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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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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时弦月

宁为玉碎42|沈晓海宁王×娄妃(高能!)

“小姐,璟瑄阁里的两盆茶花被王爷丢出去了,就剩这几粒花籽了……”

“小姐,外面几乎一个行人都没有,到处都是士兵,是不是快要天下大乱了?”

“小姐,王爷亲手做的饭菜,池如意送了三回了……”

娄玉珩从松江府回来静养半个月了,坐在窗外饲弄凤仙茶花,不论苏沐说什么,她都没反应。德馨园的菜园子被翻改成一方园囿,种满洁白饱满的月季、嫩黄如碗的朱槿,“红颜易老,花谢人亡,弘治皇帝啊,你可别忘了她的样子。”娄玉珩坐在花海里摩挲着花叶低喃,侍女们站得远远的,不敢打扰眼前的这份宁静。

六月十四,风蒲荷花十里飘香,这一日是宁王的生辰。娄玉珩清晨起来,得知宁王破天荒地大摆筵席,宴请江西官员到府庆生,没叫她过去......

“小姐,璟瑄阁里的两盆茶花被王爷丢出去了,就剩这几粒花籽了……”

“小姐,外面几乎一个行人都没有,到处都是士兵,是不是快要天下大乱了?”

“小姐,王爷亲手做的饭菜,池如意送了三回了……”

娄玉珩从松江府回来静养半个月了,坐在窗外饲弄凤仙茶花,不论苏沐说什么,她都没反应。德馨园的菜园子被翻改成一方园囿,种满洁白饱满的月季、嫩黄如碗的朱槿,“红颜易老,花谢人亡,弘治皇帝啊,你可别忘了她的样子。”娄玉珩坐在花海里摩挲着花叶低喃,侍女们站得远远的,不敢打扰眼前的这份宁静。

六月十四,风蒲荷花十里飘香,这一日是宁王的生辰。娄玉珩清晨起来,得知宁王破天荒地大摆筵席,宴请江西官员到府庆生,没叫她过去,她也没理会,只觉得王府氛围压抑更胜往常,连鸟鸣都听不见,谈不上一丝寿宴的喜气和热烈。

娄玉珩一袭素色广袖烟罗裙,拢着宝蓝色忍冬花绢绡披帛,站在园囿外的石案边上修剪花叶。

“小姐……小姐……不好了!”时间一晃到了中午,苏沐迈着匆乱的步子,“王爷他、他把孙巡抚和按察使许大人绑到惠民门,当众斩了他们两个!所有不听王爷号令的官员,都被绑起来了,估计是……”

娄玉珩手掌一抖,花剪杵在石案上,“那……王大人他……”

“王大人不在,宾客里没看到他。”苏沐声音渐低,“王爷已经派人追去了,追到的话,格杀勿论……”

透过王府檐角斜照而来的晖光,娄玉珩缓缓抬头仰望天空的斑驳,暖阳似火,云影徘徊,萦绕着郁郁葱葱的佳气,溢满庭闱,不知过了这一日,触不可及的苍穹将会是怎样一番风起云涌之象?

天下为注,藩王与帝王执手黑白,也算另一种死生契阔。

 

正德戊年六月,宁王率兵出江西,焚官仓,发檄各地指斥朝廷,凌十一为先锋,谢哲为都督,号十万大军出鄱阳,舳舻蔽江夺关取隘,掠九江、破南康,沿途守军望风而降,兵锋直指安庆!

“昔我太祖皇帝,肇造大明,民德久著,煌煌史册……夫正德盗我神器,宠宦由心,黩乱朝纲,唯我既审斯义,一夫振臂,举州同声,共匡社稷……”

朱厚照紧攥江彬递上来的檄文,指节青白,目眦尽红,皇叔啊,你终是迈出了这一步!

太液池西岸,绛阙尽头是一片一望无垠的绿松林,朱厚照拔剑出鞘恣意挥舞,狮苑豹房里的兽哮之声惊起雀鸟,震颤山林……他猛地以剑杵地,趔趄的姿态有如利刃戳心!“嚯”地银光一闪,长剑贯穿檄文狠钉在地,真情假意,一梦黄粱,该有个了结了。

圣旨谕下兵部,巫大勇立即点兵,三日之内,京城大门前的校练场布列十万大军,雄伟的城阙之上旌旗翻飞,军号整肃。听闻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乾清宫外红袍与青袍闹哄哄跪了一地,知情不报的官员,除了杨廷和,都被革职收监!

宁王攻陷九江的当日,王阳明正待在赣江下游福州派来的官船上。五天前,他化装成走方郎中混出巡抚衙门,却在城门被守卫纠缠住了,不凡不得已与对方大打出手,抢了匹快马带着他飞奔向官道,两人趁着夜色甩开追兵,来到渡口顺江而下。

两人虽逃出南昌,但不凡在缠斗中腹部受了一刀,王阳明吩咐不凡在舱阁内休息。晚膳时,王阳明把饭菜端到不凡床前,舀起汤匙吹了几下,“先生,使不得,我自己来吧!”不凡不好意思地推脱。

“跟我见外什么?”王阳明低眉一笑,一勺一勺喂到不凡嘴边,“平日都是你伺候我,你要是不尽快好起来,回头我伤了病了,谁来管我呀?”

不凡泪泉如花,埋头吃下一整碗,船舱内很安静,一丝异样也能被察觉出来,王阳明瞧见不凡泛红的眼圈,道:“你都十六岁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好端端的眼睛怎么红了?”

“上次先生到南昌来见珩姐姐,她还跟您那么好,可是现在,她、她却跟宁王要杀咱们……”

“是宁王要咱们的命,她是宁王的妻子,却也无法左右宁王,你要相信,这不是她的本意。”

“可是,如果宁王反叛成功了,他不会放过先生,如果他失败了,珩姐姐是不是也得……”

“别说这个了,吃完了饭,好好睡一觉。”王阳明扶着不凡躺进被窝,不愿面对并不美好的答案。

夜幕将至,行船一天的艄公将船靠近堤岸停泊,准备翌日拂晓再前行。入夜时,两个面熟的人骑着快马举着火把来到江岸,来人正是附近丰城的县令和师爷,先前与王阳明做庐陵知县时颇有交情。

“王大人,宁王已经起兵了!他们已经破了南康,把九江给打下来了!”

这么快?王阳明心脏一沉,虽是意料中的事,但这一天真的到来了,他强作镇定的心神还是慌乱起来。江水悠荡,水雾浩渺,他立在船尾怔怔回望南昌,眼眸的湿润险些坠落江水,德成兄,想必此时,你已经殉国了吧?

“立刻调转船头,我们去临安府,召集人马退守吉安!”王阳明一应交代安排,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夜色深了,炊烟过江,波光细碎,昏黑的江面闪过数点细微的红光,六月的风拂动着他的须髯带来战栗的凉意,“不好!是宁王的人!”话语一落,刚才听到宁王叛乱消息的艄公们立刻跳船上岸,一溜儿烟地跑了。

不凡忍着痛从舱里出来,眼见着火光愈发逼近,立即横剑在手,“先生,我来对付他们!”

“可是你的伤……”王阳明预估对方两艘船,十来名杀手,顿感无望。

不凡看了看江岸,“先生,我们弃船,从岸上逃吧?”

“宁王绝对不止水路这一拨杀手,陆路只会更危险。这样,我来掌舵,去前面找一艘小船,咱们逃上岸去,绕几个圈子再回到这儿来。”王阳明冷静地说,不凡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忽然问:“我记得先生当年到龙场赴任的路上,为了躲开刘瑾那个老贼的追杀,曾把衣服脱了跳进钱塘江诈死,真有这回事吗?”

“嗯,怎么?”王阳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不凡猛地一推掉进江里,江水很快没入他的胸口,不凡摇起船桨,“先生,你的法子太冒险了,你赶快游上岸,找个地方藏身吧,我把船划走。”

“不……不行!你小子给我停下!咳、咳!”王阳明抹擦脸上的水,惊恐地望着船上的不凡,他肺病未愈,呛了水更加难受,“我以巡抚大人的身份命令你,不准你去送死!”

“先生,请恕我这一回不能听您的吩咐,不凡是个孤儿,我一直没告诉您,我早就视你为父亲了。”不凡微笑,不再犹豫,荡起船桨离开长堤,与水上扑腾的王阳明相距愈远,欣慰地笑了——

先生,保重!还有……珩姐姐,永别了!

不凡!不要!王阳明失了神,他想嘶吼,却耐不住江水的重压,只好趁着失去意识之前,咬牙游进附近的芦苇荡,静静地等在那里匀息。杀手一旦上了官船发现他不在,就会以为他上了岸,故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就守在这里。

不多时,两艘满载黑衣杀手的船靠近官船,把箭弩浇上火油,张弓齐发,流火般的箭簇“嗖嗖”射向不凡所在的船只,漆黑的江面炸开一片火光,轰然间残片四射,一切都成了废墟,唯有不凡的赤霄剑,依旧稳稳扎在甲板,直至血流殆尽……血光的残红映入王阳明的眼中,凝聚成一片饮恨的熊熊烈焰!

不凡……他双手攥拳,额筋爆凸,努力张唇,却嘶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德成,不凡,我王阳明一定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宁王!我定要粉碎你的一切阴谋,让你咬牙切齿,让你付出代价!

 

乾清宫内,蔺长安为朱厚照更换戎服,佩戴黄金雁翎甲,剑戟幽冷,英姿勃发,江彬匆匆奔了进来。

“不是说了吗?谁再劝阻朕,朕就要了他的脑袋!”

“大半的老臣都被奴赶走了,是、是太傅辞官了!”江彬哆嗦着递上一本辞呈,就是一张纸。

朱厚照接过信纸扫视眉头一皱,甩开蔺长安疾步离去,留下一股矛盾的怨气散在殿中。

不懂丢下官印,面无表情背着书箱细软,应籽言六神无主地拦他,“你要走,怎么也得跟朱正说一声啊,你不管无休,连我也什么都不肯说了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娘用她的命换我的平安,我只有离开,才不辜负她。”

五天前,巫大勇拖着受伤的身躯赶回太傅府。娘死了,不懂心灰如烟,进而看到先帝的书信,本就破碎欲死的心房再添数道裂缝,皇帝老伯嘱托他苦寻的人竟是他自己啊?呵呵,他的笑话老套,命运就跟他开了个最大的玩笑……一见如故的倾慕,生离死别的托付,气绝前的一眼愧疚,淅淅沥沥的往事一幕幕,或温馨、或遗憾,都构成了他必须离开的理由!

“吁——”刚出城门,来到护城河畔,蔺长安勒停快马,朱厚照跳下马车,“等一等!”

不懂脚步一顿,拉着应籽言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不料身侧一阵疾风拂过,头顶闪过一道阴影,朱厚照点起足尖凌空翻跃到他面前,不懂瞥见朱厚照身上的明黄衬袍,下意识地屈身,“参见……”话音未落,就被朱厚照握拽而起,不懂盯了一眼朱厚照紧握在他腕上的手,眸色复杂难言。

“不要多礼,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朕……”朱厚照喉结滚动,“皇兄。”君臣多年,兼有师生之恩,手足之情,却从未设想真的叫出这个称呼,是那么的……滞涩。

“就凭这一声皇兄,我不能不走了。” 不懂面露慵色,惘然道。

“皇兄……”

“还是叫我不懂老师吧,这件事,我们就当不知道。”不懂抬眸,看着朱厚照俊朗的轮廓,从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人,那双苍老有神的眼睛,还是笑了,“我的使命到此为止了,你,照顾好自己。”

“不可以!”朱厚照转身抓住他的手臂,“你答应父皇要帮我的,你不能食言!”

不懂不愿再说什么,也不愿再听朱厚照说什么,他冷漠地拂开他的手,朱厚照却用另一只手抓得更紧,不懂回眸与他隐忍的目光对视,“先帝临终前,他看到了我娘的手帕,依然选择让我留下来帮你,成为大臣们的靶子,为你做挡箭牌,我不为别的,就为了他的信任,我愿意为你肝脑涂地,可是现在……呵呵,没必要了,我得活着,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可你相信朕的为人,朕是不会对你防范的!”朱厚照讲得很快,显得有些脱力,“朕要你留下来,也不止是为了朕,现在江山正受宁王威胁,江西百姓水深火热,朕说句到家的话,朕就算把皇位交给你,也绝不会交给宁王……”

“够了!”不懂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江山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没兴趣!”

“可是江山危在旦夕,宁王两天之内连下两城,难道你要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吗……”

不待朱厚照的话说完,不懂扬拳挥了过去,冷硬的拳风在离朱厚照鼻梁三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良久,不懂狠狠甩开手臂一气爆发出来,“宁王宁王宁王,你还有脸说啊?我怎么跟你说的,孙巡抚七度奏报宁王谋反疏,都被杨廷和拦了下来,内阁的事你理都不理,就为你的阿珩!为了你所谓的友情!要不是你对她和宁王的宽容,宁王会有机会害死我娘吗?”

两年多缄口的名字狠刺朱厚照的心房,以为那颗可耻的心已经彻底冰封,骤然被凿穿,下面还是翻滚着岩浆,朱厚照缓缓松了手。

“祝你好运。”不懂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起应籽言迈步离去。

驿站近在眼前,沉默一路的应籽言忽然拽住不懂的手,“不懂,我希望你想清楚,害死你娘的是宁王,不是朱正啊!宁王已经打出江西了,现在不知道打到哪里了,战乱持续一天,就要死很多很多的人,你看城门外的那些士兵,明知道可能一去不回却还是义无反顾,因为这是他们的责任,可是你的责任呢?你看过先帝的遗诏,也曾算是大明的太子吧?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去保护你的子民吗?”

不懂沉默,应籽言继续:“未来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你和朱正会走到哪一步,也没人知道,可是你现在扔下你弟弟一走了之,你就一定会后悔的!当年在书院,你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少鹄,甚至,你都没有放弃后来的阿珩,难道你今天就要放弃你的责任吗?”

不懂一顿,“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讲道理了?”

“因为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啊!因为你是不懂!”

“你……”不懂叹了口气,“弄得我好想……”

“好想什么?”

“好想……”不懂捧起她的脸凑了上去,“亲你。”

“去帮朱正吧,等战事结束了,我们就成亲。”应籽言搂着他的脖子,温柔地说。

正阳门下,天子的明黄仪仗停靠未动,突然,蔺长安道:“皇上,太傅大人回来了!”

朱厚照眨了眨眼,撩开轿帘,与外面的人相视而笑,万般情愫,尽在不言中。

 

南昌出兵后,高挂宁字赤色大纛的几万大军,旗帜鲜明地驻扎在长江沿岸的彭泽,同时谢哲率领三万兵马,正偃旗息鼓向安庆逼近!长江下游的安庆府,封万里长江之喉,是江淮分水之岭,也是吴楚分疆之地,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浩瀚的月光笼罩着河汊纵横的山地,行军数日的士兵们井然有序地搭起临时营帐,围着篝火烧烤充饥,娄玉珩被陈勤传唤到宁王大帐,桌上菜肴简单,烤野味儿、炒蔬菜,与外面士兵吃的没有本质不同,不知怎么,她的情绪放松下来了。宁王拿起两只酒盅斟酒,“很久没好好坐下来吃顿饭了,来陪本王喝一杯吧。”

曾经不爱饮酒,现在也不喜欢,但没有比烈酒更配合战火的味道,娄玉珩便拂袖饮下了。

“坐到本王身边来。”宁王拍了拍身旁的板凳。娄玉珩眼神一顿,起身到他身边坐下的同时,纤腰就被他搂住,燥热的夏夜,宁王仅着一件玄色衬袍,领口微敞,散落的发丝栗色分明,淡淡的酒气激起她肌肤的战栗,察觉她绷紧了身子往后躲,宁王箍得更紧了,“有必要么?”

“王爷说什么?”

“为了姚蕙娘,你一个多月没理本王,本王也无暇顾及你。可你扪心自问,如果你当初在梅龙镇选择了朱厚照和不懂他们,以你的聪明,完全可以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出卖本王,可你还是选择了我,既然选择我,今日又对那些人不忍,你活得这么矛盾,不累么?”

“累,因为妾身还没修炼到王爷的境界,可以视人命如蝼蚁,万物如草芥。”娄玉珩顿了顿,赶在宁王脸色沉下来之前继续道,“我不是讽刺王爷,只是觉得自己变得好懦弱,王爷觉得我不可理解,但其实也不希望妾身失了本性吧,如果我达到和王爷一样的高度,恐怕王爷就会忌惮我,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了。”

“知我者,玉珩也。”宁王弯唇低叹,“你和不懂身上存在某种相似的东西,区别是,你支持的是我,他拥护的是朱厚照。”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胸膛,“运河上的那回,本王给过你机会,所以这一生都不会再放手。”

既已开弓,叶公好龙式的怜悯苍生有什么意义呢?那就快准狠地解决问题吧,这也算是另一种知行合一了。娄玉珩跳开他的怀抱,看向立在一旁的行军地理图,“王爷亲率五万大军驻扎在彭泽,做出迁延不前的假象,是为了让安庆守军放松警惕,谢哲暗中率领三万大军突袭安庆,安庆城破,应天近在眼前,这样来看,王爷是放弃北上,意在应天称帝了吧?”

“大明江山不可能一分为二,眼下兵力有限,只能暂取应天。浙江和湖广目前按兵不动,也是将来最有可能归附本王的,福建、两广三省就是时间问题了。太祖开国历经十六年,成祖靖难四年,本王有的是耐心。”

娄玉珩手指沿着长江图线往上游划去,“兵贵神速,若安庆久攻不下,王爷是否考虑绕道过去?”以一隅之力对抗全国,打的就是时间,她并非不相信谢哲的作战能力,只是攻陷中原城池与夺取瓦剌城关是两回事,前者全民皆兵,后者根基不稳,若强攻安庆不利,等朝廷反应过来挥军南下,宁王的处境就危险了。

宁王沉吟:“安庆到应天之间水泊平原,无天险可守,如果放弃安庆直取应天,得到的也是一座空城。”他将面露疑色的娄玉珩拥在怀里,“若三天还没破城,本王过去接应。”

帐外篝火明灭,娄玉珩听着他的部署,脸颊贴在他挺括的衣领间,抬眼是他薄怒时起伏的下颚,谋断时深沉的眼,沉思时微抿的唇,无法形容的精致迷人,美眸的迷离很快被宁王捕捉。战场上,他披坚执锐,营帐内,又是另一番攻城略地……娄玉珩溃不成军地揪着帐帘,分不清是他的唇,他的手,还是他的发,或是他的衣,更让她敏感……就这样吧,这个占据她最美青春年华的男人,点燃她生命所有激情的男人,她还是,放过自己。

她异常顺从,宁王莫名惊喜。他总把无愧挂在嘴上,好像他的情意很崇高,其实男人的劣根,藏在心里的东西下作得很。比如,从西林寺院回来,他不信她舍得离开,除了他,谁能满足她妖媚的身子呢?娄玉珩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隐约觉得熟悉——烽火盖日,血光阴影,都在他此时骄阳的一笑里。

一连三日的强攻,安庆守军死伤不少,但谢哲带领的藩兵也精疲力竭。宁王拢共十万大军,但仅一半是多年培养的江西亲兵,两万据守南昌,三万随护宁王,谢哲带领的三万大部分是原郑王部下,加上韦玄臣的狼兵,谢志珊统领的一部分流民盗匪,实力不弱,但指挥起来相当麻烦。

议事军帐里,斥候禀报消息,“王爷,安庆进攻不利啊,谢将军找了个安庆降官进城劝降,结果被安庆知府和都督乱刀分尸扔到城外,还把那名官员的九族都砍了,震慑城里的人拼死抵抗。”有些担忧地顿了下,“不知王爷是否考虑火攻……”

帐内一时沉默,火攻,意味着不计后果,也不避免将整座城池夷为丘墟的可能,朝廷地方军不是外族军队,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兵行此着。

七月灼阳如鎏金,镶嵌宁王冷峻之面,“备烧具,攻具,不惜代价,拿下安庆!”

娄玉珩面无波澜,这时另一名斥候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带来更加风雷霹雳的消息。

“报!江西巡抚王守仁明发公文,说、说是他即将率领二十万福建、两广来的大军攻打南昌,还说……打下南昌之后,就火烧宁王府!”

王阳明?他竟没死在丰城?宁王看向娄玉珩,两人难掩这一刻流露出的异样,紧张的气氛持续半晌,娄玉珩问:“王爷,二十万大军,就算南昌铜城铁壁也难阻挡,王爷是否考虑……”她从没觉得自己完全了解宁王,南昌是宁王一脉的根基,是宁王祖上苦心经营上百年的地方,她无法揣测他的取舍。

“王爷,南昌不能丢啊,末将愿领兵回去支援!”葛江起身道。

“这个王阳明好大的胆子!竟敢大放厥词火烧王府,末将也愿领兵回去!”

宁王沉默看向地图,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王阳明不仅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从赣江死里逃生,在短时间内召集大军向他反攻,他可比朱厚照和不懂老辣多了。

“继续死攻安庆,直取应天!”死寂的气氛中,宁王骤然低喝。若是现在掉头回援南昌,安庆守军必会前后夹攻,还有,江西不在他掌控范围的厢军、杂军不足三万,就算从福建两广调兵也没这么快,王阳明哪来的二十万大军?“王阳明上次在运河上公然私扯官旗虚张声势,这回又跟本王玩起相同的把戏,呵呵……”

娄玉珩越想越心惊肉跳,王阳明正式对宁王下战书了,你死我亡的现实容不得一丝模糊的恻隐,对她是,对王阳明,也是。

“王爷,不管他召集多少人马,总之他是公开了要进攻南昌,出于地利考虑,王爷攻安庆取应天为上,但是现在跟随王爷的将士可都是南昌人,一旦王爷放弃南昌的消息传出去,只怕会……扰乱军心。”她咬咬牙,肃然跪地,“请王爷允准妾身回城坐镇南昌!”

“玉珩!你这是……”

“将在外冲锋陷阵,妾有责任为他们守护家园,我愿立下军令状,妾在,南昌城在!若违军令,妾提头来见!”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伐兵,王阳明,伐的是心。

 

明时弦月
兵器销作日月光 负箭行苍狼嘶鸣...

兵器销作日月光

负箭行苍狼嘶鸣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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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销作日月光

负箭行苍狼嘶鸣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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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时弦月

宁为玉碎41|沈晓海宁王×娄妃

暮色将至,明灯满檐,王府阶前巡弋侍卫攒动,仆人上下进膳,地道可口的江西菜琳琅摆满桌案,荤素各占一半。一落座,孙燧恍惚的目光定格在宁王身侧的青衣佳人,宁王暗算他,宁王妃却解救他,运河上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关山难越,她终成失路之人,眼神微滞,像个偶人。

几人相继举杯,问候与沉默交替,尴尬的气氛中,王阳明浑作不觉,闷头将距离近的藜蒿烩腊肉吃个精光,宁王微笑着吩咐人加餐:“王先生似乎很喜爱这道菜啊?”

“饥来吃饭倦来眠,阳明舟车劳顿腹中饥饿,失礼了。”王阳明赧然,接过手帕擦拭嘴巴,“吉安府就没有这样好吃的腊肉,香甜微辣,软硬适中,一尝就是工序复杂,匠心独运,衬托出藜蒿别具一格的香气,令人唇齿生......

暮色将至,明灯满檐,王府阶前巡弋侍卫攒动,仆人上下进膳,地道可口的江西菜琳琅摆满桌案,荤素各占一半。一落座,孙燧恍惚的目光定格在宁王身侧的青衣佳人,宁王暗算他,宁王妃却解救他,运河上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关山难越,她终成失路之人,眼神微滞,像个偶人。

几人相继举杯,问候与沉默交替,尴尬的气氛中,王阳明浑作不觉,闷头将距离近的藜蒿烩腊肉吃个精光,宁王微笑着吩咐人加餐:“王先生似乎很喜爱这道菜啊?”

“饥来吃饭倦来眠,阳明舟车劳顿腹中饥饿,失礼了。”王阳明赧然,接过手帕擦拭嘴巴,“吉安府就没有这样好吃的腊肉,香甜微辣,软硬适中,一尝就是工序复杂,匠心独运,衬托出藜蒿别具一格的香气,令人唇齿生香,回味悠长啊!”

这熟悉的话术,宁王别有深意地呵呵笑出了声,“这是玉珩去年腊月腌制的,王先生若是喜欢,不妨多带回去一些。先生说得对,不管什么处境下,人饿了就得吃饭,无须效仿伯夷、叔齐二人,商朝被灭,就以食周粟为耻,活活饿死在首阳山,那就太不值得了。”

王阳明一顿,与娄玉珩悄然对望,她曾为他熬羹三日,除了润肺的批把叶更多了一味茴香,他夹起腊肉的第一口就被茴香味儿激得苦涩蔓延,他身着叶青长袍与娄玉珩同色,宛如冽冽青竹韧而不屈。

娄玉珩从未与他对视这样久,只一眼仿佛吉光片羽碎在他萦绕失落的眸中,她反复调整呼吸,循着宁王的意思轻声道:“汤武之王也,不循古而兴,殷夏之灭也,不易礼而亡,伊尹辅佐成汤灭夏,受封为开国宰相是为千古美谈。玉珩曾说,凭先生之才大可官拜文渊阁辅弼明君,王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如何不懂得揆时度势呢?”

斯时夜降,半边月光清寒,半边灯烛照面,不想再相逢竟是分割明暗,所有反驳的话都卡在喉咙里,王阳明盯着娄玉珩眼里的麻木,满腔沉痛非心寒一词可以道尽。

孙燧看在眼里忍无可忍,放声一笑:“这么说,王爷是打算效仿成汤取夏桀而代之了?只是下官不解,夏桀残暴无道,天下动荡不安,百姓饥寒待毙,成汤顺应天势灭夏建商是为正道。而当今天下正理平治,王爷何以将正德天子与桀作比,又何以将自身与汤君相提并论?”

“天下大治么?”宁王冷哼,“王巡抚到南赣平乱两年,这些匪寇难道是天生的么?皇上无力平衡江南勋贵,滥用宦官搅扰地方贪赃枉法,几乎官逼民反,两位巡抚多地竟如此一叶障目,还是掩耳盗铃?太祖皇上改元建明,若泉下有知大明江山被治理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恐圣灵不安,本王不比成汤,但身为太祖子孙,断不能见大明国势渐微而无动于衷!”

瓷盖落到杯子上发出脆响,王阳明将浮起的茶叶片尽数拨走,按住孙燧准备起身对峙的肩膀,淡笑着看向宁王:“两年前瓦剌犯边,王爷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颇有先祖塞王遗风。王爷贵为日角偃月,为宗室藩王中的翘楚,若是循理奉法,有丰享之奉,而无政事之责,世世代代不失富贵,何必铤而走险自揽使命?”

宁王看了一眼娄玉珩,这就是她一直引以为敬的王守仁?目光短浅,苟安富贵,竟不知历来能臣是时势造人还是人定胜天!宁王漠然转换说辞:“西汉七国之乱,同室操戈烽火燃山河,干弱枝强尚且被景帝所灭,自古有哪个藩王可以保全世代昌荣无虞?”顿了顿,他腮帮轻鼓,“弘治先帝曾有遗诏,诸王若有变异,变异者之封邑赏予平叛之王,本王一力平四王之乱却被皇上逐步收回兵权,封邑被蚕食,难道本王要坐以待毙,直至皇上将我宁藩一脉赶尽杀绝吗?”虽有些颠倒因果的话,但也掺进他一丝真实的怒怨,论人情、论血脉、论天缘,他和朱厚照都没有共存之言。

王守仁平静道:“皇上可以赐藩王兵权,但前提是藩王的兵马不能对朝廷构成威胁,王爷先前将郑王的几万藩兵布在安阳,对京城不说是朝发夕至也差不远了,只要皇上一削藩,王爷就造反,这不是离经叛道吗?”

“当年惠宗神器飘摇,成祖皇帝胁迫我玄祖靖难,承诺中分天下,我明玄祖遗志,断不可能割裂天下半壁江山,惟愿一生戍边震慑北元虏寇,却被成祖发配至三尺不毛之地扼断心志,如此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就是符合经道的吗?”宁王目眦尽寒,厉声斥驳。

娄玉珩听惯了宁王的言之凿凿,真假俱有,这是她头一次见宁王流露出真实的悲愤,哪怕这只是他造反理由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她亦忍不住为之恻然,默默伸手覆上他的血管隆起的手背。

桌上的气氛一度在沉默中走向压抑,端坐上首的人悬念未决,堂下的人难测君心,便是暗流涌动,如同拉满的弓弦,空气发出阵阵的嘶吟。忽然,王阳明起身拱手:“王爷既要问鼎天下,枕戈待旦一战定江山,我等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对付一些不成气候的盗匪尚且为难,乱世之中只求存活苟安。如果降不降都是死,我等何必落下叛党罪名?阳明的意思是,暂请王爷容我们安顿好身后事,否则现在归顺王爷,消息传出去,我们的家人还有得活吗?”顿了顿,他浅笑看向娄玉珩,“王妃,您说呢?”

他果然猜到了,甚至更早,王阳明戳破吴道子的摺扇,间接点燃她与娄府断绝恩义的意念,这是提醒还是要挟?娄玉珩收回视线转向宁王:“两位先生是浙江同乡,都是余姚人的骄傲,王爷怎么说?”

好一个王阳明,好一个娄谅的学生,宁王起身走到王阳明身旁,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默然离去。此时无声胜有声,娄玉珩松了口气,抬眼吩咐苏沐:“把王先生爱吃的腊肉包上一瓮,去替我送送两位大人。”

“阳明告辞,王妃……珍重。”王阳明吐出几个几不可闻的字眼,拂袖而去,“好自为之”的语气,令娄玉珩眼中泛起一层朦胧的雾霭,王阳明的到来总会牵动着她与娄府的瓜葛,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回往巡抚衙门的马车在寂静的空巷中穿梭,沉默多时的孙燧从未想过王阳明会讲出变节的话,他无奈道:“阳明,自从我在南昌发现宁王的端倪,早就给家中妻儿写信,要他们离开余姚北上,就算以死明志,我也不会屈从叛逆,你怎么……”

“伯夷叔齐抱节守志令人敬佩,但对于你我而言,要是就这么个死法,那有什么意义呢?宁王是一定会起兵了,我想了一下,只要我们向兵部请来调兵的火牌,这事就还有转机,否则你我一死容易,长江以南就要陷入宁王的战火,生灵涂炭了。”王阳明想象的画面加深了他的无望,“至于宁王何时动手除掉我们,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孙燧听懂了王阳明的话,不禁疑惑,“今晚王爷放了我们一马,难道他真的信了你的话?”

王阳明“哧哧”地笑了,“他怎么会相信呢?只是王妃的话提醒他,你我都是浙江出身,我又门下弟子无数,要是王爷现在就杀了我们,等到他起事时,浙江守军必然拼死抵抗,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轻易动手的。还有,宁王虽然狠毒,但他心怀壮志匡扶社稷也不是假的,我能感觉到,他是从心底里惜才若渴,只可惜,他用错了方式。”他默默打开娄玉珩送来的食盒,一层是盛放腊肉的瓷瓮,打开第二层,里面是一块三寸为径的白亮剔透的玉珏,他和孙燧了然对视一眼,这喻示着鸿门宴上范增诛杀刘邦的决心,接着打开第三层,清甜和辛辣混合的香味儿溢出,四格锦匣里,盛放着蜜枣、雪梨、生姜、芥末,孙燧轻吁一口气,怅然道:“宁王妃一片苦心,你我不得已辜负了。”

王阳明淡淡一笑,拿起一颗甜枣慢慢咀嚼,舌底却苦得发麻,眼泪都快苦出来了。

 

转眼到了四月底,一场泼墨似的雨拂遍山川,从南往北换上花红柳绿的盎然新装,紫禁城东安门的宫墙下,一名衣着褴褛的老者的哀嚎引起了皇城禁军的注意,如沸的流言很快席卷朝野!三日之后,一道赐死的旨意令即将而来的孟夏时节蒙上一层寒凉的肃杀。

朱厚照每隔十天一次大朝,这天临时的朝会就是为了平息流言。会后百官散去,一身白衣的不懂立在朱壁黄阁中央,来到御案边小声道:“皇上,这个叫郑旺的疯老头儿说他是你外公,还说你是他女儿郑氏生的,您把他抓起来关到入土也好,还是给他一刀让他闭嘴也好,也不至于凌迟处死啊,这也太残忍了!”

