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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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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辜的蜜蜂
普娘的tag好冷_!丢一下摸鱼...

普娘的tag好冷>_<!丢一下摸鱼,我爱美人

普娘的tag好冷>_<!丢一下摸鱼,我爱美人

清泉石

1.18

  

[图片]

[图片]

Sehr geehrter Herr und Frau

(亲爱的的先生和小姐)


Alles Gute zum Geburtstag!

(生日快乐)


Auch wenn du weg bist

(即使你们不在了)


Die Geschichte wird deine Existenz nicht vergessen

(历史不会忘却你们的存在)


Der Geist......

  

Sehr geehrter Herr und Frau

(亲爱的的先生和小姐)


Alles Gute zum Geburtstag!

(生日快乐)


Auch wenn du weg bist

(即使你们不在了)


Die Geschichte wird deine Existenz nicht vergessen

(历史不会忘却你们的存在)


Der Geist des Ritterordens wird für immer bei dir sein

(骑士团的精神永存,与你们同在)


Alles Gute zum Geburtstag, Bethmetts

(生日快乐,贝什米特们)


Alles Gute zum Geburtstag, Gilbert, alles Gute zum Geburtstag, Ulsian

(生日快乐,基尔伯特,生日快乐,尤尔希安)





(ps:画的很潦草且很渣,我会好好磨炼自己的画技的,p2是无线稿版,我觉得没线稿更有感觉,个人认为)

医生小少爷

芋家族(1)

•不确定会不会一直写(有脑洞就会一直更)

•欢迎点梗

----------------------------------------

1.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

基尔&路德:毫无保留的爱

尤莉娅&莫妮卡:互相信任的爱

柏妮丝&泰瑞莎:一方直白的爱

尼可&爱因斯:十分别扭的爱


2.其他六位对常色芋兄弟的看法

关于基尔

尼可:基尔么,身手很好,在军事上的才能也很高,如果现在不经常犯蠢的话...

尤莉娅:啊,那个家伙,和本小姐很合得来,尤其是在一些新奇事物的方面

柏妮丝:太吵,但确实靠谱

爱因斯:嘛,只能说比尼可拉斯好太多了,至少基尔不会管...

•不确定会不会一直写(有脑洞就会一直更)

•欢迎点梗

----------------------------------------

1.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

基尔&路德:毫无保留的爱

尤莉娅&莫妮卡:互相信任的爱

柏妮丝&泰瑞莎:一方直白的爱

尼可&爱因斯:十分别扭的爱


2.其他六位对常色芋兄弟的看法

关于基尔

尼可:基尔么,身手很好,在军事上的才能也很高,如果现在不经常犯蠢的话...

尤莉娅:啊,那个家伙,和本小姐很合得来,尤其是在一些新奇事物的方面

柏妮丝:太吵,但确实靠谱

爱因斯:嘛,只能说比尼可拉斯好太多了,至少基尔不会管路德那么严(耸肩)

莫妮卡:很随性的哥哥,好几次都看见路德哥领着基尔哥去别人家道歉

泰瑞莎:恶作剧再适合不过的实验对象!(大笑)

关于路德

尼可:如果爱茨能有路茨一半认真就好了,我也不至于经常和他生气

尤莉娅:和莫妮一样努力,不过有时也很可爱呢

柏妮丝:大多数时候比基尔更认真

爱因斯:传统的,别人家的小孩,不过并不讨厌他,甚至我俩的关系比我和尼可拉斯关系还好

莫妮卡:非常认真的哥哥,工作很努力,就是,指南什么的有些依靠过度了

泰瑞莎:被恶作剧之后的反应很好玩,脸红红的,也不会说什么恶劣的话,就只会说下次别这样了


3.关于起床

女孩子们因为梳理的原因一般都会起的很早

最晚起床的通常会是基尔和爱因斯,但是基尔没有一个会暴力叫醒的老哥,爱因斯也没有一个温温柔柔的老弟


4.德意志刚统一时

路德:哥哥?

基尔:kesesesese,本大爷的弟弟(抱起子独转圈)

莫妮卡(脸红):....

尤莉娅:好耶,本小姐可爱的妹妹(欢呼)

泰瑞莎:姐姐吗?看起来好严肃

柏妮丝:嗯....

尼可:我是你哥

爱因斯:所以?

尼可:叫哥哥

爱因斯:我不

尼可:小兔崽子,给我叫

爱因斯:我就不(跑远)

(在那之后爱因斯也没叫过哥哥,尼可也就随着他去了,不过在以后某些时候爱因斯还是会叫尼可哥哥的)




芋家的一些其他事

*泰瑞莎和爱因斯互相看不顺眼

*尼可至今也不明白爱因斯为什么会是这个德行

*路德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基尔会做出这么多无厘头的事,明明在处理要事时那么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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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本人是苦逼住校生,所以只能在周六或周日更新(○゚ε゚○)

真的真的很欢迎大家点梗万一我脑洞枯竭了说不定就停更了

医生小少爷

芋家族

•无聊时的产物,也许会一直更

•性格是自己理解来的,所以ooc算我的爱情算他们的

•国设普设都会有(虽然不是很看得出来)

•私心普独,虽然真的很无差

•欢迎点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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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放一些设定吧


外貌(比较常见的同人)

基尔伯特:银白色短发,红瞳

尼可拉斯:银白色长发,通常会扎起来,蓝瞳,右侧脸颊有伤疤

尤莉娅:银白色长发,红瞳,右侧脸颊有伤疤

柏妮丝:银白色短发(甚至比基尔伯特还短)红瞳,右侧眼睛下方有伤疤

路德维希:金色短发,蓝瞳,经常背头,休息时会散发

爱因斯:金色短发,紫瞳,背头时...

•无聊时的产物,也许会一直更

•性格是自己理解来的,所以ooc算我的爱情算他们的

•国设普设都会有(虽然不是很看得出来)

•私心普独,虽然真的很无差

•欢迎点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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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放一些设定吧



外貌(比较常见的同人)

基尔伯特:银白色短发,红瞳

尼可拉斯:银白色长发,通常会扎起来,蓝瞳,右侧脸颊有伤疤

尤莉娅:银白色长发,红瞳,右侧脸颊有伤疤

柏妮丝:银白色短发(甚至比基尔伯特还短)红瞳,右侧眼睛下方有伤疤

路德维希:金色短发,蓝瞳,经常背头,休息时会散发

爱因斯:金色短发,紫瞳,背头时会故意散一些,偶尔散发,左侧脸颊有伤疤

莫妮卡:金色短发,蓝瞳

泰瑞莎:金色短发,红瞳,鼻梁处有伤疤


性格(有一些算私设)

基尔伯特:本性严肃认真,守规矩,经常犯蠢,该认真的时候会认真

尼可拉斯:平时很冷静,只有在关于爱因斯的事情上才会比较暴躁

尤莉娅: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活泼过头而已

柏妮丝:话很少,偶尔会做出格的事

路德维希:家里唯二的正常人,对哥哥有时的犯蠢会很头疼(胃疼

爱因斯:脾气不好,但只对尼可拉斯不耐烦

莫妮卡:家里唯二的正常人,比较腼腆

泰瑞莎,喜欢恶作剧,相比爱因斯和尼可拉斯的关系,和柏妮丝关系更好,和爱因斯互相看不顺眼


年龄(普设上的)

基尔伯特≈尼可拉斯>尤莉娅≈柏妮丝>泰瑞莎>爱因斯≈路德维希>莫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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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多tag

对不起柏妮丝和泰瑞莎tag放不下了

叶子舞蹈艺术团
近距离感受下里卡多尤莉娅的桑。
近距离感受下里卡多尤莉娅的桑。
Qfever

【黑魂】 漂流匯聚之物 3

3 信與相依共存的劍


  在王器篝火邊,艾爾芙莉德為摩利安王劍治傷時,驀地想起尤莉婭有全隆道爾上下最能寫信的手。其尺素魚雁之動人,甚至連專責說書的莉莉安妮也自嘆弗如,稱之「一封信就是一名間諜,是純白無瑕的影子,使國王們醉倒終於不再只因為美酒、女人或野心,還會加深一名教宗對權力和哲學發自肺腑且互不矛盾的愛情,更重要的,是能從說書人心中喚醒那些還沒寫出來的奇蹟」。艾爾芙莉德再一次謹慎地把自己的原素液澆上傷口,遺憾地確定它對劍並不如對持劍者有效──或者正因為原素液對她這名主人其實也時常起著相反的效果,故而對劍也是如此呢?目前不得而知。她借來莉莉安妮的原素瓶,發現淋在王劍身上和淋雨沒兩樣,不過至...

3 信與相依共存的劍


  在王器篝火邊,艾爾芙莉德為摩利安王劍治傷時,驀地想起尤莉婭有全隆道爾上下最能寫信的手。其尺素魚雁之動人,甚至連專責說書的莉莉安妮也自嘆弗如,稱之「一封信就是一名間諜,是純白無瑕的影子,使國王們醉倒終於不再只因為美酒、女人或野心,還會加深一名教宗對權力和哲學發自肺腑且互不矛盾的愛情,更重要的,是能從說書人心中喚醒那些還沒寫出來的奇蹟」。艾爾芙莉德再一次謹慎地把自己的原素液澆上傷口,遺憾地確定它對劍並不如對持劍者有效──或者正因為原素液對她這名主人其實也時常起著相反的效果,故而對劍也是如此呢?目前不得而知。她借來莉莉安妮的原素瓶,發現淋在王劍身上和淋雨沒兩樣,不過至少是乾淨的雨,於是乾脆就這麼澆淋直到洗淨傷口,又重新抹上自己的原素液,而後以飛刀裁下斗篷布料,從胸到腹仔細包紮,纏過一圈又一圈。王劍未說任何不得要領的話,只在最後向她深深致意,才向后劍看去。她的半身咬著牙,艾爾芙莉德能聞見一股對爭鬥的憎惡,和劍的天性矛盾,但確實挾著一丁點淚鹹從后劍那兒傳來。


  「之後讓我來縫吧。」她翻看破衣的口子,又想到妹妹給她的信。


  王劍答道:「是。」還是忍不住接著說:「大敵當前,您亦有傷在身,雜務不如由其餘人等代勞。」


  艾爾芙莉德不語。莉莉安妮嘆氣,黑刀面露難色,后劍憤厭不滿;縞瑪瑙刃劍垂著頭,麻花辮如獸耳那樣耷拉下來。能管針線活的竟是最尊貴的人。說書人禁不住想,不知小狗王上會不會縫衣服?可不管會不會,狗爪子現在都拿不了針了。灰燼睡不安穩,痛苦地嗷一聲,這時卻沒有尤莉婭再來幫她翻身。


  「別管衣服了,」莉莉安妮嘖道:「反正現在綁好啦,什麼也不用遮,除非還得擔心劍要受風寒。」


  「是該擔心。」艾爾芙莉德脫下斗篷,披到王劍身上,又交代縞瑪瑙刃劍記得給灰燼餵藥,就什麼也不再聽,逕往火祭場外走。信的事繼續浮上她腦海。妹妹給自己的信裡無論用上多少種語言,它們總以古卡利姆語如此開頭:致摯愛而可敬的……。同樣地,到了信末,無論上一段是否還在討論如何把艾爾芙莉德丟進火裡,妹妹都會再以古卡利姆語如此結尾:向您寄與誠摯的思念,妹尤莉婭筆。


  摯愛而可敬的人最初是聖女大人,再變成艾爾芙莉德大人,然後是姊姊大人、姊姊,更之後偶爾是艾爾芙莉德、艾爾……兩個人心情都很糟的時候,就會是遊魂之王。「妹」尤莉婭最初也是「您忠誠的騎士」尤莉婭,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這樣,直到筆跡帶著隱忍不住的思念和羞澀寫:妹。從那以後全是如此。少數時候雖是「隆道爾的副手」「黑教會喪葬指導者」云云,也不過擺架子用。不可思議的是,她想,這些形式化的部分竟是那些信會動人的原因之一。


  尤莉婭走得有些遠,但艾爾芙莉德還是一眼找到了她,就站在火爐的平原裡,凝視著無火的篝,被白花與受遺棄的劍戟所環繞。而暗朧是最白的那朵,尚未被遺棄的那把,仍伴在主人身邊。


  艾爾芙莉德感受到一陣顫慄:所謂「美」為何物……。她知道自己不會把這陣顫慄傳達給任何人。她認為那個世界的艾爾芙莉德和自己會感受到同樣的顫慄,但也認為自己沒有資格代她傳達任何事情。莉莉安妮也許不清醒,但她的警告是清醒的。


  艾爾芙莉德走了過去。尤莉婭在半途就發現了她,兩人相互凝望,距離逐漸縮短。有那麼幾下,妹妹像隻尋找去處的烏鴉那樣轉頭,和暗朧交換簡短的語句,但終究停在那兒,直到她也穿過花叢,才默然側身。暗朧見兩人站到了一起,便要自行退下,卻被主人喊住。


  「原素液不是全無效果。」艾爾芙莉德主動說。暗朧感受到她的視線,就垂著眼。「若暗朧也傷了,給她用上吧。」


  「暗朧很好。」尤莉婭立刻回答,誰都感受得到語氣有多僵硬。暗朧交握手背,微微傾身答禮。


  艾爾芙莉德不再說話,也注視著初始之篝。篝中遺骨一片焦黑,卻沒了火,昏黃色的微風感覺空曠蒼涼,還不如火祭場中躺了奪火殘廢的王、坐著數把化人之劍那樣熱鬧。尤莉婭原本和暗朧一起站著,思緒留在橋對面的沼澤與戰場,還不覺得如何,可一旦彼世的艾爾芙莉德站到身邊,卻益發意識到這冷。她瞪住焦空的篝,眼從面具後方描畫骨上的裂痕,然而,她終究聽見自己問:「妳服藥了嗎?」


  「沒有。」艾爾芙莉德坦然回答,果然見妹妹的背恨恨僵停了一瞬,就淡然道:「不會有用。」


  「妳既然給灰燼吃了,就是仍賭它有用。」尤莉婭低聲地,卻執著地說。


  艾爾芙莉德想了想。「也許。對她可能有用,但對我不會有。」


  尤莉婭轉過來正視她。「為什麼?」語氣裡有股失去重心後,就連焦慮也粉碎了的不可思議。


  艾爾芙莉德沒回答。她又想起了妹妹的信。這世界的尤莉婭也會那樣寫信嗎?會在摯愛與思念之間如公事公辦卻能藏入各式各樣的溫柔和殘酷嗎?小騎士其實能文能武。隆道爾有負責說書和唱書的人,也有負責寫信的人,而且正如寫信的人不能取代說書和唱書的人那樣,寫信的人也負責寫了所有無可取代的信。想到這裡,她笑了。


  「不要那樣。」尤莉婭的聲音乾裂了。艾爾芙莉德旋即收起笑容,因為聽見妹妹在崩潰邊緣。「如果妳真能做到,就把火過渡給那個灰燼吧。」


  「讓妳們擁有第二團初火?」艾爾芙莉德問,遺憾地發現自己聲音裡還是流露笑意。「不錯的嘗試,隆道爾的副手。」


  暗朧的靜默裡開始顯露一股深刻的敵意,飛越主人痛苦的肩膀,艾爾芙莉德不禁感覺那像一道耳光。她蹲下來翻翻骨片,放平聲調:「不可能。我做不到,也不想做會讓妳後悔的事。」 


  「妳無法決定什麼會讓我後悔──」


  「對,我無法決定,但是知道。」她奪話,說時不輕不重:知道。骨灰在指腹碎去。「知道妳讓她拿艾爾芙莉德的劍,知道那對妳們兩人而言意味什麼。」


  尤莉婭站在那裡,感受著火爐中的寒冷。昏眩間,她察覺艾爾芙莉德失去了黑斗篷,就久久望著她投落時針一樣斜長影子的身體,而後問了什麼,可竟聽不清自己,聲響如在水中模糊。姊姊死去時,視線是昏暗的紫羅蘭色,穿過她飛向光。最後一簇黑焰在消失,她去捧,但一切都化為塵埃。


  她又問了一遍。水下的事物終於湧進耳裡:妳會冷嗎?


