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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0+

在校随笔

序言

我有一个朋友

这个开头有些像郭敬明或饶雪漫写的疼痛文学

不过我的确有一个朋友  提笔写这些也不是故意挖掘他人泪腺

其实总的来说  我已经不确定我是否真有这样一个朋友

时间太久了 久到他在我脑海中快成为一个 褪色的黑白剪影

我想忘记他 又不想忘记他

真贱呐 我也挺烦自己的  大概我也不清楚如上哪个选择对我伤害更大

有些娇气了 写不来十五六岁煽情字句 对我来讲算是个真理

简单聊聊吧

Part.1

第一次见面是在2016年 其实也不算是见面啦

之前朋友提到过很多次他

淮确说是认识吧 

2016年的夏天

那天我穿了一条很宽松的T恤衫

上面的印花是个黑白的映像

在操场上  他向我招手 

其实也不算是夏天  五月底 但那年很热 

空气中都流动着躁动和不知所措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是那种富有感染力的

我一直以来都想寻找些词汇去描述 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不过这不是我的问题

因为我想就算是苏格拉底或是莱昂纳多再世 

也无法用某种形式表现出来 

工笔细描些

就是他笑起来眼睛和眉毛都是弯弯的

当然  我想你也看到了  我实在不善于写些具象化的东西

总之

再次在回忆中翻些已经被贴上封条落了灰的事的确有些困难

就像盲人绝不可能发现自己掉了些东西

又像哗众取宠的人一次次把伤痕掀开供世人观赏

无聊

找到丢失的东西很难

更何况它叫回忆

那年是2016

Part.2

在一年之内

我和他只能算得上是见面打招呼的同学

两个字概括：不熟

我认为故事的真正开始是在2017年复天

真怪啊

又是一个夏天

以上那些我统称为扉页的几行致词

就像此书致xyz一样

这些话我肯定是写给他的

大概每个夏天都像蜘蛛丝上的一个结点

慢慢编织成一张偌大的蜘蛛网

然后在乐剧的最强音节

迎来一个宏大又俗套的

Bad Ending

不想说的太详细

我也记不太清楚

我不是个记性好的人

各种往事在我脑海中只是种种片段组成的

特别是有他的片段

已经晦暗到像王家卫的电影

叫什么手法来着？

抽帧，对

抽帧

卡顿和残影交触着

当然我们的故事也不是像《春光乍现》那些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文艺片

跑题了 不好意思

2017年发生的事

是我和他有了除学校外的第一个交点

其实也不是重要的大事

不过在这段时间我们确实了解对方更多了

差不多算是夏令营吧 加了微信

从那以后的每个夏天我们都会出来玩

在北京的一个农场

住过了帐篷

晚上的时候围着火堆唱歌写诗祝愿

回到大厅看电影

晚上很晚

收集其他人的萤光棒绑在帐篷顶偷偷聊天

然后回各自的帐篷睡觉

第二天起床去做饭打水仗

第二年再去时住的是集装箱改造的房子

玻璃顶能看星空

几个同学一边打扑克牌一边看电影

电影放的是《让子弹飞》

我和他都很喜欢姜文

打完牌又看了《太阳照常升起》

四个朋友躺在床上

他想了想说我还是更喜欢《让子弹飞》

我说：“嗯 我也是”

Part.3

第三年是2019年

发生的事大同小异

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 网课疫情封控和口罩

说说疫情前的事情吧

也是在2019年的夏天

夏令营回来后我们又去了次海边

家乡沿海

那天也很晚了我父母和他的父母在海边的酒店吃饭聊天

吃完饭后我和他跑去玩水

他一屁股摔在沙滩上 那海滩的沙子我印象中是很硬的

但他摔了 脚还陷了进去  

我笑着他狼狈的样子 笑到喘不上气

但还是在海浪拍来时候把他拉起来了 惊慌失措

那天的栈道边有个卖花的老奶奶  我买了束玫瑰抱在怀里让他给我拍文艺照片 拍了好多张 没有一张能看的

哈

最后我们蹲在水边 任由海浪拍上脚背 我拿着最后一朵玫瑰说

“你猜它有几瓣”

他说

“不知道”

我想了想说

“这样吧，咱们祝愿，一个愿就扔一片花瓣，最后一个能实现，怎么样”

他说他先来，那花瓣是双数

我很认真地想了

想了很久说

“那希望咱们俩友谊长存，然后..身体健康”

他说

“你这是两个愿望”

我把他的头向下一摁

说：“那你让我给你买车买房不也是两个么”