“太傅有所不知,郑旺在父皇在世时就散播谣言,说朕并非母后亲生,父皇仁慈免他一死。后来朕在即位时大赦天下,他就被放出来了,这回又不知悔改口出狂言,朕绝不姑息!”朱厚照毫不掩饰森冷的眸色,“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旦有人拿朕的身世做文章,岂不是动摇江山国本?事到如今,唯有处以极刑才能以正视听,太傅就不必劝了!”

为了维护安定,朝纲稳固,朱厚照是非剐了他不可,不懂垂下眼睑,抱拳告退了。

维摩庵,不懂没精打采地跨进院门,姚蕙娘在修剪花枝,无休一进门就拿起花农剪帮忙,时不时地盯着姚蕙娘看,盯得她十分不自在,一直跟他保持距离。午饭时,姚蕙娘意识到两人有些不对劲,联想到这几日的传言,叹了口气。

“不懂,你这是怎么了?是为了那个老人的疯话而不开心?”

“是啊,是疯话,皇帝老伯就张太后一个妻子,怎么可能跟什么姓郑的宫女生孩子啊?皇上为了这种无稽之谈,竟然下旨把那个老头拉到街头凌迟处死,路过的百姓看着,那得是什么场面啊?”

姚蕙娘悚然一惊,“你、你和皇帝不是很好吗?连你也劝不住吗?”

“关系再好,也是君臣呐!”不懂慨然,“为了皇权的稳定,别说郑老头不是妖言惑众,哪怕他真的是皇上的亲外公,皇上都不会留情面的。”

姚蕙娘瞳孔一震,手里的饭碗险些滑落,默默撂下碗筷起身出门,耳后响起无休的关心,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不舒服啊?她摇了摇头,内心被恐惧和忧愁填满了。

暮色时,姚蕙娘跪倒在佛像前:神佛在上,弟子蕙娘,一生从善,只求我的不懂能够平平安安。

天色阴沉,东安门外白骨森森,血流成河,腥臭不忍闻。傍晚一阵电闪雷鸣,似乎酝酿着一场迟来已久的风暴,不一会儿天色剧变,刮得翠柏摇曳神庙动荡。回往太傅府的路上,大雨哗哗而至,行人纷纷奔跑着躲雨,无休立在檐下,怔怔地望着白茫茫的雨幕,一阵疾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头疼了起来!

雨……好大的雨……躲雨的人……屋檐、山门、花香!二十五年了……他如遭雷击!

雨停了,圆月爬上树梢,无休敲开佛堂大门的同时,姚蕙娘手里的木鱼断成两截,无休震惊又恭敬的眼神,昭示着他把一切都起来了!二十五年前,弘治还是太子,受成化帝指派巡视江南,一场骤雨,一座避雨山庄,牵起一段秘不可言的情缘,一场惨祸,一念悲剧,造成她在佛门红尘两相难!

“夫人!你误会先帝了,当年先皇的父皇病危,他不得已与你辞行,本来已经说服太后娶你入宫为太子妃,结果却从松江知府那里得知你的山庄被人屠村,他才心灰意冷。”无休痛心至极,“先皇驾崩前两年,听说梅龙镇出现十八学士,那是只有你才种得出来的茶花,就先后秘派我和不懂前去调查,却不想,茶花的主人近在眼前,无休有眼无珠,请夫人原谅!”

姚蕙娘泪眼朦胧,连忙扶起无休的手臂,无休却从衣服衬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这是先帝当年写给你的信,得知惨案未能寄出,被我贴身收藏,是先帝对你的心意。”

蕙娘:自与卿匆匆一别,魂牵梦萦,寝食难安,今终得母后首肯,册尔为皇太子妃,若得龙裔,即为嫡长子,享不世尊荣,盼与卿早日相聚,双宿比翼,佑樘字。

情字难书,须以血墨,这都是天意,天意弄人啊!姚蕙娘抖似筛糠,泪流满面。

平复片刻,姚蕙娘收起信笺,干涸的泪眸聚起坚定的意味,“毛将军,我要离开京城。”她迎向无休的困惑,淡淡道:“前些日子,皇上因郑旺的妖言将他凌迟,皇家血脉必须纯净,长幼有序,若是皇上得知不懂的身世,我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若要不懂现在辞官跟我走,他必然不肯,所以,我先回梅龙镇去,或者去松江府,带着这个秘密远离京城,不懂才能安全。”

无休默然须臾,坚定抬眸:“好,我尊重你的决定,我带着兵部的令牌,护送你过去。”

门外落叶无声,卷起“簌簌”余响,是风动,人也动。当夜,一只信鸽扑腾着从百望山脚下飞出,势必搅起夜空的震荡。

 

这段时间,王阳明与孙燧在巡抚衙门平静度日,多数时间看书逗鸟,两人一副与世无争只待死期的做派。五月中旬,天空澄碧,山水秀媚,两人来到滕王阁江畔,眺望零星的游人,管控戒严的码头,江面一片死寂。王阳明举目望天,暗如玄玉,阴霾浓重,令人不禁慨叹,天意究竟如何呢?他怔然低头,看着袖口露出来的半块火牌,兵权到手了,内心的惆怅却一点没少。

“阳明,兵部来函,要你即刻到福州平乱,你还是……尽快启程吧。”孙燧打破静默。

“快到汛期了,天象预示水势大涨,我有些担心,德成兄,你跟我一起走吧。”

孙燧微笑着摇头,“朝廷命我巡抚江西,代天牧民维护安泰,我怎能扔下黎民一走了之?”他深深吸了口气,双眸明亮如星子,“宁王一反,势必拿我开刀震慑江西官员,到那时,你的火牌才能派上用场。”

“德成兄……”王阳明泪花渐涌,握起孙燧的手,因为这份懂得而痛不欲生。

“阳明,与你倾心知遇是我孙燧一生之幸,若有来日,劳你知会我妻儿,他们的丈夫、阿爹,没有让他们失望!”

王阳明身躯一震,二十年前浙江乡试,两人意气风发同时中举的景象犹在眼前,却不想终有一日泣泪相别祸福隔两端,望帝春心的愿,成了杜鹃啼血的局,他不再犹豫,朝着孙燧肃然一拜。

历经多时的动员、募兵,数万大军绵延于南昌城外的山阙之间,每隔十里便是黑底赤绣的旗幡迎风作响,只待一声号令为君定江山。

“皇明祖训曰: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侯,统领镇兵讨平之。凡王遣使至朝廷,不须经由各衙门,直诣御前,敢有阻挡者,即是奸臣,其王使至午门,直门军官、火者、火速奏闻、若不奏闻,即系奸臣同党……”璟瑄阁前,娄玉珩捧起一本蜡黄的薄卷不知所谓地朗读,宁王听得捏起鼻梁,“好了,这条行不通。”

“其实成祖的奉天靖难,与七国之乱相似,打的都是清君侧的旗号,这是最便捷的口号,只是现在朝中官员大致和谐,没什么炙手可热的人物……”娄玉珩牵唇一笑,“毕贞一个镇守太监,京城的消息倒是灵通,说是前段时间有个老头,坚称先帝临幸过他的女儿,说当今皇上不是张太后亲生的,王爷不妨以此为根据做些安排?”

“这……”宁王听罢叹气,“皇兄一生独宠张氏,这未免太荒谬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慎用。”

晚膳后,宁王坐在后湖小筑里翻看史书,皎月风清,鹧鸪影里,他翻页缓慢,影影绰绰的水光泛在他清俊的脸颊,有一种莫名缱绻的柔和,会让人产生一种,这是一个很温良、细腻、慈悲的男子的错觉。娄玉珩替他推近灯烛,蓦然回首,忽见一道黑影掠身而至。

 “王爷,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两个在维摩庵外守了四年,终于带来消息,叶子不敢揣测,只待王爷亲启。”叶子眉目慎重,递来一封蜡丸密封的信笺,足见寄信之人的谨慎重视。

娄玉珩递蜡,宁王接过用外焰熏化泥封,展开小笺,一字一句逐渐令他手指发抖,瞳孔地震。

“怎、怎么会是这样?不懂他、他竟然是……若是他手上握有先帝遗诏,以他在朝堂和百姓之间的声望,就算我借身世之谜除去朱厚照,不懂也会成为他们拥戴的对象,不……”宁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惊骇交加,弘治皇帝对不懂不问缘由地亲近,朱厚照对不懂宛如亲兄弟的交好,冥冥之中的血缘牵引,使一切看似的偶然都有了必然的答案!又或者,他先前何以对不懂淡淡的相惜和欣赏、莫名的容忍和放过……“叶子,向京城飞鸽传书,我要他们两个调动最好的杀手,先杀不懂,再找姚蕙娘毁掉遗诏,将这件事彻底解决掉!”

瞬息间翻天剧变,娄玉珩愕然得不知言语,接过宁王手里的信笺一扫,脑海轰然。

“何须这样麻烦,他们还有消息说,姚蕙娘已经和无休南下,其中一人追随他们到了松江府,此刻姚蕙娘就在松江府的一座寺庙。”叶子狞笑着道。

“很好。”宁王森然轻笑,一瞬间如释重负,“调动人马,今夜启程,本王亲自去请这位姚夫人。”

“王爷!”娄玉珩拉住宁王急去的手臂,叶子皱起不耐烦的眉头,宁王没有情绪地问:“怎么了?你是想阻挠本王?”

“不、不是。”娄玉珩在慌乱中唤回理智,“王爷你想啊,姚蕙娘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保护不懂,用她的命来要挟不懂,这怎么行得通呢?不如带妾身一起去,我来想办法劝说她,为王爷扫清障碍。”

父母之爱子,必舍生求全,宁王打量着娄玉珩眼中的笃定和诚挚,点了点头。

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宁王一行人在五日后抵达松江府,距离梅龙镇不足五十里。曾几度去往刀山火海的战场,娄玉珩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她得在宁王面前小心翼翼地隐藏情绪,她害怕的另一个原因,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宁王,哪怕是手刃郑王的那晚,讲出“妻儿皆可杀”的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癫狂、暴戾、不能听进去一字言语,带有漠视世间一切生灵的冷酷。

夜晚,疲于赶路的一行人宿在城门附近的客栈,娄玉珩食不知味地陪宁王用膳,“多吃点儿。”静默中,宁王向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鹅肝,娄玉珩弯唇夹起放入口中,“多谢王爷。”宁王动作一顿,“玉珩,你不喜欢吃肝脏一类的食物。”

呃……娄玉珩皱眉,捂着嗓子呕了几下,“王爷明知道,还戏弄妾身。”她抬眸,只见宁王很有深意地盯着她,“你不是说,不喜欢的茶,喝多了也会习惯,那么本王的行事之风,你又需要多久才能习惯呢?”

多久也不会习惯,这是她的心里话。她逐渐明白,她支持宁王的作为和她是否认同宁王的作为完全是两回事,如王阳明的心学要义,知易行难还是知难行易,都莫若知行合一,她快要被这种矛盾逼迫到崩溃了。她呆了一瞬,喃喃道:“妾身为王爷所有,天长日久,总会习惯的。”

“这就不对了。”宁王随着话音起身,将她揽入怀中,用他高昂的身躯呵护着她的脆弱,“本王从未视你为附庸,你是娄玉珩,是个独立的女人,有完整的灵魂,那么地吸引本王,无时无刻不想与你融为一体。”

娄玉珩深埋着头,氤氲出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这份沉重的爱意,压得她濒临窒息了。

燥热之夜,巷道俱寂,“叮当——”城门的谯楼响起初更的梆铃,身着深色长裙的苏沐来到城门,塞给巡夜的守卫一大袋银。她出了城门一路往西狂奔,月色下的旷野拉长一道纤细的倩影,如此急似星火,只为了娄玉珩的叮咛嘱咐,只为了传达“危险,速离”四个字!

城外五里开外的山脚下错落着村落房舍,山溪环绕的山坡附近,赫然矗立着一座红墙碧瓦的寺院。她气喘吁吁地爬上台阶,猝然间的一声低呼,叩响庙门的前一刻被人敲晕过去,仅存的意识,无声地做着口型:小姐,对不起……

姚蕙娘晨起一向很早,来到院中生火、做早膳、除草、打扫尘土,把西林寺院当做新家来守护。她当年东躲西藏,在这里生下不懂,如今回归故地,重逢旧日的老友,与她们过着真正远离俗世的日子,不乏惬意闲适。

膳后,姚蕙娘照常来到法华殿诵经半个时辰,不知怎么,天庭间涌入一股强烈的不安,头顶上方藻井上色彩分明的狮象雕绘也像是张着血盆大口,周遭极为安静,安静中透露着诡异!眨眼间“嘭”一声,手里捻动的佛珠断了一地,可怖的血腥味儿飘进殿中,嗜血的脚步声,响自身后。

两道黑色斗笠的人影无声而立,手持利剑,刃上滴血,余温未尽血珠浓稠。姚蕙娘缓缓转身,眼波震漾,是、是皇帝的人?难道不懂的身世已经……

 “好久不见了!”两个黑衣人分开两侧,走出一道银灰俊影,宁王悠闲迈步,英俊的脸庞浅笑嫣然,优雅拱手,“夫人,不知京城一别是否还记得在下,这里太狭窄了,夫人不妨随本王回府暂住。”

“宁王殿下之容,蕙娘不敢忘,只是我习惯了红尘之外的生活,哪里也不想去。”

“夫人,您的身份举足轻重,从维摩庵躲到这座寺院也不见得安全。”宁王一如既往地冷笑,“不过,你要是把先帝写给你的遗诏交给本王,本王绝对可以保证你和不懂毫发无损。”

姚蕙娘一怔,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打斗声,“夫人,你快走啊!这里有我顶着!”是无休的声音,同袍的呻吟,裂帛的惊响,尸横遍地,血溅青墙,她真该死啊,是她害死了她们!姚蕙娘竭力控制着双腿起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如清月皎洁,绽开迷惘的惨笑。

叶子得令带人搜寺,宁王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地上的断珠,无视佛像庄严,银烛泫然。

时间艰涩地流逝……庭院里的厮杀仍在继续。而娄玉珩在做什么呢?昨夜她交代完苏沐,几乎整夜未眠,熬到破晓时分撑不住昏睡过去,以为只是休憩片刻,不料醒来时天已大亮,身边空无一人!她立即牵了匹快马向城外狂奔,一袭素衣宛如冬雪里的白蝶,毅然扑向生与死的极限之地!

娄玉珩赶到寺院门口勒停快马,迈着酸软的腿肚拾级而上,迟疑地走向大开的寺门,定睛看到门上一道道斑驳的脚印和……血印,脚下迈过横陈院中的尼姑尸体,淌过潺潺流动的炽热鲜血,每向前一步,剖心的利刃就扎进去一寸……当她望见法华殿内那道森严熟悉的背影,终于,一步也走不动了……

怔忪间,时间仿佛停止流动了,只听宁王冷冷地下了命令:“叶子,带夫人回府。”

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佛龛前的姚蕙娘对殿外的娄玉珩隔空对视,没有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娄玉珩渐渐从她释然的眼神读懂了什么。只见姚蕙娘转过身去,捡起地上断裂的木鱼,弟子有罪,招惹外人玷污佛殿……耳边传来“嘶”的一声,宁王惶然皱眉,暗叫一声不好,可,为时晚矣!

“蕙姨——”娄玉珩惊叫着飞扑过去,却被叶子拦住,姚蕙娘在她眼前倒下,目光坚毅且无悔,与初见时的一眼并无分别,“不要——”她嘶吼着,咆哮着,疯狂地挣脱叶子的桎梏,踉跄着扑住血泊中的姚蕙娘,“蕙姨,是我、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悲悯的泪水浸满了她的脸颊,不知所措地呼唤着。

“不、不怪你……玉珩,不是你的错……”姚蕙娘抬起颤巍巍的手掌,好想给她些安慰,可惜她没有力气了,“我这一生,与佑樘结缘,我、我不后悔,你和我,不是一样的人吗?我、我的不懂,他永远不会有夺位的念头,求、求你们,放他一马……”

“求求……”娄玉珩泣不成声,拼命摇头,“求您别死,我、我真的没脸面对他……”

“我累了,碧落黄泉,我也该去,与佑樘见面了……”姚蕙娘缓缓阖上眼帘,恍若一株白叶红蕊的十八学士,寂静凋零,归于尘土。

“不——”娄玉珩搂着姚蕙娘的尸体,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

宁王愣愣地看着哭成泪人的娄玉珩,很想过去拉她一把,却缩回手掌。“夫人!”忽然,另一道染血的灰衣身影跌入殿中,无休身负两处刀伤,虽不致命,但也战至力竭了,叶子举剑靠近,娄玉珩突然激动起身,昂首挡在无休身前,“叶子,退下!不许伤他!”叶子脚步一顿,看向宁王。

宁王脸色瞬变,被她突然的举动惊得醒了神,“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要跟本王作对吗?”

娄玉珩忍着撕心裂肺的痛,直直跪倒在宁王面前,“王爷,我求你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求你,你已经逼死了不懂的亲娘,她也保证不懂无心帝位,就放了无休大师吧!他不会碍着你的事啊!”

“如果我放了他,他就会到京城通风报信……”

“那又怎样?王爷不是本来就要起事了吗?难道还怕朝廷知道吗?”

“你——”宁王心痛与愤怒交织,向后退了一步,示意叶子不必留情。

眼见着叶子迫近来的步伐,娄玉珩“嚯”地捡起无休手边的长刀,刀锋逼向自己脖颈,“再向前一步,我就死给你看!”叶子无奈,半步也没法动弹。

宁王愕然大惊,心火焚烧,烧完了又是深深的愤怒和无奈,“你竟为了他,对本王以死相逼,你知道本王从不受人要挟,你、你竟然逼迫本王……”

“就算是吧!”娄玉珩流着泪低吼,刀锋没入脖颈,隐隐传来钻心的切肤之痛。

宁王望着她沁出血丝的雪颈,是他一生一点一滴,无法忽视,无法狠心的女人,痛惜、不忍战胜他冷漠的思考,终是挥了挥手,“叶子,放他走。”

“……是。”叶子收剑回鞘,不知怎么,她很平静,没有特别的感觉。

姚蕙娘的遗体被葬入西林寺院后山,娄玉珩跪在坟前,哭到肝肠寸断,最终晕了过去。

明时弦月

宁为玉碎40|沈晓海宁王×娄妃

王府,庭院中央一道手持软剑的银灰俊影翻转腾移,连环八个剑招之后,身形猛然跃起,纵挥间白刃与锦带摇曳共舞,霹雳啸响阵阵,剑锋势不可挡。

“好剑法!气势如虹,冠绝于世,真让小人开了眼界了!”

“原来李道长还懂剑法呢?”娄玉珩揶揄,放下刚泡好的碧螺春。李自然没有真才实学,但胜在能言善道把戏多,把书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大张声势使得年轻学子们以宁王为尊,在内极尽阿谀谄媚,绝对是个做内侍的人才。

“略懂、略懂……”李自然赔笑。他走遍大江南北,也曾到过晋王、裕王等藩王府邸献艺,那些整日沉醉酒色的逍遥王爷们,平庸到拍马屁都匮乏语言,自从拜入宁王府,他恨不能化身姜太公。

秋雨淅沥天色发青,离开一个多月...

王府,庭院中央一道手持软剑的银灰俊影翻转腾移,连环八个剑招之后,身形猛然跃起,纵挥间白刃与锦带摇曳共舞,霹雳啸响阵阵,剑锋势不可挡。

“好剑法!气势如虹,冠绝于世,真让小人开了眼界了!”

“原来李道长还懂剑法呢?”娄玉珩揶揄,放下刚泡好的碧螺春。李自然没有真才实学,但胜在能言善道把戏多,把书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大张声势使得年轻学子们以宁王为尊,在内极尽阿谀谄媚,绝对是个做内侍的人才。

“略懂、略懂……”李自然赔笑。他走遍大江南北,也曾到过晋王、裕王等藩王府邸献艺,那些整日沉醉酒色的逍遥王爷们,平庸到拍马屁都匮乏语言,自从拜入宁王府,他恨不能化身姜太公。

秋雨淅沥天色发青,离开一个多月的叶子回来了,疾快的脚步踩过水润的青石甬路,李自然立即小声告退,生怕走得慢了被宁王一剑劈了。宁王收剑转身,坐下饮了口热茶。

“叶子按照王爷吩咐到广西观察狼兵状况,发现他们作战勇敢却内斗不断,其中一支由韦氏部落率领的军队,他们的首领韦玄臣,表现得十分精明强悍,部下狼兵五千,堪为王爷所用。”

两年前,朱厚照强行下旨收回原郑王两万藩兵拱卫京师,那时时机还不成熟,宁王不得已吃了哑巴亏!大将葛江和闵弘负责布在南昌以南的剩余两万藩兵,心腹大将谢哲负责驻在南昌的五万亲兵,然而近两年天灾不多,朱厚照又不主张流民南迁,兵力匮乏成了最大问题!比起数量,宁王更注重实力,部下治军严谨勤于操练,剽悍勇猛的两广狼兵纳入他的考虑。

宁王点点头,“广西十万大山,不利于开垦农田,长期得不到朝廷重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部落为了争夺有限的利益,陷入无尽的仇杀私斗,若想他们为本王所用,须得重金聘之。”然而这是困扰他的另一个问题了,他现在的封邑只剩下南昌和原谷王藩地武昌,“若不能尽快举事,给养大军的巨大消耗足以拖垮局势……”他眸中幽光一闪,突然欲言又止,“你跟池如意领一笔银子,想办法买通韦玄臣,就说本王要他们平乱,请韦玄臣到南昌一叙,其他的,本王再斟酌。”

叶子离去后,宁王手指轻敲着石案,一下、两下……声音越来越重,最后五指攥成一拳,指节泛白,昭示着他不同寻常的决心。娄玉珩觉得宁王方才的欲言又止必有重大问题,但她没打算问,微笑着把手覆在他的拳上,“王爷,天降大任于斯人,现在到了这么难的时候,妾身愿以身作则,带头缩减衣食用度。首先,杏花楼暂时封楼,王府里用不上的衣物、首饰和瓷器换成粮饷,其次,王爷可以动用苏杭一带的关系,从江南织造厂弄来大量织机,妾身想办法召集丫鬟和城中妇人做些织布裁衣的事,既可以维持她们活计,又可以向将士们输送需要……”

娄玉珩说了一堆力所能及的事,宁王先是下意识地摇头,听到最后不置可否地垂下了头。长久来看,这些听起来的小事的确可以缓解困难,甚至安定军心。他艰难地抬起眼帘,反握住娄玉珩的手,“账簿和府库钥匙在你手上,如此,就由你和池如意商量着办吧。”顿了顿,他闭眼,“这样……是委屈你了。”

“王爷说的哪里话,我跟王爷同进同退,若王爷前线不利,这些眼前的富贵也就成了浮云,若是王爷成了事,坐拥天下,那妾身不就苦尽甘来了吗?”

宁王目光一顿,忽然,他觉得他并没有完全看透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女人。但不重要,相处越久他越沉沦,无论身体还是心灵,他肃然望着她:“本王将来的后位,非你莫属,永远不会有第二人。”

娄玉珩笑意很淡,她担心的是宁王自身成败,至于后位,她毫不怀疑,这也算是,另一种默契。

叶子不负所望,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说服韦玄臣带着两名心腹到南昌面见宁王。经过半个月的周旋,宁王带着韦玄臣一行人游赏南昌名胜,连日设宴款待,畅谈两地时事。

终于在城墙上,韦玄臣见识到南昌的城高地壮,堑壕深阔,伴随着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他进入府门的刹那,一众暗卫围了上来,方才那个侃侃而谈温润儒雅的王爷,此刻的眼神比冰雪还冷。

“韦玄臣利欲熏心,落入王爷彀中,见到这些,想活着回去是不可能了。所幸玄氏族人仍在广西,一旦我在南昌遭遇不测,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有惧怕,但亦不掩张狂。作为狼兵中最出色的部落头领,韦玄臣一杆狼筅使得出神入化,一年之内三战三捷,他身上有着八桂弟子的血性,瞧不起阴谋诡计。这些只知吃喝享乐的王室宗亲,不过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宁王云淡风轻地笑了,“本王巩固南昌城防只为自保,你的部下若到南昌找本王寻衅,就等于公然向朝廷宣战,一样是叛军,不是死得更窝囊吗?”他绕着韦玄臣魁梧的身躯走开几步,不断释放危险气息,“广西距京师几千里之遥,朝廷几番命你们到南赣平乱,却不落军籍,不发军饷,难道你们要靠着没完没了的内斗维持生存么?朝廷不仁,你们还讲什么道义?”

韦玄臣皱眉听着,不屑道:“朝廷是不仁义,但你们都是天生的王室子弟,就算那个天高地远的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换你坐了江山,就一定胜过他么?”

“当然!”宁王异乎肯定的语气反而激发出韦玄臣的好奇,“谈国家大事,你未必听得明白,但本王可以保证的是,一旦本王掌权,绝对不会坐看现状,你们这些狼兵必然跟随本王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伟业!”

“说得好听!王爷久在王府养尊处优,读过兵书么?打过仗么?扛得起枪吗?”

“王爷,让属下给他点颜色看看!”陈勤从未见过王爷被人当面嘲讽质疑,忍不住抽了剑,却被宁王挥手制止了,“两年前,本王亲率大军平瓦剌之乱,六王子被本王射死马下,这是从他手上摘下来的。”他抬手亮出一枚錾刻狼头图腾的金戒,耐心有些被耗尽,“你们部落自称狼的凶悍,若你坚持不附本王,那本王就只能送你去跟那位王子切磋技艺了。”

韦玄臣尚自犹疑,身后的两名副将掠出一阵暴烈的狂意,异常的风声不断靠近,宁王神色一定,夕阳照影的庭院猛然亮起一道剑影,宁王拔出陈勤佩剑,带着强烈的杀意击向身后两名不速之客,剑身灵活,身形旋舞,掀起滔滔刀光剑影。

罡风停滞的瞬间,长刀落地的两人被宁王踹翻在地,剑尖指向韦玄臣喉头,宁王勾唇轻笑,好样的!以一敌三,韦玄臣到底收了手。

“末将韦玄臣,愿率部下誓死追随宁王殿下!”暮色下,一道刚毅挺直的身影屈膝跪地,尘埃落定。

 

忙碌的光阴格外飞快,苏州知府崔文亮发动全城富商送来上万张织机、棉絮、生丝,一年四季的衣屡堆满仓房。年关来临,藩兵分支头领的夫人代表各百户长的家人来向宁王妃致上敬意。今年王府的除夕更加热闹,除了叶子、谢哲等人,平日戍在城外的凌十一、葛江、闵弘等将军被传唤入府,以及入帐不久的韦玄臣,加上活跃气氛的李自然,一大早就跑到城南的道观叩拜三清,向宁王请安道喜。

堂前飞雪如絮,红灯绚烂,酒菜飘香,年节赏赐令人目不暇接,南昌城的戏班子奏起笙歌。厅堂之中设了两列长桌,中央位置上,宁王身着一袭浅金色常服,衣饰简约俊逸逼人,娄玉珩身着淡紫色提花袄裙,发髻两朵红玛瑙钗环,喜庆的颜色,为身旁的宁王平添祥瑞的色彩。

岁尾良辰,月照华年,宁王举杯与堂下众人相敬:“今夕本王与诸位共度岁除之宴,既是庆贺佳节,亦是慰劳功勋,一年来艰难竭蹶,聊以卒岁,愿来年风调雨顺,诸位宣劳勠力,众志成城!”

众人齐齐扬杯饮下美酒,相继向宁王与王妃朗声致敬。今年比较特殊,宁王不再掩饰意图,无视朝廷以城为国,很多人被紧紧捆绑的命运又被向前推动一步。宁王十年谋划如一日,这一年的安排一日如十年,叶子和陈勤隐有预感,为主尽忠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一轮筵席过后,笙歌落幕,谢哲、韦玄臣、凌十一等人难得聚在一起,酒后谈起兵防问题。

“原来郑王的那两万藩兵驻在安阳,一直是归老谢管的,自从到了南昌,军备方面问题很大,三月之前一定得解决,否则很难投入训练。”

“我会将他们与亲兵一视同仁,军备方面,象山和塘山作统一调配,兵械库、衣甲库规模接近……”

“韦将军,你那边可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出来。”面对新加入的狼兵头领,谢哲十分尊重。

“我们在两个月前打了几次胜仗,军备没有问题,弟兄们吃饱了饭就能上战场,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我就可以把兵符交给叶子姑娘到柳州调兵……”

韦玄臣的话还没完,李自然打了个酒嗝,咧嘴笑道:“几位都是忠心耿耿的豪杰俊才,小人佩服极了,但小人认为在用兵之前,还有一计可用。”他望向宁王,带着讨好的怯意,宁王根本不把他谋士看,懒得看他,倒是娄玉珩起了点儿兴趣,“李道长这是求到上签了?可有什么好主意?”

“王妃折煞小人了。两年前,小人从京师一路南下,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道听途说不少,当今皇帝年轻好玩,不但沉迷于豹房的享乐,还动不动就出宫南巡,好坏名声各占一半。尤其说不过去的是,继位几年了连个皇嗣都没有,这不是影响国祚的凶兆吗?”李自然讲得情真意切,众人不屑一顾的态度变得肃然,夜凉如水寒风袭来,娄玉珩胸中一闷咳了几声,苏沐连忙倒了热茶奉上。李自然在一片沉默中继续道:“话说到这儿,小人就不避讳了,皇帝无嗣,多半是龙体有恙,王爷若是能将世子名入太庙,则更加师出有名,天下百姓也就会认为宁王一脉可以延续我朝千秋万代,必然纷纷响应,则大业易成。”他想,宁王在南昌闹出这些动静,朝廷却一点儿反应没有,上书为世子请一份恩典应无问题吧?

堂内渐渐笼罩昏暗沉闷的气息,红烛彩绸也显得萧瑟,苏沐紧张娄玉珩的神情变化,却看小姐平静得很,宁王也没表现。叶子看了看左右一脸尴尬的将军,打破沉寂:“李道长心思缜密,只是你了解再多外面的事,却不清楚王府里的状况么?举事近在眼前,王爷何来世子正名太庙?”

李自然一怔,勉强笑了笑:“这、小人来这半年多,还未见过世子,私以为养在别苑,王爷而立之年已过,不会是……”众人呼吸一滞,他惴惴看向宁王,扑通跪了下去,“小人胡言乱语!小人知错了!”

除夕夜的祥和之气被打破,众人相继低声告退,几位将军出了堂门却又互相觑着眼神,李自然看似弄巧成拙的戏言酝酿着一场大风波,这其实是一个警醒,李自然代表着许多人的猜测,王爷风华鼎盛却长期没有子嗣,下面的人能没有嘀咕吗?入府最晚的韦玄臣最先开口:“王爷血气方刚,相貌不凡,听闻王爷今年三十有二,难道膝下还没有世子吗?”

几人摇摇头,韦玄臣有些不自然了,“王妃没有世子,那么其他姬妾呢?也没有?”