  艾爾芙莉德握住她。很熱,毋寧說是燙,指節像點燃枝柴後即將燒上的地方。尤莉婭喘不過氣,既難以忍受面具,也放不開它。她用空著的那手摸索暗朧,碰到一隻冰涼媲美屍體的掌,就駭恐地縮臂。暗朧退開了。


  「我不是……」她想對愛劍解釋,卻恐懼自己所想解釋的任何事情。她需要解釋,卻沒有什麼能解釋。


  但她的面具被拿開了。倏忽之間,喀鏘,簡簡單單就拿下了,面具與頭盔之間的鑲嵌機關本應有些複雜。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只有艾爾芙莉德。


  「道歉就好。」姊姊說,已把她抱在懷裡。「不道歉也行,暗朧明白。」


  「我明白。」暗朧說。「請不要在意。」


  她的劍說話就像珠玉綻裂、相擦迸落,那也正是暗朧誕生時的聲音。她記起曾在不死人萬葬窟的底端緊握黑水晶,向訣別祈禱,或向祈禱訣別,總之摸索自己的終結,就如剛才那樣摸索著暫時看不見、碰不著,但非常確定存在於此的事物。黑水晶如積雪在冬季的最後一天破碎了,暗朧流經無從想像的世界,吹向她,在她手心再次凝結。


  尤莉婭慢慢穩定。艾爾芙莉德示意暗朧告退,主人這次沒阻止她。尤莉婭還靠在彼世幽魂的懷裡,感覺罪惡和悔恨都碎在遙遠的地方,自從艾爾芙莉德逝世後就一刻不停的鞭笞暫時不會落下。但也許不需要鞭笞了,艾爾芙莉德很燙,像她日思夜想卻從未碰觸的初火,用燃燒一整個世界的熱度燙醒她,也熔化她,也重塑她。這是比鞭笞更可怕的折磨。她離不開,突然懂了罪惡和悔恨就在這裡,就是自己,此時都碎在同一個懷抱裡。有死亡和祈禱,不能知道有無訣別。


  「妳不像她。」尤莉婭說,耳頰緊鄰清晰的心跳,唯有話語還載浮載沉。「妳的妹妹也不像我吧……」


  「不,她像妳。」艾爾芙莉德說,一頓。「或許我也像妳姊姊。」

  

  「是嗎?……她不太笑,不怎麼打趣,不常擁抱。」


  「我也是。」艾爾芙莉德微微放手,俯視失去面具的人。「不太能對她笑,或擁抱她。」


  「那為什麼?」尤莉婭抬手,摸見赤裸濕透的什麼,驚愕後才知是自己的臉。「為什麼對我能?」她恍惚發現到這隻手想推拒,也想挽留,搭住重疊的影子。


  艾爾芙莉德沉默好久。「因為妳不是她,所以我能。」懷抱更鬆了,但枷鎖無法全部解開:「我很難為此真心道歉。」


  尤莉婭笑著明白了。


  「沒關係。」她說,已更恍惚了,眼底有溫軟漂浮的泡沫。「沒關係。妳雖然記得她記得的事情,記得『失真的』……但妳也不是她。我要向妳致上謝意……」她退開,步履不穩,竟要行禮,馬上被拉回灼燒的世界,於是話語就也灼燒,熔流為一。


  謝謝妳不是她。謝謝妳知道我不是她。對不起我不是她。對不起妳果然還是像她。……


  暗朧沒有走遠,在原野邊緣傾聽寒冷的風。風聲實際上是空中無數事物破裂所發出的聲響。她作為最初死者的佩劍,喪主後輾轉漂流於浩瀚界域、思念長河,數度易主,聽過的風卻彷彿都來自同一縷。事物與它們的無數重影縱使漂泊流離於不同世界,仍總有某些部分未曾因透明之物隔絕其中而改變。


  

  縞瑪瑙刃劍聞到一股奇特的氣味,從石上站了起來,奔到門口去,正好迎見主人與尤莉婭大人並肩走回火祭場,暗朧跟隨在後。這氣味正是從她們那兒傳來的。她給三人讓出路來,又默默和暗朧對上眼,但看不出什麼。尤莉婭低身檢查灰燼的病容,在她熱昏糊了的耳際柔聲說上幾句話。灰燼拖開眼皮,又喜悅又親暱地咕噥起來,只有尤莉婭能聽懂說些什麼,聽著聽著還朝縞瑪瑙刃劍射來一眼,一閃即逝,令人想起她臭名昭著的突刺。待服侍灰燼睡下,她就站到眾人前方,朗聲說話。


  「我和妳們的王討論過了,接下來不能再這樣戰鬥。」她說,忽然執高暗朧的腕:「妳們手無寸鐵。」


  莉莉安妮涼涼地說:「她們自己就是鐵。」


  不知為何,暗朧露出難為情的樣子來。尤莉婭沒有理會,繼續揪著她道:「妳們不得不用上成倍的力氣去應付手裡有武器的敵人,還無法守望相助,因為正如莉莉安妮點出來的:妳們畢竟是劍。幾把劍之間無法靠得太近。」她搖了搖暗朧的手,指著縞瑪瑙刃劍道:「她一爪就能把那塊鐵殼子抓出洞來。」


  后劍笑得很響:「我信!」王劍攏著斗篷道:「確實毒辣。」


  黑刀挪到縞瑪瑙刃劍身旁,對她瞧了又瞧,忍不住發出大膽的持平之言:「尤莉婭大人,這鎧甲未必有那麼脆弱。」


  莉莉安妮笑道:「小孩子懂什麼?」尤莉婭不理這一人一劍,反問:「妳們想過該怎麼克服這些難題嗎?」


  后劍冷笑:「什麼時候輪到我們動腦子了?」


  她很期待尤莉婭回話,卻忽然有隻燙暖大掌拍上她的頭。「是時候輪到妳們動腦子了。」艾爾芙莉德撓梳她的前髮。后劍紅著臉,只記得王一直倚在門邊。這時王走到縞瑪瑙刃劍身邊,輕拍她結實的後頸,推她上前,離暗朧不近不遠。


  「妳們需要靈活的隊形,還要培養深厚的默契。」她的聲音比副領導人更清朗,篝火彷彿添了新柴,火祭場裡的光影益發壯大。「現在,攻擊我。」


  兩把劍對視一眼。只有暗朧才知道兩位領導人根本沒討論過什麼。她們在篝火邊擁抱,直到風不那麼冷。縞瑪瑙刃劍壓下雙眉,荷地一聲直拳出擊。暗朧等尤莉婭退開,才展爪跟上,腦海依然留著主人們擁抱的影子。她們揮了一百拳和五十爪,期間因為猜錯彼此的心意而屢屢露出空隙,兩人合作竟比一人戰鬥還要艱難;艾爾芙莉德只對準破綻反擊,其他時候一概格擋閃躲,劍們的頭臉肩胸仍吃了許多爆栗。到了第五十一爪,暗朧與縞瑪瑙刃劍之間又現空隙,卻原來是個心意相通的陷阱,只等主人踩進。但艾爾芙莉德微笑罷手。


  「妳們的默契已經變好了。」她用一種不像艾爾芙莉德的輕快語氣宣告。「還有人想練習嗎?」


  那天沒誰有幸再和遊魂之王對練,因為她被副領導人扭到角落休憩,甚至差點要像小狗灰燼那樣倚石躺下。王劍負傷,后劍就也在場外看戲;莉莉安妮拎著妖樹枝條,和黑刀一同站到暗朧與縞瑪瑙刃劍對面。


  「喂,妳們兩個,」她喊,忍不住抓耳撓腮。「我和黑刀的默契是老派的那種,懂嗎?新東西還得從頭學起。」


  暗朧原本準備好隨時給三領導一點台階下,但很快就發現根本不需要。高速詠唱本來就是莉莉安妮的拿手好戲,配上那根妖樹枝條,隨時都能立刻射出人性團塊掩護黑刀。而黑刀本就精明,還耐打不下於縞瑪瑙刃劍,偶爾佯動成功,一掌轉劈在暗朧臂上,讓她疼得倒吸一口氣。


  「主人和劍的默契總是比劍與劍之間好一點。」她們練過兩局,突然聽尤莉婭感嘆。「只可惜不該輕易讓主人站上第一線。」


  「那也未必。」王劍說,拉開斗篷跳了下來。


  暗朧退場,把縞瑪瑙刃劍留給她的老戰友。后劍哼了一聲,而艾爾芙莉德笑了一聲,這就算是擂響了戰鼓。莉莉安妮偷空去看黑聖劍的主人有沒作弊,有沒把自己小指打折或故意嘔出一口血,但她只看到尤莉婭和自己一樣在偷瞧艾爾芙莉德那悠閒的側臉。縞瑪瑙刃劍的拳壓把她叫回戰鬥中,一時之間,這拳頭和前兩局竟不一樣了。黑刀與說書人不得不分開,獨自抵抗對面兩把劍的進擊,有時甚至還會突如其來掉進一對二的窘境裡。摩利安王劍知道怎麼增強縞瑪瑙刃劍那雙直來直往的拳頭的優勢,不像暗朧只管藏在拳風間暗放冷箭。甚且她還會躍上縞瑪瑙刃劍的肩頭或手臂,像走鋼索,借力使力,不管對面飛來黑刀的重擊或人性團塊,都一概打碎。而對千鑄之劍來說,再背負一把黑聖劍的重量似乎並不算什麼。她們上下左右前前後後推擲攻擊場域,再如跳馬般躍回來,重複這過程直到把黑刀逼出場外。


  「很好,現在尤莉婭該知道妳們有多行了。但是哪,」莉莉安妮喘著說,不懷好意:「怎麼就不見妳們在法蘭狼狗面前展現這份默契?」


  王劍回答得理所當然:「在得到吾主的指點以前,我並不明白劍與劍相依共存的道理。」


  黑刀喘著笑了:「您是把天才之劍,一點就通。」


  王劍拍拍縞瑪瑙刃劍粗硬的手臂,正經答道:「不,只是把事情回想起來。」她沉默的戰友回以一個忠實可靠的微笑。


  尤莉婭注意到暗朧和不遠處的后劍一樣悒鬱不樂,就挽住她的肩,如平時一樣摩娑。「妳學得很快了。」她發現自己其實不知怎麼安慰,有些想撒氣:「倒是縞瑪瑙刃劍不怎麼主動配合。」


  暗朧停滯了幾秒。「我想是因為她急著站在前方。」她把音調放低,好別那麼像反駁:「那和艾爾芙莉德大人頗為相似。」


  尤莉婭沒說話,接下來的練習時間裡始終望著縞瑪瑙刃劍,只她自己明白有多著迷與驚奇。艾爾芙莉德的注意力則早已飄往遠方,如王劍所說,「把事情回想起來」。她想起千鑄之劍尚且還是第一把脆弱的劍時,以及兩把黑聖劍誕生之前,黑教會的祝福與詛咒都還深藏在屬於她的那塊訣別黑水晶裡時。莉莉安妮負責編纂的隆道爾史書必然記錄了這些事,但不會是以艾爾芙莉德所希望的方式。她想了一陣又一陣,驀然輕觸妹妹的手,暗朧假裝沒發現,就連尤莉婭自己也避不回應。


  「妳還記得這兩個孩子出生時的事情嗎?」艾爾芙莉德小聲地,但鍥而不捨地問。


  尤莉婭若有似無地點頭,掙脫她的手,走向后劍。場裡喧鬧,莉莉安妮破口大罵,王劍正兒八經,黑刀想當和事佬,縞瑪瑙刃劍苦惱無辜。后劍起初又朝尤莉婭咧開尖牙利齒,滿臉譏諷,但兩人對沒幾句話,她就像寂寞的小孩那樣嘟起嘴來。暗朧不禁笑了,有一股令人舒緩的熱力吸引她轉過頭去:艾爾芙莉德看著這一切,渾身裹著懷念的氣息與安詳的喜悅。

深渊巨大羊角锤

一些吸死她相关(??

猫咪形象是个人二设,或许还有朋友记得Fromsoft的早年出过的一款可爱猫咪游戏叫做暖呼呼的猫猫村的

      猫猫村还有机会在switch上再整一作吗  

一些吸死她相关(??

猫咪形象是个人二设,或许还有朋友记得Fromsoft的早年出过的一款可爱猫咪游戏叫做暖呼呼的猫猫村的

      猫猫村还有机会在switch上再整一作吗  

Qfever

【黑魂】 漂流匯聚之物 2

2 我們的墳塚


  暗朧總是待在尤莉婭身邊,或許那是因為主人不肯她離自己太遠。摩利安后劍和王劍同進同出,常坐在階梯高處,眺望廢棄火祭場中央那窄小而滿佈落石的空地。灰燼半夢半醒,黑暗一開一闔,但看見黑刀有張關心細膩的表情;視野一歪,察覺縞瑪瑙刃劍身上有許多疤痕,如此雜多繁複,覆蓋所及之處彷彿鎧甲與肌膚並沒什麼分別,都一樣是它們沉默堅實的領土。高大的劍伸臂探扶,幫著擦拭灰燼身上的惡汗,腕上臂甲是暖的,而掌是熱的。等夢都被熱醒,灰燼才看清祭祀場中央,那王器所捧的篝火竟已燃起了,並不插著任何一把刀劍,只憑少許污薄骨片和老去的樹根燃燒,但那正是不死人們祭祀在渴望王座中央的神聖火焰,不會有錯。這裡不...

2 我們的墳塚


  暗朧總是待在尤莉婭身邊,或許那是因為主人不肯她離自己太遠。摩利安后劍和王劍同進同出,常坐在階梯高處,眺望廢棄火祭場中央那窄小而滿佈落石的空地。灰燼半夢半醒,黑暗一開一闔,但看見黑刀有張關心細膩的表情;視野一歪,察覺縞瑪瑙刃劍身上有許多疤痕,如此雜多繁複,覆蓋所及之處彷彿鎧甲與肌膚並沒什麼分別,都一樣是它們沉默堅實的領土。高大的劍伸臂探扶,幫著擦拭灰燼身上的惡汗,腕上臂甲是暖的,而掌是熱的。等夢都被熱醒,灰燼才看清祭祀場中央,那王器所捧的篝火竟已燃起了,並不插著任何一把刀劍,只憑少許污薄骨片和老去的樹根燃燒,但那正是不死人們祭祀在渴望王座中央的神聖火焰,不會有錯。這裡不再是火已消逝的地方。


  「為什麼?」灰燼望著火,虛弱地問,然後看見了艾爾芙莉德。黑教會的牧袍讓艾爾芙莉德在破損的王位下像一個丟棄冠冕的王,對火焰分化所成的任何事物都漠然以待。事情確實如此──本該如此,不是嗎?……


  「為什麼?」莉莉安妮笑著反問。「艾爾芙莉德已經奪取初火,點燃隨便哪個王器對她而言並非難事。唯一可惜的是我們仍然哪裡都去不了。」她淡淡地說,聲音裡有少見的敵意:「容我重申,這位可是在隆道爾初次篡火就圓滿達成使命的艾爾芙莉德,既沒燒成灰燼,更沒帶著半張臉半個身體的燒傷離開初始火爐,要不然我們此刻怎有榮幸與她同在此地?想到這裡,我就感到相當愧疚。另一個世界的尤莉婭與莉莉安妮還在爐外等待吧,不知該有多慌呢,我們卻在這裡享受這位迷路的遊魂之王的陪伴,驚訝地問她:啊,原來妳沒失敗哪?原來這是可能發生的事情嗎?……」


  灰燼恍惚地聽,說不上是否真的理解那些諷刺,久久看著王器裡的火。等到耳邊再沒聲音了,她就又一一去望人們:尤莉婭靠在最黑暗的角落,離艾爾芙莉德遠遠的,暗朧的銀髮像條忠實的白蛇圍繞主人,將她與火隔絕。后劍繃緊了臉瞪莉莉安妮,王劍倒無甚異樣,神情端正自然,兩人不再鏡子似地對映,這時顯出分別來。而縞瑪瑙刃劍就只是守候;當黑刀離開,貼心地將沾有冰露的原素灰瓶遞進莉莉安妮手裡,她便探來滿是疤痕的手觸碰灰燼,輕輕按摩,彷彿要帶走灼體惡火。

