候已经过去两周,我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在医院的病床上坐起来往外看,覃飞靠在窗边发呆,七八个烟头落在他的脚下,他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寸寸衰老,如同正在经历一场严冬。


两个年轻人走进来,一个朝气蓬勃地大迈步过来,扶着我的肩膀,嘴巴里说说笑笑,手上给我换起吊瓶,一个跟覃飞攀谈着,我认识他们,他们是医疗队的成员。


笑着的那个说:“你醒了?你已经没什么事了,我们找到了寄生虫的源头,已经开始准备大规模的消杀了,你们以后都不会有这种症状啦。”


另一个说:“我们查阅了你们的一些记录和祖籍,这种病在你们前几代里也经常发生,致死率不高,只是你的祖辈们都笃信旧神,一直用烟灰膏土来制药,又不离开深山的环境,才一直反复发作的,其实不是什么严重的病。”


覃飞走过来,他的神色讳莫如深,他犹豫了一下,等到我的药换完了以后,才试探着问我:“这种寄生虫如果不根除,肉体上的衰败往往还会导致病人产生生理性的精神疾病。”


我听不懂他的暗示,他又接着说:“你们陷入了一种群体性的妄想,可能就是这种病症导致,医学上叫这种东西为三联性精神病。”



tbc.


三联性精神病也称为感应性精神病,是指在关系极为密切的家庭成员或挚友中,其中一人先出现妄想内容,在感情甚笃的情况下,使另外一人甚至数人产生共鸣,并全盘接受了原发患者的全部妄想情节,同样坚信其真实性,这种由感应形成的空想为主的精神病即称为感应性精神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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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边城][覃飞/曹雄]照我 04

前半段对话照抄电视剧,这段曹雄问覃飞王京山和田昭全他选谁,田昭全和他覃飞又选谁的对话,实在是过于女朋友撒娇了,看得我大受震撼。


04.


又是片段。


"如果有一天我和田昭全狭路相逢,碰到了一起,你必须做出选择,用身体护住一方,用枪指向另一方,你会指向我,还是他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盈于睫,歪过头看覃飞,把烟圈吐在覃飞脸上。他换了新式的卷烟来抽,便于携带,烟嘴是玉石做的,覃飞的头上扣着硬挺的军帽,非常规矩地喊他师座,他们简直是两个完全的汉人军官了,穿着同款的灰布军装,红色的领章在我模糊的视觉里产生异化,...

前半段对话照抄电视剧,这段曹雄问覃飞王京山和田昭全他选谁,田昭全和他覃飞又选谁的对话,实在是过于女朋友撒娇了,看得我大受震撼。





04.

 

又是片段。

 

"如果有一天我和田昭全狭路相逢,碰到了一起,你必须做出选择,用身体护住一方,用枪指向另一方,你会指向我,还是他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盈于睫,歪过头看覃飞,把烟圈吐在覃飞脸上。他换了新式的卷烟来抽,便于携带,烟嘴是玉石做的,覃飞的头上扣着硬挺的军帽,非常规矩地喊他师座,他们简直是两个完全的汉人军官了,穿着同款的灰布军装,红色的领章在我模糊的视觉里产生异化,像脖颈中的血。

 

"一定要我说吗?"

 

"我想听。"

 

"我会给你们一人一把枪,让你们自己决斗。"

 

"那你呢?"

 

覃飞冷硬地回答:"我看着。"

 

他被覃飞逗乐了,他看覃飞的眼神像看一只啼鸣响亮羽毛斑斓的怪鸟,这件事最好的地方在于:遍地走的家鸡是配不上他这样的大野心家的,他们两个一样桀骜难驯,要在这个离奇的、恐怖的、风云变换的世界展开冒险,对他们来说,那不是危险,那是要制造危险然后逃出生天,他们不是为了逃脱险境,是为了逃脱险境时险死还生的痛快,是为了险境中天翻地覆的动静,他们要使全世界难逃劫簸,把天空从一个角撕裂,就此掀开。所以他并不生气,只是虚情假意,明知故问:"你看着谁先死吗?"

 

"不过没关系,但是我很好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他顿了一下,感觉到对自己那胜过一切的野心的好笑,他不喜欢把自己抬得太高,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是有些天真而害羞的,他也不是很在乎世界对他的看法,于是他转向覃飞,眼睛明亮地看着覃飞,覃飞与他对视,分毫不让,并不被他的笑容打动,因为覃飞知道,在蛮土荒烟捏造的肉体里,无论长出什么甜蜜的东西,都是有毒的。

 

他接着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有什么变化?"他把烟灰随意掸落,好像并不期待答案,覃飞于是反问:"你为什么不问问梅香?倘若你死了,我想梅香是很愿意为你哭一哭的。"

 

我知道,梅香是他的妻子......覃飞提到她,他的脸上立刻涌起柔情,睫毛发颤。他把烟摁灭在白玉石砌的栏杆上,烟头弹进水里,激起一群以为有饵食的鱼围上来,他把它们的蠢样收之眼底,语气冷漠:"我不会让梅香死在我前面,然后我会点一把火,我会点一把火,把我和她烧到一起去。"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从梦里捅出来,使我倏然惊醒,我绕到树后面撒野尿,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回来的时候覃飞用沙子把火堆灭了,我们便又上路,打洛三寨旧址的三王庙离腊尔山很近,在路上覃飞难得讲起一些他的故事,零零碎碎,好像在给一段长长的自白做铺垫,他是岩头寨出生的,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做骡马客的营生,那时候没人看得起他,他给人送货,给人牵马,无论寒暑晨夜,随叫随到,赚一只手数得过来的铜板,他爱过一个女孩,那女孩的身子被岩头寨的地主老爷拿来抵债,把她嫁给一个傻子,用以换取另一个寨子的土地。

 

他愤慨地说:“只要世界上还有人吃人的事情,那就注定还有人被吃。”

 

覃飞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两腿一夹,往前疾奔,让风把他满肚子的不快绞碎,我追不上他,很快就只能看到他立马在山坡上的背影。

 

我们在第二天就找到了那座庙,满地草木根本看不出被火烧燎过的痕迹,它们只会一茬一茬地长出来,把从前的一切记忆完全替代,使人感慨自然的无情,这一片盛景里,只有人类大兴土木修建的庙宇没有被修缮过,锁业已经锈得无法使用,它变成了唯一被遗忘的东西。

 

光是想到这个词,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进入三王庙并不费功夫,庙中的几根大柱因为大火呈现出严重的碳化,这建筑至今还未坍塌都已经算得上是神迹,地上泼着陈年黑褐的血迹,已经牢牢沁在砖里,臭不可闻,很多蝇虫蛆卵伏在上面,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它们轰地一下全部腾起,贴着我的耳根往外飞,像是落荒而逃。庙顶的瓦片残破大半,几道遥遥的天光照在黢黑碎裂的泥像脸上,连一点面目都辨别不得,我无法看清这三座神是否属于我的部族的崇拜体系。

 

覃飞摸着脸突然跟我提议:"你要不要在这睡一会?"