其他姬妾,他们谁见过呢?要是没有娄玉珩,王爷现在有没有王妃都是个问题,叶子沉默许久,最后说道:“王爷只有王妃一个,没有姬妾。”

众人五味杂陈,韦玄臣神色复杂,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皆然,但是于打天下的人来说,可不见得是一件值得佩服的事。宁王向他撕开面具的第一眼至今刻在他的脑海,冷冽、果断、一意孤行,这个男人永远不会和感情用事扯上关系。

关紧璟瑄阁的门,并排躺在塌上,共处多年的除夕之夜早已稀疏平常。宁王翻身抱住娄玉珩,手指触上她的额头、鼻梁、唇珠……这副玲珑玉体消耗他无尽的精神和体力,不分彼此的相濡以沫,情最难久,故多情必至寡情,无情之人,一动则难自制,他看似后者,也仅仅是看似。

娄玉珩难耐地闭眼,听他缥缈地说:“李自然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这是本王自己的事,谁也不敢妄议什么。”
周遭的气息冷却下来,娄玉珩迷恋地望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八岁的男人,岁月非但没有侵蚀他的俊美,反而在他精致秀丽的五官沉淀出深邃不可捉摸的气韵,年过三十的他不惑也聪,怎么还能讲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呢?至于三年前,那些没有子嗣也无所谓的话,简直无稽之谈,有些话如果不能骗她一辈子,还不如直接说出来。

“王爷在我身上享尽欢乐,却一直徒劳无功。五年多了,看了那么多大夫,用了那么多的补药,该面对现实了,且不管将来成事与否,江山谁来继承的问题,难道王爷真的打算让宁藩一脉绝后吗?”

这才是不可逃避的难题,宁王的眼中有忽冷忽热的幽火闪现,这么多年,他从不惧怕与娄玉珩对视,因为他的感情问心无愧,可是这一回,他不敢与她对视了,生怕她看穿他的幽晦心思。

“三年前苏州夜宴,是我做得不对,王爷宽宏大量不跟我计较,我独占王爷这些年该知足了,就算王爷纳妾入府,我也不该觉得王爷亏欠我什么,况且,我知道王爷的心在我身上,这就足够了。”颤抖的心房,隐忍的泪光,透露着浓沉的绝望,“王爷不是说过,传宗接代的事,不是非我不可,只要……王爷保全我正室地位,我不会再阻挠王爷……接纳其他女人。”

她仰视着宁王从未出现过的慌措眼神,至少在塌上,失去他一贯的风流恣意,她笃定地补充道:“不仅如此,若他日有幸入主中宫为后,我也会替王爷料理好妃妾,绝不让王爷有后顾之忧。”说完最后一句,她松了口气,那是人在做了最坏打算后的释然。

也许是纠结到极致反而剩下一片空茫,怔然良久,宁王沉声道:“你看着办吧。”

红烛燃烧完了,帐内陷入不可预知的黑暗。

 

正月一过,春意从无边丝雨下的草木山峦冒了出来,去年四月,娄玉珩做主将王府北侧的一片山地改建成茶园,二月种茶季,背着竹篓的采茶女沿着田垄款步姗姗,吟唱清脆曼妙的山歌。娄玉珩忙着针工织布的事,时常到茶园巡视,观天象、避风雨,叫上苏沐,与茶女们采摘雨后的第一筐新茶。

二月底雨似雾,田垄尽头的茶棚溢着茶香,娄玉珩捧着苏沐沏好的贡眉,坐看天地一碧的茫茫雨景。“小姐,你看那儿有个姑娘!”苏沐伸手一指,娄玉珩隔着雨幕看了过去,一道纤巧袅袅的影子没身茶丛,弯腰挥刀,鬓边流着雨水,辛勤倔强的姿态,好熟悉。

“这场雨后,贡眉就不新鲜了,这篓茶叶,希望王妃不要嫌弃。”浑身湿透的采茶姑娘笑容干净,芙蓉面,柳叶眉,肤白体柔,典型的苏杭女子长相,娄玉珩淡淡一笑:“辛苦你了。”她想起来了,这名采茶女是从杭州的一座茶镇流落来的,家里有个憨厚的爹,慈爱的娘,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疾只剩下她一个。

“你多大了?”娄玉珩拉过她汗湿的手,温柔地问。

“回、回王妃的话,奴婢十七。”

宁王到象山巡查军备,顺便在城外用了晚膳,回到璟瑄阁时辰很晚了。

阁内照常亮着灯火,宁王来到内殿,茶香!一股香中带甜的味道,绝不是他平日喜爱喝的那一种。他蹙眉,快步绕过屏风,崭新窄塌上跪坐着一名少女,身披雪纱,含羞带怯,宁王蓦然瞪大眼睛:“你是何人?”

“奴、奴婢何楹,王妃吩咐奴婢来侍奉王爷……”她轻咬下唇,“用茶的。”

宁王扫了一眼案几上的白釉兔毫盏,何楹谨记王妃吩咐,王爷不喜欢唯唯诺诺的女人,起身倒了一杯奉到宁王跟前,“王妃说,贡眉清甜降火,王爷可能暂时喝不习惯,但多喝几杯就习惯了。”她注视着宁王逐渐难堪的神色,毕生的胆气都用在这一眼了。

宁王沉默许久,口渴的他接过来饮下半杯,眉头拧成丘壑,味道……有种说不出的怪。突然,一阵目眩袭来,他扶着太阳穴,一个趔趄握上何楹的一只肩膀,何楹被握得生疼,挣扎着去扳宁王的手,却扳不动,最后不明所以地惊叫起来,“王爷,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这茶……怒火占据思考,宁王努力调息保持一丝清醒,一把甩开何楹,茶水砸落一地。

静夜中瓷器碎响的同时,窗外的天际滚过一道惊雷,明亮的电光劈开云层,蜷缩在被窝里的娄玉珩“啊!”地惊坐起来,双眼从未闭合,时间的流逝毫无意义,只有无尽的等待与折磨!苏沐起身擦亮灯盏,娄玉珩怔怔地瞥了一眼地帐外的镜奁,一阵剧烈的绞痛瞬间充斥心房,她咬牙抱紧双臂。

“小姐这是何苦?你挑的人再稳妥,王爷也未必愿意啊。”苏沐眼泪悬在眼圈。

“他会愿意的。”娄玉珩垂眼,醉花楼的东西都是练家子用的,为保成事,她下了一整包。

哎!苏沐不讲话了,静静地陪娄玉珩坐着,没人比她更清楚小姐的身体状况,王爷不能绝后,过了今夜,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痛苦、且漫长的夜晚。

时至二更,震硕长空的雷暴过后,雨势大了起来。“咚咚!”嘈杂的雨声中猝然响起绝厉的敲门声,苏沐披上外衫去开门,“啊——”的一声尖叫,引来娄玉珩的惊吓,连忙起身到门口,门外的男人被雨水浇得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苏沐被一股始料未及的力道猛地推出房门,跌进水坑揉着吃痛的手肘,身后的房门被“啪”地关上。

疾风骤雨之中,宁王忍着强烈的不适冲出璟瑄阁,先是走过三条甬道,转进四五个月洞门,跌跌撞撞来到久无人居的德馨园,结果里面空无一人!那个可恶的女人究竟躲到哪里去了?走投无路之下,他又来到苏沐住的偏殿,果然在这里找到了她!他强抑着起伏不定的心跳窜进房中,一把将娄玉珩搂紧了压在地毯上……

“王爷——”没有丝毫准备的娄玉珩着实被他狂暴的动作吓到了。

“忍着!”宁王怒喝,“五年前,就是这样的雨夜,你拒绝本王……这一回,呵呵……”
栗发狼狈的宁王,额前的两绺贴在两鬓,从发带到靴袜都湿透了。娄玉珩一闭眼,一幕幕都是那个跪在乾清宫的金色魅影,绝美的姿态挑战她的心防,冒雨在府中穿梭的狼狈样子,烈性的药物挑战他的极限……再睁眼,便有泪水滑落,朱宸濠啊,你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呢?

雨势逐渐迅猛,尖锐的不适不断加剧,娄玉珩预感药力早就散了,剩下的不过是宁王故意折磨她……接下来的两天,她被困在塌上没出门,至于怎么回的璟瑄阁,也记不清楚了。

三日后的清晨,宁王没有要紧事,扶着娄玉珩到桌边用膳,亲手做的燕窝鸭脯飘着熟悉的浓香。
“妾身知错了,王爷今天歇歇吧。”娄玉珩哆哆嗦嗦地捧过瓷碗,腰以下没有舒服的地方,她服软了。

“知错就好,本王不喜欢被人暗算。”宁王若无其事地给她夹菜,用手帕擦她唇上的饭沫。

“好吧,就算是妾身的错,那孩子的事……”

“眼下没到非生不可的时候,若真到了那日,本王自有决断。”

宁王目光陡然一聚,似乎胸有成竹,娄玉珩叹了口气,除了得过且过,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南昌城上空的阴云从无形变得有形,街头巷尾来历不明的人成群结队,挎着刀剑走街过市,百姓商贩退避三分。衙门堆满无人审理的诉状,鄱阳湖的凶案传闻不绝于耳,各处城门更加严格地盘查行人,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夜晚几乎没人出门。

一个多月前的深夜,一道踉踉跄跄的人影沿着王府后山的小路奔逃而来,衣衫不整,满身血污,天亮之前倒在宁王府的台阶,被池如意带进府里救治。身中两箭奄奄一息的男人大名谢志珊,南赣群匪中号称“征南王”,威震一方,一呼百应。他与凌十一在数年前结义,如今与韦玄臣一见如故,誓死忠于宁王。谢志珊痊愈后来到鄱阳湖,很快号召起旧日的兄弟,他们流窜山川打家劫舍,顺便收容流民壮大队伍……眼下并非秋收之季,娄玉珩核对账簿上不减反增的银两数目,深知宁王果然走上了无可奈何的一步!

雨季,官道泥泞马车难行,绵绵细雨中,马车停在南昌城外的驿站门前,往前十里就是惠民门。

马车一停下,驿馆门前的两名仆从忙不迭地上前,一人掀帘,一人撑伞,不凡扶着王阳明走下马车,凝重的面色,匆促的步伐,透露着夤夜赶路的疲惫。王阳明一进驿馆大堂,等候已久的书童上前附耳,边引他往楼上走,边在他耳边小声交代着什么。

听到廊道传来脚步声,半夜未眠的孙燧立即激动地打开房门,“阳明兄,你总算来了!”

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膳,孙燧为王阳明倒了杯香茗,王阳明简单吃了几口,从吉安到南昌三百多里的路途,他身后不少于两拨探子,他没有想办法甩掉,只为造成对南昌情况一无所知的迹象。他示意不凡守好房门,方才徐徐开口:“德成兄,你先后发出三封信到我府上,并非我动作迟缓,只是有几名匪首头子趁我不备逃了出去,有两个已经抓回,还有一个,也是最危险的一个,至今下落不明。”

“阳明兄何须费力追查呢?如我所料不错的话,你说的那个人,此刻就在宁王府上。”孙燧幽幽道。

“宁王?”王阳明眉头一紧,“果然如此,可王爷贵为藩王,怎么会收留强盗?莫不是……”他目光一颤,也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宁王做到这个地步,是非反不可了?可是我不明白,他把南昌闹得满城风雨,必有各级言官层层上告,京师那边竟然毫无动静!还有,吏部的谕书上提及,允许我在必要时提调江西军务,但却没把调兵的火牌批给我,难道朝廷还想给宁王留余地吗?”

“你是说杨廷和吗?他可没少收宁王的好处,那就是他压着文书不上报了吧。

“不,杨廷和在朝堂一手遮天,他就算帮宁王造反,所得也不会比现在更多,我觉得……很可能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先前下旨宁王出关平乱,必是对他深信不疑,所以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孙燧思量着王阳明的话,内心的绝望加深一层,“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宁王举事,是势在必行了。咱们之前的两任巡抚,都莫名其妙死在江西,就连我也险些被……”他苦笑,“总之,南昌局势险峻,已经蔓延到其他郡县,咱们两个现在是坐困愁城,无计可施了!”

王阳明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唰地一白。四年前,宁王妃无端与老师断绝关系,难道就是为了……他惊恐地一震,一股惘然的凉意直沁心肺!

忽然,门外响起利器打斗声和不凡断断续续的呼喊声:“先生……先生……你们快走啊!”

“住手!”王阳明掠身而出,急声喝道,陈勤立时下令几名手下对不凡停手,向王阳明恭声抱拳:“王大人,我家王爷候您多时了,请您和孙大人到府一叙。”

明时弦月

宁为玉碎39|沈晓海宁王×娄妃

“王妃!”娄玉珩刚一跨进东院,叶子刚好从璟瑄阁出来,稽首的同时有些焦炙,走到门口,陈勤相继投来同情的目光,她轻呼一口气掠入殿中,里面的空气散发一股独有的阴狠味道。

“我求伯虎兄带我到醉花楼以诗会友,正巧在林姑娘那里遇到了孙巡抚,王爷有所不知……三年前我从运河离开那回,与他和王守仁在船上邂逅,交了朋友,一看他在青楼出事,我就把寻衅的太监和手下哄走了。事发突然我不清楚状况,要、要是此事是王爷有意安排,我也是无意为之,王爷不要生气……”娄玉珩慢慢走过去,声音软软的。

宁王回身,看向她掩饰不住惶恐的脸,月白色男装有腻人的熏香味儿,平复下来的躁意被挑起,“呵……又是你的老朋友?从前为了大局,也为了降...

“王妃!”娄玉珩刚一跨进东院,叶子刚好从璟瑄阁出来,稽首的同时有些焦炙,走到门口,陈勤相继投来同情的目光,她轻呼一口气掠入殿中,里面的空气散发一股独有的阴狠味道。

“我求伯虎兄带我到醉花楼以诗会友,正巧在林姑娘那里遇到了孙巡抚,王爷有所不知……三年前我从运河离开那回,与他和王守仁在船上邂逅,交了朋友,一看他在青楼出事,我就把寻衅的太监和手下哄走了。事发突然我不清楚状况,要、要是此事是王爷有意安排,我也是无意为之,王爷不要生气……”娄玉珩慢慢走过去,声音软软的。

宁王回身,看向她掩饰不住惶恐的脸,月白色男装有腻人的熏香味儿,平复下来的躁意被挑起,“呵……又是你的老朋友?从前为了大局,也为了降低对你的伤害,我从不干涉你和不懂籽言他们交好,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你居然还多管闲事,破坏本王的计策!玉珩,你太让我失望了!”

娄玉珩后退两步,显露急色:“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三年前,孙燧到贵州赴任,半路特地去他丈人家看望待产的妻子,无端见他在青楼被人迷倒,我就只能出手了!”她快步上前扯住宁王的淡金衣袖,“王爷,你让人暗杀了上一任巡抚,我都没说什么,可这污人清白的事,未免有些……”她硬生生吞下下作两个字,“你还不如杀了他。”

“好啊,那本王就听你一回。”宁王冷声一嗤,娄玉珩诧异抬眸,抿唇道:“王爷看着办就好。”她垂眼,茂密的眼睫遮去复杂的情绪,只要娄府被保全,她就没什么再犹豫的。可孙燧谈及妻儿时的那个笑容,温暖明亮,让人想哭。

宁王脸色一沉,猛地抬起她的下颚,“明明心里难受,为什么不说出来?本王就是个冷血的刽子手,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这天下众生,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死去很多,处在哪个位置上,就要承担那个位置带来的痛苦,若都像你这样优柔寡断,尧舜在世也难成大事!”

娄玉珩望着他起伏不已的胸膛,怎愿他伤痕累累的心再为她而受痛?她拿下他的手握在掌心,弯起唇角:“王爷说得对,王爷要杀还是要毁他清誉,我都没意见,真的,我没有难过,只是他现在回了巡抚衙门不好动手,王爷再另想办法就是了。”她讲得很快,字句模糊,听不清,也就无所谓了。

她妥协至此,宁王也不好责备下去,松动的脸色浮现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他现在对本王还构不成威胁,本来我也没打算杀他,只是想攥他个把柄,这种硬骨头的官员,是钱财无法打动的。对了,你不是说他曾在半路下船去他丈人家,那是什么地方?”

娄玉珩愣了下,轻启唇齿:“济、济州,徽山湖。”

宁王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平静道:“本王现在没有必要杀他全家,只为有个牵制,让他知分寸,懂进退。”她动了动唇角:“玉珩明白。”

“还有,唐伯虎在东湖书院两年多了,不能光想着逛青楼,再顺便带坏本王的王妃,他也该为本王做些事了,必要的时候,你适当跟他透露一些,试探他反应如何。”宁王扫了一眼她的男装,有点儿烦,“一身的花柳气,把你这身衣服换了去。”

“……是。”娄玉珩刚一转身,就被宁王拉了回来,边把她往塌边带,边动手撕扯,腰带、帽巾、靴袜散了一地,幔帐里传出瑟缩的疑问:“要是唐伯虎不肯呢?”宁王一脸“你说呢”的阴冷表情。


快入秋了,杏花楼的安逸快结束了,林秋香脱身醉花楼,被唐伯虎引到杏花楼泣泪感谢,与宁王妃三人奏曲作画,诗酒互娱,烹茶论道,共酿桂花酒,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杏花落尽。

静谧的庭院轻风微扬,飞瀑连珠琴掉了一颗玉珠,娄玉珩抱着修缮好的琴对着谱子研习,最后一朵杏花慢悠悠地落在琴面,她伸手握住,几乎与她雪白的掌心融为一色。

“好渴,我先用了啊!”唐伯虎忽然从身后出现,将她刚晾好的云雾茶豪饮一大口,坐下喘着粗气。自从林秋香恢复自由身,娄玉珩就没见过他烦恼,“伯虎兄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哎!府衙师爷请来一个江湖术士到东湖书院做副院士,还把旁边的镇江书院也赏了他!结果这个叫李自然的家伙,整日东游西逛疯言疯语,附近私塾的小孩子都被他蛊惑,编出一些奇怪的童谣,甚至讲出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话,这不是大逆不道么?”

娄玉珩眸光一沉,沉默半晌:“元顺帝昏庸无道,太祖皇上揭竿而起是顺应天道,何来大逆之说?宋太祖对抗契丹,陈桥之变取而代之,堪比我朝多年来遭受瓦剌袭扰,不知是否还能有石守信这样的人,拥护明主复辟大明盛世呢?”

唐伯虎一呆,干笑道:“王妃……不是开玩笑吧?这话,我可不知道怎么接了。”

“科举舞弊,不同于其他罪名,不但你之前的解元被除名,这辈子也不能步入仕途了。先前你潦倒失意,如今在书院做了这么久的院士,看着别人陆陆续续金榜题名,就没想过重拾旧愿吗?”

娄玉珩的眼神幽深地盯着他,唐伯虎倒茶的手一抖,很快告辞离去了。

 

初秋一日日地转冷,杏花楼墨香依旧,石砌漏窗花墙间伸出一支山茶花。唐伯虎再次现身,不声不响地盯着娄玉珩作画,露出安慰的笑:“王妃,这幅出山图,是你初来护苇馆见到我的第一幅画,你喜爱不已,我亦视你为奇女子,把平生所有技巧都教给你,你现在的画作气韵,与我有九分相似了。”

“多谢伯虎兄倾囊相授,那么还差一分,是什么?”娄玉珩摩挲画面上的浓淡线条,淡笑着问。

“洒脱。”唐伯虎叹了口气,“两年多以前,你的笑容堪比九月初八菊花灿烂,与宁王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这次你从京城回来,我就再没见你真切的笑了。”娄玉珩闪过一丝微恙,只见唐伯虎撂下一摞刊印不久的卷册,摊在她面前,“《通鉴博论》两卷、《宁国仪范》两卷、《史断》一卷……凡此种种数十卷古籍,都是宁献王的才作,被李自然带进学堂奉为圭臬,训导孩子们以宁王府为至圣膜拜,敢问王妃,王爷究竟存了什么深意?”

“伯虎兄是聪明人,潇洒看尽天下事,怎么就没看出王爷问鼎九州的志向呢?”

眼神相交的瞬间,娄玉珩淡定自若,唐伯虎陷入不可遏制的震惊,最近几个月以来,江西镇守太监闹出不少乱子,上一任巡抚离奇死亡,现任巡抚被算计陷害,各处书院谣言四起,发生太多诡异的事情,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搅动着南昌城的风雨晴云!而这只大手,已经被宁王妃亲口承认!

看着唐伯虎冷汗密布,惊骇不已,娄玉珩大概猜出了他的选择。

“伯虎兄,人生很多选择是身不由己的,你被卷入科举之争,非你所愿,进入王府,是阴差阳错,现在成为王府幕僚辅佐吾王,便是你人生的另一转折。”

“不……”唐伯虎震惊后回神,“当年我在苏州与你重逢,以为王爷就是惜我那点儿才气,才安排我去教书,我从来就没想过什么改朝换代的幻梦,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志向,什么抱负,什么风流,我都不要,我只想寻个知己,安稳平淡地度过我的余生!”

“王妃,你放我离开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秋香在家等我,烫好了酒,做好了菜,她的前半生已经很凄惨了,我不能再辜负她了!”

唐伯虎近乎恳求地攥着娄玉珩手里的半截毛笔,苦苦等待着她的回答。

许久,娄玉珩道:“王爷雄才大略,追随他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别这样悲观。”

与宁王初逢延春阁、再逢拙政园,后来与王守仁同游滕王阁的一幕幕,唐伯虎一腔酸苦无从说起,“我承认,宁王爷是我见过最温文尔雅的男子,他文韬武略令人折服,当朝皇上虽然有些不成熟的地方,但国家尚未动乱,百姓生活总体还好,王爷何必冒这种风险……罢了,江山谁来坐,都跟我没关系,只求王妃放伯虎一条生路。”说着,他撩开衣袍缓缓跪了下去,以沉默诉说他的坚定和绝望。

笔下的出山图,勾起极乐悲欢,与唐寅相识至此,说是她娄玉珩的老师也不为过,一滴泪珠,悄然滑落。

“你知道,我是不愿伤害你的,可要如何过王爷那一关呢?他安排李自然到书院,就默认你是他的人了。若你不从……”

咚咚!外面传来敲门声。“莫爰吗?进来吧。”

一道纤细干练的黑影掠入书斋,肃杀的气势,唐伯虎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流涌动的声音。

“唐先生,明日正午,王爷邀你到望江楼赴宴,请务必守时。”叶子一贯清淡森冷,离去前,侧身又道一句,“到时林姑娘会到场弹曲助兴。”

“知道了。”唐伯虎喉咙滚了滚,握拳保持镇定。与娄玉珩对视一眼,她无声道,这世上有两种人是不能正常讲话的,一种是死人,另一种……你明白吗?唐伯虎黯然垂首,眉宇紧皱,陷入无法言喻也无人能懂的痛苦。

第二天一早,唐伯虎身着一袭紫蓝锦袍,手执墨扇,玉冠束发,依稀几分年轻时英气逼人的影子。他提前来到望江楼,一幢白墙黛瓦的三层厅楼矗立江畔,外墙回廊环绕,尽头下方就是江水,秋风时节依然不少游湖雅士,曾几何时,他也是其中一个。

宁王一行人被掌柜引入三楼雅间,两扇落地花窗洞开,吃饭时水阁临江,美景尽收眼底。

陈勤、谢哲、李自然等人陪坐,林秋香抱着琵琶在角落弹唱《蝶恋花》,愁容不展,曲亦低沉。

杯盏几番起落,众人把酒寒暄,雅间里的气氛逐渐诡异。身着墨绿道袍、手握八卦蒲扇的李自然酒兴正酣,“历尽世事变迁,南昌城集天地之灵气,逐渐成为钟灵毓秀之地……十五,鄙人夜观天象,发觉东方苍龙、南方朱雀二星宿闪烁,北方玄武微黯,加之紫微星微有异位,城东南有天子之气萦绕……”他媚笑着看向宁王,“王爷骨相非凡,龙章凤姿不足以形容,实乃天子之相!”

“嘣”的一声颤音,林秋香花容惨白,娄玉珩无奈垂眸,宁王一向不信天命,但非常时期需要有人来讲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只是……有点儿好笑。其他人就跟没听到似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向唐伯虎。

“明人不说暗话,本王手下藩兵多支,领兵打仗的有,只是缺乏军师,伯虎既有解元之才,才思敏捷,可择一位藩兵首领协作,不知你可否为本王效力?”宁王平静温煦的面容在举杯后缓缓凝结。

坐在一旁的林秋香小心翼翼地看着唐伯虎,眼中泛起泪光,昔日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嫩枝条,如今写入丹青里,不许东风再动摇,遇到他,终于结束颠沛无情的人生,彼此成为低谷中的希望,余生只求做一对平凡的有情人!她不是单纯少女,宁王的话,意味着她的希望没有了……

唐伯虎此时也瞥了她一眼,对她勾起一丝讳莫如深的笑,苦涩异常。

林秋香隐忍着泪意,伯虎,我们认命吧,你若不答应王爷,你会没命的!

“呵呵呵……”唐伯虎满口饮下宁王的酒,又把剩下的半坛猛灌下去,抱着空坛子起身,趔趄着走到窗边栏杆,望着江水滔滔,江边游人如织,他骤然狂笑起来。

“王爷,他太失礼了!”李自然收敛酒色,冷声道。

宁王挥手噤声,脸色却逐渐难看起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唐伯虎意欲何为。

娄玉珩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在众人呆愣的视线里,玉佩、发冠、酒壶霹雳乓啷丢了一地,唐伯虎飞快除去腰带、外衫、衬袍,脱得赤条条,只剩一条亵裤,房内一片哑然。娄玉珩惊疑不定心头一片混乱,转瞬就被宁王拉过去蒙住双眼。“哈哈哈哈……”耳边响起一阵凄厉的狂笑,“扑通”落水声随之响起——

“伯虎!”林秋香飞扑过去,回头望了一眼不为所动的众人,随即提起裙摆跳了下去。

“不要!”又一阵落水声,附近的游人纷纷惊叫起来,娄玉珩拿开宁王的手,挣脱苏沐的搀扶向栏杆奔去,望着水面上扑腾的一男一女,流着泪呼喊起来:“救人啊!”她回身看向莫爰,“去救人啊!听到没有?”

莫爰咬唇看了一眼宁王,没敢动,娄玉珩猛然想起自己会水,黄河都死里逃生了,区区赣江算什么?她定定看向水面,宁王眼神一颤,喝道:“拦住王妃!”

陈勤和莫爰立即上前钳住娄玉珩的胳膊,娄玉珩不停地挣扎,求救声撕心裂肺,宁王脸色瞬变,吩咐侍卫下楼救人。不久,陈勤回来禀报:“王爷,唐院士他……疯了。”

从这天起,南昌城人尽皆知,一代风流才子唐伯虎当众脱衣投江,获救之后染了风寒,发了高烧,彻底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逢人就傻笑,说自己是宁王的客人,宁王妃吓得大病一场,夜夜心悸难安。

夜色降临,刺肤的凉意随着深秋的雾霭而来。宁王从书房来到璟瑄阁,听到响动,苏沐悄声退下,留下娄玉珩一人伏在案上,没完没了地作画,山水花鸟,想到什么画什么。

“王妃画技日益精湛,堪比国手,令本王叹为观止。”宁王随意拿手边的一幅牡丹图,赞叹道。

“昔日的国手再也不成画了,妾身作为他唯一的学生,总要把他的画传承下去。”娄玉珩口吻平淡,眼神别有一丝楚楚动人。宁王怔然,是啊,是他亲手把唐伯虎送到娄玉珩身边做老师,他怎能赶尽杀绝伤她的心?何况,区区一个懦弱之辈也坏不了他什么事。他淡淡微笑:“那就放他回归山水怡人深处,愿他有一日,能够重提画笔。”

娄玉珩赫然抬头,手里的画笔扑嗒掉在地上,呜咽着扑进宁王怀中,确定是他的血肉之躯。半晌,她不敢相信地小声问,“王爷不会是先把他放了,然后再派人……”

“没必要。”宁王叹息着抚摸她的肩,“疯子的话不会有人相信,何况有你在,他不会,也不敢。”

这一日,城郊秋景如画,娄玉珩来到城东永和门,为两个人送行。林秋香背着包袱立在车前作别,唐伯虎坐在马车里,衣服头发收拾得还算整洁,拿着拨浪鼓,眼神呆滞,嘴里发出听不清的痴语。

“王妃多日来的照顾,秋香永世不忘,大恩不言谢,只能来世再报。我和伯虎打算到……”

“不要说。我不想知道你们去哪里,也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娄玉珩淡笑着打断她的话。

“好。”林秋香回以懂得的笑,“总之,那是一个只有我和伯虎两个人的地方……数间茅屋,院子周围种上数十株象征情意的桃花,园子里种上梅兰竹菊,半亩菜园,一眼池塘,一辈子也就不出来了。王妃,请您给我们的院子赐个名字吧。”

娄玉珩沉吟,“既然你说院子周围都是桃花,那就叫,桃花坞,如何?”

林秋香感激地点头,回身看一眼唐伯虎,心已随着他到天涯海角去了。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远去的马车传出的笑声响彻山野,伯虎兄,永别了!


历经黄河大灾、四王之乱、安化王之乱、平瓦剌边患的动荡,百官多说国无夭伤,岁无荒年,风不鸣条,雨不破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趁着皇宫内外人心和顺,朱厚照坚持起驾南巡,从顺天府出发,銮驾南下至真定、潞州、开封、南阳,一路剪邪除恶,开垦农荒、修桥铺路,肃清当地不良风气……巡到襄阳被杨廷和联合十三道御史急谏回京,光阴冉冉又是一年。

寂静的皇家庭院秋风乍起,染红的枫叶旋啊旋地落入倚翠湖,朱厚照总在面朝水景的静怡轩中处理国事,修长的手掌接过一片随风而落的残枫,溢出轻叹:“又是一年深秋了……”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对着落叶多愁善感,没想到过去几年,你还是这样啊?”一个熟悉的嗓音了接话,朱厚照立即转悲为喜,扬起久违的惊喜:“太傅,你回来了?”

“臣拜见皇上。”不懂一身崭新朝服,单膝跪地,朱厚照忙扶他坐下,“快跟朕说说,你这半年来的收获。”

半年前南巡一半,朱厚照启程回宫,下旨不懂暂时以原职致仕,代替他微服私访。数月间,从襄阳向西转进蜀地,再向东到荆州之地,不懂歇了半晌,将一路上的见闻缓缓道来……

“虽然谈不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总体情况还算不错,尤其蜀地百姓的热情、勤劳勇敢,让人印象深刻。我本想直接南下赣州,见见那个久闻大名的王守仁,只是沿途听说,南赣大部分匪祸已平,但还有几个江洋大盗在外面漂着呢,王大人忙着流寇的事,我就没过去。另外……”不懂咂了咂嘴,“我本来到了江西袁州,想到你可能呃、对江西这个地方没兴趣,就北上从泸州回来了。”

空气静止片刻,朱厚照弯起唇角,但和笑没什么关系,“江西巡抚孙燧不是你举荐过去的吗?这两年来,朕也没听说江西有什么异动,你倒也……不必过去。”

“巡抚奏疏先到内阁,加上我这半年不在,杨廷和那边……皇上,我没有进谗言的意思。”

“朕明白。”朱厚照笑了笑,“杨廷和虽然不及你坦诚无私,但对于国家大事,他还是有分寸的,不会放任天下大乱。对了,你说王守仁匪祸平得差不多了,朕还想让他多巡抚几个地方,尤其是应天府那边。”

“现在还不行。”不懂摇了摇头,“江西的问题没有彻底解决,王守仁还是别走了。”他没跟朱厚照讲的是,他一入江西省城,就被几名藩兵盯上了,最后还是找个寺庙躲了三天才逃出来,宁王在江西的势力,几乎发展到可怕的地步。

朱厚照目光一顿,不懂点到为止,快两年了,宫里再没人提那个名字,就连江彬,都跟失忆了一样。

秋日凉,热茶一杯接着一杯,两人继续说了些趣事见闻,一晃就晚上了。

“太傅,你还是快回府吧,籽言该等急了。对了,你们两个,怎么一直不办婚事啊?”