  

  「為什麼初火不令妳痛苦?」尤莉婭突然出聲。


  眾人一齊看向她。她仍然低著頭,鳥喙與白髮在陰影裡埋得很深。


  「並非完全如此。」艾爾芙莉德回答,語氣溫和,異常坦白。她轉頭望向最高的那張渴望王座。「而且,我只是感到與此地王器有所連結,這才順勢點燃,除此之外並未感覺能做其他事情。」


  「……身體疼嗎?」尤莉婭抬頭,那瞬間似乎終於稍微離開了暗朧的保護圈。


  「比平時睏倦。」艾爾芙莉德答道,臉龐轉向她。


  「平時?」莉莉安妮哼笑。「不,妳的『平時』和我們的完全不一樣,別擅自相提並論。」


  有一剎那,艾爾芙莉德的目光掠過莉莉安妮,但很快就投向了王器篝火。「確實如此。」她說。


  「自大愚蠢的說書人,妳被一個出乎意料但真實的故事傷到了。」后劍搶在莉莉安妮譏諷更多前開口,尖銳地笑了。「身在其中卻不能操控它的感覺怎麼樣?啊,我忘了,妳這種人從沒放棄去想自己可以操控一整個深淵。」


  「『真實』是個一用就虛妄的詞,豈能想說就說?」莉莉安妮滿臉陰霾,一口灌乾冰涼的原素灰液,再把空瓶丟給黑刀。「真遺憾,妳是把沒家教的劍,否則就會和我們一樣明白深淵沒有量詞。」


  「無論說與不說,有量無量,我等皆身在其中。」王劍開口,后劍才擺了擺手,不再譏刺。


  祭祀場中靜默一會兒,尤莉婭低聲說:「我不再帶著妳的……她的藥了。妳自己帶著嗎?」


  艾爾芙莉德竟然溫和地微笑了。「有什麼藥能緩和初火帶來的痛苦嗎?若是有,讓妳的隆道爾大量製作,散佈給人們吧。」


  莉莉安妮的空原素瓶差點從黑刀手上滑進篝火。暗朧再也無法不著痕跡地撫摸主人的背脊,因為尤莉婭顫抖得太厲害。莉莉安妮恨吼一聲,獨自衝出祭祀場;黑刀想追出去,卻被她兇狠地斥了回來。縞瑪瑙刃劍很慢很慢地坐倒在地。后劍緊掐王劍的手臂,王劍則喃喃自語著「賜予秘密吧」之類沒頭沒腦的話。


  「妳能把我身上的初火拿走嗎?」灰燼的聲音很微弱,但諸人往她看去時,卻發現她可怕地瞪大了眼。


  「妳真這麼希望?」艾爾芙莉德問,笑容淡去了。


  「不真的想……」灰燼哆嗦著說,不敢看尤莉婭。「但、能不能暫時拿走?一下下就好……」


  「別傻了!」后劍低聲道,訝異而憤怒,只有王劍能聽清:「妳以為尤莉婭是為什麼才……」


  她瞪往暗朧與她的主人,但她們又陷在無聲的陰影裡。這陰影很快就裹住了整個祭祀場,直到艾爾芙莉德出聲。


  「我還不會這麼做。」她說,從懷中拾出一個扁平的小木盒。「這是我平常服用的藥物,足以緩和人性之火帶來的痛苦。試吧,聊勝於無。」


  縞瑪瑙劍躬身上前,雙掌捧下小木盒。她略一遲疑,還是開始為新主灰燼──不,現在已是舊主了──蒸餾原素灰液,以備之後佐藥飲用。蒸餾的速度雖慢,但手法穩健踏實,黑刀本還很為莉莉安妮憂心,然而漸受吸引,看了起來。


  「妳呢?」后劍忍不住叫出聲:「最需要那藥的是妳自己,不是嗎?黑焰還在燃燒呀!」她感到很不可思議似地掐抓王劍,又反覆瞪往尤莉婭,但兩者都默不作聲。


  「初火入體以後,便不覺得多麼重要了。」艾爾芙莉德道,一面踱出祭祀場,經過摩利安后劍時輕輕拍了她的頭頂。

 


  

  莉莉安妮站在沙漠邊緣,巨橋從她前方一步延伸而去,探向雲的彼端。艾爾芙莉德走向她,兩人一起站在那不知由什麼鑄成的橋柱前,紫紅天空竟使橋身浮現白淨的光。


  「橋對面有什麼?」莉莉安妮問,頭也不回,抱著雙臂。


  「另一個被封閉的初始火爐。」艾爾芙莉德回答。


  莉莉安妮逕自往前走,艾爾芙莉德跟上了。橋面亦浮著嶄新的光,不知是鐵鑄或石砌。雲霧從外看去濃鬱,行走其內卻透明晶瑩。到達彼端,地面諸景果然如舊,沙漠有無劍篝火搖曳其中,無火祭祀場破敗頹棄,原野盛放劍叢與白花,初始之篝已不見燃燒。然而卻有個大大的不同──天是湛藍的夜,日蝕代之以月。她們身上因此鋪了層水波似的微光。


  「妳的爐子倒很獨特。」莉莉安妮以一股微妙的口氣說。「不像我們那邊沒日沒夜。」


  「我醒來以後才如此。」艾爾芙莉德說,稍事環顧。「在那之前也沒日沒夜。」


  「哦?妳不省人事前還曾經在這裡過夜?進爐前整隊送行的隆道爾人耐耐心心陪妳紮營?進爐後薪王化身沒迫不及待跑來招呼?」莉莉安妮嗤笑。


  「在爐裡和化身戰了六十小時。」艾爾芙莉德淡淡道。


  莉莉安妮不說話了,兩個人一前一後漫步。過會兒,她陰鬱道:「妳怎麼找上那三把劍的?」


  艾爾芙莉德望向初始之篝。「醒來時,暗朧就插在身邊。我帶她在島上探查幾天,後來突然多出這片沙漠,走進霧裡便遇上了縞瑪瑙及摩利安。她們告訴我許多事。」


  許多事?莉莉安妮一哽,轉而問:「沒和任何東西打過架?」


  「沒有。」


  莉莉安妮咬牙沉思,倏忽停下來正對她,渾身氣息更加鬱怒。「我不曉得妳頂著艾爾芙莉德的身份對這些傻劍說了什麼,也不想管別家的艾爾芙莉德是否愛笑、脾氣好、會耐心和人說話──總之妳聽好了,尤莉婭心碎,才一見妳這張臉就給魅住;我家主子氣弱,生病時禁不住鬼魂若無其事在面前閒晃,這才對妳示弱。但我?我腦子還行吧,現在就要好好警告妳,別把自己當成她了。妳永遠不是她。」


  艾爾芙莉德點點頭,望望月暈,漫然問:「我把自己當成她,有什麼好處嗎?」


  莉莉安妮哼了一聲,又重重踏步向前。「我怎麼知道?……或許呢,人人都愛尤莉婭,一個不夠看,兩個不嫌多;要是妳將這邊這個騙到手了,保不定她死心塌地隨妳穿越世界,和那邊那個攜手服侍,遊魂之王大權在握,快活極樂。要不就是為了攢來第二團初火。瞧,剛才我主子不就主動繳械了嗎?妳還裝模作樣推辭。最餓的鬼看起來最飽。」


  艾爾芙莉德微笑。「妳聽見了。歷任白色影子的首腦都極為勞苦,這重任落在妳肩上卻很適當。」


  莉莉安妮見她笑,益發咬牙切齒:「妳懂什麼?妳沒經歷她從火爐出來後承受的一切,卻對往後的事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大放厥詞,還要不要臉?哦,我忘了,別家的艾爾芙莉德極可能是不要臉的,可不該拿我們家的來當衡量標準。」


  艾爾芙莉德不答,一直走到沙漠篝火邊,望進焰光,才沉聲道:「沒人能勝受兩團初火,沒人能背負兩個尤莉婭。」


  莉莉安妮怒視過去:「妳──」


  地震。兩人同時後躍,地面裂開一道長壑,直將沙漠裂作兩半。地縫中湧出混濁腥臭而帶有碎葉藻屑的泥水,淹沒篝火,焰光卻仍在水下妖異蠕動。


  地震還未停止。艾爾芙莉德猛然將莉莉安妮踢開,一陣紅白相間的幽影瞬息掠過莉莉安妮剛才站立之處。艾爾芙莉德一掌砸向地面,黑焰霎時如蛇蠍,向幽影追索而去。莉莉安妮在幾步外站穩,看見彼世之王的袍袖破了,臂上掛落血溪。而黑蛇追著一個人蜿蜒……一個深淵監視者。他的尖帽被黑蛇吞去,白髮滴下黑露珠,鳥喙面罩的眼孔深如地窟,高領子擋去大半張臉。震盪漸息,沙漠中央聚現一座沼澤。


  「許久不見……隆道爾的火。」夜風送來他的聲音,沙啞如嗓間有傷。「妳找到能令深淵平靜的事物了嗎?」


  「恐怕沒有。」艾爾芙莉德回答,拳隙黑焰宛若輕煙。


  啊,法蘭。莉莉安妮不得不想起,艾爾芙莉德殺了許多承繼狼血之人。死而復死,殺而復殺,直到漫天血灰。不死隊從上到下、從頭到尾,每名戰士都是絕倫的菁英,聚在一起便能成王。昔日,跟隨沃尼爾的軍勢進攻法蘭時,尤莉婭在隆道爾的私人軍議中直接表明道:


  不要妄想這一戰能奪下法蘭,更遑論斷絕狼血。我們此行的任務是借助霸王的貪婪,安全地削弱不死隊的力量。即使僅僅削弱一成,也是可觀的收穫。


  在此之前,艾爾芙莉德由於反對直搗不死隊本營,而和贊成方的尤莉婭針鋒相對,某些時候就連莉莉安妮也以為霸王的離間計要成功了。然而出兵以後,殺敵最烈的卻也是艾爾芙莉德。那次戰事加劇了她的痼疾,也令沃尼爾奪取黑焰的慾望更加熾熱。


  霸王沃尼爾最終由艾爾芙莉德親手送進深淵,就以那黑焰。──「若真如此渴望這火焰,給你吧」,她向懸崖邊緊攀聖物的霸王說道。


  回憶都在剎那。莉莉安妮不曉得彼世的艾爾芙莉德曾否經歷這些。黑焰早已裹住遊魂牧者與不死隊士,法蘭大劍是火中迴還躍旋的幽影。她略一躊躇,叫道:「劍不在手,先退!」


  艾爾芙莉德答道:「妳去吧。」釋放爆炎,逼退敵手,自顧自向前戰去。莉莉安妮感到一陣冰冷的怒意貫流全身,直逼得發抖:「妳有火,很好,就把自己燒乾淨了去死吧!」


  她往回急奔,像個真正的白色影子,很少人知道隆道爾的說書人其實能奔得那樣快。她會回到另一頭的祭祀場,把能叫上的傢伙都叫上,管他是人還是劍。總算奔上了橋,卻感覺它比大海裡的小舟還纖細脆弱,不可能渡到彼岸。這種幻覺令莉莉安妮滿身冷汗,像回到確定艾爾芙莉德亡故那刻:尤莉婭和灰燼相互攙扶,一瘸一拐從祭祀場的篝火中踏出,兩人鎧甲同樣地焦糊,也都不和莉莉安妮對視。她們從最初就拒絕讓她參與這場謀殺,尤其是尤莉婭。……


  如果她沒看錯,尤莉婭確實從橋的另一端奔來,霧氣在她身際向後拂去像細水流過。接著是暗朧,銀長髮後方追著縞瑪瑙刃劍,長辮子後方又跟著王劍。莉莉安妮放聲大笑,原地轉向,隨著她們跑。


  「小皇后和小黑呢!」她大聲問,日夜交會之處的風吹乾了汗淚。


  「按我的命令守著王!」尤莉婭回答,奔得更快了。


  她們踩進沼澤,泥水是熱的,艾爾芙莉德從火中躍開,落地時喘息陣陣。暗朧倏忽消失,再出現時,掌爪已朝前劃過深淵監視者的脖頸,高領下濺開薄血。他即時踢開她,才傷得夠淺,但縞瑪瑙刃劍怒吼著,拳頭裹在黑焰中,深深貫進了他的腹部。


  王劍並不追擊,只攏攏袖口,在艾爾芙莉德左手邊站定。主人稍稍頷首,微不可見地讚許她。她們入沼時,不死隊士雖有防備,仍沒完全躲過暗朧的突擊。這時他重重往後摔去,倒在沼裡抱腹抽搐。暗朧再度追上,卻有另一個幽影從泥沼浮現,一劍畫弧,逼她反身躍開。那是另一名深淵監視者,白髮束起,面罩下有亮如月色的眼;泥水從她身上滑落,不留痕跡。


  「久別重逢,隆道爾的劍。」她說,將同伴護在劍後。「妳們找到能慰藉亡者的事物了嗎?」


  艾爾芙莉德皺眉不答。尤莉婭冷冷道:「顯然沒有,否則妳也不會在這裡。」


  莉莉安妮笑了笑,說:「我們殺過的不死隊小狗那麼多,唯獨妳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前來死諫霸王的人。」


  她在一夜之間斬殺數百名卡薩斯戰士,只為了讓霸王從深淵之夢中清醒,此事發生在沃尼爾決定出兵法蘭以前。艾爾芙莉德奉命出戰,親手埋葬她,大劍作碑,短刀是花,而後沉睡七天七夜。莉莉安妮不可能真把一條有先見之明和強大力量的母狼當作小狗。女人注視縞瑪瑙刃劍。黑焰還在她身上燃燒,燒得比艾爾芙莉德還要貼身、還要狂躁。


  「深淵存在的證明、無法將影子帶到眼中的火。」女人嘆息,帶點懷念。「當時妳反問我在這劍上看見什麼。」


  艾爾芙莉德依舊不答。尤莉婭的聲音更冷了:「她不用記住每件事情,尤其是這些無關緊要的文字遊戲。」


  「是嗎?」母狼看向她。暗朧輕弓身軀,猶如隨時都會切開月光。「為什麼妳似乎很肯定──或者是害怕──她並未記住我?」


  暗朧消失了。不死隊士一甩法蘭大劍──但那陣突刺是假動作,魔劍的目標是她身後的傷員,就這麼從左側逼入劍圈、短刀所無法防守的縫隙,破壞了時間允許她破壞的事物。一隻腳掌。然後魔劍回到尤莉婭身邊,銀髮上流著血。主人輕撫髮與血,黑暗的爪尖流露讚許。


  母狼看著同伴,他沒有發出哀號,只是靜靜坐著,血煙成泥。「隆道爾的風格。」她說,聲音裡的懷念不見了。


  「『失真的』。」艾爾芙莉德突然以古卡利姆語說。


  尤莉婭猛地望她,莉莉安妮笑嘆一聲。「妳記得。」母狼說,雖不再懷念,卻輕快起來。


  「是的,我記得妳這麼說。我劍上有『失真的』。」艾爾芙莉德輕聲道。「告訴我,妳如今看見的仍舊一樣嗎?」


  她的掌撫上心口,一壓,胸中黑焰就喚起常人不可能承受的力量,招引生命暴亂摧殘。尤莉婭奔到她身邊,王劍則長嘯向前,渾身旋繞淡淡紅光,踏上母狼的劍尖、刃面甚至劍鋒和她死鬥。縞瑪瑙刃劍與暗朧都守在外圍待命。尤莉婭毫不關心戰局,只想用黑暗血紅的手將火焰從艾爾芙莉德體內掏吸而出。但艾爾芙莉德扣住她的腕,高溫的指烙下痛苦的印子。


  時間不夠她們說什麼。王劍挖出了母狼的左眼。狼與她同時罷鬥,王劍張開手,濕潤的眼球躺在掌心,從指縫掛落一叢神經。她的黑袍破了,三角徽章一剖為二,潔淨的胸腹上傷口淺而長,身體由於黑祝福維繫傳遞的暴烈力量而在腥紅光芒中發顫,憑藉王之驕傲才能挺胸站立。


  「退去吧。」艾爾芙莉德沉聲說,胸腔還在燃燒著人性之火。尤莉婭能聞見她口中傳來血的鐵銹味。「亡者不應繼續受苦。」

  

  母狼左眼空了,血水潺潺,右目卻依然輝似夜月。她朗聲道:「這初始之爐、終焉之境正是我們的墳塚,無數靈魂在此地棲居流轉,若有無從安息的事物探入火中,便回應它們的聲響。」她將法蘭大劍倒插在地,黑色泉水從兩個不死隊士的體內湧現,由內而外染濕肌膚衣物,帶著她們逐漸沉入沼澤。「約在此地吧,遊魂之王。等妳有所覺悟,就來叩響這把劍。法蘭的不死隊將在此等候,思索會是初火攜帶柴薪回歸爐中,還是我們的殘軀為妳們燃起通往前路的篝火。」


深渊巨大羊角锤

看神仙游魂老师们聊天会让我脑子里出现一些奇怪的女同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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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fever

【黑魂】 漂流匯聚之物 (1)

受刀劍亂舞啟發的武器擬人腦洞,本章出場的有:縞瑪瑙刃劍、雙摩利安刃劍、暗朧、黑刀

基礎CP是艾爾芙莉德/尤莉婭,灰燼/尤莉婭;刀劍男女們及與主人之間也有各種可能性吧,可以預見會出現all尤莉婭all,其他的目前有沃尼爾/莉莉安妮、黑刀/莉莉安妮、艾爾芙莉德+摩利安雙子等

感謝寫作時得到的各種技術支援!