 

我选择拒绝,我甚至怀疑他比做梦的我还要不清醒,我干脆坐下来问他:"那不如说说,你干嘛要烧这座庙?"

 

于是覃飞的故事继续,世界上的故事大抵都是相像的,杀人人杀,报应不爽。覃飞心爱的女孩被强迫着嫁人,新婚当天新郎土药吃得太猛,一口血往外一喷,立死当场,傻子的爹用新娘殉葬,覃飞就要杀他全家报仇,从他们家拜的神开始,覃飞一把火一把火的放下去,最后怀里藏着刀,要去杀人。

 

那天晚上风实在太冷了,冲天的烈焰都烧不热,冷风和硝烟萦于刀背,这件变故之前,覃飞还只是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有本事的佃户和脚力强健的骡马没什么区别,但他忍受的够久了,那一刻,他要去杀人,杀一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看不见他的人。

 

覃飞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他甚至连怎么称呼都在犹豫,最后笼统的代之以"他",我立刻心领神会,他没能杀掉这个人,他们两个的运气可能都不算好......由此陷入了彼此往后长久的纠缠,那就是我的那位尚不知名的族人。

 

覃飞喃喃地说:“从那天之后,我想象过无数次杀死他的样子,一定要我亲自动手,把他的心剖出来。革命发生之后,出生入死命悬一线的境地太多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真的会死,会死的这么早。”

 

我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忧伤,再看覃飞,他顿住了,嘴唇打战,这份回忆仅仅开端就可以压垮他,他想同年轻时那样跟全世界宣战,却束手无策,找不到敌手,只能凭空挥拳,因为是情感和理想把他逼迫成这样,他却不能反驳。这一刻我再也想不起刚认识他的时候对他的印象,我现在只觉得他形单影只,落魄得可怜,没人告诉过他,倘若你对一个人抱有这样的态度:又敬仰他,又怨恨他,又看不懂他,又想理解他,又想肯定他,又想否定他,又想靠近他,又提醒自己远离他,那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覃飞这一生或许爱过很多人,但这不是爱,这份感情甚至不被需要,遭到抱有者的避讳,然后他陡然失去了被他寄托这份感情的人,他从肺腑深处也就这样被掏空了。

 

“民国八年的五月,因为取消二十一条等要求在巴黎和会上谈判失败,学生们纷纷走上街头,工人、市民、商贾等广大群众都起来响应,罢工罢课,我千里奔赴去了北平,当时整个阶级都沉浸在一种集体的热血和激愤当中,要力争一片新天地,力求一种新话语,我过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他真的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

 

“我和他的妻子背叛了他......当时我们被围困,四面楚歌,他想以撤兵和复辟党谈条件,革命是天下人的革命,为了不使革命的果实被窃取,我们谋划了一场哗变,他自知无力回天,用枪打落了灯,火点燃了帐篷里的火药。”覃飞几乎要捏断自己的手指:“说的也没错,算是我杀了他。”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耳熟,我睁圆了眼睛:“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被火烧死的!我们是大海里出生的族群,绝不会让自己死于火!”小时候听过的传奇浮现出来,我问覃飞:“我的这位族人,他是不是姓曹?”

 

曹雄此人,曾是我们的寨主,长辈的故事里,他是沅江的怒号,一人曾当百万师的英雄。我们的宗祠并不大,牌位从上往下像砖头一样堆砌成族群的墙壁,我在小时候因为贪玩而误入过,我的祖先们的名字每一个我现在都能念诵出来,他们的长生牌位那时也非常温柔的望着我,如同他们的眼睛,我们每一个年轻人都在那种目光里长大......我笃定地说:“如果他死于火,那么我们的宗祠里就不可能立有他的牌位,而且如果他被焚烧殆尽,那么疯子他们怎么使用他作为祭祀的贡品?”

 

我站起身,这一切的矛盾令我兴奋起来,追本溯源的本能或许刻在我们的族人的灵魂里,我跟覃飞说,现在就开始找,如果二十年前曹雄参与过一场秘密的祭祀,那么这座庙宇里一定会有记录。

 

我们最后在白垩土和黄泥铺满的墙壁后找到了那些东西,我的族人还像古老的文化里那样使用壁画这一载体,为了掩盖他们又糊了一层新泥,但业已剥落了一部分,里面显露出石英和朱砂的颜色,我们十分小心的破坏外面的封层,那是一串简陋但连串的画卷,充满了晦涩而不详的暗示,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这场祭典的内容与兵燹干戈或四时晴雨这种常见的祈告不同,而是一场关于生殖的崇拜。

 

 

 

 tbc.

A5H

[喋血边城][覃飞/曹雄]照我 03

主要角色死亡预警,大量民俗宗教捏造


03.


覃飞默许了我的跟随,却对我那离奇的梦境选择了三缄其口,避而不谈,或许沉默正是我们之间沟通的良方,但每次我被魇醒时,总不期地对上覃飞晦涩又深沉的目光,他总是在看着我,这就很瘆人,他总是“恰恰好在看我”。我们先到了竿城,从竿城上山,花了几天的时间,从这座山来到那座山,在盘山的路上来回绕着,四周全是高耸的石壁和草木,简直像巨人的迷宫,但覃飞对这一块出奇的熟悉,哪怕很多路况的走势已经被植被的生长所改变了,也拦不住覃飞的长驱直入,腊尔山曾经是匪患猖獗之地,沿途设有大大小小的哨口关卡,现在基本都荒废了,褴褛的荒草藤蔓像吸血的蛭...

主要角色死亡预警,大量民俗宗教捏造




03.