他笑着说这不一样，我说没什么不一样的，并且警告他不要惹我不然将会失去一个未来的富婆

他耸了耸肩

远处渔船的灯亮了

当然

我也记不清那灯到底是什么了

那片海少有渔船

不过那光茫茫然的

大海的泪光

别哭

记忆偏差 我回忆太多次了

我和他去看过两次海

都在夏天

他在海边长住之后

我去看他了

也不是几天 是几个月之后

久到从夏天到了冬天

冬天

那个冬天我买了一个懒人沙发 充气的那种

还是那片海  他在的那片海

我把沙发拽到了水边

坐上去刚好能把脚放进海水

那本他送我的书 我在那天我拆开了

叫《平野上的摩西》

那书挺厚的  近我一个指节了  

我分了好多天在海边看完  他陪我看的

他说怕自己成为一个异类  他送我书的那天这样说的

我看了看书名回了句《平野上的异类》？

他笑了  他和我的共同点就是都喜欢被一些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梗逗笑

朋友总说我和他在一起时有个信息茧房

我不可置否

看完书的那天刚好涨潮

我每翻一页那海水就漫上来一点

我也不躲

我知道他在叫我

最后我在一页写

我陪你当个平野上的异类

那水漫过我沙发了

他在叫我

Part.4

断断续续也写了这么多

有点难受

絮叨的有点过了

疫情期间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202...1年

 对

2021夏天

我和他又去了海边

刚刚说过

第二次

这次去主要是因为他妈妈爸爸请我吃饭

在海边的酒店

我爸妈临时有事没来成

他爸妈路上堵车

我和他坐在木栈道边上

他那天穿了个浅蓝的半袖

我穿了条白色的短裤

再起身时都沾了灰

蒙蒙的

我新买的蓝牙耳机，

分了他一半

海风往另只耳朵里灌

那天听的歌，词我记了两句

Everybody dies in the damn life

呼吸心跳频率只为你

那天很吵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心跳

那之后疫情又反复了

就没在线下见面

现在想起也许那段时间是情节转换时加载的进度条

接下来的剧情急转直下

像高开低走的俗套小说

他生病了

不是场普通的小感冒  很严重的那种

再见时他在医院病床上  我坐在床边

我想拿他的病历 他不让我看 我便没看

大抵是我了解他吧

他想什么我也知道  不多问

我常去  他和我都不爱玩游戏

于是待在一起就是聊天和无言

他不需精神鸦片

我亦不问聚后何散

2021年冬天

很难过

Part.5

过年期间他好了不少

那段时间网上正火织围巾

我找了个毛线团在床边给他织

火红的

他笑着说

“太喜庆了”

他妈妈在床头削了个苹果递给我

被他抢走了

我缠着满手毛线

用另只手把线团扔到他头上

他“嗷呜”一声

我翻了个白眼

年后我带他放了场烟花

那年不让放的

但我偷偷买了

带他放了

他说好看

我说我买的很贵的

当然好看

那天下雪了

火花和雪花映在他眼眶一片白茫茫

我说我有钱的

别哭

2022年春

他哭了

我没有

突然发现以上我都没提他名字

他叫方迟

每次见面我都说他方才来迟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说“滚蛋”

那年初春我准备一场很重要的考试

原本是我和他一起考的  东窗事发

不过我倒是借机备考在医院那个泡着消毒液的白色棺材里多陪了他几天

他这样形容医院

我说医院救了很多人 

算不得棺材

他说对他说是棺材

他肯定会死的 呼吸道和肺的毛病

我说他在棺材里那我就是陪葬品

他笑着说他死后那一柜子手办都给我

我说我不要  他说你好好活

我想到史铁生和他妈妈

我说咱们两个一起好好活

Part.6

我一直奇怪他名字，

不叫方驰

不叫方池

叫方迟

迟到的迟  姗姗来迟的迟。

但他不是推迟的人

相反  他很果敢

且不莽撞

当然  他把我推进泳池结果自己摔下水那件事不算

总之

他一辈子都和自己的名字相反

没人知道人的一生要干什么

但我知道他的病绝对不该来

没人规定

只是我觉得

2022年夏天

考试后我去旅行了

大半个月没见面

回到家后我收拾下就去了医院

他吓了一跳

“不是刚回来吗？”

我耸肩

当时近傍晚  他爸妈工作去了

我陪他吃饭

他看我碗中火红的油和肉片

眼中闪闪的  又抬头看我

我受不了  点了块肉给他

又开始细数我们在一起都干过什么

去过两次海边

去抓过七次娃娃

去吃过三十七顿饭

去逛过十六次商场

去过五次KTV

去过四次游泳馆

五次DIY和七次涂石膏娃娃

我也吃了一惊

不知道已经干过这么多事

必竟我和他记性都不好

但翻了几个小时朋友圈才发现之间的回忆有很多

他突然说

“对了，我还给你弹过一次吉他”