1 鍛鑄交會之地


  灰燼記得,當時紫紅色的雲飄過天空,半暗半明,很輕很慢,一直要到薄絮在星霧間消失不見,她才緩緩明白眼睛已經睜開,尤莉婭的鐵面具守在視野邊緣,指鎧按在額上,滲入令人舒適的涼意。她試圖起身,因而瞭解自己現下是個殘廢,如果沒有尤莉婭扶著,就絕對不可能坐起來。爐中原野一望...

受刀劍亂舞啟發的武器擬人腦洞,本章出場的有:縞瑪瑙刃劍、雙摩利安刃劍、暗朧、黑刀

基礎CP是艾爾芙莉德/尤莉婭,灰燼/尤莉婭;刀劍男女們及與主人之間也有各種可能性吧,可以預見會出現all尤莉婭all,其他的目前有沃尼爾/莉莉安妮、黑刀/莉莉安妮、艾爾芙莉德+摩利安雙子等

感謝寫作時得到的各種技術支援!

1 鍛鑄交會之地


  灰燼記得,當時紫紅色的雲飄過天空,半暗半明,很輕很慢,一直要到薄絮在星霧間消失不見,她才緩緩明白眼睛已經睜開,尤莉婭的鐵面具守在視野邊緣,指鎧按在額上,滲入令人舒適的涼意。她試圖起身,因而瞭解自己現下是個殘廢,如果沒有尤莉婭扶著,就絕對不可能坐起來。爐中原野一望無際,日蝕之下白花盛放。原初之火所在的篝火本應繼續燃燒,此時卻空空如也,篝上每片遺骨像毀棄的白紗或書頁。尤莉婭把原素瓶餵到灰燼唇邊,最後一滴液體卻在接觸舌齒之前就蒸發殆盡。

  「好燙。」灰燼啞聲說,終於想起原來早已打敗薪王的化身,以篡奪之手碰過初火,但結局似乎不在計劃之內。「我讓妳失望了嗎?」她問。

  尤莉婭為灰燼收起原素瓶,知道它可能已永遠失去功用。她沒有回答,重新扶好遊魂之王。

  灰燼感覺兩目與口舌都乾涸而苦澀。「妳會燙到的。」

  「我從不怕燙。」尤莉婭說。

  與兩人共同擊敗薪王化身的白色影子不見蹤影。尤莉婭半扶半揹,以驚人的頑固讓灰燼拖著腳走路,向原野外的篝火走去。那些本來漂浮聚合在原野四周的建築群,有如無形巨手擰扭而成的一處亂葬崗,此時已通通不見,徒剩雲海靜靜流過。篝火熄了,本來該要入火才能越過的地方,不知何時接合成坡道,有些蜿蜒,但近,就像通往兩人都熟悉的有大鐘懸掛的家。但她們回到的是亂石塌剝、空無一人,只有頹暖光芒隨古老樹根穿石而過的火已消逝的祭祀場。

  尤莉婭扶灰燼靠著大石與樹根坐倒。灰燼眨著眼,凝望有沙塵懸浮其中的光柱落在自己眼中。「沒有路回去了嗎?」

  「尚未找到。」尤莉婭說。「您感覺如何?」

  灰燼垂頭想了很久。「像座孤島。」

  「孤立無援?」尤莉婭撫裙蹲下。「但您沒有被拋棄在那裡。」

  灰燼注視那張面具,有些內疚地眨著眼睛。「是指這地方像座孤島。」

  尤莉婭起身站開。

  「妳會嗎?拋棄我?」灰燼倒是追問,邊說邊像嘔吐一樣咳嗽。

  等她嗽完,尤莉婭道:「您謹守承諾成為王,又願意答應我無禮任性的乞求,放棄自己的武器,佩戴家姊的遺劍進入初始火爐,以它獵取古今薪王之魂。因此我會屬於妳,直到我們任何一方的靈魂不再受肉身桎梏。」

  灰燼默默點頭,撫上腰間,但回應她的是空蕩疲軟的劍繩。她呆滯地看向尤莉婭,對方卻只是沉默。遊魂之王臉色大變,發出懦弱、癲狂、陰晴不定的哀吼。

  「摩利安刃劍呢?!」她想揮舞雙手四處探摸,全身卻只是可笑地抽搐:「縞瑪瑙刃劍呢?!」

  用剩的幾把飛刀還在懷裡,可艾爾芙莉德的遺劍消失無蹤。尤莉婭蹲下來壓住灰燼滿是恐懼和疼痛的手。灰燼看見臣子的腰際只剩空洞的鞘:暗朧同樣消失無蹤。啊,那麼那麼受到主人珍重愛護的暗朧也不見了嗎?灰燼全身力氣陡然抽空,手臂滑砸在地。她抱著最後一絲期望開口:

  「是白色影子帶走它們的嗎?」

  然而尤莉婭苦笑幾聲,聲調極為誘人卻更令人心碎。「我也很想這麼揣測,但一定連她都會認為這種玩笑太過份。」

  接下來幾十個小時,灰燼備受煎熬。起初她神智尚且清醒,坐著抵抗體內燒心焚骨的灼痛,但時間一長就沒能壓抑呻吟。尤莉婭不時從探尋出路的途中回到大石邊,伸去冰涼的手鎧安撫遊魂之王。灰燼斜倒在地,哭泣聲聽來是那麼孩子氣,幾乎能把最有耐性的母親趕跑。尤莉婭繞了幾次路,順行或逆行,確定這裡的確如灰燼所說,是座雲海中的孤島,而廢棄祭祀場各處石頭底下也沒壓著任何奇蹟,就暫時放棄目標,回到王的身邊,傾聽燒得變了形的呢喃。毫無疑問,她的王是個膽怯的人,獵王的使命對此人來說是永遠的惡夢,意味著風中滿是冤憤嘶吼的旅途、滿坑滿谷的屍塊和無數無望的故事,不因薪王頭顱焚毀而抵達盡頭,如此就更別說是黑教會附加而上的期望了。尤莉婭為幾名遊魂舉辦過數次婚禮,只有這次竟不得不親眼看著灰燼將定約劍刺入安里的臉孔,因為灰燼反覆懇求,解釋必須有她陪伴在側才能完成任務。確實,婚禮結束之後,她看見的不是一名擁有八孔暗穴的遊魂之王,而是一隻撲在她懷裡涕泗縱橫的長毛小狗。除此之外,她看見的還有劇烈破損的白紗和安里碎裂不堪的頭顱。就在剛才,盛大莊嚴的恐懼令這隻小狗哭叫著戳插搗爛伴侶的臉,直到尤莉婭出聲阻止。

  這是一名沒有她不行的王。灰燼所渴求的、並且也是唯一能夠慰藉灰燼的事物,是她完成任何任務後,尤莉婭放在她額上溫和撫摸的手。獵殺艾爾芙莉德為灰燼帶來最大的恐懼與陰霾,因為初遇修女芙莉德之後,尤莉婭就讓她想像一種嚴格和溫柔、歸屬感和安心感,想像它比尤莉婭為她帶來的更加豐盛強壯並真實;灰燼無法想像,因為認定尤莉婭所給予自己的已是世界上的極限,但尤莉婭告訴她世界不只如此,更多的那些正是艾爾芙莉德本來願意帶給受難者的事物。

  黑暗逐漸籠罩敗廢的祭祀場,從每道孔縫滲入,尤莉婭嗅見深淵濃烈的氣味,聽見憤怒如隆隆地震的吼聲。她手按飛刀跑向門口,遠遠望見三只巨大的金手鐲在黑暗中輝耀金光,兩隻龐大枯瘦的手掌戴著它們,遲滯而怒火沸騰地揮過半空,拍錘在地。霸王沃尼爾本應已死在灰燼磕磕絆絆的獵王之路中,此際竟依舊戴著他驕矜的王冠在深淵邊際掙扎,吼叫伴隨嘔吐,吠出毒烈的詛咒和瘴氣。有一只白色影子舞躍其中,來回躲閃霸王怨憎的呼喚:莉莉安妮,我是這麼地寵愛妳!我對你兩個賣弄風情的姊姊說盡謊言,對妳卻一字也不假!

  白色影子忽一遲緩,霸王因扒抓地面而塞滿污穢的指骨擦過她金色的臉,勾勒微笑的面具就掉了下來。莉莉安妮雖也微笑著,但比面具悲哀許多。

  「是的,當然,我總是想起你把我抱在手上。」她呢喃,往後一翻,儘管聲音微弱,整個突如其來而漫無邊際的深淵卻因此震顫發抖:「你省下刮鬍子的時間寫詩,省下剪指甲的力氣唱歌。我要你把這些全讓僕人來做,你卻討厭他們壞了你的雅興,結果我只好忍耐所有粗魯但真切的事物……」

  尤莉婭望見莉莉安妮腰上繫著摩利安刃劍,卻並不抽出揮舞。她隱忍不發,尋思其中理由,立刻發現摩利安刃劍在滴血,沉黑黏稠的液體把白色影子半邊衣襬都給弄髒了;又細看一會兒,更發現劍身短了好一截,貼在白衣上就像塊用剩的黏土。尤莉婭素來平等地深愛著兩把摩利安刃劍,不只把它們當作鎮教之寶、遊魂之王和遊魂之后的佩劍而已,因此當發現交給莉莉安妮保管的后劍竟毀傷至此,就再也忍不住擲出飛刀,在神聖金鐲上敲出心慌意亂的聲響。

  「別過來!」莉莉安妮大叫:「留給我們一點私人空間,回去找王!」

  霸王倒執聖劍,淒恨的嚎叫蓋過她:我是妳唯一而永遠的王!

  尤莉婭狂奔著,眼看漫天聖光炸裂之際,沃尼爾發狠將妹妹拍入掌底,汙濁液體從掌縫噴湧如泉,有如人性深沉濃稠,哪怕在無止境的黑暗裡也不失光澤。她等待不死人短暫斃命後化作的灰屑飛入半空,但沒有。霸王喜悅地慟哭著,手掌緊握在原地,看著黑泉泛濫流向尤莉婭腳尖。

  她注定要留下來陪我。他說,寫詩般搜索枯腸,終於點頭道:永遠。永遠。

  尤莉婭不和人答詩。而且在她能多說任何一個字之前,沃尼爾的拳頭就炸開破洞,一個沉黑的影子抱著莉莉安妮高躍而起,在霸王的長嚎中來到她面前,全身流著黑色的血,或比繪畫世界之夜還寒冷的深色泉水。黑影粗率放手,似乎渾不在意莉莉安妮會撞在地上多出一道骨折。出於剛才經歷的凍徹骨髓的絕望和恐懼,尤莉婭不由得選擇接住妹妹,而不是將影子看個明白。

  黑影朝沃尼爾狂奔而去,並且發出一種只有在隆道爾的黑色尖塔上才能聽見的嘯聲,壓蓋過霸王愛恨交加的咒詛。尤莉婭目睹黑影只靠拳腳就在霸王手上、臉上、鐲上留下深刻的傷痕,戰法狂烈暴虐,全不顧及安危,因此在妹妹懷中探找原素瓶的手就慢了下來。等莉莉安妮又嘔出一口血,她才急掏出瓶,慶幸妹妹有節儉原素液的好習慣,連戰薪王化身與沃尼爾之後,卻依然留下了足夠的份量來對付現在瀕死的傷勢。突然之間,她聽見怒吼。

  「死了再喝!」黑影吼了第二遍,聲音像個察覺大人發蠢的少女,但威嚴俱足,顯得不可質疑,連尤莉婭都停下來深思熟慮了幾秒,才逕自把原素液灌進妹妹嘴裡。莉莉安妮渾身上下從受傷的地方開始冒煙,在喀嚓聲、嘶嘶聲中逐漸復元,甚至有力氣呸出一顆壞牙,轉頭遙望黑影與沃尼爾纏鬥。尤莉婭忍著不去搧妹妹一掌,面具下都是會顫抖的汗水。

  「果然變弱了。」莉莉安妮咳著說。

  尤莉婭還沒緩過來。「什麼?」

  「我也想問。」莉莉安妮一拍腰間,又指向地上黑泉。「妳想她是什麼?」

  尤莉婭看見本應繫著摩利安刃劍的地方空了,地面滿是烏稠稠的腳印和水滴。黑影原來狂暴的力量虛弱許多,已經得要小心謹慎才能維持戰局,而且任誰都能一眼看出霸王占了上風。黑教會的祝福向來只愛在冷酷的苦難中顯現神蹟,會溫暖身體的原素液不啻是它神力的大敵。

  「沒辦法了,妳揍我吧。」莉莉安妮消沉地說。

  尤莉婭生性討厭事情不按計畫走,偏偏又總是打從骨子裡深受奇蹟感動。她遲疑一下,反手就把妹妹左腕打折,在對方的哀號中再折左肘;眼看黑影重新靈動起來,但彷彿不夠,便乾脆卸了妹妹左肩,回頭還把五指都折個乾淨。莉莉安妮痛暈過去,黑影則火力大增,長嘯間接連劈毀兩只金鐲,眼見沃尼爾又要舉高聖劍,就堅決地喊:「不夠!」

  尤莉婭應這要求也如自己所願搧了妹妹一掌,刮破臉頰,深可見骨,重得掉出兩顆牙。黑影憑藉又一波高漲的氣力掛住沃尼爾手臂,把自己甩上半空,落下時猛拳砸在最後一只金鐲上,它便碎了。莉莉安妮剛痛醒過來,枕著姊姊膝頭昏沉追看。尤莉婭聽見她昏糊地問:這樣夠我們永遠扯平嗎?

