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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血会场

龙棘(二十四)

前篇:龙棘(二十三)


黑夜林中之虎(二)


  ·C3主角西幻paro欧萝卜随机全员向故事。我在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又放了一个新角色卫星……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这么打算过?!


  ·大章标题有改动,因为我在规划下一章标题的时候发现还是这样更符合我原本的想法。另外上一集的某个捏他也在考虑很久之后进行了改动,随着我越写越多,这种情况肯定会变得越来越多。(但反正也没有人会回去看吧XD)


  ·这一集虽然全都是对话,但比起写,看书进行取材花的时间也许要多上许多。虽然我看了书,但总体还是怎么爽怎么写,所以请不要较真。(真想不到……我为了写...

前篇:龙棘(二十三)


黑夜林中之虎(二)


  ·C3主角西幻paro欧萝卜随机全员向故事。我在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又放了一个新角色卫星……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这么打算过?!


  ·大章标题有改动,因为我在规划下一章标题的时候发现还是这样更符合我原本的想法。另外上一集的某个捏他也在考虑很久之后进行了改动,随着我越写越多,这种情况肯定会变得越来越多。(但反正也没有人会回去看吧XD)


  ·这一集虽然全都是对话,但比起写,看书进行取材花的时间也许要多上许多。虽然我看了书,但总体还是怎么爽怎么写,所以请不要较真。(真想不到……我为了写文中提到的百分比甚至去掐了计算器)


      ·P.S.由于本文的世界设定并不完全基于现实地理,因此地图实际上并不相同,所以在使用现实捏他时并没有还原现实地理的意图。

  


  


  

      “你是受邀至此的客人——请坐,请别太拘谨。我时常会用简单的法术处理房间:这儿没人会听到我们的对话。”


  亚瑟摆出端正、完美合乎礼仪的手势,邀请弗拉德坐在沙发上,待客人坐好之后,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另一侧的桌台上倒了三杯红茶,摆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弗拉德在卢卡斯旁边坐下来——出于对北方人习惯的尊重,也是出于他自己避免与人类太过接近的本能——坐在离卢卡斯相隔一人的地方。


  “正因如此,无人知晓爱情秘药的配方。”


  卢卡斯一边往茶里面加了不少糖,一边用他一贯的冷淡音调小声说到。弗拉德还在犹豫是否也要加点糖:尽管他没有甜味味觉,但他觉得这么做也许更合乎人类的习惯,人类大都喜欢甜味的东西——这也是他下意识使用的生存手段之一,使自己看起来、甚至是变得更像人类总是更安全的。他还是有些紧张,而且,从辉光堡的徽章那里得到了对方佩戴的法师资格徽章:吸血鬼心情激动,又感到忐忑不安,心中产生了很多预感——他不敢想象,也不曾想象的事情将要接踵而来。


  “别管北方佬的俏皮话了。”亚瑟一边打量弗拉德,好像看懂了他的心思,“你只管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这并不是什么正式的茶会。要是那样,我也许该倒一杯温热的血给你……而且所有人都拒绝让我准备茶点,所以我没有准备那些。”


  “生物都有生存本能,自然产生的不死生物也不例外。”卢卡斯端起金边骨瓷茶杯喝了一口,他好像知道弗拉德会感到困惑一样,转过眼睛看了对方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茶杯上——对他而言,这茶杯就算用来喝酒也不够大。


  “虽然卢卡斯和你讲过两句,但我并不觉得他‘引以自傲’的简洁解说能有什么作用。接下来,我将尽可能详细地对你说明我们要联手去做的事。”亚瑟自然而然地在反击卢卡斯的讽刺时切入正题,他认真考虑了卢卡斯在信里所说的事——当卢卡斯的法术信使,一只白喉河乌将信送到亚瑟手上时,辉光堡没上任多久的会长被信里的内容震惊,反复阅读了四五遍——尤其是关于吸血鬼法师的。


  “给亚瑟·柯克兰:……我和玛侬找到了圣鸻——不止一只,在龙棘公会几位成员的帮助下……我必须详细说说其中一名的情况:弗拉德·德拉戈米尔——活了快两百岁,让我姑且用区别于那些邪恶怪物的“原生不死物种”来代指他(或其他可能存在的不死群类),因为他与活物一样由双亲所生,这意味着其血统也许能追溯到不死生物诞生的古老时代。这些之后再研究也不迟。回到正题,我打算让他来参与这场斗争,龙棘的会长也欣然同意,认为这是和我们建立关系的好机会。以下是龙棘的会长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提供的注意事项:他从四年前开始才以德拉戈什·弗尔佩斯的人类法师身份供职于龙棘公会。由于吸血鬼并非活物,与人接触太容易暴露身份,他不得不尽量规避社交活动,选择不需要接触太多人类的委托。和那里的大部分成员相反,他没有太多混迹于人类社会的经验,甚至还不如那些死而复生不过十多年的邪恶吸血鬼们精明。基于我个人与他短暂接触之后的认识,我认为罗德里赫的话很正确。他有点单纯,但并不愚蠢,领悟力很强。我得承认自己更容易对非人类产生好感。简单来说,合适的人选,拥有实力,却没有与之相称的名声——甚至随时可能成为人类的讨伐对象。你将会很乐意给他提供机会,他无法拒绝,也不可能拒绝。……卢卡斯·格伦斯克”


  “作为一个法师,你应该知道施术者行会?八只金蹄铁是他们的标志,所以他们又被叫做金蹄行会。”亚瑟拿勺子在糖罐里舀了一勺糖放到茶杯里——他想通过随意的动作营造更轻松的氛围。


  “噢,这我知道。”弗拉德为自己终于能加入一个简单且正常的话题而感到放松了些,“由于政治和宗教局势都已经巩固,社会对法术的接受程度变高,法师和术士之类的法术使用者在过去两百多年增长了不少——而且这是我深入学习法术的原因之一——能保护自己,但又不那么引人注目。材料和仪器需求的增加随之而来,地下交易法术道具的组织者逐渐浮出水面,和商人们一样为维护利益和扩展客户组建了行会——这是施术者行会的起源。”


  “不错。这群人在辉光堡和斯雷普尼尔都有势力——而且,行会的总领导人一直都是斯雷普尼尔创始人之一的直系后代。”


  “灰袍家族?根据我读过的法术学院历史,您指的那位创始人是古恩希尔德[注1],灰袍家族的母亲。她是最伟大的女巫之一……尽管后世对她的描述多是美貌、放荡而残忍狡猾,但她对那些遭难的法师和术士们慷慨仁慈……她的美德一直延续到行会建立的后世。不过很可惜,我并没有机会享受行会给予施术者们的援助和庇护——他们没在我付钱时揭穿我,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错,看来这个小法师已经开始把我和卢卡斯当自己人了,他对人类敌意的抱怨就是明证。亚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动作比卢卡斯矜持不少,非常符合他的身份。“你的法术史比许多科班出身的年轻人好十倍。美德——曾经是这样。但美德,金币的光泽都比美德的光环更为持久;他们现在只是纯粹的商人和贵族,唯一特殊的地方只是他们精通法术。人类社会随着时代进步,关于法术的知识也不断发展,仪器行业也应当得到技术革新和普及——本该是这样。但由于灰袍家族掌握着几乎整个大陆的施术者行会,而且又在学院和协会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认为变革必然损害到自己的地位和利益,所以——仪器学反而变成了最为落后和守旧的一门学科,施术者们为了购买那些落后的仪器,却必须付出比过去更多的金钱。你作为掌握一个公国的领主之子,家庭环境优渥,应该收藏了不少法术仪器,卢卡斯对我提过你的法术罗盘。你还记得购买的时间和价格吗?”


  弗拉德认真思考了几秒钟。卢卡斯和这位新任的辉光堡领导人似乎都对施术者行会抱有极大不满,他们渴望改变现状。那么关于地下交易的话题大概并不算是什么禁忌——在行会商店购买贵重物品反而更危险——人类在那儿能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安全,但吸血鬼就是他们要防范的“危险”之一。弗拉德不指望受到什么保护,他只能靠自己甄别真假,防范危险:至少人类的多数小动作很难瞒过他的观察力。


  “我出于实用的理由购买它,并不算非常豪华的款式。大概在53年前从雅济[注2]的地下商人处用1100金币购得。”


  “53年。这对人类而言是非常长的一段时间——足以让法术教材和一些法术规章重新修订,促使更多人用上更廉价的法术仪器。但很遗憾,你要是现在去斯雷普尼尔或埃尔比昂[注3]购买一台类似的,可能需要1500金币……别的地方更是只多不少——只是实用的款式,如果是黄金、白金、宝石和天然水晶的豪华制品,价格可能要翻几倍甚至几十倍。有趣的是,自从法术不再被神殿定为异端,并得到民众的广泛接受,那些豪华款式开始被不懂任何法术知识的王公贵族们当成炫耀财富的装饰品。这自然比卖给真正需要它们的人赚得更多,所以——”


  “还有不少新兴贵族。富人比施术者多,更要面子,更舍得掏钱。由于法术仪器也需要使用法术材料,这更是造成法术材料涨价。现在的法术罗盘可以做成更便于携带的款式,也不需要使用法术指示物,成本可以降低很多。但由于亚瑟所说的原因,无法普及。”


  卢卡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和刚才一样加了几勺糖。一直喝茶对他而言有些无趣,北方人想下意识寻找一些茶点,比如烟熏鲑鱼三明治之类。但当他说到亚瑟的名字,对茶点的想法就立刻消失了。


  “卢卡斯,我知道你忙得没吃晚饭,而且我们还有几位客人——我差点忘了说,晚宴!我早已吩咐厨子去准备了。我只是坐在这儿和你们说话,所以别担心食物品质。”亚瑟看了一眼卢卡斯,眼神又回到弗拉德身上,“他提供了不错的补充内容。现在你应该大致明白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了——弗拉德,晚宴你必须参加,我也特地为你做了一些准备。这儿没有外人,你尽可以放心。”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我并不是很渴。”弗拉德斟酌着用词。既然这儿并没有外人,他不需要遵循人类的习惯说“饿”……但他仍觉得在人类用餐时公然饮用鲜血、食用生肉也许会让他们感觉不适。其实,经过一个不眠的白昼,他的确有点渴了,很想来一些温暖的鲜血。吸血鬼一边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一边拘谨地啜了一口红茶,继续说出他对现状的理解。


  “如果现在任由灰袍家族赢得斯普雷尼尔学院的校长竞选……那么仪器学停滞不前的现状将难以得到改变,日后很难有撬动施术者行会垄断的机会出现。这对出身相对平凡的施术者会造成更加恶劣的影响,甚至可能导致法术学界随着时间缓慢衰败,历史很有可能会重演。所以,正如卢卡斯所说,这的确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战争。那么,我想,找到他们人为制造学术丑闻的证据,也就是那三只圣鸻——这就是你们需要的突破口。”


  “虽然符合礼仪,但你显得有些疲倦,这种状态并不具备足够说服力——请别拒绝我款待客人的诚意。晚宴除了我们和你的助手们,没有其他人。”亚瑟对弗拉德的婉拒报以微笑,坚持要求对方出席,“你的领悟力的确不错,但我认为基于你对法术史的了解,你一定明白辉光堡经历了多少斗争才为法师和术士们争取到今天的地位,斯普雷尼尔和它的法术学院才取得到锡德尼格[注4]国王的特许状。当然也是由于前人的一些重大过失……过去,施术者们就和你一样,不得不依靠伪装,时刻冒着被通缉的危险行动。维持秩序是获得权利的代价,这要求法术协会的成员们,包括我也必须尽量中立和公正。尽管我对你说明了卢卡斯为何需要击败他的选举对手,而且我和卢卡斯的确有一些私人交情,并正为仪器学和法术学界的未来忧虑——但我在行动上必须保持中立。”


  “行动上是一回事。但灰袍家族在辉光堡也有议席,你不用把自己说得那么崇高。他只要对你用一下精神能力,就能看穿你的目的,不如有话直说。我已经确认几遍了,除了守卫,没人见到我们,也没人偷听我们。”


  卢卡斯一边喝着他的第二杯茶,一边瞥了亚瑟一眼。从他的态度来看,他根本不在乎对方作为辉光堡领袖的身份。


  亚瑟顿了一下,转过眼睛瞪了卢卡斯一眼,对北方佬表达些许不满,但他还能怎样呢?这儿只有他适合对弗拉德详细讲解局势。


  “当时评判关于圣鸻的论文造假的权威人士,正是灰袍家族的现任族长,仪器学院的院长,奥列格·哈沃尔森。这些鸟儿是让他失去学院选票的有力武器,但不能仅仅依靠它们——他和支持者们会把排除异己的手段说成是无关紧要的失误——他们曾经靠说辞、演技和手段摆平了很多事情。但这些鸟儿的存在及特性都证明了,那位论文作者只是因公开反对奥列格而受到诬陷,几乎失去了他努力得来的一切。既然卢卡斯代他来要求我派人调查,并拿出了实证,我就必须任命调查官彻查此事。一开始,你是个公会法师,只是渴望得到学习机会而参观学院。但卢卡斯应该对你说过,你需要一个身份:由我任命的学术调查官,使用适当的手段……在适当的时机,也包括使用你的能力——收集到有力的证据……或者更多东西。晚宴之后,我将会亲自把任命书交给你。那么……让我再一次邀请你参加晚宴,请别再拒绝我了。”


  “我?学术调查官……?非常感谢,我接受您的好意,一定参加晚宴。可是,柯克兰先生……我从没担任过如此重要的职务,说实话,我并没有足够的自信和水平。”


  听完亚瑟的话,弗拉德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之情,他一边觉得这有些失态,一边又觉得也许还是说出来更好。他原本以为这两人只是想让自己协助他们做些调查工作,如暗中搜集竞选对手进行不法行为的证据之类,谁能料到对方直接给了他学术调查官的职位呢?他差点把茶杯掉到地上——所幸的是,这种令人尴尬的事情没有发生。这些茶杯和茶具都是成套的,尤其是……墙边除了书架,收藏柜里还有不少其他款式的精致茶具。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弗拉德可以想象出亚瑟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的画面……尽管他没见过对方发脾气的模样,也不希望见到。于是,他轻轻把只喝了一点的茶放回茶碟里,再小心地把它们都放回茶几上。


  “请放心,这实际上和你平时所做的工作没有本质区别。如果他们问到你从哪儿来,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们关于公会的事和你的人类假名。卢卡斯和我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们会将你视作一个外国人和无名之辈,也许是被卢卡斯买通而上任的——他们总会这样以己度人,你可能会因此遇到不少身份暴露的危机;但我说过,我的徽章能成为你的护身符。学术调查官听起来比公会法师要正式不少……但实际上,那只是给你调查他们的许可。就像是在国王授予特许的公会中,正式成员能进入权贵的领地甚至住宅进行必要的调查。龙棘公会实际上的确具有这种特许。”


  “我要指出一个问题。他的确是被我们买通了,公会就是给钱办事的地方。”


  卢卡斯喝完他的第二杯茶,把杯子和茶碟随意地放回茶几上。


  “你到底是怎么站上学院会堂的演讲台的?我真的对这个问题充满好奇。不说话——或有话直说不能让你在选举中得到任何优势。”亚瑟终于喝完了他的第一杯茶,在反击完卢卡斯之后转向弗拉德,“顺便一提,他在第一轮选举中的支持率居然达到了26.6%,仅次于奥列格的31.5%——没有人超过半数,这让我们的北方佬得以刚好进入第二轮校长竞选。而且我得声明一点,如果我们不采取一些手段,就永远都打不过总在玩弄手段的人——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什么手段,我们只是要求用更加稳妥的方式获得真相。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到处考察一下,听听奥列格如何赢得那31.5%的支持,而且他已经连任过一次了。”


  “您说得很轻松,但是……这份工作比和神殿接触还让我感到惶恐。尽管我无法保证结果,但我会尽力完成的——在确保我人身安全的前提下。那么我带领的调查委员会呢?”


  弗拉德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直了,但他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毫无底气。


  “你带来的那些人。除了其中一个小子懂法术,其余都是外行。我将会先回到学院继续着手竞选工作。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去,也可以在这里停留准备一段时间。如果不是要进行充满形式主义氛围的面试,我应该让他们也来听听辉光堡会长阁下的讲座。”


  卢卡斯似乎已经厌倦了饿着肚子喝茶,他站起身来,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可我还没说完!好吧……没关系,我们可以在晚宴上补充一些细节,对其他人说明他们身为临时学术调查委员会一员的职责。走吧,我觉得厨房的工作应该已经接近尾声了,至于属于你的那一份,倒得由我亲自准备——尽管你的食谱作为某些法术材料很常见,但我总不可能叫厨子弄些人血和生肉作为法术材料放到餐桌上。”


  亚瑟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弗拉德这才跟着他站起来。在听到“亲自准备”四个字之后,已经站在门外的卢卡斯回头看了亚瑟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


  


  即使是不需要任何烹饪技巧的生血和生肉,亚瑟也有本事把它们摆得令人感到不适,就像是原始黑魔法的祭品。卢卡斯有些后悔当时没有提醒弗拉德,他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装血的杯子从盘子中间小心地拿出来,摆在一边——但盘子里,用毫无逻辑的方式堆叠的肉片,还有像酱料一样装饰在表面和周围的、半凝固的血就没办法解决了。


  这可不是在饲养会用餐具的野兽。卢卡斯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无奈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感到面前的菜肴突然变得没什么吸引力了,但好在他还没吃晚饭,至少他的胃仍渴望投入工作。为了避免上菜的侍者看到餐桌上的“法术材料”,所有的菜肴都已经上齐之后,给吸血鬼准备的东西才被亚瑟本人端上来。在卢卡斯做完他的小动作之后,亚瑟带着龙棘公会的五个人,即他临时任命的学术调查委员会——走进了这间布置成小型宴会厅的起居室。


  亚瑟坐到长桌的桌首,卢卡斯和弗拉德则在最靠近他的两侧入座,其余三个人坐在剩余的两侧。弗拉德身边的位置一贯属于维托米尔,而作为他学生的亚罗利姆自然要坐在接下来的同侧座位上。普雷迪拉格坐在卢卡斯那一边,出于北方人习惯的考虑,他们的座位间隔比另一侧略大一些。


  维托米尔看到弗拉德面前的东西,感到有些震惊,但他马上就假装没有看到。亚罗利姆也注意到了“特殊”的内容和摆盘,不由得朝这儿多看了两眼。尽管他们都很习惯看吸血鬼饮血或偶尔食用少量带血的生肉,但这是弗拉德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进餐——主要是摆放太过引人注目了。就连普雷迪拉格也不由得默默看着那盘东西——也许他从中感到了某种亵渎的异教气息。


  弗拉德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餐点变成了全体人注目的焦点,包括他自己。尽管这儿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吸血鬼,而且除了普雷迪拉格,似乎没人介意他公然喝血。他试图无视这些,却对上了亚瑟的目光。


  “还满意吗?嗯……实话说,我并不擅长摆盘。但我的一位故人说过,‘你的问题也许在于对食物的审美’——他的确很擅长把食物摆得精致美妙,我只是学习了少许思路——这并不代表我承认他的审美。”


  “谢谢,这真是富有创意的做法,我们都忍不住多欣赏了一会儿。”


  弗拉德微笑着回答亚瑟的话,正如他在参加一些无法避免的人类社交活动时所做的。但说实话,除了那杯血摆在一边,尚且算是正常——他倒宁愿盘子里面的是人类食物,尽管他的胃对多数人类食物无动于衷(不如说它只是用来装血的器官之一),必须在把它们咽下去之后,找个机会一点不剩地吐出来。


  “富有创意——我十分喜欢你的评价。在座的各位朋友们,请别客气。”亚瑟满意地给自己倒上白葡萄酒,示意宴会开始。卢卡斯一边给自己倒满度数更高的烈酒,一边庆幸亚瑟在这方面的迟钝反应——通常来说,亚瑟·柯克兰很擅长观察他人的真实意图,但在接受对食物的恭维时,这个厨艺糟糕的家伙却走向了迟钝的极端——随便一句客套话就能打发他,让他感觉自己得到了真心实意的称赞。


  而且酒的品质的确不错。这让他的食欲回来了大半。卢卡斯给自己弄了一点鱼子酱涂在面包片上作为开胃菜,接下来,他准备吃一些羊肉杂炖。普雷迪拉格也将注意力从弗拉德的盘子里收了回来,他现在不再需要进行神殿的斋戒修行了,如果经济条件允许,他可以在大部分时间展现他对各种肉食的热衷。当他将注意力放到整块烤牛肉上时,旁边的咸布丁也吸引了他的好奇心。维托米尔早已经开始对付面前的香肠土豆泥了,只有亚罗利姆还在对辉光堡的摆盘方式进行深入思考:除了弗拉德的盘子,桌子中间的那只烤松鸡甚至还装饰着带有羽毛的头、翅膀和尾巴——算得上是十分古典的摆盘方式。也许在与世隔绝的辉光堡和埃尔比昂,这种传统得到了保留。


  “我认为在宴会上进行适当交谈有助于增进认识。我跳过辉光堡的其他人,直接任命……也许用雇用更为恰当,但我更愿意称之为任命。我任命你们来调查学术不端行为,会让其他人对我的权威产生不小的质疑。所以我希望这些证据不仅是确凿无疑的,而且是足够正当的——在表面上如此就足够了。正如龙棘公会的弗拉德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用自己超凡的感官能力和化为动物的本领追捕了逃犯,他可以说自己依靠了明视之眼和动物变化术的帮助。”


  “我的确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您的说法让我感到安心了许多。但我认为自己需要紧急学习一些关于学术调查的知识。”


  弗拉德努力无视盘子里的那一小堆血肉混合物,专注于饮用杯中的鲜血,还留有一些温热的血液让他感觉放松了不少。亚瑟也许是唯一一个对这堆“法术材料”视若无睹的人,他一边盛起一勺七鳃鳗烩菜,一边回答弗拉德的话。


  “学术调查?这和普通的调查区别并不大,但也许没有魔法生物参与,只是充斥着人类使用各种手段的痕迹,你应该也接触过类似的调查……但对此有所了解的确能帮助你进行工作,我赞成你的想法。另外,我安插在金蹄行会的线人会对你们的工作进行协助。我的法师徽章——那时我说自己忘了,希望你能放松一些;但事实上,我一开始就做了个打算……那正是为你特意准备的。除了身份庇护作用,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功能:除了不那么崭新,其他人无法注意到它的特殊之处——那位线人佩戴的是我的另一枚术士徽章,这两枚徽章能在一定范围内产生感应。等你见到他就明白了。”


  


  

·TBC·

  


[注1]古恩希尔德:捏他自Gunnhild, Mother of Kings。她的其中一个儿子就是灰袍哈拉尔,961-970年在位的挪威国王。关于她的传奇故事多将她描述为美貌、放荡、残酷而力量强大的女巫。


[注2]雅济:捏他自雅西。有一种观点认为Iași的城市名称来源于萨尔马提亚人的雅济吉斯部(Iazyges)。


[注3]埃尔比昂:捏他自大不列颠的古称Albion。


[注4]锡德尼格:捏他自斯堪的纳维亚的古英语名称Scedenig。



后篇:龙棘(二十五)

献血会场

龙棘(二十二)

前篇:龙棘(二十一)


      马鬃、钻石和羽毛(五)


  · C3主角的西幻paro欧萝卜随机全员向故事,我没算错的话目前有11个出场角色了(以及一名基于作者个人历史理解的原创角色)指不定下一个出场的就是谁的推呢?


  · 这一大章结束了,虽然看起来很有第二季完结的感觉,但我觉得还没有?结果第二季的制作经费猛然增加,故事又变得很长了。


  · 首先恭喜我自己可以正常更新了,感天动地的二十二话。给一天狂暴地写了6k的自己颁发敬业奖杯。不过本...

前篇:龙棘(二十一)



      马鬃、钻石和羽毛(五)



  · C3主角的西幻paro欧萝卜随机全员向故事,我没算错的话目前有11个出场角色了(以及一名基于作者个人历史理解的原创角色)指不定下一个出场的就是谁的推呢?


  · 这一大章结束了,虽然看起来很有第二季完结的感觉,但我觉得还没有?结果第二季的制作经费猛然增加,故事又变得很长了。


  · 首先恭喜我自己可以正常更新了,感天动地的二十二话。给一天狂暴地写了6k的自己颁发敬业奖杯。不过本来这部分也是顺理成章的剧情,几乎完全按照计划写出来,自然也没有什么突发剧情和阻力了。这群人真是太可爱了(爆哭)


  


  


  普雷迪拉格提着剑朝洞窟内走来。维托米尔在后面打着火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防止这位不太懂得变通的同伴因冲动做出什么蠢事。然而,普雷迪拉格并没有一直盯着躲在卢卡斯后面的吸血鬼看,他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这儿的气味仍不太好闻,但这片黑暗宽阔的空间因某种法术变得好似被月光笼罩;在火把的光晕里,无数银色粉尘折射出虹彩微粒,这些细小且没有实体的幻影如泡沫般转瞬即逝。是月相箭的副产物——虽然维托米尔不是法师,但他被一名法师抚养长大,对法术的了解自然远胜常人——这意味着弗拉德刚才的惊慌由神圣法术引起。


  虽然维托米尔看得不太清楚,但好像有人流血了。如果这法术不是卢卡斯用的,弗拉德又使用了神圣法术?虽然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普雷迪拉格要是想做什么,以弗拉德现在的状况根本没法抵挡。


  “你可别乱用我的剑啊。”


  “还给你总行了吧。”


  普雷迪拉格回头看了维托米尔一眼,把剑塞回它的主人手上,然后继续靠近两位施法者。弗拉德很清楚牧师正靠近自己,他心里有些惊慌,很想找点东西擦一擦自己手上和嘴边的血,但除了他自己的衣物,没有别的选择——喜欢保持整洁的天性使他对这种情况感到很不自在,但他还是一边这么做,一边缩起身子,好让卢卡斯可以完全遮住自己。


  “停下。”


  卢卡斯用稍稍抬了一下手,使两个人类在一大步的距离外停下——他觉得这种距离感正好,再多就不行了。


  “是谁使用了神圣法术?——我是说月相箭。”


  “不是我。”


  维托米尔一边把剑挂回背后,一边从卢卡斯那里得到回答——和他的推测相符,果然如此。


  “你瞧,虽然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的考官不惜使自己受到神圣法术的伤害,和尊敬的格伦斯克先生一起奋力击退了那只大魇魔。”


  “正是如此。”


  卢卡斯少有地对并不熟识的人表示同意。他看了一眼维托米尔,双手放松地垂下,交叠在身体前,对普雷迪拉格投以柔和的目光。牧师听到这些话,有些困惑地看着卢卡斯,好像他能透过这个人看到他背后的弗拉德一样。


  “所以……事情结束了?那鸟儿不在这里吗?”


  “多亏你的最后一击,我没有找到它。”


  虽然卢卡斯觉得牧师没有做错,自己不该表现出情绪,但他仍下意识地通过语言表示遗憾——他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对圣鸻的搜寻又要回到起点了。


  “我感到抱歉,可我绝不会放走那种邪恶的东西。说到邪恶的东西,既然我们的考官做了正确的事,他完全不需要躲在你后面——即使他的本性永远渴求鲜血。”


  “渴求鲜血,畏惧神圣……那都是天性。要和非人类相处,就不可对其天性太过苛责。”


  卢卡斯一字一句地对普雷迪拉格说出这些话。在他看来,这小子就像是某些对自己的魔法生物伙伴不那么了解的术士或德鲁伊之类,虽然并不算怀有恶意,但他们就像完全不懂得马儿需要什么草料的骑手——那些生物因缺乏安全感变得警惕而神经质,无法克服人类的本能畏惧和敌意。


  “不错,我会试着接受这个建议的。至少除了喝血,我还没见过他服从于自己邪恶的本性。”


  普雷迪拉格略微作出让步。弗拉德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如何,但一定非常狼狈。他之前好不容易在新学员面前竖立的威信彻底毁掉了。吸血鬼只好一边尝试变回人类形态,一边从卢卡斯背后走出来——但他失败了,连爪子都藏不起来。三次神圣法术的力量暂时扰乱了吸血鬼的能力,连听觉和嗅觉都变得迟钝了许多。


  “……你还愿意把我当考官,这真是太好了。”


  普雷迪拉格没有回话,但他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面对手上和嘴边的血都没擦干净,也无法掩饰本来面目的吸血鬼——这个家伙脸色很差,长着尖爪的手和嘴边全是没擦干净的血渍,说话时稍稍露出的两根獠牙都显得毫无底气——吸血鬼很想把它们藏起来。现在,他只要动一下手就能送他回去见他们的神——不是夸张的说法。不过普雷迪拉格并不很想那么做,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面目可憎的吸血鬼产生了钦佩和同情心。


  任何知识都无法解释吸血鬼为何会有损害自身的利他行为。姑且将它当做一种美德吧……比起除掉吸血鬼的使命感,他现在更希望得到合理的解释。这个叫德拉戈什·弗尔佩斯的家伙真如他自己所言,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吗?


  看到卢卡斯帮弗拉德说话,普雷迪拉格也没有做出什么冲动行为,维托米尔终于能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地方。他趁着环境还足够明亮,开始仔细观察每一处地方。


  其他人仍在说话时,维托米尔的视线扫过墙上的架子、只剩灰烬的火盆、烧掉的马皮之类——以及因大魇魔被击败而破裂的祭坛。其他人有着各自的心事,但维托米尔觉得现在没什么可担忧的了,他可以好好地检查它们——万一有什么发现呢?


      果然,他在碎掉的马头骨下面发现了什么闪烁的东西——是一小片破裂的钻石,还有另外一些破片散落在它周围。维托米尔把它们捡起来,大致拼合在一起——是一个圆形的钻石薄片。虽然远比玛侬的那枚钻石薄和细小,但维托米尔看着碎裂的马头骨,有人在它头顶的部分钻了一个圆形的洞,他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个祭坛也许不仅仅只是祭坛。


  “我好像有些不同寻常的发现。”他对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的三人大喊。


  卢卡斯第一个走过来查看情况,后面跟着弗拉德和普雷迪拉格。也许现在还不该放弃——术士觉得自己太过心急了,他也需要冷静一些——但愿这个发现能派上用场。现在没有必要再保持什么距离。卢卡斯靠近维托米尔,俯下身观察后者指着的闪烁物体。


  “钻石片,还有圆形孔洞。某种投射法术……?尽管我对法术的了解远不如你们,但这儿也许曾经有个传送门存在。”


  “定向传送门……被人为破坏的。这里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我想有些教徒从这儿逃走了,破坏了传送门,把这里交给那只可怕的混合生物——毕竟人类几乎无法破解这儿的幻觉。他们说不定带着圣鸻。”


  弗拉德的精力正随着时间流逝迅速恢复。他感觉自己好受多了,而维托米尔的发现更让他的思维突然清晰不少。


  “我竟忽略了这一点。没有仪器和实验场所,经过改造的怪物却出现在这里——这就能解释问题了。”


  卢卡斯轻声说着,心中有些雀跃。搜寻还有没有结束!他正好带着可以使用的材料——尽管那是用于返回法术学院的,但这都无关紧要了。材料可以再买,但找到那鸟儿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我要尝试复原它。”


  他示意其他人后退,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粒钻石片。破碎的马头骨可能是来自传送门对面的物品,需要作为重要的法术媒介:在施法者对目的地一无所知的时候,来自目的地的物品或生物将代替施法者的思维,引导魔力构成通道——当然,这只是基于卢卡斯主观意愿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个马头骨来自那儿——至少,要让一只被仪式加持的、过分强大的生物通过传送门,至少得带着一样关键仪式道具,避免不符合自然规律的强大力量在传送之后消退。


  他在祭坛上清理出一小片空间,用崭新的钻石片替代破裂的那一枚。然后是一个带有玻璃凸面镜片的木质支架——镜片在法术生效后将被纯粹的魔力融化,因此马头骨上的那个圆洞原本应该镶嵌着一枚类似的镜片,他和弗拉德原本都以为那个洞只是进行仪式的必要手段……在祭品的头骨上钻洞是很常见的做法,用于导出祭品体内的力量。卢卡斯将支架放好,然后把破碎的马头骨摆在支架周围。


  这个法术并不需要吟诵咒文,但它比大部分法术需要更多专注。龙棘的众人看着卢卡斯没有表情的脸。北方人的脸上浮现出凝视某种虚无的忘我神情。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的视线中只有来自某处的投影——在正确的投影消逝之前,他需要运用魔力构筑前往那里的门扉。


  一阵炫目的光芒过后,祭坛上方出现了一道看似镜子般反射周围,却又像漩涡般搅动、变幻的圆形传送门,普雷迪拉格从未见过这样的法术——他几乎没有接触过术士和法师,而现在这儿就有两个——这奇异的传送门他使他感到炫目。法术成功了,弗拉德从卢卡斯的平静的蓝紫色眼睛里看到隐含的喜悦。


  “对面有什么?我需要做点心理建设再过去。我还没用过这东西呢。”


  虽然卢卡斯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但通过他对弗拉德的态度,维托米尔觉得他变得和蔼了许多——尽管这只是他的主观想象。


  “一个没人的实验室,但我这么判断只是因为那儿有一些仪器。”卢卡斯回答完维托米尔的话,迫不及待地跨步上前,“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然后,这个术士就消失在水银般搅动的半透明传送门中。


  “我已经没事了。”弗拉德跟在他后面,接着跨了进去。然后是维托米尔。普雷迪拉格一向不太相信法师和术士,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神殿的人了,而且他的确很想知道他们要做些什么。他摸了摸腰间沾血的权杖,又想到那个影子似的怪物——如果不把它钉在地上,就无法造成伤害——那一瞬的判断的确没错。


  牧师从旁边捡了一把单手剑,最后一个进入传送门。


  


  一行人小心地观察周围,周围似乎还有水声。这里是地下或另一个洞窟吗?好在弗拉德迅速确认了状况:这儿的确没有人。这个空间对人类来说很黑,发光的只有一些炼金装置和法术仪器,譬如两三个足有一人高的曲颈瓶,里面装着黑色半透明的魇魔胚胎;铜制的法术强度指示器——看起来是用于观察生物实验体的状况;还有在它们旁边的解剖台——那上面的人类血液已经不新鲜了。在卢卡斯点燃白色冷火之前,弗拉德就在一张木头圆桌上发现一个奇怪的类人生物头骨,两根獠牙和他自己的獠牙几乎完全一样,但后半部的臼齿却没那么尖锐。


  “看这个。我从没有见过吸血鬼的骨头,它们的尸体通常一见阳光就迅速燃烧和化为灰烬了。而且人类对它们恨之入骨,总是恨不得让它们都消失。”


  他把头骨拿起来。尽管他不喜欢别人观察自己的牙齿,但他自己却对“邪恶同类”的牙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从没如此近距离观察过它们。他用手摸了一下,这对獠牙后面引导血液的凹槽都和自己的完全一致。


  “它们。”普雷迪拉格强调这个字眼。


  “因为我与它们是彻底不同的存在。”在公会中度过的四年时间让他更确信,自己的家族和这些怪物没有太大关系。他放下这颗头骨,注意到一旁的木桩和吊坠。杀死吸血鬼的工具,以及……万灵之母牧师的徽记?一颗锃亮的黑玛瑙上刻着头颅低垂的黑马和象征丰饶的麦穗。这徽记中隐晦的神力并不让他觉得特别抵触——由于双环之蛇的特殊关系,白环的神力对他才是最有效的;再之,他对梦魇类生物的能力有天然的抵抗力。


  “这东西也许会有用。”他把吊坠拿起来收好,想起村民交待的往事——流浪的牧师杀死了吸血鬼。这之中也许有什么关联,他再去需要问问扎罗耶的村民。如果他们可以指认这个吊坠或有关的东西,这次调查就能够完全触及真相。


  而卢卡斯则为了完全不同的调查目的而来,他正仔细观察着每一张桌子和书架,寻找可能存在的暗门或密道。在桌上的一个坩埚中,他发现了一种奇异的粉末——呈现金属般的蓝白色,像白磷一样发着微弱的光。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会,用一旁的纸片去拨动它,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结论。


  “一种羽毛粉末……经过炼金术提纯的。这种颜色和圣鸻在传说中的形象很接近。”


  青鸟——这名字从何而来?传说它显现神奇力量治愈疾病时便会发出蓝色的光,但更可能是出自这种炼金术提纯实验的结果——这些做实验的教徒也看过那篇论文吗?卢卡斯要找的鸟儿很可能就在这里,而且被当成了某种实验对象。只希望他们并没为了取两根羽毛而杀了它,或是把它当成什么改造生物的材料,如果那群疯子这么做了,卢卡斯毫不怀疑自己会直接用法术把他们全送去见神。但他仔细一想,这种难以捉摸的魔法生物比独角兽还要罕见许多倍,那些疯子虽然可恨,但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


  “要是马塞尔和佩尔茨在这里就好了。”弗拉德看了看这些粉末,表示无能为力。虽然他的嗅觉比狗还敏锐,但被炼金术提纯的物质和它们原本的状态闻起来天差地别。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水池旁清理自己手上和嘴边干枯的血迹。


  “等等,外面有人。”弗拉德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声提醒所有人。卢卡斯熄灭法术火焰之前向弗拉德投出一个眼神。弗拉德伸手示意两个学员躲到角落里,他将在另外三人和黑暗的配合下对付这些教徒:三四个人,大概没穿铠甲,只有布料和长靴的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几个教徒走进来,带上门,对其中的异常一无所知。打头的人在黑暗中看到一双红眼睛,然后就失去了意识。第二个人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感到后颈上一阵刺痛——他还想反击,却因吸血鬼唾液的麻痹作用瘫倒在地,外界的一切对他暂时失去了意义。第三个和第四个正准备拔出武器呼叫同伴,却感觉有什么让他们的声带彻底失去作用——是卢卡斯的失言术。在失去声音的惊慌中,这两人被两个学员击晕在地。普雷迪拉格还用包在衣服里的权杖给了第二个人一下——他彻底晕了过去。


  卢卡斯重新点亮法术火焰。危机迅速解除,甚至还带来了新的转机。弗拉德舔干净嘴唇上的血,蹲在第一个教徒面前——这人已经被他彻底控制了。不论是读取思想,还是迫使他回答问题,这对弗拉德来说都不是难事。


  “你们抓到了圣鸻?告诉我,它在哪里?”


  “……是的。我们抓到了。它们被放在囚室里。”


  “不止一只?囚室怎么走?”


  “是的,我们有好几只。从这儿出去,从右手边走到尽头,顺着台阶一直往下。”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弗拉德抬头看卢卡斯,后者很满意地摇头。


  “嗯,不错。等他们准备好,你来带路。”


  另外三人正忙着剥下几个不省人事的教徒的衣服。卢卡斯和维托米尔倒没有什么问题,但普雷迪拉格套上这黑色袍子之后,看起来有些怪——尺寸对他来说有点小。好在这些人还戴着附有面罩的尖顶帽子,只要藏起头发和面容,就没人能看出问题。卢卡斯出来之后,就悄悄用传力术把门闩锁上,防止那几个被剥光的家伙醒来,闹出什么乱子。三个人跟在被控制的教徒后面,重新出现在实验室门口——吸血鬼除外。弗拉德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而且还尝到了血——所以他变成一只蝙蝠,藏在维托米尔教徒长袍的领口里,便于随时掌控周围的情况。唯一令他有些不满的是,维托米尔仍然改不掉小时候的坏习惯,这小子总要在这种时候趁机摸自己的毛。


  外面的景象令三人大为震惊。他们脚下是建造在高处的岩石走廊,走廊下方有个极为宽阔的广场——或许说是万灵之母的圣所也不为过。一尊整块黑色玄武岩雕刻的神像一半没入水中,水正从天然的小型瀑布上流下,汩汩不绝地落入巨大的黑色水池中。这尊女神像身上具有相当原始的母神特征——丰满的乳房正哺育两个同样漆黑的婴儿,一个是人类,一个是小恶魔似的非人,他们攀爬在她高挺的腹部上吮吸乳汁。神像腰部以下浸在水中,她看起来也许不比卢卡斯的森林巨魔赫朗格尼尔矮,甚至还要更高一些。一些黑袍的教徒正面对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毕恭毕敬地站在神像面前祷告,其中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祭司的高阶教徒。


  这些家伙可不好对付。最好能悄无声息地取走那些鸟儿,然后让神殿来调查这儿。吸血鬼变成的蝙蝠收回视线,从维托米尔的领口缩回小脑袋。他们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巡逻的教徒卫士,但多亏弗拉德的能力,他控制打头的家伙对卫士自然地打招呼,他们丝毫没有起疑。


  在一行人抵达囚室之后,弗拉德命令带路的教徒在原地等待——他们还得用同样的法子回去。钥匙就挂在门口,囚室里面有一些门,其中关着各种各样用于实验的魔法生物,还有一些半死不活的人类囚犯。这些生物大多是魇魔之类邪恶的东西——要不是这样,卢卡斯也许会抑制不住想办法把它们都放走的冲动。其中一扇门里传来鸟叫声,术士往里面看了一眼,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


  三只欧金鸻在角落里缩成毛球,看到有人过来,它们挨得更紧了,而且发出一阵恐惧的唧唧声。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让它们明白自己没有恶意,以便于让它们跟着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法术学院——而非使用他最不喜欢的强制性手段。这种鸟儿能够辨别人的善恶,卢卡斯并不觉得自己能够让这些鸟儿放下戒备——至少他自己并不能用完全的“善”来评判自己,为了摆脱偏见和敌意的泥淖,他不得不变得冷漠……甚至是冷酷;极少对无关紧要的人显示仁慈,对敌人和恶意的竞争对手毫不留情。


  没有多少人类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且它们正因为遭到囚禁而变得更加恐惧,对人类的判断标准也许比平时抬高了十倍。他正想着是否要让白环牧师来试试,却发现那些鸟儿变得安静了一些。卢卡斯转过头,发现弗拉德变回本来形态,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格看着这些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卢卡斯轻声说了一句。弗拉德有些怀疑地看着卢卡斯,两人面面相觑。


  “我只是有点好奇……但是……这不可能。”弗拉德终于憋出一句回答,他绝不相信这些鸟儿会因为看到一只吸血鬼而安静下来。


  “那就试试看。这是在牧师面前证明自己的机会。”


  卢卡斯尝试了几把钥匙之后,门打开了,术士往后退了几步,法师向前走过去,剑士和牧师都看向这边。弗拉德觉得他可能要把事情搞砸了。温血动物大都害怕他——这些鸟只是因为太恐惧而变得安静下来,等他一进去,它们就会四散而逃,甚至是故技重施——变成一团羽毛,本体化作不可捉摸的形态溜走。


  但是他预想的情况并没出现。另外三人看着他倒退着从里面走出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样子有些滑稽——那些鸟儿很乐意接受他,甚至飞起来停在他的肩膀和头上,这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还是很怕惊动这些小生物,连转过身都是缓慢完成的——毫无属于吸血鬼的敏捷,而像个木偶一样可笑。


  “你将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卢卡斯的眼中闪烁其一丝愉快的涟漪,他已经把距离感抛在脑后,走过去拍了一下普雷迪拉格的肩,但马上把手拿开了。普雷迪拉格对这鸟儿的特性并没有太多了解,但他的确被眼前这个景象震惊了。竟然会有生物主动接近吸血鬼!他绝不会想到,在一天之后,当卢卡斯向他提起圣鸻的辨别能力,他的表情变得比现在还要震惊百倍。这奇异的景象促使他下定了决心——他必须成为公会的一员,而且必须协助这个吸血鬼法师,来补偿他对这位考官和搭档的误解。


  卢卡斯教弗拉德使用简单的指令。他们让这些鸟儿明白了一件事:跟在他们后面就可以逃离这里。四个人照原来的办法回到实验室,路上的卫士对他们没有使用笼子或抓着这些鸟儿感到困惑,但弗拉德控制那个教徒进行解释:这是某种新的实验,让这些高尚生物臣服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下一步,他们就要控制这些鸟儿去找来更多同类,以便获得更多实验材料。卫士一直都觉得这些实验室的家伙们难以理解,他不想听这些难懂的长篇大论,厌烦地挥手让他闭嘴。就这样,他们顺利地带着三只鸟儿回到了实验室。


  三个被剥光的教徒还在地上不省人事。维托米尔提议必须把这这个带路的教徒带回去交给神殿——被吸血鬼控制的人将无法记起控制期间的任何事情,他的证词对他们有利。于是,他们把打晕了这个可怜虫,然后抓着他通过传送门。卢卡斯不假思索地破坏了传送门,他可不想有什么追兵出现,而且他也不想应付神殿的人。被打晕的可怜虫醒来时,发现自己身边全是神殿骑士——他刚想从椅子上起身,就被一名老牧师按住了。这老人褐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正和蔼地看着他,手上还拿着一颗黑玛瑙吊坠。


  “这吊坠是你们的东西?村民已经告诉我们了,当年那个流浪牧师也戴着这样一个吊坠。”


      “呃……是的。”困惑和冲击使得他完全失去了狡辩的能力。但为了隐藏圣所的具体地点,这个教徒并没有交待全部事实——他坚称自己只是在看守那个祭坛。


  光是万灵之母的追随者就足够白环神殿调动大量人手,展开漫长的追踪——这次调查有了非常令人惊奇而畏惧的发现,所有人都被传说中的古老异教吸引了注意力。即使证词遗漏了许多细节,比如神奇的鸟儿或某个不知名的吸血鬼——也没有人想去深入调查这些缺失的部分。关于瘟疫,调查结果理所当然指向古老异教制造的强大怪物——既然它能长久地控制整个村庄的居民,引起原因不明的疾病也不足为奇。龙棘公会的成员——毫无疑问,表现十分杰出,三人和罗德里赫、伊丽莎白一同受到了神殿的赞许(尽管这还是令弗拉德胆战心惊)。而斯雷普尼尔法术学院的代表——卢卡斯·格伦斯克也私下和罗德里赫谈过了,据悄悄去偷听的亚罗利姆说,两人达成了某种友好合作的协议。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呢……?这小子只不过是也非常想去法术学院参观罢了——弗拉德觉得很累,他只想好好休息几天,但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养鸟的法师——这三只鸟总是准时吵醒他,要他喂食,还要晒太阳,他在棺材里不受打扰地睡上几天的想法彻底破灭了。而且,自从普雷迪拉格·伊里奇拿到了龙徽章,得知了他的真名之后,这小子似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负罪感:不仅仅止步于口头道歉,他认为需要重新认识弗拉德,以行动来表示更为真诚的歉意,要求罗德里赫把他和维托米尔分在一组行动——这样,他就不得不学会接受一个白环牧师常伴左右了。


  以至于当卢卡斯来他的房间里拜访时,他睁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北方人,想让他迅速把这些鸟领走,然后再去法术学院里过几天快乐而安逸的日子。


  “我会的,它们对我的计划不可或缺。你也是一样。”


  “什么?你不用把一次参观说得这么重要。”


  “从我看到你在圣所里的表现时,我就认为这绝对是有必要的。罗德里赫已经同意了,让我再次郑重地邀请你。”


  并不擅长在礼节上浪费口舌的术士站起来,稍稍俯身对他行礼。


  “我……准确地说,是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TBC·



[注]:仍然是Marzanna/Marena/Morana相关。由于这位斯拉夫女神象征寒冬,因此人们会在大斋节(Lent)的第四个星期日用稻草制作其神像,然后带离村庄,焚烧及投入水塘或河中,以驱散严寒的冬天,迎接春天到来。其中死亡/重生和被浸入水中的习俗,使得作者产生了崇拜以之为原型的异教相关灵感。



后篇:龙棘(二十三

献血会场

龙棘(二十一)

  前篇:龙棘(二十)


      马鬃、钻石和羽毛(四)


  · 主角是学生东区三人组,其他人会根据作者的喜好出现。都21回了我才认识到这其实是欧萝卜(要全员我得写到天荒地老……先从我感兴趣的下手,一个个来)一般向西幻paro。


  · 更新一断再捡起来就要写到头秃,我再也不做这种事了。之前写不出来焦虑了好久,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写连载的能力了,能写出来我真的谢天谢地了!!!!


  · 两个己方法术职业的专门回,是不止双份的帅...

  前篇:龙棘(二十)



      马鬃、钻石和羽毛(四)




  · 主角是学生东区三人组,其他人会根据作者的喜好出现。都21回了我才认识到这其实是欧萝卜(要全员我得写到天荒地老……先从我感兴趣的下手,一个个来)一般向西幻paro。


  · 更新一断再捡起来就要写到头秃,我再也不做这种事了。之前写不出来焦虑了好久,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写连载的能力了,能写出来我真的谢天谢地了!!!!


  · 两个己方法术职业的专门回,是不止双份的帅气、可爱和性感(?)虽然复健异常艰难痛苦,我数着字数在写又担心自己状态不好只会凑字,但我为什么还是爆字了……这真是太令我困惑了…… 


  


  

      洞穴内部的岩壁上插有火把,它点亮的通道一直向下延伸。这个洞穴也许是由地下水的侵蚀作用形成的,比卢卡斯预想的宽阔和深邃许多,到处都是幽深的空洞和倒挂的石锥,像一连串教堂尖顶或钟楼高耸的内部。弗拉德早就在蓝宝石的幻象中来过这里,尽管他只匆忙吸了几口,但人类温热的鲜血使他变得振奋且敏锐,他的听觉和嗅觉甚至能辨别空气在洞窟中以何种方向流动。为了确保安全,他主动要求在卢卡斯前面带路,卢卡斯也欣然接受,点亮火把跟在吸血鬼后面。他们本以为路上还会有些小型魇魔把守,或留着一些教徒把守。但这里一片死寂,什么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尽管这让他们心怀疑惑,但两个法术专家形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不知道那个藏在一切背后的强大魇魔是否正暗中窥视他们,弄出太多动静并不明智。两人默不作声地向洞穴深处行进。某种疑惑像阴雨之夜聚集起来遮住月亮的乌云一般,笼罩在弗拉德的心头:他原本以为自己曾在蓝宝石的投影中走过这条路,但现在,这儿变得越来越陌生——那条并不漫长的地下通道完全变了样——蜿蜒曲折,好像没有尽头,甚至比弗拉德那时所感知到的更为黑暗幽深。尽管两人并没有走多久,但弗拉德一贯迟钝的时间感却好像突然变得太过敏锐:他觉得自己在这儿走了很久,可能是迷路了。


  弗拉德伸手向空气里画了个小手势——他使用了一个检验术,就像他刚来到公会那时候对赫德维卡的画像做的那样。结果并不太理想:这并非法师或术士可以解除的幻象类法术,甚至连检验结果本身都可能只是幻觉——是魇魔的能力在起作用吗?他所学到的各种怪物知识多数基于书本和理论,在实战中遇到如此强大的魇魔——这不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书本也没怎么提到过——它的噩梦足以控制整个村子的人,甚至还能将一整片区域纳入它所制造的幻觉之中?这仅仅是推测,但他认为必须提醒卢卡斯。


  “我们得停下来。根据玛侬的解释,她的蓝宝石是不会出错的,但这条路变得很奇怪……我也许根本不应该带路——我们迷路了。这儿说不定已经变成了强大魇魔的幻觉迷宫,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人来把守。我们现在使用的每一个法术,其效果都可能只是我们的幻觉。”


  “驱使魇魔的教徒是什么人——你是否想过这个问题?”


  卢卡斯经常用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回答问题——甚至还异常平静地抛出另一个问题。弗拉德一开始不太适应他的作风,但现在他已经学会怎么和这个神秘莫测的术士对话了,他略作思考之后,大致明白了卢卡斯的用意。


  “我想过这个问题。但这并不方便在那个愤世嫉俗的小牧师面前提起,他像正午的阳光一样让我神经过敏,我不知道他能否冷静地看待这件事……梦魇之后的追随者?据我所知,只有这群人才能掌握使役魇魔的方法——和神术一样,那是神给予信徒的能力。”


  “我同意。所以你的猜想很可能是对的。如果真是这样,我作为人类,很有可能因为迷路而死在这里,比如饿死、渴死之类的。”


  “哎,别说了!那并不好笑……我一点都不想以这种方式背负人类的性命。我得冷静一点,要是能像你一样冷静地开这种玩笑倒也不错。”


  弗拉德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焦躁不安的心灵平复下来。卢卡斯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却借着火光,观察吸血鬼试图使用呼吸来平复情绪——他并不需要,也毫无理由这么做,这大概只是和人类学来的一种心理安慰法。


  “你沾染了很多人类的习气。”


  “是啊,我承认这一点。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可你连活物都不是,我不认为你会被困在这儿。”


  “是,前半句说得一点没错。但是……”


  弗拉德习惯性地想着这家伙是不是在讽刺自己,但他突然意识到了——卢卡斯说得没错,身为不死生物,他的休息即是暂时性的死亡,除了极少数情况,他的确不太可能会做梦。这意味着魇魔的噩梦无法对他产生效果。不死肉体的力量的确强大,但驱使这副身躯行动的主要因素和活物并不相同,不是代谢循环等生命活动——而是他的灵魂——它从黑环的契约中获得精神力量,控制身躯行动,犹如寄居蟹从螺壳中获得庇护,并带着它四处行动。从本质上来说,这也许和人类信徒从神那里获取神力并无区别。


  而吸血鬼又是不死生物中的异类——他们的精神力量不仅能够驱使自身,还强大到足以控制他人。弗拉德意识到,这正是突破幻觉迷宫的关键。


  “……后半句说不定也是对的。我好像有一点思路了,等我一会儿。”


  就像利用超凡的肉体力量将传力术变成攻击法术一样,若是将某些法术与精神能力结合,像对付猎物那样,使法术幻觉对魇魔产生精神影响,便有可能使它退缩,使密不透风的幻觉破灭。魇魔是邪恶的精灵,它自然同吸血鬼一样畏惧神圣的力量——普雷迪拉格的神术能有效地驱散它们。这儿并没有牧师,尽管卢卡斯也可以使用神圣魔法,但人类并不具备任何精神能力,而且正受制于魇魔制造的幻觉。这件事必须由吸血鬼自己来做。


  弗拉德再次深吸一口气——既然他已经受到了幻觉的影响,自然也与那只大魇魔产生了精神联系,不需要视线的交流就能对它使用控制,使它反过来受到幻觉的影响。这非常需要技巧,但对弗拉德来说并不太难,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使自己的精神力量悄然接近幻觉的来源。


  卢卡斯一言不发地在旁边的石块上坐下,说实话,他并未深入研究过吸血鬼(因为没有条件——邪恶的吸血鬼可不会友善地与人类沟通),这只是基于理论和类似研究的猜想。当战斗开始时,他已经想到可能会发生这种状况。因此,他原本就计划只和弗拉德两人一同深入魇魔的巢穴,以避免波及其他人——只不过他也没有预料到,受到梦魇之后信徒使役的魇魔竟会如此强大,他本以为吸血鬼不会受到噩梦的影响——但对手没有动用梦魇类的精神攻击,而是直接用巨大的幻觉将他们困住了。这并不像是普通的魇魔会做的事。


  ——以至于像他这样的专家术士只得指望一只吸血鬼来突破困境,否则他们可能真的会永远受困于此。但这并不算太坏,将自己的生命安危交给非人类——这是第几次了?而且还出过不少差错,大都比这要惊险刺激许多。从他的角度看来,友善的非人类比人类要可靠百倍。


  但眼前的景象还是令卢卡斯大为震惊。这个吸血鬼法师竟开始使用神圣法术,施法过程甚至流畅得令人讶异——除了施法者自身的状态:他一边念诵咒语,头略微低着,双眼瞪着洞穴深处的黑暗,对藏在幻觉中的怪物施加他与生俱来的精神能力。与此同时,神圣力量瓦解了他施加给自己的翳障术和黑暗防护,使那不死的肉体受到伤害——吸血鬼原形毕露,冰冷的血随着每一个词句从长着一对獠牙的口中缓慢流出。他伸出右手——甚至无法自控地暴露了吸血鬼的尖爪——黑暗的空间中出现一团柔和的银色光晕,随着那只爪子的指向,它如同满月变为新月般骤然收缩,直至凝聚成一支发光的银箭,洞穿幻觉的壁垒,随着吸血鬼凌厉的视线,直奔某个不可见的目标。


  这怪异、恐怖、甚至是有些荒诞的施法过程的确十分有效。潜藏在幻觉背后的怪物从精神上受到了神圣法术的攻击,它制造的幻觉变得混乱不堪,洞穴内部的景象扭曲、旋转和糅杂起来,岩壁、石锥、水流和穹顶像漩涡中的泥浆一样混在一起,令人陷入强烈的眩晕,然后全都被现实的水流冲刷殆尽。


  “月相箭……除此之外的神圣法术呢?你还会多少?”


  等到弗拉德施术完毕,卢卡斯才站起来走向他。前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好像还没有从神圣法术对自身的伤害与震慑中回过神,也听不见卢卡斯说话。直到卢卡斯直接抓住弗拉德的手腕,吸血鬼才因为人类的身体接触而回过神来。但他只是困惑地看着卢卡斯——根本没听到对方之前说了什么。


  “这无异于在自己脚下施放冻结术。我并没让你做这种事。”


  “但这么做最有效。要是因为我失败的尝试而困死在这里,你绝不会甘心,我也会永远后悔下去。”


  卢卡斯把弗拉德放开,稍微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把它呼出来。他仔细观察片刻之后,感到后怕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这儿的幻觉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法术,以及吸血鬼受到的伤害自然也都是幻觉——翳障术和黑暗防护的效果仍然存在,那么他自然也没有因为使用神圣法术而受到伤害。


  这个叫弗拉德的吸血鬼是否对人类太过信任了?如果自己在刚才使用真正的神圣法术,他连逃脱的机会都不会有。大多数人类也许并不值得这样信任。就因为他说“能有机会获得法师许可,还可以去法术学院参观”吗?这么点好处就能让他抛弃之前的警惕?比起狼——难道这家伙其实是狗吗?这种特质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你瞧,这都是幻觉。但就算我真因此受一点伤害也没什么关系,在人类看来严重的伤对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弗拉德是真心这么觉得。他考虑过了:不论施法的结果是否真是幻觉,只要能让两人都摆脱困境,痛苦和流血根本算不上什么——反正身体和精神很快就会恢复。他压根没考虑过卢卡斯正在想的事。


  “我有不少问题想问你,但之后再说。走吧。和你一样,这怪物很快就会回过神来。”


  


  两人加快了步伐,差不多一路跑着赶到祭坛的所在处。这里闻起来像个墓穴,充斥着肉体腐败的臭味,弗拉德只闻了一下就侧过头,他认为在需要说话和出去之前,自己应该老实地当个不死生物,绝不再模仿活物吞吐空气。身为人类的卢卡斯倒没什么反应,火把只是他用来确认洞穴内的空气是否安全的工具,现在他放下火把,使用法术制造出一团悬浮的白焰,以便于借着光亮到处搜寻。这是个天然的圆形洞窟,中央装饰着马骨和黑色马鬃绳的石头祭坛,上面有不少新旧不一的血迹。一个马头骨被放在石头祭坛中央,额头的部位被凿开一个洞。几把刀剑之类的武器和黑色长袍散乱地掉在地上,武器架上空无一物。许多对半劈开的原木被一道道钉在墙上作为置物架,上面摆着蜡烛和各种供奉——大多是动物的头骨,也有少量人的头骨,还有一些农作物和奶酪之类,这些信徒用小的牺牲品使得魇魔获得力量,并使之繁殖出许多用于使役的小型个体。在东面最为平滑宽阔的岩壁上,一张黑马的马皮整个铺开挂在那里——加上祭坛,这就是使役强大魇魔的核心仪式道具。


  躲在幻觉背后,反倒吃了弗拉德一记精神攻击的大魇魔并未现身。弗拉德一边点燃马皮,心想,这地方太讨厌了,避免和它战斗也许是件好事,他们可以全身而退,只要让神殿的那群人来解决问题就行了——毕竟他一点都不想在给两个小子主持考试的时候出什么意外。不过,卢卡斯看起来心事重重,尽管他总是面无表情,但吸血鬼可以捕捉到情绪变化带来的细微反应。


  “圣鸻……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它的事?”