我说我记得

他唱歌好听

和平时说话浑不吝的语调不同

更多的是低沉和轻缓

那次他说以后还唱给我听

我说我记住了

我说我等着

Part.7

写以上这些的意义在于

我以后就再也不要想起他了

2022年夏

我去了另片海

那片海有座白色的教堂

里面有人拉手风琴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琴声悠远

在回响下显得空灵

老人身体微晃着

我没哭

有个买热红酒的摊位

我买了杯

喝不惯肉桂的味道拿到医院已经凉了

我找了个小锅给他煮了下

毕竟是在夏天  本来就很热

冬天时的白色雾气如今升在他眼眶

半年了

他壮了好多

吃了很多药

他家境好 不必为治疗费担心

但没人不怕死亡

相比之下我比他更怕

他说他身体机能出问题了

肺和呼吸道的原因

他床边摆着好多纸盒

英文的  我查过  制氧用的

我装不知道

他不想让我知道

我开始担心聚后何时散

他不需的精神鸦片已沦为我的麻醉剂我谏默

他存在

讲故事的人说该结束了

于是剧情和病情一起急转直下

他说对不起

我说别哭

Part.7

去年的夏天我和他商量今年夏天要一起买一套冲锋衣去找漂亮妹子

今年夏天我见他躺在床上交代他死后的手办漫画游戏机都给我

我说我不要

我说咱们俩一起玩

我说你不会死

我说了好多

他笑着说好

他说他答应我

他说他陪我一起玩

他说他不会死

他食言了

他真正死的时候是深夜

我在梦中惊醒了

一夜没睡

一直等到医院探望时间我赶过去

他爸妈在哭

他死了

死在手术台上 

他爸妈见我后又抱着我哭

我想起那晚在海边吃饭

他妈妈抱着我说

“如果姜姜是我女儿该多好啊”

我笑着看向他

他翻了个白眼

我该哭

但我没哭

别哭

对了  不是医疗事故

是他的病真的很严重

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他刚住院时我拉着他陪我看的四谎 

大抵是预告

他倒是和宫园熏一样

他知道我会小提琴

于是送我了个小熏同款的琴盒

不过我生日在秋末冬初

他说那他就是第一个送我礼物的了

这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他手术前给我一本书

上文提过《平野上的摩西》

他送我的最后一个礼物.

他一部分骨灰撒在海里

我和他去过两次的那片海

剩下的搞了个碑

照片很帅 是一张证件照

意气风发

他都交代好了

一切按他意愿

后来的后来

我常去那片海

书也是在那看的

不过我的确没再见过别人在那片沙滩摔倒

如此一来他在我记忆里便是独一无二的

他常叫我

抑或是海风抑或是海浪

总之他常叫我

他说他想我了

我说我也是

我说我不要再想起你了

海风吹到我脸上

他笑着说好

我再没这样一个朋友

就是说，还有哪个大学这会了还要封校啊😅

有够离谱的啊

献给荒唐的封校和班主任

1.

凌晨三点。舍监马青一拳砸到门上，一整条走廊的声控灯如同长蛇，蜿蜒而顺从地醒了过来，随后爆开噼里啪啦地拉开门栓的声音，涌出来许多穿着同样衣服的学生，同样地站着，半沉睡着，彼此挨挤着，面对面站成两排。

马青的一只眼睛在年轻时就坏了，为了看清周遭的人，只能偏过脖子，侧着脸打量垂着头的学生。随后，她大喊一声：所有人，去自己的教室集合，动作快！

从宿舍跑到教室的路上，两边的路灯都是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夜色涨潮，人们就被淹没在黑暗里，一会儿路灯又亮起，夜色落潮，露出一些苍白的困倦的年轻的脸。

凌晨三点三十分。童舟把行李箱拖到教学楼的楼梯拐角处，手指勒得生疼，从校门口一路挤进来，她几乎要被挤成了一张纸片。警车车顶上红色与蓝色的光交替地刺向眼睛，她边擦眼泪，边扶着行李箱上的脸盆。学生像是鱼饵一样，被吸进校门去，一批批的家长则是从鱼鳃里被滤出来的水。

两个头戴雪白头盔的交警，正在给一辆救护车开道。一时间各种声音揉成尖锐的一团。

教室里只有小半的座位是空着的，每进来一个人，班主任老杨就目送那人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仰头面目狰狞地活动颈椎。乏，困，酸，涩，惴惴不安，坐立难耐。童舟一直在盯着第一排宁晓祺的位置，晓祺回过头来，朝她眨眨眼睛。这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舟，你知道吗，两三点的时候，有个女生被拉走了。救护车就是为这个来的。”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她们同宿舍的说，她脸色青白，浑身打颤，被拉走的时候还在说胡话。”

“光高烧不至于叫救护车吧。”

“可能吧。拉走她又有什么用呢？我听老五说，还有个男生也被拉走了。”

老杨嘴边的法令纹要划出下巴，两手撑住讲台，问：“同学们，知道为什么今天把大家叫来吗？”

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打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呵欠。

“十几年来，这是我们学校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有人感染上了爱情！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人开始翻找酒精棉片，把手背擦了一遍。

“交叉感染啊，同学们，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排查检测难度极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师们十二点街道的通知，一直准备到现在。大家也看到了门口的救护车......这次封闭时长暂定一周，同学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定山中学正式宣布封校。瘟疫的流行正式开始。每扇玻璃都透出明亮的乳白色光芒，外面扯起来几根闲人免进的隔离带，由外人看去，门上“出入平安”的灯灭了。

2.