  沃尼爾往外滑落、滑落,留給地面最後一絲震顫後,就再也沒發出任何聲音。深淵在寂靜中褪去,代之以雲霧,不見來路。尤莉婭彎身抱緊妹妹,臉幾乎埋進她的懷裡。莉莉安妮用右手輕拍姊姊頭頂,一面繼續含糊地說:「儘管謎團很多,最難解的還是這畸形的愛情……」她茫茫見到遠處日蝕在濃霧中消隱,一片陰影靠近放大,就笑道:「辛苦妳了,摩利安刃劍。」

  若硬要尤莉婭形容──事實上她也不得不駭異地對自己形容,蒙受深淵祝福的少女有張熟悉到令人悲痛的面容,像極了艾爾芙莉德與某個幸運的人一起留給世界的禮物,鼻唇畫有溫婉秀靜的弧度,眉眼鎮壓冷峻肅殺的影子,穿過濃霧的淡淡焰光投在刀鋒一樣銳亮的眼珠裡,像顆火種游進會燃燒的湖。更甚至她還有一頭翹如針刺的蓬茸黑髮,布衣上繡著隆道爾的三角徽章和蜷曲芽紋。既然不可能存在任何幸運的人得以和艾爾芙莉德一起送給世界這份禮物,那麼她就是摩利安刃劍,艾爾芙莉德親自帶給隆道爾的兩把黑聖劍之一,不會有錯。尤莉婭想通這一節,昂著臉捏緊指頭,痛得莉莉安妮哇哇抗議。

  摩利安刃劍皺著眉頭,指向霧深處,逕自前進。尤莉婭橫抱起莉莉安妮跟隨而上。「妳對我的左手有什麼不滿?」妹妹抱怨。尤莉婭無心理會找碴的人,但又心疼妹妹撿回一條命,還是回答:「只不過剛好握著。」然而莉莉安妮即使身負重傷仍連珠炮臭罵,尤莉婭憶起再次失去親愛之人的絕望,不禁怒道:「反正妳本來也握不好劍,不如不拿。」

  「確實如此。」摩利安刃劍出聲。「她膽小多慮,器量狹窄,不配拿我。」

  強風吹來,濃霧四下化入雲海,孤島上赫然多出一片無花的黑色沙漠開展而去,不大,對面就連接著廢棄祭祀場。三人腳後則是一面極陡的崖,原來摩利安刃劍適才所領的每步都踏在極險的落腳處,雖抄了登崖的近路,卻是拿性命在賭桌上跳舞。

  「妳有什麼毛病?」莉莉安妮破口大罵,因為缺牙而講話漏風。「每個好好把妳掛在腰上當妳是寶的人都和妳有仇,只有像艾爾那樣平日拿妳撥火挑水劈柴晾衣服,一旦殺起來就不分輕重的癖性才最刺激夠格?」

  摩利安刃劍答得冷淡:「那些幸福的時光屬於王劍。我太習慣被束之高閣,還是到妳手中才曉得真有人把握劍當寫字,不乾不脆,囉嗦透頂。」

  尤莉婭知道妹妹言行舉止看似豪放,其實很愛護周身用物,留心甚廣,不如自己只少少關注暗朧、原素瓶、面具衣甲等等而已。而且遊魂之國從來不曾誕生一位真正的遊魂之后。雙劍鑄成以來,后劍所經歷最隆重光榮的時刻可能只在尖塔上的祭典,任領導者們輪流高舉在無血的風中,向千萬遊魂展示,傾聽風沙下他們渴求黑色祝福降臨自己的心聲;除此之外,更只有初代遊魂之王棄離隆道爾以後,由莉莉安妮保管在身,因她兼任白色影子隊長外出尋王,而濺上那些見不得人的刺殺之血的時候了。王位有人,后座卻向來空著,箇中原由或許泰半得落在副領導者身上尋求答案。莉莉安妮呸出一口臭血,瞥一下二姊面具上無感情的眼縫,轉而笑道:「新娘子換了衣服化好妝卻嫁不出去,有閨恨也是理所當然,就由我來當受氣包吧。」

  沙漠中央不遠處有一丘新現的篝火,尚未點起。三人朝那裡前進,莉莉安妮本還蠻不在乎地說渾話,可每走一步,瞧著篝火的眼就瞇得越細,笑容就愈發地小,到最後什麼表情也沒有了,只小聲說:「放我下來。」

  篝火上插著的並非螺旋劍,而是她過去最喜歡的武器,留祭於卡薩斯的黑刀。尤莉婭輕緩放手,莉莉安妮立刻挪移上前,任憑臉頰還在刺痛滲血,想碰而不願碰似地,彷彿兩隻手一樣斷了,指尖始終在灰暗厚實的刀身外游移。腦海之中,卡薩斯迷塚一角,有個聲音低低預言:我把它留在這裡,無論美好與不堪,貪婪者會前來將一切吞吃入腹,並有一頭惡魔在此看守……

  她猛然握住刀柄,將黑刀拔了出來。篝火霎時燃起,火舌舔上刀刃,從灼燒之處、從刀尖而至刀柄開始融解成漆黑液體,一絲一縷掛流在地,包圍了白色衣裙。尤莉婭的手動了動,到底沒有上前。很快地,黑刀消失了,最後一滴黑泉也自莉莉安妮指尖滴落。整片包裹她膝腿的泉水來回翻騰冒泡,忽然有隻滿沾黏液的手從浪潮間揮舞求援,她立刻握住它,向後一拉,泉中嘩啦飛濺出一道身影,兩人雙雙向後倒去。

  尤莉婭看見一個矮小的黑髮少年抱住妹妹,毋寧說是以一種彆扭的姿勢保護斷臂好不用放手。他穿著紋飾複雜的卡薩斯背心,袒露的胸膛黝黑精實,腰下綁著莉莉安妮換上白影制服前總穿的、那件她戲稱作「隆道爾姊妹會特產」的黑布長褲。

  「好想念妳啊,莉莉,溫柔燦爛的莉莉,」少年歌唱般輕聲道,嗓音和神態同樣令人意外地纖細:「一直想著妳,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莉莉安妮躺在地上,血汙下露出每當想說笑話時就會擠弄的表情,卻很快哭出貓叫似的聲音,又尷尬地啞笑掩飾,只要不放肆嬉鬧就清秀可愛的臉上滿是淚痕。少年始終護著她的斷臂。

  「我從來不是妳的劍。」摩利安刃劍低聲說。「若是未和上一把刀扯平,便別想拿下一把劍。」

  莉莉安妮雖不看她,仍點了點頭。強風再度吹來,所有人都恍惚感到有什麼隨風遠去,但只有摩利安后劍明白,是那道將她和莉莉安妮聯繫為一的奇特祝福藏起來了,縮回日蝕深處無涯黑暗。黑刀輕柔扶起莉莉安妮,從她懷中取出原素瓶,對火蒸餾。尤莉婭這才驚覺武器竟能行使防火女的技藝,可以代為盛滿原素液。她打量摩利安后劍,對方心有靈犀似地投來冰冷厭惡的眼神。

  「我能做,但不會為成不了遊魂之后的人做。」后劍說,確定尤莉婭的確被這句話深深傷害,身體因而竄過一陣高漲的絕望和狂喜。

  

  遊魂之王短暫離開廣袤幽玄的夢境,想起自己是個脆弱殘廢的灰燼,就拉住她最信任最喜歡的人,不清不醒地叫:「尤莉婭、尤莉婭,我作了夢。」

  尤莉婭把冰涼的手放在她額上,柔聲問:「作了什麼夢?」

  「劍融化成水,水凝結成人的夢。」灰燼回答。

  尤莉婭低聲笑了,背後是古老神聖的日落之光,溫柔得好像連面具都淌落滿溢愛情與微小痛楚的淚珠。灰燼感覺渾身輕盈起來,被火折磨毀壞的地方似乎都恢復如初。於是她頂住尤莉婭的手臂,鑽進對方懷裡,記得上方曾有一張臉在兩人連袂斬殺艾爾芙莉德後發出哀絕無淚的哭聲──看哪、看哪,雖然被這張面具擋住了,但哭聲縈繞至今,當她壓抑恐懼握住原初之火時仍流連不止,迴盪在不願熄滅卻也難以燃燒的世界裡。不得不存在這種哭聲的世界何等美麗,何等殘忍,就像一張曾備受珍視,卻已遭受拋棄遺忘的繪畫。既然如此,有為之燃燒延續的必要嗎?既然如此,為何不溫柔地熄滅一切,讓所有悲哀的事物回歸黑暗,合而為一,永永遠遠不再分離?

  請您看著我。尤莉婭捧起灰燼的臉說。請您記住自己背負著那個人無法守護卻也無法放棄的事物。請您務必記住那個人拉著整個世界逐步腐敗,做著違背過去信念的事,成為許多生命因自己消殞也無動於衷的人。逼迫她淪落至此的是我,所以我自私地奪去了她餘下的靈魂,而陪伴我完成這些事的人是您。您為我背負了許多東西,比如她的火焰與她的劍,但始終不夠,對不起。火還燃燒著的世界就是如此貪心吧。「請再為我背負一件事就好」,總是這麼懇求您的我比所謂的世界還可恨吧。能不能請您永遠屬於我,就這樣為我背負下去,背負每一個世界每一張畫,將光明與黑暗鎔鑄成為一體,直到連僅剩的靈魂也化為柴薪消失殆盡?

  曾幾何時尤莉婭的面具消失了,銀白色的瀏海掠過額頭,不知是湖綠色抑或湖藍色的眼睛像哭過的早晨,有點高傲的眉毛舒展成令人心痛的弧度,無論是誰面對這張臉,恐怕都無法立刻下定決心讓世界徹底陷入黑暗,因為光芒好像隨時都想親吻她的眼瞼。果然還在作夢吧,灰燼疲累地想,黑暗挾著無法忽視的灼痛襲回她。真正的尤莉婭儘管也是溫柔的人,卻不會溫柔得這麼狡猾。真正的她應是把無法形成話語的情感都憋在胸口,神情自若地過著操掌生殺大權的每一天,或輕易殺死病弱嘔吐的鴉人,或冷笑踢散騎士維赫勒的殘軀,最後才在地下室裡再也沒有黑焰飛舞的火海中一口氣痛哭出聲。把自私之情以如此溫柔的面貌坦白流露的尤莉婭,絕對只是夢境中虛幻的影子。

  「尤莉婭,我作了夢。」灰燼睜開眼,拖著沉重的眼皮說。

  尤莉婭轉過身來,把手鎧放到她的額頭上。「什麼樣的?」

  「妳哭著對我說了很多話。」

  摩利安后劍靠著石柱哼笑了,守在大石邊的尤莉婭不出聲,莉莉安妮則嘆了一口氣,重新和黑刀猜起拳來。灰燼茫然地看著她們,邊用還能動彈的臉頰和肩膀夾住尤莉婭的手,很快又昏睡回去,惹來后劍益發憎惡的注視。

  「很難想像我要服侍一個會與這種廢物締結婚約的人。」她說。

  「安里是個好孩子。」尤莉婭說,抽回手,戴整鎧甲。「不過她已經不用再拿劍了,妳不會去往她的身邊。」

  「因為遊魂之后已是另一個廢物,功成身退,不須在她身上浪費任何東西。」后劍低聲道。「偉哉,隆道爾。」

  「小安里雖然腦袋變得不太靈光,誰都不認識了,但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生活,每天都和愛微笑的大姊姊一起穿著乾淨漂亮的白衣服出門散步。我上門作客的時候不是照樣帶著妳嗎?難道不戰鬥就沒有記憶?」莉莉安妮撐著臉說,出了剪刀。「啊,贏了。」她撿起地上尖石,在記錄勝負的石面上自己這側又劃一道。不遠處是計算困在此地已過多久的地方,劃有十來道。由於火爐孤島漂流在一片沒有日夜之分的雲海,因此所賴以憑藉的是黑刀即使面對謎團仍輕快有序的時間感。短小精悍的刀似乎更懂得掌握時機。

  「我有很多不戰鬥時的記憶。」黑刀說,由於老是和主人猜出同樣的姿勢,這次終於讓主人贏了一次而很快樂。「只要一記住,就記得很清楚。洗澡時記得最多最好,因為最喜歡莉莉為我洗澡。」

  沒人回應他,只有莉莉安妮清了清喉嚨,這是三人兩劍在廢棄祭祀場待著的第八天。摩利安后劍看煩了尤莉婭照顧灰燼,認定她為這個殘廢做的一切不過是白費力氣,世界實在不可能根據一根爛柴的健康狀況而決定要張開或關閉某個通道。並且她雖然佩服黑刀能在晦暗渾沌的卡薩斯迷塚底端、在一只虛偽的寶箱滿是謊言腐臭的嘴裡待上數百年而仍然爽朗忠誠,也並不代表她願意轉而去看莉莉安妮和他玩耍,因為那種愚蠢的場面傷了一把無主聖劍敏感的心。她感覺焦躁孤獨,只好在快要忍不住動手割開任何人的喉嚨之前外出蹓躂,在沙漠中滑行,攀爬懸崖,或環島狂奔。有時莉莉安妮跟著出來散心,還會讓黑刀幫忙計時。前任保管者是這麼說的:很遺憾妳沒有主人,不然就可以打折他的骨頭來看看妳能跑多快。

  摩利安后劍確實需要有人來幫她記住這些,因為時間對她來說太過捉摸不定。飛馳一步可以漫長如隆道爾第一尖塔的祭壇上無人前來碰觸的一整年,而躺在艾爾芙莉德手上的時光哪怕總是很溫暖,但每年祭祀卡斯之鱗與黑聖劍卻不過就那麼一日,王寬厚修長的手眨眼即逝。她的時間殘缺了,一如沒有主人也不能和自己的半身待在一起,因為遊魂之后的座位被一個不知是過於怯懦還是貪心不足的女人架空。副領導人有數之不盡的理由能拿來操控王,逼她去做她不想做,但為了大局不得不做的事。尤莉婭怎會願意放棄綁縛在王心上的繩索,坐入她親自架空的后座?摩利安后劍在沙漠邊緣停步,注視再幾步就能投身而落的雲海,感覺初始火爐空洞無比,輕敲便會發出宏壯但可笑的鐘聲,無論人還是劍都是這鐘聲下一塊殘弱的柴。隆道爾唯一而永遠的王已然逝去。

  地震。她站直,探頭。震幅漸大,連劍都慢慢因此恐懼,孤島在劇烈搖晃裡從雲海中長出新的血肉。她見到水氣朝兩側瀑洩,一條巨大的橋延伸直入火色淡去而白霧懸游蒼空之處。她記得深淵也常有地震,隆道爾城門口的大橋放下時會隆隆作響,招來城壕和空谷共鳴。地震驚動了祭祀場中諸人,黑刀揹著灰燼離開那座搖搖欲墜的建築,尤莉婭和莉莉安妮跟在兩側疾走而出。嘿!一起行動吧!──后劍聽見莉莉安妮大聲叫道,尤莉婭的面具也對準這裡,於是她忍耐著獨自奔過長橋的衝動,直到那張面具近在眼前。

  「我們走吧,小心一點。」尤莉婭說,一種不是對劍而是對人說話的口氣。

  但才剛上橋一步,后劍就毫無來由地確信橋對面有什麼在等待自己。不,不是等待,而是尋找,強烈堅貞一如自己也需要對方。於是她丟下所有人,朝對岸奔去,感覺空洞的后座再也不重要,對尤莉婭紊亂不安的情感亦如橋下每絮東去的流雲。橋和風有王離開以後的世界那麼遠那麼冷,卻穿不散濃霧,只將它緩緩壓凝成一面鏡子,映照出她自己沉黑的影子,她踏出的每步都是在朝鏡深處去。然後劍與劍相觸了。尤莉婭和莉莉安妮透過薄霧望見兩名少女不僅容貌氣質,甚至連眼神動作都一模一樣,終於迸碎冰冷的鏡抱住對方。摩利安王之劍與后之劍是同出一源的雙生劍,同受絲毫不差的祝福,出生以後卻立即被拆散,一劍為王開闢孤寂的血路,一劍奉入祭壇,啟示每名遊魂他們寂寞的命運與救贖分裂為二,無主執掌。

  黑刀揹著灰燼慢慢追上來,卻發現尤莉婭按住飛刀,爪掌溢出暗冷血光,莉莉安妮使動暗魔法,喚出了人性團塊。

  「之後再上演大團圓吧,」尤莉婭說:「保護王。有人來了。」

  后劍想將半身牽回這一端,王劍卻拉住她不動,定定要彼此注視對方。后劍對於分離的恐懼和充滿陰霾的困惑在一陣強風吹過後散去了。霧化為太陽雨下墜,彼端有兩個人。走在前方的高個子女人身穿黑底金紋的薄鎧,鎧面泛著高貴古樸的鏽綠光澤,披肩樣式與騎士維赫勒的行裝不謀而合;她的黑辮子垂落過腰,編摻幾綹白髮,看起來像倒放的劍,交纏的蛇。黑焰在她繃緊的右臂上嚴謹沉著地燃燒。