 


覃飞默许了我的跟随,却对我那离奇的梦境选择了三缄其口,避而不谈,或许沉默正是我们之间沟通的良方,但每次我被魇醒时,总不期地对上覃飞晦涩又深沉的目光,他总是在看着我,这就很瘆人,他总是“恰恰好在看我”。我们先到了竿城,从竿城上山,花了几天的时间,从这座山来到那座山,在盘山的路上来回绕着,四周全是高耸的石壁和草木,简直像巨人的迷宫,但覃飞对这一块出奇的熟悉,哪怕很多路况的走势已经被植被的生长所改变了,也拦不住覃飞的长驱直入,腊尔山曾经是匪患猖獗之地,沿途设有大大小小的哨口关卡,现在基本都荒废了,褴褛的荒草藤蔓像吸血的蛭虫,悄无声息地吞吃着人类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中间遮掩着野穴,十步之间,处处坟茔。

 

腊尔山的深处的一片屋舍里,只有一处偏厅还算干净,竟然最近才被打扫过,灰积的还不够厚,竹门往里一推开就正对着一张大塌,两边开着窗户,恰好使阳光落进来。覃飞把行李随便的堆在墙角,用脚踢开椅子,把窗沿下的蜡烛点亮,我立刻就晓得了,不久前住在这里的人就是覃飞。

 

覃飞把疯子笔记上古怪的符号摹下来,他说他记得这里似乎有类似的印记,而我的脑袋一沾到床就开始发痛,他看我实在不舒服,让我自己躺着睡一会,我把背包当成枕头塞到脖子下面,脸朝着窗户,一会就觉得热,热得浑身都开始出汗。

 

即刻又开始做梦,在这之前,这些梦像无穷无尽的片段,从一边耳朵流进来,从另一边耳朵流出去,醒来时内容大多佚散,我勉强能回忆的都是一些年轻的覃飞,他有时候穿着苗人的衣服,有时候穿的军装,有时候留清廷的辫子,用头帕盘着,有时候像现在这样是短发。我永远在我的族人的视角里看见他,他一会远离,一会靠近,颧骨上粘着血,杀人像杀鸡,永远怒容满脸或者眉含讥讽,我朦朦胧胧地想:覃飞一定是恨着他的,他一定是恨着这个人的。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这一次,我看到我的族人的脸,他就躺在我躺着的地方.....或许这里就是他的房间,他的嘴唇上蓄着胡须,看起来有四十岁,恰似现在的覃飞,他侧着身子靠在竹编的塌上,合着白色的里衣,脸半埋在窗棂的阴影下,他的脸上有一丝病容,但并不损害他的威严,他的手指攥着扶手往外摸索,手指上戴着那枚古银错金的戒指,那手的颜色比脸细白许多,泛出光来,几乎不像一个能握刀持枪的男人的手。

 

覃飞走进来的时候,他正歪着身子点水烟,第一口吸下去时烟上来太多,肺受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几声闷咳,覃飞沉默地走过去从他的手里拿过烟筒,咬住烟嘴,用烟叉把底下的烟丝团上来,再猛吸了一口让烟丝全部烧透,又递回他嘴边。

 

他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覃飞一眼,并不接,反而把脸贴上去,就着覃飞的手抽起来,竹筒里咕嘟咕嘟地滚起水声, 房间里很快被烟蓬勃的热气蒸得水汽腾腾,他的嘴唇逐渐染上红润,透透地湿了一整片,他懒懒散散地把腿弯起来,终于屈尊在床沿给覃飞腾出一点位置,覃飞坐到他脚边,把他赤裸的脚揣进怀里,发出感慨:"好冷啊。"

 

他从上自下发出一声嗤笑:“你不是来看我死了没的吗?”

 

“我从后面翻进来的时候看到奎爷在煮药,你再不喝,我都不用亲自来检查,你的讣告能直接从道台衙门贴满竿城。”覃飞阴阳怪气的讲:"这就病成这样,气性可真大。"

 

覃飞好像深谙如何惹恼他的方法,他一巴掌先扇在覃飞脸上,又一脚把覃飞从床边踹到地上,结结实实的一下,覃飞的侧脸立刻青紫,被戒指划出一道血痕。他坐了起来,一连串的咳嗽被憋在胸口,声调都跟着变哑,他愤怒的看着覃飞,他的愤怒是一种活生生的、野蛮的东西,生长在他的眼睛里,那眼睛此刻凶相毕露,眼皮上深深的褶皱在太阳底下被照得发亮,几乎是金色的,像某种神话怪谈里的野兽羽毛。

 

"老子他妈死了那么多兄弟!还有二十几个关在道衙牢里!马上就连他们也要死了!要死在菜市口!死给那些无知的狗东西看!除了我!还有谁在乎他们死不死!"他不能处理这种凄楚的怒意,索性全发泄在覃飞身上,但他的身体难以承受,他的肩膀很快又垮下去,陷回床塌之间,他那野兽的眼睛怔忪地盯着头上的屋顶,语气渐渐微弱,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在责怪自己:"谁他妈手里有刀,谁能杀人,谁就是英雄。"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屋顶之上还有云层,云层之上还有冰冷的天空。而覃飞坐在地上,远远的看着他,只看着他:"唐豹也被抓了,是王京山出卖了我们......你以为我会比你好受吗?革命倘若失败,这里的人永远都只能做无知的狗东西,你以为我会高兴吗?"覃飞伏回去,抓住他的脚踝,一路往上,碰了碰他的腰,又摸了摸他脖子里的汗,他的皮肤因为抽烟和发怒而热乎乎的,被汗这么一沁又凉了下来,最后覃飞的手落在他的脸上,他呼出的气都被笼在覃飞的掌心中,覃飞屏住呼吸,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覃飞会亲他。

 

但没有,覃飞说:"我准备去绑了魏中军,用他来换唐豹,他每天睡哪个娘们炕上我都摸清了,到时候他们一乱,也没空斩你的那些兄弟,到时候你再自己想怎么救人吧。"

 

覃飞得寸进尺,捏了捏他柔软的耳朵:"你得吃药。你要是死了,日后倘若效仿武昌首义,我们新红旗大哥总不能找吴把三谈合作吧?白白少了腊尔山这么多兵力,我岂不是很不划算?"