“提起这个就让我头疼,她说她小时候见过接生婆给一个难产的邻居接生,害怕生孩子,让我再给她一段时间。”不懂无奈,“这样下去啊,我真怕我管不住自己,算了,谁让我是和尚,能忍呢?”

“这倒是个问题,朕虽不过分放纵,但也不算冷落后宫,也不见有妃子有孕。”朱厚照怅然。他本人对孩子没什么感觉,就是担心江山后继的问题。

不懂尴尬一顿:“呃皇帝老伯让我帮你,这事儿我还真没辙,没想到,咱们这方面成了难兄难弟啊。”

“呵呵,你比朕大两岁,朕视你为兄长,就盼你早日给朕添个侄子吧。”

“皇上抬举了。”不懂拍了拍朱厚照的手,“不过,我还真想有你这么个弟弟。告辞了。”

分别许久,不懂脸上多了些沧桑,但稚气未脱的性子仍在,朱厚照默默望着那道消失在湖畔的白衣身影,浮起心绪万千——老师,多亏我还有你,让我保留人的味道。

“等很久了吧,有什么要回禀的?”他向后瞥了一眼缩在御案边的人影。

“回皇上的话,半年前,奴从司礼监挑了个叫毕贞的人镇守江西,做事还算利索。”江彬回道。

“怎么说?江西可有什么动静?”

“暂时无异,除了宁王不断巩固南昌边防,估计,也是怕朝廷发难吧。”

“嗯,让他继续盯着。”朱厚照轻抒一口气,眸底深沉一片,“向吏部传朕的旨意,复王守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职,平南赣匪乱,兼任江西巡抚,与孙燧共处江西事。必要时,提调江西一切军政要务!”

举头三尺有神明,皇叔,但愿你不会让朕失望。


南宫越意

【朱宁】日月存亡番外7 暖玉

  这篇番外庆祝我们认识一周年啦@为美人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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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宗在位初期,如今的顺德帝朱宸濠和大将军王朱厚照还是被召入京中‘伴读’的世子,那时看似平静的数年光阴,与之后惊心动魄的大位动荡相比,只在史书上寥寥几字带过。

  而其中的日月流转,每时每刻,心酸苦楚还有相依相伴的苦中作乐,唯有他们自己记得。

  朱宸濠在那年承袭宁王爵位,皇命钦点戴重孝三年,几乎是禁足于揽月阁,这本就是朱祖淳突发奇想的细碎磋磨,但是年关将近时他就新纳了一貌美娇嗔的爱妃,心情大好的皇帝便特许京中所有皇亲国戚参加年节庆典,关了许久的朱宸濠也被放了出来。

  宁王与燕王世子的座位相邻不远...

  这篇番外庆祝我们认识一周年啦@为美人折腰 

  ——————————

  烈宗在位初期,如今的顺德帝朱宸濠和大将军王朱厚照还是被召入京中‘伴读’的世子,那时看似平静的数年光阴,与之后惊心动魄的大位动荡相比,只在史书上寥寥几字带过。

  而其中的日月流转,每时每刻,心酸苦楚还有相依相伴的苦中作乐,唯有他们自己记得。

  朱宸濠在那年承袭宁王爵位,皇命钦点戴重孝三年,几乎是禁足于揽月阁,这本就是朱祖淳突发奇想的细碎磋磨,但是年关将近时他就新纳了一貌美娇嗔的爱妃,心情大好的皇帝便特许京中所有皇亲国戚参加年节庆典,关了许久的朱宸濠也被放了出来。

  宁王与燕王世子的座位相邻不远, 朱厚照悄悄望着前排的小皇酥,华贵的亲王朝服于腰际收束,勾勒出劲瘦的身形,显得他更为清减,让人忍不住忧心,年少的朱宸濠是否能支撑住王府的重担。

  但困于京中,今朝欢喜,明日还不知会如何,二人同病相怜。

  朱厚照轻叹一口气,年节时随心吃喝的舒适和满场的歌舞升平仿佛在一瞬间抽离。课业休沐的喜悦也被为前路的茫然所代替,他出神地盯着朱宸濠的侧脸,目光在他的鼻尖停留,像是呼吸与共。

  突然间百盏宫灯同时点亮,映得席间如临日出光绽,宁王的唇角也出现了一抹笑意,这种下意识的单纯快乐转瞬即逝,只有一直注视他的人才能发现。

  刺耳的嬉闹声打断了朱厚照的思绪,“爱妃笑了!能博美人一笑,朕这些时日也没白辛苦准备一场!”

  宁王看着皇帝公然搂着妃子在重臣亲贵面前饮酒作乐,面上不显,实则颇为不屑。

  他心中思量,这种对手不足为惧。

  本王蛰伏积蓄力量,假以时日打败这种蠢货轻而易举。

  修长白皙的手指暗含着能摧毁桌案的实力,但朱宸濠只是抬手优雅的举杯,与众臣一起遥敬帝王。

  这杯是谢你,未来必定拱手相让的帝王业。

  

  大宁边境雪如云端,一道挺拔的身影在城墙上独站,不消片刻狐毛黑氅上便沾了成片雪粒,他略一抖动便又身不染尘。

  游历在外的侠王朱宸濠遥望着北方,线报传来今年草原大雪成灾,草场萎缩,牛羊马匹损失不小,恐怕南犯之心蠢蠢欲动。

  以皇帝的智计,和他愿用的佞臣,那还真是,不好办呀…

  宁王随手捏过面前的积雪,略一施力就塑成滚圆的雪球,他轻抛几下就掷到不远处,随后发自内心的笑意便舒展了习惯性微蹙着思考的眉头。

  月夜里的朱宸濠荧如润玉,在白雪皑皑的情境中周身映出一圈光芒,在无人可见之处像是圣迹,这般容貌附带圣光,如果被民众瞧见必定会被当作是神仙下凡。

  

  京郊大营内,燕王与众将士同庆年节。

  夜深了,他独坐着望向孤清的一轮明月,笑了整日的脸有些僵硬,他笑不出来了。

  朱厚照搓出一个雪球,看了看滚圆的形状颇为满意,又搓出另一个略小的摆在一旁,捏得紧挨着靠在一起。

  “瑞雪兆丰年,今年大明必定兵强马壮。”

  他起身舒展着筋骨,慢慢回到帐中。背后月色里的两个雪球在室外冻了一整宿,昼夜交替间更为坚实坚硬了。

  

  顺德帝登基几年后,北疆之乱已平 ,大将军王回京静养练兵,却又有云南土司反叛,于是备受宠信的大将军王再度出发前往西南边地平乱。

  战神出征,大明臣民具是信心满满,果然朱厚照不负众望,再度火速得胜。

  此番大将军王奉旨理肃当地,重设布政司,查问塞王,种种要事琐事反倒比战事更占用时间。

  待朱厚照班师回朝时,又逢年节。辛劳的大将军王不忘皇恩,早早命人入京奉上于云南挖出的整块暖玉,制成玉床为陛下保养身体。

  顺德帝龙颜大悦,笑纳玉床置于寝殿内。

  朝野上下都夸赞大将军王忠心耿耿,时刻记挂圣躯,真真是大明第一忠臣良将。

  既有战功又深得帝心,迎他的庆典便与年节的典礼合二为一,办的分外隆重。

  朱厚照回到宫中时,彩灯着柱附壁,从宫门便一路亮到寝殿,足有千盏。

  他无端端想起来数年前的节礼,那时的百盏比起现在可以说是很寒酸了。但又不同,那时的狗皇帝燃灯为博美人一笑,第二年那位宠妃就被抛之脑后了。现在我的小皇酥,可是为了迎接他的大功臣,千年百年之后,我们的名字还是会写在史书的同一页里。

  至于筹备这些惊喜,恐怕又是劳累长公主殿下了。陛下有他的江山大事,可不会亲手做些小儿女的旖旎东西。

  朱厚照提早独自进宫,因早就有了特许,进出宫禁畅通无阻,他一路风尘仆仆的闯进寝殿,拦腰横抱起闻声而来相迎的朱宸濠,想要蹭着亲吻上去,就被掐住脖子拦住了。

  “让我先看你。”

  朱厚照乖乖的缩回头,一脸正经的让顺德帝细致打量着自己,怀中桀骜的俊美帝皇虽是被抱在胸口,却像坐享着龙椅般威仪十足的巡视着。

  他像是凶猛的狮虎在查察自己的领地,又好似锐利的鹰鹞般明察秋毫。

  朱厚照任由他观察,自己也回视着小皇酥。皇酥今日的手感是温热的,他定是躺在我送的暖玉床上等着我回来。

  想到此处,朱厚照的心就柔软的如同绵绵春水,他搂紧了皇酥,两人交颈而靠,一如当年相依为命。

  “我想你。”

  

  那时两人到南京皇宫为质,第一年冬日朱厚照执着的要看雪,钦天监观测隔日会降雪,小小的燕王世子就等到了午夜时分,才疲倦的睡着了。

  朱宸濠虽不知他坚持看雪的缘由,但也不忍拂了他的微小心愿,自己熬到丑时眼都要花了,忽然发现空中开始飘落点点雪花。

  他思揣着此时叫醒这个小猪,会不会被他闹个不停,便有些犹豫,朱厚照却仿佛有了感应般自己突然醒来。

  窗棂外是飞雪漫天,眼前是俊朗飘逸的小皇酥,他一时看呆了去,还以为仍是梦中。小小的朱厚照分不清眼前是真的朱宸濠,还是化作朱宸濠样貌呼风唤雪的神仙。

  他憨笑着问道:“神仙哥哥,是你把雪带来我身边的吗?”

  朱宸濠有些无言,一记眼刀飞去,可他困到凤眸含泪,盈盈似嗔,非但没有让那小子就此住嘴,还引出了更多胡话。

  “你真的是神仙哥哥啊,你的眼睛在发光!”

  

  现在的顺德帝躺在暖玉床上,莹润的肌肤令那绝世罕有的暖玉也逊色。

  酣畅一夜,相思尽诉。朱厚照将他搂在怀中,月光雪色,都不如我的小皇酥绝色。

伊路米

【聂沈新春36h|朱宁(陶醉)】竹本无心

520彩蛋

【朱宁(陶醉)】(六)竹本无心(中)

“陶哥哥怎么变得这么可怕...只不过二十余年未见,我都快认不出他了...”

执意要跟上来的花姑子凝视着在前方领路,身姿优美挺拔,却一直控制着贪道人的朱宸濠,不自禁的喃喃道。

“是啊,陶哥哥原来从没这么、这么冷冽狠戾过...”担忧的点头,小葵抿了抿唇,很是困惑“姐姐,你说陶哥哥到底经历了什么啊?为什么短短二十年就变得这么陌生...”

“不知道,人间的事情,我们只有回去问素秋。”郁闷的嘟囔,花姑子完全没注意到一直留意着他们的不懂和应籽言,自顾自的抱怨“这样的陶哥哥让我想起了之前他下du,施法针对县太爷一家的时候...”

“什么?宁王原来...

520彩蛋

【朱宁(陶醉)】(六)竹本无心(中)

“陶哥哥怎么变得这么可怕...只不过二十余年未见,我都快认不出他了...”

执意要跟上来的花姑子凝视着在前方领路,身姿优美挺拔,却一直控制着贪道人的朱宸濠,不自禁的喃喃道。

“是啊,陶哥哥原来从没这么、这么冷冽狠戾过...”担忧的点头,小葵抿了抿唇,很是困惑“姐姐,你说陶哥哥到底经历了什么啊?为什么短短二十年就变得这么陌生...”

“不知道,人间的事情,我们只有回去问素秋。”郁闷的嘟囔,花姑子完全没注意到一直留意着他们的不懂和应籽言,自顾自的抱怨“这样的陶哥哥让我想起了之前他下du,施法针对县太爷一家的时候...”

“什么?宁王原来还针对过县太爷一家?”诧异的瞪大了眼,应籽言忍不住道,刚想细问就被不懂拉住,只能不忿的提醒“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宁王千岁那么厉害,县太爷算什么啊?”

“哎,那是陶哥哥的私事!我们才不会告诉你呢。”赶忙拉住自家姐姐,小葵做了个鬼脸“话说你是谁啊?为什么会跟着陶哥哥来找我们?”

“你们别管她,她只是顺带的哈哈哈,宁王邀请的是我不懂!”挡住应籽言的反驳,不懂自来熟的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我说你们为什么叫宁王陶哥哥这么顺口?宁王之前的名字,是叫陶醉吗?”

“虽然陶哥哥比我们小很多,但我们修炼500多年都比不上陶哥哥那么厉害,所以肯定要叫哥哥啊!”理直气壮的道,花姑子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对“那陶哥哥现在是什么宁王,也很厉害吗?”

“你们真是一点常识也没有啊...”金玄一言难尽的瞥了眼花姑子,突然庆幸叶子和那个钟素秋一起回去了没有跟来,否则以脱离暗卫身份后叶子放飞自我火爆了很多的性格,有可能会和王爷的这个义妹吵起来。

“皇上你们知道吧?宁王现在要去找的就是当今皇上。”忍不住科普,曾在观自在书院教过书的不懂也不禁无奈抚额“宁王就是皇上的皇叔,先皇的弟弟,是皇亲国戚,封地在江西的藩王。”

“听上去好厉害啊...陶哥哥竟变成了王公贵族!”不明觉厉的点头,花姑子双手捧心,突然醒悟“那岂不是有很大的权利?我听我相公说,考中科举才能入朝为官,而且还分什么院试、乡试、会试,寒窗苦读十几载挤破头才能考中,但刚刚进去都是小角色,也不一定能受到重用,既然陶哥哥是皇上的皇叔,那我的孩子想当大官是不是就一句话的事情?”

“......”不懂、应籽言、金玄。

一言难尽的瞪着眼,三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不想再搭理她,否则他们怕自己忍不住爆粗口!

宁王这收的是什么义妹...不仅没常识,还尽想着走捷径攀关系!

“你可以自己去跟宁王提。”扯着嘴角露出嘲笑,不懂哼声道“当然,要是你等会救驾有功,皇上可能也会考虑满足你的请求。”

说是这样说,但看宁王的武力值,不懂根本不担心会出意外,皇上哪里会需要这獐子精来救?

 

 

“谢宁王殿下救命之恩!小的没能保护好皇上,罪该万死!”

随着宁王的玉笛一指,被结界包裹,空无一人的客栈便现出了原貌,破门而入后就发现被绳子绑住,口中还被塞了棉布的三人。

无视了朱厚照幽暗深邃又炽烈如火的目光,朱宸濠先让金玄和小葵给皇上的心腹陈卓与纪荣松了绑,才单手掐诀把试图偷偷溜走的贪道人扯回来。

“本王还没让你走呢,你急什么?”绝美的凤目中潋滟着璀璨光华,却尽是杀意和凛冽,朱宸濠轻笑着睥睨惊惶失措的贪道人,手中的玉笛幻化成长剑“把你的道门功法尽数坦白,否则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面镜子是什么?里面竟然有你哎陶哥哥!”突然,花姑子捡起坠落在朱厚照身旁的圆镜,献宝似的跑上前道。

“别!有话好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僵硬的看着冷光凌厉的剑尖,贪道人赶忙道。

“这是我道门的法宝,能通过我的血和目标用过的东西进行追踪,显示出目标活动的影像,本是我为了取信皇上,让他们放松警惕的...”小声的解释,贪道人使劲往后挪,重伤却让他浑身无力,冷汗淋漓“我是数十年前解散的玄真派门人,求王爷饶恕!求皇上开恩!”

“滚开!不许离我皇叔这么近!”刚刚被不懂松开束缚,朱厚照双目赤红,却顾不上跪地求饶的道士,直接上前用力推开了贴在朱宸濠身侧的花姑子,对她怒目而视“哪怕是皇叔的义妹,也要知晓男女有别,尊卑有序,恪守礼仪!”

想起在镜中看到的一切,朱厚照就难以平静,心中直冒酸水,嫉妒差点让他发疯。

本来不近女色的皇叔,好端端的竟突然冒出三个不知廉耻、一上来就死死抱着人不松手的义妹!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那个名为素秋的女子,肯定喜欢他皇叔!还有眼前这个花姑子的妹妹小葵,满脸花痴样,简直不忍直视!

这些妖怪,一个个都是来跟他抢皇叔的!不可饶恕!

“......”众人瞬时沉默,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你、你是谁啊?我只是在跟陶哥哥说话——”

“这位可是皇上,按礼,你们只是平民百姓,见到皇亲国戚要下跪,见到皇上更要下跪。”顺势挤在了花姑子前面,朱厚照的心腹陈卓赶忙道“哪怕你身为妖,也是大明的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不快跪下行礼!”

“皇上万岁万万岁?”想着自家孩子的科举和安幼舆的期盼,花姑子虽觉得面前这个使劲对自家陶哥哥嘘寒问暖的人一点也不像皇上,但还是听话的做了个样子,还拉上了一旁的小葵。

“皇叔,你没受伤吧?我看到你和那个该死的道人打的难舍难分...”完全不想理会,朱厚照眼里只有神情漠然,剑眉微蹙的朱宸濠“都是我不好,因心焦气躁识人不清,还要皇叔你费心...”

说到此,朱厚照又忍不住弯起唇,心中熨帖滚烫,毕竟在镜中,他亲眼看到在听闻自己有难后,朱宸濠那阴沉的脸色和当机立断要来救自己的急切,这是不是代表,皇叔的心里还是有他的?

“我只是不想再让大明陷入动荡,皇上你不该只带陈卓和纪荣来此。”不着痕迹的避开朱厚照的亲昵,朱宸濠淡淡道,微微眯起凤眸打量着眼神躲闪的贪道人“皇上打算如何处置他?”

“皇上,这贪道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死不足惜!”愤恨的踹了贪道人一脚,双眼冒火的瞪着,纪荣咬牙切齿“使用术法偷袭暗算,真是卑鄙小人!”

“哼,朕当然会杀了你,你喜欢五马分尸,还是千刀万剐?”眸光顿时转为阴狠,满脸戾气,朱厚照嫌恶的看着浑身是血狼狈万分的贪道人,唇角勾起冷笑“千刀万剐后曝尸示众如何?”

“饶、饶命!皇上饶命!皇上开恩啊!求您看在我带您找到了宁王殿下的份上——”被朱宸濠如毒蛇般狠戾的视线虎视眈眈的睥睨着,贪道人完全不知该如何逃离,只能不停地磕头求饶,满心悔恨。

他怎么能不弄清楚宁王的实力就莽撞下手呢?多少年没有栽过跟头,谁承想今日他竟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怪他太过轻敌,又太过自信...

“皇上若要杀了他,不如把他交给微臣处置。”

“好,都听皇叔的!皇叔想怎么处置他都行!”赶忙点头,朱厚照渴望的凝视着朱宸濠精致的侧脸,试探性的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上前一步避了开去。

刚刚温柔的神情蓦然僵硬,满心苦涩难耐,朱厚照只能静静地看着朱宸濠,浑不在意他人的困惑和探究的目光。

“你身上的杀孽比普通妖魔都多,一身道行不用在正道上,不如废掉!”掐诀审视着贪道人,朱宸濠轻蔑的嗤笑一声,眉宇间的戾气更甚,凤眸中射出冰冷的杀意“本王真是感谢你,给我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话音未落,四方凭空出现的翠竹箭矢就嗖的一声刺入了贪道人周围,地面上蓦然闪耀出一个玄妙复杂的阵法,随即,贪道人痛苦的大叫,却因被竹子钉在地上挣动不得,只能嘶吼着被灼烧殆尽。

“啊——”惊恐的尖叫,花姑子震惊的瞪着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贪道人被碧色的烈火焚烧成灰,又被朱宸濠凛冽的杀气吓得一抖。

“抱歉,吓到你了。”感受着被法阵转为己用的道行,朱宸濠的神情才温和下来,转头歉意的看向花姑子“贪道人不是蛇妖,没有内丹,只能如此转化。”

要知道当年他得知花姑子自作主张的盗取吞下了蛇妖的内丹后有多头疼无奈,他这义妹从来不想着好好修炼,得道成仙,反而满脑子的不劳而获、玩闹情ai,不管他说什么都没用,而劝了两次无效后,他也就懒得多费口舌了,只能任劳任怨的帮她驱赶来寻仇的千年蛇妖,毕竟,花姑子一家是他的恩人,他总不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皇叔!”嫌恶的瞥了眼花姑子,朱厚照实在难以忍受这人的眼中只有他那愚蠢的义妹,连一点目光都不肯分给自己,便大步上前挤到了朱宸濠面前,执拗的盯着他,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谈谈,好不好?”

近乎哀求的呢喃,朱厚照压下过于急促的呼吸,怎么都不肯放手“我不远千里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的答案。”

“我并未问皇上任何问题,何来的答案?”久违的肌肤之亲和咫尺之距让朱宸濠面容一僵,心中升腾起一股难言的情愫,说不上来的五味杂陈。

“早在离京时我就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心不再系于江山,也不再系于皇位,这大明都是你的,你好好的做你的皇上——”

“曾经我是皇上你才对我另眼相待!你为了争夺皇位才会把目光投向我,接近我,把我放在心上,但现在!”打断了朱宸濠冷漠决然的话,朱厚照不由得提高了音量,满目悲哀“皇叔,皇位若无法再让你的目光聚于我身,皇位若无法把你留在我的身边,那这皇位不要也罢!”

“你——”忍不住抽了口气,怒意顿时爬上眉梢,朱宸濠猛地挥开朱厚照的手,凤眸中尽是冰冷的锐意与愤然“你疯了!身为皇上,不想着治国平天下,竟说出这等荒唐之语!”

“我生来便是太子,继承皇位乃顺其自然,皇叔以为我不想好好的治国平天下吗?自你离开我就把一切事物都安排妥当,每日朝会也勤勤恳恳,但是我此生所求的唯——”

“住口!”喘息急促的打断他,朱宸濠瞥了眼身旁满脸震惊懵逼的众人,再也无法忍耐的拽起朱厚照把人带到了另一处偏僻的空地“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

因极致的愤怒精致秀美的脸庞都染上了一抹绯色,横眉怒目却更凸显出那如凤凰般的眸子璀璨明亮,哪怕其中燃烧的是冰冷的怒火,也看的朱厚照内心滚烫,沉迷不已。

“我毕生所求,唯你一人,朱宸濠...我不在乎你是人是妖,也不在乎能活多久,我只想拥你入怀。”诚挚又深情,朱厚照哑声道,一双黑眸中尽是炽烈到不顾一切的爱。

“哪怕半年后身死,我也无怨无悔!”

“我知道你忧心国事,但请皇叔放心,我出来前已经安排妥当,且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我用了贪道人给的秘药,对外称病,所以不会有人——”

“荒唐!”愤怒的握紧了拳,朱宸濠不敢置信的瞪着朱厚照,心中一片怅然,更深的却是迷茫。

他不明白,为何身为皇帝的朱厚照能做到如此地步,他更不明白,明明已经有了至高无上的皇位,他为何还能这么的不识好歹!

“你若是不想做皇帝,那当初为何不让给我来做!哪怕拼死,我也不会辜负大明江山!”

罕见失态的怒吼出声,朱宸濠咬牙,凤眸中尽是嘲弄和痛恨——

他曾那么想得到皇位,想名正言顺的登基为帝,成为千古明君,结果眼前这一出生便拥有至尊之位的朱厚照,却如此玩忽职守,竟敢把百姓和江山弃之不顾!

“只因,我是皇上,你才会对我格外注目,格外厚待...”苦笑着扯起唇角,朱厚照低声道,眸中闪烁着泪光“我是皇上,我拥有天下,我从小就被当做君王培养,我也不愿辜负父皇和这大明河山,但是——”

“但是,比起这皇位,我却更想要你...我心之所向,毕生所求,于我来说最重的,都是你...”

“我爱江山没错,但我更爱你,奈何,曾经的你满心满眼,都是这大明河山,而如今,你连这江山也不要了...”苦涩的喃喃,朱厚照的声音愈发低沉,仍执拗的凝视着朱宸濠,决绝怆然。

“我不懂...”脸色蓦然苍白,朱宸濠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甚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

心中油然而生起一股酸楚涩然,仿佛有一铁掌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难以言喻的感觉蔓延至全身,让他的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你疯了...”呢喃着,朱宸濠猛地挥手,强横的法力闪烁着碧色的光芒,瞬间就把身旁的几颗桃树连带着其后的房屋击碎,碾成了湮粉“皇上,臣可是竹妖!哪怕你身为皇帝,与臣日夜相伴,也会在半年后被吸干生气,如这桃树与房屋一样变成尘埃!”

“我心甘情愿,亦无怨无悔。”一字一顿的应道,朱厚照丝毫不惧,甚至连一丝犹豫也无,只用一双坚定决绝的眼回视着朱宸濠“皇叔早就坦言,我踌躇了许久,但内心早已做出了选择。”

“...”单薄的胸膛急促起伏,朱宸濠薄唇微颤,俊美清隽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撼,凤眸混沌,如风雨欲来下波涛澎湃的大海,沉浮着难以言喻的情愫,仿佛有黑白双方在其中纠缠征战,至死不休。

“皇上想如何就如何吧,臣无法管,也与臣无关!”逃避似的扭头,朱宸濠咬牙挤出一句,暴躁的甩袖大步离开。

如今大明国力强盛,无内忧外患,短期内绝不会出事,随朱厚照怎么荒唐吧!

“皇叔——!”慌乱的看着朱宸濠风一般的离去,朱厚照赶忙扑上前,下意识就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声音哽咽“怎么能和你无关...你去哪,我就去哪,不论天涯海角,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想看着你...只有这一个请求...”

“原来是我不好,我不懂该如何追求心上人,我不懂该如何做才能让你接受我,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我迫不及待想要与你亲近,才会不顾你的意愿,趁人之危趁虚而入,强你所难...皇叔,对不起,我不该,我再也不会了...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能与你并肩,与你相伴的机会...”

泪水潸然而下,朱厚照语速极快的道,使劲的抱住朱宸濠纤细单薄的身体,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

“放开!”挣扎的力度随着他的哭吼与请求而愈发减弱,朱宸濠感受到脖颈处的湿意,不由得僵了身子,只觉得满心荒唐,满心无奈。

他究竟,对朱厚照是什么样的情感?为何他也会感到心痛?为何他再也无法做到曾经拒绝素秋时的平静淡然,也无法做到对花姑子和安幼舆纠缠时的冷眼旁观?

心中那发酵的情愫到底是什么?难以形容,焦躁闹心,五味杂陈...

“好了,放手...不要让我用法术挣开...”冷硬的声音软了下来,朱宸濠深呼吸一口气,才慢慢的道,凤眸中第一次闪烁出无措的迷茫,混乱难耐。

“朱厚照...你究竟明不明白...你当真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吗...皇位、江山、美好的未来与和我相处半年孰轻孰重,难道你看不明白?”

几乎是苦口婆心,朱宸濠神色复杂的转过身,凤眸中仿佛也氤氲出了一层水光,潋滟风华。

“皇叔,为何你还不明白...”控制不住的伸手,像捧住稀世珍宝那般小心翼翼的抚上朱宸濠柔软精致的脸庞,朱厚照恳切又深情,黑眸中刻印着他倾世的容颜,一如既往,没有丝毫改变。

“世间一切,皆不及你,你是我毕生所求,毕生所爱,若没了你,那我活着还有何乐趣?这世间的一切失去你,都会失去颜色,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试探性的缓缓倾身,朱厚照以额与他相抵,黑眸中闪烁着温暖的流光,一举一动皆是爱意“皇叔...是我先爱你的...哪怕你无法接受,我也会誓死追随在你身边...”

“若你不愿,就用法术拒绝我吧。”

最后的话音消失在相贴的唇畔,朱宸濠蓦然瞪大了眼,近在咫尺的俊颜让他仿佛失去了神智般难动分毫,只能感受着唇上温柔的厮磨和舔a舐,无措又茫然。

皇叔从未在清醒时如此安静,如此顺从的任他亲a吻过...

心中膨胀起汹涌的爱意,朱厚照眸中迸发出光彩,情不自禁的伸手把人搂的更紧,撬开他的牙关xi吮内里的甜蜜。

这是他的皇叔,是他的挚爱,是他毕生所求的伴侣,此刻,终于心甘情愿的接受了他,他与他并肩的渴望是否也能在不远的将来如愿以偿?

“陶哥哥,我——啊!你、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花姑子拉着小葵莽撞的冲了过来,猛地撞破了这罕见美好的亲昵温馨。

“皇上,逾越了。”蓦然惊醒,近乎慌乱的推开朱厚照,朱宸濠神情不自在的垂下凤眸,试图压抑住自己过快的心跳。

刚刚...他竟没有丝毫抗拒,就那么轻易的接纳了朱厚照的亲密,简直是...

“有什么事吗,花姑子?”瞬间掩饰好情绪,努力如往常般淡然,朱宸濠温和的道“事情告一段落,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陶哥哥,你...你们是...”脸色变了又变,花姑子瞥了眼脸色阴沉,眼里几乎喷火的朱厚照,吓得抖了抖“我是想求陶哥哥一件事的!”

“对啊,姐姐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去找安幼舆,有事情...想问一下...”尴尬的赔笑,小葵扯着花姑子的衣角,尽量远离那个眼神凌厉,咬牙切齿的看上去想杀了他们的皇上。

“好,我陪你们去。”

“皇叔!”看到朱宸濠躲闪自己的目光和急促踏出的脚步,朱厚照猛地握住他纤细的手腕,压下对她们的不满笑道“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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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路米

【聂沈新春36h|朱宁(陶醉)】大明第一美竹仙

日期:1.21

时间:10:00

上一棒: @TOMOYAYA 

下一棒: @清风晓玥影 

【朱宁(陶醉)】(三)问仙

“绝不能议和!我大明的城池,绝不能就这样拱手相让!”

“但现在无人有把握能带领军队一举歼灭敌方!何况还是鞑靼与瓦剌双方的大军!”

“我们根本不了解鞑靼的情况,与瓦剌不同,他们这些年发展强盛,万一我们兵败,该如何——”

“还未打就言败,你未免太过分了!皇上,臣以为当战!”

“请皇上三思——”

“够了!”头疼的蹙眉,朱厚照冷眼看着群臣吵成一团,忍无可忍的呵斥道“鞑靼与瓦剌既然已夺了大明七座城池,就绝不会简单的接受议和退兵...

日期:1.21

时间:10:00

上一棒: @TOMOYAYA 

下一棒: @清风晓玥影 

【朱宁(陶醉)】(三)问仙

“绝不能议和!我大明的城池,绝不能就这样拱手相让!”

“但现在无人有把握能带领军队一举歼灭敌方!何况还是鞑靼与瓦剌双方的大军!”

“我们根本不了解鞑靼的情况,与瓦剌不同,他们这些年发展强盛,万一我们兵败,该如何——”

“还未打就言败,你未免太过分了!皇上,臣以为当战!”

“请皇上三思——”

“够了!”头疼的蹙眉,朱厚照冷眼看着群臣吵成一团,忍无可忍的呵斥道“鞑靼与瓦剌既然已夺了大明七座城池,就绝不会简单的接受议和退兵,朕也绝不能容忍割地赔款!”

“巫大勇,你说,你有把握一举把鞑靼与瓦剌驱逐出境吗?”

“臣...微臣没有把握,请陛下恕罪!”冷汗涔涔的跪下,巫大勇羞愧的低头“不知...太傅是否有计策能对敌?若有退敌之策,臣必不负皇上重任!”

“对啊,怎么不见太傅?”