  「縞瑪瑙!……」莉莉安妮呢喃,和許多目睹劍上冒出黑焰的人吐出一樣的驚嘆,黑白交映的火爍亮他們哀戚但滿足的臉。其實那正是這把劍在經歷黑焰的無數次焦煉,從最初的一把無名之劍次次損壞,復又次次疊打鎔鑄進千百把無名有名的劍修復而成之後,最終之名的來由。

  而尤莉婭之所以發出痛苦的低鳴,是因為縞瑪瑙刃劍身後個子更高的人。艾爾芙莉德從亮如龍鱗的雨中走向她,身上穿著往日肅穆的黑牧袍,手握暗朧,臉上竟未烙著那道將信仰與她們的心崩裂粉碎的火疤。唯一而永遠的王神情淡漠溫和,接住了拉著王劍雙雙投入她懷裡的后劍,輕拍少女頭頂,並要縞瑪瑙刃劍散去火焰。

  「妳的劍。」她走近,捏持暗朧刀背,反劍朝尤莉婭遞出,刀尖與她的手指間落下透明晶瑩的雨水。

  尤莉婭不肯上前。王劍開口:「我之劍魂秉受罪業女神的祝福,因此曉得大千世界如同餘燼,也會相互追逐。舊王已溘然長逝,我等如今侍奉新王,如是情狀乃此世真實,卻非屬彼世。當新王獵取初火,我等倏忽失散迷墮在這火爐之中,世界鍛鑄交會之地,何其有幸得與彼世舊主邂逅,又蒙她帶領,尋回相思摯愛的半身。她正是遊魂之國首次揮軍初始火爐時,隻身戰勝眾王之影的真王,在領收初火後卻如我等一般受迷世牽引,佩劍亦流離不見。在此,我願仍尊她為主,祝福她足下道路。縞瑪瑙的心意與我相通。」

  縞瑪瑙頷首,抿緊細疤貫過的唇,行了撫心之禮。后劍把手深深搭在王劍掌上。莉莉安妮轉頭對黑刀笑道:「看啊,艾爾芙莉德多話起來會像這樣。」眼淚卻潸潸滑落,始終不正眼注視來自過去時空其他世界的長姊。黑刀空出一只手為她拭淚,輕聲道:「我感覺那件牧袍上,舊的地方比新的多。」

  尤莉婭終於伸直手臂握住暗朧的柄,刀刃卻抖顫著割破了艾爾芙莉德的指,血將透明刀身描繪顯形,千絲萬縷黑泉跟著溶湧而出,毫無重量般裹著那滴血迎風開展,如日間蛛網、夜裡曇花。艾爾芙莉德仰望風泉,尤莉婭卻只看著她無疤的臉。泉水隨雨寥落,如浪反身,一滴一波吹過鳥喙面具、艾爾芙莉德睫毛尖端。暗朧完全溶解消失了,黑泉都在空中。莉莉安妮背後的人性團塊忽然破弦而出,沒人注意到它們剛才疼痛不堪地蠕動。泉水環繞尤莉婭,為她擋去人性的濺射,並旋轉縱昂,一圈、兩圈,突刺升高、升高……泉尖探出一個女人的上身,而後沿著輪廓連綿結晶,最後一滴吸飽日蝕焰光的雨水順著她潔淨的銀髮吹落,直溜到比鄰腿腹的髮尾,滲入她用破布纏裹緊密的腳踝。她那守墓人的破舊裝束上刻滿流浪與沙石的痕跡,但顯露出來的肌膚白皙到幾乎有如透明,容顏淒清絕俗。暗朧落地站直時沒濺起一滴黑泉,她背對艾爾芙莉德,面對尤莉婭,為她抹淨面具上的泉淚。尤莉婭想拉開距離,卻發現自己只是像往昔習慣的那樣抱住愛刀,感覺痛苦順著它或她流進一個萬物都透明相接的世界。就這樣,世界與世界彼此相交,卻終究並不相同。艾爾芙莉德在世界對面露出一張透明之物隔絕其中、折射離析的淡淡微笑。


Qfever

【黑魂】殘酷仙境

許久以前,隆道爾派遣白色影子歐貝克前去奪取棲靈紫水晶,但他卻將一個孩子帶回深淵之城。從此以後,遊魂們的家園多出了一隻小鴉。

這是一個關於孩子,也關於養育孩子的人們的故事。

顯性CP:艾爾芙莉德/尤莉婭、歐貝克/尤莉婭

出場角色:隆道爾三姊妹、歐貝克、維赫勒、沙力萬、埃爾德利奇、原創人物


寫作本文時受到 @熊子子子 、小奶茶 @sirris_sunless 、氦 @J.Helium 的協助,謹將此文獻給上述三人,以及小奶茶未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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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貝克牽著那孩子的手,握在掌裡小小暖暖的,一點不像塊父母拋下的肉。...

許久以前,隆道爾派遣白色影子歐貝克前去奪取棲靈紫水晶,但他卻將一個孩子帶回深淵之城。從此以後,遊魂們的家園多出了一隻小鴉。

這是一個關於孩子,也關於養育孩子的人們的故事。

顯性CP:艾爾芙莉德/尤莉婭、歐貝克/尤莉婭

出場角色:隆道爾三姊妹、歐貝克、維赫勒、沙力萬、埃爾德利奇、原創人物


寫作本文時受到 @熊子子子 、小奶茶 @sirris_sunless 、氦 @J.Helium 的協助,謹將此文獻給上述三人,以及小奶茶未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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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貝克牽著那孩子的手,握在掌裡小小暖暖的,一點不像塊父母拋下的肉。每回出任務,他都想扔棄金面具一走了之。白衣服易染血,是最髒的顏色。可是尤莉婭擅長駕馭下屬,知道小恩小惠最能使他進退兩難。孩子被他握得煩了,抽出汗濕的小手來,逕管去摸石棺上的黑鐵盤子,被盤緣的鋸齒刺傷了手,歐貝克想阻止也已來不及,墓室裡頓時噴脹一團血霧。兩個人被血霧漩進深處,昏天黑地,他料想孩子要哭,伸手去拉,可什麼也沒碰著,自己倒頭上腳下打了幾滾,猛地狠狠一撞,吃進滿口泥沙。深淵邊際多沼地,隆道爾是一座黑沙堆起的城市,尖塔巍巍顫顫,在沙裡生活的人不知自己早被埋葬。待血氣散去,他勉力睜眼,見孩子站在幾步開外,背對自己仰起腦袋,仰得高高的,去瞧一隻尖銳的鳥喙面具。那面具也回盯過來,孩子與面具的主人都歪歪偏著頸項。歐貝克立刻打了一個冷顫,跳起來,身外闐黑斷崖壯闊開展,雲沼渾然,遊魂之城是裹在層層山巖中的蜂巢,只有三柱漆黑的尖塔聳立而出。所有稀疏弱暗的聚集此地,就化為一只朽壞沙漏高矗地底,永恆之錯覺凝固其上,看似永不墜落。


  「顯然你讓我等這麼久是有原因的。瞧,一個普通女孩。養育後代的天性還殘留在你的身體裡嗎?」尤莉婭搶在他開口前挖苦,又正視孩子的臉。「或是我還不夠認識你的個人癖好?」


  歐貝克見孩子仍仰著頭,長髮在黑沙之城下方反射一股無知無覺、無懼無恨的光,就又打了一個冷顫,比上次更重。「妳還想聽我匯報任務嗎?還想就閉嘴吧,如果讓艾爾芙莉德聽見那種噁心的玩笑,她會不由分說處決我們一百遍。」


  「只有一百遍?」面具下發出感慨的笑聲。「正是為了不讓無謂的事情打擾她,我有義務先一步瞭解每個人。如果你恰巧隱瞞了一些艾爾芙莉德很不喜歡的癖好,沒關係,可以誠實告訴我,我們仍有機會讓場面別太難看。」


  隆道爾的一切都擁擠而破舊,但每位白色影子各有自己的房間,歐貝克不想失去這種特權。他抓住孩子的肩膀,拉近自己。「某個大前輩對我這麼介紹:『隆道爾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諷刺的是,在他們之中卻找不到會侵犯小孩子的人,因為深淵之城最底端的用刑室專門在這類人身上浪費資源。』」他冷笑,開始匯報遲歸的理由。


  艾爾芙莉德坐在篝火邊,一冊舊書攤在腿上,已然懶於閱讀。一些遊魂穿盔繫甲,佝僂著走路,從她邊上經過,都記得不要在她望火時貿然驚擾。自從霸王沃尼爾的帝國潰解,隆道爾人的裝備就又恢復許久以前鏽鈍的顏色,但遊魂們並不抱怨,就連在帝國最輝煌的時期出生並加入隆道爾的不死人,都曉得他們真正的家不在奢華堅固的堡壘裡。這是一群習慣行走在泥沙中的人。


  艾爾芙莉德忽然站起來,書冊滑落,沾了火星,文字頓時開始吞燒自己。火舌爬近她腳,一個遊魂伸來長戟壓熄書冊,又縮回風沙後的黑暗。尤莉婭領著一個白色影子與一個深色長髮的女孩走上來,越過黑尖塔下方的廣場,直直走到篝火邊。


  「庫魯歐家族堅持守護暗月誓約。」尤莉婭將手掌伸向女孩,但沒碰到她。「只剩她知道紫水晶在哪裡了。」


  歐貝克還記得庫魯歐族人在他面前倒下的場景。多麼整齊,他們一起咬破了藏在牙齒後的毒藥囊,這毒如同暗月誓約,無論醒時睡時都陪在體內。人活得如此,也無異於受詛咒,而這詛咒扎根在他們血脈裡如一片枯葉中的管絡散開,直到他為了搶奪紫水晶而闖進族長的大宅。偌大這樣一脈家族,存續至初火衰微的時代,竟連一個不死人都未出,光是一名遊魂就能威脅整塊優美而耽於平和的田野。其實在歐貝克內心深處,竟有些慶幸這些人死了,因為有那麼一刻,他背棄自己的職責,在面對他們毫無挽救餘地的拒絕後,還反覆苦勸:把紫水晶交出來吧,改名換姓,你們就能活下去。神始終沒來拯救這群脆弱的人類,而他們依舊信守誓約,一面祈禱一面交付僅此一次的死亡。但其實尤莉婭不太處罰他,歐貝克想,或許自己只是嫉妒,未受詛咒的人可以一生只守護一個誓約,不受遺忘玷汙,忠貞純潔地死去。


  女孩不會超過六、七歲,此時不哭不鬧,富貴人家才有的衣物沾了親族嘔出的血,仍仰頭,仰去看高大的隆道爾總領導人。艾爾芙莉德蹲下來,視線甫一齊平,孩子就伸指去按她眼睛。歐貝克不敢阻止,出了一身冷汗,他在艾爾芙莉德身邊總是屏著呼吸,感覺黑暗深處有隻睡獅。他轉而望向尤莉婭,但副領導人沉默不語。孩子按著抓著,終於撤手,說:「妳的眼睛是紫色。」


  艾爾芙莉德問:「紫水晶在哪裡?」


  孩子不說話,看向旁邊,眼珠和頭髮的顏色一樣深。尤莉婭出聲:「她有紫眼睛,紫水晶該是她的。」歐貝克忍不住微笑,孩子卻沒笑,怔怔地望她們,問:「妳的眼睛也是紫色?」


  「不,否則紫水晶該歸我。」尤莉婭托著下巴說。「妳爸爸媽媽有誰是紫眼睛?為什麼紫水晶只准妳們拿著?」


  孩子抱著肚子想了很久,黑尖塔的影子刺在她額上。「紫水晶是神的東西,我們要照顧它。」


  尤莉婭搖頭又點頭。「神早已忘了它,也忘了妳們一家,妳們卻還一代傳一代抱著它擔心受怕。妳的家人寧願丟妳孤伶伶活著承擔責任,這不笨嗎?不狠心嗎?」


  艾爾芙莉德出聲:「尤莉婭。」副領導人不說話了。孩子睜大眼睛瞪住尖塔,把臉仰得很高,鬢髮落開來,才見頰邊也有血指印。歐貝克在心底畫一幅圖像:自己跨越一條條屍體,走向大宅最裏側的祭祀間,女孩站在祭台前,腳邊是一個母親也吞了毒藥,死前或許曾抱著孩子喃喃囑託後事,無論如何,祭台上空空如也。他搜遍大宅,一無所獲,就從這幅圖像裡走出來,憎恨這個世界的愚蠢與狠毒、尤莉婭若無其事的喪服,更恨自己選擇牽著孩子的手回到深淵。


  「我吃了紫水晶。」孩子說。「我不要它了,你們拿走吧。」她驀然抓向艾爾芙莉德腰間無鞘的摩利安刃劍,然而劍的主人一掌擋下。孩子終於哭了,就連避開這裡的遊魂都能感覺到淚水誠實而駭恨的熱度。


  「剩下的交給我。」尤莉婭低頭說:「換我們照顧紫水晶了。」


  但她的姊姊說:「不。找件乾淨的衣服給我。」


  歐貝克目送艾爾芙莉德抱起孩子,走入黑尖塔底端最濃深的陰影。他聽見尤莉婭嘆氣,便感到一股快意,夾雜各種憂慮。黑教會有乾淨的衣服可穿嗎?


  「還楞著幹什麼?」副領導人斥他。


  「我還能做什麼?」歐貝克衷心問。


  「去打開莉莉安妮的衣櫃。」尤莉婭回答,彎腰拾起那本在火中失去了數頁文字的書。


  矮小的莉莉安妮從第三尖塔來到第一尖塔,懷裡抱著自己櫃底最乾淨的衣服。她不敲門就進房,赫然看見艾爾芙莉德正幫著孩子洗熱水澡,沾了血的衣物掛在洗濯簍邊。毫無疑問,只要艾爾芙莉德挽起袖子,大手一按,黑焰能瞬間烤出一整桶熱水,莉莉安妮也洗過,曉得那有多舒服。孩子見了她,不閃也不躲,呆呆坐著,臉上光漬比起熱水更像淚痕。


  「所以,」她將換洗衣物拋過去,看著大姊接住它。「我們殺了她一家,卻要把她養在身邊?」


  艾爾芙莉德沒回話,扶孩子穿衣的模樣像姊姊也像母親。莉莉安妮等在一旁,趁空檔對自己說了一個短短的故事:庫魯歐家族在隆道爾威逼之下滅亡,他們的末裔成為遊魂的女兒。紫水晶或許以某種方法從她肚裡拿出來了,但更現實的可能性是沒有。艾爾芙莉德不許任何人對孩子出手,尤莉婭三番兩次遣人刺殺,都被維赫勒攔下。維赫勒像個大哥哥,從此以後的使命是代替大主人保護這女孩,沒人再笑他是舔狗。女孩長大,懷著恨意愛上守護自己的人,並夢想能夠殺了三個母親。艾爾芙莉德嚴格但溫柔,尤莉婭殘忍卻明理,莉莉安妮則像每個女孩都夢想擁有的那種姊妹。遊魂之國的公主竟是光陰短淺的人類,這就是庫魯歐末裔的前半生。這以後呢?莉莉安妮沒想下去,因為大姊問她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妳還有事要我做吧?」她無辜地攤手。「把髒衣服洗一洗,或說幾個床邊故事?」


  這是她對這女孩義務的開始。莉莉安妮並不排斥,因為那本來就是她的工作。艾爾芙莉德雖然曾是卡利姆的聖女,但已經拋棄聖典,改執黑教會的祝福之劍,如今也不是個勤勉的人,若汗血沒有太臭就不愛換衣;可莉莉安妮出生於罪業之都的神官家族,那裡在罪業之火燃燒城市之前,對故事的胃口早已葷腥不忌,神官的女兒從來深諳如何敲響食糧之鐘,把洗衣擦地的無聊時光化作吞吃人類繽紛幻想的神聖空間。還有誰比她更適合給一個失怙的孤兒說床邊故事?