 

"滚,"他不耐烦地说,这一阵火给他发得生出疲惫,连烟也不再抽了,迷迷糊糊地只想睡觉,太阳太刺眼了,他又滚到窗子底下,藉着那一小块阴凉把脑袋舒舒服服地摆好,半张床跟着他的动作空出来,覃飞立刻攻城略地,直接就躺了上去,目标明确,先把腿贴住他的腿,立刻手臂一展,用胳膊一把把他搂着,他躺在覃飞怀里,僵硬的肩膀逐渐放松,覃飞的胸膛像碳火一样暖和,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们躺在一起,呼吸都变得同步而均匀,在这样漫长的、漫长的梦里,我却越来越热,好像那团碳带着火从他们的身上一路烧了起来,在我们的文化里,火往往只会带来灾难和毁灭,被焚烧的人,灵魂的磷火业已被覆盖,他在死后甚至会被氏族遗忘,遗忘在我的种族里是最可怕的惩罚。我想要挣脱这种热,但越挣扎却越感到好像连皮肤都被烫得收紧,我感到渴,无穷无尽的渴从嗓子眼往外冒,恍惚之中,好像连血管都变成了树虬结的根络,它们沿着我的骨头一圈又一圈的勒紧,把每一滴水从里面吸食干净,我从床上落下去,在梦里几乎被烧化,如果不是覃飞用手指撑开我的牙齿和喉咙,我说不定会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

 

我痉挛着,哭得一脸的眼泪鼻涕,覃飞被我吓到了,我听到他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声音,我被他摁在地上,强行用湿布擦干净脸,他又把那块布塞到我的嘴里,防止我咬断自己的舌头,等我意识清醒一点后才看见那是覃飞的衣服,覃飞蹲在我边上,拍着我的脸让我睁开眼睛,我赶紧抓住他,问他:"你找到没有?你找到没有?"

 

覃飞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他说是在后面的林子里,那些树二十年前还是新苗,二十年后已经双手抱不过来,树皮上旧日的刻痕随着生长的痕迹而皲裂,如果不是有对照,是绝对辨别不出的,树指示的尽头是一口枯井,井沿的砖头敲开,里面塞着这把钥匙。

 

"你有什么头绪?"

 

覃飞沉默了一会,他说:"这有可能是某个旧宅的钥匙......"我打断了他,梦里的一些暗示就此串联,我盯着那把钥匙,笃定地说:"不是,这是一座庙的钥匙。"

 

我看向覃飞:"那座庙被烧过,我不知道庙的位置,但有人曾经纵火烧过那座庙,"覃飞的表情变了,我头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恐惧,我无暇辨别,还在拼命捕捉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细碎情节:"要到那座庙去的时候会经过一个天坑,再往上走,那座庙很小,供奉着三尊泥塑的偶像,我的这位族人每次离开那座庙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把钥匙。"

 

我问覃飞:"你知道那座庙在哪里吗?"

 

覃飞的脖子几乎都不会动了,他看起来几近崩溃,他像一块被盐粒紧紧巴巴涂满的死肉,被腌得够久了,硬质的结晶从骨头的缝隙里变成刺,把他从内到外的扎透了。

 

很久之后他才说:"我知道,那座庙就是我烧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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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边城][覃飞/曹雄]照我 0102

覃飞/曹雄

主要角色死亡预警,大量民俗宗教的捏造


想到哪写到哪,随时会修文,写完大概会发个单独的完整版,民俗学者随便搞点东西给自己吃吃,搞了一堆设定,目前还没有很多搞对象内容,比较寡淡,谨慎阅读


"如有刀光,几番照我。"


01.


夏天来的时候,寨子里开始流行某种疾病,疫病的黄灰像是从破败的月亮上被鸟爪剥落了,斑斑点点地落下来,变成姑娘脸蛋上的红痕。阿姊的尸体是在河边被发现的,那天早上女孩们一路上手挽着手抱着瓶子去打水洗衣服,脖子和耳朵上的...

覃飞/曹雄

主要角色死亡预警,大量民俗宗教的捏造



想到哪写到哪,随时会修文,写完大概会发个单独的完整版,民俗学者随便搞点东西给自己吃吃,搞了一堆设定,目前还没有很多搞对象内容,比较寡淡,谨慎阅读

 

 



 

 

"如有刀光,几番照我。"

 

 

01.

 

夏天来的时候,寨子里开始流行某种疾病,疫病的黄灰像是从破败的月亮上被鸟爪剥落了,斑斑点点地落下来,变成姑娘脸蛋上的红痕。阿姊的尸体是在河边被发现的,那天早上女孩们一路上手挽着手抱着瓶子去打水洗衣服,脖子和耳朵上的首饰互相碰撞,阿姊摘了一朵路边的花往鬓边一别,她的手腕比花瓣还要柔软。下午的时候才有人警觉起来,到处去找,阿姊就死在水边上,我跟在人群后头,透过攒动的影子,看见阿姊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姿势伏跪在河岸边,藏蓝色的袖子一路往前伸到水里,她两眼紧闭,嘴唇和手指都被泡发了好几倍,变成某种青白膨胀而朦胧的东西,有个陌生的高大男人蹲在边上,他抓着尸体的肩膀将她的脸找出来,发髻间的小黄花盛着水珠散落,很快就顺着水流飘远了。

 

寨子里的人议论纷纷,说阿姊是犯了病,在洗衣时晕厥,脸落进河里却无法挣扎才淹死的,很快有收尸的队伍过来,阿姊的家里人在旁跟着,抬尸人先解开阿姊的衣领,她的脖颈还像活着时一样脆生生的,非常细嫩,然后把她的上半身剥出来,瘪瘪的奶子上浮现出青紫的血管纹路,再往下,男人们粗粝的手指一块一块地检查她的肋骨和肚腹直到阴阜,最后把她赤条条地,像一条小鱼儿似的装进麻绳织成的袋子里。

 

站在河边的陌生人或许是觉得这个场景乏善可陈,他走到一边开始抽烟,非常新式的卷烟,打火机是黄铜的,在他的眉弓里擦出一点颤巍巍的金色火花,跟着他的呼吸一齐抖动,他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撩到脸上,才开口问:“你怎么不哭?”