  卢卡斯轻轻点了一下头。


  “神圣法术——如果不想看到,你就回去。”


  “别那么做,我的意思是说,不要以为你自己足以应付这只不同寻常的魇魔。我不仅很乐意看你用神圣法术,我自己也会不止一种。”吸血鬼一边尽量减少说话的次数以避免嗅到臭味,一边想着应战的手段,抬脚走向那张悬挂的黑马皮。


  “我要烧了这东西,趁那怪物还没出现削弱它的力量。”


  弗拉德充满厌恶地挥了一下手,点燃手边的蜡烛,伸手把马皮取下来,准备烧掉。卢卡斯没有作声,只是看了一眼弗拉德表示默许。他的努力白费了吗?他还以为那个被俘虏的术士在一味隐瞒事实,但事情却真如那人所说:这儿根本没有什么圣鸻的踪迹,就连密道和暗门都不存在。他亲自来到这儿又有何意义呢?这好像只是另一条死胡同。但他什么情绪也没表现出来——至少不是毫无收获,这儿还有个和人类走得太近的吸血鬼法师。


  他只剩一个选择——抓住那个魇魔,让它来告诉自己,这里究竟有没有圣鸻。尽管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计划,但卢卡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属于北方人的血驱使他寻求战斗,必须从这场战斗中取得胜利,这才有可能使他和同盟者获得反击卑鄙敌人的突破口。


  弗拉德把点燃的马皮丢在地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他不喜欢火,尽管火对他的伤害并不如圣水之类,但它比普通的武器稍强一点;最重要的是,它和太阳很类似,明亮又炽热——这足以让他像夜行动物一样畏惧足够大的火焰。刚开始学习具有破坏力的火焰类法术的时候,他用了足足几天时间来克服心理障碍。


  卢卡斯用肯定的目光看了弗拉德一眼。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鹰的白色尾羽,将它放到火焰燃烧的热气上方,任其盘旋飘落。几句咒语之后,这羽毛在土壤升腾的橘黄火光中腾起一阵烟雾和火星,一只的白尾雕自烟雾中振翅飞出。弗拉德很清楚,这鸟儿并不是普通的鹰,而是术士的召唤物。魇魔畏惧猛禽,卢卡斯召唤它来协助战斗。燃烧的马皮不散发浓烈的焦臭味,等到它燃烧殆尽,寡言的北方人走向祭坛,一脚踩碎那颗马的头骨。


  两人都知道,这一定会激怒潜藏在暗处的魇魔。


  果然如此。以精神为饵食的邪灵现身了,地上和蜡烛上的火变得暗淡,然后像失去空气般突然熄灭,只剩法术制造的白色冷火照亮整个空间。一种可怕的压迫感从上自下降落,两人都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骑在自己肩上——沉重而充满恶意。而对人类来说,这种感觉更强烈,正如午夜时突然自噩梦中醒来引起的麻痹——但远比它更为压抑和强大。白尾雕掠过半空,响亮的尖啸响彻整个空间,猛禽的鸣叫鼓舞着二人,像一首战歌驱散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当两人回复神智,便清楚地看到了邪灵的样子——它根本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个魇魔。无论是谁,一看就该马上明白,那小妖精似的邪恶家伙,还有那些战场上的动物魇魔,都不过是它的分身或幼崽——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或许以“魇魔之母”来称呼才更为恰当。


  这头怪物根本不像是什么典型的魇魔,它更像魇魔和梦魇的混合体,也许是由某种邪恶的实验创造的。一开始冒出的黑色半透明物质如同幽魂,但其构成的确是某种实体——随着它像一株怪异的植物一样从祭坛的地面伸出头和半个躯体,这怪物正将自己从虚影变为实体。它从井口般敞开的祭坛中竖起半个身体,一颗巨大的怪异马头正就那样瞪着两人,长而纠结的鬃毛一直垂到地上,像树根一样最终埋入地面……那就是它控制人类时,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缰绳”吗?在那些黑色的、污秽不堪的鬃毛下,许多尚未成熟的小型魇魔胚胎像球形的植物腋芽一样连接着母体,它们有些类似小孩子、恶魔或精灵,有些则像是各种动物。不论经验丰富的人类术士,还是活了快两百岁的吸血鬼法师,都被这噩梦的造物震慑得几乎停止了思考。


  弗拉德的状况比卢卡斯好很多。身为不死生物,他的确可以免疫绝大部分噩梦带来的效果,这使他尚能作出清晰的思考:如此怪异的魇魔绝不应该自然产生,而梦魇之后的普通信徒也不大可能制造出这种噩梦般的怪物,尽管他自己也不太相信没有实证的传说,但这儿供奉的也许并非现在的梦魇之后,而是她的前身——一群古老教义的秘密信奉者,正时刻准备为他们的神驱逐阻碍,让她得以夺回掌握万物生死的宝座。在双环之蛇取代某位她成为生命循环的掌管者之前,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不死生物,生死的界限也并不那么明晰。古老的女神有很多已经不再被人提起的名字,默拉娜、玛赞娜或是其他发音相似的禁忌名讳——梦魇之后的前身,“万灵之母”,传说她的祭司甚至能获取使逝者复生的神力。后来,双环之蛇驱逐了她,一个掌管生死之轮,成为受所有活物敬仰的白神;另一个掌管晦暗领域,成为不死者的创造主。自此之后,人类深切畏惧死亡和不死者的威胁,开始四处征战,代代繁衍,从而成为整个世界上数量最多的种族。


  女神的信徒为他们的神感到悲哀和愤怒,他们声称自己将以传承的古老教义为她夺回记忆和力量铺平道路,唯有她所掌管的生命才是完美的——不论白环教会还是黑环教团,甚至是不死生物,这群密教信徒将其全部视为敌人。魇魔、梦魇和魅魔等梦魇类生物是他们供奉和使役的对象,但和一般的梦魇之后信奉者不同——只有这群疯狂的家伙才会对魇魔之类的生物进行实验和再创造,以让它无限接近“神的完美造物”。


  这只是某本禁忌古书中的记载——或只是神话传说,就连弗拉德的父亲黑公爵雷纳图斯,母亲狼之女王齐亚卡也不认为自己可以确定这是否属实。他父亲相对母亲而言年轻不少,他只表示过去的人类中间确实流传着这种说法,但这个传说已经随着白环教会的壮大而销声匿迹。据弗拉德的母亲齐亚卡所言,尽管传说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她见证了人类如何从固步自封中觉醒而走向繁盛——那使她一度陷入许多危机,但也使她有机会结识自己如今的挚爱。但眼下的危机更值得关注——弗拉德真想问问他父母,他们是否见过这种鬼东西,最好能手把手教他如何对付它!


  弗拉德一方面希望卢卡斯了解他所读到过的这些知识,这可以让他们更好地对付这只怪物;另一方面,他又担忧人类的精神不足以抵御古老异教的禁忌知识,正如同他很难摆脱对神圣力量的本能恐惧。他一边着手准备某个法术,一边瞥了卢卡斯一眼。


  在白尾雕的协助下,卢卡斯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他在战斗经验方面的优势远胜弗拉德,这允许他跳过思考过程,凭借直觉决定使用何种法术。北方术士正在吟诵某种神圣法术的咒文。弗拉德心头涌起厌恶和畏惧的感觉,但法术在神圣方面的专业性不足与神术相比。只要目标不是他,弗拉德认为这完全能够克服——他自己甚至能使用一些神圣法术。与克服对日光的恐惧一样,他付出了大量的精力和勇气才获得如今的成果。对他而言,这类法术的学习过程比攻击性火焰法术还坎坷百倍,犹如人类需要克服恐惧学习死灵法术;他不仅花了几星期克服心理障碍,在第一次成功使用之后还陷入了本能的恐惧情绪中,这让他父母花了几天来安抚和开导他。


  怪物发出一连串梦呓般的低吼,这让两人都产生了某种错觉:它在说话,意义不明的喃喃低语正对两人降下诅咒。这是类似自己能力的某种精神攻击——弗拉德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他看向卢卡斯——对方仍没有表情,但皱着的眉头说明他正奋力抵抗可怕的精神效果。法师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卢卡斯的能力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术士再次召唤“辉光剑刃”,指挥金色的光刃砍向魇魔之母的马头。白尾雕多次向下俯冲,伸出弯刀般的钩爪一个个撕裂魇魔胚胎,使剩余的不断躲回母体的鬃毛下。这些未成的幼体虽然没有瞳孔,但它们黯淡的眼球正四处转动搜寻恐惧情绪,若是两人产生动摇,它们会立刻脱离母体,扑上来贪婪地吮吸猎物的精神力。


  砍它的脑袋并没有什么作用,巨大的马头被砍了一下,却像砍到空气一样,形体消散,又重新聚拢成马头的形状——至少这儿并不是它的弱点。卢卡斯皱了一下眉头,转而操纵法术剑朝它的身体刺去。神圣的力量劈开了它的马鬃,在它漆黑的身躯上造成烧灼般的伤口。魇魔之母有些退缩,但意识到威胁之后,它便低吼着挺直身体,伸出一只前蹄,以出乎意料的敏捷将法术剑踢开——法术构成的剑刃在一阵金色闪光中消失了。接着,这个怪物支起两只前蹄,将下半身从漆黑的祭坛中拔出来。随着它的动作,胚胎都被它作为力量吸收,变成一大团虚幻的黑雾在整个祭坛上弥漫开来——一匹巨大的黑马拖着纠缠的污秽毛发,像树根虬结的死树——这种形态更近似于梦魇。它低下头,瓦解和释放自己的实体,身躯和鬃毛化成虚幻的黑色浊流,只有狰狞的马头在波涛之上哭嚎——它企图用深邃黑暗的负面精神洪流将两人吞没。


  卢卡斯早有准备——在他发现辉光剑刃并不太有效之后,他就开始着手施放另一个法术了。一道神圣法术构筑的护盾在他周围升起,使得噩梦的浊流像触到礁石般从他身边涌过,无法伤害他分毫。吸血鬼法师并没有做什么防御准备,他很清楚自己不像活物一样会受到魇魔的噩梦侵蚀,而且,他可以变化形态回避攻击。不过在那之前,他必须先使用吸血鬼的本来形态施放一个法术——这法术必须用手势指向目标。


  经过几次试探,他们好像从观察中明白了应该攻击何处——这怪物的身躯,尤其是类似动物的心脏部位,也许就是它的弱点。


  这次并非幻觉,是真正的月相箭。银白色的箭矢随着弗拉德伸手一指,劈开昏暗的梦魇浊流,直指怪物脖颈下方的心口。柔和的银色光辉随着箭矢在目标体内爆炸扩散到整个空间内,爆炸的核心犹如满月般耀眼。梦魇的浊流像退潮般迅速收缩和消失,魇魔之母被强力的攻击震慑,一边嘶鸣,一边连着向后退了几步——它的鬃毛被法术轰击得七零八落,纷纷断裂,这代表它与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联系开始切断。卢卡斯早已见过弗拉德使用这种法术需要付出的代价,但他无暇顾及——必须先击败敌人,才能使他们两人彻底安全。


  术士飞快地挽起左手的袖子,扔掉手套,高声呼唤在他身边盘旋的白尾雕,一面抬起手供它栖息。弯刀般的鹰爪刺破他的手腕,涌出的鲜血正好成为魔力的载体。这只鸟在法术的作用下变得像蓝白色的恒星般炽热,如燃烧的凤凰般耀眼。它一面尖啸,飞到接近洞窟穹顶的高处,又像彗星般俯冲下去——术士对战斗的渴望和强大的意志将指挥它与邪灵之首搏斗。


  弗拉德也无暇顾及自己的状况。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在流血,只是更加专注地调动来自外界的魔力。第二支月相箭在魇魔之母身上炸裂开来,接着是第三支。到处都充斥着粉尘般闪烁的银光,蓝色星辰般的鹰穿梭其中,幽深的洞窟内部像被真正的月亮照耀,若不是这儿还在进行激烈的战斗,它看起来就像传说中永远被月亮眷顾的冰冷仙境。


  两人终于合力把怪物逼到角落。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但这只魇魔好像明白卢卡斯的企图。它彻底瓦解自己的实体,化为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地面上朝着出口的方向飞速移动。卢卡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他若是打算抓住这怪物,就应该把出口封死的——尽管洞口太大了,这根本就做不到。如果无法形成封闭的空间,它就会轻而易举地溜走。卢卡斯感到大事不妙时,他指挥鹰飞过去追击——很有可能会失败。但这时候,洞口外传来吵闹的对话。


  “这影子朝我们来了!那鸟又是什么?它是不是也朝我们过来了?”


  “别吵了!你的剑借我!”


  几个简短的祷词使真正的神力降临于此。在怪物穿过洞口外的通道逃走之前,一柄白环神力加持的剑堵住了它的去路。黑影被剑尖钉在木板铺成的走道上,它发出一阵女人哭泣般的哀嚎,然后彻底消散。


  线索又彻底断了……但这样总比让它逃掉好些。卢卡斯长出一口气,解除了召唤,星辰般耀眼的鹰像变回一支白羽毛,化作燃烧的火星消失了。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这才发现弗拉德缩在自己旁边,拼命扯着自己的斗篷,试图把自己整个遮住——连着使用三次神圣法术的吸血鬼非常虚弱,没有余下的精力来抵抗对神术的本能恐惧,也暂时无法变化形态逃走,只好下意识就近寻找遮蔽物。


  卢卡斯想让他冷静下来,去抓他的手,碰到之后才发觉对方的手和尖指甲上全都是血,全是从指甲缝和边缘冒出来的——月相箭需要将魔力集中在手上释放,而且是连续三次……这使他的身体受到了巨大伤害。


  “……我要怎么安抚他?”卢卡斯盯着面前的木棕色头发,努力回忆安抚魔法生物的知识……吸血鬼也能算是广义上的魔法生物。魔法生物和动物有很多共同点,比如用食物或它们喜欢的东西,就能让它们放下戒备或平静下来。他看了一下自己手臂上被鹰爪刺出的伤口,伸出手臂凑到弗拉德面前。


  这很有效,吸血鬼立即被人类的血吸引。既然卢卡斯自愿给他提供血液,他没有理由不接受。弗拉德抓住这只流血的手臂,正准备用人类的新鲜血液给自己的身心一些安慰。但他刚张开嘴,余光就瞥到了什么。


  “不……不,我什么都没做。”


  弗拉德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嘴里也流了不少血,样子看起来一定很狰狞,就像刚刚咬断了某人的喉咙。他猛地推开卢卡斯的手臂,直接躲到术士背后。因为普雷迪拉格正站在门口。年轻的牧师手里提着维托米尔的剑,那双棕色琥珀般明亮的眼睛正像鹰一样盯着“图谋不轨”的吸血鬼。


 

  

  ·TBC·


 [注]现实中的Marzanna、Marena、Morana等名称出自不同语言,都是斯拉夫神话中的一个女神,代表冬天、霜冻、死亡,某些理论也认为她的名称和梦魇有关。有学者认为,根据词源推测,她可能存在着作为农业女神的早期形象。作者使用这些资料进行二次加工之后,得到了文中的古老女神形象。


后篇:龙棘(二十二)

献血会场

龙棘(二十)

前篇:龙棘(十九)


      马鬃、钻石和羽毛(三)


  · 出发点是学生东区欠但现在连北区欠都有了的一般向西幻paro。我爆字了,不是因为我写得很带劲,而是因为这回真的好难写……总之热烈庆祝20回吧,也快20万字了,我感觉自己已经变成南极打字机了(速度很慢的那种)。


  · 写上一集的我:我不会写动刀画面的。写这一集的我:为了提一下设定,我还是得写一下,但是没什么可怕的,只有可爱而已(?!)


  · 也许是目前为止制作经费燃烧最快的一集...

前篇:龙棘(十九)


      马鬃、钻石和羽毛(三)


  · 出发点是学生东区欠但现在连北区欠都有了的一般向西幻paro。我爆字了,不是因为我写得很带劲,而是因为这回真的好难写……总之热烈庆祝20回吧,也快20万字了,我感觉自己已经变成南极打字机了(速度很慢的那种)。


  · 写上一集的我:我不会写动刀画面的。写这一集的我:为了提一下设定,我还是得写一下,但是没什么可怕的,只有可爱而已(?!)


  · 也许是目前为止制作经费燃烧最快的一集。而这个疯狂燃烧制作经费(和我的脑细胞)的人——他就是刚刚出场一话的冷漠寡言神秘北区人。


  


  



  “这儿没有镊子。可能会有点难受,需要我和你说些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吗?”


  “没问题,啊……雷温尼希女士,您比某个亡灵术士要温柔多了。这倒是可以忍受……能摸到子弹吗?”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些奇怪的感想,请别介意。这不像做手术,而像切开没放干净血的肉。你真的一点热气都没有。嗯……我摸到它了。”


  “我不介意,这副躯体本来就是死的……有多深?”


  “大半个食指。”


  “好。”


  吸血鬼放松下来,解除对自己再生力的抑制。抑制肉体的再生——很奇怪,一种需要持续消耗大量精力的能力,看起来没什么用,他也很少用,但的确至关重要——可以救命,用来伪装人类和装死……或者,单纯方便有人给他开刀和自己处理异物。亚罗利姆得知弗拉德有这种能力时大吃一惊,“什么?所以这是你能控制的?我能拿你当观察对象写篇论文吗?”


  “门都没有,而且我不知道那些邪恶的吸血鬼会不会。自己去找个吸血鬼当实验对象,或者去找海格力斯要。”


  “你知道,它们会很想吃了我。”虽然亚罗利姆当时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摸了一会下巴,毫无疑问——他在认真考虑可行性。


  法术使用者对知识的狂热根本不亚于恶魔的好奇心,不仅是亚罗利姆,弗拉德也是如此,他现在就开始幻想自己在学院的礼堂里听法术研究报告——尽管那里人很多,而且能识别不死生物的人也不少,但他觉得:在知识面前,这都是微不足道的阻碍。他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继续考虑他要怎么安排去斯雷普尼尔的行程:得问清楚天数,然后请假,在出发之前也许需要问问他的父母,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像人类一样从父母身上获得外貌、能力和形体以外的遗传,比如会不会晕飞空艇之类……既然以蝙蝠或烟雾形态飞行没问题,这不应该有什么问题。不过,既然大家都是法术使用者,远程传送或定点传送门又有何不可呢?想到这些,他又开始罗列自己还未实际操作过的法术。一直以来在规避多余社交的他从没这么希望有人和自己交流,虽然亚罗利姆会经常和他探讨及练习法术,但他渴望多来几个人来和自己对练。不知道亚罗利姆会不会想去?这小子一定会羡慕得要死。学院会给学生提供对练的专门课时,他甚至萌生了和那些年轻学生练手的想法。


  “它出来了。这过程很有意思,就像木屑随着瓶子注水离开瓶子,再生的组织把子弹从伤口里挤出来。”


  “一般来说都是这种过程,只是这次伤口太深了,所以得从别处开个新的。非常感谢您愿意帮我做这件事。”


  “不用感谢我,大部分是出于满足我对你的好奇心,小狼崽。别急着起来,让我擦掉这些血。”


  尽管吸血鬼不是恒温生物,但他的确喜欢血或活物一样温热的东西——热毛巾盖在已不复存在的伤口上时,弗拉德转过头,闭上眼睛,变得像享受抚摸的家猫一样慵懒……唯一的区别是他不会发出呼噜声。这时候,外面等着的维托米尔用手肘敲了敲门。弗拉德叫他进来,于是他继续用手肘推开门,两只手端着两杯血出现在门口。看到眼前的情景和吸血鬼极为放松的状态,他咂了一下嘴表示嫉妒。


  “令人嫉妒的待遇。美丽的雷温尼希小姐在给你擦背,而我只是给吸血鬼献上血液的仆人。”


  “你也想要这种待遇?没问题,坐过来吧。”


  “感谢你的好意,但这只是玩笑……我会感到不好意思的。”


  玛侬笑了一下,把毛巾放到盆子里洗干净,一边拧干,一边看着因害羞转开视线的维托米尔。人类和吸血鬼的区别一目了然——性别观念:和人类面对异性的压力或欲望完全不同,弗拉德拒绝身体接触只是为了自保,对女性的礼节也是从人类文化中习得的。在需要到处狩猎的过去,他并不介意猎物是异性还是同性(当然,前提是他并不像那些邪恶同类——后者只将人类视作待宰的牲畜);对于已经足够熟悉、能接触他身体的对象,他并不会因为玛侬或伊丽莎白是女人而感到害羞;但要是有人想碰他的牙,不论是谁他都会尽力逃避——以前,海格力斯记录他每个实体形态的牙齿数据时,就觉得他随时都想夺路而逃。  


  “可我不仅挨了枪子儿,还挨了刀子,你可承受不起。……等等?两杯?我可以闻得出来,有一杯不是你的。普雷迪拉格?他怎么可能自愿干这种事?”


  “不,他只是单纯想知道你会不会中毒。”


  维托米尔装作一脸严肃地发出警告,把杯子摆在床头柜上。


  “那不可能。我不拒绝任何还有温度的新鲜血液。我会全都喝光。”


  弗拉德坐起来就抓过衬衣随意套在身上,迫不及待地拿了那杯熟悉的血。他想把圣职者的血留到后面享用。


  他和那些从坟墓里复苏的死者有本质区别,但对血的永恒执着是一样的。弗拉德偶尔会对着某个人类陷入思考:他/她看起来有着健康而年轻,身体里流动着优质的新鲜血液。自从进入公会,他就彻底脱离了高风险的狩猎活动。这四年里,他只靠现成的血维生,这让年轻的吸血鬼偶尔感到非常渴望温热的鲜血,甚至不惜放下面子向熟人恳求。靠吸血夺取生命力的说法并不真实,吸血鬼只是需要人类的血而已,不论是热的还是冷的——除非它开始变得不够新鲜了——都没有区别。尽管某种消化过程仍然存在,但这和活物们的营养摄入及代谢功能毫无关联:可以认为它是某种契约条款,是黑环给予他们力量与不朽的代价之一,与信徒向神献上祭品以获得神力没有太多本质区别。


  但就像人类更喜欢用昂贵的香料和优质的调味品烹制的肉一样,吸血鬼喜欢温热新鲜的血,对于那些经历黑暗复苏的吸血鬼,这很快就会变成一种病态的追求——那是他们死后唯一能感觉到的感官愉悦:没有爱欲、失去产生和感受正面情绪的能力;但为了获得鲜血,他们可以伪装出这些表现;反之,随着他们获取更多不死的力量,灵魂逐渐变质、失去理性,就会愈加难以承受饥渴的折磨。


  要是能亲自用獠牙刺入温热的肌肤吮吸鲜血就更好了……少数时候,会有人类允许他那么做。那真是美妙的感觉。玻璃或者陶瓷总是又冷又硬,还会磕到他的獠牙;使用人类形态也无法完全避免这种烦恼,取代獠牙的犬齿还是异常尖锐。


  弗拉德只能避免让犬齿碰到杯口,这让他享用鲜血的姿态看起来非常矜持(而且他确实想多喝一会儿,所以小口品尝更合适)——普雷迪拉格就站在门外观察,从他的角度看来——吸血鬼用杯子享用他的血液,这是某种必然含有邪恶的优雅。吸血鬼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喝血的样子正被某个圣职者看着。年轻人类的优质鲜血——他太投入了。


  这两杯血让吸血鬼很满足,但更意犹未尽,他舔掉杯沿沾着的血,这才发现普雷迪拉格正在门口稍稍探头看着他。他只得轻轻把杯子放回原处,小心地解读对方的情绪——弗拉德这才想起来自己太高兴了,居然在圣职者面前请求人类给他放些血,还要热的——甚至被看到了喝血的过程。


  而且这个圣职者还给他提供了额外的一杯……不得不说,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第一次尝试某人血液的感觉,陌生的血让他不由得情绪高涨。


  “你满意了?我要去睡觉了。”


  就连普雷迪拉格都能够弄懂弗拉德的情绪了。但这个牧师只是看着他,没有更多反应。这反而让吸血鬼弄不懂人类到底在想什么——但仍然值得欣慰,至少他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在他们刚来这儿的时候,普雷迪拉格看起来就像是随时准备除掉他。


  “很满意,非常感谢你的血。我差点忘了,今天来闹事的术士是个冒牌货,真正的神秘术士是斯雷普尼尔法术学院的人,叫卢卡斯,看起来不像我以为的那么糟……甚至是个很不错的人,居然愿意邀请我去学院参观。所以……我兴奋得胡思乱想,甚至还得意忘形地在你面前喝血。他会和我们一起讨伐那怪物——明天太阳落山之后,在圣树祭坛那里碰面。另外……我也许会使用一些‘邪恶’的能力对付人类敌人。”


  “你为什么要特意向我征求意见?我只是准公会成员。而你是考官。我是有很多疑问,但等我拿到徽章再说吧。你们也早些休息。”


  普雷迪拉格停顿了一会才回答。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自己杀过的人是否会比这个吸血鬼还多?结果甚至极有可能是肯定的。堕落之人远比怪物凶残狡诈,他并不会为此心慈手软——恶人必须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不等其他人说话,他就立刻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卧室。过了一会儿,维托米尔一脸嫌弃地跟进来——因为玛侬在,两个男人只能挤一张床了。


  “既然有神加护,你的睡相应该比我想象的好。说实话,我宁愿睡在棺材里。”


  “你是不是也这么干过很多次?”


  “在我认识德拉戈之后的那一段时间——是的。”


  维托米尔回答完,对普雷迪拉格接二连三的困惑不怀好意地笑出声来。


  


  


  弗拉德最先看到卢卡斯在祭坛边上等他们。当四人走近祭坛的时候,卢卡斯的表情从自然状态变得冷淡了不少,让弗拉德觉得他好像看到了一队吵闹的人马(实际上他们并没说话,只是带着火把和油灯而已)。卢卡斯在他们走得太近之前主动问好,示意自己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并使这些人停下,不至于离他太近)。


  “晚上好。”


  “晚上好,卢卡斯。需要我先进行介绍吗?”


  卢卡斯朝弗拉德点头示意。他现在没有戴上兜帽,也许是为两个年轻人着想,让他们在傍晚的夜色里能看得见他。比起其他人的棕色或栗色头发,他淡金色的头发在暗淡的环境中最为显眼。卢卡斯左耳上方别着一个银白色十字形发卡,将左边的前发向后固定;还有一条细羽毛似的东西浮在他耳边……同样是淡金色,也许是头发——是个相当好看的年轻人,神情中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气息。


  那很有可能是什么法术道具。法师或术士经常携带一些特别的物件,大多用于辅助施法,或具有某种功能。弗拉德并不感到奇怪,他已经开始思考对方的发卡会有什么用途;当然,也可能和他的耳钉一样只是装饰。


  “德拉戈什·弗尔佩斯,龙棘公会的法师;维托米尔·巴加诺夫和普雷迪拉格·伊里奇,这两人即将成为公会一员;玛侬·雷温尼希,与我们有共同目标的珠宝商,我一位熟人的姐姐。他们都是可信的人。”


  “斯雷普尼尔法术学院的卢卡斯·格伦斯克,魔法生物学院的一名教师。我已经检查过这一带,至少现在没人看着我们。”


  “晚上好。我的雇主向我提起过你的名字。他说你会在适当的时候协助我,但没告诉我你独特的的行事风格。我认为圣鸻还在这一带,只不过……它的形体发生了一些改变,以至于无法清晰地确定方位。”


  玛侬露出微笑,向卢卡斯行了一个礼。卢卡斯略微思考之后点了一下头,开始往前走。


  “但是他看起来很年轻,比我们大不了多少。”


  “我不确定具体原因。他可能才华横溢,也可能有另一种可能性:法术可能会对人类产生减缓年龄流逝的副作用,但也可能反过来使人看起来更老……可能产生各种影响,也可能没有影响,而且不仅限于外表。对掌握足够知识的法术的使用者来说,这大多数是可控的。”


  正在维托米尔像平时一样提出自己的问题,并从弗拉德那里得到解答时,卢卡斯加快脚步,试图与这群人拉开距离……他们有点吵闹。但听到弗拉德后面的谈话,他就再次放慢脚步,甚至停下来——两人的对话使他产生浓厚的兴趣。


  “那它会对你有影响吗?”


  “我觉得没有,它不可能让我变成人。我的躯体不像人类的躯体,不会受外在因素的影响产生变化,只要不被毁灭就能完全复原。尽管我有类似活物的成长过程,成长也可能因缺乏足够的要素减缓,但不像因童年缺乏营养而无法继续长高的成年人类,我的躯体从出生时就有无法改变的目标——像等着浇铸的模具,在被灌满之前,它可以永远等待下去,直到被灌满的那一天。”


  “浇铸模具?有趣的比喻,我好像懂了。但要素是什么?”


  “活物的血肉……我不太想在某人面前详细解释这个问题。”


  弗拉德看了普雷迪拉格一眼,然后被普雷迪拉格瞪回去。


  “那就别说。”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卢卡斯走了一会儿,认为这些人足够安静了,这才开始说他要说的事情。


  “冒牌货交待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打算借此扰乱调查,再故技重施,让村民挑起争斗。如果有死伤则更好,便于向神殿之类指控你们。我解除了术士对村民的蛊惑。”


  “所以我差点就被神殿活捉了,真叫人后怕。是我们的驱魔术让他们察觉了?”


  “是的。”


  “非常感谢你对我们施以援手。另外,我们快到了。我从现在开始使用翳障术……希望效果和预想的一样。请各位让开一些。”


  弗拉德进行说明之后,拿出一包准备好的灰烬——在壁炉里弄到的。他向四周小范围抛洒同时默念咒文。在其他人看来,他随着法术生效变得面目模糊,轮廓不清——也许用无法让人识别特征来形容更准确。


  卢卡斯什么也没说,但他看起来算是满意。其他人纷纷对法术效果表示肯定,弗拉德认为现在他可以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下一步了。他在一阵黑烟中转换成狼形态。这头狼看上去模糊不清,毫无特点,就像一只有实体的暗影狼。


  “不错。”


  卢卡斯感到这种情景很有趣。翳障术只能作用于自身,而动物变化术又极难与其他增幅、减幅或变化法术叠加,所以这会让懂得法术的敌人陷入困惑——他们也许会误以为这是某种异界召唤物,即使有人识别了不死生物,也会感到毫无头绪。他观察过弗拉德使用传力术打断敌人的手法,吸血鬼法师很善于利用自己的能力,从而获得独特的法术效果。弗拉德也为自己的点子感到满意——他的狼尾巴正不自觉地摇着。然后,他小跑着绕卢卡斯转了一圈。


  “最好是没人能搞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才能发挥全力。卢卡斯,你也许可以假装自己是召唤我的那个人。”


  “很好的提议。”


  这位北方来的术士鲜少有用“好”表扬某人的时候,多数时候是在表达除了褒义以外的任何意思。他趁狼走来走去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表情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卢卡斯·格伦斯克天生就能比常人看到更多东西,多数人总对他的发现嗤之以鼻,认为他要么是说谎,要么是哪里有点毛病……或者,需要接受驱邪。久而久之,他愈发感到与人接触变得困难,人类社会也愈发难以接受他。为了改变这种可憎的处境,他毅然背弃祖训、脱离家族进入法术学院,并逐渐展露惊人的天赋。像所有专精于召唤及使役魔法生物的术士都经历过的——不少敌意、失控或凶暴的生物攻击人类的肉体和精神,使他负伤或陷入狂乱,甚至险些夺走他的性命。但这些难不倒他,还使他更加热衷于这份事业,甚至从中收获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友谊”。卢卡斯不善与人社交,却乐于接触各种魔法生物——吸血鬼确实能算作是其中一种,但弗拉德的外貌和谈吐都太像人了……不过,变成狼的吸血鬼不一样,是彻头彻尾的魔法生物,完全不会让他产生与陌生人进行身体接触的压力。


  这头“来历不明”的狼快速奔跑并消失在夜色里。几声长嚎过后,远处纷纷响起其他狼的回应。弗拉德召唤了一小群狼,它们从四面八方前来,跟随这位强大的新首领,组成一个临时狼群——狼群将在头狼的指挥下展示独特的狩猎策略,远比一头独狼更难缠和致命。


  “令人怀念的感觉。”


  维托米尔想起某些模糊不清的往事,快步跟在狼群后面。玛侬和普雷迪拉格不得不加快脚步跟随他。两人都意识到这句话背后又有一段故事,但玛侬已经偷偷笑起来,她知道普雷迪拉格会忍不住提问,恶魔的好奇心迟早会得到满足。


  “维托米尔,我现在除了困惑,就是更加困惑。等我们回公会,你得把这段往事也讲给我听。”


  “好啊。”


  他感觉到到骑马民族,即“狼”之血统的天性召唤。如果这里不是崎岖又阴暗的山路,维托米尔真的想跟在弗拉德后面纵马狂奔。


  


  魇魔藏身的洞穴在山坡背阴之处,极为隐蔽,洞口幽深漆黑。敌人在阴谋中受挫,开始对可能的入侵者加以防范——门口守着一个法师和两只狗一样的生物——并非真正的狗,而是小型魇魔,也许是大的魇魔令它们从动物的身体中诞生的。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里的魇魔不止一只。那些信徒很可能在利用一群魇魔,并给为首的那只提供力量,让小的魇魔不断藉由人和动物的噩梦诞生——这就能解释为何几乎所有村民都受到控制。两只魇魔犬发现了敌人的气息,它们警惕地站起来。守门的法师发现异常,便开始集中精力为施法做准备。


  “那个家伙不肯交待他们有多少同伙,据我推测,他们组织明确,可能有不少牧师、法师和术士。我把里面的人引出来,其他人掩护我施法。德拉戈什,带你的狼群伏击后排远程敌人。”


  弗拉德听到卢卡斯的指示,低吠一声表示明白,便从卢卡斯身前跑开。阴影生物般的头狼一面曲线前进,一面发出低吼命令狼群四下散开,准备借助灌木高草的掩护执行指令。


  那个法师没有使用任何光源,却仍在到处张望。卢卡斯认为对方可能早就为此使用了“明视之眼”。这种法术能让使用者的视觉穿透黑暗、迷雾等环境,并在近距离看破一些变化法术,如翳障术。这并非针对弗拉德,而是针对黑暗的环境,或者——是在防范他。这意味着即使他们熄灭火把和油灯,也必然会被发现。


  “赫朗格尼尔。弄出点动静,但别暴露自己。”


  卢卡斯的目标并不是偷袭和潜入,而是把这群人一网打尽,再去找那个最大的魇魔。最好能把他们都引出来——在应对数量众多的敌人时,他偏向召唤大型魔法生物作战,因此更适合先在开阔的户外诱敌深入。


  术士低声对某个被称作“赫朗格尼尔”的生物下达指令。地面开始震颤,其他人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卢卡斯对他们做出“别担心”的手势。


  这场小型地震一直延伸到洞窟门口,山坡上的石块和土壤像暴雨一样滑落。在这种情况下,里面的人必定会乱作一团。成片的小树丛从震颤的地面冒出,它们发达的根须朝洞口延伸。两只魇魔犬敏捷地躲开树根的袭击,像两道黑色旋风一样向一行人发动袭击——它们对人类的动响高度敏感,已经快速发现目标。守门的术士在“地震”中稳住脚步,试图伸手施展法术,同时朝着洞穴内部高呼起来。


  “有人来了!准备应战!”


  疯狂滋生的树根——和那时候的景象如出一辙。弗拉德回头看了一眼,更加确定这是卢卡斯在指挥某种魔法生物,也许是潜伏在地底的森林巨魔?他迂回着靠近目标,趁乱低吼一声,命令狼群分出一半去与两只魇魔犬周旋,自己则带领剩下的狼扰乱施法和瞄准。


  三头狼扑上去咬守门法师的腿,把他扑倒在地,阻止他专注于施法;此时,洞穴里面的敌人纷纷出现,他们不得不避开头顶上坍塌的土石,踩着震颤的地面跄踉前行。前面的战士和牧师劈开藤蔓和树根,冲上去攻击狼群给法师解围。弗拉德率领狼群凭借过人的敏捷在攻击到来之前四下散开,等敌人失去目标再回来继续与他们周旋。狼群的骚扰和震颤的地面给使用法术和远程武器的敌人带来极大干扰,这使得维托米尔等人可以更专注于与近战的敌人搏斗。


  人类不可能在发生地震时还留在洞窟和室内等死,卢卡斯的做法很合理。即使还有留在里面的,但冲出来的这十多个就是人类敌人的主要战力,此外,还有一些听从信徒术士指令的动物魇魔。一把光明法术凝聚而成的长剑正随着卢卡斯的手势横扫战场,这类邪恶的东西在“辉光剑刃”下根本不堪一击,普雷迪拉格的权杖结合赋予武器神力的神术“神圣之锤”,更是令它们在权杖下纷纷粉碎消失。


  维托米尔和玛侬专注于应对人类敌人。面对邪恶之人并不需要手下留情,维托米尔用剑和敌人缠斗,玛侬则像猫一样灵敏,尽管她身材高挑,但速度却比人类快上许多。当她和维托米尔相互配合时,就负责在剑术缠斗中找准破绽,用匕首刺穿膝盖和脖子等没有铠甲保护的薄弱之处。


  然而,来自对方的攻击法术显然比这边要密集得多。一开始,地震加上狼群的骚扰产生了不错的效果。但其中一个法师看准时机,为其他人开启了力场护盾,效果几乎笼罩大半个战场。在立场护盾的作用下,狼群无法继续扰乱敌人,地震也失去效果。


      情况很快就发生逆转。普雷迪拉格被对面的电弧术击中,这令他在受到伤害的同时陷入短暂的麻痹,无法躲闪,被敌方的弓箭射中右肩。维托米尔刚准备给面前倒下的敌人终结一剑,就几乎被突然落下的火球命中,火焰一瞬间点燃地面的草丛,躲避进攻变得无比困难。对面的战士吼叫着爬起来反击,剑尖差点捅穿他的腹部,他奋力闪避,却还是被割伤肋部。信徒战士趁势把他绊倒,举起剑反过来给他一个穿心刺。


  ——如果没有玛侬,他毫无疑问会被捅死。恶魔的一只手变成某种动物般的钩爪,其上覆有狮子般金棕色的皮毛;她金绿色的眼睛出现猫一样的竖瞳。这恶魔的爪子刺入信徒战士的后背,燃起一团绿色的火焰;幽绿的火光腾空而起的一瞬,恶魔美貌动人的面容变为一头雌狮的幻影,头上生着两支弧度优美的角——这战士的邪恶灵魂被夺走了,剑落在地上,失去灵魂的尸体了无生气地倒下。没有人看到什么恶魔——只有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女人站在原地。


  一直在指挥狼群,轮流进攻拖垮猎物的弗拉德感到必须采取措施。精神能力可以影响的目标实在太过有限,他转而使用群体攻击性法术,轰炸力场护盾和并不在保护范围内的对象。头狼召唤冰刃风暴朝敌人后方倾泻而下,迫使他们忙于防御而减少火力。但这只是一时的办法,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要突破力场护盾,就必须想办法对使用它的法师下手。他一边集中精力,一边变回原形,对自己施放了黑暗防护术,准备以吸血鬼的力量和速度击倒眼前的敌人们,再强行突破力场护盾。黑暗防护术被用于加强不死召唤物的法术防护能力,身为不死生物和黑暗眷属的吸血鬼可以极大地受到此法术的防护加成。


  “平衡 混乱 明晰 暗昧无形之力 向吾所指 秩序更迭”


  卢卡斯用沉稳而坚定的声音吟唱咒文,一改平日飘忽不定的语调——听起来并非出自他的口中。正准备冲向力场护盾的弗拉德也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是魔力场轰击术。掌握这种法术的法师或术士极少,这个叫卢卡斯·格伦斯克的术士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法术教师。这个法术的原理并不难懂,难点在于对使用者法术感知技巧和理论知识的考验——需要先使用一个难度极高的魔力场感知术,迅速寻找整片区域魔力场的各个平衡点,然后通过此法术同时轰击它们,使魔力场暂时失去稳定性,从而极大提高整片区域中法术施放的难度。


  魔力场受到冲击,整个战场上空开始出现摇曳闪烁的白色光带,如同北境夜空深处的极光。还未命中目标的火球和冰箭之类瞬间分解消融,力场护盾也迅速消失了。比群体沉默或群体心智扰乱术更有效,它并不作用于使用者,因此无法抵御,除非对方能打断咒语——但它的作用对象是那些不够精通法术的人,他们也许连这个法术的存在都无从得知。除了少数法术专家,它完全足以让在场的所有法师和术士陷入没有法术可用,或接连施术失败的境地。


  趁着形势再一次被扭转,卢卡斯转而开始召唤他的忠诚战友,以应对在场的所有敌人。


  “赫朗格尼尔,拖住他们,别放过任何一个。”


  森林巨魔终于从地下现身。它足有一座小教堂高,身体强壮如熊,皮肤呈现苔藓般的绿色,背上长着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巨魔伸手拔起一棵杉树,将它当做武器,把面前的一群敌人全部横扫在地。这是维托米尔见过的最为惊险刺激的一场战斗,他不禁为巨魔欢呼起来。普雷迪拉格用左手挥舞权杖,把对手的盾牌击飞:就连他因此都感到斗志昂扬。玛侬已经打倒了面前的所有人,她心满意足地看着两个年轻人——恶魔已经在战场上收获了数个无可救药的灵魂。


  弗拉德正将最后一个因无法施术而陷入恐慌的术士放开。大局已定,而且无需担心身份暴露,他得以尽情享受吸血鬼特有的战斗乐趣——以闪现般的可怖速度抓住他们,在每个人的肩颈处咬一口,偷偷享受几口新鲜的血。法术的施放难度提高了许多,但他在这场考验中顺利合格,翳障术和黑暗防护术仍可以继续维持。被吸血鬼咬过的人纷纷倒下,暂时失去自我意识和反抗能力——等待他们的只有被俘一个下场。


  “里面还有东西。让他们收拾残局,我们进去。”


  卢卡斯旁若无人地穿过战场,走到弗拉德旁边,对吸血鬼袭击人类的场面视若无睹。要不是这些人类已经被打倒,弗拉德会继续沉浸于用獠牙吸取鲜血的亢奋中。吸血鬼法师看到人类术士,一边点头,一边下意识擦掉嘴上的血——尽管没有人能看见他沾血的脸。


  


  ·TBC·


  

    [注]诺没有用本家推荐姓氏是因为在某个地方看到不使用以避免检索的说法——正好,那就随意玩个梗好了(?)Harald Grenske是10世纪的一位国王。公式设定没有troll的名字,赫朗格尼尔(Hrungnir)又是一个北欧神话梗,《诗体埃达》中,一首巨魔的诗提到了赫朗格尼尔。(但这只反映了诺的起名趣味,没有别的意思)


    后篇:龙棘(二十一)

献血会场

龙棘(十九)

前篇:龙棘(十八)


  马鬃、钻石和羽毛(二)


  · 不只是学生东区欠的一般向西幻paro。人狠(?!)话不多的新角色!和以前预想的差不多,在十二话之后的(不到)五万字出场。我觉得他在这群人里算是名列前茅的欧萝卜热门角色(热门角色终于+1)。


  · 这篇各种内容真的好多……要什么有什么,我还是不概括了,大家自己领会就好(wink)


  · 开头形势严峻,结尾画风突变。作者:我又在搞g向展开啦!但这是一般向所以不会给你们看的,请大家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情况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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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鬃、钻石和羽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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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不容乐观,我们要对付的不止一个魇魔——嗯,你和我都想留在这儿完成调查。可我们的考官看上去不太情愿。”


  维托米尔像骑马一样骑在椅子上,像抱着马脖子一样抱住椅背,对旁边坐得十分端正的普雷迪拉格说话。他仔细观察弗拉德的表情,尽管他的监护人——也许这种说法开始变成过去式了——和人类完全不同,但弗拉德的情绪非常好懂,与狡猾或是老谋深算等形容吸血鬼的词语不搭边。吸血鬼缺乏色素的红眼睛略微低垂,看起来心事重重。


  “是这样。我不能要求你们按我说的做,只能给予建议。这很危险,所以需要有人回去上报公会。我认为玛侬的到来不是巧合——这并不是说我不信任她。我们的一举一动很有可能已经受到某人的监视,当对手是个法师或术士时,传送门、传信术或是法术信使是很不明智的行为。所以我想,你们需要自己回去和罗德里赫说。”


  “没关系,我理解你的担忧,怀疑也是建立社交关系的必要环节。”


  玛侬拿着头巾走到两个人类身边,看到一脸严肃的弗拉德,她感觉到事情越来越有趣,不自觉地对他笑了一下。


  “我有个问题。”普雷迪拉格听到玛侬的说法后,对弗拉德产生了许多新的疑问,比如这个看起来很弱的吸血鬼是否真的快两百岁了,还抚养了人类孩子,等等——他确信自己四年前的记忆不会出错。


  那时11岁的他和安德洛跟在神殿骑士后面提旗子,一个骑在马上,用斗篷把自己遮得很严实的家伙出现在他们前面,还和他们的牧师说话。他经过这人身边时,看见了那双阴影中的眼睛——他从不知道人类会有红色的眼睛……略显稀薄的红色,散发着病态和属于死物的邪恶气息。


  “我看到恶魔了,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年幼的普雷迪拉格感到有些恐惧,那时的他对这类东西仍有挥之不去的阴影。但他还未学到作为牧师的驱魔本领,只能小声警告身边的安德洛。


  恶魔。不仅仅是某个热衷于攫取灵魂的种群,更代表人类在黑暗时代对邪恶最初的认知,成为世间所有邪恶之物的代名词。那时的他还未习得分辨邪恶种类的技巧,但如果人形的邪恶潜入人群,在黑暗中横行肆虐,会有多少人因此失去灵魂和生命,或是成为邪恶的可恨帮凶?他并未想过,自己在四年后会再次见到那个恶魔,还败在对方手下。在那时的他看来,这类毫无人性的东西只会出于虚伪、傲慢或羞辱放过猎物。


  比起崇信神明,他更笃信正义;但为行使正义背弃信仰必须接受惩罚——他释放自己积压已久的怒火,在某位道德败坏的贵族前来祈祷时,将对方打得头破血流狼狈而逃。普雷迪拉格知道这位贵族长久以来为神殿捐献了不少钱财,若是他这么做,神殿就不得不将他开除,以平息贵族的怒火。那正合他意:必须通过获得惩罚离开神殿——神赋予圣职者神圣之力,但神殿并非绝对神圣之地。提出辞职?不。逃避惩罚是可耻的行为,信徒必须为偏离敬圣之路付出代价。


  他向安德洛告别,提着行李离开神殿。在前往借宿之处的路上,曾被那位贵族刁难的人们向他投以充满感激的目光,包括悄悄为他提供住处的那对老夫妇;但也有很多暗地咒骂他的人——他们想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他,并认为那个贵族会因此变本加厉地压榨所有人,有几个人甚至向恶棍们提供年轻牧师的行踪。直到普雷迪拉格为了寻找“恶魔”进入龙棘公会,那个贵族才暂时搁置报复他的计划。他曾坚信没有什么能阻挠他行使正义的决心,但现在,现实使他变得愈加困惑——普雷迪拉格看着自己十指相扣、放在腿上的双手:他曾用这双手杀灭和驱逐许多邪恶之物。笃信正义的圣职者应该放过一个恶魔吗?是否所有的“邪恶”都能被称为邪恶?他需要和“恶魔”本人当面对质——那个“恶魔”说得不错,现在不是时候,还有一些必须解决的问题。 


  “你认为自己能打过格外强大的魇魔,再加上一些可能是它喽啰或信徒的什么生物吗?尽管玛侬透露了你的年龄,但我觉得你根本没有那么老奸巨猾和诡计多端。”


  “那是真的。别怀疑我的阅历——至少在书本知识方面可以胜过大多数人类法师。还有,我不仅仅是法师——想想你在联合训练时是如何输给我的。”


  “好的。但你还是不能说服我和这个被你抚养长大的人,你尽可以动用能力,这次我不会败给你的。”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安静!我听到什么了。”


  就在弗拉德和两个人类学员进行毫无胜算的谈判时,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弗拉德轻轻靠近到门边,好进一步发挥他的感官能力。


  “可能是六七个拿着家伙的村民。我们被发现了?……他们发现了我们窝藏骗子?还是魇魔控制人们先对我们下手?”


  弗拉德可以闻到泥巴、稻草和牛粪的味道。他们大概拿了些镰刀、草叉和斧头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因村民向小屋跑动而发出相互碰撞的声音。


  “是冲着你来的?——就像相信城堡里住着不死领主的农民们,成群结队地打着火把前往城堡去讨伐它。”


  维托米尔从椅子上起来,一边还在开弗拉德的玩笑。他迅速摆出战斗架势。既然对手是平民,他就只能用剑柄敲他们,或是想办法缴械了。


  “可我什么也没做?!……等等,有那种可能性,但……识别暗示是很难的……!快说你在跟我开玩笑!”


  “冷静点,连我都知道他在开玩笑。但不能完全排除那种可能性。”


  弗拉德明显受到了惊吓,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披着人类的伪装,他大概早就像受惊的猫一样瞳孔放大。普雷迪拉格觉得他确实有点怕人,缺乏邪恶捕食者的气质——就像玛侬说的那样。牧师抓起桌布缠在权杖头上。尽管他打算用另一端的配重敲人,但这样可以避免误伤。


  “你很害怕,小家伙。往好处想,他们可能是来抓我这个大骗子的。不过,要是事情真是那样,你可以逃跑。”


  玛侬把头巾围上,抽出衣兜里藏着的匕首——细长的刀身刻有花纹,金色刀柄镶嵌着蛋白石和红宝石,这明显不是用于战斗的武器,而是仪式用具或收藏品。


  “我……不……至少等我回公会给他们写完评价。”


  “真是位敬业的考官。那就先对付他们,然后再弄清楚目的。”


  真正的恶魔再次露出微笑。一个极度稀少的善良吸血鬼本身就可以是运气的体现,比多长一片叶子的苜蓿草稀少无数倍。她再次感叹马塞尔在运气方面的确无人能及。


  弗拉德极度敏锐的听力和嗅觉派上了大用场。四人在屋中严阵以待,过了一会儿,其他人才听到外面逐渐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为首的壮汉用斧头劈开了脆弱的门闩。一个因使用翳障术而面目不清的术士或是法师——站在这几个村民旁边,朝他们大声呼喊。


  “因义愤而集结的勇士们,看啊!女骗子、邪恶法师还有借调查名义羞辱女人的两个混蛋就在里面!把他们一网打尽!”


  “羞辱?可我都还没和任何女人发生过什么关系,尽管我真的很想。”


  维托米尔扭动脖子,他早就觉得审问时坐得太久,现在需要活动筋骨。愤怒的村民们涌进屋中,一个高瘦的男人跨着大步,举起草叉就向剑士刺去。这实在是不自量力:尽管维托米尔很年轻,但他的剑术老师是人称“雌龙”的伊丽莎白,这条凶暴雌龙四年的“教育和鞭挞”让他的剑法变得像恶龙一样敏捷、强悍和狡诈。年轻的剑士双手握剑防御,故意露出右侧的“弱点”。高个子果然上当,朝他的右肋刺去,却被对手转动身体闪避——维托米尔趁势佯装用剑攻击,制造破绽,却用左臂把草叉夹在腋下。受制的高个子干脆丢掉武器朝他挥拳,却被维托米尔伸腿踢中肚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维托米尔拿起剑柄给他一下之前,还不忘发泄情绪。


  “所以那个术士就是你们的领袖?我们‘邪恶的’法师说得没错,他是个讨人厌的混蛋。”


  另一个农民拿着铲子,试图趁机偷袭维托米尔。普雷迪拉格抵挡住眼前的攻击,脱离战斗,跨过来伸手朝这家伙背后敲了一下,农民立刻失去平衡,扑倒在地。


  “小心你的背后。别跟他们废话!他们被控制了,根本不要命。”


  这里甚至还有一个农妇——她趁乱拿着擀面杖冲进来,试图给里面的“女骗子”一棒,却被玛侬直接抓住擀面杖扯了过去。


  “夫人,我们都是女人,别这么冲动。我正想弄把钝器,匕首在不见血的战斗里派不上用场。”


  比起还有空档说话的三人,弗拉德紧张得要命,他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吸血鬼足以对付一群装备精良的人类士兵,如果只是平民,那么连法术和武器都不需要——看清动作,避开攻击,再适当运用与生俱来的超凡力量——这些被蛊惑的平民立刻就失去武器,然后倒在地上。他刚扔掉夺来的镰刀,外面就有个带火枪的猎户开枪射击。避开子弹对吸血鬼来说并非难事,他的敏锐感觉告诉他:有一颗子弹正飞向他的胸膛。


  只要变化形态就能规避伤害——但现在不行,那无异于直接暴露身份。弗拉德吃下这一枪,然后冲到那人面前,夺过火枪,用枪托把他砸晕在地。子弹洞穿肺部:对人类来说很致命,子弹引发的气胸会让人窒息而死;但吸血鬼根本不在乎这点小伤——只有一个问题:子弹从侧面打入,深口太深,肉体迅速再生时可能会把子弹留在里面。但弗拉德现在根本顾不上考虑这个问题,他调用感官能力,寻找煽动村民的元凶。


  那些没能被揍晕的村民仍然继续爬起来拼命,这场混战也许要再持续一会儿,但里面的几个人足够应付他们。弗拉德一开始就想揪出那个神秘术士,而对方正打算迅速逃离现场——必须抓住这家伙问个究竟。狼、蝙蝠或是烟雾形态都比人类形态要快许多,但他不得不继续装成人类追捕目标,这让他感到越来越恼火。


  在长满荒草的林间小道上,两人的距离不断拉短。此时,前面的术士毫无预兆地摔倒。吸血鬼看得很清楚——很多树根像触手一样从地面钻出,抓住他的脚踝。他大喊火球术咒语,发射火球烧掉一大片树根。这人还以为是弗拉德干的,一边爬起来,一边开始对他默念下一个咒语。法师和术士的战斗开始了,但对方并未想到他的咒语会被迅速识别——吸血鬼的听觉和视觉实在太灵敏了,在识别咒语时能调用的书本知识也远超普通人类,需要咒语或手势的法术绝对不适合用来对付弗拉德。


  地面在一瞬间塌陷,塌陷中心的岩石和泥土聚集成獠牙般的尖刺,像许多长矛一样从弗拉德脚下和四周穿出地面,贯穿他的四肢和身躯,将他困在其中——对方想置他于死地,即使不成功也能困住他。


  ——本该产生这种可怕的法术效果。但弗拉德在他念完“地刺囚笼”之前飞快伸手指向对方,右手做出鹰爪般扼住敌人咽喉的手势。“传力术”,用于隔空实现手部的动作,对10米内的可视对象进行操作。人类法师一般用它来操作仪器、陷阱,或接触危险物品等;但是到了吸血鬼法师这里,它就能变成可怕的攻击性法术——人类法师一般不谙近战技巧,也不具备超凡的敏捷和力量。再之,即使是最优秀的战士也难以用一只手掐死敌人。但吸血鬼要做这件事简直是易如反掌,为了不出人命,还得控制力道——这可怜的术士被捏得喘不过气来,窒息使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无力再施放任何法术。翳障术自然也无法继续维持。


  弗拉德终于看清他的面目。一个面色很差的高瘦男人,胡子拉碴,穿着一条黑色长袍。


  “说!不然就去死吧!是谁派你来的?还冒充那个术士?你根本不够格!” 


  尽管普通人也许难以看出问题,就连维托米尔都被骗了,但弗拉德早就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这还得多亏那人煽动村民时的喊话——法术隐去了他的声音特征,但在吸血鬼听来仍然与某人的语气完全不同。这家伙是在冒充那个神秘术士。用这法术伪装某人、骗过人类很容易,但骗过吸血鬼很难。这可能说明他的身份没有暴露。


  这个猜想使他感到安心。但那些树根又是怎么回事?那应该也是某种法术。弗拉德不得不分散一些注意力,对周围可能出现的东西保持警惕。


  “……咳……哈哈…………”


  这冒牌货并不愿回答。弗拉德开始考虑动用能力了,但他又害怕暴露身份。


  此时,一个藏在深蓝色斗篷里的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弗拉德知道有人来了,他保持着不至于掐死人却又能控制对方的力度,眼睛转向突然出现的第三个人,看着他从黑暗中逐渐现身。就算没有翳障术的掩饰,这个人说起话来仍然语气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但至少比那时候多了些个性:


  “瞧,他很想死。你何必多费口舌?”


  冷淡,而且仍然目中无人。


  “你就是那个真货。很好,来算账吧。他是受你指使吗?”


  “不是。”


  这个神秘术士经过被弗拉德隔空掐着的冒牌货身边,抬起胳膊朝冒牌货挥了一下手——后者立刻就失去了知觉。弗拉德收回手,看着对方不紧不慢地走近自己,开始准备使用下一轮法术。


  “你妨碍我问话了。那些树根是你弄出来的?你要是觉得我也会乖乖睡着,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不介意再来一场法术决斗。”


  “但我介意。省去不必要的争斗和辩论。得到回答——用你的能力。”


  术士走到他面前。弗拉德这才意识到他比自己高半个头,对方的目光以略微俯视的角度和他的目光交汇——一双呈现堇青石颜色的紫蓝色眼睛,它们不同于任何其他的蓝色宝石:冷冽、透彻而难以捉摸。他的额头前和后颈处露出一些柔软的淡金色发梢。


  “能力?不。你想弄到证据?不可能。”


  弗拉德被这一连串事件弄得提心吊胆,现在这个术士似乎早就知道他的真面目——潜藏于黑夜的不死邪秽,蛰伏于棺盖下的嗜血恶物!他惊恐又愤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开几步,但他又能做什么呢?毫无办法——虽身为害怕神圣之物的吸血鬼,却从不考虑置目击者于死地——只能在人类的注视下越陷越深,终将在某一日引火烧身。


  他一直担心这一天的到来——在两个人类小子面前无法释放的负面情绪终于爆发。弗拉德开始感到崩溃。


  术士眯起眼睛,向前跨了几大步,突然伸手抓住吸血鬼的手腕。


  “冷静。我认为不需要语言的交流再好不过,能回避其他人则更好,可以避免交流带来的障碍及泄露秘密的可能性。我不会告发你。”


  他说完话便放开手。这个术士似乎也对身体接触有所顾忌,但为了不让吸血鬼一时惊慌而逃跑,他别无选择。弗拉德稍稍冷静下来,满腹狐疑地盯着术士看了一会,然后试探性地用了一点读心能力。


  结果令他感到惊讶,也极大地安抚了他的情绪。


  “你既没有骗我,也不是在开玩笑。”


  对方略微点头。他将双手握在一起,自然地垂在身前——也许表明他终于对现状感到满意。


  弗拉德深吸一口气,那颗子弹果然没能被愈合的肉体排出,它在胸腔里引起轻微的痛觉。他开始透过术士蓝紫色的眼睛读取思想,就像透过堇青石镜片瞭望藏在海雾和阴霾之中的太阳。


  法术协会?不。是斯雷普尼尔法术学院的卢卡斯……其他的等到正式介绍再说,尽管我不喜欢社交,但介绍仍需正式。


  如果你和玛侬交谈过,就会知道我确实隐瞒了身份,甚至让她都感到迷惑。我认识她的雇主,我们站在同一条阵线上,而漫长斗争的突破口就是证明圣鸻的存在。我们唯一的线索因玛侬被投入监牢而中断;法术学院、法术协会和神殿的关系又极为恶劣,亲自在他们面前进行重要调查并不明智。这促使我作出了极不理智的行为:一筹莫展之下抓了个公会法师,也就是你——弄清楚这里到底还有没有调查价值。


  关于监视。我的确在你的法术罗盘上动了点手脚,召唤精灵藏在里面,然后就意外得知了你的真实身份。但我认为吸血鬼可能并不代表纯粹的邪恶,我曾在某本典籍中见过一些记载——一类特殊而稀少的吸血鬼,并非人类经历不死转变诞生。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印证那些描述,请原谅我对你的反复试探,但你似乎很好地证实了一些形容:具有原生种族的智能、感情和理性,尽管没有自己的文化和社会,但他们模仿的不仅是人类的外表及文化,甚至接受人类的道德观念及社会规则。 


  我对此表示歉意,并承诺此后不再会有类似的事发生。如果你认为刺探我的其他想法可以作为补偿,那也未尝不可。


  “不,那就算了。我没有那种兴趣。请把你的精灵弄回去。但你的思维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之中最清晰的一个,简直像是在翻阅装订好的资料……所以,你召唤此地的精灵,与它对话,得知祭坛处有人被处死?”


  “是的。但它不肯透露更多,你的调查已经揭露原因:魇魔的存在使它恐惧。我需要知道圣鸻的下落,参与调查和讨伐。”


  “那就太好了。斯雷普尼尔法术学院的专业人士,你想必很了解魇魔之类的东西,我听说那里有很多,就像这儿的不死生物一样普遍。”


  “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们在那里汇合。”


  “嗯……你确实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在读心的时候能感觉得到——完全可以理解。明天太阳落山之后在祭坛处见?”


  “就这样吧。冒牌货交给我,他从魇魔的巢穴里来。”


  “人类信徒?”


  弗拉德开始思考现实问题。在人类面前绝不能暴露身份,他只能继续当个本分的业余法师……但,也许可以适当进行伪装。他的思维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想法立刻浮现在脑海中。


  “我有个请求,但不知道你能否答应——不答应也没关系。我要使用翳障术,尽管我还不知道你在法术学院的身份,但我猜你有这方面的关系。这是为了对付敌人。”


  “没有问题。事件结束之后,你甚至有机会获得许可。”


  卢卡斯毫不犹豫地回应了他的请求。弗拉德还以为这是件需要再三考虑的事,毕竟他要是能用这法术,就能肆无忌惮地袭击人类而不暴露身份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法术协会的法师资格许可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个术士的来头并不小。他也许还能更进一步。


  “那么……去法术学院参观呢?”