  女孩笨手笨腳穿好衣裙,抱著肚腹使勁壓低臉龐。「好。」艾爾芙莉德答應,蹲跪在女孩身邊,眉下有團陰霾,黑聖劍已從腰間解去,藏到不知哪裡。莉莉安妮輕快地走向前,把髒衣扔進水桶,在洗刷之前開口。


  「我要說個故事,是關於葛溫德林如何擁有紫水晶的。不是庫魯歐人愛說的那種,這是只有隆道爾人才知道的版本。」她將嗓音壓得無比神秘,女孩果然抬起臉來。


  歐貝克站在第二尖塔的大書房裡,呆瞪著書架,腦中不停有笨點子冒出泡泡。給那孩子催吐?餵她瀉藥?欠下更多人情債,請來最好的醫者為她開刀?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否則女孩早該在這幾日間因為吞下硬物而生病,可她僅僅只是吃得很少。庫魯歐人認為靈魂離開死者以後,必然會先經過一種特殊的通道,在其中沉澱雜質,離開通道後才去往該去的地方,而棲靈紫水晶就是通道的一小塊碎片。第一代庫魯歐為葛溫德林獵殺深淵生物,立下戰功,他便賞賜這塊碎片,與未來所有庫魯歐後代締結誓約。這些故事有許多可疑的地方,歐貝克對它們無甚興趣,所在意的事情與尤莉婭相同,是它傳言中的奇用:棲靈紫水晶吸收滿是絕望和怨恨的靈魂,能為持有者標識那些對他帶有惡意的人身在何處。


  今日的隆道爾很難再像過去那般隱密行動,他們的名聲幾乎與霸王的疆域齊頭並進,等到背叛沃尼爾令惡名遠揚以後,更使許多人熱衷尋找通往深淵的方法,為的就是獵殺隆道爾人,把他們放逐到更加悲慘的角落。何況遊魂擁有屬於自己的城市,本來就是一件讓人噁心的事。那些枯骨爛皮會如何在它們築巢的泥沼裡交尾?這種想像能要所有人作嘔,包括它們自己。入侵者或找到傳送器物,或開啟機關跋山涉水,從四面八方滲入遊魂之國,隆道爾人已經疲於應付。當艾爾芙莉德淡然提起曾親眼見過這塊紫水晶,尤莉婭便把注意力投向庫魯歐家族,最後總算確定這一代族長居住何地。庫魯歐人之所以四處遷徙躲避仇敵,或許正是因為擁有棲靈紫水晶的緣故。尤莉婭考慮長久,終於決定人選前去奪取聖物──歐貝克記得自己是個密探,卻不記得自己何以習慣殺戮而仍然對人懷有信任。或許紫水晶的確難以防範他這種人,又或許它其實沒有傳言中的功用,他不確定自己更希望何者為真。


  等他從龐雜思緒驚醒時已太遲了,尤莉婭站在他背後,手甲尖端正以一股漫不經心卻又富於興味的力道搔割他後頸,或許下一刻就會割出血來也未可知。歐貝克從她那裡得到第二種特權,能夠隨意進出這間大書房,翻看隆道爾搜刮而來的各式典籍。他當然清楚會有代價,卻不願意承認自己真已被束縛得更緊:習慣這間書房的格局與氣味,記住一百多本書的位置,對書架和椅子無話不談,小心翼翼別讓燭火傷害這裡;有次順手幫尤莉婭抽下高處的卷軸,收穫她譏諷而驚奇的笑聲。


  「有什麼好苦惱?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她說。


  歐貝克轉身格開她的手。「先說清楚,我不會再接和紫水晶有關的任務。」


  「你怕我要你去殺那孩子。」尤莉婭輕聲說,鳥喙面具貼近他的臉。


  「我和艾爾芙莉德擔憂同樣的事情。」他攻擊,然後感到腳上一陣劇痛,但應該還沒斷,他想,尤莉婭的耐性不錯。她的確沒再做什麼,只哼了一聲。


  「我做事沒有你笨拙。」


  沒錯,歐貝克揣摩,若尤莉婭是他,就會找到更好的辦法。她也許不會帶孩子回來,甚至一開始就不會讓孩子有吞下紫水晶的機會……誰知道呢?只要她願意保住孩子……


  歐貝克握起她的手。面具孔洞冷冷朝向他急躁且不知所措的手指。他很想摘了那張面具,但立刻明白這絕對是個壞主意,就轉而去找她盔甲上髒污的地方,拉著衣袖輕輕擦拭。然而尤莉婭和艾爾芙莉德絕不一樣。歐貝克本來認為遊魂多半已經遺忘身體乾淨的滋味,偶爾抱她時卻不得不為了自己聞起來究竟如何而自慚形穢。他蹲跪,姿態像任何專業的密探,卻是為了從厭惡之人的裙襬上找到更多的汙點,證明自己足夠低聲下氣。


  「太笨拙了。」那張面具冷笑。「這樣真能奏效嗎?」


  歐貝克試著擦她靴鎧,被一腳踢開。他深呼吸,忍住撕碎裙子的衝動。「艾爾芙莉德會希望那孩子活下去,不是嗎?」他說,自己也分不清這是攻擊還是懇求。


  尤莉婭沒有立刻回答。「遊魂也想活下去。」她說,語調有些飄忽。


  歐貝克知道自己能和她結下扭曲緣分的原因,不只在於是她把他從深淵中撿回隆道爾,還因為他們都擅長口舌之爭。他很常想起她怎麼細細盤問自己的來歷,自己又是如何對救命恩人冷嘲熱諷。但這時候為意義爭吵的行為本身便無意義。「我知道。」他說,然後便不知道能說什麼。他知道遊魂也想活下去;知道逐漸被深淵吞噬的人會作長長的夢,會目睹金色月光和自身記憶一樣破敗,和靈魂流失的痛苦一樣鮮明。彼時歐貝克從深淵之夢淺淺醒覺,一隻漆黑冰冷的手按著他發燙的額頭。尤莉婭帶著幾本書離開了。


  隔日,歐貝克去找莉莉安妮打探孩子的消息,但說書人只是一逕向他抱怨。她劈哩啪啦說故事給歐貝克聽,說黯影太陽葛溫德林因為思念兄姊而死去,在晶瑩閃爍的紫色洞道中找到連神也渴望擁有的事物,卻只能帶走一小塊碎片。他憑藉神力復活後,為了不讓自己耽溺於再次死去的夢想,便把這塊紫水晶交給當時最信任的勇士,期望他與他的子孫能代替自己承受永遠無法實現的渴望。


  「臭小鬼比外表看起來聰明,戳穿我是臨時編故事。」莉莉安妮咂舌,又問他:「你覺得怎麼樣?」


  歐貝克沉思半晌。「不好說,寫下來才能評論。」


  莉莉安妮拍手大讚:「對嘛!臭小鬼懂什麼?口述靈感太多限制,要寫下來才見真章!」


  花時間聽故事還是小有報償的,密探得知孩子昨晚睡在艾爾芙莉德房裡,總領導人還特地抓著破布抹拭不知多久沒清理的石床,又把自己少少幾件衣物鋪作床罩被褥。但結果不盡人意,因為她平日太疏忽這方面的工作了,只要布衣皮甲上的髒污不至於傷害防護品質,她便不會費心處理。


  「希望那孩子能睡好。」莉莉安妮不無同情。才剛鬆了一口氣的歐貝克很快又蹙緊眉頭。


  維赫勒聽見叩門聲,又聽見彼海姆的密探自報姓名,便手按長劍緩緩上前。他能用各式兵器,懂一點闇魔法,會默誦奇蹟,也在逐日熟稔隆道爾的吸魂技藝,這意味著他有很多方法可以殺掉門後的人。孩子從他進房前就已抱膝蜷在石床與牆的最角落,姿勢從來沒變,維赫勒有信心為她擋下任何攻擊,唯一怕的是她傷害自身。


  「艾爾芙莉德大人現在不見客。」他靠著門說,同時斜盯孩子。


  「我知道她在練兵場。」歐貝克嘆氣。「聽著,我是來送食物的。那孩子得吃東西,你明白吧?」


  維赫勒哼笑。「我輕易就能打斷你那根牙籤一樣的棒子,你明白吧?」


  門後安靜了一小會兒。「那很好,想必你知道全城上下、不,全國上下,哪裡有食物可以給活人吃了。我這就去找艾爾芙莉德大人,告訴她這些麵包在回程時泡過泥,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維赫勒開門,劍尖迅速卡到歐貝克嗓子眼上,立刻搜身。可除了在腰間摸出原素瓶與灰瓶,就剩麻袋裡幾撮綠花草、幾塊硬麵包還有一柄鈍匕首,尖端比麵包刀還要圓,其他若不剝開衣褲便很難再搜。「謹慎起見,」維赫勒狠狠說:「我要讓你閉嘴。還有什麼事都先講了吧。」


  沉默禁令?歐貝克點頭。「你的意思是讓我們一起閉嘴。」他環視一圈,最後瞪著維赫勒清秀的臉:「你為什麼沒戴頭盔?」


  「艾爾芙莉德大人不想嚇到孩子。你最好也管住自己,這個房間不需要娼婦幹活。」


  「猜猜現在表現最恐怖的人是誰?」歐貝克沒忍住:「一個歇斯底里的男低音大嬸──」


  艾爾芙莉德委任幹部代為操兵,提早回到第一尖塔,打開房門前只聽見清脆的聲響。門後景象有一剎那超出她對這無情世界的預期──歐貝克和維赫勒都趴在床邊,上身傾向孩子。從她的角度望去,剛巧能看見魔法師雙掌一翻,把好幾顆閃閃發亮的七色石藏到手背去,而維赫勒左手執著硬麵包,正在尋找時機將右手剝下的小碎塊送進孩子嘴裡。兩人轉頭看她,都一臉錯愕,由於沉默禁令還沒消失而百口莫辯。整夜發夢、睡不安穩的孩子眼中則游著一絲光芒,艾爾芙莉德微笑了。


  但微笑和光芒都轉瞬即逝。女孩仍然吃得很少,在接下來的夜晚繼續作夢。魔法師的七色石只有在第一天不可思議,之後便看起來像庫魯歐人咬過毒藥的牙齒,無論誰都心裡有數。艾爾芙莉德在城上掌兵禦敵,邊捫心自問什麼才對孩子最好,但士兵和入侵者們的刀尖沒給她答案;她透過自己的黑焰、所有人飛濺的腥血與泥濘中的人性液塊,看見世界底端積壓的那種風景益發清晰:你我掠奪彼此,想證明這個世界值得我們活在其中。但一個孩子奪走了什麼?你掠奪他,而後告訴他──或其實是告訴你自己──這個世界值得活下去。她受不了自己身上的氣味了,可仍舊無力洗浴更衣,明白隨即會再染上污血。


  孩子夢得深亂,開始發燒,艾爾芙莉德試著為她誦讀奇蹟,但收效甚微。她認定自身信仰在孩子面前已是虛偽之物,便遣走維赫勒,對空施放信號,把莉莉安妮叫來第一尖塔,有意讓她代替自己製造奇蹟。三妹匆匆來時捧著一疊亂紙,臉上沾有墨跡,門都不關就一屁股坐到床頭,對著孩子從第一個字開始唸起。艾爾芙莉德等她唸到第三張才出聲打斷。


  「這是什麼?」


  「紫水晶的故事,隆道爾版本。妳忘了嗎?前幾天說過的呀?」莉莉安妮不快地回答,急急抽換紙張,往上一遞,邊翻邊連珠炮叨唸:「大致沒變──瞧,我細寫了葛溫德林對葛溫艾薇雅的思念,也把他對無名之王的憧憬獨立出來,可是兄弟之間的愛戀這一部分可真不知道該不該留!還有啊,為了別讓這位闇影太陽的形象過於飄渺虛幻,我設計他在死亡前曾化身為人,在卡利姆治理了一段日子,期間征討一個很得人心的亂軍頭子,這壞東西就是拿妳和尤莉婭當藍圖寫的。看,當代卡利姆的風俗人情這些,幾乎全部好好沿襲妳們的說法,要不是妳說得太少,我還能寫得更細緻……唉,重要的是,葛溫德林身為人的這一面應當與他身為神的那一面交相映照──」


  艾爾芙莉德再次打斷她:「這就是妳正在創造的奇蹟?」


  莉莉安妮更不快了。「不然妳以為我在幹嘛?寫小說?」


  艾爾芙莉德一頓:「寫到哪裡了?」


  莉莉安妮悵惘而暴躁地說:「寫到葛溫德林和亂軍頭子陷入致命的熱戀!神終於蛻變成完整的人,他將在這段毫無希望的愛情之中意識到死亡和思念一樣幽玄,這正是靈魂通道逐漸敞開的序曲──」


  艾爾芙莉德把莉莉安妮趕出去,獨自坐入木椅,看著石床上緊裹破斗篷發抖夢囈的女孩。孩子的語言是特殊的語言,孩子在夢中的語言更是一個他人難以進入但卻真實存在的世界,它擁有獨特的初火開闢自身。是否真有任何奇蹟能夠再造那裡的地貌?若試圖叫醒那些逐漸行入夢中深淵的孩子,試圖把他們拉回這邊的世界,那麼恐怕反而要使他們受到更重的傷。這麼做難道算是救贖嗎?把孩子深深逼進彼處的,不正是所有老而應死卻還老而不死的事物嗎?