 

我这才发现他是在问我,这实在是一个非常过分的问话了,好像在指责我身为人的天性,寨子外的人总是傲慢的,于是我并不理睬他,转头就跑走。到了晚上,寨子中烧起篝火堆,一队人开着卡车从山道上上来,打洛寨聚落的位置是很深的,山掩藏着路,路缠绕着山,植被参天,满地黄土,灌木杂生,勉强能容纳一台车的宽度里,发动机开出非常刺挠的动静,领头的车后座就坐着那个陌生男人,他换了件油光水滑的皮外套,披在肩膀上,他们坐在篝火边整顿行头,几个有威望的长辈都围着他们讲话,干阑底下畜牧的猪和狗都被吵醒了,发出哼哧的喘气,随着木柴烧灼的动静,一时之间比白天还要热闹。

 

我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陌生男人在火堆边朝我看,他举了举手里的酒囊,夜里的声响太大了,会惊扰到安于黑暗的生物,我看到我的狗绕着柱子一圈圈地转,我赶紧顺着窗外的长木架上爬下去,把狗的绳子解开抱在怀里,免得他被自己勒死,陌生男人走过来问我狗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狗就是狗,是没有名字的。

 

"尼洛阿姆创造了万事万物,他们自有工种和生命的规律,他们按部就班的完成自己生下来就有的使命,所以他们是不需要名字的。"

 

男人对此不屑一顾,他说:“但是人却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彼此。”他问我:“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抱着我的狗往后退,告诉他我的名字汉化过来叫做阿吉,但是那是因为我们的庸俗和平碌没能获得神灵的赏赐,只能凭借贫瘠的语言来划分彼此的不同,如果尼洛阿姆的梯玛有朝一日带着她的旨意来驱使我们,那么我们自然也会像猪狗牛马受人驱使一般,变成不需要名字的牧群。

 

我警惕地看着他,并不是我单方面的厌恶山外的汉人,几年前也有人拔山涉水的来到我们的村寨,宣扬讨贼军湘军第一司令部,要求刻制关防,收编地方团练,其实一是为了扩充兵源用以打仗,二是为了霸占土地种鸦片制土膏换取金钱,头一年还是直系军阀管事,第二年就换了人间,统治的变成了什么奉系,但对民众的要挟和管制没什么区别,长久的骚扰使哨口的乌鸦都不再停留于瓦廊,这些机敏的斥候成群结队地落到不速之客的头皮上,啄食他们的耳朵和鼻子,教他们肝胆俱裂,仓皇逃窜,从山上滚下去摔死,总算使我们的生活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平静。但很快一种不知名的疾病跟着夏天的暑气一起蔓延,没来得及被收敛的尸体顺着瀑布被冲到山脚的水潭,地方的豪强县绅和屯兵的营长们闻风而来,三叔跟我说,今儿来的这伙人表面上是一些学了西方医学的医生护士,以无国界人道主义救助为口号,其实和山里盘踞的土匪们没有区别。

 

但这个男人并没有流露出被我惹恼的神色,真离奇,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眉眼非常锐利,他年轻时想必是一个脾气非常执拗且行为冲动的人,并且他一定是一个军人,而非一个医生,只有这样的人身上才会充满这样泠冽的锋芒,他试图把热情掩藏在冷漠之后,但那光芒无法遮盖。与此同时,他的人生一定遭遇过可怕的变故,经历过背叛、失意,他的愿望不曾放在脸上,这样的人的要求往往深藏着,难以达成。这两种矛盾在他的眼角像年轮一圈圈箍出痕迹,几乎到了骇人的程度。所以他的温和更令我吃惊,也更让我怀疑他的用意,但他只是跟我说他的名字是段宏,他问我:“你和白天那个女孩有什么关系?”

 

狗在我怀里不安的吠叫,我抬头找到祖先们崇拜的星星,我和阿姊曾经在这颗星星的光辉下互相许配过彼此的血肉,表达过忠贞,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在我的心里发酵出来,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段宏逼近我,他声音柔和,却不容忽视:"你爱着她。"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安慰,似乎在探索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也似乎在暗示某件重大事情:"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爱一个女孩子,有一次变故,我以为她死了......那种痛苦我一眼就能看明白。"我能敏锐的感觉到,他并不为此心碎,这件所谓的往事的分量还不足以折磨他的心灵,我若有所悟,他一定有更大的失去。

 

于是我摇了摇头,忍不住反驳他:"可阿姊没有离开我,等到我死去,我们会再次合为一体。"我们有朝一日会重逢,变成不分彼此的爱侣,这是山外人难以理解的东西,所以我们的族人往往并不视死亡为终结,也不为肉体的损伤而痛苦。我只是被这个外地人的声音打动了,因此产生忧虑的动摇。段宏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他变得有些急迫,或许是他天性难泯,或许是他已经等待得足够足够久了,他冲动地问:"那么你们在哪里安置族人的尸体?"

 

狗从我的臂弯里腾地蹿出去,一口咬住段宏的手腕,迫使他吃痛放开了我,篝火边的人群终于注意到这边的不愉快,三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要教训我和狗,两个山外人围着段宏,他的衣袖连一块皮肉都被狗奋力撕了下来,血流如注,他阻止了三叔,但仍然带着逼人的气势看着我,篝火金色的光烧着他的颧骨和额头,使他的面容变得模糊而可怖,我害怕极了,直到更深的夜里,动静将歇,我在睡眠里试图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安全的圆形,但是做不到——因为段宏那鹰隼似的注视,狼一样的眼睛。

 

我对段宏的恐惧和嫌恶由此而生,哪怕医疗队的成员们都表现的非常平易近人且尽心尽职。我们的居住排布并不聚集,因为山的高低更导致错落很大,上坡和下行都不容易,他们背负着仪器和行李,并不仅仅追寻这种陌生的传染病,也对一些老人、儿童常见的病痛与不足关心有加,虽然有不少族人对他们都不假颜色,但他们那新思想带来的讨喜派头和文明温和的态度也渐渐教另一些人放下了警惕。三叔恨得咬牙切齿,表现出对汉化的抗拒,他和小天师在祠堂前走来走去,密谋一些驱赶外乡人的诡计。

 