  卢卡斯没回答,但点头表示肯定。


  他甚至还会有机会去翻阅斯雷普尼尔法术学院的馆藏。那真是太疯狂了!弗拉德·德拉戈米尔,一个饱受偏见和敌视的非人类法师,居然能有机会参观全世界最古老的斯雷普尼尔法术学院。吸血鬼突然理解了人类所说的“心跳不已”是什么意思,虽然他不懂那在肉体上会是什么感觉,但它意味着几乎无法自控的激动和喜悦——就是这个意思。


  “神明在上……不不,那是人类的说法,我们的神在无尽的晦暗之底。我太激动了,忘了它吧!我知道法师多数并不笃信神祇,但我的诞生和存在本身就是在履行他的契约。我还以为自己到死都不会有那种机会了!就算我能自己去那儿,也没有人会放我进去的。我很愿意接受你的邀请,无论多少次都可以!”


  “嗯……我很乐意,但现在得走了。明天见。”


  卢卡斯仍保持着他缥缈又冷淡的语气,与激动得几乎丢掉人类伪装的弗拉德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一边,伸手打了个响指。一匹马从森林中出现——并非普通的马,而是一种弗拉德并不知道的魔法生物。它像夜晚一样漆黑,却有着月光和珍珠般的鬃毛和尾巴,奔跑走动起来毫无声息,简直像是虚幻的存在。术士轻而易举地把昏倒的冒牌货扛起来丢到马背上,自己也骑了上去,然后便迅速和黑马一同消失在夜晚的森林中。


  “明天见……啊!我居然忘了趁他还在的时候说这句话!我真是个笨蛋!”


  斯雷普尼尔法术学院——北方神话中的八足骏马斯雷普尼尔,学院的象征,同时也是整座城市的名称由来。听说它的雕像和浮雕从学院成立之初时就被装饰在学院的大厅正门前和墙上。弗拉德一路都在想象他该怎么接受这个邀请(其实是他的请求),到底是应该穿得正式一些,还是为了避免引起注意而穿得普通一些?如果卢卡斯打算请他参加宴会该怎么办?而且如何避免只喝酒喝到醉呢?白天要住在哪儿?法术学院的地下室里?或者是北海古船的船舱里?还没等他得出这一堆问题的结论,他的一只脚就已经踏进了被村民砸坏的小屋门槛里。草叉之类的东西全在一边摆着,现场明显被整理过。村民已经离开了。


  弗拉德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卧室里的,三个人都在那里,正在讨论怎么把坏掉的门立回去,又该给屋主多少补偿。


  “德拉戈什,你看起来异常兴奋,喜形于色……而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村民们好像突然醒悟过来,然后就跑掉了,连他们的武器都没拿上。”


  “是啊,我兴奋极了!发生在我漫长生命中的一件好事!我们得快点完成调查,啊——有人给我提供点血吗?能有人再帮我做个手术最好,有颗子弹留在我身体里了。我可以在手术之后告诉你们是什么好事。”


  维托米尔诧异地看着弗拉德。他真的太高兴了,高兴得把普雷迪拉格都当成了自己人,丝毫不回避吸血鬼的特殊话题。


  “佩加一定不愿意,现在除了我还有谁会给你血呢?手术……我毫无经验,虽然我知道你不怕痛。普通子弹应该对你没什么实际影响,你可以等到回公会,让亚罗利姆帮你弄,他对这类事情总是很热衷。”


  确实,弗拉德开心得忘了在圣职者面前掩饰自己对血的需求。虽然维托米尔完全不明白状况,但弗拉德的情绪能让他也感到高兴。牧师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诡异的对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用什么表情加入这种奇怪的话题,又该作出什么反应,只好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但如果他们真要把吸血鬼的身体切开取出子弹,他倒是很愿意打听过程。


  玛侬感到这是满足她对小吸血鬼好奇心的机会。而且她的确有给人类行医的经验,尽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介意我来吗?用这把匕首。我有一些当医生的经验,而且你应该不需要消毒处理。”


  “太好了。我们来吧,你不需要消毒,也不需要讲究什么手法,弄出来就行。我想在伤口恢复的时候喝到血……想要热的。”


  弗拉德已经完全忘记他要对普雷迪拉格隐藏自己的习性,他被喜悦冲昏头脑,平日的本性完全暴露,甚至像在公会里一样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维托米尔——随着他和某些人类打成一片,在他偶尔特别想喝新鲜温热的血时,几乎所有和他关系特别好的人类都被他用小狼崽一样的眼神恳求过。


  “行吧,快结束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维托米尔坐在卧室里用匕首给自己放血。普雷迪拉格一声不响地走进来,抓住维托米尔拿匕首的手。


  “你是不是觉得这种行为很邪恶?血是神圣之物,也是污秽之物,而我现在要把它献给一个吸血鬼。”


  “你一定这么干过很多次了。”


  “没错。”


  “你觉得他会喝得下圣职者的血吗?”


  “哦……你想试试?那就别和我的混在一起。匕首先擦干净,再用火烤一烤。”


  维托米尔把匕首和另一个空杯子推到普雷迪拉格面前。


  


  


  ·TBC·


  


  [注1]关于堇青石的别称The Viking's Compass,仅限于蓝紫色类型的iolite。因为堇青石具有多色性,根据晶体方向的不同,它能吸收不同波长的光。薄的堇青石片就像是相机的偏振滤光片,可以去除雾气和阴霾。有历史学家提出,维京人曾用它在阴天识别太阳的方位。——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出处:wikipedia及gemporia.com-Gemstone Lore: Iolite - The Viking's Compass


  [注2]斯雷普尼尔:《埃达》中的八足骏马Sleipnir,奥丁的坐骑。在奥斯陆的市政厅墙上有奥丁和Sleipnir的木制浮雕。


后篇:龙棘(二十)

献血会场

龙棘(十八)

  前篇:龙棘(十七)


  马鬃、钻石和羽毛(一)


  ·不只是学生东区欠的一般向西幻paro。神秘新角色卫星落地了,作者感觉良好。不过因为这位在原作里出场机会偏少,又是我流理解二设大放送。标题换了,因为事件还没结束,但转移到新的重点上,请塞稍稍把你的镜头匀一些给新角色(们)(但还是塞主场的回合!)。


  · 作者不仅喜欢搞欧罗巴冷门角色,甚至还会随意联系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学作品和传说。另祝贺官方梗的存在感再次+1


  · 虽然很多东西取材于现实,但作者的历史知识约等于0。不过,这本来也不是原作向同人,而是只有...

  前篇:龙棘(十七)


  马鬃、钻石和羽毛(一)


  ·不只是学生东区欠的一般向西幻paro。神秘新角色卫星落地了,作者感觉良好。不过因为这位在原作里出场机会偏少,又是我流理解二设大放送。标题换了,因为事件还没结束,但转移到新的重点上,请塞稍稍把你的镜头匀一些给新角色(们)(但还是塞主场的回合!)。


  · 作者不仅喜欢搞欧罗巴冷门角色,甚至还会随意联系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学作品和传说。另祝贺官方梗的存在感再次+1


  · 虽然很多东西取材于现实,但作者的历史知识约等于0。不过,这本来也不是原作向同人,而是只有肤浅书面知识的(也许还有少量文学梗的)民间传说知识同人(并没有那种东西)。 


   


  维托米尔和普雷迪拉格正在为可能到来的战斗准备武器。两人在起床之后商量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对付那个魇魔——它也许会再次找上那个樵夫或其他受害者,也可能会藏起来;它一定比书本中记载的魇魔狡猾和强大得多,不只是在夜晚夺取人类的精神力量和血液——这一只甚至懂得利用人类的信仰,对献上供奉的人类给予小的恩惠,将自己伪装成灵验的“神”,从而掌控整个村庄。这实在是很不寻常,狡猾的魇魔可能只是真相的一部分。


  维托米尔悄悄观察普雷迪拉格的反应,以确认他真的毫不知情——为了让那个樵夫对此保密,弗拉德对他下了暗示,维托米尔则给他提供了一点经济补偿。这都是趁着普雷迪拉格去清理伤口悄悄做的。两人一致认为,那个死脑筋的牧师要是知道了这些,说不准又会开始乱发脾气。


  有人敲门。普雷迪拉格和维托米尔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立刻开门。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弗拉德还在地窖里休息,要是再发生上次那种事就太糟了。他们都不是法师,万一又是那个奇怪的术士——他们没办法保证那人不会又用法术把他们放倒,然后跑到地窖里——发现他要找的法师是个吸血鬼。


  “是谁?有什么事吗?”


  维托米尔走到门口,握着剑,等着门外的人回答他。普雷迪拉格也竖起耳朵听着,如果真是那个术士,他们就得在来人进门之前去叫弗拉德起床。


  “我叫玛侬,来找一位法师,可以让我见他吗?真糟糕……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应该是某个公会的人。求你了!请让我进去和他说话!如果有人看到我在这,他们一定会把我带走的,我根本不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说我是个骗子。”


  回话的是个女人。她提到自己被村里人当成骗子——维托米尔和普雷迪拉格都想到了那个被巡逻队带走的“骗子。”


  “你先进来吧。”


  维托米尔打开门。这女人身材高挑,一双明亮的绿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她飞快地从门外钻进来,头上裹着一条农妇的头巾,穿着一套朴素的裙子——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这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四处躲藏的绿眼睛灰猫。


  “感激不尽!这里只有你们两个吗?那位法师呢?我想知道他是否见过我要找的……没错,我要找一只鸟。”


  “一只鸟?你要找的东西有点特别。我的同伴会去把法师叫来,我们去里面的屋子谈。”


  普雷迪拉格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假如这个自称玛侬的女人所言属实。他并没透露自己的想法,只是一边回答,一边看向维托米尔。后者点点头,去地窖里叫弗拉德起床。


  牧师把她带到房间里。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我是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不是村里人?”


  “某人告诉我的,我不太清楚他是谁。他用了种什么办法,也许是法术?——完美地隐藏了身份,还叫我来这间屋子里找一个法师,说法师知道鸟儿的事情。”


  在玛侬回答完普雷迪拉格的问题之后,弗拉德就在维托米尔的陪同下走进房间。维托米尔去叫他的时候,他还保持着蝙蝠的样子,挂在地窖的角落里,直到被来人的脚步声惊醒。他已经厌倦了这种休息方式,每次醒来之后都仍然感到疲倦,尤其是在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就他对休息场所的高要求而言,吸血鬼并非适合到处奔波的物种,因此才会有这些它们需要被故乡的土壤掩埋、再装入棺材才能乘船的说法。弗拉德并不想像个死人一样被土埋起来,也不需要。但他亟需能阻隔阳光的房间,或不太潮湿的地下室;里面放着挂有幔帐的柔软大床,或一副铺好柔软垫子的棺材。此刻,弗拉德正因为没休息好而有些分神,但听到玛侬的描述后,他就把对地窖环境的抱怨转移到了那个神秘术士身上。


  “果然是他——真会随意使唤别人。请原谅我在您面前抱怨他人的行为,女士,但他实在是令我感到不快。而且我不知道什么鸟的事情,顶多是从村里人那里听说过它。”


  “他确实有点怪,但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纳伊索斯的牢房里待着。听说过?这就够了,我知道要找它是件难事,请告诉我你听到的关于它的事情,越详细越好——我不是个吝啬的人,但前提是:你所说的都是事实,而且的确值得我那么做。”


  这个叫玛侬的女人有些不寻常的地方。弗拉德在她面前坐下来,仔细观察她。她的体温比在场的两人都高些,心跳却比他们慢不少。这些特征令弗拉德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她应该并不是人类,或许是某种恶魔之类。所以必须对她保持足够的戒备——尤其是在对方提出交易的时候。


  “尊敬的女士。说实话,就算您愿意付钱,但我为什么必须告诉您呢?我和这两个小子是被公会派遣到这儿来干活的,不应该到处向其他人透露信息。既然您提到交易,那我也来打听一些事情吧——您被扔进牢房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要找那只鸟?”


  “你说得确实有道理。这么说吧——你们也许知道《青鸟》[注1]?我前一段时间才从七堡城经过,那里正在上演这出剧。我现在就像舞台上的那两个小孩一样,几乎跑遍整个世界,就为了找一只鸟。我眼看着它就近在咫尺,却被一个男孩带走了。于是我跟着他来到这里,然后村长就告诉巡逻队,说我是个骗子。”


  “您是戏剧爱好者?我知道,那出剧在七堡城里演了几场,不过我没空去看。”


  其实他并不是没空去看。罗德里赫有时会在节庆和休息日邀请公会成员去欣赏音乐会、歌剧和戏剧表演之类。弗拉德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婉拒了。他认为自己在人群中行动时太容易露馅;而且,《查尔施泰因之夜》开始上演时发生的事,让他第一次知道被刺穿心脏是什么感觉——极度痛苦,但他从没后悔过。弗拉德总是尽力避免多余的社交,也因不吃人类食物极少参加宴会,以及——多数时候都昼伏夜出。他的态度让一些不知道他身份的公会成员确信法师都是孤僻、古怪和高傲的家伙——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事实并不是那样。


  “啊……你是从七堡城某个公会来的法师?据我所知,给公会卖命的法师并不多,因为这种工作不仅辛苦,大部分时候赚的钱连买法术仪器和典籍都不够。我想……你应该没通过法术协会的认证吧。”


  “您说对了,我是没被法术协会认可的业余人士。但您还没告诉我您是干什么的呢!以及——请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您为什么要找那只鸟?”


  “我?我只是一个珠宝商。我要找那只鸟,因为它的确有青鸟那么神奇。”


  “嗯,神奇的青鸟。回到我更擅长的领域:斯雷普尼尔法术学院的某位学者提出过,剧中的青鸟是有现实原型的。他甚至提出,它不是文学艺术作品中的神秘蓝色,也可能不是宗教典籍中的纯洁白色,其外形应该更接近某些普通的鸟类,比如鸻、斑鸠、乌鸫或鹭鸶,所以它在某个时期有了‘圣鸻’[注2]的称呼。但这并不太可信,因为没有人真正见到过这种生物,更别提找到样本并证实其存在了。那是学术丑闻——他的论文被指出造假,因为他提供的羽毛样本只是普通的斑鸠羽毛。”


  “作为法师,你学识渊博,尽管这和你的外表年龄并不相符。哎……我能看出来,你有点不太高兴。我并不是故意要那么说的,如果你生气了,我表示抱歉。我只是为了一步步证实自己的猜想,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惊讶。我猜——给我看看你的徽章吧?那上面是不是有条龙?要是我猜得没错,你和马塞尔那小子认识吧?”


  “是的。所以您是……?”


  “玛侬·雷温尼希,我想你对雷温尼希这个姓很熟悉。”


  这位乔装打扮过的珠宝商——玛侬·雷温尼希扯下头巾,露出一头耀眼的金棕色短发,深绿色的丝绸缎带从头顶穿过耳后,在卷曲的发尾下方打成一个大蝴蝶结。尽管她为了避开村民的目光而穿得很朴素,但仍然很美,粗糙的裙装也无法掩盖她丰满匀称、富有魅力的身体轮廓。玛侬·雷温尼希绝对是这屋子里最引人注目的存在,甚至与整个村子都格格不入。


  “您是马塞尔·雷温尼希的姐姐?……对不起,我为自己刚才的失礼行为表示十二万分的歉意……我想不到会在这儿碰上熟人……尽管我们还没见过面。我只是在调查过程中碰到了棘手的事,认为对陌生人保持戒备更好,请不要因为我刚才的发言生气,这可能给您留下了不怎么好的印象……”


  弗拉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情确实不怎么好,又或者是为了在普雷迪拉格面前树立考官的威信——但这并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他感觉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伸出右手,低头捂着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不,我并不生气,不如说和你这样说话还挺有意思的。他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一个可爱的小家伙?活了快两百年的吸血鬼,没干过坏事,而且是个怕人的小东西,我很想亲眼见识一下,但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他说你有点单纯,胆子很小,很容易紧张,甚至不知道怎么像那些坏家伙一样讨好女人。你就像某种夜行性的小动物一样可爱,不是吗?”


  “呃……我不否认,可我也不想承认……请不要这样评价我……而且那都是四年以前的事情了。我认为自己至少在社交方面有所改善……如果我是个人类,我一定已经脸红心跳了。”


  弗拉德感到非常害羞,几乎从未有谁如此赞美过他,尽管恶魔会很容易对他人进行奉承,但这的确不是奉承——马塞尔的姐姐确实性格直率。弗拉德因外貌和举止被一些人类女性称赞过,但他自己很清楚,她们对任何一个好看的男人都能说出那些话。由于他是个必须依靠伪装和假身份才能生存的吸血鬼,他害怕被人类接触和了解,自然极少得到真心实意的称赞。过分深入很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你一边说这些话,却完全没有脸红心跳,这同样是有趣且可爱的特点。是的——我一直记得他第在那天晚上和我聊到的事情,'我亲爱的姐姐,你一定想不到,我在公会里认识了一个吸血鬼,他还成了我的临时搭档。',我还以为他是在和我讲故事,但他实在是太认真了,我很少看到他如此投入地描述一个人的缺点和优点——因为我们见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还一直说你进步很快,虽然比起人类还是差远了——对了,人类!他还提到一个叫维托米尔的小家伙,那时候才12岁,但却机灵过人。是你在抚养和教导他——他现在是个俊朗的小伙子了,对吧?”


  “美丽又直率的小姐,那个叫维托米尔的……是我。”


  “你的确是个俊朗出色的小伙子。”


  就连维托米尔都觉得有点些为情——尽管他没脸红,因为他一向乐于接受称赞。


  “两百年?抚养?德拉戈什,我从没听说过吸血鬼会抚养人类孩子,你们真的非常奇怪。雷温尼希小姐,请继续说,我开始发现自己对他们一无所知——你能相信吗?我其实是这个队伍的一份子?”


  “我可以解释,可你之前还完全不相信我,等你丢掉对我的成堆误解之后再说。”弗拉德看向突然冒出来一堆问题的普雷迪拉格,然后又回到玛侬那边,“雷温尼希女士,我们找个时间再谈这类话题。正事要紧。我会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您,但您也应该告诉我更多信息——比如那鸟儿到底是不是什么‘神使’。”


  “你可以随意一些,德拉戈什。我认为你还是有点紧张。我也已经知道你们值得信任,所以我会告诉你们的。但要事先说明一点:我也是在替人办事,需要保守一些商业机密。”


  玛侬微笑着看向弗拉德——既然那个看起来像圣职者的英俊年轻人叫他德拉戈什,她也就不需要再思考该不该叫他的真名字了。

  

      “你提到‘圣鸻’这个词。我提到青鸟并非仅仅因为我在找鸟,而是因为我确实在寻找一种能治愈疾病的鸟,也就是圣鸻。有人委托我去找它,以证实其存在,我已经为此到处跑了一年多。我猜,它之所以会被当成某种神使,正是因为它能和神殿里的那些牧师及祭司一样治愈病症。”


  “它确实存在?我只知道它存在于各个时代的典籍中,包括消亡的古代人类文明。我母亲给我讲过其中一位人类征服者建立帝国的故事。很巧,就是在那个时代,它第一次被一个叫普卢塔克斯的人类作家记载,那个作家认为鸻鸟具有治愈黄疸的能力。后世的宗教典籍则把它当做神圣生物,与普通的的鸻区别开,叫做圣鸻。”


  “关于圣鸻,你知道的比我更多——也让我对你的家庭教育产生了兴趣。我简单些说吧。我用某种办法得知它并没有离开这一带……但,至于具体是哪儿,我不太清楚。你们在调查的是村中疾病的来源,我在翻阅那篇被认为是造假的论文时,读到了它也能传播疾病的观点。所以,我有理由听取你们的调查结果——作为交易,为了找到它,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协助。”


  “德拉戈什,既然是那个术士叫她来打听的,我想我们就不算是泄密者。”


  维托米尔靠在门框上,伸出一只抱在胸前的手,表达自己的观点。他认为盟友越多越好,既然她是马塞尔的姐姐,就可能比那个年轻的恶魔更厉害一些。有她的加入,除掉魇魔的行动就会多不少胜算。


  “我赞成。”


  普雷迪拉格少有地同意维托米尔的意见。他并不太清楚马塞尔的事,但如果这个女人能通过占卜或是别的什么手段来找一种神秘生物,那么她应该也能找到魇魔的踪迹,甚至是它的藏身之处。


  “好吧,多数赞成,我弃权。这次调查是需要你们自己做决定,我只是跟在后面负责打分的人。尽管我不太想和他们做交易……你们告诉她吧,我说话说得太多,我累了。”


  弗拉德走到一边的柜子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他说的“他们”就是像马塞尔这一类的恶魔。玛侬明白吸血鬼的言下之意,她笑了一下,内心对弗拉德的敏锐和警惕性感到钦佩。


  “好的,请你们告诉我。”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魇魔。它藏在某处,煽动村里人处死了一个带着鸟、声称自己带着‘神使’的小子。他带着的那只鸟,也许就是你要找的圣鸻,村里的樵夫告诉我们:在处刑时,人们试图抓住它,但它却变成一团羽毛消失了。而魇魔控制着这里的一切,目前看来,也许只有那个邪恶的精灵才知道鸟究竟在哪儿了。”


  维托米尔很清楚,驱使恶魔行动的根本动机是享乐和利益。尽管不全是那样,但他们绝大多数时候都会考虑得失。因此,他将圣鸻的下落联系到那个魇魔身上。


  “魇魔?它时常寄生在人的灵魂上,我比较了解这种东西。你们有它留下的东西吗?尽管我想说,最好能有它身体的一部分。”


  “我们没有。但是,不如说……整个村里到处都是。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处于它的控制之下。”


  普雷迪拉格回忆起他驱魔时所见到的——黑色的、缰绳一样挂在受害者身上的触须。


  “足够了。不需要多余的东西,就在今晚吧——找个人过来让我看看,让他像看医生一样乖乖坐好。这儿的人认为我是骗子,所以你们得帮我。”


  玛侬理了一下头发,露出猫一样调皮的微笑。




  时间到了夜晚。两个人类以调查为由找来樵夫的妻子,说要问她一些事情。这个瘦小的棕发女人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屋里点了壁炉,挂着油灯,墙上还插着火把,非常明亮——这是玛侬要求的。维托米尔和普雷迪拉格开始像上次审问她丈夫一样向她问话——但这次没那么激进,毕竟他们并不是真的要审问她。


  “你最好想清楚,别说假话——那样的话,我会认为你已被魔鬼附身。”普雷迪拉格按照玛侬的指示,在审问进行到一半时说出一句暗号。而玛侬正等在隔壁的房间里。她拿着一个圆形的黄金珐琅八音盒,在一侧插上发条,扭动起来——它并没发出声音,而是在齿轮和的驱动下打开盖子,其中有一颗分量惊人的钻石一边旋转一边升起。等钻石完全冒出来,玛侬就弯下腰,把它摆在屋子中间——正好经过门缝漏出来的那一道光。


  弗拉德对这个装置很感兴趣,所以他没有过去陪两人审讯,而是和玛侬在一起观察它。起居室的光透过门缝进入卧室,透过不断旋转的钻石。屋里什么灯也没点,因为吸血鬼和恶魔都不需要照明,而且,这黑暗更便于钻石八音盒投射他们需要的画面。


  钻石棱角折射出的彩色光斑随着其旋转不断跳动,最后开始变成一些清晰的画面。屋子里出现了一些飞舞跳跃的小东西——很像火元素,这让弗拉德有些害怕地咽了一下口水,它们的火几乎燎到他身上——不过,并没有热度和实质性的伤害。


  “别害怕,小家伙。这是火的本质,但只是幻象。它们来自壁炉、油灯和火把。”


  美貌的绿眼恶魔在火焰照耀下低语,金棕色的头发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她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恶魔。弗拉德克服对火的本能恐惧,点点头继续观看钻石投射的影像。它显示的东西很多,但他一看就能明白那都是什么,比如小的土傀儡一样的幻影——来自屋子里没有种植物的一盆土;或是突然被点燃的细小昆虫灵魂——是被扑向火把被烧死的飞蛾。


  画面中出现了普雷迪拉格、维托米尔和农妇。普雷迪拉格身上有个散发微光的白环徽记,这让弗拉德感觉有些抵触,但并不至于驱使他从这儿离开;维托米尔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然而,农妇的肩膀上骑着一个怪物——矮小、长着翅膀和尖耳朵的黑色精灵,具有一些女性特征——它正用绳子套着她的脖子,伸手捂着她的嘴。


  “就是它……但只是它的一部分所显示的本质,或是灵魂的形象。”


  弗拉德用人类难以听清的声音对玛侬说话。


  “是的。信息足够了。你可以接着看看我如何找到它。现在,我会想着那个邪恶的精灵转动蓝宝石。”


  玛侬一边轻声回答,一边拿起八音盒,插上发条,反向拧了一会儿。所有的幻影都逐渐变回光斑,随着钻石收入盒中消失。她将这盒子翻转过来,在另一侧插上发条拧了起来。一颗同样形状的蓝宝石旋转着出现。


  这枚蓝宝石并不需要光源来运作,它旋转着向周围投射影像。


  卧室内部逐渐变成一个宽阔而黑暗的洞窟,一个马的头骨被放置在黑色的圆形祭坛上;祭坛上方,用马鬃和马尾编成的绳子吊着不少动物的骨头,可能是马骨。那旁边还有几个极为模糊的影子——好在它们也是幻象:弗拉德发觉自己和玛侬就站在这些幻影中。玛侬拿着蓝宝石,示意弗拉德往前走。两人穿过一条倾斜的地下通道,来到出口,出现在一座荒芜的山坡下面。弗拉德的眼睛可以看透完全的黑暗,更不用说漆黑的夜晚了。他可以顺着山坡望见那片未被砍伐的树林——那是在前天晚上,他被神秘术士带去的地方。毫无疑问,那地方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刚刚的洞窟就是它的巢穴?我大概知道要上哪去找它了……不过,那里面还有一些什么东西……是灵魂?”


  “是这样,你的领悟力很强。那是一些陌生灵魂。”玛侬反着拧上发条,收起蓝宝石。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两人仍然站在昏暗的卧室里。


  “黑马和祭坛。我不清楚那是用来供奉什么的,但魇魔可以拥有马的形态,也可以从马身上获得力量,就连名字都显示着这一点[注3]——它的确是和马关系紧密的一种魔物。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是在供奉它,或举行某种仪式?这可能就是它格外强大的原因之一。”


  弗拉德开始认真思考是否应该将此事上报给公会,或是告知那些神殿牧师……后面这一项先被他自己否决了。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他完全不知道那些围着祭坛的是什么东西。不过,他要是真的泄密了,那个术士肯定不会放过他——在公会采取行动之前,他很可能已经被抓去辉光堡了。


  没有法术协会的认证,擅自使用限制法术条目内的法术,会被警告、限制人身自由或是通缉——辉光堡的法师和术士都不是好惹的,他们可能用远距离传送术,突然出现在通缉犯的家里;或是使役强大的召唤物,直接制服犯人——类似那个术士对两个人类所做的事情。


  弗拉德完全不知道法术协会对他是什么态度,但吸血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也许不比别的怪物可恨,但在这些法师和术士的眼里和其他怪物毫无区别——可以杀掉,或是留着用于观察和实验。再进一步想,他们将如何对待一个不能存在于法师队伍中的吸血鬼呢?他产生了一些悲观的想法。


  “你们有什么收获吗?”


  他打开门,走进起居室,对两个人类下达审问结束的“指令”。


  维托米尔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摇了几下头。他都几乎忘了,在他出生的地方,这两个动作的意义与其他地区截然相反,直到现在他都还会搞错。不过弗拉德懂他的意思。


  “她看起来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让她回去吧。”


  弗拉德说出计划圆满结束的“指令”,两人就叫农妇回去了。他看着农妇离开屋子,站在卧室门口叹了一口气。


  “我正在考虑把事情告诉公会。情况比我想的还棘手,我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险。我会详细地说明情况——然后对我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TBC·

 

 


   [注1]《青鸟》:你们想得没错,就是梅特林克的L'Oiseau bleu,语文课讲象征主义从不缺席的著作之一,讲述兄妹俩踏遍许多地方,寻找治愈疾病的青鸟。神奇的钻石和蓝宝石分别出自《青鸟》和他为《青鸟》写的续作The Betrothal; or, The Blue Bird Chooses. 另外国内资料几乎没提过他的学术剽窃行为,感兴趣可以自己去维基英语条目。(故事里是学术造假,但和剽窃一样也算是学术丑闻。只作为一个neta写进这篇小说,没有剧情上的关联。)


  [注2]圣鸻(héng):原型是中世纪典籍中的caladrius,作者可以查到的相关记载最早出现出自罗马时代的希腊作家普鲁塔克(弗拉德说的那个作家就是neta他),那时候它还叫charadrius,也就是整个鸻属的学名。在12世纪盎格鲁-诺曼诗人Philippe de Thaon的记载中,这种可以治愈疾病的神奇海鸟叫caladrius,白色而类似海鸥。其他一些记载中,因其能带走疾病的特性,它也是基督的象征。但因为它吸收疾病的特性,也被视作是不洁的,禁止食用。

  PS:罗尼家有个乐队叫Transsylvania Phoenix。他们有一首歌就是以caladrius为主题的,叫Pasărea calandrinon。(并不是我听过,而是我查资料偶然看到的)


      [注3]Mare也是母马的意思,但词源并不是母马。它在一些传说中和马有所联系,这种印象很可能来自于绘画作品中出现的梦魇——一种鬼怪,经常伴随着一匹探头的母马,侵害熟睡的人,比如约翰·亨利希·菲斯利的《梦魇》(The Nightmare)。现代流行文化中的梦魇怪物大都具有马的外表。


后篇:《龙棘》十九

献血会场

龙棘(十七)

   前篇:龙棘(十六)


  敬圣之锤(五)


  ·不只是学生东区欠的一般向西幻paro。神秘未出场新角色持续蓄力中。一直卫星一直爽,最后变多到几乎遍布全欧罗巴(不可能)


  ·说实话从这里开始往后的大纲我想了整整两三天,真的裂开了。在剧情上说得过去的前提下,反正就是要让塞来搞和被搞,他真合适,可惜他自己会治,可惜。(塞: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勃诞就拿这个更新来混一混了!可问题是,这是塞篇(……)于是我决定让他也被轻轻搞一下以示诚意(保:你对轻到底有什么误解)


  普雷迪拉格·伊里奇和维托...

   前篇:龙棘(十六)


  敬圣之锤(五)


  ·不只是学生东区欠的一般向西幻paro。神秘未出场新角色持续蓄力中。一直卫星一直爽,最后变多到几乎遍布全欧罗巴(不可能)


  ·说实话从这里开始往后的大纲我想了整整两三天,真的裂开了。在剧情上说得过去的前提下,反正就是要让塞来搞和被搞,他真合适,可惜他自己会治,可惜。(塞: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勃诞就拿这个更新来混一混了!可问题是,这是塞篇(……)于是我决定让他也被轻轻搞一下以示诚意(保:你对轻到底有什么误解)





  普雷迪拉格·伊里奇和维托米尔·巴加诺夫认为先从樵夫问起是最合适的选择。他们趁着夜晚来到村医的房子,樵夫就借住在那里。两人把樵夫带到阁楼里,弗拉德早就坐在一边的角落里,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樵夫没注意他,只是盯着面前这两个人——黑暗庇护下的吸血鬼实在是不怎么引人注意,直到弗拉德对两个准公会成员说了一句“开始吧”。


  樵夫看了法师一眼,认为他也许是个书记员之类的:穿着得体,那双手很白,一看就只拿得起笔。普雷迪拉格把椅子摆正,伸手请被审问的人坐下。他审问时的表情居然比平时好看些,但也可能意味着他发起火来更糟——维托米尔看了普雷迪拉格一眼,两人一起坐在樵夫对面。


  “扎罗耶村的樵夫,博斯克·彼得罗维奇?你的家庭情况之前有人问过了,我就不问了。”


  “是的。”


  “好。我们有些问题想问你,比如说,关于砍树的问题——没有人比樵夫更了解如何回答。不用太担心,这只是我们两人的一些问题,和神殿无关。坐下吧。”


  “呃。砍树?虽然我就是吃这口饭的,但这和我孩子的病有什么关系呢!你们找不到解决办法,就来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了?别浪费时间,我还要去照顾他们。”


  “圣树,印记之树,有人砍掉了它,然后做了一棵新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维托米尔觉得该自己发话了,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处,盯着樵夫的眼睛。


  “你院子里没有牲口,却有喂牲口的草料。让我来问个问题吧?你宰了牲口是为了在圣树下献祭吗?尤其是春天,没有哪个农民会舍得宰了它们当肉吃。再说现在也不是什么节日。”


  “是又怎么样?孩子们病得很重!他们快死了!我还有什么办法?你们能治好他们吗?”


  “你不说真话就没人能治好他们。虽然我是白环牧师,但我觉得诚实比祈祷和献祭有用,至少能马上解决问题。如果你迫于某种压力而无法说出真相,这种时候就应该想到——你可以继续隐瞒,但你的孩子很痛苦,而且快要死了;不止如此,村里会有更多人死去。”


  “你身为牧师,却是在诅咒我们……!”


  比起维托米尔,普雷迪拉格一直都在用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说话。他在神殿里审问异端时也总是扮演那种铁面无私的角色,安德洛就负责当好人。但现在情况变了,虽然普雷迪拉格仍负责掌握对付盔甲的铁锤,但维托米尔也拿着专攻弱点的刺剑。对受审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根据我的经验来说,他人不错,从不诅咒谁——这都是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你的妻子和你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我们对这场‘瘟疫’一无所知,如果得不到有用的线索,就只能看着一切发生。诚实些吧,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没错,你们确实只能看着一切发生。试图插手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我们受罚了,付出代价……但神的愤怒还没有平息……”


  但博斯克也不是一般的受审者,他的态度令人感到困惑。他好像对维托米尔的假设并不那么害怕,反倒像是默认这一切终将发生。这令维托米尔意外。他想起这个男人在回答医师们问题时的表现:肢体动作很多,语气局促不安,十分确信是夭折的婴儿在作祟。医师们问了很多家,村民普遍相信这类说法,害怕死人变成不死者,并且深信不疑。但现在看来,所谓的“神”即是恐惧的来源,一种比不死生物或亡灵更可怕的东西,它的存在令这里的人们缄默不语,事实几乎完全被埋葬在黑暗中。


  “神——所以我们这是真的在审问异教徒?就连我这种门外汉都知道神殿供奉的不是这种家伙,我非常肯定,他们的神和那树上刻的东西是两码事。”


  “……告诉我,你们供奉的神是谁?他是在冒充白神的名号欺骗世人,这是亵渎。我见过许多和你一样的异端分子,他们被伪神和恶神欺骗,成为邪恶的帮凶,还为此几乎失去一切,包括理智、感情和作为人的个体意识。到最后,连刑罚都对他们失去效果——我不希望你也是其中之一。”


  普雷迪拉格并未想到,即使离开了神殿,他仍会面对这些可恨可悲之人。他稍微俯下身,过长的额发垂在鼻梁前面,猛禽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在眉骨的阴影中朝上看着樵夫,这表情比他平时俯视弗拉德的样子还叫人害怕。


  “……亵渎,你承认了!你们也会受罚的。神向来灵验。他不会放过渎神之人。”


  “受罚——是谁对‘渎神之人’进行惩罚?是神指使你们?它如何指使你们?圣树那里找到的证据说得通了,有人死了——那是谁?我真感到担心,担心我们也可能成为下一个。”


  其实并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虽然维托米尔说话时面不改色,但他确实真的感到担忧——村民处死了某人这件事,可能就快要得到证实了。他隐约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小子不该回来的!可他回来了,还丢了小命……我还相信了他……我罪不可赦!你们,更是如此……都和他一样……!”


  这个一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本来已经接近崩溃,但在说到最后时,他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了——面部肌肉全部紧绷,手开始像痉挛一样颤抖,目光逐渐失去聚焦。他站起来,普雷迪拉格也站起来,试图把他按回去,但他突然用力把普雷迪拉格推倒在地上。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就连弗拉德也没能看清樵夫的所有动作。接下来的事情更加令人措手不及:这个男人一声不吭地举起椅子。维托米尔去抓他的肩膀,想把他控制住,反倒被樵夫用椅子整个撂倒——他的力道实在太大,抓着旧椅子试图甩到维托米尔身上,结果把它砸在地上,弄得它几乎全散架了,椅子腿和坐垫掉下来,在阁楼的地板上发出一阵哐当声;维托米尔觉得自己也快散架了,好在他动作快,用一个翻滚躲避了大部分冲击,只是腹部左侧挨了一下,还能捂着肚子迅速站起来。博斯克举起剩余的椅背,向毫无准备的普雷迪拉格狠狠砸下去。弗拉德见状,冲过去把他推开。


  吸血鬼的力量远超一般人,按理说把他按在地上,然后进行精神控制并非难事。但这个家伙力道惊人,几乎数次挣脱弗拉德的控制——更可怕的是,当眼神对上的一瞬,弗拉德感到有什么东西藏在对方体内——它正控制着这个人类,束缚他的精神和思想。吸血鬼的精神能力无法穿透它,失去了作用。


  “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他失去控制了,力气大得可怕,我腾不出手!普雷迪拉格!用神术驱散它!”


  普雷迪拉格犹豫了一下。这只吸血鬼是疯了吗?驱散神术毫无疑问会对不死生物造成伤害,这是重创甚至除掉吸血鬼的绝好机会——他会意识不到这种风险吗?这不可能。从种种无法理解的行为来看,他的确不是个正常的吸血鬼。


  牧师念起祷词,握紧权杖,走近被吸血鬼按住的樵夫。任谁都会觉得这画面十分荒诞,维托米尔也不例外:白神的牧师将要在吸血鬼的帮助下为人类进行驱魔。


  维托米尔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抽出剑。他握着剑柄,紧张地盯着普雷迪拉格:如果这个牧师敢用什么多余的神术,他毫不怀疑这双手会自己拿着剑砍上去。


      四年前,他因为弗拉德一度濒死而哭红眼睛,马塞尔来到他的房间,对他提起弗拉德是如何在那场调查的最后被“杀死”的:“他很勇敢,我没想到他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为了从邪恶同类手中拯救赫德维卡,他不惜使用某种两败俱伤的神圣法术——然后被清醒过来、同样想救她的男爵从背后捅穿心脏。因为他并非活物,所以不懂得爱惜性命吗?我觉得并不是那样。他和我们一样畏惧痛苦与消亡,但因为吸血鬼被认定是邪恶的,所以他需要为自己的善良付出更大的代价。在我看来这并不合算,但他无条件地接受了。你尽可以多为他哭一会儿,那是他应得的酬劳之一。”


  无限之环的掌管者,我们的主宰!

      你手执日冕权杖,骑着白色骏马,越过死荫的幽谷,指引灵魂前往新生之地。

      请求你,我们的主宰!回应我的祈求!将你的神圣降在我身!


  虽然普雷迪拉格手持的是作为武器的铁权杖,但所有权杖都可以作为某些白环神术的媒介,尽管效果远不及专用的神术权杖,但他还有一样东西——圣水。尽管那本来是用来对付吸血鬼的。维托米尔可以感觉到神力随着普雷迪拉格念出祷词逐渐显现,神圣的力量在昏暗的阁楼中凝聚。尽管它并不可见,但的确像耀眼和炽热的日光,逐渐充满整个空间。


  博斯克停止挣扎,他的眼睛向上翻动,身体扭曲,四肢僵直,开始口吐白沫。弗拉德因畏惧和厌恶显现出吸血鬼的原型,他不自觉地弓起身子,低下头、咬着牙等待即将到来的痛苦,尽力不去看普雷迪拉格施展驱魔神术。


  “放开他,我可以自己来。”


  普雷迪拉格站在吸血鬼后侧,他的影子在油灯的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从阁楼的墙上淌下,流过弗拉德的肩膀和腰背,一直流到普雷迪拉格的脚下。


  吸血鬼没有看到牧师脸上瞬间闪过的钦佩之色。仿佛一个在行刑之际得到赦免的死囚,他松开博斯克之后,意志力也被神术击垮,几乎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流失殆尽,只能爬着躲到一边的黑暗里。维托米尔赶紧从后面绕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还好他良心发现了。你还能走吗?出去吧。”


  “……不用。我没那么脆弱,帮我挡住他……”


  维托米尔点点头,转过身挡在弗拉德前面,仍保持半跪的姿势。


  被附身的樵夫因神术的作用没有再激烈反抗。普雷迪拉格把他按住,打开一瓶圣水倒在博斯克的脸上和嘴里,然后跨坐在这个可怜人的身上,以身体重量压住他,用左手按住他的右手,将右手按在他额头上。驱魔确实有效——尽管其他人可能什么也没看见,但普雷迪拉格可以感觉到某种东西正迅速退缩。这东西像一根缰绳,牢牢套住宿主的思想,依靠汲取精神能量维持存在,它是某种邪恶精神的触须,其真面目仍隐藏在不为人知之处。


  徘徊世间的邪恶,欺骗人类的精怪!

      我代主宰手执圣环,驱散黑暗、仇恨与悲哀——


  不过,这邪恶之物还打算再挣扎一下。博斯克的左手开始挣扎着摸索,在碰到一根椅子腿时,就抓起它就朝普雷迪拉格狠命抡去,试图摆脱牧师的控制。普雷迪拉格没有躲避,椅子腿几乎被打断,上面的钉子头险些命中他的眼睛。大片殷红的血从他的眉骨和太阳穴渗出,往下流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抵挡,也不能退却;而且这对他而言只是小伤,他受过不少比这严重太多的伤害。意志与勇气是信仰的体现,神术施展时绝不能被受术对象的反抗打断——每个真正的圣职者都为此经过无数的训诫和苦练。


   畏惧吧!逃离吧!退却吧!

      你这潜伏在梦中的邪恶!

      以痛苦和恐惧为饵食的魇魔!


  普雷迪拉格用尽全力高声呼喊,响亮的声音几乎穿透屋顶,直达星辰低垂的夜空。樵夫的手先是停在半空,然后无力地落在地上,椅子腿从他手上滚到一边。弗拉德完全被神圣力量带来的恐惧淹没,他蜷缩成一团,拼命抓住维托米尔的后背,把头埋在布料里,不住地颤抖。


  维托米尔感觉到弗拉德的尖爪用力抓住自己,尖锐的疼痛从背后传来,弗拉德因太过恐惧而无法控制力量,他觉得自己的后背一定已经流血了。但剑士什么也没说——他感到自己没能帮得上任何人,因此他什么也不该说,这是他必须承受的——普雷迪拉格被打得头破血流,弗拉德也差点又要经受一次圣水和神术的洗礼。


  好在驱魔顺利完成了,博斯克·彼得罗维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彻底昏过去了。那邪恶的绳结已经解开,怪物暂时无法再控制他的精神。普雷迪拉格长出一口气,放开樵夫,坐在一边的地上,左手向后支撑地面。他的肩膀、右侧的脖子和半张脸都染红了。


  “你伤得不轻,至少先止血再说。”


  维托米尔看到驱魔结束,愧疚地走过去伸手拉起牧师——他认为弗拉德是优先保护的对象,因而没有离开他去帮助普雷迪拉格,这导致他受了伤。弗拉德想站起来,但残留的强烈不适感使他几乎将未消化的血液吐出来,他只好单手撑地,捂着嘴等待身体和感官恢复正常。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给自己治疗。感谢你的关心,但下次别在审问时讽刺我。”


  “不,那是事实。你当然从不诅咒人,因为我们的考官德拉戈什不是人类。”


  维托米尔马上就感到自己不该因为他感到愧疚,这家伙实在是太嘴欠了。普雷迪拉格摸了摸自己的伤口,疼痛这才清晰地传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流了不少血。看到还在角落里跪着的弗拉德,他感到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德拉戈什,他不会记得驱魔过程,你仍然可以当个人类法师。魇魔……它制造噩梦的行为很像梦魔或魅魔,不过它对与人类交媾没什么兴趣,大多数通过持续对受害者进行精神压迫,持续以他们的恐惧和痛苦为饵食,也可能使受害者因不明原因失血引起贫血——就像某些吸血鬼不断迷惑一个对象以持续吸食血液,只不过没有伤口。而且,这一点只有在接触之后才能确定:它其实并非恶魔,也不是亡灵,而是一种邪恶的精灵。”


  “你不需要我的肯定……结果已经证明你判断正确。你很出色……我必须感谢你……你还为此流血了。”


  弗拉德抬头看着普雷迪拉格,说起话来仍有些困难。即便感官能力暂时没有完全恢复,他对血腥味仍然极度敏感。虽然没看到之前的情况,但他知道牧师流了不少血。


  “这是另一回事。我还是不那么相信你。但你的做法让我想到——我必须为之前的争吵和诅咒表示抱歉。”


  “别忘了圣水见面礼,连我都能猜到你带的圣水其实是给考官准备的,你真体贴。”


  维托米尔补充道,同时稍稍侧过身,伸手搀扶普雷迪拉格,并以此掩盖后背的伤口。他不想让弗拉德知道自己也流血了——尽管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他马上就会意识到这件事。


  “你猜对了。但我要再强调一遍:我并不相信有好的吸血鬼存在,而更愿意相信那是某种人性的残渣,是他经历死而复生的邪恶过程后唯一剩下的东西。我尊重的只是他作为人的一小部分而已——而且——我很乐意让一个曾经高贵的灵魂重新获得安息。”


  普雷迪拉格没有接受维托米尔的搀扶,他又变回平时那副叫人难以接近的模样。弗拉德感觉自己好多了,他慢慢站起来,一手扶着墙壁走向两人。


  “不错,我接受道歉……但不接受你对我的误解,这些之后再解释吧。至少有人比昨天进步了,而且展现了实力。我们需要了解更多事实,等他醒来再多问些问题。必须想办法对付这东西。我不确定这里有多少人被它侵害,以至于开始将它当做神……它强大到能完全阻隔我的精神能力。”


  


  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整个扎罗耶村的可怕秘密通过樵夫博斯克之口,向三人敞开它幽暗的入口。磨坊里的吸血鬼在多年前被一个流浪牧师除掉,但村民们还未来得及庆祝,就有新的邪恶悄然入侵。一开始还有人感到事情不太对劲,比如怪诞可怖的梦、惊醒时骑在身上的黑影、被控制而无法动弹的身躯、出现在少数人身上的贫血症。“这一定是魔鬼在作祟。”人们感到恐惧,开始向刻有白环印记的圣树祈求——它本来能够抵御邪恶的力量,但越来越多的人被它欺骗,为魔鬼献上供奉——圣树逐渐枯萎,到了最后,它就变成了魔鬼的祭坛。但它也许并非纯粹的邪恶,向它祈求比远祈求城市神殿中的神更为灵验。这东西赶走了许多怪物,保护了村子——比如那些不如它强大的食尸鬼和恶灵之类。免于生命威胁的村民们开始认为它的确是神,为活下去付出些许代价也许还是值得的。他们一个接一个被它诱惑和控制,忘记了它冒充白神的名号获得供奉的事实——它已经成为了神本身。


  但也有完全不相信“神”的异端分子。13岁的乔万·佐利奇就是其中一个,他没有父亲,母亲精神状态很差,成天喝酒,最后睡在路上被运稻草的车压死了。他是个惯犯,总是撒谎和小偷小摸,总说大家都被魔鬼骗了。于是,在两年多之前,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不虔诚的亵渎者们”之一,被赶出了村子。但不久前,他又回来了,而且还捉回来一只鸻鸟。


  “那邪恶的枯树必须被砍掉,因为我已经得到了这神使的帮助,所以我要回来拯救你们。”


  一开始没有人当真,但他真的把那棵树砍倒了。腐朽的树干经不起几斧子,还被这个“异端分子”放火烧了。“神”被激怒了,它通过梦中的“神谕”,反复要求将这渎神的恶徒处死。于是失去理智的人们照做了——就被毁的祭坛前面,将他抓起来勒死了。他身边的那只鸟——所谓的神使,却在被抓住时变成一堆白色的羽毛,消失在所有人眼前。但这并不重要。一切又可以恢复“平静”了。


  ——直到恶疾开始在村中爆发。人们认为这是“神”的愤怒还未平息,布置了新的圣树祭坛,向它献上更多牺牲。但它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人们的越来越多的精神创伤让它饱食终日,强大到足以控制那些表现得“不正常”的人,避免他们泄露真相。在医师、神殿和公会的调查团来到之前,一个年轻女人来到村中,向村民打听“一个带着鸻鸟的男孩”。那女人险些被村长囚禁起来,但路过的巡逻队使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转而说她是个江湖骗子,用“神圣的鸟”四处招摇撞骗,好让巡逻队不再相信她的任何辩解。就这样,这个女人被巡逻队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在弗拉德的命令下,维托米尔乖乖趴下来,任由被他当了四年哥哥的吸血鬼掀开背后的衣服。不过,这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公会的房间里度过的、四年前的某一段日子。在他耍赖赌气不肯自己穿好衣服的时候,弗拉德会把他抓住,命令他坐好,往他身上套衣服。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当然拗不过吸血鬼,一开始还会因为弗拉德没控制好力度而留下淤青。每次发生这种事,弗拉德都会非常诚恳地向他道歉,并教育他不该拿赌气作为拒绝的手段,而应该说明为什么拒绝。但后来就没有这种事了——他变得懂事了,他的“哥哥”也逐渐掌握了对不同的人类该使用何种力度。


  “……这伤痕看上去简直像是被老虎刨过的树。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自己这么用力……我完全想不起来那时候的情形,因为我怕得要死,已经崩溃了……啊!我不能再想了,我一定给你留下了糟糕的回忆。那时候我应该接受你的建议,离开那间阁楼。但我还想着作为考官和指导者的职责,也许我是错的。”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们。只是些小伤,而且咱们不是有个会治愈术的人嘛。他可靠得很,我应该在你发现这些之前去让他帮忙的。”


  “我很乐意。”


  普雷迪拉格已经为自己做完治疗,洗掉了血迹。但沾着血迹的衣服都拿去洗了,他只能擦着湿头发,穿着农民的麻布衬衣出现在房间门口——有点不太合身,胸口偏紧,于是只能当做领口的系带不存在,任由它的两头垂在敞开的领口边上。


  “好,那我提前对你表示感谢,来吧。说实话……还是挺痛的。”


  “对不起,幸好有普雷迪拉格在,不然我就得亲自给你上药了,那会更痛的。”


  维托米尔看了一眼弗拉德,后者的歉意的确因为他这句话而加深了一些,他有点满足——毕竟自己马上就要被治好了,这是他在负伤后享受亲情的最后机会。


  弗拉德从床边离开,把位置让给普雷迪拉格。普通治愈术相对其他神术更为简单,尤其是治疗小型伤口,只需要集中精神调动意念就能完成。维托米尔感到背后和肚子上被普雷迪拉格摸过的地方有些发麻和刺痛,那是神经末梢被刺激,身体组织快速新生的表现之一。


  “好了。”普雷迪拉格最后用力拍了一下伤员的背。


  “啊——!你就这么不想接受我的感谢吗!一头熊拍在我背上!要不是躺着,我就飞出去了!”


  面对维托米尔夸张的形容,牧师只是站起来走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瞥了一眼床上大喊大叫的人,继续擦他的头发去了。弗拉德看着逐渐变亮的天色,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到地窖里沉眠。他本来还想帮维托米尔缝一下衣服,但他也被驱魔术折腾得够呛,应该早些休息。


  “别老躺着了。你衣服上的洞还在,而且已经不干净了。就算你不想今天洗掉它们,也得缝好。我还在想——那个古怪的术士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们两个好好相处,这些事情暂时别告诉其他人。我丝毫不怀疑他其实什么都知道,还在盘算用什么方法对付我,我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维托米尔从床上爬起来,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普雷迪拉格点了一下头。等弗拉德离开一会儿之后,普雷迪拉格突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他还对针线活有研究吗?”


  “有没有研究不知道,但缝得比我好一百倍。所以——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他?”


  “没有。你们都很奇怪。”


  普雷迪拉格实在是没法想象一只吸血鬼在补衣服的画面。比起这类问题,他更想弄明白那只“神圣的鸟”是什么,村里人的病又是从哪里来的,那个被巡逻队带走的年轻女人现在在哪,这一切又和那个神秘术士有什么关系。他坐在那里思考着这些问题,用手把额发整个撩上去,用毛巾擦干,又重新拨下来,再弄回平时的模样。


  


  ·TBC·


  

      [注]魇魔:在文中如此分类的原因在于,它的原型是mare,而并不是incubus或succubus。Mare被认为是引起睡眠麻痹的超自然生物,通过骑、坐或是踩在受害人的身上引起梦魇,它也可能具有梦魔/魅魔的魅惑性质,但本文为了区别而没有采用。在斯拉夫传说中,它可以是活着的人类因某些原因变成的,除了汲取受害人的精神能量,也可能会像吸血鬼一样夺取血液。因此普雷迪拉格会如此对它进行解释。


献血会场

龙棘(十六)

  前篇:龙棘(十五)


  敬圣之锤(四)


  ·学生东区欠(实际上,已经不只是东区欠了)一般向西幻paro。我预感这一章会变成很长的故事,这不再是第一季的单元剧了!第二季中长篇连续剧警告(゚Д゚;)


  · 暴躁池面在线battle——并没有battle成,还总是被某主角脸逮住机会使用比喻随时嘲讽,只能憋屈地对好欺负的前辈投掷一堆难听的狠话,我好了。


  ·好欺负的小蝙蝠急了也会咬人——并没有真的咬人。不得不说,被叛逆高中生针对的可爱年轻考官(不是那种设定!)我推他(无奈之下)硬气起来板着脸说话也好可爱,我又好了。...

  前篇:龙棘(十五)


  敬圣之锤(四)


  ·学生东区欠(实际上,已经不只是东区欠了)一般向西幻paro。我预感这一章会变成很长的故事,这不再是第一季的单元剧了!第二季中长篇连续剧警告(゚Д゚;)


  · 暴躁池面在线battle——并没有battle成,还总是被某主角脸逮住机会使用比喻随时嘲讽,只能憋屈地对好欺负的前辈投掷一堆难听的狠话,我好了。


  ·好欺负的小蝙蝠急了也会咬人——并没有真的咬人。不得不说,被叛逆高中生针对的可爱年轻考官(不是那种设定!)我推他(无奈之下)硬气起来板着脸说话也好可爱,我又好了。


  ·(和阿咩利卡不同)重是因为体脂率低。除了中性美青年和主角系帅哥,我对一个身材火爆的东区欠池面也有很多想法。


  

  

      这个陌生人从门口慢慢走进屋中。虽然无法识别特征,更无从捕捉表情变化,但弗拉德察觉到了到他在聆听某物的细微反应——他听了好一会儿,一直在往这边看。弗拉德觉得他毫无疑问是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打量自己。


  “不错的罗盘,也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神秘人看了一眼法术罗盘,谨慎地和弗拉德保持着一定距离——这导致弗拉德无法估算他的身高和体型。就连吸血鬼的感官能力都无法发挥作用:其生命活动产生的声音都变得难以辨识,更不用说解读情绪了。对方也很清楚,面对同行必须拉开一些距离,若是靠得太近,这个法术便可能“明视之眼”一类的法术破解。


   "我不介意和你谈话,但你的行为实在令我不快——没人认识你,可你一进来就放倒了我的助手。‘翳障术’,虽然不算特别难以掌握,但这类法术,没有法术协会的许可是无法使用的,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你是给辉光堡办事的人。我猜得没错吧?"


  “也许吧。但这是我的个人行为。你需要一点协助。”


  “协助?请原谅我把这理解为某种‘交易’。你想要什么?”


  弗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奇怪的法师或是术士——一个来历不明的可疑人物,一进门就放倒了维托米尔和普雷迪拉格,然后表示想提供协助?这令弗拉德感到非常不快。在某一瞬间,弗拉德几乎已经动用能力,穿透翳障术凝视对方的眼睛,开始读取他的思想——但那实在是太不明智了。法术协会的人也许并不精于猎杀吸血鬼,但他们很乐于获得新的实验材料。


  他最终将目光收了回来。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满意于弗拉德的反应,然后用他一成不变的冷淡语调应答。


  “我们的谈话,以及之后的调查结果,都必须对其他人保密。”


  “不错。你是在要求我为辉光堡干活。大概就因为我刚好是调查这件事的法师?让我来大胆猜测,你们对此事负有一些不可推卸的责任。一些人死了,还有很多人正痛苦挣扎,却没人能救他们。如果你们无法解决问题,请容我拒绝。”


  弗拉德一直紧紧盯着对方,即使无法辨认任何特征,动作和语气仍然能够传达一些信息。但这个神秘人实在深不可测——不论弗拉德如何试探,他的语气都不带有任何感情,而且吐词飘忽不定。但当弗拉德以不满的语气提到“没人能救他们”时,对方的眼神重新聚焦到弗拉德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极为克制的语气终于出现一丝上扬。


  “真有趣,你想救人。但我要是说有些人根本无药可救呢?”


  神秘人停顿了一会儿,将目光投向仍在怀疑自己的弗拉德,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你要是拒绝,就不用跟过来了。”


  弗拉德犹豫了一会儿,但根本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将信将疑地跟上去。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个陷阱——若是发生什么状况,他必须先保护两个准公会成员,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这将是考官的失职,他将永远都无法面对那些相信他的人类了。


  


  两人沿着山谷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神秘人在一小片未被砍伐的树林中停下来,几处溪水在两人脚边潺潺作响,从苔藓和水草覆盖的岩石泉眼中涌出,汇成村中的那条小河。弗拉德闻到了林间的血腥味,尽管也许早已过去一段时间,气味非常稀薄。这并非人类的血,而是牛和羊等动物的血,混合着各种灰烬的气味。他不由得开始猜测:这片树林之所以未被砍伐,也许是因为村民将它当做祭祀场所。


  神秘人在一棵年轻的橡树前停下来,弗拉德马上就就得到了一个结论:这棵树是血腥味的来源。树皮上刻有环形的白环徽记,橡树周围是一圈简陋的栅栏,前面竖立着一个石墩,上面仍有少许血渍,还插着不少已经烧尽的蜡烛。石头祭坛周围散落着枯萎的香草和麦粒之类。


  “献祭祈求之地,驱逐邪恶之地。村民曾在此处死某人,而我要找的东西也许正是疾病的源头。”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不为人知的存在回答了我的问题,于是我找到了这个地方。回去吧,尽你所能弄清一切如何发生,我们将在合适的时机再会。”


  “再会。我不觉得自己从这次交易中得到了任何好处,所以我一定会弄清你是谁,然后把该算的账算到你头上。”


  虽然弗拉德还有很多疑问,但他知道对方不会作出任何回答——他一向不太重视报酬,但对方冷漠傲慢的态度让他非常不快——但对方依然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


  那人什么也没有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他只是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迈开脚步,难以辨识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林间。


  “唉,这样下去可不行……希望事情别变得太复杂。”


  弗拉德叹了一口气,他更真切地认识到了一件事:自己作为考官毫无威信可言,作为公会唯一的法师却又被法术协会的人随意摆布,这真是太失败了——至少他应该想想怎么管教普雷迪拉格,以免这小子总是针对自己,把调查弄得一团糟。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这里的景象和气味记在脑中,然后调动仅剩的精力,变成一阵烟雾匆忙赶回樵夫小屋。


  打开门之后,两人仍像原来一样倒在地上,弗拉德终于松了一口气。吸血鬼看了一眼普雷迪拉格,从他身上跨过去,然后走到维托米尔身边,蹲下来用力把他拍醒。


  “呃……弗拉德……我醒了吗?还是我在做梦?”


  “你醒了,所以快起来。我需要你帮个忙。”


  


  普雷迪拉格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且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当他发完一会儿呆,意识到自己对弗拉德的监视几乎前功尽弃,这才猛然从床上跳起来。有人脱了他的外衣,随意挂在椅背上,还把他的权杖和靴子扔在地上。不用说,这绝对是维托米尔干的好事。


  他板着脸捡起权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就直接朝去弗拉德住的地下室跑去。不出他所料,维托米尔就跷着腿坐在地窖门上面,像是在等他冲过来一样。普雷迪拉格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情绪。


  “告诉我,我们的考官是不是在里面?我要进去找他。”


  “真吓人,我还以为这屋里来了一头气得乱撞栅栏的公山羊。但你是个人,所以别这么看着我,我是只一道会说话的栅栏——他叫我转告你:尊重他的个人隐私,因为他哪里都没有去,只是要睡一觉,再吃点东西。你看起来神志不清,最好回去继续睡大觉。”


  维托米尔站起来,一边嘲笑对方,一边伸手捅了捅普雷迪拉格的胸口——他早就对必须与这人和平相处感到厌倦了。这一招很奏效:他的手指像一根火柴,立刻把普雷迪拉格极力藏起来的引线点燃了。


  “够了!你作为人类为什么要和他站在一边?你这白痴、蠢货、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中了吸血鬼的圈套!而且我合理怀疑那个怪人也是和你们一伙的。我现在就要进去!他会去寻找无辜的受害者,我要去阻止他——先叫你这愚蠢又老土的破栅栏闭嘴,从你头上跨过去;然后把权杖塞到那怪物长着獠牙的嘴里,叫他再也没法吸血!”