楼下的空教室里传出朦胧的声音，老五把脸贴在后门玻璃上看，里面在放李安导演的《卧虎藏龙》。门虚掩着，他稍稍一靠，就扑了进去。里面几个人反应比他还大。

“老五，来吃点。”眼镜猴朝着一大塑料袋努嘴，塑料袋里塞满了包装纸五颜六色的零食。他被吓得不轻，屁股往后一撤，腿还翘在桌子上，整个人半边挂在椅子上。

“老五！真的有爱情这种病毒吗？”

“学校还能骗你吗，瞎扯！”黄宇义愤填膺地嚷道。

老五撕开一袋洋葱圈，“难说。还能封几天啊，三五天不就出来了吗。”

据眼镜猴描述，那个被拉走的男生，当晚回宿舍时，一直在哼着小曲，所有人看他容光焕发，满脸通红，还以为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快活。当晚，在被窝里就烧到打摆子，脸上还冒出来核桃那么大的青瘢，半夜就被拉出了校门。

“你读过的小说那么多，老五，爱情的致死率，到底高不高啊？”黄宇问道，“这是烈性传染病吗？既然学校里已经出了病例，我们不会也已经染上病了吧。”

老五只好苦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小季突然发话，定山之前也不是没有先例。当时他父亲在这儿念书时，某个晚自习听到墩西瓜一样咚地的闷响，现在楼下的井盖上那团黑色，就是当年留下的。这么多年，也没有冲干净。

“我们也会死在这上面，哈哈，大家都死在这上面！”眼镜猴咚地一声，把两樽玻璃瓶汽水也蹲到桌上。

老五拉开窗帘一角，天空深邃地蓝着，在翻出鱼肚白前，隐约透出微明。在凌晨的空教室里，一帮少年漫无目的地放着电影，这场景他甚至不曾设想过。身后传来煮泡面热气腾腾的味道，眼镜猴摘下眼镜，抗议黄宇换的每一部电影。小季坐在角落里发呆，把粉笔头抛起又接住。他们，不，我们，总有苦中作乐的方法，打发掉无论怎样糟糕的时间。

去食堂时，一个胸前挂着管理员牌子的老师拦住老五：“你，谁让你去一楼吃饭的？滚到二楼去。”

老五跑上二楼，油条装进塑料袋，豆浆灌进纸杯子里，掏出饭卡，食堂大妈突然叫住他：“孩子，你这个卡不能用，领导说了，有病毒，”她很不好意思地把豆浆和油条又拿了回去，“你看看后面同学们的，新发的饭卡才能用。”

老五走出食堂，迎面走来的人已经不再身穿白色外套和深蓝色的运动裤，取而代之的是女生一身红色，男生一身蓝色的运动服。不止如此，所有的事情都被平均分成两半。两层的食堂分成两半，男生只能从二楼南门进入，女生从一楼西门进入。三十个班级拆成六十个班，男生搬去四号楼，女生留在三号楼。就连象征山水相连的校徽也被平均分成两半，用美图秀秀扣开，图像边缘粗糙模糊，生生撕扯为红色的山与蓝色的水。

老杨正在给班干部分发黑白二色的外套与领巾，轮班参与学生自发组织的巡逻队。男生们正在整理自己的书准备搬走，教室里充斥着一种激动不安的气氛，好像要参加一场冒险。宁晓祺的位子突然空了，老五本想嘱咐童舟两句，她突然猛直起身来，额头压得通红，垂下来几根油腻打绺的刘海。

老五问：你不激动，不兴奋？

童舟反问：不还是封进来了吗？有什么高兴的？

老五反问：你知不知道原来有人因为这个病死了？

童舟再反问：致死的真的是因为这爱情？

她刚刚说完这两字，蓓蓓和佳怡就像两只好奇的小猫扑过来了。老五赶紧打住，抱起箱子，一肩扛起书挂，加入了迁徙的队伍。想起那件极重要的事还没交代妥当，转身赶回教室，童舟正在和小季说话。

童舟突然说，你把心放肚子里，我忘不了！

老五明明连“别忘了”都还没说呢。

3.