与此同时,流言也在风起,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医疗队在经过对村寨卫生情况的检查、水源动物的消毒,排除了鼠疫、霍乱与斑疹伤寒后,暂时将之定义为某种特殊寄生虫病,被感染的人会产生发热咽痛和急性昏厥的症状,同时发出针帽大小的皮疹,从耳后一路蔓延到下肢。他们认为这种疾病有传染性,于是挨家挨户的进行排查,把有类似症状的人送到山下城里的卫生院集中隔离看护,倒也安排的妥当。直到他们要去检查瓦孜洞里住的疯子,疯子的年纪并不可考,据说他本来并不疯,但他现在老了,白天像老鼠一样躲在窑洞里,夜里我们偶尔会听见山上有刺耳如哨声的呼啸,像是风也生出爪牙,在花岗石的岩壁上来回刮擦,终于挣脱过狭窄的洞窟裂隙,直扎到生灵的脑子里,用以谋杀,疯子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苟延残喘,段宏和另外三个人一起深入进去,在洞穴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尚未得知,但很快疯子尖叫着逃离了他驻守了十几年的窠巢,他一路笨拙而扭曲着窜到树上,他的喊声几乎变成了某种从天上落下来的不详预兆——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他是会说汉话的,他指着段宏,叫嚷着一些可怕的诅咒,中间夹杂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疯狂喊着:"你杀了他!现在你又要来杀我了!"疯子嚼碎了自己的舌头,肚子被树冠划破,一大片烂肉混着血从树上浇在段宏的脸上,他到猝然死去前还叫着那个名字:"覃飞——覃飞——覃飞!"

 

 

 

 

 

02.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听说的,覃飞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多少比较陌生,或许是疯子实在太疯了,他的话是难以令人信服的。但我的思绪发散的更远,想起宗老们编撰族谱兴修祠堂的时候,倒是说过这么一段历史:十几二十年前,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打洛寨的族人们生活在更外面的山上,临近竿城,我们更多的和汉人、土家人、还有一些旁的苗人混居着,当时湘西大小的派系林立,我们有一位不得了的寨主,他的牌位现在还供奉着香火,他曾带领族人反抗清廷酷吏而沦为腊尔山的匪寇,后来卷入了军阀的斗争,在他死于一场兵变后,一队直系的亲眷保护着残存的氏族迁徙回深山,在刀耕火种般的境地里建立起新的栖息地,才使我们的信仰文化和血脉得以留承——这群人里的其中一个就是三叔,还有一个是那个疯子,疯子死后,当年寨主的亲兵,就只剩下我的三叔了。

 

如果疯子认识段宏,而段宏的真名叫做覃飞,那么他们一定是在战场上有过过节,甚至深仇大恨,乃使疯子神经错乱的十几年都不能忘怀,最终发狂而死,这恰好符合我的推论,段宏甚至可能是个逃难的革命党!所以他才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这恰好激起了我对覃飞,对段宏无限的好奇心,我才十五岁,年轻人鲁莽冲动的做派一下子占了上风,我决意要揭穿这可憎之人的面目,于是我当夜就动身,我打定主意,先去疯子居住的窑洞踅摸一番,虽然希望渺茫,但好歹是唯一的线索。

 

找到疯子的居所并不算容易,何况是在夜里,为了避免惊扰我的族人,连小灯都不敢多拴一个在腰带上,幸好今晚月光还算亮堂,但很快我一个人置身于山麓之上,红雾萦绕着,这座向来可亲可爱的大山一时之间好像流露出一丝险恶,我越往上走越觉得寒冷与饥饿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头顶往上延伸没有尽头的山峭和横生枝节的树桠,几乎把天空也分割成了四方的小块,高低倒错,犹如井口,我步调发抖,一脚踩空就往下滚落,脑袋还没撞上地,就又感觉到衣领一紧,有一股千钧的力气从上扯住我胸口的衣服,勒住我的肩膀,缓冲之下又往后撞到一块宽阔的树干才解下了力,才不至于使我跌死当场,抓我的人像狼咬崽子后颈似的把我翻过来一提,往上疾行,那手像铁环般箍住我,使我挣扎不得,等到他把我放下来,我才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扑到角落里吐了个天翻地覆,这一顿折磨才算完。

 

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声响起,烟雾里,段宏的脸显现出来,我立刻如惊弓之鸟,同他对峙,我大声喝止他的靠近,他倒是觉得好笑,这是一种对弱者的轻蔑,更令我羞愤,他随意的四下张望,才说:"你不是在找这儿吗?我带你来了,你怕什么?"

 

这里就是疯子的窑洞了。

 

"那你呢?你来这里找什么东西?"

 

“我确实在找一样东西,而且我已经找了很多年了。”

 

段宏叹了一口气,他靠着打火机的光来回检查,为了保暖防潮,这洞里四周已经被竹草编的帘子并牛粪糊满了厚厚的一层,加上破桌烂椅堆了半间,可供活动的空间并不宽敞,床脚边丢着个破油灯,段宏把灯点了起来,一下子这里有了点暖意,我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了一些,我看着段宏翻箱倒柜的动作,好奇的要死,段宏活像背后也长了眼睛,适时的说:"这老小子以前在战壕里都爱写家书,写日记,他就算疯了,这些东西也不会丢的,你看,这床上还有一大块墨迹呢。"

 

他果然是认识疯子的,很快段宏就从谷壳草垛填满的破枕头里掏出几本油纸包好的线装簿子,我凑上去看,里面有些内容显然年代久远,那时疯子字迹娟秀,条理清晰,记录的内容并不多,多是针砭时事,活脱脱像个饱读诗书的汉人秀才,甚至对三民主义这种当时的新思想也颇有见地,后来他被战火裹挟,写的东西逐渐减少,没有提到覃飞,似乎这个人是无关紧要的,等到他们一群散兵游勇回到山的怀抱之后,疯子又开始大量写作,这其中有一部分或许在他发疯的时候被他毁去了,余下的一部分也随着时间的推移,笔迹越狂放,内容就越怪诞,脱离了世俗凡人能理解的范畴,哪怕是我这一辈苗人旧神的信徒,也难以理解其中一些晦涩的暗示。这一段让段宏看得出神,他全神贯注,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什么。

 

有这么一部分内容,同时引起了我和段宏的注意。

 

在教宗传说的故事里,世界最开始是一片海洋,尼洛阿姆降临于此,建造出一座海中的巨城阿勒国,经过千万年地壳的变动,海沟向上挤压,海水分裂成江流,江流蓄积成湖泊,湖泊被掩埋成暗河,我们现在脚踩的这片山脉,就是大海中阿勒国的旧址。随着各个朝代政治方面对地方逐步加强管控,我们逐渐与别的部族杂居通婚,人口内迁,归附于中原势力,改用汉姓,移风易俗,只有最少数最纯粹的一支姓氏里还流传着关于古老先人的秘密。疯子的笔记中提及了这么一场仪式,大约发生在民国八年,这片故土一开始并不欢迎游子的归来,仿佛献祭是必不可少,而且急不可待的。