  “啊哈,神殿牧师就这么缺乏教养吗?你真应该在马棚的水槽里瞧瞧你自己:你只不过是一条吃过两口圣餐就因咬人被赶出来的恶犬。我们把你背回去,弗拉德抱怨说你比看起来的重多了,我还帮你脱掉外套,你真的太重了,笨重,像头蠢笨的熊——那时候我们就应该把你丢在路上。我真的烦透你了,怪不得你身上那么多疤——看来揍过你的人都觉得你的确欠揍。来吧,你连伊丽莎白都能打过,要打倒我还不简单吗?”


  普雷迪拉格气得握紧权杖,手背上青筋暴起;维托米尔却显得不太在乎,他甚至一边嘲笑对方一边抽出双手剑。两人摆出决斗的架势,然后下意识拉开一段距离,开始寻找对方的破绽。


  “我没说过允许你们两个碰我,尤其是他!不该存在的邪恶之物!”


  仿佛是鹰和狼在为地盘对峙,一场争斗在所难免。眼看普雷迪拉格就要挥起权杖砸向维托米尔。这时候,弗拉德的喊话声从地窖下面传来。


  “你们两个!都停手!普雷迪拉格,你进来吧。”


  普雷迪拉格又恶狠狠地瞪了维托米尔一会儿才放下武器;维托米尔收回剑时,还对他摊了摊手。年轻牧师气得血气倒涌,他一脚把维托米尔坐过的凳子踢开,用力拉开地窖门——里面实在是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维托米尔搬开倒下的凳子,一边觉得好笑,一边把地上的油灯递给对方。普雷迪拉格一把抓过油灯,对嬉皮笑脸的维托米尔回以白眼,然后迅速顺着地窖的梯子爬下去。维托米尔耸耸肩,跟着他爬下梯子。


  地窖里除了屋主储存的少量粮食和酒,什么都没有。吸血鬼早已换好了衣服,他双手抱胸,坐在仅有的一张破桌子上。桌上有一个大的空瓶和一个点燃的小烛台,两人可以看到他张嘴说话时露出的獠牙和手上的尖指甲——弗拉德没有使用他的人类伪装。


  “下午好,普雷迪拉格·伊里奇。你一觉醒来,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除掉吸血鬼的机会,还想用权杖对我执行正义——比如让我吃掉它,然后不小心硌得牙都断掉。你想继续监视我吗?想知道我在你睡着时干了些什么吗?让我来告诉你,我和维托米尔都不知道那个可疑的家伙是谁,他不仅弄晕了你,还弄晕了维托米尔。但后来我先叫醒了维托米尔,因为你实在是太不喜欢我了;而且你睡得很熟,我们决定不吵醒你,让你得到充足的休息。如你所见,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甚至需要变成蝙蝠挂在角落才能勉强入睡,餐点除了这瓶子里的血没有别的东西——没有什么受害者,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可以自己选择相信与否。”


  弗拉德从桌上离开,径直朝普雷迪拉格走过来——普雷迪拉格觉得他就像是悄无声息地从烛光无法照亮之处消失,然后出现在自己面前——在黑暗中行动的吸血鬼的确能够给人这种错觉。


  “因为你的个人行为,你自己,还有维托米尔和我都很可能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你可以监视我,但让我站在考官的角度来给你提出一点意见:这是一次调查,不是什么磨炼和苦修。浪费所有人的精力和意志力是毫无意义的危险行为。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在行动之前,要想想其他人是否会因此受到连累。”


  “如果你所说有半点假话,我迟早会用锤子敲掉你吮吸血液的可怖獠牙,砸烂你扼断脖颈的苍白利爪——我说到做到。假设你说的全部属实,那么我会站在学员的角度接受批评。但你还是让我感到恶心。是要故意给我看这幅可憎的邪恶模样吗?”


  普雷迪拉格一脸嫌恶地看着面前的吸血鬼——他并非那些腐朽、畸形而可怖的不死生物,甚至可以用美来形容,但这正是他极度厌恶这类正统吸血鬼的原因之一——它们不同于其他的不死生物,能以绝妙的伪装混入人群中,用诱惑与控制等手段饱餐牺牲者的鲜血。这只吸血鬼比他矮半个头,他得以像鹰一样俯视对方,眼神充满轻蔑、憎恶和鄙薄。若是在几天前,弗拉德一定会迅速避开这种视线,他害怕圣职者,并不想和这位“正义之士”计较,也不指望他认识到自己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吸血鬼。


  但是这次,弗拉德没有避开对方刀刃般尖锐的目光。普雷迪拉格的琥珀色眼睛像灼热的阳光和火焰,这让吸血鬼感觉有些难以忍受,但他不得不继续接受对方的目光拷问——如果他无法拿出信心、树立威严,普雷迪拉格只会更加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贯彻正义。他从睡眠中醒来时,就开始强迫自己改变策略:这个牧师绝不会因为示弱和逃避就放过他,他必须冷静而平和地正面应对这些偏见和敌意。


  不过,在一旁的维托米尔看来,弗拉德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所以变得强硬了一些。他仍感觉自己需要成为弗拉德的保镖——吸血鬼很爱惜自己的牙齿和爪子,如果他说不怕这些,只能是在故作镇定。果然,弗拉德停顿了一下才开始回应牧师的话。


  “……那听起来也不比钉穿我的心脏更痛。不论如何,你都会认为我邪恶又面目可憎,那我也没有必要随时对你保持伪装了——见过我这副模样的人不多,你现在也是其中一个了。”


  “所以你是在威胁我?我会被吸干最后一滴血,然后被抛尸在没有人发现的地方?真有效,我的确开始害怕了。”


  普雷迪拉格以极快的语速说完这句话,然后冷笑了一下。

  

    “我那么说就是为了听你这么说——可这笑话实在不怎么好笑……事实上,他们活得很好,我甚至很乐意把你介绍给他们。你和他们只有一点区别:你判断事物过于依赖经验,而且固执己见。我是认真的——我和你一样讨厌那些败坏我名声的卑劣怪物。”


  普雷迪拉格已经不想再听吸血鬼“邪恶的狡辩”了,他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哈。依赖经验?不,我会找到证据的。趁你的头还在脖子上,冰冷的喉咙还能咽下鲜血,藏好罪证吧。最后,我不得不忍着恶心问你一个问题。那人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哈……你已经帮我设想了很多种死法,我是不是得感谢你没那么做,再给你庄重地行个屈膝礼?普雷迪拉格,我听说白环神殿不仅擅长疗愈,而且擅长审问异端。从你身上我能看得出来那不是传闻。你的态度不像是在问我问题,根本就是在审问我。但我会出于考官的职责告诉你——那个可疑的……我猜他是个术士,要求我对此事保密。不过,我个人认为这事无法对你们保密,否则调查都归我来做,你们就只能交白卷了。所以我会告诉你们,但为了避免你们惹上麻烦,你们得照他说的,对外保密。”


  弗拉德已经疲于应对牧师,他只想快些结束对话,但这件事必须慎重对待——他看着两人,等待他们的回答。维托米尔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抢在普雷迪拉格前面满口答应下来。


  “当然!我一定保密。这家伙要是不答应,我会想办法让他答应的。”


  “不用你费心了。虽然我绝不愿意相信一个吸血鬼,但他的某些意见我可以接受,因为他说的没错。我可以保密,但前提是这不会对任何无辜者造成伤害。”


  弗拉德感到自己的策略也许有效——普雷迪拉格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弗拉德点了一下头,继续说下去,一想到那个古怪的术士,他就感到不快。现在,吸血鬼终于不用继续和圣职者进行语言交锋,可以不那么压抑自己的情绪了。


  “那家伙没否认自己是法术协会的人。他的目的并不是谈话或公平交易,而是强买强卖:就因为我负责调查这事,他知道我无法拒绝!他只负责提供一个线索,跑腿调查全交给我,必须保密,而且他还指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回来问我调查情况。所以说——我认为此事越快解决越好,我还想找个机会弄清楚他的身份,跟他把这笔账算清楚。”


  “你心情不太好,但我认为某个圣职者说话太狠毒是主要原因。那是什么线索?我们如何展开调查?真想不到,我一参加考试就摊上了大事,至少听上去是件大事。”


  维托米尔竟显得有些兴奋,开头还不忘嘲讽普雷迪拉格一番,这让普雷迪拉格和弗拉德不约而同地瞥了他一眼——前者意识到他在和吸血鬼做同样的事,立马就移开了视线。弗拉德则感到自己说了太多话,很想喝口水,但这里没有——他只好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明。


  “如何展开调查?这交给你们自己决定。那个可疑的术士带我去看了一个地方。我们沿着村中的小河往西走,在河的源头处有一片树林,其中有一棵刻着白环标志的橡树祭坛,那里还有近期宰杀牲畜献祭的痕迹。我猜,他也许是召唤了某种东西,问了它……或者它们一些问题,从而得知村民在那儿处死了某人。”


  牧师和剑士听到弗拉德的描述时有些惊讶,两人面面相觑。普雷迪拉格一改平时的语调,抱起双手,一字一句地解释起来。


  “那是印记之树,我小时候……总之很多村庄和小镇都有这种习俗。而且现在并不是献上祭品的节日,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村民也许是在灾难中祈求圣树的保护。可是他们绝不该在那里杀人。”


  “和我知道的差不多,但我们管它叫誓约之树。在过去,它们是各种各样的异教圣坛,随着白环教会的到来变成了白环圣坛。尽管我并未听说过那里可以成为刑场……我的天。如果真有人在那里被处死的话。”


  维托米尔补充了一些信息。听完两人的发言,弗拉德思考了一会儿。


  “我并不清楚这些,但你们好像很了解这种传统。对我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我们得去看看那棵树和它周围的东西。”维托米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还得审问村民,我必须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我要知道它为什么及如何发生。”普雷迪拉格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一边想着弗拉德提出的建议,认真考虑起调查的事情。


  “不错,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但我的建议是先去查看那棵橡树,我当时急着往回赶,没看见什么特别的。那里也许有审问时能用上的线索。啊……上面有水吗?我想喝一口。”


  “我还以为你只喝血。”


  “所以你根本不了解我。”


  普雷迪拉格甚至开始用平淡的语调调侃弗拉德了,这说明战争暂时宣告结束,他甚至还点头表示接受建议。吸血鬼松了一口气,变成人类的样子,顺着梯子爬上去。维托米尔和普雷迪拉格跟在后面,依次爬了上去。


  


  傍晚时分,三人骑马赶到橡树圣坛附近。两个人类打着火把,仔细检查这里和附近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弗拉德也有了一些发现,但作为考官,他需要先检验两个准公会成员的调查成果;而且他们对这一传统比自己更为了解,发现不一定比自己少。那两人一边查看现场,一边讨论,弗拉德完全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的确有很多令人意外的结果,但有些东西需要他们详细解释。


  又过了一会儿,维托米尔和普雷迪拉格一起来到弗拉德面前。


  “都看完了?那就可以向我报告你们的发现了。”


  “我们有很多发现。可我知道你耳朵很灵,你应该差不多都听到了。”


  维托米尔挤眉弄眼地对弗拉德开玩笑。弗拉德很擅长装作没有听到人类在说什么——人类的感官太迟钝了,交头接耳之类的行为在吸血鬼看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此,维托米尔很早就明白了隔墙有耳这个词的含义。


  “别拆穿我。那就正式地报告一遍,你知道我这是第一次当考官,我想让考试的氛围正式一些。”


  “那好。最主要的结论,非常惊人——普雷迪拉格,你来说吧,这是改善你糟糕形象的绝好机会。”


  维托米尔把手搭上普雷迪拉格的肩,好像他惹恼牧师的事情从没发生过。普雷迪拉格也不怎么在意,甚至是默许了维托米尔这么做。他的负面情绪大多已经得到了发泄。


  但无关紧要的斗嘴还是在所难免。


  “形象糟糕的是你,维托米尔·巴加诺夫,但什么都不及当一个考官的吸血鬼糟糕。但我必须承认,我们发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实:这棵树是最近才开始被人供奉的,原本的圣树被砍掉了。很多线索都可以指向这个结论——这棵树很年轻、树皮上雕刻的白环符号还很新、石头祭坛被移动过,以及,在祭坛原本的地方有个被烧掉的树桩,我们在那里挖出了剩余的树根:它们属于一棵比圣树更大更老的树。”


  “你总结得不错,但我也需要发言机会。这些誓约之树,或是按照佩加的说法,印记之树——人们对圣树的力量深信不疑,乡村的圣树就像城里的神殿和教堂。因此采摘树叶和果实都是被禁止的,砍伐更是会招致恶果,那无异于砸毁神像。”


  “然后就被小心眼的神报复了?我们的调查看似能够画上句号了,这真是再好不过。”


  其实弗拉德并不这么想。他只是想用完全相反的结论引出两人的想法。


  “我也很希望事情就是这样,但是——誓约之树在白环教会尚未到来之前是很灵验,人们通过圣树供奉各种有名和无名神祇,总能得到回应。但到了现在,这样的事情几乎不再发生。无限之环的主人太忙碌了,即使他有诸多化身和神使,也不至于因为一棵树被砍掉而动怒,祝福也可以通过圣职者来代行。除了每天都在不断循环的人类和动物灵魂,他还得忙着应付一些问题信徒,比如我旁边这位朋友。”


  “你总是不忘对我冷嘲热讽,玩笑都开到了白神头上,你应该庆幸,他和小心眼一词毫无关联,更不会因为一个粗鄙玩笑动怒。但是,我基本同意你的观点。更何况,如果神对人类施以诅咒和惩罚,那么神术和祈祷就会有作用——比起降下惩罚,仁慈的白神更喜欢看到犯错之人诚心悔过,或是虔诚之人进行祈祷。我早就说过,神术对那些病人几乎没有作用。我要讲的就这些。”


  “啊,你提醒我了,我忘了一件事。我要说——我也说完了。”


  维托米尔随时不忘显示他的幽默,但这句话再次招来了普雷迪拉格的白眼。弗拉德对他们的报告感到满意,如果不是有个圣职者总在针对自己,一切就完美了。


  “你俩的配合竟然还挺默契。然后是我要补充的说明:假设村民真在这里处死了一个人,除去一些不流血的手段,要让我什么都闻不到,处死人类至少是一周前的事情,要么就是没发生过,要么就是他们确实有意掩饰——与人类尸体有关的气味和痕迹都被清理得太过干净了。我只能闻到一头小牛和两只羊的血,但对于一个不太富裕的小村庄,这种献祭频率似乎太高了。好了,我们都说完了,该回去进行下一步了。”


  

  ·TBC·



  [注1]印记之树/誓约之树:Запис(塞语)/Оброк(保语),英语是Zapis,中文是我瞎搞的:为了区别两种语言,不要当成严肃的学术知识。

      在两国及一些其他地区流传的民间信仰,村庄中的人们将某一棵、或是几棵树(在保语词条中,它也可以是石碑、岩石和木制十字架之类)作为神圣的礼拜和祭祀对象,在固定的节日献上供奉,宰杀牲畜祈求风调雨顺和丰收之类。这些树上通常刻有十字架,或是附有十字架、祭坛和纪念碑之类。它们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禁止采摘、攀爬,连在树下休息和捡取果实都是触犯禁忌的行为,甚至在集体化(换成原作用语就是合宿)时期,一部分树遭到砍伐时,人们仍相信这导致了砍伐者的死亡、人口出生率的下降等报应。正如维托米尔所说,这个传统很可能是原始本土信仰的遗留,在日后随着基督教的到来才产生了演变。


后篇:龙棘(十七)

献血会场

龙棘(十五)

  前篇:龙棘(十四)


  敬圣之锤(三)


  ·学生东区欠(实际上,已经不只是东区欠了)一般向西幻paro。我还以为我可以像以前一样两三个晚上写一篇,这篇让我体会到了写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迫真难产,希望大家看得比我写得快乐(可能写了快一个月吧)


  ·惊觉这部分的故事还挺符合时事的,但只是巧合,剧情大纲8月份就有了。写上一话时我还在准备毕业答辩,写完这一话竟已经社畜半年了,鸽上加鸽.jpg


  ·传统艺能:爱他就折腾他(?)哪一章让我推好过了呢?答案是没有!而个人理解中阿塞又是特别倔的个性,我摩拳擦掌(又想了想……至少前传确实...

  前篇:龙棘(十四)


  敬圣之锤(三)


  ·学生东区欠(实际上,已经不只是东区欠了)一般向西幻paro。我还以为我可以像以前一样两三个晚上写一篇,这篇让我体会到了写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迫真难产,希望大家看得比我写得快乐(可能写了快一个月吧)


  ·惊觉这部分的故事还挺符合时事的,但只是巧合,剧情大纲8月份就有了。写上一话时我还在准备毕业答辩,写完这一话竟已经社畜半年了,鸽上加鸽.jpg


  ·传统艺能:爱他就折腾他(?)哪一章让我推好过了呢?答案是没有!而个人理解中阿塞又是特别倔的个性,我摩拳擦掌(又想了想……至少前传确实是没有折腾他,是豆丁保在折腾他)


 


  “能与神殿的诸位合作,我深感荣幸。我是龙棘公会的法师德拉戈什·弗尔佩斯,这两位是维托米尔·巴加诺夫和普雷迪拉格·伊里奇,虽然年轻,但实战经验丰富。您也许在想一件事,这个法师是不是在斗篷里藏着辉光堡的纹章?很遗憾,我并不是,也没有什么名声,只是因为小时候什么也不懂,把法术书当成故事书读了不少,居然还真学会了法术。”


       在出发之前,维托米尔建议弗拉德“学习人类宫廷法师的样子”。于是他现在穿了一身带银丝镶边的黑斗篷,把兜帽拉得很低,说话时保持“某种法术使用者的傲慢”。这么演练一番之后,就连接触过许多贵族的赫德维卡都觉得他挺有模有样。弗拉德说完这番话时还有些心虚,但对方似乎并没有起疑。他悄悄观察着对方的状态,心想,那些所谓宫廷法师跟在皇帝和领主后面,确实能唬住不少人——然而真正高明的法师和术士根本不愿故作神秘,甚至很少有人会知道他们是谁。人类确实是种多数时候只看表面的生物,他们无法读取内心,也极少愿意深入了解某个对象。

  

  “没什么可遗憾的,您一定很有天分,而且。我们也很高兴得到龙棘的帮助,目前我们和医生都束手无策,只能请一位法师来想办法——当然,能用法术的人本就不多,十个之中有七个冒牌货,两个是毫无信仰的异端,还剩一个一门心思研究渎神的禁忌法术——当然,我是在说公会以外的情况。王城的白环教会和龙棘向来关系不错,我可以给各位进行一个简单的祝福,白神的神力应该对抵御传染病有所帮助。”


  两边互相介绍过后,面前的白环牧师伸出双手,准备为三人进行祝福,一双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打量面前三人,尤其是法师的反应——他并不确定,面前这个没什么名号的可疑法师是否真能助他们一臂之力,但至少他表明自己并不是辉光堡的人。有名的法师和术士屈指可数,他们大都是辉光堡法术协会的成员,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信仰可言的组织——这片大陆上存在许多教会和宗教团体,其教义虽有千差万别,但大多数都不认可辉光堡对其成员的训诫:真理并不由神揭示,法术只出于勤勉好学者之手。


  弗拉德的思维飞速运转,尽管他现在状态不佳。虽然接受祝福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也许能剥去他的伪装——直到四年之前他都没有想过,自己不仅经常和猎人打交道,还会夹在两个白环牧师中间——随便哪一样光是听起来都非常要命。


  “我很愿意接受您的好意,但我们自己也有一位不错的牧师。”


  他仍保持着“某种法术使用者的傲慢”以尽力伪装自己。要是在以前,他大概只想找个机会逃跑。虽然弗拉德·德拉戈米尔成长较人类缓慢许多,但他在进入人类社会后又学到了不少东西。在他开始和人类接触之前,父母就教导他学会克服对白昼和阳光的畏惧。现在,尽管还不成熟,但他正通过观察人类和非人类,逐渐学会掩饰更多弱点——不论是吸血鬼本身的弱点,还是内心的破绽:在和憎恨不死生物的人类打交道时,这些问题是致命的。而且他并不认为这位老牧师会就此停止试探。


  出人意料的是,在路上丝毫不理睬弗拉德的普雷迪拉格(他只知道弗拉德人类身份的假名字:德拉戈什·弗尔佩斯)竟接过弗拉德的话,向对方行了一个礼。


  “无须担心,我早已为他们施加白神的祝福。此次受到波及的扎罗耶村民人数众多,他们更需要祝福和治愈神术缓解病痛。再说,法师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不受诅咒和邪恶之物侵染。”


  老牧师的注意力转移到普雷迪拉格身上,神殿骑士也对他投来好奇与审视的目光:公会的自由牧师,非常年轻——在某种意义上比货真价实的法师和术士更稀有。 


  “龙棘竟然还有一位牧师。这么说来……你就是不久前离开神殿的伊里奇?我从王城的牧首大人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他对此感到很遗憾。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何离开神殿,但我们对白神的信仰是相同的。”


  “因在节欲修炼时未能抑制愤怒出手伤人。尽管有些人认为错不至此,但我因此意识到自己缺乏节制,不够虔诚,没有终身侍奉神的资格,于是我决定接受最重的惩罚。”


  普雷迪拉格看起来很诚恳,但维托米尔心想,他在公会里也这么说,要知道是不是真的,可能只能让弗拉德去读心——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那都不太可能;维托米尔知道意志力强到几天都不需要睡觉的人可以抵御吸血鬼的精神能力,而且弗拉德也绝不想再去惹火他——他大部分时候说起话来缺乏语气,好像心不在焉的农夫打水时把桶一股脑儿扔到井里。不过,这脾气古怪的家伙为什么突然又会主动帮弗拉德解围?本来维托米尔已经想好了许多理由,没想到普雷迪拉格先开口拒绝了牧师的祝福。


  “抱歉,但我不得不打断两位的神圣对话,可以问个问题吗?扎罗耶离这儿有多远?我们已经赶了两天一夜的路,连晚上都没合眼。要是很远,我们就打算先休息一晚。”


  维托米尔确实觉得很困,但他至少能在外人面前强打精神。他和普雷迪拉格轮流守夜,打过一会儿瞌睡——而后者竟完全依靠圣职者的意志力,根本没合过眼——他一直在监视弗拉德,好像准备随时找机会消灭吸血鬼,弄得可怜的吸血鬼完全没休息过, 活像条在冬眠时被人从洞里拽出来的蛇——虽然精神一直紧绷,但行动上却偶尔会慢半拍,若不是事先排练过,弗拉德觉得自己根本过不了这一关。


  “沿这条路往西南方向走,到扎罗耶[注1]村大约50里路。既然已经和各位见过面,我们先过去尝试救治病人,之后再等各位一起调查原因。”


  牧师身边的神殿骑士回答维托米尔。


  “好的,那就之后再见。愿白神的庇护常伴你们左右。”


  老牧师收回双手,向龙棘的三人点头致意,然后和身边的神殿骑士一起骑上马离开旅店。


  等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维托米尔才向普雷迪拉格提出了自己的问题,虽然他料到对方肯定不乐意解答。


  “你知道吗,佩加[注2]?我刚刚看到一只老鹰,它竟从其他老鹰的爪下夺走了兔子,还把它放走了。你发现这是一场误会了?还是终于想通了,要真正和神殿分道扬镳?罗德里赫到底找你说了些什么话?他该不会威逼利诱你了吧?这真是难以置信,自我们认识以来,你就像骑士一样坚持正义之道,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甚至都没怎么认识。停止你的过度想象,我只是认为这件事不需要其他人插手,而我也需要适当的时机。而且我要说明一点,这家伙不是什么兔子,是凶残嗜血的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站在他那边,他或许真没诱惑你,我猜——只是因为你从马背上摔下去时被踢坏了脑袋。”


  普雷迪拉格并没因为维托米尔是他的同龄人,就给他好脸色看。他还是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最后还瞪了旁边的弗拉德一眼,牵着马径直走向旅店。弗拉德叹了一口气,这是他从人类那里不知不觉学到的表达方式之一——他现在实在是太沮丧了。


  “虽然我该感谢他刚刚帮我拒绝了那个牧师……可我被盯得太紧,已经精疲力竭。我不想和他住一个房间,那简直就是拷问室——一个牧师没日没夜地盯着我,区别只在于他根本没想逼我交待什么,而且他确实很想除掉我。”


  “这家伙真是难以相处,而且意志过人,这让他变得更难相处……但我想他终究是个人类,总不可能永远都不睡觉。其实我已经困到觉得自己在做梦了……我待会想些法子让他去睡觉。但是话说回来——啊——我快困死了……你真的认为这家伙需要被公平对待吗?”


  维托米尔早就困得哈欠不停。强打精神见过白环神殿的两人之后,他现在恨不得把马鞍当成床铺立即睡下。弗拉德目前的状态并不能叫做困倦,也许叫做有些魂不守舍更恰当:无法通过休息补充力量会逐渐削弱吸血鬼肉体和灵魂的联系,使他们失去部分协调性,看起来迟钝又虚弱——原因在于,其灵魂会试图离开躯体,前往封闭之环的领域去恢复力量。


  至少在不需要面对其他人,只有维托米尔在的时候,弗拉德能感觉自己不需要伪装和掩饰,情况还不算很糟。


  “当然,他的想法也没错,要是他能轻易接受一个不死生物成天和人类混在一起,那他确实不配做个圣职者。我不太可能读取他的想法,但我总感觉比起行使正义,他的行为简直像是和我有私人恩怨……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太记仇了,我不过是在联合训练时吓唬了他和他朋友,要是我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就该知道当初不能那么做。”


  “行吧,你一贯如此宽容。不过我敢肯定,罗德里赫一定是知道我肯定会跟着你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让你来给他考试。这下好了,我本来还想自由一阵子的,这都要怪那个普雷迪拉格。”


  “作为会长,他没理由让你天天游手好闲,你也16岁了,不应该再找我要零花钱了。进去吧,我得想办法休息一会儿。”


  两人小声说着,跟在牧师后面。虽然普雷迪拉格早已跨进了旅店的门,但他仍一刻不停地盯着弗拉德看。


  


  直到他们再次出发,弗拉德的想法都没有顺利实现。不论维托米尔如何进行干扰,普雷迪拉格都坚持坐在房间里监视他的考官。这对于弗拉德来说实在是极端难以忍受,他的本能和理智都不允许自己在这种状态下休息——他的灵魂将暂时回归黑暗,对人类来说,是不死生物暂时归于死亡。也许本能可以让他在危险时醒来,但把毫无知觉的躯体留给圣职者无异于自寻死路。


  直到最后,劝说和干扰到最后也没有任何效果。维托米尔实在是太困了,他说自己要在床上坐一会,就靠着床架睡着了。无奈之下,弗拉德提议等维托米尔睡醒就直接出发,普雷迪拉格也没有反对。等待维托米尔休息时,弗拉德开始尝试和普雷迪拉格进行交流。


  “神殿的教育内容包括各种应对亡灵和不死生物的知识,你应该是学得不错,等我变得越来越弱,你就可以动手了。如果我能活着回到公会,倒是可以在这方面给你一个很高的评价。”


  “你不可能迷惑我,吸血鬼。如果你认为我也是你的猎物,那就试试看,对一个圣职者使用魅惑、读心和控制就是自寻死路。”


  “我早就习惯把那些能力放在一边了。虽然你出于某种原因协助我,我也只能猜测……你想让我感觉受到威胁,然后迫不得已撕下伪装,除了没把我囚禁和钉起来,就和拷问没什么两样……只是你确实不会有任何收获。我并不打算尝试说服你,你可以当做没有听过:除了不得不窃取人类的血液之外,我不做任何邪恶的事,绝不因为过量吸血杀死人类——和你所知道的那些怪物有本质区别,不如说,我害怕且讨厌他们。”


  “我只知道,请一个传播热病的怪物来调查瘟疫实在是太荒唐了,这里的居民要是知道了真相,他们会比我还想除掉你。”


  虽然因缺乏睡眠而面色不佳,但普雷迪拉格没有表现出丝毫困倦。他实在是太难揣测了,几乎什么都不说——弗拉德只好闭上眼睛开始冥想,避免继续消耗大量精力。施法是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他还得去调查可能存在的施法痕迹呢。


  


  弗拉德一边调试法术罗盘,一边听维托米尔陈述他从医师和学者处得到的报告。这个罗盘是他的诸多个人收藏之一,尽管它实际上比起罗盘,其实更像一台天球仪,除了外侧在代表经纬的两个黄铜圈,内部还有两个类似的黄铜圈,每个圈的一侧都镶有一粒水晶。一块为仪器供能的水晶被由镂空的黄铜底座包裹在仪器正中心。底座的四个方向各有一个倒金字塔型凹槽,这里原本放置着四个经过去魔力处理的乌木正八面体,弗拉德早已把它们拿出来以备使用。底座背面中心还嵌入一个可自由转动的刻度盘,供使用者进行校准。


  “村医不知道第一个得病的是谁。负责调查的医师者已经仔细检查过每个患者,他们的结论我大致记下来了——症状看似没有太多相似性:有一些村民以为只是小毛病而一直没去看医生,最后被发现死在家里;一些健康人突然罹患了原因不明的慢性病,非常痛苦但一直活着,甚至有病人一心求死。学者也对此感到疑惑,他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情况都非常糟糕,不存在轻症患者,但从发病时间和数量来看,几乎不存在传染性,村中的牲口和水源也都没有问题。”


  “的确奇怪,听上去不太可能是什么怪物或诅咒引起的——那些东西和普通的瘟疫一样存在规律,比如,食尸鬼可以传播败血症,而且不分人和动物,那可以为它们带来更多食物;若是受到诅咒,则更加容易总结共同点,因为诅咒是人为或神罚。第一个去看医生的人呢?”


  “村子东面的樵夫家,他首先带着两个孩子去看村医,两个孩子从一周前开始浑身疼痛、连续发烧、变得消瘦,甚至经常意识不清。得知村医对此无能为力之后,他和妻子开始认为那是他没有受洗就夭折的孩子回来报复他们。现在他们一家已经因为害怕离开了房子,借住在村医家中。就是这些情况。”


  “好的,你做得不错。等我调试好,就把它拿到那家过去摆上,我去放置法术指示物。不过……说句实话,这些情况更不像法术引起的瘟疫,我还想从普雷迪拉格那里了解神殿的判断……也许还是算了。我不太确定,这可能并不是法术导致的。”


  “这里的人坚信不明瘟疫是吸血鬼造成的——他们过去被某个吸血鬼、夺魂鬼或是吸血凶灵之类的东西害得很惨,经验教训代代相传——他们根据传统钉穿和烧毁了死者的遗体,所以能调查的东西不包括尸体。”


  “这些恶心的东西怎么到处都是?看来这儿非常不适合我……”


  死人确实会变成或吸引很多种怪物,而这种事又偏偏是人类最害怕的,这种恐惧已经演变为过度夸大的迷信,在王国境内和周边区域不断肆虐。弗拉德对此感到非常头疼,谁能相信真有一种吸血鬼,和死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呢?自从他成为公会一员之后,才发现人类为何如此畏惧关亡灵和不死生物:只要有人死去的地方就有这些东西,这方面的委托确实很多,但其中又有不少是恐惧和传言催生的误会。


  “我也觉得那是些恶心的东西。尊敬的考官大人,您不打算差遣我吗?嘴上说要公平对待,实际上还是把我晾在一边,这叫我如何相信您呢?”


  普雷迪拉格去白环牧师那边帮助医治病人之后,很快就回来了——牧师们发现神术不怎么有用,可以缓解症状,但对治疗没有任何帮助。进门之前,他就在外面听着两人的对话。吸血鬼是否真的因疲惫和太过专注而没有发现他?他正观察着弗拉德的反应——对方看起来真的吓了一跳,但更有可能是完美的伪装:正因吸血鬼能够伪装成活人,它们比腐败的死尸更面目可憎——那的确令他感到恶心。比起质问,他更是在嘲笑这个吸血鬼的伪善和狡猾——对人类宣称自己的同类是“恶心的东西”,因为畏惧圣职者而尽力回避他作为考官的职责。


  “不错的问题……我是很乐意把需要出门的事情交给你,还想问问你从神殿那边得到了什么发现。但我觉得你不乐意……而且也是因为你一直盯着,我已经快要累垮了。”


  弗拉德尽力显示出考官的威严,但显然失败了。比起追捕吸血鬼的圣职者,普雷迪拉格更像是追逐猎物的猎鹰,耗尽猎物的意志和体力之后,他将会发起袭击——吸血鬼对此愈发感到担忧,如果精力得不到恢复,他根本想不出有效应对各种神术的办法。


  “那是因为你个头高,又凶神恶煞,”维托米尔盯着普雷迪拉格,“凡是被你治疗过的人也都会这么觉得。”


  “是吗?如果我对他们说‘好好休息’呢?”


  普雷迪拉格说这话时意味深长地盯着弗拉德看,弗拉德觉得他只是在继续折磨自己。


  “可你已经让我失眠了……”


  “我来做这些事就行了。告诉我该做什么,然后回去当你的死人——我会一边按你说的做,一边向神祈祷叫你别再醒来。”


  “这对我而言还真是可怕的诅咒。但至少现在还不能躺下,仪器需要小心使用,我不像人类,疲倦不会让我昏迷,只能剥夺我的能力和行动力,当然我也可能会死,很遗憾,是暂时性的那种……除非你趁那时候动手。但我还是可以完成考官该做的事,为了保证结果的准确性,我需要亲自去看你们表现如何。我会尽全力保持理智和清醒的。”


  普雷迪拉格皱起眉头。他没有料到这只吸血鬼会拒绝休息,还要跟着自己。这本来是一次试探,他想趁弗拉德独处时抓个现行:比起休息,吸血鬼在极度缺乏精力时,几乎都会选择饱饮受害者的鲜血恢复能力,那远比躺回棺材等着猎人和圣职者赶来更迅速、有效,也更安全。他对此感到困惑:莫非对方已经读取了他的想法?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对于早已高度戒备的人类,至少这些能力会被察觉和抵抗。


  维托米尔则在认真观察普雷迪拉格的举动。这小子看起来十分困惑。我就知道,他绝不可能对吸血鬼仁慈——维托米尔心想。他很明白,牧师这么说绝非因为怜悯,只是在等待弗拉德犯下他所期望的错误。当然,出于他对弗拉德的了解,这个牧师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他的一切做法都是徒劳的,只能使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无法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维托米尔想尽快结束这种状况,但牧师实在偏执得可怕,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做好在必要时出手保护弗拉德的准备。和普雷迪拉格一样,维托米尔并不看重考试结果。只不过,两人的目的完全相反:普雷迪拉格只是将入职考试当做执行正义的手段,幸好罗德里赫把他叫去谈了些什么,从而促使他采取较为理智的做法;而维托米尔早就想好了——哪怕无法继续留在公会,他也必须确保弗拉德的安全,没有比这个特别的吸血鬼待他更好的人,他早已视线弗拉德为挚友和至亲。在两人朝夕相处的四年之中,维托米尔愈加意识到,吸血鬼和人类的区别非常巨大,除去昼伏夜出和从不上餐桌之类的区别,弗拉德还时常在他说谎时轻易看透他。他起初是想瞒过弗拉德的眼睛,但这也促使他变得更加理智且深藏不露,至少对人类来说是如此。维托米尔的言行会让人觉得他非常自由散漫,做事缺乏考虑,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需要时,他的思维无时不刻都在飞速运转。至少在夜晚外出对弗拉德来说是安全的。他锤了一下普雷迪拉格的背。


  “你这家伙真是叫人头大,尤其是你那张刻薄的嘴,任凭是谁,听你讽刺一句就足以失眠好几天。行吧,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时间不等人,而且我实在是太困了,还想回来睡一会儿。你不睡吗?那你可能会死,永远都醒不过来那种。”


  “那就走吧,我会考虑睡上一觉的。顺带一提,神殿牧师对此也毫无办法,所以它确实不是怪物或诅咒带来的。希望我们的考官最好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普雷迪拉格面无表情地回答。


  


  午夜对人类而言可能藏着许多未知的鬼魅,树叶在阴霾中窸窣作响,夜风穿过门窗的缝隙发出呜咽声,蛇在此时绞杀熟睡的鸟儿,鬼怪也得以趁人类陷入黑暗夺取性命。但是在弗拉德看来,一切都清晰可见,他可以隐藏在黑暗里,躲避普雷迪拉格的目光,反过来仔细观察这个人类。普雷迪拉格已经极度疲惫,他可以听到牧师的心跳突然变得极快——这个人类的身体已经开始因极度缺乏睡眠陷入混乱。


  “普雷迪拉格·伊里奇,我真心建议你去睡一觉,你的状况比我差很多,毕竟我无须害怕死亡——如果不是你,我每天都要接受它。就像维托米尔说的,你可能真会死。你可以放心,我绝不趁此机会做出能被你抓到什么把柄的事。”


  普雷迪拉格并不理会他,只是按照弗拉德先前的指示把最后一块乌木的尖端朝向罗盘放置处,埋在村子正东面,然后盖上一层泥土。维托米尔耸了耸肩,他早就知道普雷迪拉格会是这种反应。在弗拉德告诉普雷迪拉格需要按顺序在四个方向放置法术指示物,并将木块交给他时,他显然都不太愿意碰到弗拉德的手,尽管弗拉德一直戴着鹿皮手套。


  接下来就该回去等待罗盘指示结果,这通常需要四个小时或更久,视可能侦测到的法术复杂度而定。弗拉德决定去樵夫的屋子里守着——法术罗盘属于他的个人收藏,普通人大都知道法师的工具一般价值非凡,盗贼和抢匪当然就更清楚了;最重要的是,要弄到一个新的,比把弄丢的找回来更难。维托米尔强烈要求普雷迪拉格回去睡觉,但普雷迪拉格仍打算跟着弗拉德,以便于继续监视他。牧师早已做好打算:在他因过度困倦倒下之前都必须监视吸血鬼。


  于是维托米尔也只好跟着普雷迪拉格走。他不知自己是否还清醒,又是如何走到小屋中坐下的,但他对自己的想象记得很清楚:用剑柄敲晕这个烦人的牧师,好让他乖乖睡上几个小时,让自己和弗拉德都可以得到休息。


  


  天色逐渐变亮时,维托米尔早已靠着墙进入梦乡。普雷迪拉格坐在门口,努力保持清醒以监视吸血鬼,但他也快要坚持不住了。弗拉德感到自己不仅开始时常精神恍惚,感官能力也逐渐变弱。他必须找个机会去休息,还需要进餐,但在白环牧师面前拿出装血的瓶子并不是明智的做法,他只能等到普雷迪拉格睡着。罗盘没有任何动静,这并不在弗拉德的意料之外——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法术可以制造这场悲剧。到底是什么引起疾病和死亡?会是什么他未曾在书中见过的东西吗?如果他近两百年的阅历(当然,书本知识占绝大多数)都无法派上用场,其他人类有可能找到真相吗?也许亚罗利姆这样的亡灵术士会有办法……?不过这并不是凶杀案,那些亡灵也不见得知道什么,而且神殿绝对不会愿意看到死人跑出来当证人。这么看来,罗德里赫没有让亚罗利姆来调查确实比较明智,虽然神殿也不乐意看到吸血鬼,但只要能骗过他们,吸血鬼就好过不太懂得遵守主流道德观念的亡灵术士。


  “就连你都没听到吗?有人来了。”


  普雷迪拉格突然说了一句话。弗拉德这才意识到自己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几乎已经因疲劳而魂不附体。他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尽力保持清醒,将仅剩的精力调动到感官和伪装能力上。维托米尔也惊醒了,并下意识把手搭在靠墙放置的长剑上。


  然后就是敲门声。普雷迪拉格看着弗拉德:暂时放下敌意,变成某种询问——吸血鬼当然很容易辨别人类和非人类。


  弗拉德对他点头。外面的毫无疑问是人类。一个年轻男人,气味没有什么异常,但和这村子格格不入。他是外地人,而且刚刚来到这里。


  普雷迪拉格打开门,却先被对方反问一句。


  “你是谁?那个用剑的又是谁?这里人太多了。我要单独和里面的法师谈谈。”


  这人看上去实在是太可疑了,他的兜帽几乎遮住鼻梁,声音也有些飘忽而难以捉摸。普雷迪拉格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当他观察对方时,几乎抓不住任何有用的特征。牧师迅速警觉起来,挡在门口,握住腰间的权杖。无论如何,他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弗拉德的真面目。


  “那你又是谁?你认识这儿的法师吗?在明确回答我的问题之前,你不能进去。”


  “我不认识他,但我不介意和他谈话。我猜猜……您要么是个逃犯,要么就是专抓法术罪犯的人。如果是后者,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辉光堡亲自出面的事。”


  当弗拉德观察来人时,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人也许用了某种法术,使自己的特征变得难以被记住和辨认。他是个法师或者术士,而且来头不小,很可能是辉光堡的人。事实上,弗拉德并不确定,一个吸血鬼伪装成人类进行法术活动是否会违反法术协会的规定,因为吸血鬼大多被猎人和神殿除掉了,所以并没有这条规定。但鉴于全人类对吸血鬼的憎恶,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的情况不容乐观。已经有人看穿了他的伪装吗?他只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你想多了。而且我不怎么喜欢和人交流。”


  陌生人在普雷迪拉格面前轻轻挥手,他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倒下去失去了意识。维托米尔见状,一边拔剑,闭上双眼试图规避以手势产生的法术效果。但他很快感到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从门口涌入,眩晕从黑暗中升起。维托米尔也倒下了。弗拉德很清楚他们只是晕过去了,但问题是,面前这个人使用的法术非同一般,他必须想办法保护两个人类和自己的安全。


  “你想干什么?”


  “无需担心,我只是需要安静的谈话氛围。”


  来人带上门,看了一眼桌上的法术罗盘——目前为止,它仍没有丝毫变化。


  


  ·TBC·


      [注1]扎罗耶:捏他塞尔维亚的Zarožje镇,因据传是塞尔维亚最著名的吸血鬼萨瓦·萨沃诺维奇(Sava Savonovic)的居住地,现今已成为当地著名观光旅游项目。2012年11月,这里还发布了吸血鬼可能出没的公共卫生警告。(来自wikipedia和美国国家地理新闻)


      [注2]:Predrag的昵称可以是Pedja。


后篇:龙棘(十六)

献血会场

坏孩子和红眼睛鬼怪(下)

      ·东区欠角色一般向西幻paro,《龙棘》系列的短前传《坏孩子和红眼睛鬼怪》下篇。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主角组之一的罗尼日常生活绝赞曝光中!

      ·作为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它与本篇的阅读顺序并不会影响理解剧情。故事的末尾留下了一点悬念,请接着阅读《龙棘(一)》但后来发生了什么根本毫无悬念,为数不多看过这篇的读者早都读过了。...

      ·东区欠角色一般向西幻paro,《龙棘》系列的短前传《坏孩子和红眼睛鬼怪》下篇。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主角组之一的罗尼日常生活绝赞曝光中!

      ·作为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它与本篇的阅读顺序并不会影响理解剧情。故事的末尾留下了一点悬念,请接着阅读《龙棘(一)》但后来发生了什么根本毫无悬念,为数不多看过这篇的读者早都读过了。

      ·公式梗仍然是有的,比如说在合宿时期问到吸血鬼传说时脑内画面十分香艳的保(个人观点而已,我确信他不论在哪儿都具有宅属性)

  

      “你叫维托米尔,听口音像是普列斯卡人。那位少爷是你的什么人呀?”

      “他在乱葬坑里捡到我,说他缺个仆人。”

      “那他还真是个好心的少爷。你知不知道500金币是多少?”

      “我不知道。能买一头牛吗?”

      “嗬,那可不止。买一群牛也足够啦。”

      城里的医生看起来比村医体面多了,这个老头儿穿着呢绒短外套和麻布衬衣,看起来有几分像乡村法庭上的书记员,几年才能见到一次。他把装药的碗递给维托米尔。

      这玩意儿很苦,但是维托米尔喝下去时一声也不吭。他在思考自己要是去做仆人,做多少年的工钱才能买一群牛——那个妖怪真会这么好心吗?他觉得自己到死都弄不到这么多钱。

      ……管他呢,就算是虚假的善意,他也感到很受用。自从母亲离他而去,维托米尔很少感受到他人的善意,现在,突然来了个对他很好的妖怪,这使他想到女妖哈拉[注1]的故事,在故事的最后,要么是她吃掉了自己的养女;要么是她帮助了被继母赶出家门的女孩,给这孩子许多金币作为干活的报酬,惩罚了坏心肠的继母和她的女儿——如果这位吸血鬼少爷真的不打算吃掉他,也许劳动和保密就是最好的报答。不过,他还不知道吸血鬼的名字。这家伙可能和故事里的恶龙泽默一样,拥有无数金银财宝——要是自己真有那么幸运——要是对方说的都是真话,从现在开始,他可得学着当个好孩子。

      维托米尔当然知道有钱就能过上好日子,但更让他觉得开心的是,到今天为止,他有多少年没听人讲故事、哄他睡觉了?也许有五六年了吧?虽然他是村里唯一能自己读完一本故事书的孩子(这要归功于他的母亲),而且更小些的孩子才执着于要大人讲睡前故事,但这都没关系。那个红眼睛的吸血鬼少爷目前待他不错,要是现在不当个乖巧又讨人喜欢的孩子,以后肯定就没机会啦。

      到了晚上,维托米尔觉得有点难受,只好在床上乖乖躺着。医生说过这药吃下去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会头痛耳鸣之类。他以前也生过病,但他从不告诉别人,他们只会觉得他活该,只有村医觉得他可怜,会悄悄把他带回自己屋里,给他一点草药熬成的药汤——那些东西总有各种说不上来的怪味,但它们确实有效果。舅舅总骂他“是条杂种狼崽子,连癞皮狗都不如[注2]”,所幸他身上确实流着游牧民的血,强韧得像荒原的野草,每次都能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

      他迷迷糊糊,却又无法入睡,耳朵一直嗡嗡作响。但门偶尔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对他而言格外清晰,医生的助手在进进出出。不知道过了多久,维托米尔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这次他没有失望——那个吸血鬼少爷回来了。

      维托米尔发觉,迎接这位少爷回来是一件比自己预想让人安心很多的事。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躺在那里,看着他的救命恩人——一旦清醒过来,他的脑袋和耳朵就更难受。

      “晚上好,我回来看你了。有人知道我的事吗?”

      “一个也没有。”

      “真是个好孩子。你看上去不太好,体温有点高,浑身是汗。我去叫医生给你弄条毛巾。”

      “我要喝水。”

      “好。你得稍微坐起来点儿……”

      维托米尔本来打算自己坐起来,但他发现对方一直在看着他,像是在思考一道难题。

      吸血鬼端着水杯犹豫起来。如果可以的话,除去用餐时间——他完全不想触碰任何人类——人类是热的,可他不是热的。在夏天,如果要伪装成人类,手套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所以,现在要是有人握他的手,会觉得握住了草叶上的露水,很凉(尽管人类一般把那种触感说成是在摸死人的手)。如果是白天呢?夏天的白昼太可怕了,炽热又耀眼,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但维托米尔还是被这位不喜欢见光的少爷扶着坐了起来。他接过杯子时碰到对方的手,这只手和装着凉水的杯子温度一样。

      “你的手是冷的。”

      “嗯……是的,我并不能维持体温。人类不会喜欢这种感觉……我刚刚在想这件事,但是你已经都知道啦……”

      维托米尔喝了一口水,想了一会儿,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你是死人吗?”

      “……唉……你瞧,我真不喜欢这个问题。而且我不是,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很难。”

      “那你是活的怪物?”

      “也不完全对。我不是活物,可以算是死物,但不是死人。准确来说——是不死生物——可它们大多是死人和死的动物。”

      这很绕口,而且太难理解了。维托米尔一思考就感觉头更痛了,他决定等以后再让对方给他讲解这个问题。

      “那我要怎么称呼你呢?你是贵族对吧?如果我给你干活,需要什么尊称吗?”

      “不需要,我不打算使唤人类。你可以叫我德拉戈什,或者弗尔佩斯先生。”

      “狐狸先生?可你一点也不像,它们很狡猾。”

      “你说得对,我也许是不够狡猾,不然也不会坐在这儿哄小孩了。不过你一个村里的人类孩子倒是懂得很多语言,按理来说,这一带的人类把狐狸叫做lisica[注3]。随便你怎么叫吧。”

      德拉戈什·弗尔佩斯认为自己不会和人类孩子相处太久。人类奴仆?不,他可不是那些死人变成的邪恶怪物,不需要什么帮凶。他是个学者,在他认为,人类的本质只是具有智慧的动物,所以他只是捡到了一只无助的小动物。德拉戈什认为:由于他的过失,这个人类孩子差点死掉,他必须帮助这只小动物活下来(或在事态无可挽回时彻底毁灭一个新生的吸血鬼,但所幸这件事没有发生,他决定永远不说出口),但之后这孩子总归要回到同类中去。温血动物大多畏惧不死生物,人类与吸血鬼势不两立。哪怕这孩子真的相信自己并不坏,他也不能把维托米尔留在自己身边。人类是社会性很强的群居生物,一个人类孩子应该过上正常的社会生活,而不应和永远栖身于夜晚的吸血鬼做朋友。更何况他能感觉到,这孩子开始把自己当成亲人了。

      可怜的小东西。

      “现在很晚了,而且你还在恢复,需要好好休息。按照约定,我给你准备了新的把戏;至于睡前故事,我们讲到泽默带着抢来的财宝回到巢穴,却发现任何一件财宝都比不上美丽的公主。我一边给你变新把戏,一边说说后面发生了什么。”

      “是的。等等!我有问题,你的钱也和恶龙一样是抢来骗来的吗?你会更喜欢美丽少女的血吗?你会玩弄她们吗?”

      “啊,你这小鬼!我对这些有损名誉的问题并不感到意外……但你是得到正确答案的第一人。第一,那是我家族的积累,我的父亲是货真价实的贵族;第二,血的味道千差万别,而我喜欢健康年轻的血液。你说的也没错——女人通常是更容易得手的目标,而且她们多数更好闻些,所以我确实更偏好年轻女人;可我的长相……你也知道,绝不能让被咬的人留下什么印象——你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所以我只希望尽可能快地用餐,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些风流韵事。”

      德拉戈什一边回答这些充满人类偏见的问题,一边坐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他准备好的纸片——一张有着翅膀的龙型纸片,两张人型纸片。

      维托米尔对这位贵族如此认真的回答感到意外——德拉戈什好像完全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气——长久以来,他总做个捉弄人的坏孩子,出于习惯,他想试探吸血鬼的脾气是否有看上去的那么好。

      “泽默睡在索然无味的金币和宝物堆里,那位公主比任何一位女子都美丽动人——她的眼睛像太阳般明亮,她的身躯如海浪般柔美,她的衣服由百花缝制,当她放声歌唱时,歌声能流淌出珍珠和黄金。他决心要把她带到自己的城堡中,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德拉戈什一边讲着,一边挥了一下手,屋里的油灯就熄灭了,然后他像昨天一样把点燃的烛台递给维托米尔。纸龙被讲故事的人放到半空中,它像是有了生命一样,飞起来,然后落在毯子,压低长脖子,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想着什么新的邪恶计划,然后,它昂起头飞了起来。

      小纸龙的影子投在墙上,变成一条邪恶的巨龙。维托米尔被这副不可思议的画面深深吸引住,他几乎忘掉了头痛的事,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巨大的龙影子。

      “于是,他打算抢走心爱的公主,若是她不愿和自己结婚,就把她囚禁在高塔中,直到她愿意为止。但当他飞到公主的花园上空,他看到她正在和凯旋归来的费特·弗鲁莫斯[注4]幽会。‘这可是叫所有魔鬼和怪物都丧胆的人类骑士!’恶龙摇摇头,只得原路返回另想它法。他再一次睡到叫他安心的金币堆里,想了整整一天。”

      德拉戈什拿出更多纸片。公主和骑士也出现在墙上,恶龙无可奈何地调转方向飞回去。然后,它变成了灰烬和烟雾——小纸龙被点燃,从剩下的碎片里出现了另一个纸人——墙上出现另一个骑士的影子。这个骑士戴着角型的头冠,披着一条威武的披风。

      “强大的恶龙泽默决定用另一种办法夺走人类英雄的恋人。他施展法术,头上的龙角变成铜冠,背后的双翼变成披风,长着尖刺的尾巴变成长剑,骇人的爪子变为骑士的手甲和铁靴;他伸手点了一下洞窟中的石像鬼,它就立刻变成一匹黑色的骏马。泽默变成了一个异常俊美的年轻骑士,任何女人都会爱上他——就连老眼昏花的驼背老妇见了他,都会丢掉拐杖,跑过去亲吻他的脚踝。他得意地骑着黑骏马上路了,这一次,他确信公主也逃不过法术的魅惑。”

      德拉戈什讲完这些,蜡烛就被他熄灭了。他一直在注意孩子的表情,吸血鬼的敏锐观察力让他很容易捕捉人类的困意。

      “今天我们就讲到这儿吧。你身体不太舒服,还是早些休息更好。你怕黑吗?”

      “我不怕。我是有些困了……但你讲故事太有意思了。”

      “我还担心你像人类小孩一样怕黑。睡吧,我会在这儿待到早上的。”

      吸血鬼从孩子手里拿走了熄灭的烛台,把它放回桌上。孩子拉过毯子躺下来,目不转睛地在黑暗里寻找吸血鬼的轮廓。

      “我还想问你一些问题,你会变成人类,那你也会魅惑人类?你的真面目比恶龙还可怕吗?”

      “你说的都没错。你不会想知道我的真面目,那确实很可怕,你要是看到就会做一整晚噩梦。”

      “那我可以要个晚安吻吗?”

      “小傻子……你怎么会想要死人一样冷的晚安吻?还是算了吧。”

      “我妈妈会这样做。我很想她,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德拉戈什在黑暗里看得很清楚。孩子提到母亲时,眼中闪过和那时类似的神情——就是在昨天,那孩子快要哭出来时的表情。人类太难应付了,他们总是需要过多的身体接触以进行社交,他现在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点——而吸血鬼只在幼年,尚未发展出所有能力时需要双亲的怀抱。像德拉戈什这样的吸血鬼(如果除了他的家族以外还有的话)通常认为那是人类感官迟钝的表现。

      “那……好吧。我从来没有在一天之内和人类身体接触两次……我一定是喝错了什么东西,比如醉汉的血。”

      他勉为其难地站起来,低下身去,在维托米尔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后者终于满意了,闭上眼睛对他说晚安。德拉戈什也同样回答他。

      “晚安。”

      几天过去了。维托米尔没有告诉任何人吸血鬼的事,他也没有被对方吸血或是吃掉——哪怕有一次,他因为强烈的药物副作用吐在那位少爷身上,后者也只是念叨着“真难闻”一边问他是否还好,还亲自弄来肥皂洗了衣服——德拉戈什说他并不想让诊所的人类女仆洗他的衣服,因为那——用他的原话来讲,“关乎个人隐私”。维托米尔的衣服他也顺带洗了。

      维托米尔现在觉得自己一定是真的很走运。泽默的故事讲完了,他的身体也好了很多,但他对讲故事的人本身产生了更多好奇。今天德拉戈什回来时,维托米尔并没有要求他再给自己讲新的故事,变新的戏法。他想知道更多关于吸血鬼的事情。

      “弗尔佩斯先生,我想听你讲一些你自己的事。”

      “只要不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我都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

      德拉戈什心想,他倒是可以告诉这孩子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不定他日后遇到其他人类,还能帮他辩护一下——当然,那也只是想想而已。只要维托米尔不提到他的住址、父母兄弟或是其他隐私,他倒是很乐于给接受他的人类解答。

      反正他很快就要和这孩子告别了。说实话,虽然可以告别一件麻烦事,但他竟感到有些舍不得——也许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愿意相信他的人类了。

      “你多少岁呢?我听说吸血鬼只要不被人杀掉,就能一直活着。”

      “我们换个别的问题吧,我听说人类的猎人会用年龄推测吸血鬼的力量,他们要是知道我的年龄,我就会被整个王国甚至邻国通缉了。”

      “噢。可我记得你说自己经验不足?你很老吗?”

      “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我根本不能算是老,也绝不强大……但我肯定比你的曾祖父还活得长。答应我,这可不能告诉别人……”

      维托米尔感到惊讶。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比曾祖父还老的人应该叫什么?他没有想过,也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个问题的答案。既然他不想说,那就接着问问他白天都在哪儿吧。

      “那你白天在哪儿呢?会回到坟墓和棺材里面吗?”

      “坟墓?不,我不太喜欢那地方。棺材的好处就是能盖上,要布置得舒适避光,而且必须保持清洁。现在没办法要求那么多,能有个没人而且遮光的地方就够了。但我跑到这儿来正是因为有事要做——不得不忍受着阳光和人类打交道的事情,晚上则要应付你,我累得快要灵魂出窍了。”

      “我很抱歉。但是,你就这样躺着睡下吗?那不像贵族会做的事。”

      “比你的想象更可怜,我只能和蝙蝠睡在一起——变成它们的样子挂在什么地方。说实话,蝙蝠聚集的地方非常难闻,我每次都得洗干净自己才过来。”

      “你能变成蝙蝠?我想看看。”

      “现在不太合适,我得节省精力,以后吧。在我们告别之前一定给你看一次。”

      “你还是要走吗?我不能当你的仆人吗?我能干很多活。”

      维托米尔一开始还在担心他吃掉自己,现在却在担心他要丢下自己。如果德拉戈什走了,把他交给医生,运气好的话,他也许可以当诊所的杂工;但更有可能被送给谁领养,或是做个仆人。没有人会对一个“杂种的狼崽子”好,他又会回到和过去无异的痛苦中。普列斯卡的人们仇视四处劫掠、带来战争的游牧民族,在这里,在被他们蹂躏过的所有地方都一样。

      “我确实考虑过,但我不能那么做。你得回到人类社会去,跟着我只会让你变成不合群的怪人。”

      “我现在也是个不合群的怪人。所有人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他们骂我是杂种,骂我妈妈是被狼搞过的婊子,所以我做了很多坏事,他们恨透我了。不认识我的人看到我的长相,也都知道我流着狼群的血。”

      “你说的狼群……我没有想错的话,是指人类的游牧民族……?”

      维托米尔点点头。

      德拉戈什没有想过,这孩子之所以不想离开自己,正是因为他几乎没有被同类善待过。这对德拉戈什来说实在是难以想象,因为他的父母非常爱他,但他们总因为那些不能算是同类的家伙而遭受人类的误解。他能够理解这孩子的苦闷。

      “抱歉……请原谅我,我没想过这些。也许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因为我的名声也糟透了——我是人类深恶痛绝的邪恶存在。但是别担心,我会考虑其他解决办法的,如果有人待你不好,我会亲自去和他谈谈;必要的时候,我会把你带走。但你绝不能一直和吸血鬼待在一起,那无异于让狼来养大一只羊羔。我们也许可以相处更长一段时间,但最后总是要分开的,就像是白昼和黑夜一样不能共存。”

      维托米尔很难过。他刚刚感觉到生活也许还有希望,但现在唯一关心他的“人”却告诉他:这段快乐的日子过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变得怎样,他一点都不想离开这个叫德拉戈什·弗尔佩斯的吸血鬼。之前想好要问他的问题,维托米尔一个也记不起来了。

      “我发誓不把你的事告诉任何人,你说的这些我也都保密,我可以给你干一辈子的活,这也不行吗?”

      “好孩子,你甚至不惜发誓。人类很轻易就能用自己的一生起誓,那是因为你们总有消逝的一天,誓言对你们来说不是永恒的。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你尽管问吧,尽管提些要求,只要我能回答和做到的。”

      “我想跟着你,先生。但我知道那是你做不到的事……可我还想有家人,我想像过去一样,在我难过得睡不着的时候,妈妈会躺在我身边,一直和我说话,给我唱歌,抱着我,到我睡着为止。”

      这个小家伙看上去又要哭了。对于这个请求,德拉戈什觉得更犯难了。然后,他马上就开始感到自己也变得荒唐可笑——“我最近都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息,所以现在变得精神恍惚了!”——他惊讶于自己竟然产生了“要是像他母亲那样做,说不定能安慰他”的想法。

      “不,那可办不到……我一定是太累了。你不会喜欢,我也不情愿做那种事。人类并不喜欢和冷的东西睡在一起,当这东西还偏偏很像人、有血有肉的时候,就更叫他们恐惧了。”

       德拉戈什小声念叨。维托米尔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把他最喜欢的的回忆当成了请求。但这也不错,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吸血鬼——至少是面前这只。

      “我不觉得恐惧。你很快就要走了,和我妈妈一样,我也许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吸血鬼用右手撑着额头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哎!我肯定是疯了!那就这样吧。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说句话,我会马上起来的。”

      与其说是让人类觉得恐惧,不如说这是让吸血鬼觉得非常不自在的一件事——他动作生硬地躺到孩子身边,努力装作需要像人类一样呼吸(他不需要,但若是躺着不动也没有呼吸,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死人。),然后把毯子拉过来。

      维托米尔突然把手伸过来抱他,反倒吓了德拉戈什一跳。

      “这一点都不可怕。只是有点凉……我感觉不到心跳?你没有心吗?”