在看清那个人的脸庞之前，童舟就认出了小季。他太瘦弱，是禁不住这么多目光钉在身上的。他站在校长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书，她看不清楚。为了这次晨会，年级主任特地从礼堂借了两盏打光灯，在灯光大开之前，只有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上边。她也不自觉地随他皱眉起来，可是灯光一开，小季脸上仍然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童舟才感到僵硬的脸逐渐恢复正常。

在审判的强光照射下，能看到舞动的水汽。有的女生用手挡住眼睛。

“你，读来！”校长脸上粉肉横颤，横跨头顶的几绺头发也垂到一边了。

“陈从文说，水是各处可流的，火是到处可烧的，日月是到处可照的，爱情是到处可到的！”

“你，你自己看看，都扯了些什么！”校长扯着书的封面和封底，中间的书页奄奄一息地耷拉下来。书被扯成两半。

小季终于发现了她，好像是在朝她致意。

为了防止交叉感染，第二天换了一波观众，小季又和校长在男生面前巡演了一场。为了警示众人，校长又找了一本同样装帧的《边城》，再撕了一遍。

第二场显然比较顺利，那天滞重到漏不过一丝光去，直到上午九点，天上还是浓稠的暗蓝色，空气中充斥着一种潮润的土的味道，混着养猪场腥臭的臊味。

当晚老杨来三号楼看自习，对白天的事只字不提，只是背着手，叹气道：“唉，你们年轻人！”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篇课文的题目与页码，其中不乏《关雎》《孔雀东南飞》《锦瑟》一类的诗歌，背对着大家说：“翻开你们的课本。”

门被重重摔到墙上，进来两个穿白外套的女巡逻队员，脸颊上两团北地冻出来的红色，大腿把运动裤的褶皱填得满满当当，两手撑着一只巨大的黑塑料袋。

翻书的声音渐弱，老杨扬起手，然后猛地向下劈去：“撕。”

片刻之后，千万声书页告别书脊，爱情告别文字的暴雪下了起来，这真是一场喧闹的暴风雪。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的教室，所有的人，所有摁着书页的左手与抓住纸边的右手，合奏出凄厉的悲声。暴风雪仍在持续，所有与爱情有关的文字，如同折断的箭矢，纷纷被塑料袋吞入口中，那么深的袋子，很快就堆满了。

同学们，注意，为了安全，别的地方也要撕干净，一字不留！

大家开始撕下笔记本边角上的名字，日记，随笔，甚至把整本整本的小说丢了进去。女巡逻员起先骄傲地昂着头，走到童舟面前时，用鼻孔俯瞰着她。童舟看着一本本书飞蛾扑火般赴死，尔后被吞没。她扯下几张演草纸，包住两块橘子皮，团成一个颇大的纸团，扔了进去。

女卫兵像拖一头猎获的野猪一样，费力地把袋子脱出教室。

暴风雪还在下，楼梯口垒砌起砖块一样的黑塑料袋。有的袋子里面都是撕下的书页和学生们写的姓名、随笔与日记，也就轻巧一些，单手就能拎起；有的袋子里是烈性传染源——整本整本的小说，搬起来也需要谨慎些，一人扛在肩上，另一人拖底，才能拖动。

有些女生不舍得撕掉整页的书，用美工刀裁下篇章，可是太多了，几乎每页，每篇，每章，每本都有不合时宜的句子。经过剪裁的书也是千疮百孔，每一张都是开了千百扇窗户的断墙。

《边城》被列为定山中学头号禁书，老杨给每个人都发了清单，舍监那边也在边核对边没收，每天都硕果累累。清单上的书不断增加，或许列不涉及爱情的书会好一些。可是全校绞尽脑汁，居然打不上一个回车。于是索性所有的小说和语文课上的小说讲解，都在定山中学一笔抹去。

4.

传言被拉走的两个学生死了。他们的血液里检测出了氰化物，并且那个男生的皮肤在暗处居然是半透明状，发出诡异的磷光。全市都发现了类似病例，所幸都是轻症，皮肤苍白闪光，甚至透明。具体传染途径仍在检测中。

没有人试图再开爱情的玩笑。巡逻队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上课期间，巡逻队站在校门的铁栅栏旁来回走动，学生们上学放学时则需要去各个门口把守检查。涤纶黑领巾有些硬扎，他不自觉把脖颈向后立。

今天巡逻时，他注意到蓓蓓来了。蓓蓓每走一步都向上跃一下，急匆匆朝眼镜猴一点头，仿佛完全不受重力束缚一样。蓓蓓的眼皮上还抹着若有若无的小亮片，面带微笑，手里两个大无纺布袋子，好奇而真诚地问候每个人——每一桩雕塑。都什么时候了，这么严峻的形式，还有功夫在乎这些打扮，还笑！

黄宇最不愿承认这种彩纸一样脆弱没用的好看。头上夸张的红色蝴蝶夹，也让他厌恶不已。可是蓓蓓就是朝自己走来，很急迫地去抢他手里的铁棒。

“黄宇，跟我换一下班，好吗？”

“你离远点，小心传染，”他退后半步，“这是学校规定，怎么能改。”