“哎呀呀,我本来已经要辞官回乡了!没想到这个关头还会出这种事,真是让人头疼。”大步走进殿内,不懂夸张的哀叹道,刻意避开了朱厚照如针如炬的视线“说真的,打手板我在行,打仗我是真不懂!”

“若不行,朕就御驾亲征,定能把染指我江山的蛮夷驱逐出境!”火气涌上,朱厚照冷声道,神情坚韧。

“请皇上三思!”

“皇上,不可啊!您是万金之躯,怎能冒险,万一有个闪失...”

“皇上,我以为有个人很合适,既了解鞑靼与瓦剌,还智勇双全,既孑然一身,还有领兵打仗的经验。”低下头以示恭敬,不懂打断了众臣的劝阻,郑重道“只是不知皇上是否放心此人出征。”

“太傅,您这说的是谁啊?我怎不知朝中有人有如此才干?”

“太傅!你——”蓦然握紧了拳,朱厚照猛地站起身,目光狠厉的与不懂沉稳平静,诚恳却又晦暗的眼眸对视。

“皇上,今夜乾清宫之事,几乎是众目睽睽,想必散去后大家都会知晓,不过时间早晚。”深呼吸一口气,不懂知道自己这步棋非常险,一个不慎就可能跌落无底深渊,但他不得不这样做,也甘愿如此。

“请皇上准许朱宸濠领兵,以应对鞑靼与瓦剌!”

掷地有声的请求,却让群臣瞬间傻眼,混乱的场面一时寂静。

“朱宸濠?!那不是...的名讳吗...”

“太傅这是何意?!那人明明已经...”

“太傅所言,朕会考虑。”压下蓦然升腾起的暴怒,朱厚照握紧了龙椅的把手,额上都迸出了青筋“此事明日再议!”

“哎,皇上——?”

眼睁睁的看着朱厚照脚下生风的甩袖离去,群臣不由得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依太傅所言,既了解鞑靼与瓦剌,还智勇双全,有领兵打仗经验的人...放眼整个朝堂,除了那谋a反作乱,已被处死的宁王,哪还有人有如此能耐?

难道之前处死的...只是做戏?这怎么可能?!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皇叔让你去——”

“皇上,这是如今最好的退敌之策了,我的提议出自本心,与宁王无关。”姿态压低,恭敬又诚恳的道,不懂垂眸“您应该也清楚,不再是宁王的朱宸濠,才是对付鞑靼与瓦剌的最佳人选。”

“还是说...您担心他会就此离开?”

“朕...会考虑...”几乎脱力的跌坐回龙椅,朱厚照眼前一片迷蒙,指尖颤抖,心中膨胀着复杂难言的情愫——

他当然知道!不懂说的都是实话没错,除了他智勇双全,武功高强,善于用兵的小皇叔,还有谁更合适呢?

但他却不敢放手,生怕皇叔会冷心绝情的振翅而去,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他明知道,拥有那般超然才情,凌云野心的宁王,合该在万里江山中运筹帷幄,纵情驰骋,而非在这华美却狭小的深宫中被蒙尘磋磨,但他却更加知晓,回归社稷,驰骋疆场的宁王,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他绝不可能再拥有他...

矛盾已极,朱厚照痛苦的捂住了双眼,几乎喘不过气。

深入骨髓的爱意与迫切得到他的渴望交织纠缠,卑劣的占有欲和失而复得的后怕忧虑对峙博弈,眼前闪过宁王那宁死不屈,愤恨震怒,却格外耀眼明艳的眉眼,朱厚照只觉得眼眸湿润,内心的野兽在疯狂的嘶吼咆哮,同时却又哭的声嘶力竭——

我愿用万里河山换你回眸一眼,只盼能得你几分真心笑靥。

“你留不住他的,皇上...”

把朱厚照的挣扎痛苦尽收眼底,心里惆怅的叹着孽缘,不懂犹豫一瞬,才低低的道“方才宁王已把情况对臣和盘托出...”

 

 

 

“皇叔...我们谈谈,可好?”

夜色苍茫,月凉如水,竹影婆娑,空寂寥寥,抬头遥望着竹林上空悠悠旋转打坐的宁王,朱厚照沉默半晌,才启唇轻声道,眸中似悲似喜。

“皇叔也知晓,现今朝中,无良将可用,鞑靼与瓦剌又预谋已久,来势汹汹,大明危难...”心中酸涩,看宁王一直阖着凤眸,并不理会自己,朱厚照只能从正事切入“不懂提议,由朱宸濠领兵,护大明万里河山...”

“皇叔,你不要不理我...”声音开始颤抖,朱厚照近乎哀求的用深情又执着的目光膜拜着沐浴在一片盈盈光华中的朱宸濠,手不自觉的握紧了身旁的劲竹。

“我已不是你的皇叔,也不是宁王。”缓缓睁开凤眸,朱宸濠睥睨着站在竹林间的朱厚照,面上无悲无喜“宁王已经死于那刑场,有万千民众为证。”

“不——你仍是我的皇叔!”泪水在眸中氤氲,朱厚照赶忙反驳道,愈发后悔当日为堵悠悠众口,为自己卑劣的占有欲,而去行那荒唐的极刑“乾清宫火起,众人都看到了宁王未死,而如今战事危急,若皇叔愿意——”

“我若说,不愿,又如何?”冷淡的嗤笑,绝美的丹凤眼中流淌出几分嘲弄,几分轻狂,朱宸濠挥袖收了功法,自空中一跃而下,翩然落在朱厚照面前,身形是与劲竹如出一辙的挺拔潇洒“相信不懂已经与你说了,我不再是纯粹的人,恢复记忆与法力后,我也不再心系皇位,这大明江山,也与我无甚关系了。”

“皇叔...我不相信,你会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蛮夷践踏我大明国土!”几乎用尽力气,才阻止自己把近在咫尺的人揽入怀中,朱厚照恍如隔世的凝着朱宸濠,只觉得他此刻气质缥缈如仙,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成云烟,离他而去...

他多么想放弃一切,不管不顾的揽月入怀,但他怕了——他怕朱宸濠再次选择玉石俱焚,宁死也不愿与他在一起。

哪怕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哪怕他站在江山之巅,也换不回眼前人真心的回眸笑靥,得不到眼前人倾心的陪伴。

他这个皇上,当的有何意义?他毕生所求唯朱宸濠一人而已,但倾尽一切,他也得不到他的心,哪怕无所不用其极的把人捆在身边,也只应了那句‘花开终是落,花落终成空’,徒留悲凉萧索。

“我曾承诺,要封皇叔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帅三军,杀向蛮夷,如今,兵权我愿双手奉上!只求皇叔...能谅解我曾经的所作所为...”嗫嚅着,朱厚照执拗却恳切的看向朱宸濠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凤眸,为其中的嘲讽而心痛如绞“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也曾自信尽失,若不是皇叔...”

“我心之所系,我毕生所求,我此生挚爱,只有你一人而已,但皇叔眼中,却从来都没有我,从来都只有皇位。曾经我暗自窃喜,我是太子,是皇上,这样皇叔就会把目光投向我,我渴望得到你,得到你的人、你的心...但是,我却因一己私欲,满心贪恋,而把雄鹰折翼,困于深宫,所以才会落的情义尽散,悲凉如斯。”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乾清宫那凶猛的大火,在得知朱宸濠可能葬身火海后,那绝望悲恸,宁肯以身替代的痛苦悲哀,让朱厚照难以忍受的开始颤抖,第一次直面过错,坦言以待。

“皇叔,我愿放雄鹰回归辽阔山河,只希望...只恳求,有朝一日,能再与你携手并肩。”

“...”神情复杂,眸光幽暗,朱宸濠不可抑制的凝视着朱厚照那张诚恳凄切的脸,突然无法挪开视线。

他眼中的爱意深情,如火般炽烈,那极致的追求与执着,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蓦然想起曾经花姑子与安幼舆之间那可笑可叹的羁绊,还有素秋一而再再而三追逐他,说心悦他、宁死也愿跟随他的坚持,朱宸濠不由得叹了口气,凤眸中的嘲弄逐渐变为了迷茫。

他一心追求得道成仙,把所有的爱都拒之心门外,但因幼时花姑子一家救过自己因修炼太过急功近利而差点枯死的本体,知恩图报他也算帮了花姑子全程,见证了他们那所谓的爱情,可是,他却仍然无法感同身受。

竹本就无心,哪怕他们的爱情可歌可泣,他也只会因花姑子和素秋而感动,进而去伸出援手,但要让他接受一份感情...他却不甚明晰。

他可以爱江山,爱道法,却不懂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不懂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已非常人。”没有对朱厚照的深情坦言做出任何回应,朱宸濠沉默一息,才弯起唇露出了一个近乎邪肆的笑容,绝美的凤眸中流光溢彩。

洒脱的挥袖摆出架势,飞扬的眼角处那抹碧色的竹叶随之闪烁出盈盈光彩,整片竹林便回应着沙沙作响,无数片竹叶随着他的动作而飞舞盘旋,如旋风般贴近他的周身,予他亲昵。

蓦然旋身腾空,手中突然现出那支玉笛,直指竹林边缘,朱宸濠眸光如剑,所有的竹叶便飞速射去,原本柔软的叶此刻已变成能夺人性命的箭矢,把平坦坚硬的地面刺出了大片窟窿,斑驳凹陷。

“啊啊啊——救命!”被吓得跌坐在地,因差点丢命而急促喘息,朱厚照的心腹陈卓不敢置信的看着周身的那些竹叶,只觉得惊惶失措,只能赶忙跪下“王爷饶命,小的只是...只是来提醒皇上时辰...”

宁王竟恢复了如此功力,日后怕是...

冷汗涔涔,陈卓埋着头不敢起身。

“皇叔,我不在乎,只要是你,其他我全都不在乎!”哪怕被这一手法术惊得瞪大了眼,心中酸涩,朱厚照却毫不动摇,仍决绝的看着已翩然落地的朱宸濠,满心都是他惊为天人,华贵清傲如斯的挺拔身段,还有那双多情又无情的潋滟凤眸。

“我已决定斩断前缘,潜心修炼。”毫不在意的让陈卓起身,朱宸濠淡淡道,与朱厚照擦肩而过,走出竹林“这江山是你的,皇位也是你的,我与你所求不同,从来都不尽相同。”

“皇叔!”猛地握住他纤细的手腕,留恋他肌肤柔软而细腻的触感,朱厚照几乎浑身颤抖,差点难以控制自己心底的yu念,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皇叔难道甘愿让大明陷入危难?难道能眼睁睁的看着蛮夷践踏国土?!”

“我想做到当初承诺的,皇叔,你是我的挚爱,也是大明宁王!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若...若皇叔还愿意,我愿在战事结束后,恢复宁王所有荣誉,那些攻讦之词,叛贼谋a反,都再不是阻碍!之前刑场的伏法不过是为让蛮夷放松警惕,掩人耳目的一场戏,宁王仍是唯一一个拥有土地和军队的藩王...”

“够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即便你肯,群臣百姓也会认为荒唐至极。”眉宇间划过疲倦,朱宸濠冷笑道“你既已演了那场戏,就该知晓...”

“宁王啊宁王,你之前不是很想要兵权吗?”

突然,不懂从旁边走了出来,满脸写着头疼无奈“你说要斩断前缘,正好有了这场战事,可以让你尽情去斩。”

“你也知道如今朝堂上军事人才凋零,唯有你可担此重任啊!”

“我以为,太傅对我从来都报以警惕,并不想让我掌权。”优雅的挑眉,朱宸濠轻笑,漫不经心的继续吸取天地精华,恢复法力。

“今时不同往日,皇上都说啦,要封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战后恢复宁王所有荣誉,难道你就毫不动心吗?”看着点点碧色荧光持续不断的汇入朱宸濠的身体,不懂试探道,暂且无视了朱厚照投来的眼神。

“哼...”足尖轻点,再次回到竹林上空打坐,朱宸濠望着远处的连绵山河,眸光闪烁“好啊,本王就接了这个重任,但说服群臣,可就要拜托太傅你了。”

“太好了,皇叔,我绝对会做到我的承诺,绝不会辜负你分毫!”压下心中被宁王忽视的苦涩,朱厚照赶忙道,万分眷恋的抬头望着朱宸濠那清隽优美的身姿。

他究竟该如何做,才能得到那人哪怕只有一时一刻的目光?

 

 

 

 

【朱宁(陶醉)】(四)度仙

“请皇上三思!”

朝堂之上,众臣听了太傅之言,纷纷下跪恳求,只觉得荒唐又疯狂。

“宁王乃谋a反罪臣,怎能担此重任?!”

“不说之前已伏诛的那场行刑,宁王领兵也无法向万民交待啊!”

“怎么,你有信心领兵,把鞑靼与瓦剌驱逐出去?”冷厉的一句质问,便把反对最烈的几人堵得难受,朱厚照厌烦的看着下面议论纷纷的群臣,思绪已不自禁的飘向了那片竹林。

“朱宸濠现在不是宁王,不过是皇上信赖的一名武将。”老神在在,不懂晃着头道“哪怕被封为宁将军,天下兵马大元帅,也有巫大勇作为副将,诸位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再者,朱宸濠心计谋略武功无一不强,众位谁有信心战胜?谁有资格能代替?”

“可,若得了兵权,宁王再起反心——”

“洛尚书对朝廷真是忠心耿耿,本王不得不佩服。”淡漠而清越的声音传来,让朱厚照顿时亮了眼眸,也打断了殿内众人的争执。

“宁、宁王...”倒抽了一口冷气,众人不敢置信的看着本该伏诛,却不知为何被瞒天过海,仍然活着的宁王踏上殿内的红毯,正优雅的踱步而来。

他仍身着华贵的金色亲王服饰,但一头柔和的栗色长发却未像之前那般束在金冠内,而是只简单的用锦缎扎起一部分,其余的任由披散,这竟给他平添了几分柔和温婉,少了些许的威严和高不可攀。

谋a反失败好似也并未给宁王带去憔悴与不堪,他仍是那般气宇轩昂,玉树临风,气质仍矜贵清雅,丹凤眼内也未曾见到兵败后被剥夺一切的颓然绝望,除了那张绝美精致的脸稍显苍白,他竟与从前一般无二。

不对,宁王什么时候喜欢上妆了?那抹浅淡的碧色竹叶是...?

众臣神色各异,看着走来的宁王,不自觉就感觉气势矮了一截,自发的给他让出了路。

“咳,宁王啊,不对,宁将军啊,你来的正好,大家都在讨论让你领兵出征的事呢。”还是不懂打破了这一刻的静默,几乎是亲切的拍了拍宁王瘦削的肩膀“我相信宁将军不会像宁王那样怀有反心,皇上也是如此认为的。”

“我应下只是为了大明。”毫不在乎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朱宸濠轻轻一笑,眸光流转间尽是风流桀骜“诸位大臣若反对我领兵,大可亲身上阵。”

碧色的光点不易察觉的在大殿穹顶处闪烁,众臣看着身姿卓绝挺拔的宁将军,都不由得哑了声,再不能言。

毕竟本该与他敌对的太傅能这样提议,皇上也如此认可...就像太傅所说,宁王不再是宁王,只是宁将军的话...

 

 

 

“皇叔的身体还好吗?真的已经痊愈了?”

忧虑的凝视着朱宸濠苍白的脸庞,看着他如蝶翼般的长睫微颤,直给人一种脆弱凄美的错觉,让他不禁心生怜惜,只想拥佳人入怀。

“之前的伤,再让太医来检查一下吧?”

“不用,臣已经大好,不劳费心。”淡漠的瞥了眼身侧总是没话找话的朱厚照,朱宸濠整理着行装随口应道“凡体的伤早已恢复,只剩法力未复原完全。”

“可以...让我看看吗?我是说,你胸前的伤...我不放心皇叔。”一场大火让他心有余悸,失而复得后总不敢再如从前那般肆意妄为,朱厚照嗫嚅着道,满脸担忧。

动作一顿,凤眸中划过异样,朱宸濠偏头审视着朱厚照忐忑的神色,嘲弄的扯了扯唇角“怎么,皇上不像之前那样直接上手了,还需要问臣的意见?”

“朕...我只是不想皇叔反感...”眸光暗了下,朱厚照终是没忍住,伸手试探性的去触碰朱宸濠白皙纤细的手,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轻轻磨蹭,贪恋的呼吸。

熟悉的馨香清冽,似雪松似檀木,让他不由得沉沦深陷。

“够了。”心中突然升腾起一股尖锐的怒意,朱宸濠剑眉微蹙,冷漠的推开他,一声嗤笑“皇上想如何就如何,臣怎敢不从?”

说着,朱宸濠动作爽利的脱掉层层华服,毫不在乎的拉开浅金色的内单,袒露出单薄的胸膛。

“不管是梅龙镇的旧伤,还是在南京的新伤,都被法力修复,不会在我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就如过去的一切已成云烟。”看着朱厚照瞬息呆滞后燃起深重yu望的眼,朱宸濠凤眸中划过冷意,唇边漾起嘲弄“皇上可还满意?”

“我...”被眼前白到发光的美景惑的一时沉醉,朱厚照差点控制不住的扑上去,但那毫无情分的冷嘲钻入耳中,立时就让他清醒了过来“已成云烟吗...”

苦涩的扯了扯唇角,朱厚照被他眉目间的漠然刺激的蓦然窒息,胸腔疼痛难忍,喉头哽咽。

渴望与他亲近,渴望他的笑靥,渴望他明艳动人的凤眸中能有他的存在,但他却只得到了他无情冷漠的拒绝,被笼罩在这样空洞逼人的视线下,朱厚照只觉得浑身发冷。

“皇叔...你是我毕生所求,我曾因太过自私的爱伤害了你,我害怕你离开,我太想拥你入怀...”看着宁王慢条斯理的穿好衣衫,朱厚照几乎语无伦次的剖白,神情难压黯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让你能在我的身边驻足停留...我并非真的想要伤害——”

“不懂应该告诉过你。”打断了他颤抖的话语,朱宸濠微蹙剑眉,潋滟着暗芒的眼底仍是无法化开的不解与茫然“修炼数十载,我唯一所求便是得道成仙,其他琐事与我无关。”

“哪怕旁生枝节,也无法改变竹本无心的事实。”淡淡的做出终结,看着脸色蓦然苍白的朱厚照,朱宸濠漠然的别开了眼“恕臣不送,皇上该回去歇息了。”

“我...只有一个请求。”深呼吸一口气,朱厚照凝着他绝情冷漠眉眼,心中激荡着难言的情愫,直恨得咬牙切齿,却又爱的心痛难耐。

“皇叔此去征战,必要保重好自身,万不可有闪失。”一字一顿,朱厚照看着整理好行囊准备歇息的朱宸濠,踱步过去慢慢道。

“朱宸濠...你还会回来?会带着胜利归朝,对不对?”

“身为元帅,我自会——”不耐的转身,却蓦然撞入他氤氲着水光,沉浮着哀痛与祈求的眼底,随即便被狠狠地、死死地环住了腰身,朱宸濠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湿润,一时竟忘了挣扎把人推开。

“原本我宁死也不愿放你离开我身边!”低吼着发泄,朱厚照急促的喘息着,迫切的汲取着他身上的馨香,贪恋非常“但是,我更怕你像那夜的火一样燃烧殆尽,再也不见...”

“我爱你,我那么爱你!我愿意用这万里江山换你的常伴!但是你——我恨你...你宁愿死,也不愿陪在我身边,与我并肩,你的眼中从来都没有我,只有满心的追权逐利,筹谋算计...朱宸濠,你没有心,但是我——”

胸口被猛地推拒,后腰撞在桌边,疼的他趔趄,朱厚照却顾不得疼痛,只用一双执拗的泪眼凝着眉宇间染上怒意的朱宸濠,低低的继续。

“我甘愿为你沦陷,因为有爱才会有恨,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和实力,也不愿再束缚你强迫你,我只愿...你此生顺遂平安,只要你好好的活着,让我能听到你,能看到你,就足以了...”浑身脱力,艰难的坦然深埋在心底,让他无比挣扎痛苦的话,朱厚照才惨笑一声,黯然的转身离开。

“你不明白没关系,哪怕你永远也无法理解,但从今至死,我心不变。”

 

 

 

隔日,朱宸濠在皇上殷切深沉的目光中率军离去,果断决绝,毫不留恋。

他并未如其他将士那般披挂,仍着那一身金色华服,只是外袍的纱衣未束腰带,更显出几分不羁洒脱。

有法力护体,朱宸濠早已无惧不附加道术的凡间器物,铠甲于他只会冗余,妨碍行动,不穿也罢。

轻骑快马,呼啸的风扬起他栗色的长发,灿烂的日光落在他自信肆意的脸上,给琥珀色的凤眸更添了几分快意,尽显风华。

运筹帷幄,执掌乾坤,翻云覆雨,驰骋沙场的宁将军所向披靡,用计谋与实力谱写了一首首辉煌的战歌,不仅一举夺回了被占的城池,还把边境线往外推动了数百里,捷报一封封的送往京城,举国振奋,再也无人在乎计较之前的谋a反叛乱,刑场荒唐,‘侠王’的称号重新打响,民心重获,普天同庆。

 

 

“王——不是,宁元帅,属下斗胆,请问您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否回京复命?”

被战场上宁王算无遗策的谋划和高强异常的武艺所深深折服,本是锦衣卫首领的纪荣来到营帐内单膝跪地试探道。

他奉皇上之命保护宁王,不论何时何地,他都要听从跟随宁王,并把消息忠实的传回京城。

“自然是回京城。”只着浅金内单在榻上打坐的朱宸濠闻此淡淡的应付道,凤眸内光华流转,毫不在乎他的试探。

只不过,本王回京不是为了复命,复命就由巫大勇和你代劳吧。

唇角勾起邪肆的弧度,却尽显冷漠,朱宸濠上扬眼尾处的浅色竹叶随着法力的激荡忽明忽暗,竟衬的他如玉的容颜愈发妖冶。

他已不负大明江山,接下来,就要去处理旧时的故人了。

谈不上心潮澎湃,却也没能做到所希望的那般冷静漠然,冰冷的杀意和仇恨在眼底酝酿,朱宸濠,亦或是陶醉,都无甚所谓了,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斩断前缘,报仇雪恨。

成大业者,哪一个不是踏在白骨之上!不论这个大业是皇权江山,还是得道成仙,总要有所牺牲,有所放弃。

曾经为不造杀孽,不沾血亲之血,他的怨无处发泄,只能饮恨吞声,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愤懑的放下复仇屠刀,却没能挺过最终的雷劫。

现在他不再与其有血缘之亲,终于可以得偿所愿,虽因竹妖之身再无缘皇位,他却仍有成仙之望。此次军功卓著,不仅帮他重获民心,还有保家卫国的功德加身,若再度劫,他有信心撑过天雷,他绝不会在同一个障碍上跌倒两次!



【朱宁(陶醉)】(五)竹本无心(上)

“宁将军呢?皇叔他去哪了?!”

忐忑又欣喜的在宫殿前翘首以盼,却在捕捉到一马当先的并非他心心念念之人后,脸色蓦然僵硬,眸光惨淡,朱厚照压抑着冲动,咬牙切齿的低声去问神情闪烁的纪荣。

“回皇上,宁将军他、他说要去找太傅...”额上滑下冷汗,纪荣嗫嚅道“小人本想跟着,却被他挥手定住,半个时辰都动弹不得。”

难以按捺心中澎湃的想念与期盼,朱厚照急冲冲的勉强应付完群臣,转身就骑上骏马往不懂的住处狂奔而去。

他的皇叔,刚刚班师回朝,不向他这个皇上复命也就算了,竟去见马上就要辞官回乡的太傅?!

心底说不上是嫉妒还是愤懑,朱厚照只觉得在瞬间尝遍了酸楚苦涩的滋味,只能更加迫切的挥动马鞭,渴望下一秒就能见到那人丰神俊朗的倾世容颜。

“真是世事无常,没想到你回京找的第一人竟然是我。”

头疼的抚额,已经预想到接下来会被皇上怎么阴阳怪气的质问的不懂心累极了,却只能好声好气的给这位如今声望高涨的功臣奉茶。

“那个...宁王,不是,宁将军好啊,好久不见啦。”有些心虚的赔笑,怎么也没想到本是叛臣的宁王竟会再次成为大明炙手可热的将领,应籽言为之前对他的误解和攻讦很是愧疚“你没有去见皇上吗?”

“不去也罢,我这次来是想邀你们同行。”反正他已经受了万民的欢迎,去不去见朱厚照都无所谓了,朱宸濠看出应籽言的惭愧,不禁莞尔一笑道“你们何时启程?”

“本打算明天一早动身的,我们准备一路游山玩水回去,但还未规划好路线,宁将军想去哪啊?”闻此顿时激动,本就沉迷宁王的天人之姿,应籽言惊喜道。

“不要喊我将军了,我已归朝卸任,把兵权还于皇上。”淡淡的道,朱宸濠垂下凤眸,掩住内里的暗芒,白净秀美的脸庞无悲无喜,淡然的不像曾经为夺兵权皇位而筹谋叛逆的亲王。

“你真的不打算去见他最后一面?”忍了忍,不懂还是开口,只觉得后背一阵恶寒——肯定是皇上在背后狠狠骂他呢!

“有何意义?”优雅的挑眉,朱宸濠轻笑,轻颤的长睫下,凤眸中尽是寒芒冷冽“兵权还了,蛮夷退了,情义尽了,相见不如不见。”

“你们在说什...?”

“好一个相见不如不见!”一个像是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的,满含怨愤的声音打断了应籽言的疑问,正是风尘仆仆赶来的朱厚照,他眸光如炬,俊俏的脸上尽是悲愤怆然,直直的盯着宁王那清隽优美的身影。

数月不见,眼前的人似乎更瘦了些,那本就不堪一握的盈盈细腰被银色的锦带系住,挺括华美的金色衣衫勾勒出他美好的身体线条,浅碧色的繁复花纹点缀在衣衫袖口,更衬的他人如美玉,绝世无双。

“参见皇上!”

“皇叔你就这么绝情,宁愿来找不懂也不愿去见我一面?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给予吗?!”不管应籽言和不懂的行礼,也不顾他们或惊异或无奈的眼神,朱厚照满心满眼都是面前人那冷心绝情,却能牵动他所有心神的眉眼。

“皇上现在理应在朝中为巫副将接风洗尘,与群臣议事。”面上并无诧异,朱宸濠只觉得有些心累疲倦,便淡淡的敷衍道“臣已完成使命,兵权的虎符、辞官的折子也由纪荣转交。”

“朕已恢复了宁王该有的一切!你才是最大的功臣!是朕亲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你却连见一面都吝啬予我,那我还有何意义留在朝中?”恶狠狠的高声道,朱厚照眼神悲戚,一步步的走近了朱宸濠,面上是阴沉的怒意和不甘“我要的是那些吗?!皇叔,你明知道我——”

“皇上还是早日死心为好。”深呼吸一口气,朱宸濠冷眼看着他深情的眉眼,心中漠然“有件事,我倒是忘了告诉皇上。”

淡粉色的唇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幽深的凤眸中却尽是晦暗决绝,朱宸濠走向不懂家的后院,示意他跟上来。

毕竟,他没有在外人面前交谈私事的兴趣。

“皇上是不是忘了,臣已不是凡人,而是竹妖。”走到后院的桃花树下,朱宸濠开门见山,无视了朱厚照仿佛压抑着什么,莫名复杂而晦涩的眼神,轻笑道“妖魔无法染指龙座,无法伤害肩负天下的皇帝,这是修道之人都知晓的事情。”

“所以皇上不必忧心,臣对皇位已无争夺之力,更无争夺之心。”

“我在乎的不是——”

“皇上!”蓦然提高音量,打断了他焦躁失控的怒吼,朱宸濠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忐忑又莫名惶然的俊颜,轻叹了口气“希望皇上先听我说完。”

“二十多年前,我身为竹妖,一心修道,只盼能飞升成仙。”顿了顿,凤眸中闪烁着几分惆怅,朱宸濠坦然道,轻嗤了一声“但我的一个义妹与一穷书生相恋,非要与他在一起,因我义妹有恩于我,所以哪怕并不赞同,我也全程相助。”

“我那义妹是獐子精,她身为妖,想和人类在一起厮守,只有两个选择。”凤眸中的温度逐渐消散,朱宸濠看着他眼中的迫切与忐忑,微微弯唇笑了,带动唇边的小痣也灵动起来,愈发惑人心弦“皇上知道是什么吗?”

“人与妖在一起,人只能活半年,只因妖会吸取人身上的生气,而妖若是选择抛弃原形,放弃法力,变成人身,则只可活一年。”无视了朱厚照蓦然僵硬的身体和死寂绝望的眼神,朱宸濠伸手抚上身旁的桃树,碧色的幽光乍现在掌心,随即,粉红的花瓣簌簌的落了下来,却在下一秒零落成泥,枯萎衰败。

“人妖相恋,天理不容,两个选择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字。”直直的对上朱厚照恸然失措的眉眼,朱宸濠却笑的夺目璀璨,凤眸中尽是嘲弄与冷冽。

“皇叔...”

几乎窒息的凝着面前人那绝艳的倾世容颜,朱厚照一声深切的呼唤却被堵在了喉间,哽咽难耐。

不过半晌时光,不过咫尺之距,他的世界却蓦然倾覆,那深沉的渴望、那卑微的希冀、那满心的期盼,在这一刻都碎了,明明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却仿佛相隔天涯,他再也无法把他拥入怀中,相偎相伴。

视野化为灰白,只剩下朱宸濠绝情漠然的凤眸却艳丽动人的笑靥——他在笑什么呢?

凄切的扯起唇角,朱厚照的泪争先恐后的从眼眶中推搡而出,顺着脸庞滑落。

笑世事苍凉,还是笑情意寥寥,或许,是笑终于能与他一刀两断,再无纠缠。

无力的僵立在原地,无法阻止他转身离开,朱厚照呼吸颤抖,只觉得眼前一片晕眩。

他终究,是留不住他,不论是心,还是人...

 

 

 

“崂山县?这里有你的故人?”

走走停停数周,一路上跟着宁王吃遍了当地美食,不懂才发觉眼前这人若是不工于算计,还当真是潇洒肆意的风流才子。

“故人?宁王原来是要来找人的?”非常高兴跟随宁王一路上吃喝享受,应籽言好奇道。

“嗯,我义妹一家在城郊的山林内。”漫不经心的答道,朱宸濠示意下属金玄付银子,伸手接过小贩递来的葱油饼和一个过大的馒头,津津有味的尝了口“叶子已经帮忙找好了客栈,距离不远。”

“王爷,小的帮您拿着。”眼尖的发现宁王一手还不如馒头大,昔日的宁王府将领金玄赶忙接过“王爷找到故人之后,要回南昌封地吗?”

“山高水阔,任我徜徉,封地回与不回都无甚所谓,反正我藩的兵将七成已归于朝廷,封地也有单周打理。”凤眸中的波光平静,朱宸濠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淡淡道“金玄,其实你不该再跟随我。”

“王爷去哪,属下就去哪,我和叶子的心是一样的。”诚挚的目光落在宁王上翘的眼尾处那抹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碧色竹叶上,金玄正色道,声音温和“王爷是想先去找故人,还是...”

“前面发生了啥?”见不得应籽言痴迷盯着宁王的脸的丢人模样,不懂打断了他们的话咋呼道,心里一阵不爽“哟,竟然是县太爷的公子,当街骚a扰良家妇女也太猖狂了!”

看前面那只其貌不扬的肥猪领着一群下属耀武扬威,不懂嫉恶如仇的翻了个白眼“你们管不管?不管我就去管了!”

“告诉你们,不要多管闲事!”肥头大耳的人得意洋洋,对周围围观的人威胁,随后又看向满脸泪痕的女子“别不识好歹,能被小爷看上,那是你的荣幸知道吗?”