      “不……我要怎么解释……我有……它只是不怎么跳。”

      德拉戈什从来没有被人类抱过——那当然也不可能——可现在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他感觉像银弹打进脑子(尽管他没有经历过,这只是吸血鬼的说法),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紧张、抵触、畏惧、惊讶等感觉混合在一起,他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被一个人类孩子轻易“制服”。但是最起码,他不能告诉对方自己真的没有心跳,不然这孩子真会做噩梦的。

      “感谢你救了我,还为我找医生。弗尔佩斯先生,请不要不辞而别,我非常害怕那种事。”

      德拉戈什正想说自己不会不辞而别,就感到胸口传来一阵热度。

  这孩子最后还是哭了,他根本不在乎吸血鬼摸起来是冷的,一头扎进德拉戈什怀里,不停地流眼泪,把对方的衣服全打湿了,还弄上许多鼻涕。德拉戈什感到茫然,他只能凭书本上看到的描述,模仿一个人类母亲安慰孩子的做法,抚摸小家伙的头发和背——至于唱歌,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觉得由自己来唱太过诡异,不如安慰几句,让这孩子快些睡着。

      过了一会儿,维托米尔终于睡着了。德拉戈什每天都要这么做几遍——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确定这附近绝对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小心地坐起来,站到床前,轻轻把多出来的毯子塞到维托米尔怀里。热病还没好全的人类不适合和自己睡在一起——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得到的结论。

      不过,他绝不会想到,已经有人在普列斯卡发现了他的行踪,一路追踪而来——他为了弄到药而交给公会的悬赏实在是太高、太显眼了——此刻,那人正朝岩泉城来,马不停蹄地追赶他。

· FIN·

       [注1]:哈拉(英语:Ala; 保语:Хала; 塞语:Ала ,本音译取自保语发音),是在保/塞/马其顿流传的民间传说中,形态相当多变的一种妖怪或恶魔,从人形到动物形态都有,但共同点是有着可怕的胃口,它(从男性到女性到龙、蛇、蜥蜴之类的形象都有)以黑色风暴的形态引起冰雹和暴雨,大肆破坏农作物和建筑。善良的龙和鹰是它的天敌,当风暴中出现雷鸣,那就是龙在与它战斗。

       它还有着与斯拉夫传说中的芭芭雅嘎(BaBa Yaga)类似的老巫婆形象。在一则塞尔维亚传说中,她和芭芭雅嘎一样,吃掉了前来拜访的人类养女,因为她在屋中发现了许多孩子的尸体。但是在另一则保加利亚的传说中,一个被继母赶走的女孩误入她的屋子,给她干活,于是她给了这孩子许多金币。女孩回到家中,继母与其女儿看到金币,前来探望哈拉,却被装进了满是毒蛇的棺材里。

      [注2]和许多草原民族一样,保尔加人主要以狼为部落图腾。 但在中世纪的保加利亚经外书中,狼是魔鬼创造的,狗则是上帝创造的;狼因此属于邪恶,与魔鬼、寒冬和死亡相关;基督教认为狼是魔鬼和异端的化身。但在许多斯拉夫(包括保加利亚)传统中,狼同时也被认为能够消灭和吃掉吸血鬼和魔鬼等怪物。

      [注3]弗尔佩斯就是Vulpes,拉丁语的狐狸,但是维托米尔懂得这个词只是作者的个人趣味(明示他母亲受过非常好的教育),实际上正如德拉戈什所说的,保语的狐狸是лисица(读音lisica)。类似中国的民间故事,保国的民间故事中,狐狸狡猾善于捉弄人,但在不少故事中是正面形象。

      [注4]费特·弗鲁莫斯(Făt-Frumos,其实就是白马王子之意),白马王子式的罗马尼亚童话人物,智勇双全,战胜了泽默,救出公主伊利亚娜(Ileana Cosânzeana)。他通常是国王的末子,其坐骑是一匹神奇的瘦马(Calul năzdrăvan),同时也是他充满智慧的顾问。不过,文中的这则故事是作者结合其他一些资料杜撰的,费特·弗鲁莫斯打败泽默拯救伊利亚娜的故事中并没有泽默变为英俊青年的情节。

献血会场

坏孩子和红眼睛鬼怪(上)

  ·东区欠角色一般向西幻paro,《龙棘》系列的短前传——也没有前到哪里去,只是发生在正篇前些天的,濒死的男孩和曾被他放进门的鬼怪的故事。还真是很适合(已经过了的)万圣节的题材。看标题就知道这是谁和谁了吧?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本来我是不想拆成上下篇发的,这才5000字,但是谁知道我这个上下会不会变成上中下呢?(习惯性爆字选手发自灵魂的自我拷问)

      ·Q:本篇呢?A:本篇剧情我在想了!在我想...

  ·东区欠角色一般向西幻paro,《龙棘》系列的短前传——也没有前到哪里去,只是发生在正篇前些天的,濒死的男孩和曾被他放进门的鬼怪的故事。还真是很适合(已经过了的)万圣节的题材。看标题就知道这是谁和谁了吧?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本来我是不想拆成上下篇发的,这才5000字,但是谁知道我这个上下会不会变成上中下呢?(习惯性爆字选手发自灵魂的自我拷问)

      ·Q:本篇呢?A:本篇剧情我在想了!在我想好故事的因果问题之前先吃一口前传呗(*ˇωˇ*人)作为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它与本篇的阅读顺序并不会影响理解剧情。

      ·你问我有没有玩公式梗,那当然是有的,但是除了我自己没人看得出来,毕竟主角组在原作的出场画面还真是屈指可数呢……




      村里人都不喜欢的坏孩子维托米尔·巴加诺夫今年12岁。最近村里死的人太多了,他开始偶尔坐在没有人的林子边上,想象很多关于死亡的事:比如被马刀砍头,被抢匪烧房子,被舅舅赶出家门饿死,在林子里拾柴给狼吃掉,等等,有些他经历过却幸运地活了下来,有些则是看到,或从村里人的闲谈里听来的。不过他并没想过,人将死之时会有一辆大马车来迎接。胡桃木的黑车辕上套着两匹大灰马,都比他见过的任何马都要高大,有着挽马不应有的高贵气质。他不觉得恐惧,只是充满好奇——车上的长须老者一言不发,看不清面目;车子前面,两匹灰马长长的马脸上竟然有种庄重的神情,这让维托米尔觉得自己该谨慎一些。周围温暖的空气正在逐渐变冷,他觉得这十分像一个梦——在梦里他什么都知道——马车来接他,正是因为他马上就要死啦。他的灵魂坐在车上,正逐渐远离烧着壁炉的屋子。马车在一条雾蒙蒙的路上走,向着地下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去。

      这条路除了浓雾,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马车走得多快,走了多远,尽管只穿着单薄的旧衬衣,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咴咴……咱们来得不是时候。”

      左边的马摇摇头,放慢了步子开始说话。维托米尔想,马儿也会说话了,这也许真的是个梦。

      “这孩子要被不归咱们管的家伙带走啦。”

      右边的马打了一个响鼻。

      “唉,我不喜欢他们。”

      “这次不一样,他会回来的。”

      “走吧。那家伙一直在附近看着哩。”

      两匹马说完,停了下来,车上的老者一言不发,白色兜帽下那对凹陷的蓝灰色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浓雾中传来遥远的狼嚎。马车、老者和两匹马像烟雾一样从他眼前消失,和浓雾一起散去。他看到一头狼的眼睛,像一对银白色的星星。

      尽管灰马拉着的黑马车和驾车老者走了很远,但实际上,时间一点儿都没有流逝。闷热的小屋里除了一个躺着的,还有两个站着的。黑袍修士一边祷告,一边在这需要驱邪的病患手上涂完什么东西,满屋子都弥漫着没药和肉桂的味道。等到黑袍修士念完祷词,穿着大衣的医生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摸了一下病患的鼻子。

      不一会儿,等在外面的老车夫被叫了进去,他出来时,抱着村中年纪最大的男孩。

      现在这村里再也没有能干活的男人啦。

      老车夫一边沿着大道走到村口,一边看着他将拉走的七个死人,把男孩也放了上去。


      维托米尔想看清狼的样子,他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眼前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头顶是木头房梁和屋顶。这屋子对他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想起关于灵魂循环的故事,但生前的事情却还记得很清楚。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死。黑马车、白衣老者和会说话的灰马,那些竟真是个梦。

      “你醒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有人在和他说话。维托米尔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一个陌生人正看着他的眼睛。这人大概是个贵族少爷,在维托米尔看来,不论是长相还是穿着,他都绝对不适合做农活、赶马车或是拿着镰刀草叉守夜。不同于他平时见过的村里人,这位少爷很白,像出生不久还未晒过阳光的婴儿。他不知道那是因为(听说)贵族都喜欢抹粉化妆,还是因为他们几乎脚不沾地,出门只坐车,连一点儿太阳都不晒。

      而且,他从没见过红眼睛的人或动物。红眼睛的白兔子只在城里才有,他最多只见过棕色皮毛和眼睛的野兔——若是他见过,他一定会觉得面前这个人很像白毛兔子。这双红色的眼睛让维托米尔想起一些事。他盯着那位少爷的眼睛看,又仔细观察他的五官和白蜡木色的头发。一开始,维托米尔为自己有些模糊的记忆困惑起来,但随着思维和感觉愈发清晰,他开始确信自己曾见过这位少爷,而且开始产生了新的疑问。

      维托米尔什么也没说,一直盯着对方,好像要把他的所有特征都记下来似的。对方显然感觉到了,而且很不适应被人这样凝视,他有些局促地拿过椅子坐下,表情既谨慎又有些欣慰。

      “还好你醒了,而且看上去还活得好好的。等你完全好了,我就把你送回普列斯卡去。”

      维托米尔对回去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感到高兴。比起回去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家,他更想弄清楚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故事里的某种鬼怪。他坐起来,继续盯着那双特别的红眼睛看。

      “我见过你,还给你开了门,你走进来。剩下的我就不太记得清了。”

      “那倒是确有其事。要不然我也不会从死人堆里认出你来,还把你带到这儿来。”

      “后来我就染上了热病。不过我那时候不太听得清医生说话,总在做些奇怪的梦。偶尔清醒的时候,能听到他们说‘得帮他驱邪’之类的话。”

      “他们早就不剩什么真能治病的药了,这也是无奈之举。”

      “还有这个,”维托米尔早已想好了——他最后该拿出证据来揭穿对方,“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像是蛇咬的。它们快好了。”

      维托米尔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两个结痂的小伤口还在,看来他听到医生提及伤口时并不是在做梦。于是他把左肩的衣服拉开给这位贵族少爷看。

      “你大概是被野狼咬了吧?毕竟它们已经吃腻了死人。”

      趁对方注意伤口,维托米尔终于看清了他的牙齿。这位先生的犬齿很尖,总在说话时不自觉地露出来。


      果然如此。他可真是个满嘴谎言的坏蛋!

      要是揭穿了这个邪恶鬼怪的真面目,他会怎么做呢?像豹子一样跳起来咬断自己的脖子,还是像野狼一样把猎物开膛破肚?再或者,跟鬼故事里讲的一样,当受害者给它开门,请它进屋,它会用他那可怕的尖牙扎穿血管,贪婪地吸干受害者温热的鲜血。这不死的鬼怪从受诅咒的坟墓里醒来,它渴望活人的鲜血,还能变成人类和某些动物的模样;若是有人染上它带来的瘟疫或热病并因此死去,这可怜的人将永远无法得到安息——他们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变成活尸,或是新的吸血鬼。

      不过,一只邪恶的吸血鬼为什么要把它的受害者治好呢?维托米尔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要是你承认那野狼是你变的,先生。你大概是用了什么催眠的把戏,我不记得过程了。但我不觉得吸血鬼会做好事,你治好我,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坏事吗?”

      对方瞪大了眼睛,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把脸埋进手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唉呀……不是,我们可以小声点说话吗?我绝没有那么想,但你信吗?我知道,你绝不会相信。被一个人类孩子识破,都怪这副长相,我可真是太失败啦。你瞧,就连你都能看穿我,我要是去做坏事,马上就会被猎人斩首和烧死。”

      “你想把我当食物吗?就像我们养牲口那样。”

      “我并不想,我认为自己该离你远一点,越远越好,你是个大麻烦。现在你都知道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法让你忘掉已经发生的事,虽然那在技术上可行,但要是真那么做,我的麻烦就更大了。但是我可以保证一件事,你会好起来,然后长大成人。”

      这只吸血鬼看起来非常紧张。他的语速很快,像一只趁麦子被弄洒,落下来奋力啄食的麻雀,时刻提防着前来驱赶的人类。


      至少他不像故事里的吸血鬼那样阴森恐怖。维托米尔预想的可怕事情一件都没发生,这只鬼怪甚至还坐在这里与自己交流。即使是伪善的鬼怪,也比一个脾气暴躁、总动手打人的舅舅好多了。当然,现在就连那个讨厌的舅舅也不在了,家里仅剩的瘦牛被偷了,也没有地和种子,更没有剩下什么食物。维托米尔感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很有钱吗?我不想回去。饿死病死的牲口也很痛苦,不如被人喂得好些,然后挨一刀子,就都结束了。”

      他从吸血鬼脸上看到了无可奈何的表情。这家伙甚至还像人类一样,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这家伙并不像传说里那种死人变成的怪物,甚至还算得上有一副好看的……伪装?他一定把骇人可怖的真面目藏得很好。

      “钱倒是有。牲口……不不,那可不是,我一点儿也没有那么想。你当然不会相信——我没怎么杀过人……不行,这样说不太对,我需要改变措辞。我不对无辜的人类下杀手,只为了生存取一点血,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进行,他们什么都不会知道。但是像你这样大病一场的,我还从没见过,说实话,我吓坏了,要是你真的被我害死了,我会受罚的。”

      吸血鬼有些不知所措,他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而犯了难,只好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过来喝了一口,一边思考怎么让说才能让人类孩子不害怕他。

      不过这毫无用处。因为维托米尔根本不怕他,反倒觉得对方这样子有些好笑,他也许从没和人类说过这么多话,说多了还要跟人类一样停下来喝口水。


      “我的保证在你看来没什么用,你会想:‘那是鬼怪诱骗人类的谎话’,那不要紧。重要的是,我请求你不要告诉其他人类这件事,你会答应吗?唉,我完全不知道如何以真实身份与人类交流,我从没这么做过,人类不会听我说话,他们只想用木桩、银刀刃和火来对付我。你就当是做一件好事吧?别说出去,不然我会死的。”

        “我不知道放过鬼怪是不是一件好事。”

        维托米尔还是不够确定。而且,他觉得和这个不知所措的吸血鬼说话很有趣,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让鬼怪觉得“吓坏了”。

        “至少对你而言是好事,我叫医生把你治好。你不想回去,我们就不回去了。我考虑一下其他的解决办法,给你一些生活需要的费用。总之一切都好商量。”

        “那我要是告诉别人了呢?对我来说会是坏事吗?”

        “当然是了!你什么也没有,而且太小了,很难自己谋生。虽然人类有孤儿院这样的地方,但在那儿,你过的日子不会比在村里好。”

        “真奇怪。你为什么不威胁我呢?这比利诱有用。对你来说很容易,连刀子都不需要。”

        吸血鬼很沮丧。他双手握在一起,再次把头埋了下去。

        “威胁?不,我觉得你会害怕,那我就真是邪恶的鬼怪啦。你是不打算答应我的请求吗?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错了?我一点儿都不想惹上人类……唉,我就要被猎人发现啦。我可从没想过做邪恶的事……是不是该写封遗嘱再逃命?你就留在这儿吧!总会有人类想收养孩子的。”

        吸血鬼站起来,拿起衣帽架上的斗篷。

        听到吸血鬼这么说,维托米尔开始觉得害怕了,而且他看起来真想一走了之。哪怕这家伙是个吸血鬼,但他是自己见过最好说话的“人”。而且,和他在一起,哪怕最后真被当成牲口或是口粮什么的吃掉,也比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等着不知道什么人来领养要好。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村里的人经常嘲笑他和他母亲,说他是蛮子的野种——那大概就是吧;可他们还说,他母亲则是怀上了野种的贱人,某个游牧民劫掠村子时把他母亲给干了——这可不对;他为了母亲的事成了个坏孩子:捉弄那些说她坏话的大人,偷走和弄坏他们的东西——不过大家现在都没有物件和食物可拿了;和叫她“婊子”的大孩子们打架,抢走他们的小玩意儿——虽然那些大孩子现在大多死在了战场上,少数当了逃兵,但总归是个死。

  他一想到母亲就很难过:母亲是对他最好的人,她还教他读书,给他念故事,但她后来再也忍不下去了,在一个晚上跑走,永远离开了村子,不知是死是活。紧接着,他游手好闲的舅舅竟突然回到了村子,说是领养他,实际上是要霸占自己姐姐的财产,叫他干活,拿他出气,日子过得只比那头被偷走的瘦牛强一点儿。至于村里人,总觉得这个坏孩子是得了报应,当做什么也没看见,有时还以看他受苦为乐。

      “我答应你了,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就相信你不是坏妖怪吧。”

      “太好了,你别反悔啊。”

      维托米尔只是点点头。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了——他从没觉得这么难过,只想躲在被子里大哭一场。吸血鬼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有些不对,稍稍凑近时却发现,这个人类孩子正吸着鼻子,连呼吸都在颤抖。

      他知道这是人类哭泣的预兆,但却以为这孩子吓得快哭了——虽然维托米尔确实害怕又难过。

      “你别害怕……啊……可我不会哄人类小孩。等等,你先别哭,对戏法感兴趣吗?比如这个?”

        他赶紧把斗篷挂回去,到处扫视了一下,最后端过桌上的插着蜡烛的烛台,把它递给维托米尔。维托米尔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拿着烛台直吸鼻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吸血鬼坐下来,伸手捻了一下蜡烛芯。橙色的火苗就这样从蜡烛芯上窜了起来——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火苗,维托米尔惊讶地看着火苗上方升腾的无形热气,马上就忘记了自己的鼻子刚刚还酸得像泡水的劣质奶酪。

      “吸血鬼都会变魔法吗?”

      “我不知道。我不和他们说话,因为我只是个经验不足的异类,而且是不为人知的极少数,但问题是,我平等地享有他们的恶名。这种小法术对我来说很容易,你还想再看一个吗?”

      “想。”

      “乖乖睡觉,现在是半夜,不是你玩耍的时候。我白天得出门,明天晚上给你看。”

      “好。可以给我讲睡前故事吗?”

      “睡前故事?恐怕我的故事储备对你而言不仅陌生,且有点过时,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讲个恶龙泽默[注1]的故事。”


  

  ·TBC·



      [注1]泽默(Zemu):罗马尼亚传说中的恶龙,它能够飞行和喷吐火焰,大多数学者认为它的形象和名字来源于斯拉夫神话中的龙泽梅(zmey; змей)。相较其他恶龙的传说,它并不只是富有破坏力的野兽,还会使用智慧和强大的魔力,甚至变为人类诱骗美丽少女与之结合。某些罗马尼亚传说中,它变成小鸟窃取了金苹果;一则民谣则讲到泽默偷走了太阳和月亮,使得人类失去光明;还有传说还提及它住在黑暗的地下王国。同其他欧洲恶龙的传说一样,它是邪恶的象征,须由英雄击败才能救出被它囚禁的公主。(From wikipedia)

献血会场

龙棘(十四)

  前篇:龙棘(十三)


  敬圣之锤(二)


   ·学生东区欠一般向西幻paro。继イケメン卫星落地之后开始持续输出个人理解的作者,如果和大家理解的有差异……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至今都没搞明白他眼睛到底什么色。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虽然说了五月不会有更新,但我饿了,想吃自己的粮(。)本研三狗还有两天就要毕业答辩了,却竟然还在熬夜摸鱼更新?!我觉得自己是真的强者d(^^*)


  ·这次还是主角组愉快和不那么愉快的互动(能算是有战损描写吗?)一开始写到可爱流泪,结果因为没空写笔速太慢几天下来写到最后...

  前篇:龙棘(十三)


  敬圣之锤(二)


   ·学生东区欠一般向西幻paro。继イケメン卫星落地之后开始持续输出个人理解的作者,如果和大家理解的有差异……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至今都没搞明白他眼睛到底什么色。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虽然说了五月不会有更新,但我饿了,想吃自己的粮(。)本研三狗还有两天就要毕业答辩了,却竟然还在熬夜摸鱼更新?!我觉得自己是真的强者d(^^*)


  ·这次还是主角组愉快和不那么愉快的互动(能算是有战损描写吗?)一开始写到可爱流泪,结果因为没空写笔速太慢几天下来写到最后我居然冷静了,因为后面也许会出现更冷的组合(?)



  


  “小子,你回去练几年再来。”


  伊丽莎白把木剑拄在地上,看着面前那位自称“大师”的对手垂头丧气地捡回长剑。几秒钟前,她瞄准对方的防守破绽刺过去,手上的木剑在刺中对手前向左偏移,正好将剑尖转向自己空出的左手。她就这样握着木剑两端卡住对方的剑身顺势缴械——对方还未反应过来,长剑就被“撬”离双手,落在地上。


  龙棘成立几十年来,公开招人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的机会显然也不属于来碰运气的应试者们,连他们中最厉害的“大师”都败给了面前这个女人,其他人除了离开,没有别的选择。也有人只是来看热闹的,一位好事者离开前还不忘再次悄悄打量大厅中间那个龙一样强悍的年轻女人——他并不记得自己在何处听到过关于龙棘公会的传闻:尽管要进去很难,但他们招收成员一贯不带偏见,所以一定会有怪人和非人类混进去。而且,那个叫伊丽莎白的女人几十年前就是这副样子,她美貌、干练又强悍,金绿色的双眼会让人想起在荆棘丛中虎视眈眈的龙;更何况在她作为龙棘的创办者来到这里之前,并没有人听说过她的名号。因此,人们很容易怀疑她是一条使用人类外形的雌龙,但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这点,即使是近距离观察也不能。


  随着应试者陆续离开,大厅重新变得空旷起来。伊丽莎白走到武器架旁。她伸手准备把木剑放回原位,却瞥到了在二楼走廊观战的维托米尔,后者正转身准备离开。


  “维提克,你先别走,到我跟前来。我有话要说。”伊丽莎白抬头望着维托米尔,大声叫出他的名字。


  “来了。我正想回去睡个午觉……”维托米尔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顺手抹了一把脸,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他差不多猜到伊丽莎白想说什么了。


  “瞧你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晚上又去当谁的小跟班了?咱们这儿只在晚上出门的家伙还能有谁呢?也对,是他把你弄来的,不然我根本用不着考虑怎么教育小孩,那家伙应该负全责——但他自己也是个小孩,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那种。我对小孩可真是宽宏大量。”伊丽莎白拿木剑敲了敲维托米尔的肩膀,除了相貌,她完全看不出过去那个瘦小的、被热病折磨的孩子的样子,他现在的个头甚至比伊丽莎白还高一点。被敲了两下之后,维托米尔好像清醒了一些,他终于把目光聚集到伊丽莎白脸上。


  “我是想跟他学点东西。毕竟我还挺想拿到徽章的,不久之后就得考试了吧?”


  “现在才主动和我提这件事?你16岁了,比我都高,已经是个大人了,别问我什么时候考试,我还等着你主动和我谈考试的事情呢。因为我之前什么都不说而感到侥幸?我是想给你一次机会,但你好像自从不用上学之后就玩得忘了形,最后还得让我亲自给你下通牒。弗拉德也太纵容你了,他觉得自己是个哥哥,要照顾弟弟,但他没有提醒过你吗?你只要四年就能长大四岁,但有人四年连半岁都长不大。你会很快变成大人,但他不会,等你再大一些,你还能找一个17、8岁的小鬼要零花钱吗?”


  面对伊丽莎白的质问,维托米尔愈发感到不好意思,尤其是关于弗拉德给他零花钱的事。单从相处的感觉上来说,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弗拉德的年龄差距越来越小,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也许很快就会反过来变成对方的哥哥,伊丽莎白的话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刚知道弗拉德的年龄时,还躺在岩泉城某家诊所的床上养病。12岁的维托米尔还心想,190多岁的吸血鬼就算看起来非常年轻,但他实际上应该是个老古董,如果不是他那时还不知道比“爷爷”更老的人该如何称呼,可能会说出让弗拉德很受打击的话——毕竟他的心理年龄一直都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他决定对这个问题先避而不谈。


  “我是想自己提出这件事的,这不是正在观察情况嘛……但至今为止都没有人通过第一关,你瞧,他们真的不够格。弗拉德把我带到这里来,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照顾我,我也很感激他……还有送我去上学的你和会长,以及这里所有关心我的人,我必须对你们表示感谢。”


  伊丽莎白看出这小鬼只是在弗拉德后面临时加上了一些感谢名单,但还算态度真诚,所以她打消了继续用弗拉德的名字进行说教的想法。


  “这些话就免了。其实我和罗德里赫都想过,你作为公会准成员的时间比这里的任何人都长,虽然只是个凑热闹的,但表现还算合格,要是你主动提出考试,没有其他人参加也无所谓,可以不用那么正式——而且我们也可以借此机会完成一件重要的事。但你不够主动,所以我现在得重新考虑一下。”


  “不用那么正式?我现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来得及吗?我现在就主动提出考试。”维托米尔冲伊丽莎白眨眨眼,虽然她并不如弗拉德那么好说话,但有时候这种手段也会奏效。


  “门都没有,回去睡你的午觉吧。”伊丽莎白摆摆手,虽然话说得并不客气,但语气还算平和。


  “那‘重要的事’又是什么?方便透露吗?”维托米尔试探性地追问。


  “不完全和你无关,但你瞧,我像是会回答你的样子吗?”伊丽莎白摊了摊手,把木剑放回架子上。


  维托米尔笑了一下。他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伊丽莎白刚刚说的话:“一件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那和自己的考试又有什么关系?伊丽莎白是想故意透露一点什么,但她绝不会明说,按照她的脾气来说,这也许会是某种机会或考验,毕竟公会成员不仅需要学会如何战斗,还需要学会与人交流和进行调查。如果他能弄清楚这到底是一件什么事,就有了和伊丽莎白重新谈判的资格——最主要的是,他不太喜欢考试,尽管公会的考试看重实战,比学校要好很多,但“考试”二字总会让他产生逃避的想法。


  但眼下补充睡眠更为重要,维托米尔打开自己的房间门,脱下外套和靴子躺到床上。他和弗拉德约好了,趁着半夜没人的时候去调查现场。以前他总是在休息日的白天骚扰吸血鬼,要求他陪自己做游戏,弗拉德虽然无奈又疲倦,但还是会爬起来牵着他的手问他想玩什么。现在轮到自己昼夜颠倒当他的助手,这样一想,早些参加考试也没什么不好的,以后他就可以真正成为弗拉德的搭档了。


  


  但傍晚时发生了一些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维托米尔醒来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动。他轻轻打开床头柜准备摸出匕首,床底下的“东西”对他说话了。


  “维托米尔,你醒了?是我……我需要在这里躲一会儿,也许是一阵子,先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我觉得有人想杀了我,虽然这再正常不过了……”


  那是弗拉德的声音,听上去还带着哭腔,无助又脆弱。虽然他以前从没干过这种事,但要是真有危险,他确实只能先躲到这里来——维托米尔在有了自己的房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房间随时对弗拉德·德拉戈米尔敞开大门。”


  “谁想干掉你?不懂规矩的外来猎人吗?”


  维托米尔赶紧点燃床头的烛台,爬起来低头朝床底下看去。房间里没有其他光源,床底下更是漆黑一片——吸血鬼最喜欢黑暗又隐蔽的空间——他能看到在黑暗中反射微弱光线的一对红眼睛,瞳孔放得很大,看起来很像受惊的猫。


  “不,是我们都见过的人。我给他开门了,然后我就想起了他是谁,你还记得普雷迪拉格·伊里奇这个名字吗?我还在想,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太愉快,他要是认出我了,我应该为那次假装要咬他的训练表示抱歉。”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先出来缓一缓,坐下再说。我记得,那是一星期之前的训练,我当时就觉得那小子性格很差,没想到他居然找上门来闹事,真是不可理喻。”


  维托米尔一边安慰弗拉德,一边朝床底下伸手,对方犹豫了一会才握着他的手爬了出来,吸血鬼的手不仅很凉而且还有点湿,维托米尔知道他不会流汗,所以这只手除了悄悄抹过眼泪没有别的可能。当弗拉德爬到床上坐到他旁边时,维托米尔闻到了血腥味,他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弗拉德,他穿着平时睡觉穿的某一件白褶边衬衫,嘴边、脸上、头发和衣袖上都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看上去缺乏色素的红眼睛充满泪水。


  “这好像是你自己的血,你是不是哭了?是他干的?我去揍那个混蛋一顿。”


  “一点圣水而已,本来是不想让你看见的,可你醒得太快了……我刚刚想了很多事,谢谢,有你和我说话感觉好多了。你先别去,听我说完。”弗拉德又抹了一下眼睛,伸手抓住站起来准备穿上外套的维托米尔。


  


  一个多小时之前,弗拉德还在镜子前面思考今天穿哪件衣服合适,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考。打开门之后,他不得不略微抬起头仰视来人,这副面孔他曾经见过,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15岁的神殿牧师普雷迪拉格·伊里奇,有一张俊朗但写满“不要惹我”的脸,过长的前发挡住笔直的鼻梁上半段,鹰一样高挺的眉骨下是一双锐利的琥珀色眼睛。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弗拉德还是出于礼貌向他问好。


  “晚上好,请原谅我还穿着睡觉的衣服给您开门。您有事吗,先生?”


  “看来我找对人了。德拉戈什·弗尔佩斯?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普雷迪拉格径自走进来,一边带上门一边语气冷淡地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弗拉德看。就算并不使用能力,弗拉德也能感觉到对方的不满情绪。也许他还在为训练的事耿耿于怀。吸血鬼不想暴露身份,但如果被认出来了,他也许该为自己上次假装要咬他而道歉。但问题是,弗拉德并不知道多出来的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也许吧,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和你见过三次。”


  “我正等着参加考试,可能要来这儿工作。我是想说,上次训练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也保证过不对任何人提起你的事情。”


  普雷迪拉格盯着弗拉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话,一边伸出手。从人类的礼仪来看,主动握手表示对方想要讲和,但面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太情愿。弗拉德对此没有想太多,他心想,这只是一位即将和他共事的后辈迫不得已的讲和。虽然他并不习惯和人类握手,因为体温会暴露他并非人类的事实,但对方显然已经知道了。


  “那就祝你考试顺利。我也想应该正式对你表示道歉,上次我确实……”弗拉德伸出自己的手。


  但是普雷迪拉格突然抓住弗拉德的手腕,开始默念神术祷文。吸血鬼被神圣的力量震慑,因被恐惧攫住被迫现出原形,无法通过变形逃脱,甚至连力气都使不上来,但更糟糕的是,普雷迪拉格用另一只手掏出圣水洒在他的脸上。面对物理伤害,吸血鬼有着很强的忍耐力和恢复能力,但圣水对吸血鬼是具有“腐蚀性”的危险液体,在造成伤害的同时,它会导致带有烧灼感的剧痛,暂时阻止伤口再生。


  弗拉德险些痛得大叫起来,但是公会还有不少人并不知道他是个吸血鬼,如果他这副样子被人看到就麻烦了。他用另一只手遮住受伤的脸,忍着剧痛质问对方。


  “你……圣水……你是想杀了我吗?!”


  “上次的事情是过去了,但一个狡猾的不死生物连猎人和圣职者都能迷惑?很可惜,你可以骗过任何人,但骗不了我。别害怕,我承认这次对你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所以我会放过你。但我说到做到,我会参加这所公会的考试——也许你伪装得很好,但我总有一天可以揭穿你的本性,用正义的手段完成圣职者应尽的职责。”


  普雷迪拉格粗暴地伸手抓住吸血鬼遮住脸的另一只手,硬是把对方的手臂拉开。当他看到大片渗出血液的伤口,还有那双流着泪的、惊恐又愤怒的红眼睛,就满意地放开了双手。


      “我真希望所有人都能看看你这邪恶的尖爪和獠牙……”

  

  普雷迪拉格好像还在等着弗拉德反击,但对方只是遮住受伤的脸后退,他顿时感到有些失望,眯起眼睛,转身离开了弗拉德的房间。受到惊吓的吸血鬼一见他离开,就颤抖着抓起桌上的手帕拼命擦掉圣水。他感觉自己被惹怒了,但更多的是恐惧——谁知道这个偏激的圣职者会不会再来用什么“正义的手段”审判他呢!对于注重仪表的弗拉德而言,用圣水弄伤他的脸明摆着就是恐吓和侮辱,但他也顾不得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糟糕了,他要悄悄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等伤口恢复。自己的房间已经不安全了,他只能躲到随时对自己敞开的维托米尔的房间里……也许床底下是个不错的地方,虽然躲在那里不太体面,但大小合适,黑暗又隐蔽,很适合一只躲起来舔舐伤口的黑夜生物。于是,他化作一阵烟雾悄悄贴在天花板上行进,从门缝里钻进维托米尔的房间。看到还在呼呼大睡的维托米尔,弗拉德稍感安心,至少自己可以等到伤口恢复再和他说话。


  吸血鬼变成的烟雾飘到床底下,在那里以本来面目蜷成一团。他发誓要教训那个讨人厌的圣职者小鬼,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但弗拉德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能那样做,那只会印证对方的想法,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真是邪恶的吸血鬼。他开始怀疑自己了,真有能与人类和平相处的不死生物吗?会被圣水伤害的,除了邪恶的魔物还有什么?也许不应该再混在人类中间了,一直以来对他友善的人类让他几乎忘了自己终究是个见不得光的邪恶存在,生来就是会被活物敌视的。想到这些,他开始觉得悲伤又孤独,眼泪又流了出来——他以前从没感觉这么难过,甚至产生一种想法:也许自己应该一走了之,回到家里,像过去一样在人类不知道的地方活下去。过了不一会儿功夫,床上睡着的人就醒了过来,弗拉德只好飞快地用袖子擦干眼睛,对他表明身份,免得自己突然出现在床底下吓着他。还好,维托米尔也不是没有见过自己流泪和受伤的样子,他更像是一个家人,弗拉德在他面前可以坦率一些,用不着对自己的尊严太过在意。所以,他把自己被普雷迪拉格弄伤的全过程都讲给了维托米尔。


  “这小子太过分了。我要去伊丽莎白那里告诉她,我绝对不会让他参加考试的!连门都没有!”


  维托米尔回过头握住弗拉德抓他的手臂,情绪比之前更加激动。他将弗拉德视作至亲与挚友,现在,居然有人欺负和侮辱自己最重要的人,还扬言要干掉他。他气得捏紧了拳头,恨不得马上抡起武器给那小子两下。


  “你冷静点,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天天和一个吸血鬼混在一起,四年过去还没有被吃掉。像他这么想的人类可能并不少,毕竟我那些同类一个个都是嗜杀又贪婪的不死者……虽然我绝对不想承认那些东西是我的同类。一个圣职者想杀掉不死生物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他做得的确过分,我也想过要教训他,但我们这么做是否也和他犯了同样的错误?他并不想了解吸血鬼的性格,所以我们也应当拒绝去了解他的为人吗?这件事需要让伊丽莎白知道,但我们不应该以阻止他参加考试为目的。”


  弗拉德也从床上下来,他一开始想像过去那样把手放在维托米尔的肩上,但又觉得对方好像已经和自己差不多大了,只好轻轻抓住他的手臂,直视他那对明亮的蓝绿色眼睛。以前这种时候,弗拉德还需要稍稍弯下腰来和他对视,但现在他俩差不多高,而且维托米尔的身材更结实。这个16岁的少年很快就会长得比弗拉德还高了。维托米尔看着弗拉德,眼神中的怒气很快被无奈冲淡。他叹了口气,用握成拳头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弗拉德的胸口。


  “你看看你。我总在怀疑,你真的属于不死生物吗?你比大多数人类都更善良,在你的灵魂面前,他们就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哪怕是我也并不例外。所以你说服我了。在今天的工作开始之前,我们先去和伊丽莎白谈谈这件事,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我现在还是很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


  尽管对方没有属于活物的体温和心跳,但维托米尔早就适应了。过去,在他还能勉强挤进吸血鬼的棺材里和对方躺在一起时,这孩子就一点儿都不觉得恐惧。虽然他这么做把弗拉德本人吓了一跳,这可不仅仅是有人类突然闯入私人空间的问题,后者生怕这孩子觉得自己身上太冷或是棺材里面太黑暗狭窄——因为人类大都害怕这种地方,更何况这里还躺着一只死人一样冰冷的吸血鬼,但维托米尔反而在黑暗中看着对方摇头(尽管他看不见),“我不害怕弗拉德,因为他对我很好。我也可以跟你一样在白天睡觉,所以你能继续给我讲睡前故事吗?因为我实在是太想知道结局了。”


  和那时候一样,弗拉德冷静下来想了一会儿,帮维托米尔扣好外套,免得他受凉。不过,他这次不是和12岁的维托米尔一起躺在棺材里,给他讲故事,而是刚从16岁的维托米尔的睡床下爬出来,还从那些悲观的想法里被他伸手一把拉上来,再关心和安慰一番,。


  “我的脸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吧?这还是第一次……可能是我认识的人类都太友善了。我得先去洗干净血迹,再换件衣服……你可能还得陪我回去换衣服,说实话,我怕他再过来串门……他要是再来的话,就不止让我流点血那么简单了。”


  维托米尔点点头,从架子上取下另一件外套给弗拉德披上。


  


  伊丽莎白坐在会长专用的椅子上,听两人站在坐在一边的沙发上讲那个圣职者小鬼拿圣水“执行正义”的事。


  “他确实做得过分了,而且太鲁莽了,独自一人跑到‘邪恶的’吸血鬼的房间里去送圣水这种事,我都干不出来。”


  伊丽莎白听完弗拉德的讲述,皱起眉头,“我和他比划的时候还觉得这小子钉头锤用得不错,但他都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再说,神殿的人居然放弃优厚的待遇跑来咱们这种小破公会,他是觉得被各种教条和戒律束缚的生活不够自由还是怎么的?我当时就想着要弄清他的背景出身,然后神殿的人告诉我说:‘普雷迪拉格·伊里奇从小就被送到这里苦修,我们都以为他会成为虔诚、永远坚持正义之心的审判官,但他一周前严重违反了戒律——然后就选择了离开神殿作为自我处罚。’这和他对我说的的完全一致,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个诚实的小鬼,为追求人性解放从神的光环下离家出走。”


  “不,他确实很诚实,作为受害者我自然没有任何理由为他辩解,但是我想尽量客观一些,不让我的个人情绪影响你的判断。他对我用的不是攻击性神术,造成伤害的只是圣水,而且他好像真的能说到做到。我们来之前和其他公会成员们聊了一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对我既不感到好奇,也没产生警惕。那也许说明他确实没有对任何人提过我的事。另外,他在上次的联合训练中确实表现得很出色。”


  弗拉德非常自然地补上一些正面说明,看起来完全不像刚被圣水洒了一脸,还因此躲在床底下抹眼泪,动了辞职逃离人类社会的念头。但维托米尔知道弗拉德那时候真的很难过,他能看得出那并不完全是因为恐惧和疼痛。弗拉德躲在床底下叫他的名字时,他就感觉到对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如果他不伸出手和表示安慰,弗拉德可能真的会哭出来。


  他比任何一个我所见过的活物都更符合某种品质……尽管我所想的神是与不死生物对立的那一位,那是否能叫做神性?但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凡人,所以我会说凡人该说的话。维托米尔并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些问题,他一边想着,一边跟在弗拉德后面发言。


  “是很出色,但就因为弗拉德给了他一点实战体验,他连奖品都不肯接受。在心胸狭窄方面,他的确诚实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他要是真能通过考试,一定会每天都带着圣水对弗拉德打招呼。而且我绝对不想和这么差劲的人一起考试,万一我的手自己揍了他而害得我整个人都不合格,那岂不是对我很不公平?”


  弗拉德拍了一下维托米尔的后脑勺。这小子有时候就是太直白和意气用事,但这的确是十几岁的人类可能会有的品质。


  “我之前说过让你别在这儿说这些话……我们不是来解决个人恩怨的。我的确想让他得到教训,但不是通过取消考试资格的方式,那也不符合我们公会一贯不带偏见的做法。”


  “我都知道了,你们回去干自己的事吧,我需要跟管事的商量一下。”


  伊丽莎白向后倒进椅背里,并没有立刻做出判断的意思。她感到这件事变得棘手了,按照原定计划,她和罗德里赫要找个可靠的新人、把徽章发给维托米尔,而且,还要借此机会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现在这三件事开始互相冲突了。正在弗拉德和维托米尔站起来和伊丽莎白告别,准备离开时,罗德里赫打开办公室里面的门,从他的“私人空间”里回来了,他一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一边用眼神向停下脚步的两人致意。


  “晚上好。你们可以猜一下,这儿的哪件东西向我泄露了你们的谈话内容?不过别太在意,我只用它来处理办公室里的工作。让我为并未事先告知你们表示抱歉。我有一个想法,虽然你们可能会觉得这种处理方式不太合理,但我有自己的考虑。如果伊莎你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就可以省去和我讨论的时间了。”


  “你说吧,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有比我更快解决问题的时候。”


  伊丽莎白并没有起身把座位让给主人的意思,反倒心安理得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TBC·


      后篇:龙棘(十五)

献血会场

龙棘(十三)

前篇:龙棘(十二)

  

敬圣之锤(一)  


   ·学生东区欠一般向西幻paro。好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表示学生东区欠这tag没打错了!主角组的某人终于实锤了!只不过性格本家也没有讲完全是作者个人理解!另外一时兴起加了个我不知道本家也没说是谁的人请读者按照主流同人的观点自行解读(……)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一直在写论文很不快乐,于是这次摸鱼干脆就开心地写了9500呢!我爽了,继续写论文去了(。)

  ·两位终于长大的朋友,你们都出场了不作为主角组一员都来点激动人心的互动怎么行!(=´∀`)人...

前篇:龙棘(十二)

  

敬圣之锤(一)  


   ·学生东区欠一般向西幻paro。好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表示学生东区欠这tag没打错了!主角组的某人终于实锤了!只不过性格本家也没有讲完全是作者个人理解!另外一时兴起加了个我不知道本家也没说是谁的人请读者按照主流同人的观点自行解读(……)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一直在写论文很不快乐,于是这次摸鱼干脆就开心地写了9500呢!我爽了,继续写论文去了(。)

  ·两位终于长大的朋友,你们都出场了不作为主角组一员都来点激动人心的互动怎么行!(=´∀`)人(´∀`=)我拍手给自己叫好,也希望吃粮的大家得到双份的快乐!


  

  

  时间已过去了将近四年,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国王和王后有了他们的第三个孩子;龙棘公会的一位老成员决定回到故乡而离开,但这几年却没有一个合格的新成员出现;维托米尔并不打算现在就当个正式成员——他刚刚从学校毕业,还想偷偷在公会里当一阵子闲人;赫德维卡和亚罗利姆最近又吵架了,他们决定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但亚罗利姆感到自己还是没有学会做早餐,他正在考虑用什么方式跟她和好;七堡城银刃猎团团长在一次行动中负伤引退:她率领猎人们和一些神殿的圣职者联合起来,挫败了一个邪恶教团的阴谋——听命于强大吸血鬼的“血誓会”捕捉流浪汉和孤儿进行人体实验,以研究制造新生吸血鬼的可控途径——不少猎人在此次行动中牺牲,心怀愧疚的团长将自己的位置交给了副团长海格力斯·卡布西。

  猎人组织先后招募了一批具有潜力的新成员,其中有五人第一次参加不同组织之间举办的联合训练活动。现在,这五名新手猎人、两名神殿的见习牧师,以及一名龙棘的准公会成员正跟在两名教官后面——骑马领头的两人正是银刃的新团长海格力斯,和龙棘的死灵术士亚罗利姆。这支队伍驻扎在距离城市较远的莫宁森林边缘,现在正前往森林深处。莫宁森林的外围是狩猎场,中心是同名村落的遗址,其中沉睡着过去战死者的遗骸,狩猎者们因畏惧亡灵,不敢轻易深入森林中心。

  “我喜欢这个地方,这对我而言是绝佳的研究场所……”亚罗利姆的天赋使他能隐约感应到无法安息的亡魂。因为后面的队伍中还有维托米尔在,而且还有不少其他人,所以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虽然没有新鲜的死人用来做法术材料,但骸骨也不错,省得还要清理烂肉。”他的法术老师,吸血鬼弗拉德曾多次因为他在维托米尔面前说这种话而生气,时间最长的一次批评竟长达两个小时。“我知道你真是那么想的,你不能算是普通人,但是——我不希望小孩子听到那种话,我好不容易把他带回人类社会,就是想让他当个正派的人!你在他面前,不,任何人类面前说话时,最好收敛些,这对你自己的形象也有好处。”多亏这些批评和其他公会成员的影响,现在已经十九岁的他变得比过去稳重许多,尽管教导他、让他显得更有人类常识的老师是一只吸血鬼。

  “就在这儿?”海格力斯背对着落日的余晖,看着已化为沼泽的村落废墟,春天在这片死寂之地仍焕发着生机,连几根破碎的人类骸骨都覆盖着青苔和植物幼苗。

  “开始吧。大家退后一些。”

  亚罗利姆和海格力斯从马上下来,术士手持法杖,走到沼泽的浅滩上,用仪式匕首割破自己的左手,一面念起咒语。老练的猎人则一边低声说话,一边在两匹马屁股上依次拍过去,两匹马就跑进森林里躲避即将到来的“灾难”了。

  不一会儿,地面开始震颤起来。参加训练的新人们警惕地看着那个术士,只有维托米尔并不感到稀奇。他甚至伸手搭上一位同伴的肩膀,饶有兴趣地想着这次召唤的不死生物或亡灵会是什么样子,“安德洛,有你和普雷迪拉格的神术在,我大概连剑都不需要拔出来。”

  “那不一定,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敌……”

  金发的见习牧师看向自己的朋友——一个名叫普雷迪拉格的见习牧师,后者深褐色的头发分出不少垂在两眼之前,超过鼻梁的一半。他总是那个发型,丝毫不觉得遮挡视线。尽管他们都比维托米尔小,但他俩的个头都比维托米尔高。

  维托米尔觉得那个叫普雷迪拉格的家伙不太好说话——而且,那人看着术士施展死灵法术,明显表现出嫌恶的神情,根本不想说话。

  “你的同伴是我见过最刻板的人,你和他相处一定很累。”

  维托米尔小声嘀咕着,一边拔出背后的双手剑。有伊丽莎白这样一位精通各种武器的老师,再加上他的确具有战士的才能,说他是这些新人中最老练的剑士也不为过。一小队骷髅战士从厚厚的腐殖质中破土而出,领头的骑士甚至还骑着一匹全副武装的骷髅战马,战马载着它的主人,以前蹄扬起的姿态跃出漆黑的沼泽,其骁勇的英姿并不输给生者。尽管那些盔甲锈蚀得厉害,还裹着不少腐烂的植物和淤泥,但披着盔甲的骷髅不容易散架,比普通的骷髅强得多。

  “这是最后的考验——顺便一提,为了保证召唤数量,我并没有控制这些死灵的打算,所以我们都在面对真正的敌人。但我只在必要的时候出手。至于海格力斯,他只负责当裁判。”

  亚罗利姆一边用着止血的小法术,一边迅速退出战场。他来到海格力斯身边,用法杖在地上画了一个结界,这样一来,那些死灵就会暂时忽略他们的存在。这群十五六岁的新人面对数量相当的骷髅士兵,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圣水和武器,冲了过去。

  骷髅骑士握着一把锈蚀的矛斧,它将这柄长武器向前挥动——没有智力、仅凭本能行动的亡灵像兵蚁一样,听令挥剑砍向敌人。后排的银弹火枪手瞄准战马的腿骨,但它腾空而起,避开了攻击。银刀刃和锈剑互相碰撞,发出此起彼伏的兵戈之声,甚至在四合的暮色中迸出火星。有的猎人已经趁机将圣水砸向死灵,它们的身体部分一接触到圣水就失去了不死的力量。一些臂骨和腿骨变回普通的骸骨,散落在地,但很快就被骷髅骑士斧尖燃起的鬼火复活,重新回到它部下的身体上。

  看来这次的敌人还有点意思,只有完全让士兵安息才能阻止骑士“治疗”它们。维托米尔看准时机,趁它们得到“治疗”之前,用剑斩下虚弱敌人的颅骨——他的双手剑比猎人配备的镀银长剑和手斧更沉重,虽然灵活性略处下风,但只要打在没有盔甲覆盖的弱点上,就能凭借力量将骷髅的骨架敲散。安德洛和普雷迪拉格手握权杖,但安德洛的权杖更细长,顶端镀金而形似法杖,更适合于使用神术的圣职者,他跟在普雷迪拉格后面念着祷词,抬手放出一道白光,面前的骷髅很快就倒下散架了;普雷迪拉格在前面掩护同伴,一手持盾,另一手挥舞极具杀伤力的钢制单手权杖,他的钝器很适合击打带有护甲的敌人,与只有骨头的亡灵战斗时比剑更为有效。当骷髅骑士横扫矛斧试图击倒两个最有威胁性的对手时,普雷迪拉格从矛斧下翻滚躲避,借机全力给了战马的前腿骨一锤。骷髅战马摔倒后,他立即念出祷词施放神术——骑士忠诚的战马在一阵白光中得到了安息。

  骑士失去了战马,它爬起来怒吼着,空洞眼窝中的蓝色磷火烧得更加旺盛。面对这位勇敢的圣职者,骷髅骑士挥舞矛斧,扫倒了身旁的两个猎人和骷髅士兵,像是要为一对一的决斗清空场地似的,发出低沉的战吼,朝对手刺了过去。普雷迪拉格很清楚自己面对长杆武器没有优势,他抬起盾牌,一边抵挡,一边寻找着敌人的破绽。已经和年轻猎人们打倒了一堆骷髅兵的维托米尔在一旁拄着剑,拦住了试图帮助普雷迪拉格的人。

  “即使是死灵也应该得到更公正的裁决,看起来它生前是个真正的骑士,就让这位骑士在最后一场决斗中得到安息吧。”

  普雷迪拉格没有理会把他单独留在这里决斗的维托米尔,他对此并不在意。安德洛解决了最后一个骷髅兵之后,也认为维托米尔说得有道理,往后退开。不远处的海格力斯觉得有趣,走出结界,在靠近“决斗场地”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亚罗利姆只好跟着他走过去。

  “看来无法安息的亡魂也有至死不变的本质。”

  “那叫做执念。”

  “尊重死者是一项优良品质。要不要打个赌?今天的重头戏就在那位勇敢的圣职者身上。”

  海格力斯还在兴头上。亚罗利姆点点头,没有再回话,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尊重死者了——至少现在他不会去挖墓地偷尸体的事,而且这些亡魂渴望着真正得到安息的一天,他只是用法术唤醒它们,给它们一个机会而已。

  “你需要更合适的武器吗,普雷迪拉格?要我把剑给你吗?”

  维托米尔的话多少带着一点冷嘲热讽的语气,骷髅骑士的攻击异常猛烈,使得年轻的牧师完全无法近身,只能勉强抵挡。普雷迪拉格根本没有理会旁边那个烦人的小子,他往后跳开一大步,趁骑士还在瞄准他的时候,举手将钢权杖投掷出去。

  权杖的金属头准确地砸在骷髅骑士的右肩上,锈蚀的铠甲破裂了,它的臂骨更是被砸得颤动起来。普雷迪拉格趁这个机会大步前跨,一把抓住矛斧的长柄,把武器夺过来扔在地上,失去武器的骷髅骑士拔出腰间的锈剑。虽然牧师失去了武器,但现在的情况变得对普雷迪拉格有利了,因为他可以举着盾牌靠近敌人使用神术了。

  “在白环的洗礼中安息吧,受诅咒的亡灵。”

  普雷迪拉格以盾牌弹开锈蚀的剑尖,借用白环的神力,伸手接触到敌人的盔甲,一道白金色的光的从他手中发出,拥抱了落败的亡灵。骷髅骑士魁梧的身躯单膝跪倒在地上,一瞬间的姿态像是获得了救赎和解脱的人——然后,这副骨架轰然倒塌,在空空如也的盔甲下散落一地。

  “很精彩的决斗。”

  海格力斯一边拍手,一边站起来走向被大家簇拥的普雷迪拉格。训练生们爆发出欢呼,纷纷走上去拥抱胜利者,或是和他握手。但普雷迪拉格显得很冷淡,他显然不太适应被大家称赞的感觉,接受拥抱的动作显得生硬而谨慎。安德洛无奈地笑起来,知道他只是因为性格太直率,不太擅长与人相处而习惯独来独往,他跟在维托米尔后面走上去给自己的朋友拥抱。普雷迪拉格对这位友人的回应显得自然多了,毕竟他们是从小在神殿一起长大的朋友。安德洛这才看到他淡淡的笑意——他是真的为自己的胜利感到高兴。

  “看来这还是太简单了,但大家的表现确实不错。”

  亚罗利姆一走近,普雷迪拉格就变回他那副冷淡的表情,甚至都不愿意接受死灵术士的握手。亚罗利姆觉得有点尴尬,只好把手收回来,安静地看着海格力斯给最佳训练生颁发奖章——一枚银制隼鹰挂饰,由银刃猎团团长亲自为年轻的牧师戴在脖子上。

  “虽然只是我主办的一场小型训练,但你应该获得这份荣誉,这是猎团的象征物,背后刻着年份,有一点纪念意义。而且,它很便于携带,就算你不打算携带,它也不会像奖杯一样占地方。”

  新人们被教官的幽默逗笑起来,但普雷迪拉格只是和海格力斯握了一下手,行礼表示感谢时,还是板着他那张令人感到乏味的脸。他琥珀色的双眼如鹰隼一样深邃锐利,鼻梁挺直,身材挺拔。如果他的表情再丰富一些,性格再温和一点,他对异性的吸引力绝不会输给皇家竞技场中任何一位英俊的骑士。


  训练队伍结束了实战。由神殿的两名牧师为大家简单处理伤口之后,队伍沿原路行进,准备返回驻扎的营地。太阳早已落山,黄昏的沼泽开始吹起阴冷的风,乌鸦成群地在树梢上吵闹。这时,教官和副教官胯下的乘马突然不安地扭过头小跑起来,乌鸦们也都安静了。队伍末尾的一名猎人注意到了什么,她停下环顾四周,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人。但当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就已经不再记得那人的脸了。鸦群从树梢上俯冲下来,将整个队伍打乱,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拔出银剑朝他们冲过来的女猎人。

  “怎么回事?”

  训练生们一边抵挡她的攻击,一边困惑起来。这森林里难道还有什么东西迷惑了她吗?这是他们未曾想到过的意外状况。普雷迪拉格快速跑过去,打算用神术让她清醒过来,却感觉自己背上挨了一下,向前倒在地上,对方力道很大,使他感到后背有些痛,但应该并没流血。安德洛赶紧把他拉起来,一边朝普雷迪拉格身后看去,他没有时间吟唱祷词,只好快速划出手势,使用最基本的神启之眼,以看清来人的身份。结果使他大吃一惊,他不由得高声喊了出来。

  “小心!是吸血鬼!”

  大家都警戒起来,他们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戴着面具,遮住上半张脸的正统吸血鬼——不死生物中唯一具有近似人类外貌,甚至比人类更注重外表,也更狡猾的存在— —他暗红色的褶边衬衣外还穿着一件皮制束腰,手上戴着一双剑术手套,长靴正好到膝盖以下——仔细观察可以看出是个男性。这只吸血鬼看起来是为了将自己的敏捷发挥到极致,除了手套、护腰和皮靴之外没有装备任何护甲,虽然穿得像战士一样简单,但远比人类的战士更优雅。

  在其他人冲上去之前,银弹火枪手立刻装填射击。吸血鬼在接触到子弹的一瞬间消失了——他变成烟雾直接出现在火枪手的面前。枪手按照团长所教导的,不去看吸血鬼的眼睛,他稍微低头,只看见吸血鬼的领子上缀着橘黄色的宝石——一颗黄铜镶边的蛋型琥珀——然后就被夺下武器、踹倒在地上。剩下的三名猎人从后面包抄过来,试图用剑和手斧刺吸血鬼的后背,砍他的脖颈。猎人一般为兼顾敏捷和防护装备皮甲等轻甲,但还是不比上发挥全部敏捷的吸血鬼,反倒被他弯腰躲过攻击,抓起倒地的火枪手作为人质,一边后退,一边掐着人质的脖子,让人类不敢轻易动手。此时,维托米尔用剑柄的配重球击打女猎人的下巴,把她击晕在地,然后飞奔过去。

  最初的猎物失去意识,吸血鬼又能重新控制一个目标了。他趁猎人们注意人质时,凝视中间那位拿剑的猎人——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面具下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尽管他根本不会记得那双眼睛。被控制的猎人挥剑砍向身旁的两名同伴,被突袭的两人只能向一旁躲闪。吸血鬼扔掉人质,趁乱抓住因躲闪而靠近自己的猎人,把他整个拖了过来,直接握着剑刃后端无锋的部分,夺下银剑的同时将他踢开。银色的剑身在吸血鬼的手中挥舞,划过鹭鸶起飞般优美的弧线,剑尖一次次直指对手的咽喉。失去银剑的猎人只得掏出匕首应战,在斧手赶来之前被吸血鬼侧身肘击打中下巴,昏倒在地。

  “我都教你们多少遍了,不要直视吸血鬼的眼睛。”

  海格力斯大声说着,和亚罗利姆稳住坐骑赶来。但他们只是站在一旁观看,并不出手,好像仍然坐在裁判席上。

  最后一名银刃斧手听从了教官的指导,他避开吸血鬼的目光,开始依靠蒙眼训练中获得的经验战斗,但为时已晚。他没有警惕来自清醒着的人类的攻击——维托米尔从背后靠近,假意挥剑帮助他攻击吸血鬼,却用剑身侧面拍击他的背。斧手向前摔倒在地上,被突然“投敌”的同伴缴下武器。

  安德洛对眼前的情况感到茫然,手足无措,只想着先打倒吸血鬼再说。他跟在普雷迪拉格后面,准备趁擅长近战的朋友取得优势时施放神术。两人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吸血鬼目前为止的招数,却没记起他们的队伍是如何被冲散的——一大群乌鸦吵闹着飞下来包围两人,把他们分隔开,除了黑色的羽毛什么都看不清,听觉也无法发挥作用。

  敏捷的吸血鬼在鸦群的掩护下绕到安德洛身后,从后面踢了一下金发牧师的膝盖弯,又伸腿绊倒本就重心不稳的牧师。最后,吸血鬼抬起脚踩在他的脖子上,夺下他的权杖,阻止他通过语言祈求神的力量。

  普雷迪拉格用神术驱散受控制的动物之后,看到吸血鬼正踩着安德洛的脖子,举起银剑,做出刺向朋友胸口的姿势。他瞬间气血上涌,失去了理智,举起权杖吼叫着冲向吸血鬼。但是吸血鬼早有准备,他丢掉银剑,将右手的手套扯下扔在一边,再次化为烟雾。

  当吸血鬼重新出现时,他已从背后紧紧抓住了普雷迪拉格拿着盾牌的左腕,右手掐上褐发牧师的脖子,刀刃一样尖锐又冰冷的指甲按在他的颈动脉上。

  “精彩的决斗,可惜胜者有些不太理智。”

  普雷迪拉格并不怕死,但他从未被邪恶的不死生物扼住要害,这让他大脑一片混乱,当他想起用神术时已经迟了。随着吸血鬼在普雷迪拉格耳边低语,冰凉的尖爪迅速从他的咽喉往上移动,用力捂住他的嘴,防止他使用大部分需要祷词的神术。由于普雷迪拉格的个头很高,吸血鬼不得不把猎物的左臂往下扯,把他的头向后扳,露出温热柔软的脖子。

  吸血鬼张开嘴,像捕获猎物的大猫一样,亮出一对尖而长的獠牙。在那对獠牙的尖端接触到自己的皮肤之后,普雷迪拉格都没有再动一下,他被绝望的情绪笼罩,一直以惩治邪恶拯救善良为理想的年轻圣职者看到了自己的末路,他手中的权杖掉落在地,身体变得瘫软无力。

  很奇怪,吸血鬼没有咬他,冰冷的右手向下移动,抓住银隼挂饰的链子,把它扯了下来。然后他朝牧师的脖子吹了口气,就笑着放开了可怜的“猎物”。

  “海格力斯,你瞧瞧,这些新人还不能去杀吸血鬼呢。和你要求的一样,我什么法术也没用,胜利属于我了。”

  吸血鬼像个兴奋的孩子一样跑到海格力斯旁边。维托米尔收起剑跟在他后面,也为“邪恶一方”的胜利感到高兴。他期待已久的环节终于结束了,当“卧底”的感觉原来如此叫人兴奋。维托米尔之所以故意击倒女猎人,就是为了给吸血鬼重新控制一个对象的机会。

  “你就不感谢我吗,邪恶的吸血鬼。”

  “邪恶的吸血鬼决定把你吃掉以示感谢。”

  吸血鬼按住维托米尔的肩膀假意要咬他的脖子,维托米尔一边装作害怕,却突然伸手,差点摸到他的獠牙。吸血鬼退缩了,即使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而且他还戴着剑术手套;但他仍对主动来摸自己牙齿的动作感到害羞。

  “你掌握了对付我的诀窍,小鬼。我今天可以暂且放过你。”

  “我可不是小鬼,我比你就小一岁,你还是17岁,但我已经16岁了。”

  “我今年就能成年了。这几年来我一直有个疑问,人类为什么长得跟草一样快?”