“不是，这是阿姨让我捎给你的，有冬天的厚衣服，还有热汤。你快拿着走。”她压低声音，还没说完，就听见尖锐的哨声。七歪八斜的巡逻队员赶紧立正站好。

“排队上前！”一个中年女老师手抱一个木箱，巡逻队员排队从里面掏出叠好的阄。

突然听到一声爆炸式的吼叫：我抽中了！

接着又是一颗手榴弹滚到脚边：我要检举严蓓蓓，她私自和异性交谈，而且严蓓蓓还从校门外领东西！

这炸弹是躲在老师身后的眼镜猴掷出的。还没等黄宇反应过来，后背就被人推了一把，不知道是谁把蓓蓓手里的铁棍又塞回他手里，另一拨人把蓓蓓一把搡到地上，底朝天倒出她挎包里的所有东西：发圈，钥匙，两支荧光笔，一本口袋书。这一圈期待的目光围得黄宇胸口发紧。

多年之后，黄宇才明白，眼镜猴的举措，仅仅是出于嫉妒的报复而已。

黄宇发现自己的嘴唇正在剧烈颤抖，大家快乐地看着他，期待他扬起的棍子落下。每天抽彩，让人们互相检举，规定惩罚，这是漫长难捱的巡逻里唯一的节目。眼镜猴故作忧切地向老师背后缩了缩，女老师慈爱地护住他。

嘭。嘭嘭。他装作用力地打了几下，只是把羽绒服里的空气给赶了出来。

打！打！打！

不知是谁起哄，接着，这一圈观众就像知了一样，此起彼伏地叫嚣起来。有人用棍子戳了蓓蓓的肋骨一下，她双手抱胸，缩成一团。又有几根棍子伸向蓓蓓。黄宇终于扬起棍子，棍子结结实实落在蓓蓓的后背上，她那声痛苦的尖叫完全是漏出来的。

黄宇眼前的白色旋转着。油桐花的白色，书页的白色，积雪的白色，病床的白色，尖啸着在眼前旋转，视野里又浮动着游动的黑点。紧贴着膝盖弯的秋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人群终于平息下来，各自散去，准备把守各个楼门。黄宇蹲下来，帮蓓蓓一样样捡东西。停顿好久，他才敢开口。

“对不起，严蓓蓓。”

“我知道，你是为了让他们走才用力的，不怪你。”

这句话刺了黄宇一下，他突然发现蓓蓓真是好看，就和划过晴空的燕子那样好看。他把铁棍丢到一边，他并不想再去巡逻了。

5.

“先是高烧，然后胡言乱语，肢体透明发光，最后就是死路一条！”

“多久？”

“难说。咱们学校那两个，十来天吧。”

“喂，什么颜色的光？疼不疼？”

“那有什么。我二中的同学告诉我，全市都有了。”

“全市！”有人在黑夜里倒抽一口凉气。

“还好我没长那个，真恶心啊。”

“还好我也没有。”另外三四个人附和道。

雨在玻璃上凝成寒雾。

大停电骤然来袭，两秒之后，整个走廊如同山崩一般颤抖，人们如同数亿年前爬上滩涂的鱼那样，简直不顾一切地涌向宿舍楼。童舟几乎被推出了楼门。

一片发青的云彩笼罩着月亮，冰水渗进鞋袜里。她没忘老五嘱咐给她的事情，直奔学校北面的围墙，一直走到最西北角，看到有个灰色的影子，看来已经在哪里等待很久了。

从撕书活动那天起，宁晓祺就无端地蒸发了。一个月之后，有天童舟被一个穿黑外套的巡逻员拦住，那人摘下口罩来，她才认出那是老五，老五把一张叠好的信纸夹进书里，把《边城》塞给她的时候双手颤抖。童舟不知道他挠了多少晚的头皮，才写出这样一封言辞滚烫的信。

“你一定要记得带给她。”

童舟把书隔着栅栏塞给她，宁晓祺把书用外套紧紧裹住，揽在怀里。童舟隔着栅栏，牵着她的手，那只手是冰凉的，骨骼如此纤细，甚至是柔软的，童舟仅用拇指和小指就能圈住她的手腕，她生怕这只手会变成一直白鸟，稍不留神就飞走了。

“祺祺，这是老五让我交给你的。”

“啊，真的是他！”手心里的白鸟颤了颤。

“祺祺，你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天我有些感冒，舍监进来给我测了体温，又问我有没有最近读过什么书，随后就开了诊断证明。”

“明明不是患者？”

“没有，我连发烧都没有。每个班都有四五个像我这样的。老杨答应我明天就可以回来了，你别担心，”祺祺微笑道，“我可想你了。”

“谁在那儿！”一束惨白的光突然打到脸上，她回过头，两个骑着自行车的老师边吼边晃着手电。

“快跑，童舟。”童舟一脚踹翻脚下的几块砖头，在她意识到心脏猛烈地跳动前，她已经向操场跑去，脸与耳朵早就被风刮得生疼。

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扭打成一团，拱着脖子，钳住对方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其余的人仍然该投篮投篮，该运球运球，只有一颗篮球孤零零地靠在一边。一辆电三轮转弯时侧翻在地，爆发出剐蹭和碰撞声，接着就是纷乱的脚步，喇叭声。后斗里的纸箱全都侧翻在地，满地流泻着月牙一样弯弯的黄桃，在玻璃碴里随着糖水打转儿。