“蠢钝如猪,弱小猖狂,你还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

淡漠的声音悦耳清亮,却含了满满的鄙夷和嘲弄,已过而立的熊大成闻此不由得变了脸色,刚想破口大骂,却在目光触及那人的身影后猛地噎住了,惊恐又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你、你——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刚刚还嚣张狂妄的熊大成顿时没了气焰,脸色蓦然煞白,像见了鬼一样倒抽着气“你不是死了吗?!青天白日,你竟敢装神弄鬼的,你到底是谁?!”

“大胆!”脸色一沉,金玄先忍不住站出来怒斥道,横眉竖目“你竟敢——”

“金玄,无妨。”一步步的逼近,朱宸濠面容带笑,一双凤眸死死地盯着浑身颤抖的熊大成,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没想到二十余年过去,你还记得我,真是让人感动。”

“啊啊啊啊,别、你别过来——”再也顾不上什么女子什么面子,熊大成吓得后退,瘫倒在地后连滚带爬的逃了,再也不敢留在原地半秒。

“县太爷的公子竟然这么胆小,但他应该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

本想前去打抱不平,不懂和应籽言却被这诡异的转折定在了原地。眼含深意的看了眼毫不意外的朱宸濠,不懂高高挑起了眉。

宁王今日可没穿显眼的亲王服饰,内衬浅金,外袍淡蓝,腰带暗银,柔顺的栗色长发只被银色发冠简单的束起了一部分,不过是普通富家公子的打扮。

“怎么回事啊?”迷惑的左右看看,应籽言挠头,很是不解“刚刚那人的态度变得也太快了,但是宁王还什么都没做呢?”

“不过是个胆大包天的刁民,小小县令的公子竟敢冒犯王爷,下次若见到,小的定要教训他!”看着作鸟兽散的那些跟班,金玄不忿的冷哼“王爷,我们先去客栈和叶子碰头?”

“多谢大人相救,不知大人如何称呼?”泪痕还未干,方才被熊大成为难的桃李年华的女子就靠上前来,眸含羞涩的注视着宁王,欲语还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不懂和应籽言。

宁王这该死的魅力!

嘴角抽搐的看着宁王态度亲和,三两句便安抚婉拒了那女子,不懂不由得抚额,只觉得心累。

以后绝对不要和宁王一起出来了!一路上他们都因为被搭讪而耽误多少次了!说要去见故人,但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根本不着急啊!

“你们不用跟我一起,我独自过去就好。”

终于在客栈安顿好,看着非要跟来的几人,朱宸濠无奈的阻止“一路奔波劳顿,凡人之躯必然累了。”

“主——不是,王爷,我们不累!”已经不再是暗卫的叶子目光灼灼,与金玄对视一眼便坚决道“我们誓要保护王爷周全。”

“我们也很好奇你的故人呐,哎来都来了,总不能不让我们凑热闹吧?”嬉笑着拉着应籽言,不懂也凑上去“你说的神乎其神的,我倒想看看獐子精是什么样?”

“那是我义妹花姑子。”好笑的看向不懂,朱宸濠翻手变出一支绘了翠竹的白扇,一马当先的在前方带路。

枝繁叶茂,流水淙淙,这片山林一如当年那般平静祥和,若无外来者入侵,这便是一方极为适合修炼的天地。

“王爷,你没事吧?”

弃了马匹进入林间,一直心系宁王的叶子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面色突然苍白,上扬的眼尾处那抹浅碧色的竹叶也忽闪着微光,莫名的怆然悲凉。

“宁王殿下?”随即也发觉了宁王的异样,应籽言担忧的从不懂身旁跑上前,慌乱的发现他秀美的脸上已渗出些许冷汗,连唇色都微微发白“怎么回事啊?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别碰我...”挣开了金玄和叶子搀扶的手,朱宸濠感应到自己曾经的本体就在前方,不由得甩袖飞身而去。

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被竹林所吸引呼唤,完全没有精力再去理会身后那些担忧的叫喊。

终于飞出了繁茂的树林,视野重新见得日光,仅一溪之隔,就是曾经他扎根了二十年的竹林,只是曾被天雷降下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焦土,满目疮痍。

近乎焦急的,朱宸濠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眸光纷乱的左右环顾,试图想寻到一抹生机。

心悸愈发强烈,忍不住捂着胸口,朱宸濠脱力的跪坐在地上,双拳紧握,急促喘息。

为了得道成仙,他曾不分昼夜的修炼,日夜不眠,二十余年匆匆而过,却只得到这样的结果...

他不甘心!

脑海中闪过曾经那位神仙伸出的手,他曾承诺定要飞升成仙,去神殿拜访,与他不醉不休。

即使面对蓝紫色的雷电裹挟着万钧之势劈下,他也不曾恐慌惧怕,他从来都相信人定胜天!

面对大明江山如此,面对千军万马如此,面对天雷之力他仍不会退缩!

哪怕耗尽全身鲜血,他也要再次冲击雷劫,要是遇到困难就放弃,那就不是他朱宸濠了!

发颤的眸光逐渐坚韧,环视着四周惨淡的土地,苍白的面容上却蓦然露出了一个笑来,朱宸濠伸出手,掌心便冒出了富有生机的盈盈光辉,碧绿的光点灵动的逸散开来,轻柔的融进了焦黑的地下,随即,一点点、一寸寸,目光所及处全都冒出了嫩绿的竹笋,转眼间就破土而出,抽高耸立。

脚尖一点跃上新生的竹林,翻手变出玉笛,朱宸濠以长笛当竹剑,在空中旋转翻飞,剑招变换间无数的碧色光点再次充盈泛滥,与竹林的反馈交辉相映,美不胜收。

“这也太神了...”

好不容易才跟上宁王的身影,不懂一行人倒抽了口气,震撼的盯着竹林间那人翩然舞剑的仙姿。

“刚刚那还是一片焦土啊...竟然这么快就生出了一大片竹林,都望不到头!”敬佩的感慨,应籽言花痴的瞪大了眼,一副迷妹的模样“宁王殿下真好看啊...”

“我们家王爷自然是最好看的!”一时沉迷,叶子忍不住自豪的接口,目光紧紧地追随——

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宁王那耀眼而明媚的笑容世所罕见,简直能照亮人心,那双灵动美丽的凤眸中,闪烁的光芒是那么的坚韧和决绝,美的锋芒毕露,璀璨如天上日光,让人看了身体都酥了,甚至生出为他献上一切都甘之如饴的念头。

突然,一阵悦耳空灵的笛声随风飘来,伴随着乐声竹林的面积也愈发广大,无数竹叶窸窸窣窣的无风自动,是显然易见的喜悦。

“王爷,您没事吧?”一众人看宁王如谪仙一般飘然落地,才亟不可待的跳过小溪,围上去嘘寒问暖。

金玄一马当先的上前查看,见宁王面色恢复红润,才缓缓放下心来。

“无碍,这是我曾修炼多年的竹林,被雷劫所破坏才会如此。”收了玉笛,朱宸濠心情大好,唇边也扬起一抹浅笑“本以为已经化为一抔尘土,没想到我稍一施法他们便恢复如初。”

“那我就恭喜宁王啦,这是不是代表你的身体彻底没事了?”看到朱宸濠好看极了的笑容,不懂赶忙挡在应籽言前面抱着拳嬉笑道“不错嘛,竟然被雷劈也能复原啊!”

“陶哥哥?!真的是陶哥哥!原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陶哥哥——”

突然,一个惊喜振奋的女声打断了众人,随即一个粉色的身影狂奔而来,猛地扑进了宁王怀里大哭不止。

“呜呜陶哥哥,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真的是陶哥哥!呜呜我们好想你!”又一个橘色的身影不甘示弱的飞扑上来,一下子就把粉衣的女子挤到了一旁,趴在朱宸濠胸前就开始嚎啕。

“陶公子...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柔软清亮的声音满含惊喜和欣然,身着白衣的女子跌跌撞撞的跑来,气喘吁吁了也不肯放弃,风韵犹存的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怀恋。

“素秋好想你...”泪水夺眶而出,看着阔别了二十余年,容貌却没有一丝改变甚至更显年轻的心上人,素秋难得抛弃了矜持,忍不住也撞入了朱宸濠怀里。

“......”不懂、应籽言和叶子。

什么情况???

四脸懵逼的瞪着眼,僵硬的看着三个突然出现姿容美丽的女子把宁王抱得密不透风,四人脑海中只浮现了一个词——

蓝颜祸水!

“你们放开我家王爷!”惊讶的发现宁王并未恼怒,只是有些无奈的叶子首先爆炸了,她愤怒的上前扯开几人,如临大敌的瞪着眼“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对王爷不敬——”

“没关系,叶子,她们都是我的义妹。”安抚的拍了拍忠心属下的肩膀,朱宸濠无奈道“阔别二十余年,近来可好?”

“好好,我们都好!”抹着眼泪,花姑子抢先道,伸手又想去拉宁王的手,却被小葵赶了先。

“陶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二十多年前差点吓死我们!你说你要冲击成仙雷劫,结果却只留下了一地焦黑就消失不见,我们都以为——”

“你的身体没事吗?之前的雷劫...”擦干泪水,素秋柔声问道,难掩担忧“要不要回去检查一下?”

“我已经无事,法力也差不多恢复。”抽出被小葵紧紧握住的手,朱宸濠不太自在的道,眸光微转“别来无恙,素秋,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我已经习惯了,和花姑子一家一起生活蛮好的,而且我也想着,你会不会回来...”莞尔一笑,素秋已经恢复了冷静,落落大方的回视,眼神清亮温婉“我可是你的义妹,怎么能没收到你的消息就一走了之?你变了不少...”

怀念的凝视着朱宸濠,素秋惆怅的叹息,眼神微颤。

曾经的陶哥哥气质虽同样斐然,却只是如松竹般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如今,身着贵气的华服,头戴银色王冠的陶哥哥气质愈发矜贵清雅,剑眉凤目间尽是万人之上的睥睨桀骜,风姿超然,愈发的让人不可自拔,沉醉其中...

“话说,他们是谁啊?为什么刚刚说陶哥哥是王爷?”没注意素秋复杂的神情,确认了朱宸濠的情况,好奇心重的小葵和花姑子便打量着另外四个生面孔,困惑极了。

“我就是人称神神气气神神气气的不懂老师的,不懂老师!”清了清嗓子,不懂左右晃了晃脖子,仍是那一口自我介绍。

“你们竟然不知道,你们口中的陶哥哥,可是我们大明的功臣,人称侠王的宁王殿下!”扬起下巴,抱了抱拳,应籽言跳上前道“虽然我不知道宁王是怎么变成陶哥哥的,但——”

“宁王殿下是什么意思?”迷惑的挠头,小葵转头看向素秋,坐等解释。

毕竟,他们身为妖,哪里晓得人间的事情?

“宁——”倒抽了口气,素秋震惊的看向朱宸濠,不敢置信“前段时间我听人说,曾经的宁王被皇上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帅三军,把鞑靼与瓦剌打的落花流水!难道是...”

“当年我雷劫失败,却没有身死魂消,只是无法维持人身。”点了点头,朱宸濠解释道,眸光幽暗“然后我就变成了南昌宁王之子,失去了记忆。”

“前段时间恢复记忆后却正逢蛮夷来袭,领兵打仗,所以拖延到现在才有空回来。”安抚的拍了拍凑上前的小葵,朱宸濠叹息“光说我了,花姑子,你的丈夫和孩子呢?”

“他们...安幼舆带着孩子在城里读书,这个月的见面就在明天。”浅浅一笑,花姑子带着他们往家走,感激的道“当初还好有陶哥哥,要不是你说我们可以以月为期相见相守,我们也不会有今天的幸福。虽然每月只有两天,但我不用死,安幼舆也不用死,我们就已经满足了。”

“安幼舆准备让你们的孩子参加科举?”随口一问,朱宸濠并不在意,却在一念之间感知到了窥探的痕迹。

“什么人?!”

眼神蓦然锋锐,极富压迫感,朱宸濠猛地转头看向后方,凤眸中闪烁着怀疑。

“怎么了?后面有什么人吗?”被吓了一跳,不懂和应籽言朝后看去,金玄和叶子也严阵以待,结果却一无所获。

“陶哥哥?”法力低微,花姑子和小葵也懵逼的停下脚步,震惊的看着神情凝重,眉宇间竟染上了些许戾气的宁王。

“难道有修道之人发现我们了?”沉吟一息,素秋担忧的道,想起了之前的癫道人。

单手掐诀,朱宸濠相信自己的判断,甩袖幻化出竹剑直接把其飞刺了过去。

“没想到竟被你发现了!你这竹妖竟有如此修为,真是在我的预料之外啊!”

‘砰’的一声脆响,虚空中的结界被震碎,一个其貌不扬,须髯如戟的道士从中跳了下来,一双眼中尽是贪婪,垂涎的紧盯着宁王。

“真不愧是大明宁王,这般气质,这等身段...”忍不住赞叹,道士搓了搓手,满脸狂喜“长得真是可人,又冷又魅的,我都迫不及待了...”

“放肆!你是什么人?!”脸顿时黑了,金玄怒斥,和叶子同时唰的一下抽出了佩剑。

“要是能吃了你,炼化你的修为转为己用,我一定能毫不费力的飞升成仙!”得意的仰头大笑,道士也拔出身后的长剑,精明的眼微微眯起“记住了,我乃贪道人!”

“花姑子,小葵,你们带着他们离开!”当机立断,朱宸濠面色冷然,召回竹剑就飞身上前,与贪道人战成一团。

刀光剑影,法术齐飞,金光与碧芒碰撞闪耀,把撤出一段距离的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宁王真的好厉害...竟然能在竹子上站住!那么轻盈就飞出老高!还有那剑法,那碧色的光晕,实在太让人震撼了!”担忧却忍不住赞叹,应籽言紧张的感慨。

“这、这么多竹叶竟然和飞镖一样,能刺穿石头!”没想到自家王爷竟会这等法术,看着跟随宁王果决优美的动作而飞舞盘旋,与武器暗器一般无二的竹叶和竹箭,金玄震惊极了。

“我们还是管好自己吧,那道人只有宁王能应对。”瞥了眼颜值尚可但实力完全不够看的獐子精花姑子和葵花精小葵,不懂抽了抽额角“但我想不通,我们一路上根本没招惹道士,怎么会跟到这来?”

“该死,你怎么可能有这等实力——”猛地被数片竹叶从刁钻的角度偷袭,贯穿肺腑,又被朱宸濠一掌击中胸口,喷出一大口血的贪道人咬牙切齿道,神色阴狠“哪怕贵为王爷,也不过是个妖孽!你究竟是如何得到这等功力的!?”

“哼,宵小之徒,蝇营狗苟,本王可没有耐心解答你的疑惑。”顾盼生辉的凤眸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朱宸濠嗤笑道,举起了手中的竹剑“永别了,贪道人!”

“不——你、你不能杀我!我有大明皇帝在手!你们谁敢动——”被碧色的法力一击又喷出一口血,再无反抗之力的贪道人赶忙大吼,神色惊惶“我、我是被大明皇帝拜托才会跟来的,不关我事!”

“皇上?!”脸色蓦然阴沉,朱宸濠一剑刺偏,力道却失了轻重,直接捅穿了他的肩头“你说当今皇上在你手里?”

脑海中瞬时闪过朱厚照执拗悲戚的眉眼,狠狠压下心中升腾起的复杂,朱宸濠看着疼的尖叫的人厉声问道。

“是、是...手下留情!”冷汗涔涔,贪道人害怕的打哆嗦,再无方才的威风气焰“大明皇帝突然召见修道之人觐见,我打败了其他对手才获得了机会...”

“皇上下令让我找您的行踪,然后让我带他跟来...”嗫嚅着,贪道人连忙从包袱中抽出圣旨证明,急声道“他、他问我有没有能让人和妖在一起的办法...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就说先找到您...”

偷偷抬眼去看气势更加锋锐凛冽的朱宸濠,贪道人被他凤眸中的狠戾吓得又是一抖,倒豆子一般继续道“都是我见您眼开,我猪油蒙心,求您原谅我吧!我不该贪心您的功力就与您为敌,还把皇上...”

“当然我没敢对皇上怎么样!只是皇上身边只跟了两个普通人,他们都不会道术,我、我只是把他们定住,设了结界关在了客栈里...”

“带我们去那家客栈。”心累的蹙眉,捏起束缚诀,朱宸濠看着被绳索死死绑住的贪道人,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

“花姑子,小葵,素秋,朝中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你们先回吧。”

他能怎么办?为了大明不再陷入动荡,他只有劳心劳力的再去救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糟心侄子朱厚照!


后续在22号的彩蛋时间5:20【聂沈新春36h|朱宁(陶醉)】竹本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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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时弦月

宁为玉碎38|沈晓海宁王×娄妃

拂晓,京城笼罩在早春时节的薄雾之中,两辆马车和一支轻从卫队经正阳门往南,穿过护城河水潺湲的外城。陈勤骑在马上开道,杨柳枝条拂过他的肩头,宁王坐在马车里,避光的半边脸颊一片幽晦如霜,眸色凝聚着不与世俗同道的傲然,悄然握紧娄玉珩放在他膝上的素手。出了永定门是一座十里长亭,他第一次对京城涌出告别的凄凉意味。

“王妃!”陈勤驾马来到车帘附近,“后面好像有人在叫您!”

乏力的迷茫中,娄玉珩撩开轿帘,望着那不可置信的景象,双眼激动到潸然,“王爷……”

宁王深深望了她一眼,叹息着点了下头,示意陈勤将马车赶到前方等候。

“阿珩!”古亭中,迎面传来不懂的朗悦呼唤,话音一落,停在长亭外的马车陆续走下姚蕙娘...

拂晓,京城笼罩在早春时节的薄雾之中,两辆马车和一支轻从卫队经正阳门往南,穿过护城河水潺湲的外城。陈勤骑在马上开道,杨柳枝条拂过他的肩头,宁王坐在马车里,避光的半边脸颊一片幽晦如霜,眸色凝聚着不与世俗同道的傲然,悄然握紧娄玉珩放在他膝上的素手。出了永定门是一座十里长亭,他第一次对京城涌出告别的凄凉意味。

“王妃!”陈勤驾马来到车帘附近,“后面好像有人在叫您!”

乏力的迷茫中,娄玉珩撩开轿帘,望着那不可置信的景象,双眼激动到潸然,“王爷……”

宁王深深望了她一眼,叹息着点了下头,示意陈勤将马车赶到前方等候。

“阿珩!”古亭中,迎面传来不懂的朗悦呼唤,话音一落,停在长亭外的马车陆续走下姚蕙娘、应籽言。洛少鹄赶着马车险些来迟,“籽言,听了你的话,天不亮就把我爹娘喊醒了,还好没错过!”

“听说你要走,我娘说什么都要来送你,看她着急的样子,当年送别我去梅龙镇都没这么积极!”不懂以风趣的调侃化解离别的哀伤,姚蕙娘交给娄玉珩满满一锦囊的茶花籽,“这是我用凤仙和红山茶培植出来的花籽,很适宜南昌的气候水土,待到山花烂漫,必定如朝霞似锦,玉珩,这是我对你的祝愿。”看到娄玉珩,她仿佛看到年轻的自己,但为情故,莫问前路。

泪水模糊了娄玉珩的双眼,哽咽道:“谢谢蕙姨,四月里山花如火如荼,便是你我故人情浓。”

“还有我!”洛夫人提步靠近,含泪道:“秋日里天香阁绿芙蓉开得正好时,老身会为王妃遥寄过去,必不忘昔年与王妃一番相交之情。”

“多谢夫人!”娄玉珩泪水难抑,“洛大人年事已高,你们千万保重身体。还有少鹄,别再惹你父亲生气了,你也该独当一面了。”

“那当然了!跟不懂老师混了这些年,如今的我今非昔比。”洛少鹄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话,“阿珩,我们早该是朋友的,可惜刚一认识我就用球砸了你,虽然皇上教训了我,我还欠你一声道歉呢,对不起。”

娄玉珩眼中闪过一丝微黯,浅笑道:“哪儿的话,不愉快的事我们就忘了吧。”

一身褐衣常服的洛亦伫立良久,上前温言道:“王妃,不知王爷……”他迟疑着看向拐弯处的马车。

“王爷身子还未痊愈,不宜在风中久站,洛大人无须多礼。”

十里送别,多少凄惶,不想王爷立功归来缠绵病榻,一句嘉奖也没获得就辞归故里,真乃淡泊高洁气象岩岩,洛亦陡然生出一股敬意,朝着车尾高声敛衣遥拜:“臣洛亦拜别宁王殿下,愿殿下千岁安康!”

“籽言——”娄玉珩从披风探出手来,她知道应籽言缩在人群里看了她许久,只是一会儿看她一眼,一会儿又别过头去,挠挠耳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阿、阿珩。”应籽言来到跟前,犹豫着握上娄玉珩递出来的那只手,触及的瞬间就被握紧。

她似乎想开口道歉,预感到这一点的娄玉珩,先一步微笑着打断她,“夫妻之间还吵架呢,你看你和不懂整天打打闹闹,感情不还是那么好吗?虽然结果不差,但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对,你发点脾气也是应该的。上次跟你道别就难过得要命,这回更舍不得你了,希望你和不懂能够长长久久,平安喜乐。”

“阿珩!”应籽言积压太久的情绪骤然爆发出汹涌的大哭,紧紧拥抱住娄玉珩,泪水沾湿了彼此的头发,“在我心里,我会永远怀念那个朱正的小同乡,替我写文章,教我弹琴,和我堆雪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好,等到你将来有了孩子,我还做你孩子的姨娘,谁也别跟我争!”

“好,一言为定。”娄玉珩闭目抚摸应籽言因啜泣颤抖的背,心在滴血,嘴角却被迫扬起。

“还有我。”最后是不懂凑上前来,温润淡笑道:“那天晚上你答应我的事,没让我失望,挺好的。我娘说得对,你是你,他是他,我们谁也没必要怪你。不管怎么样……还是希望,他能好起来吧,斗了几年的对手,还真有点舍不得。”顿了顿,唇角弯得更深,“阿珩,祝福你,希望你能获得平凡的幸福。”

“好。”娄玉珩回以了然的感激。几年下来,不懂愈发成熟,然而他赤子之心未变,令人敬慕。

起风了,杨柳的枝条荡得缭乱,娄玉珩退开几步,擦去脸上告别的泪水,作揖道:“娄玉珩感谢各位倾情相待,不辞辛苦前来送行,此去山高水长,各位珍重!”

“王妃一路保重!”

远远听到众人齐声道别,陈勤将马车赶了过来,娄玉珩拱手再拜,掩面上了马车,为众人心中留下凄美断肠的一幕。

生命里有些东西,会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些人,一眨眼,就再也找不到原来的方向,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一次次坚定走向宁王的抉择!

谁也不曾留意,安定门附近两座石狮的掩映下,马车的帘子后方隐没了一双黯然钜痛的眼眸!消失的窈窕身影,杨柳夹道上渐行远去的马车,朱厚照的侧脸漫出一片阴影,长久的凝望,他愣愣地触上眼角,忽然,泪珠一滴、两滴地落下,直到泣下沾襟,江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皇上……”

朱厚照放下轿帘靠在壁上,江南之隅的情缘,是劫后余生,亦一场欢梦,只求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不论世事如何变幻,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去,曾经向皇叔恳求见你一面都是奢侈,可是如今这一回,阿珩,我希望,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运河之上,春雷滚滚,雷雨潇潇,迎风微晃的舱阁里,娄玉珩陷入呼救无门的噩梦,把头埋入锦被,浑身的冷汗涔涔而下。被窝里发出细微的啜泣,但很快被雨声掩盖,是她由心底深处蔓延出的恐惧!随风而逝的河灯、逼近绝境的厮杀、吐血力竭的身影……亦真亦幻的阴影将笼罩她和朱宸濠的余生,成为她心头挥之不去的不安和恐慌,至死方休!

“宸、宸濠……”她无助地念着宁王的名字,听到的是心被撕成碎絮的绝响,宁王向她许诺一生呵护,永不相弃,她却用世间最恶毒的誓言背叛了他爱的承诺,挫骨扬灰,不得好死……“不!”她惊叫着醒来,目之所及是船舱里熟悉的陈设,可心头的余悸没有半分消除。

“玉珩。”被她惊醒许久的宁王跟着坐起身来,将塌边的外衫披到她半裸的肩上。娄玉珩的瞳孔因恐惧而瑟缩,双肩无法遏制地抖动,半晌才转脸确认宁王的存在,无光的雨夜衬得他俊颜朦胧,显出几分不真实,宁王望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上次你从运河离开,也似这样被吓坏了吧?”他边说边将她拉进怀里。

娄玉珩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听着他清晰有力的心跳,缓缓抬眸撞进宁王的视线,竟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沉痛的愧悔,多荒诞,两人都对彼此眼中的愧疚感到莫名。

娄玉珩一从宫里回府,朱厚照的批红随后就到,她简单地解释朱厚照是因照顾不懂的想法才意动妥协,宁王忙着打点上下,加上朱厚照对不懂的珍视之情远超他的想象,更胜于兄弟亲情,他没尽信也没多问,且她回避的情绪他并非感受不到。

或许,她跟朱厚照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可,她除了他近乎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交换的?

他出神地想着,娄玉珩已然拉低他的脖颈吻了上来,宁王愣了下,低头让她得以靠近……鼻息交错的一声声呼唤,任凭她宣泄压抑多日的寂寞,风声水声雷雨交加声,淹没了分外激烈的央求与回应,雪白的足尖随着舟船的摇晃蜷缩、伸展……极乐的时候,娄玉珩终于,哭了出来——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四月,是一年中南赣水泽最柔媚的季节,赣江水草秀丽,船舫盈沸。清晨,孙燧从巡抚衙门出发前往城东,清风浮动着他的雪青常服,脸庞清冷,岿然不动。

“孙大人,山路不好走,您慢着点!”一下轿子,官吏们连忙跟了上去。一个知县两个通判心里叫苦,这位被太傅亲自举荐来的江西巡抚,先前做过几年的贵州按察使,据说肃清当地奸恶有声有色,起初还不以为然,结果孙大人到任数月就查府账、下民田、访民情,出门巡查,这回巡到城东三十里以外的象山了。

“几位要是腿脚不好,尽可留在车轿等候,本大人独自前往也无不可。”孙燧淡淡道。

“哎!这水根本没法用,以后挑水还得往东多走两里,我这把老骨头呦!”白发苍苍的农夫哀声嗟叹,从山涧蜿蜒到山脚的泉水越来越浑,尝一口又苦又涩。孙燧跟了上去,疑惑地仰望来处不明的一股溪流,浑浊不堪,天然形成的山泉,怎么会这样?

“孙大人!您不能再往前走了,这片深山浚池是有主的,咱们不好随意过去啊!”

“这是为何?”孙燧转身,略带讥诮,“几位平时都把衙门当自己家,把南昌街市当自家院子,怎么忽然忌讳起来了?”

“这……”知县被呛得露出难色,异常审慎地小声道,“孙大人有所不知,知府大人交代过小人,这片山地可是宁王府的,大人虽有巡查地方之责,却不好扰了王爷的清净啊!”

宁王?孙燧眉头一紧,就算是藩王圈地,何至于玷污水源?罢了,事关皇亲,他冒失不得。

乘轿离去前,他最后遥望一眼风平浪静的象山。却不知到了晚上,象山、塘山一带山麓,山路把守严谨,大量的皮帐、皮甲、铜铁被送往群山之间,高耸的巨杉树覆盖山野,遮去日夜锻造兵械的尘烟。

转眼数月过去,从春寒到暑夏的不间断调养,宁王的身体逐渐恢复强健,只是长时间的习武练剑后,偶尔会短暂的气虚,或心脉不稳。这段时间里,朱厚照借口瓦剌犯边的失意,逐步将谢哲驻在河南安阳的藩兵抽调一半到顺天府护卫京师,他便命谢哲带领剩余的两万藩兵回归江西,养在南昌以北九江以南,以备来日之用。

午后,宁王闲在院中射箭,一支接着一支,五支有一支脱离靶心半寸,不复从前的百发百中。半寸之差,就是生与死的差别,宁王点起足尖再搭一箭,“嗖”地正中,回落原地轻抒一口气。

荷风徐徐,娄玉珩在小池塘边喂鱼,宁王休憩的空闲,为他倒茶擦汗,时常出现禀报消息的人,把她当成一株花,一阵风,或一支箭,静静立在宁王身旁,与他或悲或喜的情绪融为一体。

“王爷,根据多日暗中得来的消息,上任不到一年的江西巡抚四处巡查,上个月去了袁州,这个月又去了吉安,还特地到都指挥司巡查镇兵状况。看得出来,他是个很积极的人,但每次都对结果默不作声,叶子觉得,这位孙燧与之前的那个巡抚袁杰如出一辙,都是可能为王爷带来麻烦的人。”

娄玉珩怔怔地听着,据说上一任江西巡抚袁杰,出门巡游时不明不白掉进赣江溺亡,当时不明白的现在也明白了。孙燧……这名字怎么如此耳熟?好像在哪听过,熟悉,又亲切。

“叶子,这位孙大人是从哪里调过来的?”她忽然问。

“回王妃的话,他原本是贵州按察使,来头不小。”叶子没理会娄玉珩眼中升起的疑惑,心中增加一层担忧,“王爷,要不要……把他也解决掉?”她比了个手架在脖子上的姿势。

娄玉珩眼皮一跳,担心的情绪被她藏得很好。三年前春,运河初遇的三人把酒临风诉衷肠,她被两人的济世安民之志打动,一个是离开贵州龙场的王守仁,另一个,就是赴任贵州的孙燧。

宁王冷淡地看了叶子一眼,掺杂些许无奈,“不到两年连续死去两位江西巡抚,岂不是平白招惹祸端?派几个人盯着他,必要的时候给他个警醒。不过,还是想办法攥他个把柄。”曾经觉得郑王手段下作,非常时段,他也要取而用之,况且,他从来也不自认高尚。

娄玉珩适时离开了,她没听到最后宁王对叶子的交代,从宁王深思的表情看,不是很好。

七月初六,杏花即将谢尽。娄玉珩一直宿在宁王的璟瑄阁,忽然夜里失眠了。

“很久没动笔作画了,王爷,我想明天回杏花楼待几天,跟唐伯虎切磋一番,画下杏花凋零前的美景。

“嗯。”宁王凑近她的雪颈,克制着梅开二度的冲动,“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作尘,本王喜欢杏花的纯白,傲气。”顿了顿,“七月初七,本王明晚过去陪你。”

晴空无云,水塘环绕的杏春亭适宜纳凉,开在水畔的杏花更加柔美动人了。娄玉珩坐在石案前,白、黄、褐三种颜料消耗很快。泡茶可以宁神,作画可以静心,但自从京城回来,无论手头做哪件事,她都很难发自内心地放松心防。与她对比截然的是,原本郁气萦绕的唐伯虎状态好了许多,隐约散发出从前潇洒无羁的态势。

“诶?这暑日炎炎,你的扇子竟画着梅花,伯虎兄真是不同凡响。”娄玉珩不经意瞥了一眼,被扇面上的题诗吸引到了,“后四句不像是你的字迹呀?是你跟他人一人作一半?”

“别说后四句,就是扇面上的梅花,也非出自我手。王妃想知道?”唐伯虎笑得神秘。

“字迹不像,梅花几乎以假乱真,敢问是何方高人,竟能与伯虎兄相媲美呢?”

“她是个可怜、可敬的女人。”唐伯虎怅然,娄玉珩接过扇子,目光落在后四句:岁久人无千日好,春深花有几时红,是非入耳君须忍,半作痴呆半作聋……好一位心思玲珑的女子!

两人闲谈一阵,苏沐端来解暑的午茶,这时莫爰来报:“王妃,王爷受知府大人之邀,晚上到望江楼赴宴,今晚就不过来了,还有江西的几位……”她附在耳边逐渐小声,娄玉珩了然点头,可还是有点儿失落。

“寂寞空庭,美人蹙眉,让伯虎好生不安,王妃可是不高兴了?”