  “你们俩感情真不错,但让我先打断你们,能不能让他们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再打闹?”

  亚罗利姆从马上下来,看着一脸茫然和困惑的训练生们。吸血鬼和维托米尔停止手上的动作,重新站好。海格力斯下马走到学员中间,大声对他们说话。

  “其实这是有预谋的,我雇了一个吸血鬼来杀你们,但他表示自己下不了手,只把你们全部打翻在地——好了,不开玩笑了。这是额外的实战训练。他是我的朋友,是和亚罗利姆一样的副教官,受我的邀请来对你们进行实战训练。我很早就想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吸血鬼。虽然听起来不太现实,但他并不站在邪恶一边,否则你们何止是一点血都没流,应该是早就没命了。这是很重要的一课,你们每一个人都必须记住在这场战斗中吃的亏,回去后写成报告交上来——我之前讲过的知识,你们好像全都没能用上。以你们现在的水平去面对邪恶的吸血鬼,和血誓会主动献上祭品的行为没什么区别。”

  尽管措辞有些严厉,但海格力斯的语气却很和缓,他一边说,一边拉起倒在地上的新人,捡起武器递回他们的手里。吸血鬼走向刚刚被他吓得浑身瘫软的牧师,想对他表示歉意。维托米尔从后面拉住他,悄悄发表意见。

  “弗拉德,你不觉得那个人很难相处吗?你看他这会儿的表情,简直像掉进水里的老鹰,飞不起来又气得不行,准备随时啄人。你也会被他啄一口的。”

  “很形象,别让他听到。但是我必须把这东西还给他。”

  弗拉德为了显得更诚恳一些,只是藏起了尖爪,没有使用人类的伪装。他走过去伸手想拉普雷迪拉格起来,但对方看都没有看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才狠狠地瞪了他两眼。

  “我做得有点过分了……对不起,有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有点邪恶,我为自己的玩笑道歉。这是你的东西,海格力斯和我说过拿到它就赢了,但这并不是正式的训练环节,所以你还是胜利者,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圣职者。”

  弗拉德向他行礼致歉,并将银隼项链递过去。但普雷迪拉格根本不领情,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了圣水瓶子。

  “好了,普雷迪,你别动手。吸血鬼……副教官先生,他是有点固执又钻牛角尖,也许不只是有点……交给我吧,我替他拿着,并且替他向您道歉。 ”

  安德洛跑过来按住普雷迪拉格的手,但他的朋友根本不想把圣水收回去,两个人之间出现了奇怪的僵持。好在安德洛比普雷迪拉格还高那么一丁点,他终于把朋友的圣水夺下来放回口袋,之后伸手接过银隼项链。维托米尔松了一口气,他还在想,要是这人真敢用圣水,他就要冲过去按住对方,还在他有个明白事理的朋友。弗拉德倒是显得很大度,他笑着对安德洛说话,尖尖的獠牙在嘴角两边隐约闪现。

  “要接受一个吸血鬼不邪恶这件事的确很困难,我理解他。”

  “我不要这东西。别装模作样了,就算你不拿掉这面具,我也能肯定!我见过你,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就是个邪恶的怪物,是个红眼睛的恶魔!”

  普雷迪拉格虽然没有再伸手拿圣水,但他一把夺过银隼项链,扔在地上,以更加凌厉的目光瞪着弗拉德。弗拉德抬头仔细端详眼前这个比他还高的少年,怎么也不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也对,毕竟人类成长得就和草一样快,在吸血鬼看来,他们今天是一棵草芽,过一段时间就长得比自己还高了。

  “真是个死脑筋,那我就拿走了,这算是我们'邪恶势力'的胜利,别管那个自诩正义的木头脑瓜怎么想,离他远点。”

  维托米尔捡起银隼项链,抓起弗拉德的手离开坏脾气的圣职者,前往那些年轻猎人中间。这些年轻人显然对真正的吸血鬼充满了好奇,他们试探着和弗拉德说话,和他握手,但他们的态度友好多了。弗拉德不得不为他们担心起来。

  “谢谢,我下手也许有点重,我为此表示抱歉。虽然你们很友好,让我有点不太适应……我要提醒你们,别对吸血鬼放松警惕,我自己都差点被邪恶的同类,准确来说是她控制的人类弄死。你们对付吸血鬼时千万别忘了——还有出于各种原因和他们站在一边的人类。”

  听到这话的时候,维托米尔感觉到众人的目光投向自己,他反而感到骄傲起来,挺直了身子。 


  深夜,三名教官和维托米尔坐在单独的帐篷里喝酒。海格力斯对弗拉德几年来的进步很满意,毕竟大部分是他一手训练的,也证明了他对吸血鬼已非常了解,就连训练真正的吸血鬼,学习他们特有的战斗技巧都行得通。

  “完全不使用法术的感觉如何?该说是我们的人毫无经验,还是该说你的进步太快?你已经能打败一小队全副武装的人类了,其中还有圣职者,而且完全学会了从背后制服目标。刚开始的时候,你总是会被我一个人反手抓住,这样看来,你已经在猎人手里死了好几百次了。”

  “还不错……我是不是变更像人类印象中邪恶的吸血鬼了?但我自己很清楚,我还不行,现在也经常会被你一个人反手抓住。我吸血的时候几乎没用过暴力手段——我不想杀人,只想让他们别记住我,所以我必须要先控制猎物,之后只能从正面下手。”

  “几乎没有?”

  维托米尔喝了一口麦芽酒,看着把头发束成小马尾的弗拉德,他伸手摸了一下对方脑后比小手指还短的细小马尾——吸血鬼很显然为今天的战斗细致地准备过了,甚至刚剪过头发。

  弗拉德看了维托米尔一眼,拿走了他的酒杯。

  “有那么几次吧,正好遇到强盗绑匪之流,为了救人所以杀了人——我不知道别的吸血鬼怎么总是吸干和咬死猎物;进餐太快、吸的血太多让我很不舒服,感觉自己变得像只吸满了血、完全飞不动的蚊子,一点都没有小说里描述的什么满足感。我只想吐一半出去,让自己好受些,但又不得不假装自己是个人类,送惊魂未定的受害者回去……也许这是贪婪的邪恶同类几十岁就比我强一大截的原因。但最后都是一样,我绝不能让人类知道是吸血鬼杀了强盗,只好做了一些不尊重死者的事,把尸体拿去喂动物了。”

  “那些是坏人,你想得太多了。下次有尸体留给我不就行了!我会非常尊重他们的。”

  亚罗利姆喝得有点兴奋,他又开始口无遮拦地表达对自己职业的热爱。

  “你没有记性是吗?不要在维托和其他人面前说这种话!罚你回去抄十遍《法术流派及代表理论》!”

  弗拉德喝掉酒杯里剩下的酒,用杯子敲自己学生的头以示惩罚。亚罗利姆一听到要抄书,赶紧坐正求饶。

  “亲爱的德拉戈米尔老师,我错了,我绝不会再犯,我不想抄书!”

  “弗拉德,我不是小孩子了,还有,你喝的是我的杯子……”

  吸血鬼大都是很注重隐私的,对于喝了人类的杯子这件事,弗拉德感觉自己还是有种难以跨越的障碍,就像这孩子曾经在玩猎人游戏时趁他装死,调皮地把手伸到他嘴里,摸他的牙一样……尽管想起来还有更令他害羞的事:他为了和海格力斯的猫搞好关系而出卖尊严,让猎人把手伸到自己嘴里,检查了自己的每一颗牙齿;亚罗利姆还把他的嘴撬开过,给他喂血,还把试图咬人的他推开——他的学生把过程详细地讲给他了。每次发生这种事,他都想变成烟雾逃回棺材里,把自己埋起来,立个墓碑,再也不见任何人。

  弗拉德低着头回忆过去,他试图说服自己:比起那些,喝了人类的杯子只不过是小事。这时维托米尔轻轻揪了一下他的马尾辫,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杯子推给对方。刚刚批评学生时,吸血鬼用掉了肺里所有的空气,这下又惊得忘记了说话前应该先吸气,张了半天嘴发不出声音。海格力斯伸手锤了一下弗拉德的胸口,这才让他想起来自己应该先吸气才能说话。

  “你看起来像是呛到了,但实际上是肺里没有空气,对吧?我会继续教你吸血鬼的战斗方式,以后有机会再来帮我训练新手,这对你来说也是宝贵的实战经验,一个不邪恶的吸血鬼要在人类中生存,就必须更好地掌握人类及吸血鬼的战斗技巧。”

  “好……好的。”

  弗拉德说完,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灌下去。他现在正因为出了洋相而尴尬。虽然吸血鬼并不会脸红,但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海格力斯的情绪一向较为和缓,亚罗利姆则因为害怕真要抄书只敢偷笑,维托米尔则毫无顾忌,盯着他哈哈哈地笑起来。

 


注:权杖(mace)就是锤矛,在中世纪的欧洲很常见。它的头部通常有几条突出的棱,呈放射状对齐,是一种对板甲专用武器,其击打能穿透盔甲造成伤害。由于此处需要使用其“礼仪权杖”的含义以作为神术使用者的法杖型变体,所以采用权杖一名。

  关于圣职者为何常以使用锤类武器的形象在各种作品中登场,有一种并不太可信的说法:欧洲中世纪的神职人员在战斗时需遵守戒律,不能见血。于是能够穿透重甲造成伤害,却不见血的权杖和钉头锤等武器成为教会战斗人员的主要武器。

  

  

·TBC·


后篇:龙棘(十四)

献血会场

龙棘(十二)

前篇:龙棘(十一)


三枚龙徽章(六) 

 

      ·一般向西幻paro,后半又变成聊天回了……甚至有迄今为止出场角色的全员聊天场面(???)所以这也是本章的最后一篇。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这次的7500加上后……还没破十万字,但九万多了(o^^o)♪第一次写长篇真的好开心!作者要惯例吹一波推し,他可爱的点太多了,我想……想暂时不摸鱼了专心写论文(头秃)

  ·作者总是在想看推し战损和想守护推し之间挣扎……可爱归可爱,前回PG-13战损的后续描写可能引起不...

前篇:龙棘(十一)


三枚龙徽章(六) 

 

      ·一般向西幻paro,后半又变成聊天回了……甚至有迄今为止出场角色的全员聊天场面(???)所以这也是本章的最后一篇。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这次的7500加上后……还没破十万字,但九万多了(o^^o)♪第一次写长篇真的好开心!作者要惯例吹一波推し,他可爱的点太多了,我想……想暂时不摸鱼了专心写论文(头秃)

  ·作者总是在想看推し战损和想守护推し之间挣扎……可爱归可爱,前回PG-13战损的后续描写可能引起不适(如果真的不适了那我已经说过了所以我没有责任)(你负责点啊!),守护他这个任务就交给他快乐的朋友们吧(?可我还是很想亲自上阵啊)


  


  刀尖从老人的右肩刺入,几乎没入一半。倒下之前,老军人悲伤又痛苦地看着自己已经去世多年的女儿。几天前,他见到这张早该消失在棺材里的面孔时,就知道那已经不再是他心爱的女儿,但她的人类外表和苦苦哀求让他产生了愧疚和怜悯,拿剑的手放下时,邪恶的精神趁虚而入,将曾经的亲人牢牢控制。那双因不死转变而褪色、变得灰白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渐消失,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艾芙卡抽出刀刃,大量温热的血喷洒在地毯上。她并不想将自己的父亲当做猎物,即使是现在,寻求虚假亲情的希望早已破灭,她也绝不愿去碰父亲的血。她面无表情地走向已经“死去”的另一只吸血鬼——必须先把他的头砍掉,她绝对不想再次面对一个能使用神圣力量的古怪异类。

  手中的军刀不知不觉变得通红发烫,她尖叫一声,把它扔在地上。她对自己父亲下手时仍有动摇,这让她短暂地失去了警惕——奇异的硫磺气味让邪恶的吸血鬼慌张起来,黑暗中,一对红色炭火般的眼睛扑向她,这双眼睛的主人有着犬类的轮廓,在几乎接触到她时却像幽魂般迅速消失。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是什么动物的幽灵。吸血鬼一边后退,一边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在黑暗中搜索。这里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心跳声。灼热的军刀让地毯开始冒烟,火苗从烟雾中逐个钻出。屋中的黑暗被火光驱散,它们无处可去,只得变为形状古怪的阴影,跳起狂热的舞蹈。

  艾芙卡变成烟雾,逃到最靠近赫德维卡的窗边。她被弗拉德的法术弱化后,又被刺穿了心脏,力量所剩不多,因此,她打算快速接近赫德维卡,准备找个机会把女孩的血吸干,以增强力量——再说,贪婪的吸血鬼绝不想白跑一趟,放过能让她饱餐一顿的人类。若是万一没有胜算,她还能跳出窗户逃走。

  这时,窗户外出现几个稀薄的影子。数个形体不定的黑色幽灵穿过窗户,它们或是悲伤地抽泣,或是幽怨地尖啸,或是愤懑地狂吼;这些声音充斥着整间屋子,叫人毛骨悚然。幽灵们飘飞着围上来,几乎打散吸血鬼变成的烟雾,迫使她现出原形——某个瞬间,她看到自己连续几日来杀害的几名仆人的影子,这使她一时惊恐得失去方向。地上的火焰开始产生更多烟雾,对人类来说,这种呛鼻的烟足以使他们大叫着跑出房间,试图从附近找水浇灭火苗。

  “这儿着火了!女士,您看起来不太好……需要我的帮助吗?”

  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在门口出现。那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类——他有心跳,有体温,话语中带着担忧。吸血鬼朝他跑过去,一边假装咳嗽起来,并低着头重新伪装成无助的人类少女,这伪装和她生前的外貌完全一致:褐眼睛,脸颊饱满且富有生气,没有什么令人战栗的獠牙,也根本不苍白可怕。这巨大的反差绝对能够骗过人类。相比起那只“已死的”吸血鬼不能叫做伪装的伪装,可谓是狡猾又精妙。

  “请帮助我!有个吸血鬼袭击了我们!男爵击倒了他,但自己也倒下了,请帮我杀掉那个邪恶的吸血鬼,然后带我离开这儿!”

  “我明白了,女士。请别担心,我会帮您的。”

  来人站在门口,向艾芙卡伸出手。他看起来风度翩翩,淡金而微卷的前发搭在右眼一侧,仅露出浅蓝色的左眼。她并不打算让人类接触自己冰冷的手,只是朝他笑了一下,试图用魅惑迷倒他,最好能控制他帮自己除掉对手。

  “您不能拒绝我。您的魅力令我移不开目光……我会尝试为您杀掉吸血鬼的。”

  青年神情激动,仿佛果真被她魅惑。他再次伸出左手,抓住她的手臂,动作快到连吸血鬼都无法避开。幽灵们不知何时离开了,除了火的噼啪声,四周一片寂静。跳跃的火光中,那只手变成了灰黑的钩爪,他露出了本来面目——一头比那副人类伪装高一个头的狼型恶魔,头顶的皮毛中有一对不显眼的小角,这是恶魔尚未成年的标志,但艾芙卡并不了解这些,她从未与恶魔交过手。灰黑色的恶魔发出阴谋得逞的嗤笑之声,一对山羊似的金色横瞳灼灼燃烧。

  “不——你是个魔鬼!我今天到底遇上些什么鬼东西?会神术的吸血鬼就算了!为什么魔鬼也会找上我?”

  吸血鬼试图再次变成烟雾脱身,但她感觉灵魂被恶魔的爪子牢牢勾住,无论如何都难以逃脱,绝望笼罩了她。恶魔的左手抓得越来越紧,爪尖开始变得灼热,像烧红的铁钩一样,嵌入她柔软的肌肤,深入肌肉,直至白骨,一接触到吸血鬼冰冷的血就冒出猩红的火苗。

  “我们刚刚做了个小小的交易,对吧?你请求我,我将帮你杀掉邪恶的吸血鬼。你灵魂的邪恶魅力令我垂涎……这火焰仅对邪恶之人有效,对邪恶的吸血鬼也有效。但很可惜,这交易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你的邪恶灵魂只有归于晦暗一条路可走。”

  恶魔仍温文尔雅地回答。他露出狼一般的利齿,无情地讥笑不属于自己的猎物,随即用另一只爪子死死捏住她纤细的脖子,猩红的血之火焰从吸血鬼受伤的右手窜向胸口。

  艾芙卡感到心脏和灵魂被烈火烧灼,痛苦万分,但只能徒劳地张嘴,可怕的尖叫还未发出就被扼杀在恶魔的右爪下。最后,这个邪恶的吸血鬼终于停止了挣扎,因假死而完全现出原型——苍白扭曲的尖爪因巨大的痛苦而紧绷,嘴和眼睛绝望地张开,灰白的眼睛失去光彩,尖锐的獠牙暂时无法伤害任何活物了。

  恶魔放开爪子,“尸体”倒了下去。马塞尔在一阵灼热的猩红火星中变回人类的样子,走过去捡起火焰中的佩刀,插进吸血鬼的胸膛,将她钉在地上。红色炭火般的眼睛在屋内的阴影中出现,它先是变回具有实体的动物恶魔,又再次转变成普通的黑狗,并跑回主人身边,对他发出诉说般的一连串叫声。马塞尔看着地上的邪恶吸血鬼,回头对外面的什么人说话。

  “可惜,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从不死者的主宰手中取走灵魂是绝无可能的。把她交给猎人,拿些赏金也不错。”

      “那就这么办吧。”

  门外传来了亚罗利姆的声音。刚才四散的幽灵们见恶魔“消失”了,重新聚集起来,在召唤者的命令下掀起令空气冻结的阴风,吹灭了逐渐蔓延的火焰。

  “你们为自己复仇了,凶手会被斩首和焚烧,或交给她最不愿面对的猎人。回归无限之环吧,你们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术士举着一盏绿色的磷火油灯在手中摇晃,一面高声呼喊,大步走进黑暗的房间。幽灵们听到这消息,便化为白珍珠色的幻影,四下散去,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油灯中的磷火重新变回普通的橘色火焰。亚罗利姆跑向墙边的赫德维卡,确认她只是昏迷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也该关心一下现在还死着的这家伙,因为我不能给他血——佩尔茨刚刚告诉我,他大概是为了救你的心上人而死,还差点真被斩首。我得去看看那个老人。”

  马塞尔少见地摆出严肃的表情,瞪着亚罗利姆。他经过弗拉德身边时看了一眼:可怜的吸血鬼连眼睛都没有闭上,不仅嘴角流血,喉咙被撕裂,胸口和爪子上也全都是血,瞳孔极度扩散,几乎全黑,他“死前”一定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亚罗利姆脸上露出知错的表情,赶紧跑向弗拉德。术士半跪着抱起“尸体”,吸血鬼睁着的眼睛仍充满恐惧,这使他感到更加愧疚,只能迅速伸手把它们合上。这之后,术士把弗拉德的头垫在自己腿上,从腰间抽出匕首,割破左手掌,用右手撬开吸血鬼的嘴,左手握拳悬空,让自己温热的血流到他的嘴里。马塞尔独自扛着两个人类,离开房间时对亚罗利姆叮嘱了一遍。

  “我还以为我们来晚了,这老人竟然还活着。我先带两个人类去找医生。虽然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小鹿,但你别无选择,带两只吸血鬼回公会,向会长报告情况,联系猎人——只有你才能给快死的吸血鬼喂血,而且你也清楚如何防止邪恶的那个醒来。我一个人驾这里的小马车过去,佩尔茨和维托米尔留下帮你。”

  “我知道了。”

  亚罗利姆的语气很干脆,但眼睛却时刻关注着弗拉德的情况。年轻的亡灵术士不断被巨大的愧疚感冲击,他一直以来的人生观念的也受到波及。这个吸血鬼不只是不邪恶,甚至还为了帮助与他并不熟悉的赫德维卡几乎死去,还险些被斩首。尽管亚罗利姆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做到如此程度,但这个吸血鬼能做到这一点,的确让他感到钦佩。他真诚地想要了解弗拉德,了解他为何能为人类做出牺牲,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向他学习更多法术上。术士感到犹豫了,他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的确该因为赫德维卡的反对离开公会?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亚罗利姆怀里的吸血鬼开始吞咽起来,然后慢慢用爪子抓住流血的手舔了几下,并出于本能试图咬他的手。虽然被冰凉的舌头舔的感觉很新奇,但亚罗利姆知道被咬之后就会像喝醉一样,所以他早有准备,飞快地把手拿开。弗拉德还很虚弱,无法抓牢人类的手,只好伸手搂住人类的脖子,闭着眼睛,盲目地张嘴尝试咬脖子吸血——他的灵魂大概还没完全回到躯体里。几次被推开之后,也许是因为他的本能和他一样温和——吸血鬼最终选择了放弃,转而把头埋在人类怀里,避开光源,以寻求黑暗的保护。

  “我的天……原来喂吸血鬼和喂动物幼崽一样?真是有趣的体验……你总算是活过来了。但你现在还不能咬我,那会让人意识模糊,我还要带你回去。”

  亚罗利姆顺势把弗拉德抱起来,他好像并不比赫德维卡重太多。唯一的问题是:现在弗拉德搂着自己不肯放开,他只能采取想象中抱起赫德维卡的姿势,尽管看上去没什么古怪,但亚罗利姆在想,这个男吸血鬼的相貌确实比许多女孩都好看;当然,他的赫德维卡才是最美丽的。

  “佩尔茨,帮我看住那个坏家伙。我马上就来把她带走。我不会在这时候杀了她,她应该领教被猎人处决的痛苦。”

  佩尔茨摇摇尾巴,继续看守邪恶的吸血鬼。术士抱着善良的吸血鬼走出房间,维托米尔还在马车上等着他们呢。 


  一天之后的深夜,知道弗拉德真实身份的人都陆续聚集到他的房间里,包括事后了解到真实情况的赫德维卡、刚刚从王城回来的伊丽莎白和完成一项重要工作的海格力斯——这项工作不是别的,正是追捕那个叫艾芙卡的吸血鬼,他和弗拉德在酒会上提到的工作正是这一件。邪恶的吸血鬼在猎人组织手下会经过调查、拷问和研究等过程,接着被钉在木架上,用银刀刃斩首,最终接受火焰的洗礼,归于尘土——准确来说,最终归于银刃猎团的炼金材料柜。

  赫德维卡因一件事感到悲伤,但她仍然坚持演出,谢幕后才赶来。她在医院醒来之后,从“父亲”口中得知,他很愧疚,但并非出于自愿而将她献给邪恶的吸血鬼,突然摆脱控制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帮邪恶的吸血鬼烧掉了仆人的尸体,还几乎杀死赫德维卡,于是,他想杀死自己曾经的女儿来救她。但男爵已经老了,虽然严重的伤势得到了治疗,但愧疚和悔恨让他痛苦不已,催促他离开人世。他去世之前,充满歉意地握着赫德维卡的手,说将那栋豪宅留给她。面对盖着的精美棺材——一幅与葬礼极其相似的情景,她站在棺材前,反倒感觉心情平静了许多。这不是死亡,而是某种复活的前兆。

  “你确定?那么可怕的伤势,随便摊上一个对人类来说都很致命。他真的只要一天就能醒过来吗?说实话,我没有救过濒死的吸血鬼……用脚趾想也知道谁都不会有那种经验。”

  伊丽莎白牵着维托米尔的手,坐在离棺材最近的地方,抬头看向身旁的海格力斯。

  “我有经验了。感觉也不是很坏,甚至有点像在喂小马驹或是小羊羔之类的东西,除了手有点痛、被咬之后有点头晕,一切都很好。”

  亚罗利姆回答了伊丽莎白的话,却得到对方一个“还没轮到你说话”的眼神,他只好也将目光投向海格力斯。

  海格力斯随意地披着他的外套,摸着下巴,朝伊丽莎白点点头。

  “那太好了,我真的害怕他醒不过来……幸好他是吸血鬼。”

  维托米尔揉了揉眼睛,稍稍露出笑容,他一点都不想让弗拉德醒来的第一眼就发现自己哭过,那会让他担心的。

  “各位,这气氛真的太像葬礼了,其实……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大家。”

  所有人都从棺材上移开视线,看向海格力斯。

  “他现在很可能只是在睡懒觉,你们换个表情,我再叫他起床。他要是发现自己在葬礼上醒来,可能又吓一跳。”

      海格力斯认真地说完这些话,把大家都逗笑了。他对现在的气氛感到满意,于是伸手敲了敲棺材盖子,里面过了一会儿便传来说话声。

    “……求你了……把刀拔出来……”

  海格力斯感到惊讶。棺材里传来的梦话……这说明吸血鬼也会做梦吗?这可是个重大发现。伊丽莎白和他面面相觑:这听起来像是做了噩梦,弗拉德正在哀求什么人,因此,她决定亲自打开盖子看看情况。

  伊丽莎白站起来,掀开棺材盖子,里面的吸血鬼突然睁开眼睛,惊恐地举起尖爪、露出獠牙。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是最可靠的伊丽莎白时,就猛地坐起来抱住了她的腰。

  “……我以为自己会死……真的太痛了,我从来没有这么痛过……我太害怕了……我不想再见到什么同类了……我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同类……”

  他哭得很厉害。伊丽莎白一边在心里感叹:他果然还是个小家伙。她把手放上弗拉德的背,像安慰孩子一样轻轻抚摸。

  “好,那些邪恶的家伙就交给海格力斯。现在没事了,我们在公会里,这是你自己的房间,你睡在自己的棺材里。”

  弗拉德还是不肯放开伊丽莎白,她只好又摸着他的头发,低下头对他说话。

  “小鬼,你听我说,大家都在看着你哭呢。”

  弗拉德一瞬间呆住了。他抬起头,这才感觉到周围其他人的存在,维托米尔就在他眼前盯着他看,好像在忍着笑意。

  “……你们别看!我就是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好看的!别盯着我了……”

  他赶紧放开伊丽莎白准备变成烟雾溜走。但这时候,维托米尔伸手抱住了他。

  “弗拉德,欢迎你回来。昨天晚上,我悄悄在毯子里为你哭到睡着,只好偷偷把枕头洗了,现在我说出来了……所以我们现在就一样了,我要是笑你,你也可以笑我。”

  大家被孩子的发言逗笑起来。弗拉德一时觉得非常感动,他抱着维托米尔,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又擦干眼泪,紧紧把他抱了一下才松开。

  “谢谢你救了我。弗拉德·德拉戈米尔先生,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进棺材了。当然,我不是说棺材有什么不好的,你的这一副就不错,很精美,符合我的审美标准。但目前来说,棺材并不适合我的穿搭。然后,你在后台时向我行鞠躬礼了,我还欠你一次回礼。”

  大家再次被赫德维卡的幽默逗乐了。赫德维卡走上前,左臂稍微托住裙摆,左脚后退一步,微微屈膝。弗拉德赶紧站起来,跨出棺材,以符合礼节的方式伸出右手,握住她的右手,低头亲吻作为回应。赫德维卡盯着吸血鬼的尖指甲,惊讶地发现它们看起来竟并不可怕,甚至还很适合优雅的行礼动作,她感到很惊奇,甚至忘了放开弗拉德的手。亚罗利姆看着赫德维卡,有些沉不住气,他甩开马塞尔走上前去。

  “你们再这样下去不就没完没了了,赫德维卡……啊,赫达!就让我这样叫你吧——我想了很久!你都没向我行过这种礼,我救了你的救命恩人,他喝的是我的血。”

  “那是两码事,你还是没什么骨气,我都知道了,那天的表白甚至不是你自己说的!你值得我这么尊敬吗?我只尊敬有勇气的人。再说了,你的礼仪还得再回去练两年。”

  亚罗利姆意识到,马塞尔对赫德维卡透露了一些秘密,他转过去生气地盯着马塞尔。后者摊了摊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表示“不关我的事”还是“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但考虑到这个秘密除了刚刚醒来的弗拉德本人,只有马塞尔知道,所以大概是后一种意思。弗拉德看着亚罗利姆无奈的表情,以他惯用的贵族腔调开始和赫德维卡交流。

  “尊敬的赫德维卡·耶利内克小姐,按理说斯特赫利克先生救了我,我应该向他行礼致以谢意。但是请您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一件简单的小事,您现在就可以完成它。”

  “请说,你救了我,我没有理由拒绝一件简单的小事。”

  “我救了您,他又救了我,这之中的逻辑关系显而易见——我希望您能代我向亚罗利姆·斯特赫利克先生行礼。”

  “哎呀,那好吧。”

  赫德维卡露出一个甘拜下风的表情。然后,她朝亚罗利姆伸出手,要他对自己行吻手礼。当对方生硬地接过她的手,满脸通红地低头吻下去时,她突然把他的脸揽过来,用自己的嘴堵住他的嘴。房间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半晌才有人开始说话。

  “真叫人看不下去。年轻人总是很冲动,然后为了感情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比如《查尔施泰因之夜》的两对情人,他们都很不理智。”

  罗德里赫站在一边,对接吻画面进行评价。听到这些话,赫德维卡突然推开亚罗利姆,瞪大眼睛看着她一直不太喜欢的人(坏心眼的龙)。过去,她刚开始写剧本的时候,曾四处去寻找愿意支持她的可靠人士。罗德里赫对她的评价尤其严苛,甚至是在他的私人空间里,用龙的形态把小姑娘说得眼泪直流。但现在赫德维卡非常自信,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会被批评弄哭的小女孩了。

  “可是它已经得到了观众的认可,您知道故事的梗概,所以其实您自己也看过了。”

  “是那样……我想说我要是足够理智的话,就不会去看你的那出戏,也不会想和人类结婚。”

  “哦,你真是非常不理智。我还想说,你怎么有空趁我出门跑去看戏了呢!你该不会又想把看不完的文件给我处理吧!这次你就自己熬夜干吧!”

  伊丽莎白站起来瞪着罗德里赫,后者赶紧走过去牵她的手。

  “亲爱的,因为爱情就是不能与理智共存的,我是想夸赫德维卡写得好,而你,比她的剧本还能让我更不理智,我是这个意思。”

  “真的?您真的这样认为?”

  赫德维卡眼睛发亮地看着罗德里赫。

  “真的,我很欣赏现在的你……虽然我通常更喜欢深沉的悲剧,但你的喜剧确实写得不错,音乐也恰到好处。但是有一点:我认为它更适合在真正的城堡下开演——考虑一下,比如真正的稻草垛、城门洞;吹号手站在狭窄的窗户里,观众就坐在真正的城堡夜色中。”

  “噢,我的天。绝妙的点子,那么我们可以让观众身临其境。我要想想,我回去看看这附近的城堡,然后画些舞台设计图。”

  “也许我还可以……再省下买新乐器的钱,我的收藏室放不下了,而且我根本没什么时间用它们……我是说,来赞助你。”

  “我的天哪!感谢您,亲爱的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先生!我以前对您的评价是不客观的!因为我再看那时的作品也觉得它们糟透了!请原谅我那时的狭隘和不成熟!”

  赫德维卡兴奋地跑过去和罗德里赫握手。

  “亲爱的赫达,其实,既然你不介意,我还是想留在公会。另外,你可不可以在我的名字前面也加上‘亲爱的’?哪怕每天就一次。你要是拒绝,我就会到哪都跟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亚罗利姆对深吻被打断感到不满,但他更不满的是她从来没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亲爱的”。

  “我命令你不许随时跟着我。另外,我允许你留在公会,但先瞧瞧埃德尔斯坦先生怎么说。”

  “我没有意见。但还是让我暂时保管徽章。”罗德里赫点了一下头。赫德维卡高兴地挽住亚罗利姆的胳膊,抬起头看着他。

  “那就这样吧!但要去哪儿不该由你自己决定吗?就算我不允许,你也可以留在这儿,甚至并不影响我叫你亲爱的亚洛。好,这就是今天的一次,现在是凌晨,24小时之内你不许以此为借口再来烦我。”

  “赫德维卡!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欺负我!”

  大家再次发出笑声,年轻人们在房间里聊天说笑起来,并开始讨论去哪儿庆祝一下,欢迎亚罗利姆回到大家中间。一群人在有棺材的房间里说笑——一副有些怪异却充满生气的画面。

  伊丽莎白和罗德里赫说了两句话。然后,她在一边对弗拉德招手,示意他过来。

  “听好了,小家伙。我很欣赏你为拯救他人奋不顾身的勇气,所以我刚才和罗德里赫商量了——你也得和维托米尔,还有这些年轻人一起训练。练习就是要人多才有意思。”

  “……白天吗?啊……我……我尽量,那对我来说可能是很困难……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晚上睡觉……我和人类不太一样,不休息的话我就很难使用能力和法术……”

  “确实是白天,但你想得太不人道了!不许睡觉对人类而言也是酷刑。只是早起训练的两小时——相比其他人,你可真是过着贵族大人的生活,脚都不沾地,至今为止一场训练都没参加过;而他们一进公会就开始训练了——贵族大人,考虑到你的情况,你可以在罗德里赫起床之后去睡觉。现在的你弱点很多,这次太危险了,如果真的出什么事,我们就会失去一个特别的重要成员。所以你还是需要学习如何在白天战斗,以及,警惕任何一个人类的敌意。”

  伊丽莎白指着弗拉德的胸口,示意他注意自己的弱点。弗拉德想起噩梦里的情景——有人敲门,他从假死中醒过来,发现自己在还在那间起居室的地上。他挣扎着试图爬起来时,却又被谁从背后一刀捅穿心脏。

  “你是对的,我根本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对付一个理论上打不赢我的邪恶同类,竟是我第一次被刺穿心脏的体验。从明天开始我就加入训练。”

  吸血鬼伸出一直没藏起来的尖爪,看着对方的绿眼睛,握住伊丽莎白指着自己胸口的手,像是握住剑柄般,坚决而不可动摇。


  


   ·TBC·



后篇:龙棘(十三)

献血会场

龙棘(十一)

前篇:龙棘(十) 


三枚龙徽章(五)

 

      ·一般向西幻paro,人物反正前面都介绍过了,无非也就那几个人,再剩下就是剧情NPC了。今天就重点说明一下,这就是我在本章一直想写的部分。(问题发言)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这次的7500我写得很愉快很开心一边又好愧疚好有负罪感总而言之很性癖。(问题发言二连击)

  ·终于到了(剧透防止)的时候了!内含PG-13暴力画面,好孩子不要看哦。(问题发言三连击)

  


  “埃德尔斯坦先生,我的确犯了...

前篇:龙棘(十) 


三枚龙徽章(五)

 

      ·一般向西幻paro,人物反正前面都介绍过了,无非也就那几个人,再剩下就是剧情NPC了。今天就重点说明一下,这就是我在本章一直想写的部分。(问题发言)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这次的7500我写得很愉快很开心一边又好愧疚好有负罪感总而言之很性癖。(问题发言二连击)

  ·终于到了(剧透防止)的时候了!内含PG-13暴力画面,好孩子不要看哦。(问题发言三连击)

  



  “埃德尔斯坦先生,我的确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在没有和您打招呼的情况下,仅仅由于私人原因,擅自离开太长时间,还闹出一些不好的事……我对您表示歉意,并愿意接受处罚。”

  亚罗利姆站在会长的办公桌前,诚恳地认错。马塞尔带着他的爱犬坐在沙发上,弯着腰,一只手撑着下巴,还在想着晚上的计划——既然赫德维卡在与男爵约好见面前还要演出,至少她在演出之前是安全的。考虑到吸血鬼不适合在白天活动,四人在讨论之后决定先回公会休息,会长起床之后,让亚罗利姆去见他,维托米尔则去剧院附近关注赫德维卡的动向。

      与此同时,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里,弗拉德刚洗完澡,正为太阳落山后的重要行动做准备——他准备回棺材里休息。吸血鬼在黑暗中伸展白皙冰冷的手臂,穿上衬衣,把它的每一个褶边都打理好,然后庄重地跨进棺材里,以优雅而富有仪式感的姿态躺下,最后伸手合上盖子。现在,他的灵魂将短暂地回归死亡怀抱,以重新获得不死的力量。这过程并不会使吸血鬼做梦,在此期间他们就像停摆的钟表,钥匙握在死亡的手中,由晦暗之神力重新拧上发条。这是真正的无意识状态,若是不受到外界或自身意志的干扰,这种仪式性的沉眠将一直持续到太阳完全落山之后。假设像人类一样,睡眠时仍存留意识,尚未经历太多历练的吸血鬼会因心理障碍而紧张到无法入眠——阳光能造成的不仅是伤害,也会让他们感觉焦虑和畏惧,绝大多数吸血鬼从不透光的棺材中复活,那也是他们最好的保护。好在弗拉德已活了近两百年,克服了部分心理问题,尽管他并不愿意,但也可以勉强在法术保护下白天出门。


  吸血鬼的时钟已经暂时停摆,但会长办公室的座钟还在恪尽职守地走着。座钟的设计一反精致华丽的流行风格,散发着属于龙类的威严感——金色飞龙盘踞在太阳的烈焰中,俯瞰表盘下方的人类城市。那是龙、金属与火焰的神祗,不仅受到龙及类龙生物的崇拜,且被不少从事铸造和工艺的人类供奉,在人类开始大规模铸铁之后,更是被视为武力的象征,用于不少家族的纹章中。

  “你带着徽章失踪这么长时间,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只是有什么急事,结果还是要让我派人把你找回来!好在我没听到任何有损公会名誉的消息。要是打算继续在这待下去,我认为你需要学会遵守契约,而不是因为什么私人原因一时冲动,那很愚蠢,你要学会用你自己的脑子思考问题。自己想办法处理你干的好事,别让它被除你们以外的人知道,所以,我先帮你保存徽章,等我看到你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再还给你。”

  罗德里赫双手握在一起,靠在椅背上,语气有些严厉。亚罗利姆走上前,将他的龙徽章放在桌上,又向后跨一步退回来。

  “非常感谢您愿意原谅我,帮我改正错误……但是,我打算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就离开公会。我应该早些说的……我侥幸地认为您也许会原谅我的错误,利用了您的这份宽容,让自己有退路可走。对此,我再次表示抱歉……像我这样存在问题的人,不太适合做这份重视契约精神的工作,不能真正得到原谅。我会去另寻他处,跟随真正需要我的人。”

  座钟开始敲响九下的第一下。罗德里赫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回来,看着亚罗利姆的眼睛。他就那样等着九下敲完,然后才发话。

  “行吧。看来你有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多问的。你还很年轻,虽然不太成熟,但有很多路可以走。我让你和马塞尔一起做事,是想让你感觉自由些。如果你遇到什么难以克服的问题,不要一味自己承受,看看你周围的人,你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远比如何调查及战斗要多。”

  “我知道了,非常感谢您的宽容和无私教导,我将铭记在心。”

  亚罗利姆向罗德里赫鞠躬行礼,会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马塞尔站起来,走过去拍了一下同事的背。

  “真可惜。你的私人原因我可以理解,但你的确做得不对,还闹出这些事。走吧,准备去收拾烂摊子。这算是最后一次共事了,之后你必须请我吃一顿饭,这件事情都是你搞出来的,所以算下来公会也没有酬金给我。”

  “你好像并不是那么需要钱……不像是我。但是你帮了我很多,我也应该早些告诉你的——马塞尔,你是个很不错的朋友,我至少得请你吃饭表示感谢。我想早点解决事情,快点去准备吧。”

  两人向会长道别之后,离开了办公室。在真正开始做重要的事之前,亚罗利姆还得先把偷来的死人处理掉——至少,为了公共安全着想,必须把那个可怜虫的灵魂释放,并送回白环之神的怀抱。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演出也像昨天一样座无虚席,落幕时的掌声甚至比昨天还热烈,连剧院外的人都能隐约听到。闹鬼的传闻不仅没有吓跑观众,反而吸引了更多好事者。有空看戏的人自然有空对闹鬼事件产生兴趣,神秘事物对很多外行人都有极大吸引力。马塞尔和亚罗利姆为今天的计划换了一辆新马车,仍然交给维托米尔驾驶。他们等在剧院外一处并不引人注目的街角,马塞尔从窗户里看到昨天在他诱使下慷慨让座的两位绅士离开剧院,脸上出现愉快的表情。

  “是那两位慷慨的先生!实际上他们是赚了……啊,你不知道这些。我差点忘了黑夜的眷属不在这里,他准备趁着夜色开始行动了。我们的工作就是悄悄跟在他后面,见机行事。”

  马塞尔笑着看向亚罗利姆,然后打开车厢门,拍了一下佩尔茨的头。

  “去吧,追踪他对你来说很简单。”

  黑魔犬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火花。它纵身从车厢上跳下去,跑进夜色之中。

  时间回到几小时之前。傍晚时走出公会后门的只有三人一犬,吸血鬼不见了——他变成蝙蝠趴在佩尔茨的头上,并没有人会注意到黑狗的头上有个黑色的小东西。前往剧院的途中,车厢里的两人还伸出充满好奇的手,试图去摸蝙蝠的柔软绒毛,但都被弗拉德避开了,最后不胜烦扰的蝙蝠只好飞起来藏在车厢顶上。直到到达剧院后,维托米尔跑进车厢,说他想也摸一下,碍于不好拒绝小孩,蝙蝠才飞下来在孩子手里停了两秒钟,一被摸到,马上就飞进剧院的窗户,开始跟踪赫德维卡。

  而此时,黑魔犬已经记住了吸血鬼的“气味”,那不只是通常意义上的气味,更何况吸血鬼本身并没有任何气味——除了一般的动物能做到的,它还能花费一些时间,感知并记忆一个灵魂的特殊气息,并像普通的狗一样追踪目标,还能大致得知其状态,直到目标的灵魂消散或是返回循环之中。佩尔茨在剧院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一些蝙蝠吱吱叫着从天上飞过,这是弗拉德的信号,他混在那些蝙蝠里,跟在离开剧院的赫德维卡后面。这是商讨很长时间之后得到的计划,他们怀疑男爵多少懂一些巫术或是法术,恐怕不那么好对付,于是采取了更为保险的手段。

  佩尔茨跑回马车,坐在维托米尔旁边,准备给他指路。还在车厢里闲聊的两人安静下来,他们打算等一会再出发,以免被人发现。 


  此时,一辆不太起眼的黑色敞篷小马车离开剧院。赫德维卡就坐在那里面,握着她的手送她上车的,正是几年以来支持她创作戏剧的男爵,他头发花白,看起来是个和蔼的老绅士。蝙蝠无声地在夜色中收起翅膀,轻轻落在车子顶篷后方,开始偷听两人的对话。

  “你的确非常有才华,维卡。我们回去喝点酒,庆祝一下,并为日后的更多绝妙作品提前干杯。我没有孩子,但我一直将你当做我的女儿。我一直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为你的一切感到骄傲。”

  “我为此倍感荣幸。我从小就和亚洛相依为命,确实未曾体会到父爱的感觉。请原谅我,我脑子里全是剧本和演出,但我只是想感谢您!我从您这里得到了父爱,而且,这对我塑造角色很有帮助。”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别为此感到抱歉,我的孩子,那正说明你比任何人都更热爱着这份事业。”

  尽管这位老男爵看起来应该叫赫德维卡孙女,但这听起来确实是一对父女充满温情的谈话,也难怪赫德维卡不愿意怀疑他。马车已经离市中心很远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看来大家之前的顾虑是对的——如果有一辆马车跟在赫德维卡后面,哪怕是远远跟着,那也会非常可疑。最后,驾车的仆人在一幢带有庭院的豪宅前勒住缰绳,并下车为两人打开庭院大门,又回到车上带赫德维卡和男爵来到门前。两人下车之后,打开屋子正门,走了进去。弗拉德非常想找个机会通过视线读取男爵的真实想法,在马塞尔他们过来之前,他打算悄悄尝试一下。

  男仆把马车驾回马厩前。他走到车前,正准备给马卸下车辕和嚼子,马却开始刨地和打起响鼻。这两匹马好像有点紧张。男仆查看四周,目光却突然对上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陌生人。在他看清对方的相貌之前,那人就控制了他的意识——那是一双在夜色笼罩中,仍能看出红色的眼睛。马重新安静下来,它们的情绪也被控制住了——控制少量动物对吸血鬼来说很简单,但一切对人类使用的精神能力都必须先直视眼睛,若是出其不意地趁虚而入,效果会更好。

  “先生,请帮我打开门,让我进去。谢谢。”

  “……好的。不用谢。”

  吸血鬼想要得到进入私人住宅的邀请,必须通过语言命令。弗拉德轻声朝那人下了命令,即使是使用吸血鬼的惯用伎俩,他都显得很有礼貌。男仆茫然地摸出钥匙——等他清醒后,将不会对这张脸留下任何印象。弗拉德略加思索,觉得自己还应该为同伴们扫清障碍。

  “还有一件事。等会有两个人一条狗……也许还有个小孩,你会让他们进来的,对吗,好心的先生?”

  “当然……”

  这是某种暗示,研究吸血鬼的学者通常将它看做是一项单独的能力。弗拉德觉得他们的研究很粗浅,但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人类和吸血鬼势不两立,何况会熟练运用自身能力的吸血鬼不多——那都是得到亲代(制造他们的吸血鬼)耐心教导的幸运儿。但事实上,这是魅惑及精神控制的混合运用:当人类因被魅惑而对吸血鬼产生良好印象时,他们更容易被控制,甚至是被长期控制;或是从潜意识上被影响,在感知到信号,或是面对某种情景时产生效力。暗示正是最后一种情况。

  男仆打开屋门,吸血鬼立刻变成蝙蝠悄悄飞了进去。门重新关上后,男仆开始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一边走向马车,一边陷入困惑——我为什么在门前?马倒是安静下来了……算了,这无关紧要,该回去工作了。

  弗拉德一边通过气味寻找赫德维卡,一边感到奇怪:为什么一栋豪宅之内仅有一个男仆?这屋里的确没有任何其他仆人,潜入过程过于顺利,令他心生怀疑。与此同时,赫德维卡与男爵在起居室的小圆桌前落座,烛台在桌上发出温暖的光,男爵站起来在酒柜前挑选今天要喝的酒。蝙蝠又变成黑烟,悄悄钻进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躲进敞开的门背后,再从架子和书柜后面溜过去,来到窗帘背后,重新变成蝙蝠挂在窗帘上方——实体形态才能发挥他全部的感官能力。蝙蝠俯视着两人,准备找个机会做点什么。

  “我的孩子,让我们为日后的胜利举杯,你将会打败一切曾经排挤你的无能之辈,将真正的杰作带给世人。”

  “非常感谢,能得到您的支持,您就是我的幸运之光,就连我亲自演出这种想法都能实现,那是我一直以来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两人举杯之后,老人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赫德维卡趁男爵不注意倒了一些酒在地毯上,假装喝了一口。她的动作非常迅速,即使在弗拉德看来也没有太多破绽。她的确足够警惕了,之前的提醒还算有用,至少当她面对一些精神类法术的时候,可以做一点抵抗。

      “上次我居然喝醉了,希望没在您面前失礼……您觉得我今天的酒量会不会比上次好?”

  “这可是我都不敢多喝的圣鹿烈酒[注1]。你感觉到酒精的作用了吗?它比未稀释的葡萄酒还要浓几倍。”

  “那我恐怕还是会醉,我先为自己不可预测的行为道歉。”

  这个老东西确实还想对她下手。弗拉德警觉起来,他转动耳朵,听到赫德维卡的心跳开始变快了。她很聪明,虽然脸上还在笑着,但此刻可能思维飞速运转,正在想着如何摆脱这种困境,至少不能真的喝下这杯酒。既然如此,她应该得到一些帮助。蝙蝠悄悄钻到窗帘背后,向下爬到窗户上方,等着男爵继续和赫德维卡喝酒。

  “别为此道歉,孩子。我很想有个孩子能陪我喝酒,一直喝到我们都醉得开始胡闹——说不定能直接开始唱着歌演戏。我们再喝一口吧。”

  “好吧,那我最多只能喝下这一杯……我毕竟不是男人,不能那样陪您喝酒,我现在已经有点……感觉酒瓶模模糊糊的。”

  蝙蝠伸出翅膀敲敲窗户。玻璃发出响声,男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赫德维卡趁那时倒掉了剩下的半杯酒。

  “什么声音?飞蛾还是什么鸟吗?”男爵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拉开窗帘。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吸血鬼变成的蝙蝠已经重新藏起来了,挂在他拉开的窗帘内侧。

  “……我没听清……那里有什么?我觉得难受,有点想睡……”

  “看来什么也没有,它已经飞走了。现在不早了,睡吧,我的孩子,你还得为明天的演出做准备。”

  赫德维卡趴下去,假装小声说着酒话,手里还握着空酒杯。男爵坐回他的座位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直到她“睡着”之后,还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时间就这样在寂静中逐渐流逝,只有吸血鬼才能听到两人难以捕捉的心跳声。

  弗拉德等了一会儿,感到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就在他准备现身控制男爵的时候,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敞开的房间门口。一阵鼠尾草香水味道随着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涌进房间。

  这太奇怪了,门明明开着,却毫无预兆地响起脚步声。弗拉德以直觉感知到危险,他躲在窗帘后面不敢动,好在即使是叫人类难以分辨的动物形态,他也不需要真的呼吸。

  “亲爱的父亲,晚上好。我们可以开始了,对吗?”

  “是的……我亲爱的艾芙卡。我们开始吧。”

  “您不需要没有血缘的女儿。我将以她的身份永远陪伴着您,我的父亲。”

  “是的……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陌生女人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房间中,老人的回答逐渐失去音调起伏,像是在梦中的呓语。弗拉德努力竖起蝙蝠耳朵,试图仔细分辨出第三个人的心跳声,但他没有任何收获。躲在窗帘后使他看不见情况,他的推测全都指向一种可怕的结论,这让他焦急又惊慌。这个突然出现的“艾芙卡”听起来控制了男爵的思想,而她进来之前没有脚步声,也听不见心跳——

  那可能是个和自己一样,但邪恶又狡猾的正统吸血鬼。那个伤口恐怕是某种试探性的取血,狡猾的吸血鬼为了不留下痕迹,控制了男爵做这件事。这是他和马塞尔都没有想到的情况。


  不论如何,必须先阻止她对赫德维卡下手。弗拉德一边祈祷他的援军快些赶到,一边飞出窗帘。的确如同他所推测的,一个苍白的女吸血鬼正将手放上赫德维卡的肩,准备用她的獠牙咬上赫德维卡的脖子。

  “滚开!”

  赫德维卡突然抬头,举起手里的空杯子砸向女吸血鬼,同时趁机滚到墙边。那上面有个装饰架,放着一把长剑。她试图伸手去拿长剑的剑柄,但还差一点。艾芙卡准备冲过去时,却被突然现身的弗拉德掐住了脖子,他的尖指甲用力戳进她大理石般苍白光滑的肌肤,几乎将她的颈部肌肉压碎。弗拉德可以看清她如同死树皮般灰白的眼睛,深陷的眼窝,还有与男爵一样高挺的鼻梁,她确实是这位老贵族曾经的血亲。

      艾芙卡化为烟雾摆脱了“竞争对手”的爪子,重新在弗拉德的攻击范围之外现身,她颈部凹陷的伤口开始迅速愈合,很快就能清楚地说话了。

  “哈,不速之客!你要来和我抢这顿晚餐吗?父亲,请您帮我!别让她跑了!”

      年老的男爵站起来,抽出腰间的佩刀,走向赫德维卡。   

      “我是多么相信您啊……!亚洛是对的……我应该让他过来的!”

  赫德维卡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仍在试图取下长剑。艾芙卡发起反击,现身的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支螺旋锥刺捅向弗拉德,这正是那支取血的凶器。过于频繁地在各个形态之间维持和转换太消耗精力,弗拉德决定节省能量用于应对战斗,他并不打算变成烟雾躲避,只是往一旁闪开,盘算找个机会用法术回击。把家庭成员间的训练除外,这是他第一次与同类交手——没有经验,因此也没有优势。从外表上来看,她可能在与赫德维卡差不多的年纪去世,那么根据她叫老男爵“父亲”的情况推算,少说她也以吸血鬼的姿态存在了二十年左右。这样推测的话,她的部分能力恐怕也并不输给弗拉德。

  吸血鬼之间的战斗远超人类想象,每一次进攻都残忍致命:他们的敏捷和力量虽有个体差异,但大多数很难单纯使用动作避开——更何况是分出大部分注意力,准备使用法术的法师呢?锥刺没有命中要害,但仍然捅进弗拉德的左肋。艾芙卡转动武器,搅动对手的肉体和脏器,血液缓慢地从伤口渗出,将他的衣服轻微染红。尽管吸血鬼的对痛觉的忍耐力很强,但弗拉德还是咬了咬牙,他的反击被锥刺旋转带来的痛觉打断了:这是他第一次受到对人类而言非常严重的伤害,这个邪恶同类想刺穿自己的心脏——那是吸血鬼的力量来源,因此也是巨大的弱点。女吸血鬼放开锥刺,任由它留在对手的躯体内,阻止伤口迅速愈合,造成痛觉:作为同类,她能生存下来,战斗经验肯定比弗拉德要丰富得多。她再次露出獠牙,面目狰狞地扑向弗拉德的喉咙。

  她试图吸取对手的血好暂时增强力量,这在吸血鬼的内斗中是很常见的策略。弗拉德并不熟悉与同类斗争的策略,因此决定抛弃吸血鬼的战斗方式——他觉得自己还是更擅长使用法术,但这需要集中精神——所以他没有闪开。他被对方扑倒在地,咬上喉咙。吸血鬼在用獠牙进攻时很像致命的大型猫科动物,艾芙卡此刻就用力咬着弗拉德的咽喉,一边吞咽血液,一边几乎把气管咬断。

  但是,当她以为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个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初生者时,烧灼的痛苦开始通过吞咽传遍她的咽喉和胸口。她惨叫着抬起头来,本能地遮住自己的脸。她无法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神圣力量的存在。

  “死者,回到你的坟墓中去,抵抗终将迎来毁灭,我将亲手剥夺你的力量。”

  尽管气管受损,说话非常吃力,但弗拉德忍痛用嘶哑的声音念完了咒语。这是弱化死灵神术的法师版本。吸血鬼运用法术的原理和人类不太一样,尽管弗拉德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吸血鬼法师,但他知道自己可以选择取用外界的魔力,也可以取用自身的不死力量,他甚至可以选择魔力的传导方式——现在,他从外界得到的神圣魔力正通过血液作为暂时的媒介得以释放。这是对吸血鬼的极好诠释:吸血鬼正是渴求着鲜血,也因鲜血而获得力量的不死存在。

  当然,这样的法术对不死生物使用者也会造成严重伤害。弗拉德的伤口也产生灼热的刺痛感,无法愈合,尽管吸血鬼的血液流动缓慢,也没有动静脉之分,从喉咙上缓慢滴落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胸口,让不那么苍白的他看起来像是快死的人。他翻过来把对手按在地上的时候,血也从自己的嘴角逐渐流出。

  弗拉德抽出左肋的锥刺,准备刺向对手的心脏。

  他还没有抬起手,锥刺就掉在了地上。有什么东西刺穿了他的后背。几乎令他昏厥的剧痛从胸口传来,他颤抖着弓起背,摸上自己的胸口。弗拉德很快就明白了,他的心脏先被刀刺穿了,这迫使他本能地握着刀刃,狂乱而恐惧地惨叫起来,但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因为气管被破坏且无法及时愈合——以震慑性尖叫退敌的手段也无法使用了。在钉穿吸血鬼心脏的同时斩首,正是为了在他们发出惨叫反抗之前,杀灭这些邪恶的东西。

  弗拉德很容易忘记防备猎人以外的人类,这的确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女吸血鬼逐渐恢复了精神,虽然她仍然无力,但这只是暂时的。

  “别拔出来……父亲。你要帮我杀了他,他想杀了我……”

  站在两只吸血鬼背后的人紧紧握着剑柄。老人愤怒地看着面前的男吸血鬼逐渐停止挣扎,又用力往下捅了一点,更多的血涌了出来,这包括吸血鬼喝下的血和自身的血。最后,阻碍这对父女的家伙终于满身是血地倒在一旁,再也不动了。

  “你救了我,亲爱的父亲!”

  艾芙卡吃力地从地上坐起来,老人弯下腰从一旁的“尸体”上抽出刀,又重新站直,露出悲痛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您别急着拔出来,他只是假死了,还没有死透。噢,我知道,要把他的脑袋砍掉,就这样干吧,然后我们再用火把他烧成灰。这只不过是个小意外,我们可以很好地处理它。至于那个女孩,我马上就可以送她去坟墓里了,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不想她变成吸血鬼,所以您必须帮我处理尸体。”

  赫德维卡最终还是没有拿到那柄长剑。她被剑术精湛的老军人敲晕之后,倒在长剑架子下方。

  “艾芙卡。”

  “怎么了,我亲爱的父亲?”

  老人的脸上满是泪水。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那把沾满吸血鬼血液的军刀,刺穿了自己早该死去的女儿的胸膛。

  “回去见你的神吧,你已经不是她了!”

  但一般人并不太清楚如何正确杀灭吸血鬼,这位愤怒不已又悲伤欲绝的老绅士也是。击败本就毫无防备又状态不佳的弗拉德太过简单,给了他一个错误的信息:只要刺穿吸血鬼的心脏,并将刀留在里面就可以了。艾芙卡一边颤抖着,一边试图拔出刀,但她马上就露出了痛苦而邪恶的扭曲笑容,大声尖叫起来。窗户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响,玻璃吊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所有的烛火都被震灭了。一片黑暗之中,她轻易地拔出了胸口的剑,并握着它,指着自己捂着耳朵倒在地上的父亲。

  “您摆脱了我的控制吗?那就永别了,亲爱的父亲。我自小被母亲抚养长大,未曾从您这里得到一丝温暖,就连现在我主动找上您来,您都想因为我的身份拒绝我。我是迫不得已的!我是为了生存!我想爱您,但因受到诅咒变为憎恨!我憎恨自己,但我不会憎恨这份永生不死的力量。”


 


[注1](依旧来自wiki)捏他自野格利口酒(德语:Jägermeister,德语Jäger意思是猎人,Meister意思是大师。),也称野格圣鹿、戈林烈酒,Curt Mast为野格最早的酿酒人,原本是一个猎人。有些地方传说野格含有鹿或者麋鹿的血,但是这显然不是真的。这款酒在现实中的酒精度高达35%。

  

   


·TBC·       



后篇:龙棘(十二)

献血会场

龙棘(十)

前篇:龙棘(九


三枚龙徽章(四)

 

   ·一般向西幻paro,串ヨグ+ルクセン+ビロード組的一章。玩官方梗还是挺有趣的,尽管写后半段的时候我一直在想バキアくん的领口。(你在想什么)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这次的7500卡了好久哦……还好我终于写出来了,甚至感觉还不错。

  ·人好多,怎么安排对话是个问题。但写到官方cp我的内心就被治愈了)^o^(不得不说这俩人关系真复杂,其他人干得太好了……大人的世界真复杂。(他俩这篇设定的年龄明明比你小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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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龙棘(九


三枚龙徽章(四)

 

   ·一般向西幻paro,串ヨグ+ルクセン+ビロード組的一章。玩官方梗还是挺有趣的,尽管写后半段的时候我一直在想バキアくん的领口。(你在想什么)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这次的7500卡了好久哦……还好我终于写出来了,甚至感觉还不错。

  ·人好多,怎么安排对话是个问题。但写到官方cp我的内心就被治愈了)^o^(不得不说这俩人关系真复杂,其他人干得太好了……大人的世界真复杂。(他俩这篇设定的年龄明明比你小不少啊?)