无数只手在地上乱摸乱抓，司机连涨得通红，手里抓着帽子，挥舞双手，发狠朝一条条脊背上打去，可是于事无补，他们把三轮车直接包围、蚕食掉了。终于，那个司机用短粗的手指抹着眼泪，吼叫道：

“这个封闭把人都弄疯了！”

童舟就站在远处，默默目睹抢劫的上演。这能怪谁呢？只能怪这辛酸无期的拘役。大家早已厌倦了这望不到头的日子。

在潮涌一般的夜色里，惟有落在背上的雨泛起一层浅薄的光。每天醒来，都有人消失，有人“患病”，每晚都有沉闷的捶墙声陪她入睡。有人翻过铁栏杆逃跑了，有人喝了半瓶洗衣液，终于把自己送了出去。大家已经放弃了猜测解封的日子，已经一个月过去了。原来天上都有银白色、红铜色的，针眼般微不足道的星星，现在连这种星星都没有了。有那么一阵，她想就地躺下，再也不起来，可是生活已经一团糟了，谁也别想让我放任自己。想到这里，她又挣扎着快步走回宿舍，腿上像贴在冰上那样冷。

6.

封校第六十天的上午九点，童舟被叫到保密室去。在这期间她又替宁晓祺和老五传过几次东西，每次都平安无恙。

“姓名？”

“童舟，高二五班。”

“班主任？”

“杨洪文。”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么？”年级主任指着她问，童舟垂着头，不说话。

“不过别担心，你也不一定得病。我看你也不爱打扮，不像有些易感人群，把自己穿得花蝴蝶一样。”

“放松，孩子，”另一个瘦高的老师弯下腰来，用鼻子出气，笑了一声，“这种病也不是你想得就能得的。”

他俩合力把一个渔网般的罩子扣到童舟头上，罩子上的几根线连到身后的一个仪器上。接着，他们开始给她逐一播放所有人的照片。

眼前的脸庞像水一样流过，大多数人童舟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这些脸渐渐模糊成统一的一团，脸上的五官竟然像大陆一样，有浮有沉，各自独立，剥离开来。

每播放一张照片，研究员都要念出一组数据，随后切换。童舟抹去打呵欠带出的眼泪，突然，小季的照片闪过眼前。她的耳边立刻爆发出轰鸣声，血液像解冻的春潮一样，涌向冰凉的手脚。

“112！延长时间！”主任叫到，“她一定有问题。”

之后她又看到了老五、眼镜猴、黄宇、蓓蓓，她竭力想象他们就在眼前。想象蓓蓓用手挡住铁棍的样子，眼镜猴青筋暴突的样子，老五脸色青紫的样子，小季站上高台的样子。凭借愤怒，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拳头也攥得更紧。她凭借愤怒获得了力量。最终，报数停止了。

“给她看这个，看她什么反应。”瘦高的老师甚至没有压低声音。

一段视频。一个背对镜头的女生，噪音很久才消去，女生痉挛般地抽泣着，几分钟后，双手扯着头发，最后是一声尖锐的悲鸣，视频终止了。下方一行鲜红的字幕：警惕躁狂型患者。

童舟一眼认出那是宁晓祺，她知晓个中缘由。那是晓祺母亲偷偷录下来发给老杨的，哀求他让孩子回去。老杨给的答复是一周之后，按理说就是明天。

年级主任挥手赶她走：“还在这里赖着干什么？回去等结果去。”

6.

等她回到班里已经正午。风翻动书页，试卷在银白色的阳光里打转。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老五呆坐着，面对着讲台，那张脸除了青白的眼窝之外，整张脸涨得通红。

“整条走廊都有，每个教室。”老五指着屏幕，他哭丧着脸，勉强提了提嘴角，“我该怎么办，童舟？”

老五的手臂早就大片大片透明起来，像是玻璃一样。他虚弱的请求几乎和老杨的召唤声同时发出，老杨背手踱着方步，说，童舟，来我这儿。

广播在很悠远的地方回响着：警惕高三四班躁狂型患者宁晓祺，做好个人防护，重复一遍，警惕高三四班躁狂型患者宁晓祺......