 

疯子这样写到:"我们仿照十年前准备好了一切事宜,一切都出奇的容易,连时辰对应的天象都恰好再现,但是作为祭品的容器却在月亮圆满的前夕失踪了,我们原先把他收纳在桐木的箱子里,使用香油调和姜黄粉填满他和箱子的缝隙,这是我们保持他不腐坏的秘方。封住箱子四角的长钉没有损毁,满地都很干燥,他的失踪令我们无一不惶恐,到了夜里,我总听见一些怪响,像老鼠在墙壁里穿行,后来我发现,那种莫名其妙的声音更像是苗人的银首饰在动作中互相碰撞摩挲,我们给他就装饰着那些头饰、耳环、项圈、手镯......这种想法令我不寒而栗,我把家里的墙壁全部推倒,搬到山洞里住,但那声音仍不停止,仿佛对我们的谴责,但之后土地里长出新芽,或许,是山已经凭空攫取了他的贡品,因为这是山在十年前就该享用的东西。"

 

文字的最后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我觉得眼熟,还没等再仔细琢磨,段宏猛地将手稿合起来,那一瞬间,他看上又绝望,又癫狂,他的脸被过去的阴影爬满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发抖,他转头开始收东西,看起来就要走,我呆住了,半天才问:“你要去哪?”

 

“腊尔山,记录的那个十年前,是他们在腊尔山的时候。”

 

“我也要去!”我鼓起勇气,分毫不让,一些朦胧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升起来,我暂时无法分辨,但我的直觉让我咬紧段宏不放,他不让我跟,我们在山麓上打成一团,最后还是他占据上风,用绳子把我捆在树上,我花了点时间挣脱开,顺着小路往山下走,连跟三叔交代都顾不了,只留下一句话写在桌子上,随即打包了东西,牵走一匹马,夜晚睡在野地里,一路穿过县城从水路走沙洲,才追到段宏。

 

为了防止他继续甩开我,我只能隔着很远喊他,喊他覃飞!他的马一下勒住了,我冲上去和他齐头并进,他的马甩着头出大气,和他一样愤怒与不耐烦,我的马靠过去,被他的马用鼻子斥开,我喊他覃飞,覃飞,"你是覃飞!我知道的,"我生怕一句话讲不完,汗流不止都难以去擦:"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的跟他描述:"我看到你和,你和,那个男人是谁?"

 

段宏,或者覃飞,他瞠目结舌,像看鬼一样的看我。

 

"你也是苗人!"我盯着他右耳上的耳洞,懊恼自己之前没有发现:"我梦到了,我梦到了你穿着和我们类似的衣服,还有一个男人......你要找的人是他?他是我的族人?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覃飞的表情逐渐冷硬,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能这么说,连续几天的奔波使我的精神都几乎崩溃,我连马的缰绳都握不住,几乎要滑下来:"我从山上下来的每一个晚上都在做梦,那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梦到你们,你和我的族人,你们两个骑着马,天上有月亮,有我们崇拜的那颗叫幽圪的星星,你在那颗星星底下跟他说,说别忘了,别忘了!"

 

那个梦来的非常蹊跷,非常模糊,像凭空从风里捞出来的,在梦里我的视角从另一个人的视角里开始,逐渐上升,因为他在抬头往上看,穿过云层,云层之上还有天空,冰冷的天空逐渐被火光照明,幽圪的光芒被逐渐吞没,然后他开始望身边的这个人,不远处有巡逻的哨兵,沉重的脚步声和铿锵的喇叭声,很多的动静,他们看起来有一件大事要举,这个人的面皮始终被忿恨和雀跃填满,未曾被点亮,未曾变得柔软,是年轻的覃飞,他看起来二十岁,下颚紧收,脊背笔直,肌肉绷得像拉直的布。我的族人看着覃飞突然就发笑,覃飞眉头紧皱,我的族人扯着马往前走,他的腰间也别着刀,离了鞘的刀,手指上的古银戒指照着刀光,他慢悠悠地说:"覃飞,今夜......当杀人。"

 

接下来就是沉默,他们沉默着前进,他们变成夜里最安静的动物,覃飞突然自后赶上,我的族人不知道覃飞要做什么,但一下子这么近,他甚至能听见覃飞粗重的呼吸声,覃飞压着嗓子说:"......别忘了......"

 

我只能问覃飞,或许覃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别忘了,别忘了什么?别忘了——别忘了我!?"

 

覃飞的刀当啷一声就掉在地上。

 

 

 

 tbc.


 

 

 

没有

见面 覃飞曹雄

曹雄来了!

这是覃飞昏倒前最后的一个念头了。

他看着那个穿着大帅服的身影直挺挺的倒下了。见到曹雄的那一刻,他的心忽然就定了。

他这一觉睡足了一天,等再睁开眼,竟仍是黄昏。太阳似亮非亮朦胧胧的,他也似醒非醒,只半睁着眼,视网膜上模模糊糊的,好像还残留这昏迷前的影像,一个人皱着眉远远的看着他,看着……

“营长!你醒了!”还是守了一夜的亲卫先发现了覃飞的情况,惊喜不已。可惜战地条件简陋,找不出什么好东西,只好边倒了杯温温的水给覃飞喂下去,边絮絮叨叨说些情况,安抚营长的心。

“吴把头带来的都是老熟人了……”

“这次的军医可牛了,听说是竿城那个大医院的......”

“大都督......”...

曹雄来了!

这是覃飞昏倒前最后的一个念头了。

他看着那个穿着大帅服的身影直挺挺的倒下了。见到曹雄的那一刻,他的心忽然就定了。

他这一觉睡足了一天,等再睁开眼,竟仍是黄昏。太阳似亮非亮朦胧胧的,他也似醒非醒,只半睁着眼,视网膜上模模糊糊的,好像还残留这昏迷前的影像,一个人皱着眉远远的看着他,看着……

“营长!你醒了!”还是守了一夜的亲卫先发现了覃飞的情况,惊喜不已。可惜战地条件简陋,找不出什么好东西,只好边倒了杯温温的水给覃飞喂下去,边絮絮叨叨说些情况,安抚营长的心。

“吴把头带来的都是老熟人了……”

“这次的军医可牛了,听说是竿城那个大医院的......”