        

  狭窄的马车车厢里现在坐着三个人——准确来说,是恶魔、吸血鬼和一个人类。

  “您……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吗?斯特赫利克先生,现在天已经很黑了,让我把灯点亮吧。”

  弗拉德一坐下来就想到一个问题,人类并没有夜视能力。所以他把油灯拿过来挂在车厢内,用火苗法术把它重新点燃。

  “当然可以。其实并不需要……但还是很感谢。我一直躲在地下室里工作,最近更是昼夜颠倒,已经习惯夜晚的黑暗了。想必你们都已经发现我脸色差得像是快要病死的人。”

  亚罗利姆挤出一个笑容。虽然说快要病死有点夸张,但他看起来确实缺乏休息,而且再加上某类法术的暂时性影响——持续使用接触死者的亡灵法术,会让活着的使用者受到不死及亡灵力量的影响,暂时变得有些苍白。弗拉德感觉现在的他可能也很适合扮演吸血鬼勋爵。

  “你的工作就是装神弄鬼排除情敌吗?那的确很劳神。我劝你最好休息一下,否则再也不会有女孩来主动和你说话了。”

  马塞尔把画像扔给亚罗利姆。后者本来在回答他,接住之后看了一眼,停顿片刻才继续说话。

  “不全是那样,还有维持生计的部分……等等,我现在开始觉得奇怪了,你手里有这副肖像……你调查过了?这不是什么巧合,更有可能不是法术造成的意外。我知道你的真面目。”

  亚罗利姆笑着摇摇头,无奈地叹了一小口气。他知道马塞尔很喜欢捉弄人,但一般没什么恶意,如果这是他用来吸引自己出面的计策,就能说得通了。他真的担心赫德维卡遇到危险,才不假思索地跑出来,马塞尔早就考虑到他因为担忧而不会多想。

  “是的,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放下你的愧疚感。你该考虑一下怎么向会长交待了,希望你没拿龙徽章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

  马塞尔并不想太为难这位同伴,既然他这么快就送上门来,那也没有必要让他真的来求自己了——他开始为更有趣的事思考起来。

  “我是想过,借着公会的名义做事很方便,所以没有还给公会……但我没敢用,因为很快就会被公会找到的。你们刚刚说了有人盯上赫德维卡?这是怎么一回事?”

  亚罗利姆抬起头看着两人。马塞尔把目光转向弗拉德,后者皱了一下眉,终于找到机会切入正题。他现在很担心赫德维卡,但愿她的伤口真的是意外——但他的敏锐直觉告诉他:那一定有问题。

  “很抱歉打断你们叙旧,但我有重要的问题想问你。亚罗利姆,你是不是调查过她的追求者?有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人?比如,会和她喝酒,并且趁她喝醉,在她手臂上造成伤口的人?”

  “……并不太可能。她的酒量很好,虽然没办法和马塞尔比。这是她亲口和你说的吗?”

  亚罗利姆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弗拉德,陷入思考之中。

  “是的。我那时候去后台查看她的情况……一个细小但看起来有些深的伤口,颜色很新。当我问到她左臂上的伤口时,她说,某次和一个追求者喝酒之后就有了,但完全不记得过程。”

  “令人担忧的情况……她会参加很多社交活动,哪怕她并不喜欢他们。这恐怕只能再问问她本人了。我还在想,观众谈论的后台的‘鬼’是从哪儿来的……你就是配合马塞尔用法术吓唬赫德维卡的家伙?”

  “是的……我很抱歉吓到她,但那是为了公会交给我的工作。”

  亚罗利姆盯着弗拉德,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让人很难读懂。弗拉德有点害怕他为此生气。当他还在犹豫是否要解读人类的想法,以应付接下来的对话时,亚罗利姆继续说话了。

  “德拉戈什,不,弗尔佩斯先生,之后请告诉我,你用了什么法术?你好像是个厉害的法师?我的小把戏从来吓不倒她,她根本就不怕我。她从小就觉得我软弱,总是无视我的意见和反抗,只有求她才偶尔有用,我拿她没辙……因为她说不愿和埃德尔斯坦先生打交道,所以我想,我不仅要离开她,还要让她不痛快,而且龙棘以对待成员没有偏见闻名——所以我去公会拿到了徽章。”

  亚罗利姆一边说着,情绪变得激动。他伸手抓住弗拉德的双手,金绿色的双眼如磷火般,在狭窄的车厢中燃烧起来。那双手很热,而且在出汗,弗拉德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抽,好回避一切来自人类的身体接触,体温差异会让他彻底露馅。但用尽全力也不行,他的力量比人类要强,这一点更能揭示他确实不是人类。

  “我们才刚刚认识。你太激动了……”

  但是亚罗利姆真的太激动了。他反而抓得更紧,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

  “请听我说完,为了帮赫德维卡,我一定会听你们的话。但是,当我离开,并决定不再忍受她、也不接受她的经济帮助之后,我才发现我不能对众多求婚者坐视不管——是的,我爱她,但不知道她怎么想。我去找过她,表示我只是一时冲动,但她真的很生气,痛斥我,说我去找了那条苛刻的龙就别想回去了。所以我离开了公会……但又不能回到她身边,只好躲起来做些没法见光的事……我挖了尸体,要是被赫德维卡知道,她就又要批评我了,请别告诉她。我必须保证她的安全,请你们帮我,我会回公会接受处罚,然后离开——毕竟她不愿意我待在那里。”

  这个人类好像暂时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冷得像个死人。弗拉德深吸一口气,打算等他说完,再不知不觉把手拿开,但这时马塞尔找到了机会,笑着伸手盖在两人的手上。

  “那就好说。不过,在我们去帮你可爱的小鹿之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你学不会那些法术的。这家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不死生物。”

  马塞尔把另一只手放在嘴边,小声说出最后一句。弗拉德吓得浑身紧绷,他死死盯着亚罗利姆,看着他的反应,已经不知道此时该想些什么。亚罗利姆也吃了一惊,他先是对马塞尔露出困惑的神情,然后又凑过来仔细观察弗拉德。这个不死生物和亡灵专家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神啊。怪不得你的手这么冷。光是恶魔还不够,甚至还有吸血鬼……晦暗的神啊……”

  “会被人听到的……请不要那样叫我,也别告诉任何人……我会帮你的……别靠近了,快放手……”

  弗拉德稍稍往后缩,侧过脸去。被人类握着手,并贴近仔细观察使他感到非常慌张。亚罗利姆震惊又兴奋地转向马塞尔。

  “神啊……龙棘真的完全不介意他们拥有邪恶的公会成员吗?他真的不是活人……他没有伤害赫德维卡吗?”

  “当然没有。你这么评价他之前,仔细想想你自己吧。别说伤害谁了,他连尸体都没挖过,可不像你。在他面前,我都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罪恶感,虽然我并不会真的有那种感觉。反倒是你,比他更适合当个反派角色。”

  马塞尔收回手,揭穿弗拉德确实很有趣,这只吸血鬼最害怕的就是在人前露出马脚——恶魔感到满足,愉快地看着亚罗利姆的眼睛。亚罗利姆还激动地抓着弗拉德的手,想继续说什么,弗拉德则尽力避开对方好奇的视线。这时候,马车外面有人敲门了。弗拉德想挣脱亚罗利姆的手,但仔细辨认气味之后,他稍微放心了些。

  “是我,维托米尔。你们在里面吗?剧场的演出早就结束了。”

  马塞尔把门闩打开,佩尔茨迅速跳到主人怀里,对他表示亲昵。维托米尔有些惊讶于里面多了一个人,而且他还抓着弗拉德的手。

  “德拉戈什……你是被抓住了吗?”

  “不……他是我们要找的人。”

  趁着亚罗利姆分散注意力,弗拉德终于把手抽了回来。亚罗利姆坐回座位上,仍用充满好奇且激动不已的目光打量对方——不邪恶的吸血鬼,真有这回事吗?他还会用法术——不仅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对象,而且也是一个潜在的法术老师。亚罗利姆没有受过法术学院的正统教导,他迄今为止的水平大部分靠的是天分。他并不怎么勤奋,但乐于接受更高水平的指导。

  “你好。我是维托米尔,只是个帮忙调查的小孩。看来你们已经完成了调查?这也太快了。我还需要报告情况吗?”

  “非常需要。我们现在要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了解那些人的情况。你和佩尔茨相处得愉快吗?”

  马塞尔抱住佩尔茨的脖子,摸摸爱犬的头和脊背,佩尔茨舔舔他的脸,在他脚边端正地坐下来。

  维托米尔走进车厢,他坐在最后一个位置上,也就是亚罗利姆的身边,拉上门,对这个陌生人露出一个笑容。亚罗利姆给孩子让出空间,并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她真的能听懂我说的话,实在是太愉快了!我和佩尔茨按照地址去了几个地方——他们都比那位贵族要坦诚得多,留下血字的鬼魂出现之后,他们都吓坏了,打消了继续追求耶利内克小姐的念头。”

  “不错,那都是我干的,我恐吓了所有和她有来往的追求者。这些人很快就放弃了,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追求她,无非是些可耻的懦夫罢了。”

  亚罗利姆有些得意地笑了。他情绪高涨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一脸认真的维托米尔。

  “我有个问题。”弗拉德重新坐正,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红眼睛看向亚罗利姆,“我感觉那伤口很新,可能是昨天晚上到今天造成的。你让鬼魂出现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到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之前调查过,她的追求者们并不会深夜外出,这样一个时段不仅更适合闹鬼,也正好都是他们在家休息的时候。”

  “那么赫德维卡拜访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吗?”

  “不,她没有。虽然她经常在社交场合和那些人说话,但她几乎不接受让她前往家中的邀请。而且最近她一直在排练,并没有时间和谁一起用餐约会。再说了,我有时会观察她的行动。如果我看到有人伤害她,一定会上去让他吃点苦头。所以……你是想说那些人不太可能对她下手?”

  亚罗利姆也察觉到了疑点。

  “是的。赫德维卡很有可能出于某种原因,没对我说实话,她也许根本不想告诉外人真相。尽管我可以使用能力大致了解情况,但是——她不是你的心上人吗?你甚至都没有真正表达过你爱她?你把自己排除在那些求婚者之外,还暗中感到得意?你嘲笑他们懦弱,但也证明不了自己。而且,这是为了获得更准确的信息——我们现在就走——你了解她,必须得去。否则就等着我把你催眠,事后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弗拉德盯着亚罗利姆的眼睛,假意试图控制对方的精神,他难得一见地对人类显示出压迫感。自从考核结束之后,弗拉德一直在揣摩伊丽莎白恐吓人类的方式,这次终于能投入实战了——他对这小子躲在暗处的态度感到很不满。赫德维卡的确是个美丽、聪慧又富有勇气的女孩,如果在这种可疑的情况下他还是不打算出面,那么这个家伙确实不配追求赫德维卡。

  “别那么做。我……我去,我刚刚就在想,我也许该跟你们一起去问她,不能让别人代我出面……我知道自己很软弱,和你说的一样,我和那些家伙没什么区别。我害怕她拒绝我,她太强势了,我的意见和反抗完全不被她当回事……而且比我好的选择太多了……但你说得对,我现在就过去。”

  弗拉德收回凌厉的眼神,点了一下头,越过马塞尔的座位,从马车上下来,又向正准备下来的维托米尔伸出手。维托米尔取下油灯,扶着他的手跳下来。亚罗利姆一边回答他,一边跟在后面,走下马车。最后是马塞尔。他下来之后拍了一下亚罗利姆的背,催促他往前走。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已经离开她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你和我一起做了不少事,顺利通过了考试,你有实力和天赋。你不再被她按着脑袋之后,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爱她?你想要更加平等的关系,那么,你和她认真谈过这个问题吗?这样看来,你们就算真的走到一起也不会那么好过的。既然你都答应了,就走快点,解决她的问题之后,我还得把你抓回去见会长呢。”


  除了等在大门口的佩尔茨,四个人都来到剧院的休息室外。亚罗利姆握紧拳头,正准备敲门时又回头看向马塞尔和弗拉德。

  “我的脸色看上去可能不太好……”

  “你从小就认识她。你生过病吗?起码现在你不是真的生病了。”

  马塞尔用自己的方式鼓励他。亚罗利姆只好再次鼓起勇气敲门,这时,门恰巧从里面打开了。赫德维卡和那个护卫队长的扮演者一边打开门,一边谈论什么。

  “那可不是开玩笑,我们都看到了,这里确实闹鬼……赫德维卡,你得注意安全。”

  “那只是有人在捉弄我,根本不值一提,但我会注意的,谢谢你。”

  她一看到亚罗利姆就准备径直绕过他离开,但看到马塞尔和弗拉德两人后,她有点惊讶,停下脚步来看他们两个。这时候,亚罗利姆跨出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但他勇气不足,没能把“我想和你谈谈”这句话说出来。

  “你俩认识这小子?博莱克,你先回家吧,我打算和老朋友聊聊。”

  年轻的男演员离开了。赫德维卡拿出钥匙,打开走廊更深处的一扇门,借着门口的灯光点亮里面的灯。

  “亚罗利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怎么会认识这两个人?为什么还有个小鬼在这?你和他们串通好了,来搞砸我演的第一出戏吗?当然,剧本也是我写的,所以你想搞砸它可没那么简单。”

  “这事说起来很复杂……”

  亚罗利姆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其实只是静静地在台下很远的地方看戏,然后突然就被这两个非人类嫁祸了。

  “耶利内克小姐,我们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想用一些方式吓跑某个人,只不过……好像吓到你了。我对此表示非常抱歉。”

  马塞尔对她鞠躬表示抱歉,弗拉德也跟着这么做了。赫德维卡抱起手,有些生气地盯着不知所措的亚罗利姆。

  “某个人?我怎么不知道?亚罗利姆,你在浪费我的时间。除非你求我,我不会原谅你,而且你必须答应我,别再做这种蠢事了。换成是别人,我就要叫他永远别在我眼前出现。”

  “我求你……”

  马塞尔在后面轻轻踹了亚罗利姆一脚。后者马上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用过去的习惯和她说话。

  “……在此之前,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你的左手给我,我必须知道那个伤口是谁干的。我请求……不,你得对我说实话,我必须向你证明我可以保护你。我……我发现自己很不适应没有你的生活。”

  “噢。那个红眼睛的告诉你了,我手臂有伤,但那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你是缺钱了?你不是跑到那条龙的公会去了吗?你又跑出来了?行吧,只要你说说,你为什么离不开我,我就允许你回来和我一起住。”

  赫德维卡靠近亚罗利姆,抬起头盯着他看,好像自己一点都不比这个年轻人矮似的。

  “为什么……因为我发现……我确实离不开你……这不是生活上的原因,当然也有一部分……但是……”

  弗拉德非常无奈地听着亚罗利姆在他前面支支吾吾。他拍了一下亚罗利姆的背,后者下意识转过来看他。和吸血鬼目光相交的一瞬,人类被毫无防备地控制了精神。

  “那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爱上你了。”

  等目标说完这句话,弗拉德就收回了控制权,亚罗利姆瞬间清醒过来。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出了口,只感到自己一瞬间有些恍惚。但赫德维卡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这让他紧张之余还有些困惑。

  “亚洛……你是认真的?你不讨厌我吗?我一直在欺负你,从小到大都是……”

  “这……什么?实话说我之所以想离开你,就是因为我不想继续……被你欺负……但是,我……我发现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想我了吗?”

  “是的,这段日子里,我总是想起你一大早就叫我起床,去尝你烤的面包片;突然叫我给你拿毛巾,你有时候会不记得拿毛巾就去洗澡。尽管那会打断我的休息和研究……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甚至连面包片都烤不好。我一想到以后还会有其他人和你一起生活,我就不想面对现实……所以,我把他们都吓跑了,我要赶走那些想和你一起生活的人。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不讨厌你,我还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只要你别太过分……我不想再为一些事和你吵架,又总是被你击败了。”

  “你这个傻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答应任何人,把他们呼来喝去只是一种慰藉,但他们绝不能代替你。没有你的生活就像项链上缺了一颗宝石——但是我现在才知道,你是最大的一颗宝石……我以为你讨厌我,所以你离开后,我很失落,却为你感到有些宽慰。刚刚我还在想,你真没出息,居然就因为我不喜欢那条恶龙而辞职了,但我又可以和你生活了……对不起,我总是太强势了,但我忍不住那么做。”

  赫德维卡伸手拉住亚罗利姆的领结,把他扯得低下头来。她抬头用嘴在亚罗利姆的嘴上碰了一下。亚罗利姆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轻吻感到手足无措,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甚至耳朵根也红了。他抓住赫德维卡的手,猛然抬起头——他的缎带领结因此而散开,从赫德维卡手里落在地上。

  “等等,这太突然了,还不行。我……我爱你,我想说的是这句话。”

  “真没出息。你已经说过了啊!”

  “……什么时候?啊……”

  亚罗利姆终于意识到那一阵恍惚是怎么回事了,这是他第一次被吸血鬼控制,好在那并不算是糟糕的经历,反倒还不错。赫德维卡也脸红起来,从她的高度,正好可以看到亚罗利姆因领结散开而敞开的领口——再加上第二次表白(实际上这对当事人来说真的是第一次),她也感到脸颊一阵滚烫,只好蹲下去捡起领结,伸手把缎带穿过他的领子,给他重新系好。

  “瞧,他们已经很好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情,这对有情人说不定真的能终成眷属。但别忘了,这是一个甜蜜的插曲,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马塞尔模仿戏剧的致辞者,一边说,一边退到墙边。弗拉德并不想一个人站在那里,他走了几步,拉着维托米尔来到马塞尔旁边。这两个人类的心跳很快,脸颊很热,这属于人类无法掩饰的强烈情绪变化,和吸血鬼产生强烈情绪时的瞳孔变化差不多。他们应该冷静一下。

      亚罗利姆被这番话提醒了,他牵起赫德维卡的左手,把她的手翻过来。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这个伤口,到底是谁干的?”

  “我之前对那位可爱的先生说,他是……一个追求者。我的确的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和我喝酒的人并不是我的追求者,我没说实话。那是因为,我不能和他发生争执,你也最好别因为这点小事去烦他。他是赞助我写剧本和演出的一位男爵,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必须要感谢他。这很正常,如果一个剧作家没有贵族支持,他就算再有才华,写大半辈子,却连一次正式的演出都排不上,只能找一些毫无经验的外行人,在乡间广场上搭个台子……况且,我太年轻了,很多得不到认可的同行都想排挤我,我必须向有能力的人寻求保护;而我与那些追求者保持来往,也是为了用人际关系让不怀好意的同行望而却步。你把他们都吓跑了,我确实有点生气;但我并不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不想和某些令人厌恶的家伙靠得太近,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交际手段。”

  赫德维卡其实已经不再生气了,但她仍然习惯性地想让亚罗利姆为此道歉,再说,他的确是做错了,尽管她能理解他的嫉妒心——毕竟他是爱自己的。而且,她也同样发现,自己不能适应没有亚罗利姆的生活,因为她也对这个从小被自己欺负的男孩产生了感情,现在他已经比自己高大半个头了。

      亚罗利姆牵起赫德维卡的另一只手,担忧地注视她浅棕色的眼睛。

  “对不起,但我不想让他们真的和你结婚,但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暗中保护你的。那个男爵,他对你下了迷药吗?他刺伤你是为了取血?以我的经验来看,血是很多巫术和法术的媒介,包括一些危险的法术。这太危险了,名誉和成功都不如你的生命重要,要是我失去你的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法术能真正挽回一切。”

  “他说得很对。耶利内克小姐,你应该对此感到警觉,你的伤口在静脉上,细小而深入血管,绝对值得引起注意。如果男爵足够了解法术,打算用这一丁点血来下个诅咒的话,那不算是什么难事。我正好是个法师,很多资料都可以提供佐证,这完全有可能发生,并不是因为他想得太多。”

  弗拉德说话时看着赫德维卡的眼睛,她很显然还在犹豫。片刻沉默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读取赫德维卡的想法。这是为了她的安全,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对血的渴求,所以从目的上来看,这大概算是出于好意吧?透过那双明亮的眼睛,他开始读取她的想法。


  为什么男爵要做这种事?我没有理由怀疑他,我想亲自登台演出,这件事能实现也离不开他的支持,他的确是个热爱戏剧的人,我们聊得很投机。尽管我一开始也这点小伤感到困惑,但我并不愿多想……尽管……只是也许,也许亚罗利姆和他的朋友是对的。但我要考虑一下。明天的演出结束之后我会去拜访男爵,我也许该旁敲侧击地和他说些话,看看他是不是在做什么……还不能让他们去,之后再说吧。万一那真的只是我自己碰到了烛台的刺呢?我不能冒这个险……


  “感谢你们的提醒。我会更注意的,但目前请你们别插手这件事,如果他知道我怀疑他,我立刻就会被那些竞争者赶下来,至少让我把这段排好的时间演完,这部剧的剧本是我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作品,我必须将它亲自带给热爱戏剧的观众们。亚洛,你可以在暗中保护我,但别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我可以送你。”

  “很感谢,我也爱你,亚洛。希望你不介意我对你使用特别的交际手段。”

  赫德维卡再次踮脚吻了一下亚罗利姆的脸,又转身吹灭油灯。马塞尔在黑暗里看着他们挽着手走出去,朝弗拉德眨了眨眼睛,靠近他小声说话的同时,跟着那两人往外走。

  “你用了点小把戏,不错……我还挺喜欢喜剧。但我不希望下一幕有个悲剧收场。她的心态我可以理解,不论是谁,一旦有机会投入自己热爱的事业,并走向成功,就不愿冒可能和它告别的风险,哪怕是为此献出生命,所以……”

  “我们至少有一天时间准备。”

  弗拉德悄声低语,指指自己的脑袋。马塞尔很快就懂了他的意思,再次微笑起来。维托米尔还并不知道这个牵着他手的吸血鬼做了什么,只是在想一件事——大人们的人际关系太复杂了,实在是让人难以揣摩。日后他要是向某个女孩表白,绝不能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来。

  

·TBC·


后篇:龙棘(十一)

献血会场

龙棘(九)

前篇:龙棘(八)


三枚龙徽章(三)


   ·一般向西幻paro,るまにゃ+ルクセン+终于落地的卫星角色*2的一章。至于卫星角色是谁,看了原作的应该都能懂吧?(不能)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但这里已经被作者我盖章是本篇了。7000+一章更新是作者的一贯美德,其实我甚至还想再快点写。(早日让我写到我想写的部分)

  ·玩梗玩得飞起,注释字数爆破(……)虽然限于并未学过语言而只能是彩蛋式二次创作,但是真的很好玩,没有特别注释的资料均来源于各语言版本wikipedia。啊!!!我终于写到这么可爱的部分了!(跳窗而出)...

前篇:龙棘(八)


三枚龙徽章(三)


   ·一般向西幻paro,るまにゃ+ルクセン+终于落地的卫星角色*2的一章。至于卫星角色是谁,看了原作的应该都能懂吧?(不能)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但这里已经被作者我盖章是本篇了。7000+一章更新是作者的一贯美德,其实我甚至还想再快点写。(早日让我写到我想写的部分)

  ·玩梗玩得飞起,注释字数爆破(……)虽然限于并未学过语言而只能是彩蛋式二次创作,但是真的很好玩,没有特别注释的资料均来源于各语言版本wikipedia。啊!!!我终于写到这么可爱的部分了!(跳窗而出)


  


  “看客们,将你们自己想象成一群燕子中的一只,越过王城的城墙,飞在国王护卫队的前头,先一步抵达目的地。翠绿的山崖上,凿子与镐头敲凿石砖的声响已持续十五年,一头黑鬃的白狮就坐在诸位的眼前——即将完工的查尔施泰因——让我们靠近一些吧!皇帝陛下要来这里会见重要的客人,但城堡的守卫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致辞者[注1]退到一旁,帷幕再次拉开,伴奏的乐手们奏响快活的旋律。几个守卫正放声歌唱,有人在扫地,还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清理宰好的鸡,甚至有一位脱下靴子,将脚放进装水的木桶,表情十分惬意。台下的观众们对此发出一阵笑声。 

  尽管马塞尔和弗拉德错过了开场,而且剧院中座无虚席,但马塞尔早已弄到视野良好的前排座位。弗拉德不太想追究他是如何在迟到的情况下弄到前排座位的,他完全能猜到——恶魔诱使两位观众放弃了观看演出的机会,然后塞钱给他们——这根本就是强买强卖,而且他并不想坐在靠前的中心位置,这让吸血鬼有种坐在太阳下的感觉。在马塞尔做那些的时候,弗拉德仔细阅读了演出公告——这出戏是最近两天在城中引起轰动的新剧目:《查尔施泰因之夜》[注2]。主要演员中有两位女性,一位饰演皇后,另一位饰演平民少女,他把她们的名字都记下了。

  “我们得坐与自己身份相称的位置。我有时也会来剧院看演出,这是种惬意的享受。你不喝点酒吗?虽然这不是包厢,但贵宾席桌上的酒可以随意饮用,很可惜你品尝不了葡萄。”

  马塞尔迅速开始享受观看演出的乐趣,他给自己倒完酒,又从盘子里揪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弗拉德还在想着从众多人类的汗味和香水味中,如何找到那个挖过尸体的家伙。况且他还在担心另外两件事:但愿没人发现他是个吸血鬼,也希望维托米尔别遇上什么怪人。

  “我不会再和你喝酒了,绝不。而且我根本没有心情看戏,别管我,其他的随你喜欢。”

  弗拉德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在观众席里走动一下,但那样显然很不符合他所受到的良好家教。马塞尔继续看了一会儿演出,发现弗拉德还是一脸严肃。他笑了笑,觉得弗拉德有些太过恪尽职守,这和他从小说及戏剧等地方得到的、关于吸血鬼的印象完全不同。而且,这只吸血鬼很显然从没和这么多人类同处一室过。

  “你想得太简单了。在全是人的地方找一个人,而且是人们总在出汗的夏天,这哪怕是狗都很难做到……总而言之,大城市的娱乐活动大同小异差,最不缺的就是人。”马塞尔放下酒杯,靠近弗拉德的耳朵,开始说悄悄话,“但是,我带你过来,也不全是为了找人陪我看戏……就是现在,你找个时候去后台,找到那个女人——我刚才拿了肖像画,从两位慷慨让座的先生那里打听了,她叫赫德维卡·耶利内克,怪不得我以前没在剧院见过她,她是个剧作家。”

  “等等,那不就是平民少女的扮演者吗?”

  “噢,你仔细看过演员名单了?她现在甚至亲自登台演出了吗?我原本还在顾虑她是否在剧院,这下我有把握了。我是这么想的:不被人发现对你来说很简单……随便你用什么办法,趁她在后台的时候,去袭击她,并要装得像是个穷凶极恶的怨灵。你足够谨慎,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我?!你在开玩笑吗?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觉得问题很多!”

  弗拉德大吃一惊,几乎要叫出声来,但他明智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马塞尔一边拍了拍弗拉德的肩膀,一边继续欣赏演出,他很快就看到赫德维卡出场了:年轻的守卫队长和他的恋人——那个平民少女正读着一封信:守卫队长的父亲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因此给少女出了个难题,她若是能在城堡度过一夜,便同意这门婚事。因此,她扮成卫兵混入卫队中。

  卫兵队长(惊慌失措):“天哪,皇帝陛下早就下令城堡仅供存放圣物及王冠,女人禁止入内,政治一概不谈。还有一件事:皇帝陛下今天要来!你为什么要冒这种险?你就这么急着结婚——或是受罚吗?”

  假扮成卫兵的少女:“哎呀。那不正好,我将会赢得赌注,并为我的胜利加上皇帝的筹码!”

  马塞尔感觉弗拉德的反应有点像台上的卫兵队长。不过,他也像那个少女一样,对自己的赌注有十二分的胜算,还打算加上皇帝的筹码。他感到这种巧合太过有趣,笑出声来,随后又喝了一口酒,重新贴到弗拉德旁边,小声说话。

  “这可不是我一时兴起的主意。我和你演练时就在想,亚罗利姆没有让剧院闹鬼,那是因为他不想吓到她,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我要让亚罗利姆以为他报复情敌的办法出问题了——而我就去当那个发现问题的人。不论他此时在不在剧院,他只要关心赫德维卡,就一定会知道的。那样他就只能哭着来求我帮他了,到时候我就可以搬出你来——‘看,我认识一个专业的法师’。这很简单,而且可以省下不少调查的时间,更妙的是,这会让他以为我们抓住了他的把柄,只能乖乖听话。”

  “这倒是很像是魔鬼会想出来的办法,我很庆幸自己不是你的敌人。还有,我真的不希望这里有人识破我。”

  弗拉德嘴上显得不太情愿,但大脑却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混进后台,如何制造闹鬼事件了。比如,先去假装追求者,用自己的能力魅惑她,让她离开其他人,然后找个地方变成蝙蝠躲起来说话,或者变成烟雾假扮怨灵。马塞尔听到这句回答,感觉到弗拉德其实已经答应了。他又吃了两颗葡萄,让弗拉德思考了一会儿,才接着小声阐述自己的计划。

  “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我们之前演练过了,万一有人来抓你怎么办——我倒是很希望真能派上用场。等这一幕结束,她回到后台的时候,你就可以行动了。你可是最擅长悄悄袭击人类的邪恶存在。”

  “行吧,但我绝对不想让演练派上用场。你什么时候来‘发现’我?”

  “很快而且保证及时。我会出现在观众们都能看到的地方,引起他们的注意,再去找你。等你办完这些,我要和其他人谈论这件事,把消息传出去,所以在那之前你得和我对‘台词’。你看,在你的安全和欣赏演出之间,我选择保证你的安全,你应该更信任我一些。”

  马塞尔结束了悄悄话,重新坐正,继续欣赏台上的演出。弗拉德听完这话,反而觉得他更不可靠,但却对此毫无办法,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吸血鬼从座位上站起来,绕了一大圈,以避开观众的视线,从剧院一侧朝后台走去。

 

  弗拉德站在舞台一侧的阴影中,他看到赫德维卡在演出中用剑的手法,感觉她其实是练过的,这下他就更紧张了——尽管他是个不死生物,不会轻易被普通的剑击倒。他等到赫德维卡从一侧退场,就从阴影中溜进后台。赫德维卡热得脸颊发烫,她取下假发,走到一旁把道具长矛靠在墙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两口。她虽然出了不少汗,但仍然洁净,身上还有淡淡的玫瑰香水味道。这个少女看起来也就16、7岁而已。

  “晚上好,我可爱的小鹿[注3],美丽的赫德维卡……”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弗拉德感到自己已经丢掉了所有的尊严,甚至还有些想躲回棺材里。他并不像马塞尔,可以用一些富有情调的词语来赞美他人,活跃气氛,他只会本着平等的原则让人类感觉受到尊重,最多说一些奉承而非赞美的话。

  “晚上好。怎么,又一个追求者吗?但你的样子倒是比那些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的男人强不少,更不像那些讨厌的纨绔子弟。我还挺喜欢你的,你的眼睛很特别,就像海底的红珊瑚——你有点紧张,是第一次追求女孩吗?”

  赫德维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她的浅茶色眼眸里闪烁着愉快的光彩,显然对自己最近两天的登台演出感到满意。

  “看来您还富有智慧,被您猜中了……我已经用尽自己所有的勇气,所以,我恳请您,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弗拉德还是没有运用他的魅惑能力。既然赫德维卡已经对他有了好的印象,再使用能力就显得有些不太正当——反正自己也不是来吸血的,只是为了和马塞尔联手演一出闹剧。能更加自然且不留痕迹地达到目的,那最好不过了。

  “当然可以。但只能有一小会儿,等皇帝和皇后下场,就轮到我了。来吧。”

  赫德维卡笑着走出后台,前往休息室。弗拉德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他还打算再周旋一会儿,还能再组织一些求爱的情话,但现在没有时间给他思考如何和人类女性谈情说爱了。

  “遵命,我的星星和月亮。”

  弗拉德一边左手放在右胸俯身行礼,一边跟着她走过去,内心已经放弃挣扎,他觉得自己只能进行一些糟糕的临场发挥了。

  “这套戏服真是太闷热了,但我可不是什么淑女,还是先脱掉吧,一会儿我还得穿上——我继续穿着它,就好比在燃烧的壁炉上坚持结网的蜘蛛。可爱的先生,你的名字是什么?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就算我们做不了恋人,也可以成为朋友。”

  赫德维卡脱下卫兵的戏服,突然伸手抓住弗拉德的手腕。

  “哎呀,这也太凉了。你是从哪儿过来的?地窖里吗?哈哈哈。”

  “德拉戈什·弗尔佩斯。我还没和您确定关系,请您放开我的手,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弗拉德吓了一跳,他赶紧抽回自己的手臂,好在赫德维卡“噗嗤”地笑了一声,马上就放开了他。看来她没发现自己正面对一个吸血鬼,这可真是太好了。弗拉德松了口气,但他马上又警觉了起来。

  赫德维卡穿着一件半袖上衣,她的左手臂内侧有一道割痕,正好在静脉处,看起来是很小的刀刃造成的,并不显眼。

  “你不像个大男人,反倒比女人还矜持,就连相貌也比很多女人出众,我也许该请你来剧院工作。在看这个伤口吗?我也不清楚它是怎么来的——我喝了点酒,但那么点理应不会让我喝醉。好像发生了一些事,但我不太记得了,当我回过神来,手臂上就多了一道伤口,也许是我自己在拿剑的时候弄到的吧。”

  “什么时候的事?在什么地方?您之前见过什么人吗?”

  弗拉德的语气变得急迫,他感觉这个伤口实在是太不自然了。会有谁想要不知不觉刺伤她,甚至还用了一些方式让她忘掉过程呢?他一时想不出答案。

  “这些问题可真突然……你不是打算追求我吗?别表现得那么有距离感。如果你是担心我被行为不端的追求者伤害,那还真是感谢。不过,我想即使有这种人,他也不会得逞的。我会用剑,可以保护我自己;而且,还有不少想保护我的人。”

  赫德维卡感到有些扫兴,这个可爱的年轻人也不过如此,一听说其他追求者,就心生嫉妒。她摇了摇头,失望地抓起戏服,转过身准备走出去回到后台。

  “我很抱歉,我亲爱的赫德维卡……这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很担心。我希望你还能描述得详细一些。”

  弗拉德对此感到头痛,他不太清楚人类追求异性的方式,这已经是他第几次被评价过于讲究礼仪了?他很想学会该在什么时候去掉表示尊重和距离感的措辞,换为普通的说话方式——也许马塞尔是对的,他应该多和人类接触,至少要搞清楚何时拉近距离感这个问题。

  “不少追求者中的一个——我和他一起喝酒之后,醒来就发现了。就是前天的事,可能是我喝醉了吧。你可以回去了。”

  赫德维卡推开门走了出去。弗拉德感到沮丧,但他转念一想,这房间里没有人,现在他可以开始假扮怨灵了。于是他变成一阵黑色烟雾,钻出虚掩的门缝追上赫德维卡。他在她面前掀起一阵风,然后弄熄了后台的灯。接着,变成烟雾的吸血鬼在昏暗之中推倒了赫德维卡刚刚喝水的杯子。

  “怎么回事?”

  赫德维卡停下脚步,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其他在后台等待的演员也看了过来。弗拉德感到高度紧张,他还从未在这种形态下吸引人类的注意力,烟雾形态一般用于躲开人类,或是通过实体无法穿过的缝隙与孔洞,而不是引人注意——但闹剧一旦开演,就无法中止了。黑烟又聚集到武器架上,把架子掀翻,抬起一面小盾牌,把它砸向赫德维卡。弗拉德其实很害怕砸到她,所以他并没有太用力,只是做做样子,扔到她脚边,但她像只小鹿一样敏捷地跳开了,还捡起一把剑试图保护自己和其他人。烟雾飞到天花板上,变回蝙蝠,抓住熄灭的灯。吸血鬼藏在黑暗之中,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开始模仿肖像画背面的血字说话。

  “愿他们……不得好死……赫德维卡·耶利内克的求婚者……”

  “你是什么东西?你从哪来?”

  弗拉德吊在熄灭的灯下面,开始观察她的生理反应。赫德维卡的心脏在狂跳,她开始害怕了,但还是显得很镇定。虽然普通的剑砍不了鬼魂,但演员可以假装自己好像能对付它。

  “你……有那么多追求者……我要让他们……都去死。”

  “……是你在捣鬼吗,亚洛?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

  在人类的耳朵弄清声音的来源之前,吸血鬼变成烟雾,把灯摇得簌簌作响,然后又变回蝙蝠挂到另一盏灯下面。她说话时,心跳逐渐变得正常,反倒不太害怕了,这是弗拉德没想到的。看来她的确知道亚罗利姆的事,还很了解他。

  “……我想见你。”

  弗拉德开始感觉到上演闹剧的乐趣了。但帷幕落下的时间即将到来——马塞尔已经来了,他直接爬上前台,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一侧的幕布来到赫德维卡前面,装作要保护她,还一边大喊着“你是谁?你是鬼魂吗?我绝不允许你靠近耶利内克小姐半步!”台下的观众发出交头接耳的声音,他们一定在想为什么会有个人突然跑到舞台上,还喊着一些完全不像台词的话。

  “赫德维卡……我想见你……否则我就要让他们都去死。”

  弗拉德说完这句话,随即变成烟雾飞出后台,原路返回到休息室。他确认这里没有人之后,便重新变回人类的样子,推开门跑向昏暗的后台,对着后台的人喊话,好撇清自己的嫌疑。

  “这里发生了什么?赫德维卡,你还好吗?”

  “怎么回事?刚刚那人是谁?演出差点被他搞砸了!你们该上去了!赫德维卡!公爵大人等着在国王面前揭穿你的身份呢!为什么这里这么黑?”

  帷幕拉上,几个演员回到后台。他们对眼前的景象也吃了一惊。但赫德维卡镇定地套上戏服,系好腰带和佩剑,抓起长矛就走向前台。

  “没什么,只是灯突然熄灭了。走吧。”

  其他演员被她的勇气折服,也冷静下来,跟着赫德维卡走向前台。


  两人一边低声对着“台词”,一边悄悄从后台溜出来,绕路回到座位上,他们旁边的观众都盯着马塞尔看。

  “别看了。我只是耶利内克小姐的忠实观众,后台刚刚闯进了一个鬼魂,诅咒她,还让她的求婚者都去死。我可不能坐视不管,但实际上我怕得要死了,万一它真的朝我冲过来,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我的天哪,这天荒唐了,但你小子看起来并不像在瞎扯……”

  “我都瞧见了!我最好打消向她求婚的念头,虽然我都没和她说过半句话。”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他们坐在前面,看得很清楚,也听到了马塞尔的喊话。面对靠过来说话的人,马塞尔装作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故意提高了声调。

  “真是太可怕了,东西全都砸到地上,我进去时她正被幽灵纠缠,但好在它马上就消失了。但我很佩服耶利内克小姐的勇敢,你们看,她现在还在台上演出呢,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说完这些,他拉着弗拉德的手臂坐下来,准备给自己倒杯酒,但发现玻璃壶里的酒已经被其他观众倒光了,只好把酒壶放下。那几个观众转过头去,继而开始赞扬赫德维卡的勇气。马塞尔再次靠近弗拉德,对他小声说起来。

  “你还会即兴发挥,我太意外了,你以后也许可以去报名演鲁思文勋爵[注4],甚至连假牙都免了,当然你可能看起来太年轻了点。总而言之,我们多了一条路可走,如果赫德维卡知道他在哪的话,可能会自己去找他,我们只要跟着她就行了。”

  “不,还不能安心。”弗拉德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来抓他,这才放松下来,拿开杯子,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我还有些重要的问题想问赫德维卡。”

  “你真想追求她?还是说戏演上瘾了?但我觉得你好像是在说什么特别严肃的事……”

  “都不是。我看到伤口了,有谁割伤了她,在手臂上,但不知道原因。这个家伙还刻意掩藏了作案过程,赫德维卡说她不记得任何事。等演出结束之后,你去帮我问问,我已经把谈情说爱的部分搞砸了。”

  “你居然没用自己的天赋,这是某种骑士精神?她的伤口本来不是我们该调查的部分,但我会帮你。”

  马塞尔一手搭上弗拉德的肩,另一只手捶了一下对方的胳膊。弗拉德这才感觉他的确算是个可靠的搭档,只是进行调查的风格太过大胆,好像在进行一连串连惊险刺激的赌注。两人看向舞台,这出喜剧已接近尾声:守卫队长跪在皇帝面前,准备接受惩罚,就连他的父亲也在为这对恋人求情。但赫德维卡扮演的少女并不肯跪下,她的恋人只好扯着她的衣服让她下跪。

  少女:“皇帝陛下,我为他请求您的宽恕!那拙劣的伪装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您只需将您雷霆般的愤怒降在我身上!”

      皇帝(扶起少女,并抽出佩剑):“别急着下跪,我喜欢面对面说话。大胆的女孩和她的骑士……我赦免你们,你们可以走了。但在此之前,把这儿的好酒全都拿来,我要办个宴会,奖赏你和他,还有他的的父亲,他尽忠职守,多年来一直管理着这座城堡。”

  三人:“感谢您!赞美您!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场下响起浪潮般热烈的掌声。


  散场之后,两人可以听到,有些观众已经开始讨论剧院闹鬼的事情。弗拉德和马塞尔准备穿过离开的人群,再次前往后台。但这时候,弗拉德感觉到:有一个人穿过人群,正靠近他们。当他将目光移过去时,一个比他高一截的年轻人正伸手扯住马塞尔的胳膊。他正如马塞尔之前所描述的一样,有着俊朗的外表,一头稍显杂乱的棕发,金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唯二有些不太对劲的就是他因疲劳或是精神压力而产生的眼圈,以及只有弗拉德才能闻到的、极淡的肉体腐败味道。

  “好久不见了,马塞尔,我要和你谈谈。赫德维卡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东西?噢……你也许不知道赫德维卡是谁,我没和你提起过。”

  “我也好久没见到你了,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尽管只有半个月不到。你瞧,我现在过得很好,还有新朋友。所以我其实有点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定得和你谈。”

  马塞尔耸耸肩,表现得完全无所谓——这是恶魔的常用伎俩——他们在抬高价码方面是绝对的高手,毕竟,如果交易对象付出的代价无法打动他们,那对他们来说就的确不值得为之驻足片刻。弗拉德还是不太能适应这种不带个人感情的交涉方式,他只好简略地介绍自己,不表明任何态度。

  “您好。我是德拉戈什·弗尔佩斯。”

  “你好,弗尔佩斯先生,我是亚罗利姆·斯特赫利克。好吧,马塞尔,你总是要让我求你……反正我也习惯总是恳求赫德维卡了。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打算把她当做目标,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弄错了什么步骤?我请求你和我谈谈,我们离开这儿,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

  “我答应了。我是个念旧的人,只需要你动一下嘴皮子,不需要你付出什么实际的东西。”

  马塞尔笑着搭上亚罗利姆的肩。弗拉德却还在思考赫德维卡手臂上的伤痕,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们不去拜访赫德维卡?”

  “……你认识她?不……我现在还不能见她。我还没有证明自己就已经把事情搞砸了……我不能见她。我必须离开,在她发现我偷偷来看她的戏之前。”

  亚罗利姆把脸侧过去,避开舞台的方向。剧院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往大门的方向跨了一小步。

  “亚罗利姆,你知道赫德维卡的家在哪吗?我们等会可能要去拜访她,她可能被谁盯上了。我希望你也一起去保护她。只要你肯和我们一起去,我就让这位法师来解决你的疑问,他可是资深人士。”

  马塞尔前半段话显示出极大的真诚,但最后一句又变回他的一贯风格;这种过分自然的转换让弗拉德再次感到无法适应。但这个提议的确更好——他们很可能有了新的盟友,而且,只要盯上赫德维卡的家伙不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下手,就没有任何问题。

  “我不胜惶恐……这实在是过誉。但我也许真能解决你的问题。”

  弗拉德只好按照自己的习惯回答,并对亚罗利姆点头致意。

  “我知道了……我愿意保护她,事不宜迟,我们得快点,在她离开剧院回家之前说完。”

  亚罗利姆说完就往剧院大门快步走去。弗拉德和马塞尔跟在他后面,跟着最后一波人流离开了剧院。


  

    [注1]致辞者(Chorus):在戏剧中对观众描述由于场景限制而无法展现的场面,及解释故事的说话者。


  [注2]捏他自《卡尔施泰因之夜》(捷克语:Noc na Karlštejně 英语:A Night at Karlstein 中文译名我只见到一个《查理城堡之夜》但觉得有点奇怪),捷克剧作家Jaroslav Vrchlický(J.弗尔赫利茨基)于1884年创作的喜剧,故事被作家设定在1363年,在查理四世修筑的卡尔施泰因城堡,皇帝颁布了一条法律“这座城堡仅供存放圣物及王冠,女人禁止入内,政治一概不谈。”(当然,这只是作家根据某种谣传加工创作而成的)。故事围绕着两位女性展开:渴望见到爱人的皇后,以及为了恋人打赌的少女。两人混入城堡假扮卫兵,在会见贵宾而来到城堡的皇帝身边引发了一场风波。

  这部喜剧在1884年5月28日首次于布拉格国家剧院上演,并作为优秀剧目一直保留至今。而在作为故事舞台的卡尔施泰因城堡,它则是在夏季定期上演的露天剧目。

  本篇中的戏剧仅仅提到了一位女性角色的故事,开场参考了1913年出版的剧本(谷歌翻译)及2014年7月在捷克共和国摩拉维亚泰尔奇城堡上演的剧目。油管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kt8cvkZQbA


      [注3]赫德维卡·耶利内克:其中的耶利内克,Jelínek=小鹿。(捷克语:Hedvica Jelínek,或是耶利内科娃 Jelineková,不要吐槽我没有用后面的女性形式,因为在某些情况下也有不使用的,但我的动机70%是为了读着顺口)


  [注4]Lord Ruthven:这个我在《黑夜访客》(三)里大致讲过一点,见注解(弗拉德的年龄捏他出处)。但这里是指由《The Vampyre》改编的戏剧中的鲁斯文勋爵。当时这部通俗闹剧在巴黎的圣马丁门剧院上演并取得了巨大成功。(参考书目:《吸血鬼传奇》[英]蒙塔古·萨默斯)

  虽然与本捏他无关但还是想提到的:Lord Ruthven Award(鲁斯文勋爵奖),这是一项颁发给优秀的吸血鬼题材小说及吸血鬼人物学术研究作品的奖项,于每年3月在奥兰多举行的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the Fantastic in the Arts(ICFA)上颁发。奖项的名称来源于英国文学中的第一个吸血鬼,即鲁斯文勋爵。

  


  ·TBC·



后篇:龙棘(十)

献血会场

龙棘(八)

前篇:龙棘(七)


三枚龙徽章(二)


      ·一般向西幻paro,串ヨグ+ルクセン(串刺优格+卢森)的调查回,和上次一样,没有出场仅有描述的角色还是请读者自行猜测。没有公式配色的角色也是主流配色按作者喜好选一,我等着以后被打脸再偷偷改回来,请本家给我这样的机会。(已经从東お领的自娱自乐变成想把自己喜欢的ヨーロッパ冷门角色都写到)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这篇已经习惯性稳定7000+甚至8000一章更新了,现代片场的3000+一更简直不算什么了……但我还是打算暂时放一放那篇,...

前篇:龙棘(七)


三枚龙徽章(二)


      ·一般向西幻paro,串ヨグ+ルクセン(串刺优格+卢森)的调查回,和上次一样,没有出场仅有描述的角色还是请读者自行猜测。没有公式配色的角色也是主流配色按作者喜好选一,我等着以后被打脸再偷偷改回来,请本家给我这样的机会。(已经从東お领的自娱自乐变成想把自己喜欢的ヨーロッパ冷门角色都写到)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这篇已经习惯性稳定7000+甚至8000一章更新了,现代片场的3000+一更简直不算什么了……但我还是打算暂时放一放那篇,先积累这篇的剧情,免得时间线在后面的先写会吃书。

  ·上次还想说一句来着:主角组的名字起得很随便,配角的名字甚至还有专门的注解……但我觉得还行啊?很可爱?(800米天文望远滤镜启动)




  傍晚时分,两个年轻人和一条黑狗从龙棘公会的后门出现,在穿过小巷的途中闲聊起来。

  “埃德尔斯坦先生说要尽可能保密,在外界发现他干了什么之前找到他,所以这不能算是公开的调查。我们先雇一辆马车去那些闹鬼的地方看看,最好不要表明自己的公会身份。还有,只是一晚上就能让佩尔茨这么喜欢你,我这个主人感觉有点嫉妒了。”

  “好的,我记住了。最后一句可以省略,请你不要再说了,我感觉自己快要完全想起来了。”

  “要不是看着你变化,我一定会觉得那是真正的狼。佩尔茨是善解人意又安静的淑女,但是看到你嚎叫,她也忍不住跟着嚎叫起来,你在狼群里是头狼吗?”

  “快忘掉那些!我希望昨天没有人听到那种声音……天哪,不知道维托米尔会怎么想我,我的尊严已经钉在柱子上,在阳光下被火烧成灰了……”

  “你的狼毛摸起来很厚又蓬松,佩尔茨的毛又长又软,我们三个还玩了你丢我捡的游戏,我兴奋得半夜才睡下。”

  一个孩子突然跑上前抓住弗拉德的手,那正是维托米尔。他另一只手抓着斗篷的下摆,那件有些长的斗篷好像是伊丽莎白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也许是伊丽莎白借给他的,上面的香水味让他得以掩盖自己的气味,暂时骗过了吸血鬼的鼻子。他一直悄悄跟在打算出门调查的两人后面,直到他们准备坐马车去目的地。

  “……你这个狡猾的小家伙。那匹狼现在要去找人,但是你用一件女人的斗篷就骗过了狼的鼻子,他现在感觉自己连狼的尊严都不剩了。”

  弗拉德沮丧地低头,把手放在额头上,然后又无可奈何地伸手捏了一把维托米尔的脸。维托米尔显然还因为昨天晚上的宴会及之后的游戏而兴奋,他想一直跟着这两个有趣的年长朋友。

  “虽然他很像一只大狗,但我知道他是叫人闻风丧胆的捕食者,而且是高贵的头狼。你们要去看闹鬼的地方,我也想去!”

  “不,那可不行。你才12岁,还太小了,而且你刚开始学习用剑,回去练几年再来。”

  弗拉德昨天才开始对人类的年龄有了实际认识,但他还是下意识觉得12岁和刚出生没什么区别。

  “请别用你的年龄观念衡量12岁,而且伊丽莎白出门办事去了。我想跟着你们练习,早点成为公会的一员。你看,我带了一把剑,还有匕首。”

  维托米反驳了弗拉德,他掀开斗篷给两人看自己的武器。马塞尔开始感到事情变得有趣了,他不想错过一切经历有趣事情的机会,于是笑了笑,把手搭在维托米尔的肩上。

  “人类历史上12岁的国王不也能统治国家吗?你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弗拉德,就让他跟着吧,就算我们今天能找到人,按亚罗利姆的性格,他大概不太可能和我发生冲突;虽然他有天赋,但也才15岁多点,而我,换成人类年龄也就比他大一岁。就算他真的想和我们练手,我也不觉得他弄出来的行尸能打败你这个两百岁的吸血鬼,而且普通的鬼魂对我和佩尔茨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两百岁不到,但不是普通吸血鬼的计算方式,我不是坟墓里爬出来的普通吸血鬼,我有血缘上的父母,和你们一样还在长身高,我母亲说我大概相当于人类的17岁……虽然我肯定比低级的不死生物强,但一个几十岁的吸血鬼就能让我选择躲开他的地盘。”

  “可你还是个法师啊,弗拉德。超过100岁这点就已经能让绝大多数人类法师自叹不如了。”

  “好吧。我根本说不过一个能言善辩的恶魔,但是万一就和你怀疑的一样,当事情超出我们的预期时,我一定会先把这孩子送回公会。维托,你可以跟着,但要听话。而且,你从现在开始要叫我德拉戈什,我不想暴露自己。”

  维托米尔点点头,他很高兴这两个人愿意带上他,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会驾马车。你们两个看起来是贵族公子,我可以当个小个子车夫。”

  “这正好,我还在考虑是否得自己驾车,不然我们根本没法在马车里谈话,我们都不是人类。去找辆符合我们身份的马车就交给我吧。”

  马塞尔一开始只是觉得小孩很有趣,但他现在觉得这孩子的确很懂事,当他想跟着大人的时候,还会证明自己有用,并不是一味单纯恳求,如果他长大后成为公会成员,大概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你们这些游手好闲的小鬼为什么会对这事感兴趣?无所事事不知道干什么好?那只是无聊平民的谣言。我家附近没有什么鬼怪出现,请你们回去。”

  “亲爱的先生,您先别急着送客……事实上,我和我的朋友打了个赌,我要是能抓到鬼,他就把他祖上传下来的藏宝图给我。为了得到它,我愿意出钱。”

  “您最好快点拒绝他。我看您也不是那么容易被钱收买的人,您很有品味,对艺术感觉敏锐,鬼怪之流只是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不适合您。您着装得体,这么匆忙地出门,一定是有什么重要活动要参加。”

  “你这红眼睛的还算有点眼光。我是要赶去剧院欣赏演出,得走了!别白费心思了,什么闹鬼,都是无稽之谈。”

  贵族男子走进他的马车,车夫驾着马离开了宅子。三人一狗等那马车走远,就悄悄讨论了起来。马塞尔摸了摸下巴,面带微笑,在他看来,人类的言辞大多很容易暴露他们的情绪,因为他对灵魂的感觉就像吸血鬼对热量的感觉一样敏锐,尤其是负面情绪,更加容易被恶魔所察觉。

  “他的灵魂在动摇,明显是在说假话。在我听来,那都是为了掩饰某种恐惧而装出来的强硬态度。我几乎可以肯定这里的确有闹鬼事件发生。”

  “我的感官能力可以进一步验证你的结论。”

  “你奉承人类的技巧不错,德拉戈什,而且你很会诱导他们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要去看戏这件事值得引起我们的注意:他的恐惧情绪在那句话出口时达到了顶峰。”

  “别提了……我这是为了生存。要是猎物不能对我产生良好的印象,就不会让我有机会诱导他们请我进门,我就要饿死了。”

  跟在两个非人类后面的维托米尔开始想象恶魔和吸血鬼联手做坏事的场景,受害者失去灵魂的同时,还要被一对可怕的獠牙抽干血液……也许还有条恶龙等着搜刮屋子里的财产——尽管他并不觉得这三个家伙会干这种事,这只是从一些故事书和传说里得到的负面印象,但这种想象很有趣。

  “弗拉德……不,德拉戈什,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只是想咬我,是因为我没有家人,而且村里的大人不好糊弄吗?”

  “……非常抱歉,但你说得对。我只选择缺乏警惕性,且不会留下痕迹的目标,但谁能想到闹出这么麻烦的事情呢……天哪,也不知道伊丽莎白说的那个医生是不是还记得这件事,我要问问她。要不是你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你认为我是个麻烦的小鬼吗?我可能害得你差点被猎人找到。”

  “我是那么想过。但我自己也有弟弟,你只是比他调皮,而且,现在我欠你很多。我不想让你跟着我是为了安全着想,我只是习惯性地对很多事情保持警惕。”

  弗拉德意识到维托米尔还在思考自己不让他跟着的原因,他不确定人类小孩是不是那么善解人意,甚至还可能会怀疑自己用了什么手段,但坦诚一些总是没错的,这真的不是在迷惑猎物。为了让维托米尔感受到自己的坦诚,他稍稍俯身,与对方的视线平齐,看着孩子的眼睛说话。

  “维托米尔,他对你完全没有耍什么吸血鬼的花招,大概是开始把你当他弟弟了。虽然这是没有血缘联系的感情,也可能比某些人类的家庭关系要好很多。”

  “恶魔很了解人类吗?”

  “当然。尽管在这方面我可能不如哥哥姐姐,但我的确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类灵魂,那些不可救药之人是人类社会最有趣的部分。”

  维托米尔惊讶于马塞尔察觉到了自己的犹疑:他确实在想,自己对这个吸血鬼的好感和信任,是否因为他不知不觉中魅惑了自己——看来这层疑虑可以打消了,尽管打消他疑虑的是个恶魔。他开始转而对马塞尔充满好奇。他还想提问的时候,弗拉德拍了一下他的背。

  “我们在工作,你有再多问题回去问也不迟。虽然我很感谢马塞尔帮我说话,但恶魔总是按自己的欲望行事,他们是纯粹的兴趣主义者。你是来看我们如何办事的,不是来和他聊天的。你瞧,我们现在有进一步调查的方向了……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听,包括你认为我们现在该去哪儿调查。”

  弗拉德一边回想伊丽莎白在考核中教导自己的方式,一边引导维托米尔归纳结论。维托米尔点点头,他觉得这其实很简单,那两人已经讨论和总结过了,只需要他找个重点:弗拉德大概只是想看看他的学习态度如何。

  “这儿的闹鬼事件,还有他为什么害怕去剧院却又赶着过去?我们可以先看看这儿的鬼魂是怎么回事。”

  马塞尔听着维托米尔回答,脸上浮现充满兴趣的笑容,他发自内心感到人类孩子和吸血鬼的友好关系很有趣。

  “怪不得你能成为法师——一种取决于勤奋和家底的职业。你以后一定能当个和蔼可亲的考官,虽然我不清楚人类会不会都像他一样买你的账。”

  “先别在意他。你认为我们留在这里调查的理由是什么?”

  弗拉德觉得马塞尔在刻意用发言干扰维托米尔的注意力,毕竟恶魔的话语的确很容易让人类走上弯路。

  “因为不需要赶路。”

  “……也算是个合适的理由。”

  弗拉德觉得孩子的回答有点好笑,但这个理由的确很实际,就近调查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非常直接的想法,但你说得很对。而且我还得保护这个见不了太阳的家伙,分头行动并不实际。”

  马塞尔笑出声来,弗拉德瞥了他一眼,对维托米尔点点头,直起身体,双手抱胸,他开始考虑更进一步的问题:他通过热量感应到这房子里还有人在活动,可能是女佣仆人之类。不论贿赂还是哄骗他们,要让这些人交待真相可能更容易一些,实在不行就用自己狩猎的一套方式,先魅惑再控制他们,亲自进去调查。

  “我想贵族家里不可能只有一个车夫,我要去敲门了。我们要是能迅速调查完这里的事情,说不定还能赶上剧院的演出。”

  马塞尔显然没有那么多顾虑,因为恶魔在人类社会中,只要披上伪装就能过得如鱼得水。尽管各种魔鬼也和吸血生物一样被人类仇视,但很多记载表明的确有好的恶魔存在,况且他们完全可以适应人类的生活习惯,没那么容易暴露,甚至很乐于和人类一起沉迷物质享受——和昼伏夜出、无法消化人类食物、冰冷且没有心跳的吸血鬼完全不一样,恶魔具有绝对的优势。他敲了敲门,很快就有一个女仆出现在门口。

  “美丽的女士,您最近是否被鬼魂之类的东西纠缠过?我和朋友刚刚遇到您家的主人,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倘若长此以往,他会生病甚至卧床不起。如果我弄错了,我表示抱歉,但如果确有此事,我就不能任由它继续作恶。”

  女仆犹疑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你不能进来,这屋里还有别的佣人。老爷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但我很担心他。稍等一会儿,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门关上了,弗拉德可以听到里面传来女仆匆忙的脚步声。

  “我还以为我得使用什么手段了,来开门的人恰巧愿意合作,你运气不错。”

  “哎呀。投机取巧对恶魔是一种赞扬,我欣然接受,那是我们诸多实力的一种。”

  尽管马塞尔时常笑着说话,但弗拉德觉得他的态度实在是不值得人类学习,“维托,你和我们都不一样,所以你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

  维托米尔点点头。这时,门又打开了,女仆将一幅用布包裹的圆形小肖像画递给马塞尔。

  “接下来的话可千万别对其他人说。老爷在追求这个女人,为她画了几幅画挂在家里,但最近这些画总在半夜发出声响,莫名其妙地掉在地上,甚至自己飞出窗户,邻居都看到了,这事就传出去了,但老爷一直不以为意。这幅画,昨天晚上老爷去查看的时候飞起来砸到他头上——然后我们都看到了一个半透明的鬼魂,它看起来很愤怒,朝老爷冲过去,但很快消失了。我们在画框背后发现了吓人的血字。”

  “愿你……不得好死……求婚者?”

  马塞尔打开布,首先看到的就是画布背面凌乱歪斜的血字。他把几个词慢慢拼出来。弗拉德和维托米尔也凑在旁边看,他们看到马塞尔把画翻到正面。这位贵族的绘画水平其实很一般,但完全可以看得出,是个穿着华丽服装的棕发少女。

  “我们可以借用这幅画吗?”弗拉德向女仆提问。

  “当然,最好别还回来了。其实老爷刚刚叮嘱我把这女人的画都烧了,他要去和她撇清关系。我还没来得及做这件事。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这上面可能还附着鬼魂,你们真能抓住它?”