“还好,牛郎织女的结局并不美好,我跟王爷从没把乞巧节放在心上,但今夜江边街头,挤满各色才子佳人,我这闲人未免有些孤清了。”娄玉珩淡淡一笑。

唐伯虎盯着扇面沉吟,若有所思,“王妃素日少与外人交往,可有兴趣相识画梅之人?”

“怎么说?伯虎兄可替我引见?”娄玉珩顷刻起了兴味。

“我这边倒是容易,就是王妃你,还有王爷,伯虎有些担心……”唐伯虎收起戏谑,娄玉珩侧耳听他小声几句,站在身后的苏沐先她惊叫起来,“唐先生,你、你要带王妃去青楼啊?”

“仗义每多屠狗辈,从来侠女出风尘,这位林姑娘才华不俗,的确是个可怜人。”娄玉珩叹道。

“诶?那家青楼我熟得很,既然王妃有意,苏姑娘不必担心。”

“唐先生,你是真不怕王爷摘了你的脑袋。”莫爰冷笑着说。

看着彼此三人女扮男装,莫爰无奈极了,本打算劝阻王妃,结果反而被唐伯虎劝着一起去了,就算别人不提,她作为杏花楼的护卫,也要护在王妃身边保护她的安全。

夜晚,走过长长的九曲桥,隔着赣江对岸而望,对面的杏花楼模糊成一点。马车来到水门大街拐进一条巷子,来往都是锦衣华服的风流人物,醉花楼矗立在拐角,是南昌城首屈一指的温柔乡、销金窝,据说老鸨田妈妈是从金陵城过来的。

“哎呀!唐公子您过来了,您快里面请!”

“唐公子有些日子没来了,快去看看!可想死奴家了!”

四人一下马车,一群欢天喜地的女人甩着手绢围了上来,四周顿时弥漫起呛人的脂粉味儿,眼尖的人直奔娄玉珩过去,“这位公子可真俊俏!让奴家伺候您吧!”莫爰皱眉阻挡着一群垂涎的女人。

“田妈妈,这几位是我唐某的好友,专门来找林奴儿听曲儿的,还请您……”

“明白!你们都闪开点儿,别扰了几位公子雅兴……”田妈妈一声呵斥,拨开一众热情奔放的美人,把客人们迎了进去。醉花楼大堂纵情笙歌,近乎酒池肉林,娄玉珩哪怕是有夫之妇,还是被这污言秽语的景象惊讶到了,田妈妈将人引到大堂西厢的雅间,对唐伯虎道:“林奴儿她……现在不太方便,老奴给几位上些酒菜稍等会儿吧?”

“等等!”唐伯虎喝住田妈妈急去的步伐,“我不是给了你一大笔银子,也吩咐过你,在她赎身之前,不许她再接客,田妈妈是要坏了这一带的规矩么?”

“哎呦瞧您说的,唐公子您可是东湖书院的院士,妈妈我就是坑谁也不能坑您啊!实在是……”田妈妈赔脸作笑,一脸的难言之隐,“三宝传话过来,今儿个上头有人发了话,点名要林奴儿作陪,您想想,就算过两个月您凑齐了赎身钱,林奴儿还是贱籍,我们醉花楼怎么得罪得起上面的几位爷呢?”

“田妈妈,我明白你的难处,但林姑娘是我伯虎兄怜惜之人,我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接客,这里是三千两银子,请问可还够她的赎身钱?”娄玉珩看出唐伯虎的紧张,一挥手,示意莫爰递上银票。

田妈妈乐得双眼放光,下一刻却犹豫着不敢接,“这位俊公子真是潇洒大方,只是……这不是银子的问题,楼上那可是省城来的大官儿,比知县老爷都高几等,老奴实在不敢阻挠啊!”

娄玉珩疑惑地看了莫爰一眼,今晚宁王被南昌知府邀到望江楼赴宴,这等场合,省城里的官员哪个敢缺席?还跑出来寻花问柳,这不是无稽之谈吗?她沉思片刻,向郁闷的唐伯虎使了个眼色,两人当即起身迈出雅间,苏沐和莫爰立刻跟上,愣了半晌的田妈妈连忙扭着腰追赶——

“几位使不得啊!哎呦,这可怎么办啊?”

疾步穿过人声鼎沸的四合大堂,唐伯虎赶在前面,沿着楼梯直奔三楼的秋香馆,莫爰护在最后。

“带着你的人,滚!”莫爰不耐烦地回身,将一柄未出鞘的匕首逼向田妈妈的颈子。

“啊!”田妈妈被莫爰释放的杀气吓得花脸一白,犹自扯着嗓子朝前面几人喊道:“妈妈可是好意啊!你们这样不知道厉害,捅了娄子冲撞了贵人,别说醉花楼不保,你们几个也得跟着没命啊!”

正在秋香馆里慌措失神的林秋香听到是唐伯虎来了,下意识地一喜,立刻吩咐两个小厮将凳子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扶到屏风后的香塌,拉好帐帘的同时,唐伯虎带着娄玉珩和苏沐闯了进来,莫爰机警地守在门外!

“林姑娘,你没事吧?”唐伯虎见林秋香身体无恙,终于放心。

娄玉珩错开唐伯虎往阁里看去,屏风后走出一袭红衬蓝衫的娟丽女子,云髻蓬松地拢在后面,宽敞的衣领露出大片雪肌,锁骨上有一朵小巧逼真的五瓣梅花,令人过目难忘。林秋香欠身道:“几位是唐先生的好朋友吧?其实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我……忽然有点儿体乏,才让妈妈谢客的,你们要是想听曲儿作画,不如改日?”

唐伯虎松了口气,见林秋香面露倦色,温然道:“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娄玉珩举步走开几步,猛然转身,“不对!田妈妈都在楼下急疯了,这事不会这么简单,林姑娘,你究竟遇到什么麻烦了?”林秋香面色微震,唐伯虎狐疑着看了过去,不禁暗怪自己的粗心大意!

林秋香咬唇不语,冷静后定定地看向唐伯虎,“伯虎,我跟你保证不会有事,但是你们留下就一定有事,你相信我的话,今晚先离开,好吗?”

听了这话,唐伯虎哪里还肯离开,四人立在屏风外僵持住了。

“救、救我……”寂静的香阁内,忽然,屏风后传出含糊嘶哑的男人声音。

娄玉珩面色一紧,苏沐抢先一步钻进去掀开幔帐,一个紫红袍服的中年男人倒在里面,额发凌乱,面色痛苦。

“是他?”娄玉珩看清男人的面容猛吃一惊,唐伯虎虽不认识,但也判断这人非富即贵。

“既然公子识得这位大人身份,还不快速速离去么?”林秋香皱着眉道。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堂堂一省巡抚,朝廷的正二品大员,竟藏身青楼楚馆,这是什么道理?”娄玉珩顾不得唐伯虎的面子,一把捉住林秋香的手腕,“林姑娘,你快说实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秋香挣了半天,却不敌娄玉珩力气,唐伯虎无奈道:“秋香,你说吧,我们都是生死之交。”

“我说了又怎么样?巡抚大人被两个黑衣人从后门抬进醉花楼,又被抬到秋香阁,他出现的时候已经中了迷药了!临走前,那两个黑衣人要我想办法弄脏他的身子,我在他腰带上发现一块巡抚令牌,这才知道,他就是到我们南昌巡抚的那位好官,我怎么忍心毁了他的一世清名?秋香虽是风尘女子,却做不出这等没良心的事!”

娄玉珩缓缓松开她的手腕,蓦然,门外响起脚步杂沓声,又急又乱的声音沿着楼梯向上传来。

“完了……我们今夜都在劫难逃了!”林秋香绝望地掉下泪珠。

娄玉珩霍然蹲身敲了下床板——空的!孙大人,得罪了!她起身对孙燧的后颈猛敲一掌。

“你们是什么人?不准进去……”

门外响起一阵骚动,接着房门被大力踢开,莫爰也没想到十来个衙役间还藏着两个高手,其余的人趁着她被两人缠住,飞快拔刀进入香阁,房内的几人瞬间就被气势汹汹的来人围了起来。田妈妈被挡在外面,心惊胆战地站在一名皮肤腻白的蓝袍男子身边,娄玉珩一眼看穿对方是个太监,顿时眉头一皱。

“这里面挺热闹的?本大人从望江楼出来,就听说孙大人不见了,路上有人说看到孙大人往醉花楼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你们几个,给我搜!”黄太监横眼示意左右。

“混账!本公子跟林姑娘在此作乐,哪来的什么孙大人,你们给我滚出去!”娄玉珩叱骂道。

“呦呵?”黄太监嗤笑一声,脸上露出阴森,“哪来的小白脸,敢对我吆五喝六,来人,把他给我弄走,过几天送进宫里净了身当差。”

“谁敢?”娄玉珩怒喝,袖口一挥,亮出纂刻“宁”字的王府令牌,“我是宁王府的人,还不退下?”

“这……”黄太监并不陌生这块手令,眼下他不是害怕,而是疑惑,今晚的事,明明是……怎么又冒出一个……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不管怎样,还是以上头的意思为准,他漠然看了娄玉珩一眼,“把这三个人给我制服,要活的,其他的人,给我搜!”

几名衙役挥拳拔刀而来,狭窄的房间瞬间爆发激烈的打斗,唐伯虎的左手被划了一条口子,娄玉珩和苏沐没负伤,却吃力地抵挡不住了,这时,与黄太监同行来的两名高手扶着莫爰疾步进门,在黄太监耳边小声几句,黄太监立刻喝道:“住手!”

他扫了一眼没有其他异动的房间,挥袖道:“我们走!”

离开醉花楼,几人坐上马车前往杏花楼,颠簸喧闹的路途,孙燧隐约恢复一丝意识,朦胧中望见一张熟悉的年轻俊脸,令他觉得不可相信,蒙昧的双眼又闭合了,娄贤弟,是你救了我,怎么可能……

下车前,娄玉珩吩咐道:“伯虎兄,一会儿你就赶着这辆马车把孙大人送到巡抚衙门,把他交给他的随身仆从,千万不要出任何差错。另外,为林姑娘赎身和脱籍的事就交给我了,你放心。”

“谢谢!”唐伯虎的感激无法言表,“我一定不辱使命。”

站在杏花楼外的石板桥头,目送唐伯虎驾车离去,娄玉珩长抒一口气。

“莫爰,再备一辆马车,我要回王府一趟。”

今夜的状况宁王必然了如指掌,此刻,他别是要气吐血了吧?


伊路米

【聂沈新春36h|朱宁(陶醉)】大明第一美竹仙

日期:1.21

时间:1:00

上一棒:@寒夜阑珊 

下一棒:@高歌画扇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人刚刚入坑,历史废,起名废,架空不考据,有私设,与真实历史无关,一切为剧情服务。

ooc预警,只看了cut没看过原剧,最近沉迷海哥最爱宁殿,是个宁吹,虽然短篇没法让我宁登基(好喜欢南宫越意大大的日月存亡),但希望he,融合了 长河络缨大大《江山为念》的部分剧情(非全部,会有出入),私设宁殿是陶醉为成仙历雷劫后的转世。

因对陶哥哥的恋爱脑工具人人设非常怨念,所以私设陶醉只把花姑子当义妹(宁殿的事业心和陶哥哥恋爱脑融合一下),陶哥哥一心只想得道成仙,不恋爱,帮女主...

日期:1.21

时间:1:00

上一棒:@寒夜阑珊 

下一棒:@高歌画扇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人刚刚入坑,历史废,起名废,架空不考据,有私设,与真实历史无关,一切为剧情服务。

ooc预警,只看了cut没看过原剧,最近沉迷海哥最爱宁殿,是个宁吹,虽然短篇没法让我宁登基(好喜欢南宫越意大大的日月存亡),但希望he,融合了 长河络缨大大《江山为念》的部分剧情(非全部,会有出入),私设宁殿是陶醉为成仙历雷劫后的转世。

因对陶哥哥的恋爱脑工具人人设非常怨念,所以私设陶醉只把花姑子当义妹(宁殿的事业心和陶哥哥恋爱脑融合一下),陶哥哥一心只想得道成仙,不恋爱,帮女主只是为了报答恩情(所以本文也无醉秋cp,素秋小葵都是单箭头的义妹),私设陶哥哥的渣爹还没死(当然肯定会死),他根本不配陶哥哥喊他父亲,我要让陶哥哥亲自报仇。

 

【朱宁(陶醉)】(一)求仙

以江山为局,豪赌天下,得一对手,哪怕输了也是乐事。

不过成王败寇,他向来落子无悔。

但,以他宁王的骄傲、以他的才华,却无法容忍被囚于深宫,惯朱厚照那不知从何而起的背逆人伦之情。

酒坛碎裂,大火燃起,眼前除了冲天火光,便是昔年那一幕幕,一帧帧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空中盘旋不休。

乾清宫外烟火绚烂,数道流光在深沉的夜空中炸开璀璨,他耳边却听不见那些生动的热闹,只有声声泣血的怒吼与呼唤...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妖若有情妖非孽,人若无情怎为人...

头痛到快要炸裂,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人影与声音在脑海中盘桓,宁王脱力的倒在冰冷的地上,苍白的唇边溢出鲜血,染红了一身华服,开出了朵朵血花...

妖风四起,火光使黑夜哭泣,华美的宫殿在呜咽挣扎中付之一炬,殿外的竹林似是感受到了异变,觉察到了悲伤,也随呼啸的狂风发出了阵阵萧索的哀鸣,逸散出了莹莹光华。

“皇上止步!”

“皇上,不可啊!求皇上止步!”

一群人乌泱泱的跪下,又乌泱泱的扑上去拦截,冒死去阻止赶来的朱厚照疯魔般的自杀行为。

“不!给朕让开!让开——!”

泪水与冷汗糊了满脸,浑身发颤,朱厚照看着被火包围的断壁残垣,只觉得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最大的权利,最高的皇位,都换不来一个人...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人而已...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朱厚照声嘶力竭的哭吼,呼唤,却再也得不到那人的回应,再也看不见那人的笑靥...

紧紧地握住他从不离身的金扣,以唇去wen,却只尝到冰冷,再无那人的温暖和柔软...

原来,你是要走了,才把这亲王的饰物留给了我...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绝情,宁愿死,也不愿陪在我身边...

“陛下!陛下,那位贵...那位大人——宁王殿下没在殿内!臣从那片竹林过来看到——”

被催促推搡着赶来的御医惶恐的跪下禀报,冷汗直流。

“皇叔...皇叔在哪!?快,快带我去!”闻此,已经失去了光的眼中骤然燃起希望,朱厚照踉跄着站起又差点跌倒,亟不可待的往殿旁的竹林那扑去。

“皇叔...朱宸濠...求你,我求你,不要走...”

惶恐而凄切的寻找哀求,朱厚照终于在竹林环绕的雪地中看到了那安静沉睡的美人。

鲜血在纯白的地上绽开,在积雪中开出绝艳的花朵,就如此刻躺在那的人一般,美艳,却凄绝异常。

一头长发没了发冠的束缚,三千青丝披散,贴着那精致绝美的脸庞,更加勾勒出了他的苍白与脆弱。

曾经光华流转,璀璨深邃的凤眸紧紧地闭着,蝶翼般的长睫微颤,仿佛在承受什么痛苦般不安。

锦衣华服在鲜血的染就下也不复光彩,显得凄凉而破败。

“朱宸濠!我不许你死!你不能死——!”

哭吼着命令,不,是哀求,朱厚照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把人从冰冷的雪地里抱起,紧紧地拥入怀中,泪水倾盆。

“太医!太医快来救治我皇叔!他若是死,你们全都陪葬!”

声嘶力竭的怒吼,不管不顾,朱厚照不在乎别人知晓了,哪怕日后还要面对满朝文武,还要面对天下百姓,他也无怨无悔。

差一点失去了这个人,让他更加清楚清醒的意识到——

没有宁王,即便有这皇位,有这江山,他也再也无心任何。

他的心,他的人,会随宁王一同死去。

“皇、皇上,这,宁王的伤...非同小可,而且怪异非常,微臣实在...”颤颤巍巍的把脉,小心地抽掉束缚那细腰的锦带,拨开衣领,太医看着这完全不似烧伤的痕迹,只能惶恐的禀报。

“陛下!您、您快看,这?!”

看朱厚照杀意与怒意齐上眉梢,为了保命太医赶忙指出,震惊的瞪大了眼。

只因,宁王胸前那旧伤与新伤叠加之处,竟冒出了点点翠绿的荧光,随后一抹碧色的竹叶描绘其上,替代了那些累累伤痕,竟恢复成了最初那如玉般无暇白皙的模样。

而那些像是被雷电劈下,鲜红焦黑纵横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复原,半晌竟是一点痕迹都寻觅不到了。

“陛下,宁王殿下已经无碍,请您放心!”试探了下鼻息和脉象,已一只脚踏入棺材的太医终于松了口气,安心禀报道“只是这竹叶,不知是何情况,无法去除,但依臣所见,并非坏事。”

“只要皇叔没事...哪怕这竹叶去不掉又如何?只要皇叔没事...”喜极而泣,朱厚照用手膜拜着宁王仍旧苍白,却有了几分生机的脸庞,眼神温柔而眷恋。

“只要你能留下来,只要你活着,我就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

指尖落在他同样浮现出碧色竹叶的上翘的眼角处,缓缓摩挲,朱厚照小心翼翼的公主抱起自己的挚爱,想踱步出竹林,却发现周边的竹子全都无风自动,窸窸窣窣的晃了起来,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皇叔?”

不忍让宁王在雪地上挨冻,命人抬来担架,朱厚照察觉到怀中人微微动了动,赶紧把他妥善放好,又紧紧地抱住他不愿放手。

“你...是谁?”长睫微颤,丹凤眼缓缓睁开,内里却是全然的迷茫和混沌,宁王无力的呻a吟一声,下意识的去问这句在方才的梦中呢喃了无数次的话。

“皇叔?!你、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朱厚照啊!我是朱正,是你的——”

惊惶的语无伦次,捧着宁王苍白却精致凄艳的脸,朱厚照心中紧张的七上八下,呼吸颤抖。

“皇上!”早已赶来,望着这痛心的一幕幕却无法言表,此刻不懂才缓步上前,震惊的打断了朱厚照未尽的话。

他承认,一直以来他都讨厌宁王,因为他俊美、精致、温润、才华横溢、气质斐然、丰神俊朗、通情达理、武艺非凡,足以用无数美好的辞藻堆砌,却完美的根本不似真实的人,所以才会让他感觉那般虚伪,那般功利,他一直认定他必另有图谋,结果不出所料,但现在,不,是察觉到朱厚照的心思,和他的所作所为之时,他就已惋惜至极...更别提,宁王那句‘人生得了一个好对手,比得到一个知己都难求’,更是深深地戳中了他的心。

明明算无遗策,明明实力强横,明明计谋周全,却有那么多次‘失误’,明明,是他太重感情,是他于心不忍...

宁王本是枭雄,本是桀骜清贵,有一腔热血的王爷,却因皇上的悖伦之情被困于深宫...

他自然不是同情,也不是赞同他,只不过是痛惜,那样一个人,那般能懂他,能作为他对手的强敌,怎么能被如此对待呢?

作为对手,他不忍,却在皇权下,在敌对间,无法言说,无可奈何。

“咳咳...”眼前一片混乱,头疼欲裂,宁王抚着额,不由得痛吟出声,又被朱厚照紧紧地握住了手“放开我...”

挣扎着起身,宁王猛地推开朱厚照,却推不动他执拗的手和怀抱,只能踉跄着靠在了身后的竹子上,急促喘息。

眼前的一切都好似不真实,前世与今生,求仙得道与争夺江山,逐鹿中原的霸业野心,都仿佛过眼云烟,只剩下此刻、此时,那逐渐燃尽的大火、宫殿,和身旁的翠竹,才是真实。

他到底是谁?是心怀天下,满心江山的宁王朱宸濠,还是曾经被亲生父亲du杀抛弃,孤独修炼,只为成仙得道的竹妖陶醉?

记忆的终结,是最后那道,裹挟着万钧之势降下的雷电,狠狠地劈在了他的身上...

竹虽苍劲,却是中空,他不过只是个修炼了三十年不到的小妖,只因曾是人类,又得神仙的指导点化,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引发雷劫,有缘成仙。可惜,他该是没有挺过去的...

然后,在满目焦黑,疮痍之地上,他化为了点点荧光,随风飘散,成为了宁王朱宸濠。

“皇叔,你没事吧?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皇叔——”

“吵死了,咳咳,我没失忆。”堪堪理好混乱的记忆,宁王面色不愉的蹙起剑眉,刚刚空茫的凤眸又恢复了明亮光彩,忍不住瞪向喋喋不休的朱厚照,却被他满脸的泪痕惊得愣了一瞬。

“是谁把你救出来的?你应该,不是自己来到这片竹林的吧?”神情复杂的注视着宁王那张绝美却惨白的面容,不懂握了握拳,才出声问道。

宁王至死也没有承认自己输了,骄傲不驯至极,当然,他也有这个资本,但这样的人,也是绝不能容忍自己的才华无法施展,甘愿当折翼的雄鹰被困在深宫的,所以,这场大火,宁王是故意为之,就是想摆脱枷锁,可现实却...

“不要说了!什么都不要说!”失而复得的激动喜悦让朱厚照再也不想去过问,去追究任何,闻言他眉宇间不由得染上戾气,暴躁的打断了不懂,仍执着的握着宁王的手,只想把他带回宫殿好生照顾,生怕他的伤再次复发。

“我们回去,好不好?”贵为皇帝,朱厚照本不可能如此低声下气的哀求,但凝视着朱宸濠,他又甘愿如此,他害怕,所以只能小心翼翼的试探祈求。

“我不会跟你回去了。”沉默一息,眼神如漩涡般深邃,凤眸中沉淀着复杂的情愫,宁王低低的道,随即悲凉的轻笑一声“我已不再是宁王,你忘了吗?”

“从此刻起,我只是朱宸濠,或者叫,陶醉吧...”仰头望向天边的明月,朱宸濠凤眸中氤氲着惆怅的水光,却倔强的不肯向天地示弱分毫“我对皇位已无兴趣,王府已失,运筹朝局,叱咤疆场,也再无缘,此后只想归隐竹林,请皇上成全。”

“不!你不许离开我——我、我是说,我可以在皇宫内为你栽种一整片竹林,只求你不要离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朱厚照生怕宁王再与刚刚那宫殿一般,化为虚无,赶忙软了声音补救道“你仍是我的皇叔,也是我的挚爱,我此生只求你一人...”

“报——兵部十万火急军情!皇上!鞑靼与瓦剌勾结,趁边塞空虚,进攻大明,已夺七座城池,此刻正进军南下!”

突然,一军士不管不顾的举着军报冲了过来,满面焦急,却在看到宁王的刹那震惊了神情。

“你说什么?!”朱厚照与朱宸濠同时转头,都难掩震惊,双眸中是一样的痛恨。

“皇叔,你先跟我回去好不好?等、等我处理好军情...”哀求的低声呢喃,朱厚照紧握着宁王的双手,怎么也不愿放松“若是到时...还需皇叔...”

“朝中现在没有良将,巫大勇保守且不够了解瓦剌与鞑靼,此事还需众臣商议,宁王,我们先移步如何?”深呼吸一口气,不懂公事公办的劝道,眼神却忧虑的望着他变得沉寂,却仍然完美精致的侧脸。

他由衷的希望这位任何时候都极美的对手知己,能摆脱枷锁,重新做回雄鹰,展翅翱翔,只要他不再谋a反作乱,他愿助他,但目前当务之急,却是这十万火急的军情...

“身为皇上,应以国事为主,心系天下,保家国河山。”从苏醒后便有些缥缈绝尘的气质陡然变了,再次寻回了曾经运筹帷幄,执掌乾坤的霸气与风采,宁王阖了阖凤眸,低低的沉声道。

“我不走,暂且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无论如何都抽不出自己的手,抬头看向朱厚照那决绝又执拗,充满了他无法理解的复杂爱意的眼神,宁王无奈,只得先安抚道。

“万事万物,都不如国事要紧。”

 

 

【朱宁(陶醉)】(二)寻仙

当初,若他的剑再深一寸,若他的内心毫无动摇,以百步穿杨的箭术射中朱厚照,那么今日,就不用费心费力的去劝身为帝王的朱厚照国事要紧了。

遣退了众人,看朱厚照终于放心的前往正殿议事,独自立在竹林间的宁王才放任自己背靠苍劲翠绿的竹,仰头叹息。

今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自冲击成仙雷劫,已过了二十余年,若花姑子一家和小葵他们还在,或许他可去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还有他那好父亲,县令熊雄,如今若活着也该近六十岁了...

眼神蓦然变得狠戾,俊美精致的脸庞浮上阴霾,凤眸中尽是无法言说的恨与痛,宁王慢慢握紧了拳,心中杀意翻腾。

作为陶醉,他曾想为自己的母亲复仇,用十零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哪怕触犯天条,哪怕再无法成仙,也在所不惜。

但他的复仇却被花姑子、素秋他们发现了,他们极力阻止他,妄图感化他,在帮忙对付树妖时,他也曾想过要借刀杀人,但最终...看着素秋、小葵他们担忧已极的眼神,他还是收手了。

他欺骗他们,伪装出一副已然谅解释怀的模样,来安抚他们,但其实...他内心仍然充满了恨意,无时无刻不想把熊雄一家挫骨扬灰。

或许也是因此,他才没能度过雷劫吧。

惨然一笑,宁王抬起手,看着掌中聚集的点点碧色荧光,眼神中的狠戾终是软化了下来。

若要成仙,手中是不能沾染至亲之血的,那位天神传授自己修道之法时,曾特意提醒过他。

但现在,他不是陶醉,他与那熊雄已然脱离了父子关系,他化竹又碎裂后,变成了朱宸濠,他此生是宁王!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他曾这样发过誓。

现在,哪怕他亲手杀了那对狗男女,也无损他得道成仙!还能彻底斩断前缘!

“你在干什么?你怎么会如此神奇的术法?”

突然,一个低沉的男音炸响在竹林,竟是本该和群臣议事的不懂。

“宁王,你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你的伤...”

根本没去参会,一直站在竹林边缘默默凝视的不懂看着独处的宁王终于流露出他最真实的情态,等了半晌才走近开口。

死里逃生的宁王还是那副不动如山,器宇轩昂,淡然清贵的模样,好似他从不会惊慌失措,从不会因外物而动心动情,好似,所有的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像他曾经所说的,哪怕已除去亲王的华服配饰,哪怕被关在监牢里,身陷囹圄,都困不住他通身的气派。

这一点,就连他都不得不佩服。

宁王就像天边的月,水中的莲,傲雪的梅,苍劲的竹,不论是位高权重时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还是栗发披散,未着点缀,困于深宫,都改变不了他矜贵清傲,超然独立的气质风骨。

“你身上,有竹叶的印记,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月光泼洒,透过竹林的缝隙落在了宁王的脸上,给他本就秀美精致的面庞染了一层朦胧,半明半暗,正邪难辨,似魔似仙。

那与常人不同的栗色长发,在月光下也更显柔和,让他好似仙人,下一秒就会乘风而去。还有方才突然出现在他右边眉梢的那抹浅淡碧色的竹叶,从他上翘的眼角处,如蝶翼般飞扬勾勒,竟给他本就不凡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娆妩媚,似正似邪。

“没想到是你,你不去正殿议事,来找我作甚?”眸光流转,压下了心中复杂的思绪,宁王转身看向神情凝重的不懂,不禁弯起唇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容“你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不懂,我想你是个聪明人。”

“你的属下确实忠心耿耿,但你命人散播我的身世,却又劝我离开。”

被宁王这如月光般清雅柔和的笑意猛地戳中心底,不懂蓦然握紧了拳,终于理解朱厚照为何如此疯魔的想要把他留在身边了。

可是,这般天人之姿,这般气度风骨,不该只为满足个人的私欲,哪怕那个人,是当今最尊贵的帝王。

“再不走,或许你也难逃一死。”并不回应他的疑问,宁王伸手抚摸着身旁的翠竹,凤眸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惆怅忧伤“岁月悠悠,庄生晓梦,皆已成空...”

“你放不下大明,更无法忍受异族侵犯大明国土。”从宁王变换的眸光神情中,不懂已经明悟,但他却更加不解“你曾与瓦剌六王子勾结,意图皇位,承诺给他燕云三州...”

“哼,那个蠢货,不过也是本王的一枚棋子。”眉宇间染上戾气,仿佛空中月染了凡世的尘埃落入人间,宁王闻此不禁冷笑道“燕云三州不过是个名字,而我可以赋予任何东西这个名字。”

眸光流转,顾盼生辉,宁王在这静谧的竹林间,仍有在朝堂上、战场中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气势。

“我明白了。”沉默一息,不懂神情决绝,低声道“你说,你不再图谋皇位?”

“皇位...呵...于现在的我来说,有何意义?”讽刺的勾起浅色的薄唇,宁王抬眸看向不懂严肃慎重已极的脸,眸光闪烁出几分怆然,动作却行云流水,决然果断。

“身为妖魔,我已经失去了成为天子的资格。”手中蓦然现出一柄长剑,剑柄与竹身别无二致,随即那长剑竟又化为了一支碧绿的长笛,被宁王放在唇边,吹奏出凄美柔和的曲调。

“这...?!”震惊的瞪大了眼,看着从那长笛上幽幽飘出的碧色波澜,周边的翠竹竟也和着那优美的乐曲散发出了壮阔的莹莹碎光,飘荡在空中久久不息。

而那些荧光,下一秒竟随风飘向了刚刚化为一抔尘土的乾清宫,让那些焦黑不复存在,幼小的笋破土而出,转瞬便成长为同样苍劲的一片翠竹。

“我还需疗伤恢复功力,就不送了。”停下吹奏,感受着竹林对自己的回馈,宁王淡淡道,随即不再去管不懂的欲言又止,自顾自的跃上竹林顶端,打坐修复亏空的身体。

“什么叫妖魔?我说——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究竟...”

“恢复了记忆与法力,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寻仙得道,人间帝王已不是我所求,也不是我能求。”遥望着京城的一片繁荣,宁王却只看到满眼浮华,他知晓,自己虽仍心怀天下,渴求龙座成就帝业,望为大明开疆拓土,但立场的转换已让他脱离凡人的领域,非人非妖,半人半妖,唯有度过雷劫,得道成仙,才能摆脱重堕妖魔的宿命。

斩尽前缘,了却心愿,只有恢复法力,突破神魔界限,他才能真正成就自我,然后成就大道。

“啊真是没想到,有着侠王之称的宁王竟然不是人啊!”沉默一瞬,不懂突然收敛了凝重,嬉皮笑脸的调侃“话说你在那么高的地方还能打坐,是个什么原理?我能不能上去看看啊?”

“喂喂,你怎么不回话啦?要不我去找个梯子过来陪你看看夜景?”

“啊啊啊——你怎么突然?这、怪吓人的...”

“不懂,不要以为我的脾气很好。”若非与这机敏聪慧的对手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又懒得计较,以他之前的脾气定要把人打一顿,宁王此刻只想清修恢复身体法力,却被他吵得有些烦躁,便飞身而下直接提溜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提到了竹林上空。

“既然你想陪本王一起赏景,那就来吧。”托住不懂的腰,宁王也不管他惊恐的一串喊叫,直接挥袖往更高的城墙飞去。

满城烟火,满地繁华,灯火璀璨,人群渺小,再次与呼啸的风,与沉浮的云并肩,宁王五味杂陈的心才缓缓平静下来,凤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流光——

他的眼界已不再局限于大明,局限于皇位,若能得道成仙,他将会面对三界,那是更广阔的视角,是更高的层次——天高海阔,可任他驰骋徜徉!