“大都督......”

 

“都督!”覃飞迷迷瞪瞪的听着,直到听到那个名字,才猛然惊醒,一把抓住了亲卫的胳膊。

“曹雄,曹雄来了?!”

“对,大都督来了,您不是见到他了吗?”亲卫答得小心翼翼,只觉自家营长这是烧糊涂了,给找医生再看看。可不等他动作,覃飞就单手撑着身子翻下了床,踉跄了一下,又往外走。

“营长,营长!您这是去哪儿......”亲卫竟没在山路上跟上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覃飞见到曹雄了。

他身后挂了张地图,身边围了一圈人,像是在开会。看见覃飞扎着绷带大步走过来,皱了皱眉。看见他就在外面站着一言不发,只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又皱了皱眉。

“覃飞,你是有什么想说的?”曹雄看着眼前的这一脸有话说,又屁都不放一个的小崽子,只觉头疼。这小子简直是他的克星,他实在不想猜这小子又有什么鬼念头。

“......有,”那杯水喝干净了,可覃寻常飞还是觉得渴,渴得说不出话来,渴得心底都燃起了火。

“我想和都督单独说。”他盯着面前人的嘴唇,薄薄的,透着水光。曹雄一思考就下意识的喜欢舔嘴唇。

他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红色。

“你们都先下去,按照刚才商量好的来。”曹雄又皱了皱眉,他看覃飞这样子,觉得这小崽子一脸傻样,大概又要说屁话,只抱着一线希望还是顺了他的意。不过心里预备着要是这小子说什么革命什么天下一家之类的鬼话,就当场把他踹出去。

曹都督大刀阔马坐在指挥台后面,大长腿在底下蓄势待发。随时可能被踹出去的人却一无所觉,反倒几步上前,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你来了。”

看着是下属单独秘奏重要军情的样子,覃飞一开口却是这么一句话。

曹雄瞪他,这什么屁话,他没来,昨天这地儿能守下来?这兔崽子是睡迷糊了还是烧糊涂了?还是狗胆包天来戏弄他?!

“湘西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插手!”曹雄冷哼一声,想了想,觉得这小子可能是试探他的态度。

他来了,就是最好的态度。宁愿失了权势,他也不愿让外头的军队进了湘西。他知道覃飞和田昭全那儿的人还有联系,这也是向田昭全表明立场。他曹雄手底下可还有兵,做什么事让姓田的自己掂量掂量。

只他这番话换来的不是你来我往的交锋,而是一句没头没脑的回应。

“我想看看你。”

你来了,我想见你了。或许你没来之前,我也是想的。

覃飞看着曹雄,深深地凝视着,眼里像藏着深谭,黑黢黢的,有些莫明的东西在最深处翻涌着,却又看不清辨不出。

 

他看着曹雄的嘴唇。鲜红的,水润的,似乎能透着这唇看到他泊泊流动的血液,触到他旺盛的生命力。他是鲜活的,生机勃勃的,就坐在面前,皱着眉,冷冷的看着他。

一如既往。

 

“看我?看我......”有没有被田昭全那帮混蛋弄死?曹雄的冷哼还没出口,覃飞的手就摸上了他的唇。

从嘴角到唇珠,用指腹摩挲着唇瓣。

曹雄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瞪大了眼睛:

“覃飞!你疯了!”

竭力压低的声音下是难得的惊怒。临时指挥部搭在土丘上,四面只有简易的围栏。一排排守卫就站在这连墙都算不上的指挥部外,竖着耳朵端着枪,望着四周,严阵以待。动静稍微大一点,他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而在这样无遮无拦的地方,他的心腹在挑逗着他。

覃飞没有说话,只静静的注视着他,“曹雄,你想见我吗?”

我想见你了,你想见我吗?

他挣脱了绷带的束缚,攥着了曹雄准备抬起来的胳膊。动作大了些,弄出了声响,执勤的守卫犹犹豫豫的想进来,被喝止了。

“覃飞!你他妈有病!”曹雄咬牙切齿,却也不敢做什么大动作了。他生性坦荡自认枭雄,却还是要脸的。

“你想见我吗?”覃飞不答话,只执着地问着,像是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我他妈来这不是见你,那是来见吴把头还是革命党的!!”曹雄当了都督娶了梅香后就开始修生养性了,却被覃飞逼得连连爆了粗口。

见那兔崽子还是直直地看着他,他也不干事示弱地瞪了回去。

这叫什么事儿?这狗崽子能说点人话,做点人事吗?

“你想见我。”覃飞的胸膛忽就被一种奇异的情绪充盈着,膨胀着。轻飘飘地,整个人像踩在了棉花上一样。

飘的人失去了理智。

覃飞含住了曹雄的嘴唇。

在山丘上,在守卫的包围中,在随时有人进来的指挥部。他贪婪又急切的问着自己的上司,自己曾经的仇敌。


你想见我吗?

他一直在问这句话,执着的要一个答案。

很久以后,覃飞才明白自己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你想见我吗?

你想时时刻刻看见我吗?

 

只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久到泥销白骨,久到青丝染霜,久到物是人非,久到什么都错过了

 

A5H
搞点民俗风情的美人。 看不清并...

搞点民俗风情的美人。


看不清并且不会画曹雄那个民族帽子,决定把他的头发还给他。这是一个非常有风情且野蛮的角色,后期换了军装去搞混战党争实在是不应该,不应该!浪费了!


给大家留了个对话框玩情景填空:-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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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吐司切邊
往事cp居然從沒人剪過這對嗎...

往事cp居然從沒人剪過這對嗎

潑辣夫人x純欲都督

倆都是愛搞些宗jiao迷x的主(呸


ps 我嚴重懷疑pls拍這部的時候

吃了啥回春藥 狀態好得不行

反正想看人剪

指路【雄關遺夢】&【喋血邊城】

張白蓮x曹雄 搞起來!


这俩在欢七外都只适合女A男O

(认真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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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辞雪

修老师民国系列

喋血边城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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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itz Mooney
曹雄真的好帅 我日 这个头发很...

曹雄真的好帅 我日

这个头发很可爱 梳得很好时或者戴那个高高的帽子时反而没有这样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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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itz Mooney

光凭手就可以入美人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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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itz Mooney

这个潦草的捉鹦鹉🦜哈哈哈哈哈哈哈(? 

手真是好看

修老师:稳住了 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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