老杨喝一口茶，抽一口烟。烟雾和茶缸里的热气混成一团扑过来。

“看完了吧，”老杨收汇报告纸，“他们把你定性为同性恋。”

“为什么？”

“你想问的不止这个吧，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宁晓祺没回来，小季上台我也没有求情，老五偷跑回来我还装瞎子，是不是？”老杨依然笑眯眯的。

“为什么呢，老师。”

老杨卷起自己的袖子，把拳头攥紧又张开。“你仔细看，发现了没？”

童舟摇头。

“我和你这样大的时候，整条手臂都是透明的那，”他眯起眼睛，“不止如此，连肋骨下都是透明的，大片大片，阳光一过，就跟燃烧似的。我和你一样，爱憎分明，喜欢激动。当时甚至不希望它消失，甘愿就这么透明下去，不跟别人说，也不去看病。只整个班里，只有你在为宁晓祺愤怒，所以你才会把自己燃烧成透明，我说的对吗？”

“那后来怎么没有了呢？”

“当时是冬天，腊月，我起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我骑着车，到一个路边摊上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碗小米稀饭，特别烫。那天晚上睡觉时，撩起毛衣，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所以，爱情根本就不是传染病？”

“我没发烧，也没说胡话，甚至感觉比平时还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时候也不听课，到处琢磨人。这人的手臂是灰不溜丢的，那个人的金光灿灿。你猜怎么着，今天那个年级主任，是我同学，他年轻时才叫猛呢。肋条上的光都发红，大家管他叫猪肋排。那个时候才没人管这事呢，没人在意。现在真成了猪头啦。”

“很多人都有。”

“远比你看到的多，”老杨吐出一颗茶梗，“后来我还是改干吗干吗，念书，考学，回来教书，这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只是孩子，我告诉你一点，防不住的东西，都是正常的东西，都是注定要共存和经历的。他们都忘了，自己只是痊愈了。孩子，你别记恨我。”

老杨递给她一本书，“这是小季的，我给他偷偷从图书馆留了一本。你帮我交给他。”

至于怎样去见他，老杨只字不提。

7.

当天下午，童舟的心情简直波澜不惊。只等熬到明天早上，她也要和宁晓祺一样，离开这个校园，在家里隔离直到瘟疫结束。晚上，她回宿舍沉沉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上早读时，她换上自己的黑衣服，想跑到四号楼把书交给小季，突然有个女生指着她尖叫道：

“她就是那个同性恋！是她！和四班那个人！”

她赶紧跑开了，人群自动为她腾开一条裂缝。惊叫声停止片刻，几个老师开始大吼着让她站住。她不假思索地直奔四号楼，另外几个老师堵在另一头，她走投无路了，只好站在角落的黑塑料袋前。

“又是你，杨洪文的学生，你疯了是吧，你想要别人的命吗？”年级主任钳住她的手，戴着口罩，往外拖她，“赶紧跟我走！”

“等等，”童舟往后退了几步，挽起自己的袖子，从她的手臂里透过大片大片已然开始燃烧的红霞，还有逐渐淡去的深蓝的夜色，“这根本就不是病，你们原来也得过，大家都得过，根本就不传染。”

“我也有。”人群中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小季，从人缝里挤出来，他的手臂里同样透过晨光，闪烁着云母那样的银色光点。他看着童舟，手举到身前。

“我也有。”另一个女生站出来。

“我也是。”两个双胞胎兄弟站出来附和道。

我也是。我也有。越来越多的手臂扬了起来，有男生的，女生的，还有那些巡逻员。天光平等地落在所有的手臂上，高举的手臂像白杨的新枝。

有人踢了一脚那些黑色的袋子：我们不是病人！

从连接三号楼与四号楼的连廊两端，先是有人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随后涌出来无数学生，防空警报嘶鸣。童舟挣脱主任的手，从一只黑袋子里抓起一把碎纸，扬向空中，越来越多的人模仿她的动作，无数纸片挣脱了束缚，扭曲、变形、升华成羽毛闪光的白鸟，飞出窗口，飞出铁栅栏，化作大雪，飘转而下。

人群依然完全混乱，在太阳还没升起，黑夜与白天交界的清晨，到处是呼喊，尖啸，狂奔而过的身影，大哭大笑，鲜活而热烈的情绪如同春潮，各处奔走相告。童舟耳膜生疼，小心侧身挤过相拥而泣的人群，像拨开茂盛的野草那样，拨开人们的肩膀，找寻刚才站出来的小季。

她跑到连廊中心，小季就站在那儿，准备回教室，背对着她。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书砸在他手里。

“请等等，”童舟扶着自己的膝盖，“你不会以为我是疯子吧？”

小季回过头，还是似笑非笑欠扁的表情：“你放心，这里没有正常人！”

是的，那天是狂欢节，在防空警报下，朋友们跳舞，恋人们跳舞，大汗淋漓，老师们在办公室里，无人出来制止。他们也在偷偷用脚打着节拍，回忆自己年轻时的舞蹈。

后来呢？后来我想大家也不会多感兴趣。大家只需要知道，在寒风凛冽的十一月里，他们一直跳舞，跳到脸颊发热，朝霞褪色，太阳辉煌。童舟胸腔里噗噗跳动的火，时至今日，依然闪光，一如既往地燃烧着，大片大片，那火焰遍布全身。

人在学校，被封16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