“你别抱的这么紧!我不会把你扔下去。”刚刚陷入思绪就被不懂像蛇一样绞紧的手臂惹的剑眉微蹙,宁王不禁呵斥道“你再勒这么紧,我就把你放到城楼顶上,让万民看看他们的太傅是如何鬼哭狼嚎的。”

“这这这,你竟然真的会飞!”倒抽着冷气,被狂风吹的不敢睁眼,失重和脚下虚无的感觉让他难压惊惶,只能死死地抱住宁王的脖颈不撒手,不懂本以为宁王只是有其他打算才编故事诓他,没想到竟是他自己没见识了。

“你、你原来真的是...妖怪啊?”结巴着,不懂谨慎的睁开眼往下看,又不由得一阵眩晕——这也太高了!掉下去绝对会摔成肉泥吧!

“不对啊...你可是皇上的皇叔,怎么可能是...”眉宇纠结,不懂第一次满头雾水,只能偏头去看宁王那张确实很像妖孽的脸——

“嘶,你要去哪?你不是说要等皇上议事结束吗?”尴尬的发现他此刻和宁王的距离近在咫尺,看着那光洁细腻,精致秀美的侧脸,不懂只能压下不自然转移注意力“你不会是想就这么走了吧?”

“不是你说想和本王一起在空中观景?”斜睨了他一眼,宁王冷笑“怎么,怕了?”

“我不懂还没有怕的时候!”猛地摇了摇头,不懂心里疯狂默念阿弥陀佛,压下心中被宁王刚刚那一眼冲击而翻涌的涟漪。

他可是已经有籽言了,怎么能被其他美色惊艳呢?这绝对不行啊!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哪怕宁王如清风明月,天人之姿,俊美超然,刚刚那一眼更是尽显霸气冷艳,他也不能被迷惑!

“你...你原来不会是什么狐妖吧?”犹豫了一瞬,看着高度已经下降,不懂才敢去问,心底却已经有了八成的肯定。

虽然狐妖可能没他这等脱俗清贵的气质,但宁王毕竟是王公贵族,这气派可能是当王爷养出来的,另外,传说中可是有妖妃妲己啊,或许宁王也一样...

“闭嘴!你这是在侮辱本王吗!”眉宇一沉,宁王难以置信的瞪着不懂,冷厉的嗤道“若见识浅薄,就不要轻易开口,否则只会落人口实,让人笑话。”

“对不住,对不住啊,那你说你是什么?”心虚的笑了笑,不懂纳闷“我还是搞不明白,你明明是王爷,怎么会法术,还变成妖魔?”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神色淡淡,宁王轻巧的落在刚刚的竹林内,嫌弃的把不懂放了下来“我想以太傅的聪慧,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顿时沉默下来,不懂凝视着宁王如冠玉般清隽俊美的脸,那上挑的眼尾处有一抹自然成形的浅淡碧色的竹叶,不由得恍然“难道你是...竹子?竹妖?所以这竹林才会...”

“恕不相送,你也该去议事了。”挥袖再次腾空,在竹林上方打坐恢复,宁王不再理会不懂的难以置信,阖上了一双沉静幽深的凤眸。

只有尽快修复因受伤和雷劫造成的亏空,尽快恢复法力,他才能再度冲击成仙的屏障。

 


明时弦月

【宁娄】宁为玉碎37(新/核能)

大雪连降数日,多地受灾,不懂有条不紊地调度六部赈灾事宜,洛亦和巫大勇等人通力协作。午后,不懂来到乾清宫,神态疲惫地立在御案边上,“皇上,户部老头说大雪已经冻死冻伤上千人,鸡鸭鹅狗不计其数,是否考虑灾民南迁?”这对于悲天悯人心肠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春红正在擦拭朱厚照身后的红木架子,忽然从皇上常看的古籍里面飘出一页纸来,不懂连忙伸手接住了,笔墨浓重,力透纸背,依稀是朱厚照的字迹,比朱正在书院写得用力多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若无其事地递给春红塞了回去,皇帝么,皇帝老伯就是这么做的。

“南迁……”朱厚照盯着御笔下的地图出了神,荒芜的北地、贫瘠的平原、膏腴的江南与海岸连成墨线,河南往...

大雪连降数日,多地受灾,不懂有条不紊地调度六部赈灾事宜,洛亦和巫大勇等人通力协作。午后,不懂来到乾清宫,神态疲惫地立在御案边上,“皇上,户部老头说大雪已经冻死冻伤上千人,鸡鸭鹅狗不计其数,是否考虑灾民南迁?”这对于悲天悯人心肠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春红正在擦拭朱厚照身后的红木架子,忽然从皇上常看的古籍里面飘出一页纸来,不懂连忙伸手接住了,笔墨浓重,力透纸背,依稀是朱厚照的字迹,比朱正在书院写得用力多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若无其事地递给春红塞了回去,皇帝么,皇帝老伯就是这么做的。

“南迁……”朱厚照盯着御笔下的地图出了神,荒芜的北地、贫瘠的平原、膏腴的江南与海岸连成墨线,河南往南,那是哪里?安置流民拨款事小,年轻人为了生计大多会去当兵,兵部说南地各省戍卫冗余,那他们会干什么去?“此事,容朕慎重考虑。”

“皇上、皇上!”江彬惶然失色地叩门进来,见不懂和朱厚照相对站立,话到嘴边都差点忘了。

“我先走了。”不懂一见江彬獐头鼠目的德行,就知道这话题不适合他。

关上殿门的刹那,一袭墨衣劲装的蔺长安闪身入殿,一路快马加鞭风刀霜剑,吹得他面颊皲裂,江彬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妙,立即遣走宫女太监。朱厚照背转过身,轻缓地抚上尚方宝剑剑身的蛟龙花纹。

“皇上,属下们蛰伏代郡多日,终于找到下手之机,在后山将宁王一路逼进绝境,王爷果然武艺非凡,但他寡不敌众,身负两刀一箭掉下悬崖,另外……”蔺长安声线颤抖,至今不敢回忆那个惨烈景象。

“另外什么?”朱厚照平静地问,脑中是皇叔负伤的狼狈,倒也不陌生。

“宁王妃她、她跟着王爷跳、跳了下去。”

“放肆!”朱厚照瞠目厉喝,颤抖的手一经松开,露出半截剑身的尚方宝剑落回剑鞘,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响,箭步冲到蔺长安面前,满目煞气森森,“一群废物!朕跟你们交代过,不许伤宁王妃!你们不知道吗?”

“皇上恕罪!”蔺长安扑通跪在地上,“属下离开前,以监军之名跟代郡郡守打了招呼,听说宁王和王妃被人在谷底搜了一整夜,最终被救了回去,王妃暂无大碍,宁王生死攸关,至今昏迷不醒。”

悬跳的心脏落回胸腔,朱厚照闭目匀息,强烈的心悸过后,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裂痛。

“属下暗中看过,王妃从醒来之后,一步不离宁王病榻,尽管如此,若宁王滞留代郡,属下们还是有可能再次寻到动手的时机,就是王妃的话……”顿了顿,蔺长安肃然,“还请皇上示下!”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错过这个对付宁王的时机,未来将会有无穷烦恼……皇叔啊,哪怕朕对阿珩心有余情,亦无意伤你和阿珩,你为何一定苦苦相逼?貌合神离的猜测,夫妻离心的表象,呵!原来阿珩对皇叔的情已经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昔年同窗们对皇叔的爱慕疯狂,以为自己和阿珩是俗世人潮中特殊的两个,不想阿珩才是中毒最深的那个,远胜南宫越意。

“我跟你们说啊,朱正在咱们镇子的考试取得头名哦!”南宫越意兴奋地说。

“呵!这有什么?考得再好还不是个小杂役?我就是考第几都有大官儿做。”洛少鹄奚落道。

“朱正考第一就是厉害,少鹄,你可少说两句吧,当心把你爹的名声败光了!”娄玉珩拉起他的手腕,“走!咱们找不懂老师吃叉烧幺鸡饭去!”

“阿珩,除了不懂老师,也就你还肯替我说话。”

“这是应该的,我们是好朋友嘛!”

长久的静默,蔺长安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朱厚照,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眼睛湿着,却感觉不到悲伤,唇角弯着,却感觉不到喜悦,难以形容,总之非常奇怪。

“撤手,让神机营的人回京吧。”朱厚照晃了晃手,懒懒地睇一眼趴在地上的江彬,“出去。”

殿门“嗒”的一声合上,朱厚照颓然地跌坐回龙椅上,感受这个宝座带给他的深深痛苦。

曾几何时,他宁愿他只是龙凤店的小杂役,仰望阿珩宁王妃千丈光芒的高贵,只论情真莫论身份,也好过今天,他手握号令天下的生杀大权,逼死的,却是曾经的自己。

 

督军府的厢房之中,是一成不变的景象,娄玉珩一身素衣坐在塌边,悄怆幽邃的面容,静静守候着塌上沉睡的男人。陈勤和代郡郡侯守在隔壁,加上几位军医,随时为宁王换药检查伤情。昨夜宁王突发高热,脉象凶险,军医们极尽医术,针灸、冰酪、强推至宝丹,至后半夜三更,终于众志成城降下他的体温!瘫跪在门口的娄玉珩几欲晕厥,被苏沐扶到塌上休息不到两个时辰,苏醒后,又来到宁王塌前。

厚重的锦衾里,浓重的药味儿被浓烈的麝香和檀香掩盖,她认真端详过宁王这张俊颜无数次,甚至清楚他的睫毛有几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面对他性命攸关的脆弱。

朱宸濠,你是那么强大,那么聪明,那么高傲,你快醒过来吧!你怎么甘心输给朱厚照?

神机营不同于郑王的下三滥,无毒的短箭,偏离心肌一寸,这是上苍对你的眷顾,天不绝宁献王一脉,你就算再骄傲,也不能忤逆上苍的安排吧?

说好了要呵护我一辈子,你怎么能这样睡下去呢?你就是再阴险,也不能连我都骗呀。

整整三天的以泪洗面,每日一餐,娄玉珩身心几乎被掏空,仅凭强烈的意识支撑着她的守护。

除夕已过,停驻代郡的京军不能再迁延回朝了。军医说宁王伤势过了高危期,娄玉珩忍痛决定,由陈勤临时指挥,明日率领大军回京复旨。

门外忽然响起嘈杂之声,暖阁内的安静被打扰,娄玉珩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小姐,叶子姑娘来了!跟王爷的贴身卫队说要带走王爷!”苏沐惊呼道。

摒退闲杂人等,隔壁厢房只有叶子和陈勤,陈勤愧疚难当的脸色,显然刚被叶子责备一顿。房门一打开,一股砭骨的寒意袭来,叶子径自无视娄玉珩迈向门口,却被娄玉珩抬臂阻挡,并示意苏沐关紧房门。

“叶子姑娘,外面冰天雪地,你的心太热了,还是冷静一下行事吧。”娄玉珩语气淡淡。

“我现在非常冷静,我要带王爷回南昌,请王妃让一让。”叶子口吻冷得没有温度。

“不可以!”娄玉珩断然拒绝,“王爷是军中主帅,理当回去交旨,跟你走,算什么?”

“什么军中主帅?小皇帝破釜沉舟派人暗杀王爷,我怎能放心他再回到京城那危险之地?”叶子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守在门缝间的苏沐,陈勤连忙扶住。

“站住!”娄玉珩厉声一呼,叶子对她不恭不敬的态度她可以容忍,但是事关宁王生死安危,她绝不能看着叶子凭一时脑热乱来,“王爷的谋反之罪本来只是皇帝自己的揣测,除了太傅,臣民尚且不能信服,你这样带王爷一走,就等于抗旨不尊,岂不是把王爷的反意昭告天下?”

“王爷本来就要夺取皇帝的江山,就算抗旨又如何?”叶子侧首冷冷一笑,索性将积年旧怨一口气道出,“王妃这样瞻前顾后,莫不是还顾及和小皇帝的交往之情吧?”她缓缓转身,逼视着娄玉珩错愕到发白的脸色,“王爷为了抗拒皇后赐婚,去上饶提亲娶您回来,可是你呢?你不待在南昌等着王爷完成大业,反而跑去梅龙镇与太子交好,你知道这给王爷造成了多么大的困扰?从我十四年前追随王爷,就没见他遭过如此大的挫败,也没见他犹豫行事,若按王爷从前的性格,必定联合瓦剌血洗皇城!他怎么会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把事情推向原点?而且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事到如今王妃你还要阻止我带走王爷,你安的什么心?”

 话语一出,便是两道愕然的低呼!苏沐抢在陈勤开口之前厉声辩驳,“叶子!你跟王妃讲的什么话?你让王妃待在南昌杏花楼,按王爷的性格那才是要杀了王妃吧?你们梅龙镇的经历我不清楚,但她对王爷的心天地可鉴!王爷如今这副样子你觉得心疼,那也是小姐拼了命把王爷从悬崖下救出来的,你别以为这世上在乎王爷的只有你一个!”

叶子眉心微动,不自觉地攥紧双拳,陈勤亦是冷声道:“叶子,你的话过分了,王爷受伤掉下悬崖,要不是王妃跟着跳下潭中,现在王爷恐怕就……”

“我不管!”叶子很快摒弃眼神中的一抹松动,化为严厉的色彩,“我就是不能看着王爷回去送死!”

“够了!”娄玉珩再度喝住叶子的步伐,口吻是她少有的烦躁和凌厉,“叶子,你跟我说这样的话,我真的怀疑与哈撒合谋的提议是不是来自于你?你只知道利用哈撒与托齐的矛盾制造战乱,却没想过皇上万一不妥协,王爷会面临怎样尴尬的境地!联合瓦剌去血洗京城?说得容易……你知道不懂在京城的人缘和地位吗?万一他煽动全城的学生、和尚和尼姑出来反抗,你要王爷把他们都杀光,然后名垂青史,留下被无数后人唾骂的美名吗?”叶子,你是真的不懂王爷。

 娄玉珩异乎寻常的反唇相讥惊讶了陈勤,也让叶子从盛气凌人到踯躅难言。

“叶子,我知道你对王爷的关心不亚于我,我不想跟你争执。”娄玉珩定定看向眼神微闪的叶子,“但是请你放心,我既然敢带王爷回京,就有把握保他性命。”

“陈勤一切听从王妃安排!”片刻的寂静,陈勤霍然下跪,面色坚定。

叶子看了一眼陈勤,深深匀了一口气,蓦然一阵怅惘,“王妃既是王爷心爱的女人,叶子无话可说。我会暗中跟你们回京,一旦皇帝再有动作,我将会,不顾一切。”

月色凄迷,代郡灯火迷离,叶子去客房休息,娄玉珩依旧回到病榻守候。

督军府二堂的廊檐下,陈勤与苏沐坐在台阶上看雪,心忧共同的两人,两颗糊涂的心距离更贴近了。

“陈将军,你过来一下,风声太大,我听不清你讲话。”苏沐朝他招手。

“什么?”陈勤俯身靠近,俊朗的脸庞带着疑惑,苏沐抿唇半天,凑近他的气息,在他脸颊印下一吻,轻轻擦过,但说不出的脸红心跳。

“咳!”陈勤吸了吸鼻子,“你……不生我的气了?”

“哪有啊?还气着呢!”苏沐噘嘴,唇角却翘起,“就为了你刚刚替王妃讲话,奖励你的。”

“其实叶子也不是有意的,只是关心则乱。”陈勤顿了顿,很长时间的一段沉寂,他轻轻揽过苏沐的肩,苏沐顺势倒在他肩膀上,迷茫不可知的时刻,感受这世间的另一种温情。

紫荆关至大宁战捷,朝野振奋,举城欢腾,宁王率领大军班师回朝,藩王仪仗鸣锣开道,数万雄军浩浩荡荡,沿途所至之处百姓夹道欢迎,感叹侠王在世,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然而谁也不知道的是,这位劳军多日的宁王正躺在主帅马车的温暖帐帷里,被宁王妃不分昼夜地悉心照顾,熟睡近二十日,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正月十五之前,娄玉珩以宁王突发风寒不宜面圣为由,来到洛府,委托洛亦向兵部和文渊阁递交兵符帅印。犒赏三军的庆功宴依旧设在奉天殿,加上元宵节双喜临门,奢华的筵席摆了三天三夜。殿中歌舞犹盛,离御座最近的主帅位置空荡荡,朱厚照仰头饮尽一杯烈酒,胃里炽热,心却冰凉。

“谕宁王朱宸濠隳肝尝胆尽忠拂过,勉社稷之安定,除宗室之妖氛。王夙笃忠贞,宣劳戮力,释朕夙夜之忧,厥功懋焉!近察地方有失王化,故允王所求,复宁王府卫护职……君臣偕乐,永保山河宠固……”

君臣偕乐,永保山河宠固……呵呵!真是讽刺,皇叔,终究是你辜负了朕。

 

宁王缓缓睁眼醒来,入目是王府东院的璟瑄阁,湛蓝的锦帐,案几上的碗竹,袅袅的檀香雾,对面的小塌上,娄玉珩安静地睡着,散落的发丝遮住她半张憔悴的脸。窗外昊阳明媚,透过纱帐并不刺眼,恬淡梦幻的气氛,却让他初愈的心脏疼得直发抖。

梅龙镇的步步设计、长达两年的蛰伏时机,虽未一朝功成,但也从未想过竟会不慎落入朱厚照彀中,近乎屈辱的方式败在他不屑为对手的侄子手上!悬崖上的生死一线成为他长眠过程中挥之不去的痛苦梦魇,毕生的夙愿还没达成,他怎么可以死去?依稀记得猛然的坠落、水漫伤口的剧痛、山谷里凄厉的呼救……他捡回一条命,就用这条命,和朱厚照斗到不死不休!他干涸的眼眸逐渐聚起一丝令人胆寒的凶戾。

他恢复平静的目光落在娄玉珩脸上变得柔和,昏睡这么多天,她肯定担心坏了。

宁王没有发出声音,直到娄玉珩自然醒来,朝她弯起一个美好的笑容,珩儿,别再哭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不敢抱他,只能抓着他的手与他掌纹相贴,十指紧握。

半个多月过去,宁王虚弱的身躯在合理的进补和调息下有所好转,府里的气氛却并未因宁王的苏醒而放松多少。他恢复力气提笔写下请辞回归南昌的折子,迟迟没等来朱厚照的批复。

午睡醒来,宁王的精神好了很多,轻轻唤了一声,娄玉珩闻声转身,从朱阙那里接过瓷碗。

“这回王爷只能喝一小碗,大夫说王爷最近补得太多了,容易上火。”娄玉珩坐在塌边,把药膳吹了吹,一勺一勺喂进宁王口中,宁王的表情不知是悲是喜,他多想恢复强健的体魄,而不是一个仅靠强悍意志支撑的弱者,相比于娄玉珩青春活力的面颊,他会莫名觉得负累。

“王爷喝完了,我来帮你擦把脸,再给你梳梳头吧。”娄玉珩放下药碗,示意朱阙捧来一个雕花铜镜,宁王支起身子,望着镜中的自己,面颊消瘦,肤色青白,五指不自觉地拢成一拳。娄玉珩轻柔地拢着他的栗发,将他蓬乱的发顶向后分成两股,与半束头发拧成发髻,再从额角勾下几缕发丝,恢复他往常的俊逸模样,“真漂亮,王爷真是病美人。”

“本王现在这副样子,恐怕担不起你一句赞美。”宁王脸上划过一丝无奈的落寞,娄玉珩一怔,双手捧着他的脸,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柔情一吻,朱阙随即悄悄退下。

“王爷不许妄自菲薄,你现在重伤初愈,身体和心灵都很疲惫,最多半个月,王爷就会好起来的!”

“半个月……”宁王低声喃喃,“这半个月朱厚照都没批复,他这是想把本王圈在京城么?”

“不会的。”娄玉珩微笑道,“今年才开春,各省都有新的状况,皇上大约在忙于朝政,听说王守仁平了南赣之地的暴匪之乱,兵部和吏部还是让他待在江西,往后咱们有的忙了。”

宁王一愣,眼中浮现一丝生气,他的直觉没错,王守仁看着骨瘦如柴,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珩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宁王缓缓躺回被窝,忽然道。

“别这样说,我们是夫妻,要是我受伤,王爷也会这样待我的。”娄玉珩替他掖好外面的被子,又上塌绕过宁王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掖好另一边,不知怎么,她衣袍腋下的带子忽然开了,衣领随之散开,她连忙背身拢好衣服,宁王瞥见她的羞涩,低声道:“本王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能给你快乐了。”

娄玉珩睨了他一眼:“我瞧王爷的病是真好了,这时候还没正经。”顿了顿,她抿唇道:“但我可以给王爷快乐。”说着,她的手沿着被褥伸进被窝,却在触及他亵裤的瞬间被宁王按住手腕:“还是……不要了。”她想,他的身体,大概真的经不起这一折腾吧。

二月初,宁王恢复健步,可以来书房处理琐事,却不想请辞的折子就这么被拖到二月二!

“八天前说豹房添了外族进贡的奇珍异兽,三天前说圣体有恙不见大臣,这个江彬一再敷衍本王,真是岂有此理!”

娄玉珩端着午后的茶点刚到书房门口,朱阙端着托盘苦着脸从里面出来,接下来听到里面传来瓷器落地碎裂的“哗啦”几声,然后是瓷片四散滚落的余响,连着她的心也跟着碎了。

“王爷从前就是再生气,也很少这样摔东西啊,这回……”

“朱阙,备车轿,入宫。”王府里长久涌动着不安的气氛,她已接近崩溃。

该来的,总要面对——

“王妃来得正是时候,皇上服了药刚醒,在寝宫等您呢!”马车一入宫门,江彬遣了小太监传话。

偌大的乾清宫空无一人,春暖时节,娄玉珩身着命妇隆装却是遍体生寒。她径直来到偏殿转入帷幕,绕过一扇万马奔腾浮雕屏风,朱厚照倚在龙塌上捏着鼻梁,刘碧禾拢着半开的衣衫淡定地侯在一旁,足下一支银丝步摇两根柳叶玉簪,殿里焚烧着大量上等的紫檀香,有点儿呛人。

“玉珩来得不是时候,暂且告退。”娄玉珩勉强挤出一丝笑,内心却莫名慌乱起来了。

“你来见朕,就没有不是时候。”朱厚照抬眸,刘碧禾以平静脸色掩去心底骇浪,“臣妾告退。”

望着刘碧禾匆促离去的绿衣背影,娄玉珩深吸一口气,郑重敛衣屈膝叩拜,“皇上曾跟阿珩说过,私下见面时不必行君臣大礼,但玉珩自知有过,还请皇上受玉珩此礼。”

“呵,你何过之有啊?”朱厚照泠然一笑,掀起锦被长腿落在塌下,“哦……朕想起来了,你跟朕约法三章留在宫里等待皇叔回朝,却趁着冬至家宴逃出皇宫,如此背信弃义,可不是大过么?哎!阿珩一向行动迅速,若不是这样,当年你也不会逃出南昌与我在船上相遇。”

娄玉珩小心维持着跪姿,感受来自上方彻骨的寒气。如此,黄河上的患难之情真的被朱厚照冰封于心,连着她的心也扔进冰水里了,可她不曾抬头一瞧,天子的憔悴眼角,沁出一滴大悲无声的水珠。

无言良久,娄玉珩忍不住开口:“皇上,这件事是阿珩的错,但也是事出有因。这次瓦剌犯边,借机要挟皇上逊位,一度传出动摇国本的流言,就连王爷也被瓦剌的条件诱惑,向皇上口出大逆之言,但他绝对不是真心以下犯上的!还请皇上明鉴!”朱厚照不语,她继续道,“再则……王爷布在白羊口的几万藩兵何等骁勇,若是他真的有意与瓦剌勾结作乱,踏破京城大门逼迫皇上低头绝非难事。然而王爷归来,还是立刻上缴兵符,意在取得此战大捷后事了拂衣去,并没有与皇上作对的意思!”

朱厚照以手支颐徐徐笑了,嗤笑她的颠倒黑白,也笑自己的愚钝天真。

“这么说,皇叔对皇位并无谋逆之心?只是朕被瓦剌大军逼得多心了?”

“是,王爷如今心如止水,再不打算插手国事。”娄玉珩笃定道。

“很好,难得皇叔安分守己。只是,大逆不道的话终归覆水难收,皇叔对朕大不敬在先,又如此骁勇善战手握兵权,阿珩你说,对于这样一位随时可能离经叛道的藩王,朕怎能不防呢?说句难听的,朕就是为了江山稳固,也得除去他这样的心腹大患吧?”朱厚照低头,灼热逼人的气息向她逼近,一个多月没见,娄玉珩眼底无尽的沧桑和疲惫刺疼了他的心,可一想到她的痛苦都是为了皇叔,刺疼的心又冷了下去。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可王爷劳军归来,军民上下无不爱戴,若皇上此时对王爷不利,如同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难道不怕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吗?”娄玉珩抬眸对他对视,白了脸,红了眼。

“的确,除了宋高宗,还有哪个皇帝会蠢到公然诛杀功臣?朕若是想处死一个人,难道非得为他拟道罪名吗?就像……”朱厚照勾唇一笑,望着她额头沁出的汗珠,嗅着她混合脂粉散发出沁人的女儿香,探出修长的手指抚上她鬓边的珍珠流苏,一点一点释放亲密的气息,“代郡之事重演,应该不难。”

朱厚照的手悬在耳边,就像悬在宁王头顶的屠刀。娄玉珩瑟缩了一下,非但没躲,反而抬手握住他的手掌,朱厚照一愣,这是从梅龙镇皇叔到来之后,她第一次主动碰他的手,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她终是碰了。刹那间,朱厚照震颤的目光从那只雪白葇苐转移到她凄楚动人的翦水秋瞳,瞬间击溃了他的内心,反握住她的手,却听她感伤的话语幽幽传来。

“曾经,我就是这样拉着皇上的手,患难与共,却不想回归身份,与皇上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阿珩,你知道,今日情形非我所愿呐!”朱厚照颤声,连着她的另一只手一起握紧。

“是啊,皇家无情,但人得有义,宁王的确做了不恭不敬的事,但他曾在梅龙镇奋不顾身为皇上挡刀,如今又挨了两刀一箭,难道还不够吗?”娄玉珩凝视着他,眼角赤红,泪水长滑而下。

哀求的语气,凄美的泪滴,也如一支利箭狠插朱厚照的心窝,尖锐的疼痛弥漫开来。

“藩王语出逆反,岂有宽恕之理?阿珩,你未免太苛求朕了!”朱厚照甩开她的手,背转身去。

“朱正!”娄玉珩骤然厉声,“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不懂老师没有当着众大臣的面讲出宁王的不是,就是不希望皇上与有恩自己的皇叔走向不能回头的地步!皇上可以漠视与阿珩的友情,难道也不管不懂对你的恩情了吗?你今日杀了对你有恩的皇叔,是不是有朝一日不懂的声望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皇上也会要了自己老师的命?”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朱厚照霍然回首,暮色的暗影流转在他俊颜上,格外冷沉似铁。可一看她的泪眸,他的心里就有一种化不开的无奈,闭眼喘息片刻,“你可以说朕薄情寡义,但是你不能说朕漠视对你的感情!”顿了顿,他睁眼,“阿珩,朕可以不动皇叔,但是,你必须给朕一个理由!”

娄玉珩脸色瞬变,喜极而泣的泪水更加汹涌,激动难抑地等着他的下文。

朱厚照平静道:“也没什么,朕只是要你发个誓,拿你很重要的东西,发誓皇叔不会谋逆。”

娄玉珩一愣,迅速燃起坚定:“好!我以与当朝天子之情发誓,宁王他绝对不会造反!”

“不,不够。”朱厚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份感情怕是不够。”

“那要怎样?”

朱厚照蹲身,凌厉地迫视着她的脸:“朕要你……以他的性命起誓。”他靠近她,不断加重语气,“朕要你,以朱宸濠的性命发誓!”

不……不……娄玉珩惊呆了,浑身哆哆嗦嗦,怔怔讲不出半个字。

“就按他谋逆罪果来发誓,如果他没有反意,你又何惧誓言?”朱厚照握住她瘫软的肩,不给她任何退避的余地,“如果你要是连发誓都不敢,那朕就只能认定皇叔他……朕只好传唤蔺长安过来……”

“我发誓!”娄玉珩木然并起三指,“我、我娄玉珩对天发誓,倘若朱宸濠怀有谋逆之心,造反生事,那么,他……”她闭眼。

“他将被、被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挫骨扬灰,不得好死!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万物死寂,朱厚照在她眼前已经模糊。


明时弦月

【宁玉】重要更文公告!

下一章就是新文!!

整整两个月,宁玉36章,三十五万字全部修改完毕!

准确来说是全部推翻重写了!人物戏剧冲突加重!人设更突出,故事更丰富复杂!

真诚提示继续看宁玉的小伙伴,一定!!!

要从头看一遍,否则会接不上!故事线有大变动!!

宁王朱宸濠的绝世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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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时弦月

《宁为玉碎》三十六章修改必看!

这个……真得看了,故事线变了……

指路链接宁为玉碎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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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时弦月

《宁为玉碎》三十五修改必看!

老婆不在的日子真难熬🙃

宁宁难受😣

高能的感情纠葛,指路链接宁为玉碎35 

宁王朱宸濠的绝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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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时弦月

《宁为玉碎》三十四修改必看!

高能高能高能!!

太和殿逼宫+对峙哈撒!全程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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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王爷绝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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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挥小手帕
私设如山。外太空拉郎。CP名...

私设如山。外太空拉郎。CP名就叫心无宁日。

有原创人物做为剧情推动器。

不喜请❌,无需ky。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朱宸濠素来行止有度,除去品行高洁外,还生了付侠义心肠,举国上下莫不称颂其为侠王。这样的天家贵胄,显然不是个会流连于风月场所的王爷。可当他从叶子处得知,城中有名的风月场所——清风阁,破天荒地将楼中最高处的小阁腾出来,让某位贵客入住时,他便马不停蹄地亲身奔向了这烟花所在。

此处沿街衢两侧,彩灯高挂,处处闻曲寸寸飘香,绵延数十里内的每一扇门窗后,莫一不是那风月情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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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朱宸濠素来行止有度,除去品行高洁外,还生了付侠义心肠,举国上下莫不称颂其为侠王。这样的天家贵胄,显然不是个会流连于风月场所的王爷。可当他从叶子处得知,城中有名的风月场所——清风阁,破天荒地将楼中最高处的小阁腾出来,让某位贵客入住时,他便马不停蹄地亲身奔向了这烟花所在。

此处沿街衢两侧,彩灯高挂,处处闻曲寸寸飘香,绵延数十里内的每一扇门窗后,莫一不是那风月情浓的人间销金消魂窟。

阁楼上的暖室,是整个清风阁内最花心思的房间,本应是楼中花魁所居。只因现下阁中并无可担负此盛名的尤物,此室便一直空置着,下人们也是每隔数日才会入内打扫。

如今阁主突然大方地让一陌生人入住当中不说,且交代众人仔细伺候,少言莫议。听得此令的下人们,虽心头如有猫挠般好奇得紧,私底下少不得互通些零碎消息,明面上则是谨守阁主之令,不去那阁楼周遭流连,便是偶然路过,也必是放轻脚步、环佩不响。

素荷平日里便是付胆大又好奇心重的性子,遂自告奋勇地领下洒扫的工作,行事之时难免耐不住本性的偷偷越帘窥视,这一眼便让她当下愣在了原地——阁内所居竟是位佛子。

眼尾上挑,着凡尘春色。眉心着印,刻贪嗔痴念。

佛子居此俗世烟花当中,愿结何种因果,为渡何人心神?

明时弦月

《宁为玉碎》三十三修改必看!

呼……王爷作的有声有色!

提到朵颜三卫,四哥治好了十七弟的精神内耗🙃

指路链接宁为玉碎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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