  “当然。我们会抓住这上面的鬼魂,把它送回无限之环,保证您主人的安全。”

  “非常感谢您,女士。”

  马塞尔重新包好画,他说话时带着笑意,女仆似乎被他的可靠打动,点点头长出一口气。弗拉德则对女仆行了个礼并表示感谢。三人带着画离开贵族的住宅,回到停在街边的马车里。维托米尔也钻进车厢,他对这条新线索充满好奇,决定先问问感官最敏锐的吸血鬼。

  “德拉戈什,你看出什么了吗?鬼魂真的在这里面吗?”

  “不,这里面很可能并没有鬼魂,我猜那只是简单的亡灵法术,鬼魂完成法师或术士的指令就回到他们身边去了。血闻起来太不新鲜了——你们也已经看见了,字迹有点发黑,绝对不是活人的血。画借我一用,我可以做个小测试。维托,你把油灯点燃,这样你也能看见。”

  马塞尔把画递给弗拉德,维托米尔跑去取来马车前挂着的油灯,在车厢里把它点亮。弗拉德接过画,取下蒙在上面的布,把画背面朝上,然后左手在血字上方画了个很简单的手势。

  画开始轻微振动起来,在画框里发出响声。弗拉德把手拿开之后,振动就停止了。

  “检验法术痕迹及种类的小法术。这对人类法师来说还挺需要技巧的,但我本身就依靠不死力量活动,它是我最先学会的法术之一——而且正好,这的确是亡灵法术的魔力场痕迹,它和不死力量产生的是共振。所以我的猜想是对的。”

  “有点难懂,但是好像可以说明吸血鬼很适合当亡灵法师?”

  维托米尔感觉自己并不适合学习这些理论知识,就连伊丽莎白教他学习剑术时,他也更喜欢实战。

  “的确是很合适,但我觉得那一类法术确实有不少邪恶的部分……比如,人类不太能接受利用尸体和操纵死灵的行为,更别说把它们变成不死生物和幽灵了——再说,亡灵法术多数和尸体脱不了关系,我不喜欢那种味道。所以,尽管我学过,但很少使用这些法术。”

  “好了,我们可以通过这一件事推测,其他的闹鬼事件也可能和亚罗利姆有联系,而且这字迹确实像他用左手写的。一个吸血鬼的道德观念居然比亚罗利姆强,他可不觉得利用死者有什么问题,只要不是实在的邪恶行为,他都感觉不到任何问题,尽管……他看起来是个年轻俊朗的人类,单纯从外貌上看,人们可能更愿意相信他而并不是你,但事实完全不是那样。也许用混沌来形容他会更好。我大概知道了,他在针对求婚者进行恐吓,我可从来没听他说过自己还有心上人……太有趣了,是这个女人吗?”

  “可是他做这些事情……为什么不直接去求婚呢?难道是失败者的泄恨行为吗?”

  维托米尔做出了惊人的发言。恶魔和吸血鬼都看着他,半天不知道如何继续话题。

  “你年纪不大,懂的还挺多。”

  “幸亏我们要找的人不在场,不然他可能会气得想揍你。”

  “不,他不会揍人。多亏他性格软弱,否则也不会仅仅在暗中恐吓情敌。应该说幸好他做不了真正的坏事。”

  弗拉德听着马塞尔的话,重新把画包好,这么一想,这个叫亚罗利姆的亡灵术士的确很谨慎,一开始只是模仿骚灵现象[注1]吓人,见没有起效才进一步操纵亡灵现身,并留下字迹。当他得知情敌的确放弃之后,大概就不会继续吓唬他了。而且,在诸多召唤法术中,操纵亡灵所召唤的并非实体,法术几乎不留下痕迹,无法追踪使用者。

  “……那还真是万幸。回到正题上来,这种法术没有能追踪的痕迹。不过我挺好奇的,造成骚灵现象不需要尸体,但要让幽灵现身就得用人类尸体了。他从哪里弄来的尸体当法术材料?这能追查到吗?”

  “要在繁荣的城市里弄尸体的确有一些难度,他绝不会为此杀人,医院停尸间和神殿墓室他也没胆子去……大概,只能去偷墓园的平民尸体了。”

  马塞尔想了想,他在考核时见过亚罗利姆用亡灵法术让僵尸和骷髅暂时倒戈,但在考官面前,他并不敢把人类尸体复活为不死生物。事后他还悄悄对马塞尔说过,如果没有考官在他就那么干了,能让战斗轻松不少。

  “调查墓园之后再说,我们现在还是要去剧场。这是夏天,如果一个人类挖过墓园的尸体,就算他洗过了,一段时间内气味还在。只要距离够近,你的狗大概能闻到,但我也可以。况且幽灵出现还是昨天晚上的事。”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去剧院的时候,你可以当狗。”

  “不要把我和狗等同起来……但我是这么想的,因为进剧院不能带上狗。”

  维托米尔伸手摸了摸黑色猎犬的脑袋。

  “佩尔茨,他们去剧院不能带上你,你难过吗?我可以陪你。”

  佩尔茨抬头舔舔他的手,她能听懂这些话,并因为得到人类的安慰而高兴地摇摇尾巴。

  “很好的提议,我们现在去剧院,去弄明白画上的女人和剧院有什么关系,这个女人的追求者们是否能对上闹鬼事件的当事人名单,以及,你可以顺便用你狗一样的嗅觉找人。”马塞尔对弗拉德说完,停顿了一下,看向维托米尔,“维托米尔,有一件任务可以交给你。你看过我们刚刚如何向当事人提问了,你可以给自己找些理由,人们大多不会把小孩子的好奇心当回事——我会让佩尔茨陪着你,去问问其他的闹鬼事件受害者们。”

  马塞尔觉得维托米尔完全可以胜任这件事。但弗拉德还是有点担心。

  “你真的打算让一个小孩子带着一只黑魔犬自己去调查?我们又不是真的要去看戏,我打算弄清楚情况就回来。”

  “不,我们当然要做好真去看戏的准备。你不知道散场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比如,按照常有的情况,假设她是个演员,追求者众多,最后,根本没有勇气求爱的家伙终于和演员说话了。就算我们没有找到他,我们也得找机会和那个女人交流,和她套近乎,万一她知道亚罗利姆的事呢?又或者有其他人知道他的事呢?人类的交际关系总是很复杂的,很多时候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首尾衔接,我们要搞清楚就得先摸进去。最后,佩尔茨是个可靠又勇敢的淑女,她不比伊丽莎白差,你完全可以放心。”

  弗拉德觉得自己永远都说不过这个能言善辩的恶魔,他表示投降。

  “行吧,这方面你是专家,我只是个连远门都没出过的书呆子。说实话,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想长时间待在人多的地方……这有点可怕,他们要是碰到我,就可能会发现我是冷血的,要是恰巧有个人带着圣物,那我就逃不掉了……”

  马塞尔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这只吸血鬼活得有点委屈,谁让他是个不死生物中的异类呢?除了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大概没有其他办法让他能产生安全感。

  “你想得太多了,但跟着我是个简单的解决方式。你只要跟着我别走太远就行,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行动。而且你还有各种办法迷惑人类。在大城市里活动,光靠谨慎也不行,身为公会成员,你总得出门和人类打交道。”

  弗拉德感到非常不安,他把脸埋进双手。

  “和人类打交道……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是有现成的血喝,我连门都不想出,公会提供的血虽然不如狩猎得来的血温热可口,但胜在不用亲自出门狩猎,省去了一些邪恶的步骤……据记载,别的吸血鬼会用人类仆人当长期粮食,控制他们,让他们对失去血液这件事一无所知,或是干脆就把他们当奴隶。我觉得那虽然邪恶但……很方便。啊……请你们别误会,我从来没有那么做的念头……”

  “德拉戈什……不,弗拉德,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你,我觉得马塞尔也不会那么想你。我要去驾马车了,你们要告诉我该往哪走,我不认识路。”

  维托米尔笑起来,说完话就拿着油灯跑回车厢前面准备驾车。他觉得弗拉德试图自我澄清的样子很有趣,总是好像真有人把银刀刃抵在他脖子上一样。

  马塞尔有点没辙,他认真地想了一会,要让这只因即将进入人群而紧张的吸血鬼平静下来,大概只能帮他想一些根本用不上的对策。

  “身为吸血鬼但不邪恶真是一件委屈的事,我很同情你的境遇,你的道德感应该匀一点给亚罗利姆,这对你们都好。要是有人想抓住你,我会抢在他前面抓住你,你就能趁机变成烟雾逃脱了。但你要配合我演戏,你放心了吗?”

  “不完全放心,你现在就应该和我演练一下。”

  弗拉德抓住马塞尔的手,与坐在对面的恶魔四目相对,马车开始向前走动,两个具有夜视能力的生物(和不死生物)都能清楚地看见对方的表情。马塞尔看着弗拉德的红眼睛,开始怀疑自己受到了魅惑(尽管那并不可能):他竟也开始相信自己正肩负与对方性命相关的重担。

  “唉,好吧。” 


  

      [注1]骚灵现象(Poltergeist):在世界各地都有记载和流传的一类神秘现象:人感觉自己凭空被咬、被绊倒、被击打等;物体自己移动、发出响声、悬浮、掉落或被破坏等。其中多数被证实是人为恶作剧、心理压力造成的幻觉,或被解释为自然现象,原因有球形闪电/地震/地下水等等。而超自然方面的解释则认为这是低级无实体鬼魂,或是念力造成的。

  

 


  ·TBC·


后篇:龙棘(九)

献血会场

龙棘(七)

前篇:龙棘(六)


三枚龙徽章(一)


    ·一般向西幻paro,这是我一次性写到最多新角色的一篇了(也就三人?动物算吗?)人好像多到已经不能打学生で学べない的tag了(但lof也根本没人用这个tag吧?就让我擅自继续使用好了!)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久违的超长爆字更新。目前看来篇幅和出场人数会远超那边(……)我开始只是和朋友闲聊时表示想写着玩……算了,这里才是正片(是正片)。

  ·※本篇含有私设的原创角色,当然前提是基于(非常肤浅的)历史知识。

  


  “这么说你遇到了一些友好的人类。”...

前篇:龙棘(六)


三枚龙徽章(一)


    ·一般向西幻paro,这是我一次性写到最多新角色的一篇了(也就三人?动物算吗?)人好像多到已经不能打学生で学べない的tag了(但lof也根本没人用这个tag吧?就让我擅自继续使用好了!)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久违的超长爆字更新。目前看来篇幅和出场人数会远超那边(……)我开始只是和朋友闲聊时表示想写着玩……算了,这里才是正片(是正片)。

  ·※本篇含有私设的原创角色,当然前提是基于(非常肤浅的)历史知识。

  



  “这么说你遇到了一些友好的人类。”

  “是的,也许还有其他的非人类生物。他们肯听我解释真是太好了,甚至还有个猎人——我差点以为他想处理掉我,我还在想要是死在他手里的话,你们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回来了……好在他是个友善的猎人。”

  “你确实让我和你父亲还有拉兹万担心了好一阵,但你很幸运——因为我和你父亲将你教导得足够好,你完全有资格得到比黑暗更多的眷顾,我为你感到骄傲,亲爱的,代我向他们问好。我们属于永恒的黑夜,但你现在能开始通过人类和其他生命的时间,进入由他们交织而成的白昼世界。最后我会把你的一些私人物品寄过去,显然你是不会在短期内回来看我了,外界的生活很有趣——但愿你不要很久之后才想起我,尽管时间对我来说意义并不太大,但你还很小,我认为你还能长高一点,因此还能充分享受时间流逝的感觉:当你觉得时间流逝太快的时候,就该想起对你说这些话的妈妈。”

  弗拉德坐在传信仪前面,因太过投入而没有注意到身后门外的脚步声。当门把转动之后他才意识到有人来了,而没有能把“妈妈”这个词说出口。

  “代我向父亲问好,并告诉拉兹万我很想他。我一直在想您,母亲大人。所以我现在在公会的传声仪面前……虽然我从没用过这种装置和您说过话,现在有人进来了,稍等我一会儿。”

  “德拉戈米尔先生,伊丽莎白说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卡布西先生也会来,她希望你不要再在穿衣镜和梳妆台前打扮四个小时。”

  弗拉德转过头,尽管他已经通过气味了解到进来的人是维托米尔。对于吸血鬼而言那是酒会:除了少许生肉,吸血鬼并不吃人类食物;甜味不存在于他们的认知中,但酒和一些饮料还是可以让弗拉德高兴,对气味的敏感让他很容易产生愉悦感。维托米尔看起来对聚会感到兴奋:对于孩子而言,那是一个大快朵颐的好机会,他可以吃到一些自己从未尝过的美味,比如蜂蜜果仁烤猪排、奶酪蛤蜊浓汤、栗子牛油蛋糕和巧克力。

  弗拉德还在想着关于时间感的事。他感觉这一周多的记忆分量要大于以往的一个月,他开始对一件事有了实感:190多年对于人类而言的确很漫长。

  “那也太夸张了,最多就一个小时。不过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能到。为什么她是伊丽莎白,但我是德拉戈米尔先生?因为我年龄太大?你也可以叫我弗拉德,我可以叫你维托。”

  “噢,那你相当于人类的几岁呢,弗拉德?”

  维托米尔跑过来趴在弗拉德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红眼睛。吸血鬼帮这个人类孩子整理衣领和领结,又把衬衫下摆扯出来,整理形状后重新塞进他的裤子里。维托米尔第一次穿较为正式的衣服,还不太熟练,他因为弗拉德冰凉的手碰到自己的肚子咯咯地笑起来。

  “我从没被谁这么问过。这听起来有点……呃,不太礼貌。算了,你都擅自摸过我的脖子了,不用考虑我的主观感觉。我不太清楚,没有人类评价过我看起来多大,让我想想……”

  “你好啊,小家伙。你是我儿子提到的那个小孩,是带他踏入白昼边境的人类。虽然成长过程并不能完全对得上,但他大致上类似于17岁的人类。”

  弗拉德的母亲自作主张地打开了城堡那一端的影像棱镜,公会传信仪的影像棱镜也随之开启——之前弗拉德认为这会消耗太多预存魔力而关掉了,那毕竟是公会的财产,他觉得自己只是借用,所以要尽可能减少消耗。影像通过天花板的棱镜以可视魔力场的形式投射房间在中心——一个白皙、充满古典感的年轻贵族女性从房间的一侧走过来,靠坐在投影形成的黑天鹅绒沙发上。她的眼睛和弗拉德一样,呈现缺乏色素的稀薄血色,就连头发的颜色也很类似。即使这只是幽灵般的幻影,她的气质也能让人畏惧又着迷——像是端坐于黑色山巅的狼之女王。

  但她对维托米尔显示出亲切的一面,甚至考虑到人类孩子的想法,藏起了吸血鬼的特征,尽管维托米尔肯定并不害怕——他此时正在想:哦,原来弗拉德并不是看着很年轻的老爷爷,竟只比自己大五岁!也许应该把他当成哥哥。

  “她是你妈妈!年轻又美丽,我喜欢她。”

  “我很高兴你喜欢她。来介绍一下吧,我的母亲——齐亚卡·德赛拉斯[注1];母亲大人,这是维托米尔·巴加诺夫。嗯……我们会成长,和那些邪恶存在不一样,但不会衰老是一样的。人类的17岁这种概念……反倒让我有点困惑了。母亲大人,别把沙发也加进来,我恳请您,我这是在借用公会的东西……”

  “意思就是看起来已经成年了,但其实还是个需要关爱的小家伙。你在家不是这么说话的。”

  “好吧……妈妈,就算你坚持要见我和维托米尔也不需要带上沙发,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浪费,根据我的观察,会长罗德里赫好像是个节俭的人。”

  “那会让我看起来坐在空气上。不过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我该去瞧瞧拉兹万在他父亲那儿的学习情况了。去赴宴之前记得打理好你自己,我们的形象一直在被那些邪恶之辈玷污,在人类和其他生物眼里已经很糟糕了,要让他们看到不死生物也是具有美德的……噢,这话有点多余,你一向很注重礼节和仪表。”

  “你就是说再多遍我也会一字不漏听进去的,亲爱的妈妈。”

  弗拉德在刚才的对话过程中做了一点思考,最后他决定将一旁的触觉水晶点亮,用手把它按了下去。棱镜向下伸出,开始缓慢地变换角度,幻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变为能短暂传达触觉的形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去给他母亲的幻影一个拥抱。他的母亲也伸手回抱了他,还站起来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最后伸手摸了一下维托米尔的脸。孩子觉得那冰凉但柔软的触感和弗拉德的手很像,心想,他们不愧是吸血鬼母子。

  “玩得愉快,孩子们。弗拉德,记得想我。”

  说完这句话,传信仪就从另一端关闭了。弗拉德也关掉公会的传信仪,维托米尔激动地跑在前面开门,催促弗拉德离开房间去准备赴宴。

  

      这个小规模的私人酒会在会长的办公室举行,罗德里赫、伊丽莎白和海格力斯分别对弗拉德的加入表示欢迎和祝贺,就连维托米尔也拿果汁为他干杯。这里除了弗拉德认识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这让他感觉非常安心。为了让吸血鬼不至于总是看着其他人吃东西,他们还在桌子上准备了一小盘生的鲑鱼。吸血鬼的尖锐臼齿并不是装饰,在极端情况下,他们还可以选择用野蛮的方式吃掉猎物,尽管弗拉德觉得那简直就是低等不死生物的残忍行为。生的肉类是弗拉德在餐桌上唯一能吃的东西——虽然他觉得这并没有必要,但从来没和人类一起吃过饭的弗拉德还是很高兴大家考虑到他,他用叉子叉起来尝了两片。海格力斯为了仔细观察他是否会进行类似人类的咀嚼,坐到他旁边,开始一边喝酒一边和他聊天。两人极为随意地一边喝酒,一边聊了很久。  

  “上次伊丽莎白为了掩护你走得太急了。我没告诉那女人,夜乌是她引来的,真相不一定非得让人知道,不然她可能会愧疚一辈子,在孩子的葬礼上她已经很伤心了。你可以忘了这件事,反正你是不死的吸血鬼,一定比她活得长。”

  “我并没想过这些。你提醒了我,而且夜乌没有再来,我想她也意识到了不应该随意祈求神灵,这就够了。”

  海格力斯坐在桌子和弗拉德谈论上次事情的结果。猎人盯着桌子上的生鲑鱼看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什么事情一样,转过脸看着弗拉德的眼睛。

  “其实我是想说,我之前就想做一件事——想给你看我的圣物。”

  “天哪,请不要!那并不有趣!我无比希望你已经放弃了想对付我的念头!”

  弗拉德吓得放下酒杯,警惕地往后坐,海格力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脸上浮现一个难以察觉的笑容,同时拍了两下手。

  几只猫从开着的窗户里跳进来,它们聚集到海格力斯的脚下,有一只奶油色的一边喵喵叫着跳到他腿上。他抱起它,对着猫们说话。

  “他很友善,不用感到害怕。”

  海格力斯把手里的猫重新放回地上。奶油色的小猫慢慢靠近弗拉德,非常小心地开始闻他。其他的猫在一旁观察着情况。

  “原来是猫……你真的很喜欢它们。真可爱,除了狼和蝙蝠,还有上次的马,我从来没被什么动物这么亲近过……尽管我能控制动物,但是那不能叫亲近……”

  现在的弗拉德没有使用什么伪装,也没有必要掩饰吸血鬼的表情——他的瞳孔放大了一些,那是愉快和兴奋的情绪表现。

  奶油色的小猫最后终于确定可以亲近面前这个不死生物了,它用脸蹭他的靴子,并且喵喵叫起来。其他的猫也都看到了,它们凑过来闻了一会儿:虽然植物精油的味道在人类身上并不算少见,但有些猫歪着头,或是盯着弗拉德看,显然很惊讶于吸血鬼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气味。

  “天哪……我能抱它们吗?”

  “只要它们愿意就行。”

  弗拉德试着伸手去摸奶油色的小猫,对方蹭了蹭他的手,以此表示友好,然后跳到他的腿上。吸血鬼的眼睛跟着这只小猫的动作,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猫的脊背,又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像个第一次抱猫的孩子一样谨慎又激动。小猫从他的怀里探出身体,把前爪撑在他胸口站起来,开始不停闻他的脸。另一只白色的大猫跳上弗拉德的腿,也试图得到一些抚摸;下面的一只黑猫伸出前爪按着吸血鬼的小腿站起来伸长脖子,它好像是想更加靠近一些观察他。其他的猫也喵喵叫起来,充满好奇地围着椅子转,还有些想跳上椅子边缘。对于这些充满好奇心的小动物,一个友善的不死生物的确很值得它们研究——甚至胜过了桌上食物的吸引力。

  “它弄得我很痒,真是太可爱了。看这些尾巴,就像很多会动的毛刷,不停在我裤子上刷过来刷过去。”

  “然后你会沾上很多毛。”

  “那没什么关系,要是能躺进有很多猫的棺材里我会幸福得死掉……”

  弗拉德把怀里的猫放下来,拿过生鲑鱼盘子放在地上,猫们对这份食物感到满意,开始埋头享用美餐。

  “没错,对你来说睡眠就是短暂的死亡。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比如说,除了你的人类伪装和真面目没有太大区别,而邪恶吸血鬼的人类伪装通常会更像他们生前的样子,那么,其他方面是否和他们有区别?我马上要去工作了,实际的观察以后再做,你可以先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我并不是复活的死者,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本来就不是活物,所以并不存在生前这回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我们本来就和人类更像一些,不那么阴沉惨白毫无血色,只要不被看到牙齿和爪子,不用伪装也能勉强混进人群,反正我也习惯了被人类说脸色不好该去晒太阳,或是犬齿需要挫平……当然你要用年龄衡量的话,我绝对比一个两百岁的邪恶家伙弱小很多。”

  海格力斯点点头,他的眼中开始闪烁思维的火花。他一边站起来一边再次拍拍手,享用完鲑鱼大餐的猫们停下梳理毛皮的动作,舔着嘴巴,有些不舍地离开弗拉德,聚集到猎人身边。

  “有趣的回答。下次我还会带猫过来的,希望你不介意我像医生一样仔细检查你的牙。”

  “那也许有点,毕竟牙齿是吸血鬼的隐私,不会给家族之外的人看……感觉自尊心上过不去,但是,我想猫可以补偿我的损失。”

  

  海格力斯带着他的猫离开之后,弗拉德还一边喝着酒,一边沉浸在猫带来的幸福感觉里,就连敏锐的感官都没能及时发挥作用——当他被一只什么动物的鼻尖碰到时,这就又使他吓了一跳:一只将近一米高的黑色长毛猎犬充满好奇地闻着他,它闻起来有一点硫磺味,而没有太多兽类的气味,当然,人类是没法察觉到这些问题的,他们只会觉得这只狗洗得很干净,黑色的皮毛顺滑柔软。

  “您不用害怕。佩尔茨对人非常友好。不知您是否允许我坐在这里?”

  弗拉德一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就紧张起来,他不敢说话,怕来人看到他的獠牙——他现在还是吸血鬼的样子,只能强作镇定,点点头转过去再重新伪装起来。

  “很抱歉她吓着您了,请容许我为此表示歉意。您不需要特意转过去,我已经从会长那里听说了您的事情,弗拉德·德拉戈米尔先生。”

  弗拉德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顺着声音抬头看过去。一个穿着白色马甲、举止得体的年轻人在海格力斯之前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看上不比弗拉德(的人类外貌年龄)大,微卷的淡金色的头发搭在右眼前,仅能看到浅蓝色的左眼。

  “在坐下之前我需要先让您知道我是谁。马塞尔·雷温尼希,和您一样也是公会的新成员。当然,我想您也可以看得出来,我在某种意义上进行了伪装,当您明白我的意思时,我们就已经完成了互相了解身份的交易。”

  “我必须为自己刚刚的失礼表示抱歉。请坐,我并不介意。所以您是……我明白了。我渴求鲜血,您攫取灵魂。”

  弗拉德站起来正式地邀请对方坐下,并仔细观察着马塞尔,内心已经有了初步结论。他的体温略高于普通人类,心跳则相对缓慢,尽管他似乎并没有使用任何特殊能力,但他的话语存在某种难以察觉的力量,能吸引毫无准备的智慧生物,并挑起他们的兴趣,这样的特质毫无疑问很适合引诱人类与他交易:他是个恶魔。不过,按照一些说法,若是有谁因被它们诱骗而咒骂“恶魔”或是“魔鬼”,那反而会正中它们的下怀,加强交易契约的效力。所以弗拉德采用了更委婉的表达方式。

  “您的感觉确实很敏锐,我从未想过能与一位并非邪恶化身的黑夜不死者攀谈,既然吸血鬼都有善类,那么我们更不全是恶的化身,您的灵魂被束缚在封闭之环内,而我适当从无限之环中通过正当交易获得一些无可救药之人的灵魂。所以我并非为了交易而来……我可没有那个胆量从不死者的主宰手里拿走灵魂。我们对彼此的态度都太过谨慎了,我建议我们还是用普通人的方式对话,以进一步加深对彼此的认识。”

  此时,恶魔和吸血鬼先后坐下来开始对话。马塞尔的脸上不时浮现出温和的笑容,至少看上去是个教养良好、富有魅力的青年。黑色猎犬端正地坐在他身边,它的眼神同样友好温驯,完全看不出兽类恶魔的影子。

  “我刚想那么说……我这段时间已经被人这么提醒过很多次了,但这不仅是出于尊重。我几乎不会被人类认可,我会本能地对陌生人保持礼仪上的距离。既然你也是公会新成员,而且也是‘邪恶的’一类,那么我可以抛弃这种距离感。但我不会和你做什么交易,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问题。”

  弗拉德有些时候很理解人类对吸血鬼的畏惧和仇恨,此刻他更加理解他们了——面对恶魔,他的第一反应竟也是首先警惕起来,以防自己被诱骗而陷入危险的境地。不过,恶魔和吸血鬼不同,他们确实有并不邪恶的一类,而且被人类所了解。但吸血鬼都是丧失人性的不死者,人类的这种认识也不能怪他们:除了自己的家族成员,他没有听说过任何其他不邪恶的吸血鬼乃至不死生物存在。

  “我可以理解你对我的态度,你自己也总被误解,甚至比我所承受的要多很多。先来干杯再说正事吧,我很喜欢一边喝酒一边谈话的气氛。”

  有智能的恶魔的确是从谈话中发现察觉对方想法的高手,这和吸血鬼的读心能力不太一样,他们不需要刻意使用这种能力,它更像某种针对灵魂的直觉,但必须通过谈话内容获得。马塞尔给自己倒了一满杯葡萄酒,庄重地举起来,以表示自己的诚意,弗拉德心想:和恶魔在宴会上喝酒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他们热衷于各种物质享受,而且不会喝醉;但作为不死生物,他不仅无法消化大多数人类食物,还会被过量的酒精影响。不过,要是在会长给自己办的酒会上太过拘谨,一定会被准备宴会的伊丽莎白批评。所以他还是给自己倒了大半杯,举起来喝下去。对方对他的反应感到愉快,一边重新给自己倒酒一边说话。

  “当我向埃德尔斯坦先生提出我的问题时,他认为来找你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他是对的,其他人类可能很难接受某人的做法。这位某人不是别人,是和我一起参加公会考核的亚罗利姆·斯特赫利克[注2],这名字听起来是不是像个神殿来的家伙?但他其实是个天天和亡灵,还有不死生物打交道的术士。”

  说完这些,马塞尔再次举起杯子喝了两口。弗拉德也拿过酒瓶,礼貌性地倒了一杯。

  “好的,所以现在有一个不死生物要去和他打交道了……?据我所知人类的确不喜欢亡灵法术的使用者,他们觉得那些法术都是邪恶的,就像吸血或是取走灵魂一样——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分类方式,我们要和那个亡灵术士一起做什么?”

  在之前就喝了不少的基础上,这大半杯对吸血鬼的影响显而易见。弗拉德逐渐失去了戒心,他看了看杯子里的酒,跟着马塞尔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不是要做什么。他通过考核之后不久就擅自离开公会,连徽章都没有归还,没有人知道原因。说实话,我不认为他离开公会能过得多好,他比你还不受人待见,因为他只是个人类,而且有点软弱,没什么主见,还缺乏人类的主流道德观念……”

  把酒瓶倒空之后,马塞尔又拿过一瓶酒打开,给自己倒满,然后给弗拉德也加满。

  “你关心他?”

  弗拉德盯着瓶子里流出来的红色液体,觉得它很像自己喜欢的鲜血。等杯子一满,他就拿过来啜了一口,酒精的轻微苦味和葡萄发酵的香味让他感觉很满意。

  “也有这个层面上的原因,但更多是对此感到怀疑和不解。亚罗利姆好像是为了维持生活来这儿的,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又跑了,而且,最近有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我怀疑——”

  “嗯——我知道了。我就是想试试我能不能读取恶魔的思想,看起来完全可以。你怀疑那些不寻常的事情和他有关。”

  弗拉德收回他盯着马塞尔左眼看的目光,他很高兴地灌了小半杯酒下去——自己终于做了从刚刚起就一直想做的事,尽管这毫无意义,但很有乐趣。

  “是的,一些闹鬼事件。我觉得我们很谈得来。这真有意思,我们把这瓶干了再开一瓶新的。”

  “一言为定。所以……这是调查?好。亡灵术士会发现自己召唤了一只能用法术的吸血鬼……这是连大法师都做不到的事,他会很惊喜的。”

  “看不出你还挺有幽默感的。”

  马塞尔被弗拉德的笑话逗得笑出声来。虽然恶魔不全都是邪恶的,但他们一般都喜欢捉弄人,比如马塞尔——他就喜欢看着别人喝醉,甚至和他们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比如诱骗这些醉酒的家伙签个假契约,让他们在醒酒后以为自己真的出卖了灵魂,从而哭着求他或是咒骂他。但是对这只吸血鬼,他大概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他喝醉了和人类有什么不同,目前看来他开始逐渐扔掉吸血鬼的矜持了。

  “我只是没什么可以讲笑话的对象而已……这毕竟是196年份的幽默感。”

  “天哪。你比我大不少,你的幽默感分量太重了。你觉得现在我和你说正事,能记住吗?”

  “为什么不行?我就记得你说我们还要开一瓶酒,我现在就兑现承诺,我来开它。”

  弗拉德不等上一瓶酒倒完,就拿过一瓶新的打开。

  “没关系,就算你记不住我也会再解释一遍。我们要去找亚罗利姆·斯特赫利克,他比我只高一点,比你高不少,一头有点乱的棕发,金绿色眼睛,看起来有点懒散,和他相处有点累人,他总是关注一些莫名其妙的细节。希望他别拿着徽章做什么不受人待见的事情,会长让我尽快找到他,他说自己必须当面和他谈谈,我说我可能需要有人协助,会长说你在调查方面很有天赋;而且你是个法师,能够辨别很多法术的痕迹;还有身为不死生物,对不死生物的深刻了解。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所以我来找你了。”

  “好的。对,我有天赋,你可以给我闻他的东西,然后让我带你去找他——不,那是行不通的,这种事交给你的狗更合适。我绝对不在白天出门,我们明天晚上再去。”

  马塞尔觉得弗拉德很好笑。他拿过弗拉德手里的酒瓶,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满杯,直接把酒瓶倒空。

  “你还是别喝了,也别开酒了。你大概从来没这么喝过,你看,你的爪子都出来了。”

  “啊……好狗狗。我能和她交流吗?我渴望和动物和睦相处,但它们不太想搭理我,我很伤心。黑魔犬[注3]也不错,至少她不害怕我。”

  弗拉德已经开始试图和猎犬佩尔茨谈话了,他转过来抚摸她的脑袋,甚至离开椅子蹲在地上,去抱猎犬的脖子,佩尔茨能听懂,但对不死生物的亲近还是有些困惑,迟疑了一会,才非常友好地舔了舔吸血鬼的手。这时候伊丽莎白带着维托米尔走过来,后者手里还拿着一块果干面包。

  “马塞尔,你也知道弗拉德是个什么样的吸血鬼了。尽管我和罗德里赫已经做了不少幕后工作,但普通人对他的真实面目必然怀有很大敌意。他已经答应协助你了,用你的精明头脑保护他。”

  伊丽莎白说完,拍了拍马塞尔的肩。维托米尔咬了一口面包,也加入了和弗拉德一起摸狗的行列,这两人总是对动物有着巨大兴趣。

  “我会的……他喝得有点多,那是我的错。时间不早了,我先把他送回房间醒酒。”

  “我也一起回去。”维托米尔看着马塞尔,“我还以为所有人喝多了都会动手打人,说脏话。但他好像不会,这真奇怪,因为弗拉德是吸血鬼吗?”

  “喝醉通常不是好事,你说得没错——对性格恶劣的人来说是这样。但他教养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人类都更容易相处。你好像知道他的棺材在哪个房间,请带我过去。”

  会长还沉浸在自己的即兴钢琴演奏之中。马塞尔马和伊丽莎白道别之后,把弗拉德从地上拉起来,弗拉德已经有点弄不清方向了,于是马塞尔只好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个人类孩子和黑魔犬走在前面,恶魔扛着吸血鬼走在后面,离开了这间属于一条龙的办公室。


      [注1]:Ziaka Derzelas 取自达契亚某位公主的名字Zia/达契亚或色雷斯的一位地神Derzelas(此处的地神是希腊的Chthonic,居住于冥界的神),与丰饶、地下世界、人类的健康及灵魂有关。


      [注2](当然又是自设的角色名字)Jarolím Stehlík 意为神圣之名·金翅雀,准确来说这个姓氏的含义是欧洲金翅雀,常用于宗教绘画的鸟类形象,由于它采食蓟的种子,于是人们将这种鸟与基督受难及荆棘王冠联系起来。金翅雀象征受难,有时候也被与著名的古代西方教会学者Saint Jerome联系起来。而Jerome的某种语言形式就是Jarolím。

      思考这位神秘角色的名字时我是首先得到了Jarolím Stehlík才发现这种联系,看了看角色设定,这是什么反差吗……?也许是命运的安排?


      [注3]Black dog(黑狗)可能源自于日耳曼或凯尔特传说,其形象主要出自英国的民间传说,它可能是鬼魂,也可能是恶魔,或者地狱犬。其出现往往是死亡来临的预示。它在文学作品也有出现,最著名的当属《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至于这里给ルクセン的狗狗Pelze的现实形象大致来源于Groenendael dog(比利时格罗安达犬),只不过按照本家的设定图,Pelze应该是垂耳而不是立耳(?)



·TBC·



后篇:龙棘(八)

献血会场

龙棘(六)

前篇:龙棘(五)


 吸血鬼与夜乌(四)


      ·一般向西幻paro,本篇是(已经太过融洽的)犬猿组以及一个(早就不神秘的)神秘角色。今天的串ヨグ……一句算吧,也算是兑现了上篇说会有的预告。(不算啊!)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超长更新六连击,今天还爆字了,当然,这是我隔了几天的更新,厚一点也是应该的。

  ·结尾又和之前一章一样(暗示)。作者的灵魂呐喊:你们快看这里有个吃可爱长大的るまにゃ!!!!!!!!!!!!!...


前篇:龙棘(五)


 吸血鬼与夜乌(四)


      ·一般向西幻paro,本篇是(已经太过融洽的)犬猿组以及一个(早就不神秘的)神秘角色。今天的串ヨグ……一句算吧,也算是兑现了上篇说会有的预告。(不算啊!)

  ·和《黑夜访客》同世界观的西幻设定,超长更新六连击,今天还爆字了,当然,这是我隔了几天的更新,厚一点也是应该的。

  ·结尾又和之前一章一样(暗示)。作者的灵魂呐喊:你们快看这里有个吃可爱长大的るまにゃ!!!!!!!!!!!!!




      时间已将近午夜,前往七堡城西侧大门的必经之路横贯在三人眼前。夏季的东北风来自昏暗的本都海[1],它越过黑水港,一直吹拂到沿岸及内陆,带来一阵属于北方的湿冷气息。弗拉德骑着马向东越过道路,夜色中的一切都格外寂静,他很远就可以听见一阵狂躁不安的犬吠。伊丽莎白和猎人骑马跑在他前面,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酒馆门外。在门外打转和狂吠的狗很显然闻到了——三个骑手之中,混入了一只吸血鬼,除了某种植物香料的味道,他身上什么活物的气味都没有。它一开始还敢龇牙咧嘴地从喉咙里挤出威吓的低吼,但吸血鬼下马走过来时,狗很快就夹着尾巴跑了。但这只狗因恐惧可能存在于酒馆内的吸血凶灵,没有跑向屋内,而是直接从马肚子下溜走,消失在夜晚的荒野中。

  “很多时候动物能感觉到更多。一定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这儿,或者在酒馆里,把狗吓跑了。”

  猎人一边对“这儿”表示强调,一边从他的马鞍袋里拿出几个瓶子放进腰间的口袋,率先向酒馆里走去。弗拉德几乎不用猜测了,这次猎人的话很直接,他明摆着知道狗害怕的是什么;关于那些瓶子,他看过不少书,很清楚那些是什么,尽管他第一次见到猎人使用它们:几瓶圣水、一瓶吸血鬼灰烬调制的“血酒”、一瓶盐和一小瓶混有银粉的圣油。尽管这只吸血鬼认为那些邪恶的不死者并不能算是他的同类,但他还是想对这瓶“血酒”敬而远之,也许下一次被烧成灰加进烈酒的就是他自己了。如果他和人类一样有汗毛的话,他早就汗毛倒竖了。伊丽莎白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快点跟上。弗拉德一边跟上,一边自我安慰地想着:幸亏这是对付吸血鬼凶灵,首先得保证被附身者的安全,如果真是杀吸血鬼,他就会看到……说不定是体验到木桩钉穿心脏,或是银刀刃斩首。

  猎人推开门,穿过大堂里吵闹的醉汉们,直接走到酒馆老板娘面前。

  “你弟弟在哪?”

  “你找他有什么事?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晚上好,女士,我首先为我们的唐突表示抱歉,但我们是想帮助他。我和这位女士来自龙棘公会,这位先生是吸血鬼猎人。我猜您的弟弟现在全身发冷、牙齿打战。他白天虽然正常但昏昏欲睡,晚上就会怕光、容易受惊,但也很有攻击性。如果这儿有一位医生的话,会认为他精神受了刺激,或是得了狂犬病。但是医生根本治不好他的病。”

  弗拉德抢在伊丽莎白前面出示了龙徽章。伊丽莎白对老板娘点了一下头,什么话也没说——这小子虽然还是改不掉他的贵族腔调,但他知道紧急时刻应该快速切入正题,就看他接下来如何表现了。

  “噢。我的天。那些医生确实这么说,我们去楼上谈。”

  老板娘把她男人招呼过来,叫他看好吧台,提起一盏油灯,领着三人来到楼上。在一间没有任何光亮的卧室里,弗拉德清楚地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人:一个年轻男人,面色呈现病态的潮红,表情有些惊恐又亢奋,因为油灯的光而抬手遮起脸,蜷缩在墙角,身体不时抽搐几下——显然他曾经对谁表现出攻击性,他的家人弄来栓牲口的铁链子锁在他脚上,另一头固定在床脚。

  “我可怜的亚诺什。要是不提着一盏灯进来,他现在就会扑过来咬人了。这个给你,你们进去的时候最好小心点。他今天刚抓伤一位新的医生,我都在想,得去找神殿的人了。”老板娘满脸忧愁地望向她的弟弟,将灯交给弗拉德。

  “谢谢您的提醒。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弗拉德心想,既然她自己说了可以进去,就用不着诱导她请自己进去了。他接过油灯,向她确认附身的持续时间。

  “四天前的晚上。之前他还好好的,说自己要去看望一位朋友,半夜才跌跌撞撞地回来,我还以为他喝多了,看起来像是哪儿磕破了嘴,脸上的血都没擦干净。我一边骂他害我担心,一边把他弄到床上,他还哭着说有谁死了?我不太记得清,但也没太在意,他喝多了就是这个德行,只会瞎说!第二天白天他一直睡到晚上,然后就变成这么个鬼样子了。”

  “这不是病症,是附身。我会试着驱除他身体里的恶灵,在结束之前别让人进来。把灯给我。”

  猎人向老板娘说明之后,找弗拉德要来油灯,提着它走进去。老板娘点点头,关上门离开了。伊丽莎白将门锁好,把窗帘打开,一边说出自己的结论,让月光照进房间里,以提供一些柔和的光源——驱除吸血凶灵的仪式不能在太亮的地方进行,否则它绝对不会离开受害者的躯体。

  “看来他是想从谣言下救出自己的孩子,但反而害了孩子,被吸血鬼操控着吸了自己孩子的血。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一个不太好对付的吸血凶灵……甚至还知道暂时让宿主回归理智,好让受害人以为是自己干的,还顺便帮它埋了尸体。”

  “法师,帮我把盐洒在门口和窗台上。这儿没有什么神殿的人,我会用猎人的方式解决它。”

  “好的。”

  弗拉德接过猎人的盐瓶子,觉得这情景非常奇怪——他一个真正的吸血鬼蹲在门口帮猎人撒盐,准备驱除和消灭吸血凶灵的仪式。好在他不像那些低级的邪恶存在,盐形成的路障对他没用。他的弱点就只有真正含有神力的圣物(包括真正的圣水和圣油,但这两种并不会使他害怕和厌恶,而是在接触时造成伤害;圣物的作用则恰好相反。)、阳光、未被邀请进入的私人住所、钉穿心脏、斩首和火焰烧灼。至于很多低级鬼怪都害怕的银,他甚至有个极为私人化的用法:利用它们减缓再生能力的作用——他的耳钉针头全都是银制的,包括现在这一对红宝石耳钉,若是其他材质,伤口愈合太快,新生的组织足以把细小的耳钉推出来。洗澡或是其他什么需要取下它们的时候,他还得记得用银耳针穿到耳洞里,免得又得重新打一次耳洞(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弗拉德认真地把盐在门口撒成一条线,又去窗台前继续这么做,听着两人在他身后的对话。

  “你是他的考官。你可以看着,不过我还是把这个交给你,万一你需要砍什么的话,就能用上了。”

  弗拉德并不希望自己被那种刀刃砍到,根据伊丽莎白用马刀的力度来看,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或是别的什么会飞出去十米远。

  “所以你的银圣油是给我准备的?真是贴心。我会把它涂在刀刃上,但要砍中没有实体,或者会飞的东西可能是个挑战。我想我们这位准公会成员的法术会更有用。”

  伊丽莎白接过了银圣油,同时表示她不会砍自己人。弗拉德看着盐粒从手中撒到窗台上,很庆幸她这么相信自己,他听到身后传来刀刃出鞘的声音:她在给马刀涂银圣油了。

  “经验主义也许是有用的,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理论是什么,而且他们活得很好。不过,就我自己的经历而言,我通常也只是依靠经验杀吸血鬼。法师,你准备好了吗?”

  听到猎人在说完“杀吸血鬼”之后叫自己,弗拉德调整了(假装)呼吸的频率,尽管他知道这没什么用——这个猎人也许觉得他毫无意义的伪装很有趣,在等他真的露出马脚——但现在有一个可怜人等着得到拯救,他交给自己的工作还是得认真完成。吸血鬼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然后走过去将盐瓶子递给猎人。

  “准备好了。”

  “一会儿别被那东西控制,别对它故弄玄虚的聒噪诗句做任何思考。不要打开门窗,别踩到门口的盐。”

  如果换成圣职者的方式,这会儿应该要把圣物放在被附身者的头上。弗拉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酒馆老板娘没有去请神殿的人。猎人把油灯摆在房间中心,走向那个被拴着的男人,手里打开装有血酒的瓶子。他半跪下来,按着男人的头,趁其不备将瓶口塞到对方嘴里。猎人的手臂相当强壮有力,虚弱的男人试图用手扳开他,但完全没什么作用。喝下血酒之后,吸血凶灵会对酒中微弱的吸血鬼力量进行抵抗,它会意识到,自己的宿主可能变成不死生物,这会打乱它逐渐杀死宿主的计划,尽管血酒实际上是无害的: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的喉咙膨胀起来,像鸟类的嗉囊一样鼓起,其中发出不似人类的声音,好像有一些斑鸠或是猫头鹰在他的身体里啼叫。接着,猎人打开圣水,一瓶接一瓶地从男人头顶浇下去。

  “咕呜!咕呜!……横夺吾爱之人!诞下私会之子!不可饶恕!”

  男人唱歌般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呕吐起来,他吐出的液体看上去只是刚刚喝下去的血酒,呈现透明的深琥珀色,但散发的却是强烈的腥臭味。

  “来了。”

  尽管伊丽莎白认为自己可能砍不到亡灵,但她还是下意识把马刀举了起来。弗拉德开始进入全神贯注的法术准备状态,他的眼睛紧随目标:一个血雾般的虚影从男人的身体中升起,它一出现就立刻变成渡鸦大小的灰鸟,有一副怪异的人脸,钩喙像利齿,嘴巴很大[2]。它一边发出怪笑般的刺耳鸣声,一边在屋内乱撞起来,但盐形成的路障让它无处逃脱。

  “咕呜!咕呜!满口尽是谎言!不守忠贞之妇!全都该死!”

  若是因这亡灵的聒噪诗句而开始思考它话中的含义,就极易被它迷惑和控制精神,当然,作为比它更高等的吸血生物,弗拉德并不会受到影响,他只觉得这噪音叫人难以忍受。无处逃走的吸血凶灵见自己的招数没有作用,只得开始反击,它一边怪笑着一边冲向伊丽莎白:它因自己妻子的行为而怨恨所有女人。

  但是伊丽莎白早就准备好了。她后跳避开攻击,并用力将涂有银圣油的刀刃上撩,亡灵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尖啸,它敏捷地避开了致命的刀刃,砍断的羽毛落到地上,变成腥臭的血滴。猎人抬起弓箭,试图瞄准它,但这个狡猾的亡灵从空中冲向地面,掀起一阵血腥味的风,把油灯掀倒在地上。这里唯一的火光熄灭了。

  不巧的是,外面的月光也正好被云层遮住了。一片漆黑之中,吵闹的亡灵故意停止了它的叫嚣,两个人类什么也看不见,更是无法以声源寻找目标。弗拉德本想用法术做个光源,但他看到亡灵的鸟影子张开蛤蟆般的大嘴,利齿般的钩型尖喙咬向猎人的猎人的脖子——它试图吸血以增强力量。来不及判断该用什么法术才能不对人类造成误伤了,吸血鬼冲过去推开猎人,亡灵变成的鸟从他们上方掠过。弗拉德从猎人身上爬起来,转过身重新集中精神,将手指向油灯,一团不会熄灭的白色冷火重新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绝对是我见过的最狡猾的吸血凶灵!一般来说它们只遵从本能和怨念行动!我们早应该这么做的!该死的!我要马上就送你这该死的恶灵去清算邪恶的晦暗契约!”

  伊丽莎白愤怒地大叫起来,她感觉弗拉德这下彻底暴露了,但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做了优先保护他人的判断,哪怕这待会可能会要了他的命。有谁能在黑暗里看清吸血凶灵呢?即使是夜视法术也做不到,这种亡灵会和午夜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受害者往往对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只有真正属于夜晚的存在,比如猫头鹰、林仙或是吸血鬼才能看到它。

        “咕呜!咕呜!旧爱已成怨仇!我将伴她左右!死期将到!”

  猎人迅速起身瞄准目标,正好一箭命中那只灰鸟,将它牢牢钉在墙壁上。随后他跑过去掏出一瓶圣水,直接将瓶子砸碎在它身上。亡灵停止了它吵闹的恶毒诅咒,灰黑色的鸟类形体逐显现出人的特征,胸口的位置钉着银箭,在圣水中冒出逐渐瓦解产生的烟雾。伊丽莎白冲过去对着它脖子的部分就是一刀。吸血凶灵彻底被消灭了,它的形体沸腾起来,变成白烟消散而去,只留下一地褪色的灰白羽毛。斩首流下的血液随着罪魁祸首的消失而变质——那些是受害者的血,这些血液不再需要作为亡灵的力量来源,在洒落的过程中迅速腐败,变成黑而粘稠的一滩,闻起来腥臭极了。

  “好了,事情解决了,考核结束了。我们回去。”

  伊丽莎白拽着弗拉德的胳膊踹开门往外走。现在得马上逃走,她可不想这只稀有的善良吸血鬼死在猎人手里,再说他的确很能干,公会需要这样一个法师。

  “尊敬的猎人先生,我很抱歉但是我们得先告辞了!”

  弗拉德自己也很害怕,他加快速度,被伊丽莎白拖着,一路穿过走廊从楼梯上飞奔下来。但是他跑出酒馆大门时仍没听到脚步声,那个猎人没有追上来,甚至连房间都没有离开。


  伊丽莎白焦虑地在会长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弗拉德去掉了他的人类伪装,安静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他感觉自己现在反倒没有伊丽莎白那么紧张。首先,他已经成功逃跑了;其次,伊丽莎白非常可靠,会长办公桌后面那条变成人类的龙看起来也很可靠;最后,他感觉那位猎人也许会当做没发生这些事——尽管这只是他的直觉而已。  

  “罗德里赫,我已经尽力了,但是这家伙对人类,甚至是猎人,都比对他自己还好,他已经很好地证明了自己的品质。他有同理心,甚至是对人类的同理心。虽然我真的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我本来以为这次考核只是走个形式,谁能料到一个猎人非要跑来掺和呢!你该亲自去银刀刃的总部一趟了,最好在那个猎人把事情闹大之前堵住他的嘴,不,这恐怕来不及——” 

  “你冷静一点,伊丽莎白。我联系过银刃猎团的人了。”

  会长从办公椅里直起身子,把双手放在桌子上,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伊丽莎白。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你知道这事?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派人来接我们?你的琴比一个新人的安全还重要吗?你要是早点动手他也不会暴露了!当然,那不是他的问题,但这只吸血鬼还是很蠢,他居然为了避免一个猎人受伤暴露自己的身份!我的天哪,这个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我很抱歉,可是情况紧急,我只能做出那种判断……”

  伊丽莎白听到弗拉德的回答,摇着头啧了一下嘴,抱着手盯着弗拉德的红眼睛,快步走过去伸手想要打他一下。吸血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伊丽莎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把手放在他头上揉了两下。

  “你活了快两百年,却和维提克一样,根本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小鬼!我不想当你的家长,但是你需要继续接受教导,这枚徽章归你了,但你以后必须跟着我行动!”

  “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融洽,其实你很喜欢照顾小孩。我还没发话呢,你就把徽章发给他了。”

  罗德里赫摊开手,看着伊丽莎白揉弗拉德的头发,觉得这画面很有趣。她杀过多少吸血鬼一类的东西呢?总之很多,可能比他写过的曲子还多,自从公会成立以来,她就是他最可靠的左臂右膀。

  “不要和我提这些烦人的小鬼头。你没发话有什么问题?考核已经结束了,我是考官,这是他应得的成绩。你现在该去解决正式成员的后顾之忧,那是你的工作。”

  伊丽莎白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弗拉德的肩膀,示意他要对公会的处理放心,然后又转向罗德里赫,走向他的桌子,把手撑在会长的办公桌上。

  “你有点感情用事,让我们听听某人的意见再来决定。”

  “我没听错吧?还有人还能决定这件事?你开什么玩笑呢!这里只有我、你还有弗拉德自己知道这些!”

  “别激动。亲爱的伊莎,你可以坐下说话。你太着急了,要知道吸血鬼和龙一样不在乎那么点时间。”

  尽管这儿的隔音很好,而且好像通过一些手段消除了外界气味的影响(可能是因为龙的嗅觉也很灵敏),但在弗拉德之前,从没有一个吸血鬼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隔音效果自然比不上他居住的城堡,那是为他的家庭成员们各自量身打造的私人空间——弗拉德还是能听到有人走向门口的声音。他警觉地看向门口,再次藏起自己的真面目。

  “外面有人。”

  他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请进。”

  罗德里赫十指交叉,望着门口,他好像早就知道是谁要来一样。伊丽莎白不大情愿地走到弗拉德旁边坐下来,把右腿跷在左腿上。

  “会是哪个睡不好觉的闲人,天还没亮就来拜访我们的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会长呢?哎,我忘了,我进来的时候把门锁了,你去开吧。”

  “你想得比我仔细。”

  罗德里赫朝伊丽莎白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起身去开门。当来人出现在门口时,伊丽莎白和弗拉德都瞪大了眼睛——

  那个猎人站在门口,他朝罗德里赫脱帽行礼之后,径直走过来,坐在伊丽莎白和弗拉德对面的沙发上。

  “自我介绍,法师,你忘了这件事,你们两个走得太匆忙了。”

  “是有那么回事……”

  他居然追着自己找到这儿来了。弗拉德有点措手不及,但他并不像之前那样害怕,甚至还在想是否该继续用他的假名字。

  “等等,罗德里赫。你怎么一副认识他的表情?你说的某人难道是他?”

  伊丽莎白抬起胳膊做出肢体动作时,顺手拍了一下弗拉德的后背,示意他先别说话。

  “你猜对了,伊莎,他可是少数知道我身份的人之一。毕竟我不能就仅凭一句话确定一个人的品质,我承认当时我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还想着我没写的曲子,只问了我们的准公会成员一个问题。但我保证,我绝对无意根据出身评价任何人。首先,这是为了安全和考核的客观起见,你要知道以往的考核都是三人一组,也许一个新人并不足以应对所有情况,而且缺失的新成员互评环节该上哪去找呢?你要知道我们重视相互合作,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传统;其次,这位来自银刃猎团总部的先生也和我一样,他不会以个人经验或是出身简单评判某人的品质,嗯……所以,这次例外地有了两位考官,这说明我很重视新成员的考核,你们也许还可以互相打一下分。”

  罗德里赫走过来,抚平他的大衣后摆,坐在猎人旁边。伊丽莎白算是明白了:其实这家伙是罗德里赫派来“协助考核”的。她再次回到双手抱胸的姿势,瞪了罗德里赫两眼,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猎人。

  “好的,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了?龙类真是老奸巨猾,居然连自己的配偶都敢欺骗,还成功了。那么你知道吗,客观公正的猎人先生,关于我们这位新成员的一些事?不要再用你的哲思回答我的问题了,我们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交流。”

  “海格力斯·卡布西,你们可以随意称呼。首先是对伊丽莎白的评价——一位有勇有谋的女战神,很爱惜自己人。然后,关于法师的事,说老实话,我一开始并不知道。罗德里赫一开始没和我说,他只是叫我去协助你们。但我很快就发现事情很有趣,嗯……也许我没那么公正客观,但这是抵达真实的必经之路。我一开始也觉得难以置信,稍微对他多说了几句话,吓到这位有趣的准公会成员了。他不止一次试图帮我和伊丽莎白解除危机,甚至有些太过勇敢,这是事实。”

  海格力斯向前俯下身,把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弗拉德的眼睛。后者也并非完全不怕他,仍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眼神有些躲闪。

  “……所以,其实我早就被看穿真面目了……所以,卡布西先生,您想过处理我吗……?”

  “我当然想了。”

  “啊……虽然这完全没有依据,我请求您别这么想了……就算发誓也不会有人相信,可是我没有做过邪恶的事……当然,我不吸血是没法生存的……为了吸血,我让人类邀请我进屋,然后欺骗、诱惑或是控制他们……但是我仅仅取走能刚好满足饥渴的量而已。但……这应该还是邪恶的事……也许我还是必须受惩罚……”

  “你这小蠢货,坦白得也太快了,要知道人类也经常互相欺骗,甚至会为一个子儿争得你死我活!谁要处理你,我首先不同意!”

  伊丽莎白用力拍了一下弗拉德的后脑勺,打断了他可怜巴巴的辩解(甚至最后都不再是辩解了)。

  “我想先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得张开嘴给我看看,爪子也得检查一下。”

  吸血鬼取下手套,乖乖显现原型,张开嘴给海格力斯看自己的獠牙(和口腔深处尖锐的、只适合切割血肉,无法胜任咀嚼研磨的臼齿),尖爪也变出来,任由他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检查。弗拉德是真的要哭了,他的瞳孔开始变得很大,这个人真的想处理掉自己,到时候只能希望他仁慈一些,使用不太痛苦的方式,也许他会看在自己帮过他的份上这么做的。

  “看不出什么区别……有意思。”海格力斯盯着他放大的瞳孔又看了一会,还摸了一下弗拉德的胸口,确定他是否真的没有心跳,“你不能老是把我当成猎人,我只是个考官。这是你们会长的请求,我不能随便处理掉来考试的人,就算是邪恶的吸血鬼也不能。我只是那么想过而已。”

  “但你是个专家,海格力斯。你的意见如何?我和伊丽莎白在等你的答复。”

  罗德里赫抬了一下眼镜,看着海格力斯。

  “他通过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现在天已经亮了。应该让他回棺材里睡觉了,我会找个合适的时候再和他聊一些有趣的话题。我喜欢他的思考方式。”

  海格力斯最后还轻轻拨开弗拉德的头发,检查了那对红宝石耳钉,他可能发现了针头是银制品。他拍了拍弗拉德的肩,让对方坐回去。

  “你有点紧张。伊丽莎白好像认为你是个小家伙,那意味着你需要充足的休息。我也得回去休息了……我的工作和你的活动一样集中在晚上。”

  “弗拉德·德拉戈米尔……请原谅我现在才让您知道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如何感谢您,尊敬的海格力斯·卡布西考官。我期待下一次与您会面。”

  弗拉德站起来朝他行礼表示感谢,海格力斯已经走到门口,他戴上帽子,朝里面的人挥了挥手,走出去关上了门。

  “你真的不介意有人检查你的獠牙和爪子吗?天哪,你是什么吸血鬼?正常的反应不应该是宁愿死也要保持邪恶的尊严,绝不会让猎人碰到自己高贵的不死身躯吗?”

  伊丽莎白总算是放心了,她甚至开始调侃弗拉德刚刚的表现。弗拉德有些窘迫,确实是这样,被陌生人触碰是会让他感到抗拒,这使他窘迫到想要立刻躲回黑暗之中,可他那时已经吓得早就忘记自己是什么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尊严呢。

  “我也许,并没有那种邪恶的尊严,只是也许……也感谢你们两位,尊敬的赫德瓦利考官,德高望重的埃德尔斯坦会长大人,感谢两位的肯定。我……我去看看维托米尔,然后就去休息。”

  弗拉德再次对两人行礼,为了保持周全的礼节,他几乎是倒退着一直走到门口才出去,轻轻关上门。

  “真有趣,这小东西又忘了自己是什么,他要是觉得尴尬,完全可以变成烟逃走。你一定没见过这么讨人喜欢的不死生物,富有同理心,又懂礼貌,看上去像兔子一样胆小,但比起自己会优先考虑他人。”

  “我对隐瞒你的事情表示抱歉,你的眼睛像匕首一样锐利,不只能看穿人,还能看穿不死生物,但你好像看不穿龙鳞。”

  伊丽莎白本来还在为弗拉德离开前的反应笑着,更是被罗德里赫一本正经的幽默逗乐了。罗德里赫站起来,坐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任由她笑得倒在自己怀里。

  “你对他的评价很高,而且乐在其中。我有个主意,伊莎,我们私下里给他办个欢迎酒会,一切都交给你决定。你的罗德里赫什么都不会做,只能亲自上台弹琴了。”



      注[1]:本都海其实就是Pontus Euxinus(黑海的古名,一个有些讽刺的名称“好客之海”)。


      注[2]:吸血凶灵的鸟类形态主要来源于strix,即吸血鸮,它是一种嗜血夜行性鸟类怪物,也可能是由巫师或是吸血鬼变成的鸟怪,会吸血吃小孩,并在夜间尖叫吵闹,现实中的仓鸮(罗马尼亚语strigă,拉丁语striga,词源上可能和strigoi有联系,它们的脸有些像灵长类的圆型,也称猴面鹰)和其他一些猫头鹰可能是吸血鸮传说的现实来源。

      作者还参考了夜鹰,因为这一物种在欧洲过去的民间故事里形象非常怪诞,传说它会在夜晚吮吸羊奶(goatsuckers这个名称的来源,另有一种吮吸牲口血液的吸血生物叫Goat sucker,即卓柏卡布拉)。

      至于它会用聒噪的打油诗迷惑人类等特性,那就是作者本人对着资料想出来的二次创作了。


      注[3]:本篇的灵感来自于wikipedia英语版的Dhampir(半吸血鬼)词条中的一点记载。当然,这里讲的是较为早期的吸血鬼形象,它们比较接近于鬼魂或是受诅咒的死者,非近现代的吸血鬼。塞尔|维亚有一起关于Dhampir的案件记载,一名寡妇试图将自己的身孕归咎于已故的丈夫,表示是成为吸血鬼的他和自己发生了关系。而且在那个时代的塞尔|维亚,确实有一些男子为了和女性发生关系而假称自己是吸血鬼,因为在巴|尔|干地区的吸血鬼传说中,男性吸血鬼会渴望和女性发生关系。

 


 

·TBC·


后篇:龙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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