  她枯坐許久,雖隱約聽見敲門聲,可是無心應答。來人擅自入內,越過半個房間,咚地放下一只沉沉的水桶,又撒開一張厚毛毯裹住孩子。艾爾芙莉德看著二妹,感覺到一種陰晴不定的危險,但尤莉婭只是從懷裡掏出乾淨的布巾,在冷水裡浸濕,開始擦拭孩子熱汗滿佈的身體,又拾綠花草莖沾飽淨水餵她喝下。艾爾芙莉德恍若大夢初醒,開了窗就躍下尖塔打水,催黑焰燒淨才回房。剛進門幾步,又忽然聽二妹沉吟:「房裡恐怕不夠暖。」艾爾芙莉德從來只怕熱不怕冷,房裡無生火器具,隨即推窗下塔,回來時抱著火盆和一袋炭,是工坊裡組裝火焰壺、淬鍊毒飛刀的用材。「活人怎麼能當遊魂養?」生火時,她聽尤莉婭低喃,只能默然,明白大多遊魂都對生活麻木疏忽,包括自己。但把人類真實樣貌究竟如何鄭重放在心上的人,還牢牢謹記他們遺忘了的脆弱。


  連著兩日,尤莉婭在姊姊房裡辦公,用她不熟悉而滿是灰塵的書桌批閱信件、審算收支、擬劃人事,幾匣文件壓沉桌角;等到發現原素瓶始終喝不乾,才明白是曾有機會成為防火女的姊姊悄然為自己蒸餾注滿。歐貝克遵照她的指示,到外界尋找臘肉、醃菜、起司之類能久放且比硬麵包營養的食品,雖速去速歸,但他扛回的東西要維赫勒幫忙才送得上第一尖塔,就近保存在一個小倉庫裡,樓上不遠處便是遊魂們的黑祭壇。歐貝克另外向她遞出一囊牛奶時,說話擰澀含糊、臉色青紅不定,只有尤莉婭才知道他正在忍著不撲上來掐抱自己。


  城外示警求援,艾爾芙莉德本來猶豫要否放二妹和孩子獨處,又考慮讓維赫勒留下監視,可最終仍帶他上陣。兵戈暫息,她迅即回房,渾身還是腥泥穢血,見二妹仍端坐桌前,毛毯把孩子團成一個會起伏的丘,夢囈早被綠花草汁和盆裡的溫火吹淡。尤莉婭轉頭,艾爾芙莉德才驚覺她摘了面具,還束著長髮。「妳不覺得環境整潔對病人很重要嗎?」妹妹無奈地問,不知頰上斜撩一抹姊姊房裡才積澱的灰。


  艾爾芙莉德終於沐浴更衣,開始輕手輕腳打掃房間,意識到書桌和床鋪早是妹妹一塵不染的疆土。到了深夜,牆壁、地板、少許雜物都浮現久已不見的微光。本已停下夢囈的孩子突然低鳴,她顧忌自己不夠乾淨而一時沒有靠近。尤莉婭裸手去探,一會兒說:「已經退燒了。」


  艾爾芙莉德坐倒在地,靠著石床,感覺整個房間都在流汗。


  「妳慌得笨了。」尤莉婭嘆氣。


  艾爾芙莉德久久看著孩子,說:「信仰徒勞,奇蹟無用。」


  尤莉婭轉身整理桌面文件。「若真徒勞無用,我也沒有機會做這些事了。」


  艾爾芙莉德冷下臉說:「畢竟妳還要紫水晶,曉得她一死,我不會讓妳拿到。」


  「對,我想要紫水晶,」尤莉婭靜靜疊整紙張:「也想要比紫水晶更多的事物。」


  孩子緩慢醒轉,深淵之城的晨曦貼著她的眼角爬行。艾爾芙莉德坐著不動,尤莉婭便把淨水盛給孩子。女孩捧接竹杯,仰望這個譴責了她逝去親族愚笨狠心的女人,問:「妳的面具呢?」


  尤莉婭絞轉布巾,遞過去道:「洗臉吧。」


  艾爾芙莉德接過布巾,開始幫孩子擦臉。女孩轉頭看她,昏沉的神情還發著夢境裡些許餘熱,問:「妳們不要紫水晶了嗎?」


  艾爾芙莉德沒說話,但尤莉婭說:「我要。」她看著姊姊寒熱不定的背影,又見孩子垂臉抱緊她這幾日舀過許多熱水的竹杯,就沉聲說:「下令奪取紫水晶的人是我,想報仇就儘管來吧。」


  女孩低聲說:「我打不贏妳的。如果妳趁我睡著時拿走,我就不會感覺到。」


  尤莉婭環抱雙臂。「艾爾芙莉德決定保護妳,我也打不過她。但不死人的命很長,我就慢慢地等,等到妳自己死了再拿紫水晶,那時妳一樣不會感覺到。」


  女孩哽咽,忽然放聲尖叫:「我去找能殺妳們的人!我會告訴他們我吃了紫水晶!」


  艾爾芙莉德雙手握住孩子肩膀,卻認定自己沒有抱孩子的資格。尤莉婭戴回面具,再說話時已是沙啞的聲音:「那麼試著逃走吧。去找願意幫助妳的人,練練身體、少生點病,妳就有機會活著離開遊魂之國。」


* * *


  許久之後,對隆道爾有興趣的人大都認為,遊魂領導者叛出沃尼爾帝國以降,有超過一百年的時間潛伏在深淵之城閉門不出,大力整頓白色影子,派遣刺客們負責更多殺人偵查以外的工作,比如尋寶、搭建補給線和掌控局勢。信鴉在這些活動中擔任重要的幫手,牠們能夠在相當短的時間內把文件匣與一枚信物從隆道爾送到冷冽谷,再從冷冽谷把一根有特徵的斷指運回隆道爾。研究者、傳教者和創作者推想,來自繪畫世界的教宗沙力萬自從他還是首席暗月之劍的年代裡,就已經和隆道爾有著聯繫;埃爾德利奇的食人倉庫同樣多靠隆道爾幫忙才得以源源不絕地進貨,這種切入角度讓深淵的信者們多贏得了「幽邃廚師」此一稱號。事情可能這樣進行:埃爾德利奇總也吃不膩小孩,隆道爾就有專人派駐在戰地或村鎮,代為挑揀富有潛力的兒童,全權負責照顧與運送食材的事宜。更有證據間接指出,信鴉能憑藉主人的意志到達匯流之地洛斯里克,為妖王歐斯羅艾斯的學術研究做出貢獻,並順道替熄滅初火的思想扎根。無論各地人士見解如何,攻擊烏鴉一度被共同認定是極度不智的行為,不只因為烏鴉是女神蓓爾嘉的象徵,也由於隆道爾的信鴉總是攜帶著能讓人交上厄運的事物。據說那些烏鴉能認人,若射鴉之人一擊不中,之後就必須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價。


   歐貝克在作為白色影子活動的很長一段時間中,時常感覺自己再也無法找回失去的記憶了;不只如此,以一個白色影子的形式為尤莉婭付出剩下的生命,可能也就是他的整個未來。他從沒想過自己能有機會評價這些議論,稱讚「是的,這非常貼合當時的情況」或反駁「不對,那究竟來自多荒謬的誤解」。只有偶爾,他能暫時捨去一個影子壓藏的失落與無望,再次感覺白色隸屬純淨。


  艾莉絲穿黑衣。深淵滿是泥濘,又少光照,她在各種逃跑的嘗試中學會穿上適合隱蔽的裝備。但她的表情是白色,就像紗幕翻飛,陰影會推移漸變,化作一股不停躍動的白。某種程度上這有點像艾爾芙莉德──至少感覺空無的那部分是如此,其餘就不該相提並論了。艾莉絲沉默時絕對不像一隻睡獅,而是會等待反擊時刻到來的山羚,這股狠勁倒讓歐貝克想起尤莉婭。既然如此,艾莉絲又為什麼能為自己帶來純淨的時刻?他想,也許是自己在這孩子身邊時總想著和贖罪有關的什麼,一個麻木的遊魂因此才有機會暫且解放。多諷刺。他們會說起他的工作,但密探不想讓她知道太多,通常轉而盡力教她隱蔽的訣竅。他承認自己想要救贖,即使他仍在殺人。


  艾莉絲和莉莉安妮的關係,也許比她和其他人的稍微單純點。艾莉絲六歲,初至隆道爾時生的那場病才剛穩定不久,艾爾芙莉德仍要她待在自己房間,尤莉婭則已經下了一道命令:只要孩子在無人陪同的情況下離開第一尖塔,那麼誰都有權把她綁到第二尖塔領賞。有一天,莉莉安妮抱著稿紙匣跑進大姊的房間。「艾爾不在?妙啊。」她擠上床鋪,似乎只對故事裡的紫水晶有興趣:「上次說的故事我往下寫啦,寫得可辛苦了。妳有品味,對吧?不然怎麼戳穿我呢?聽好了,有品味的人有義務讓故事進行下去!」孩子被她無拘無束的熱情嚇住,失親的痛苦和仇恨一時被收進心靈的隔間。她縮起來,但偷瞄紙張和莉莉安妮,一個想聽故事的孩子是溫馴而不安的白色。


  不過維赫勒從沒聽說那故事寫完過。他從第一領導人的近衛逐漸變成小囚犯的看守者,那十幾年裡大家都叫他看守人。莉莉安妮注定是牢房的常客了,而艾莉絲把紫水晶的故事一點一點轉述給他,先是在艾爾芙莉德的房間,他會靠著牆,一聲不吭,只有在孩子雖曉得唸誦一個詞卻不明白它的意義時,便以他的卡薩斯腔、以霸王喜歡的哲學和美學用語、以他古板固執的理解角度說話。歐貝克不認同那種態度算是「講解」,斥他偏見太多、搬弄晦澀字眼,但反正他們除了孩子吃得太少之外從沒共識。後來是在每次艾莉絲逃走並被他帶回第一尖塔的路上。艾莉絲痛恨任何會把她抓去第二尖塔討賞的傢伙,包括歐貝克,哪怕密探是因為束手無策且從來不要獎勵,只期盼她能在尤莉婭的羞辱下明白一個孩子絕無希望單靠自己活著離開深淵。維赫勒不會這麼做,就靜靜在歸途中聽她哭著說故事,一向如此。更後來,艾爾芙莉德認為艾莉絲該有專屬的牢房了,他便在第一尖塔地底那間僻靜堅固的大石牢中待了十幾年。渾厚的牢牆與山體結合,鑄有一扇笨重的大門,上了三重大鎖,這裡本來是總領導病發時用以管束平復自己的地方。幾個遊魂提著建築工具入塔,在大石牢裡拉出一塊隔間,是給維赫勒的;接著又往第一尖塔神聖而牢不可破的大牆上鑿通一座壁爐,把石牆表面凹凸不平的焦痕全都刮補整齊,在地面鋪好木板,一齊上漆,搬進傢具,弄得和一個富村長女兒的房間沒兩樣。只有重門大鎖留著,鑰匙在維赫勒手中。


  女孩不能睡的夜裡,看守人的房門會響。他坐在壁爐邊聽她繼續說故事,看她畫一些和莉莉安妮的想法很不一樣的葛溫德林。艾莉絲的葛溫德林走得很遠,不再只是神國卡利姆的人王。他一度回到亞諾爾隆德,又從那裡出發,行經冷冽谷,如今已去過彼海姆,在龍學院深處找到母神遺留的遠古儀式,進入其中就能碰觸她的幻影;而到了大沼,邪惡的亂軍頭領竟在那裡學習咒術。他本應已被現露真身的神子親手所殺,直到葛溫德林見到愛過的人扔下破斗篷,揭露背上的黑暗之環。他們相互追獵而又彼此逃離,旅途還要往更遠的地方延伸。只有維赫勒知道愛人與仇敵頭盔下有銀長髮和紫眼睛。他這麼想:孩子從別人的奇蹟裡找到自己的奇蹟。


  從艾莉絲九歲起,深淵之城內大約每兩到三個月會發生一次騷動,而這騷動一次比一次更大,貪心的遊魂們暱稱它是「放小鴉」。隆道爾各處鴉居養有許多幼鴉,每一只都是未來的信使,放鴉人讓牠們在學飛的日子裡鼓盪翅膀與尖嘯。騷動將要發生的那一天,尤莉婭會命人敲響第二尖塔頂端的黑鐘,宣告對艾莉絲的監禁暫告中止。在此期間,任何遊魂都無權抓捕孩子,直到第二黑鐘再次敲響,首先把艾莉絲帶進第二尖塔的人便能獲得比平時豐厚五倍的獎賞。整個遊戲的盡頭就是深淵之城的外城牆,只要艾莉絲能在這天出城,她便再也不是遊魂們的階下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況一個活孩子實在不足為懼。遊魂們平時過慣了深淵裡艱苦的日子,紛紛對此趨之若鶩,本來沒興趣的人也會在同伴的影響下投入遊戲,藉由一個只要受傷就難以復原的個體懷念生命的敏感和脆弱。


  但當然,孩子被提上第二尖塔時,身子最好別帶著太過份的傷口。什麼是過份?參加遊戲的遊魂們著實費了一番力氣才摸索出模糊的界線,因為領導們並沒有給予這件事明確的定義。就約定俗成的結果而言,參賽者大致分成了兩派,即總領導派與副領導派。總領導派的信者把不讓孩子受傷奉為最高原則,副領導派的玩家則不介意孩子受點輕傷。看守人和一名白色影子其實就跟在艾莉絲附近,負責保護她不受入侵者與過於興奮的遊魂傷害。因此有一種速勝方法是先找出看守人和白色影子,如此就能縮小孩子可能藏匿的區域。幸運的是,看守人和白色影子在一般情況下不能干涉任何人追蹤孩子、與她纏鬥;不幸的是,一般情況是否已變作緊急情況,由這兩人共同判斷。一些遊魂看出兩人之間關係緊繃,便試過逗引他們內鬨,覺得如此一來便有機可趁。但嘗試這種做法的人最後都證明了同一件事,那就是他們最好確定自己不會真正令艾莉絲受重傷。因為在有意試探界線的群體裡,已有兩名遊魂後來被副領導丟進飢餓的信鴉群,五名被總領導以黑焰慢慢焚燒,十名以上倒在法蘭快劍、致命白霧、路邊的瓦片石頭堆下,幾人屁股裡各自塞著斷棍、飛刀或看起來曾經是火焰壺的東西。還有少數參賽者是三領導派,這派人對獎賞沒什麼興趣,倒喜歡在騷動的日子裡向其他參賽者惡作劇,甚至趁機與孩子玩在一塊兒。他們的底線是別讓艾莉絲真正出城,化為深淵裡飄渺無依的人性之一。有個巡禮者獨自住在谷底,傍著凹穴搭間小屋,他從艾爾芙莉德初在卡利姆引發叛亂時,就已是她麾下一名富於求生經驗的不死人,說是全隆道爾最老的遊魂之一也不為過。他本來對這遊戲很不以為然,認為它是領導人們失志的跡象。但自從某次騷動之中,十歲的艾莉絲趕在第二回鐘響當下如一隻小鼠撲進他的住處,老巡禮者那張久已不用、歪頹空曠的書桌就開始凌亂,逐日堆滿亂紙簿本、一個老人的躊躇和呢喃。那天傍晚,騷動由於孩子仍不見蹤影而未平息,他牽著小艾莉絲的手從谷底慢慢走向第二尖塔,一路教她背誦卡利姆古字母表,又細細解說隆道爾獨立書寫系統的演進過程,沒有人敢拔出武器打斷他們。尤莉婭從大書房裡選出珍藏賞賜給老巡禮者,它們能帶他奔向火焰與歲月,將記憶拉入燭光下閃爍,任他翻掘已經失落的和未曾明白自己擁有的事物。未來,維赫勒陸續抱著這些古籍回到艾莉絲的牢房,夾在其中的無數淺色紙張薄而粗糙,有水草氣味,以當代通用語寫滿矯健的註解。除此之外,老巡禮者積在屋裡的手稿根本不能稱作手稿,就連請艾爾芙莉德和其他老人來鑑定,也都無法從那些狂亂拉扯紙張的線條中找出意義,於是便在艾莉絲二十三歲離開隆道爾那年以防止教中機密洩漏為由焚燒,全跟著老巡禮者遺留在搖椅上的些許骨灰撒入城外一處樹根盤繞的地穴。


  有經驗的參賽者都知道,捉住孩子並不意味著已經贏得遊戲,因為去往第二尖塔的路上有其他「射鴉人」等在橋中間、屋窗後、棚架內、繩梯上下、洞道轉角、升降梯外、陰溝裡、樹藤陰影、草叢中……有的地方還挖了陷坑,設了絆腳繩和捕網。隨著艾莉絲越長越大,每個遊魂都發現越來越難像以前那樣拎著她疾奔,或把她扛在肩上擊退攔路強盜。她會趁射鴉人爭奪自己的時候抓住空隙趁機溜走,而且從那些分化看守人與白色影子的壞傢伙身上學得了如何令場面愈燒愈烈,製造機會。但沒有任何人為此驚訝,艾爾芙莉德親自傳授孩子武技並不是個秘密,至於為什麼她能和副領導人一樣機智惡毒,這要不是由於天生如此,就是因為艾莉絲對尤莉婭那股眾所周知的仇恨使她與自己憎惡的對象益發相似。總而言之,所幸艾莉絲沒有表現出任何會使動黑焰的徵兆,否則她幾乎已比咒蛙還靈敏了,若再有黑焰助陣,豈不是沒人能抓住?


  但無論艾莉絲長得多大,變得多蹻捷,她都無法擺脫一種幻覺──或說回憶,只是有時幻覺一詞才足以通往回憶底端──那就是艾爾芙莉德在雪地旋轉的影子。深淵只結冰,不下雪。艾莉絲忘記自己那時六還七歲、在隆道爾已待了多久,艾爾芙莉德抱著哭泣不止的她離開城市,在幽暗空寂的地底世界一直走、一直走,她一度以為她們不會回頭。艾爾跳上有如尖塔那麼巨大的石筍,一階又一階,登上最高的一柱。那兒有塊平台,接住一束純白色的光,走入其中透明又溫暖。艾莉絲趴在艾爾的肩膀往上望,光柱來自一道圓井般的垂直石洞,她因為看見小而遙遠的天空,就忘了繼續哭泣。有隻長著蝙蝠翅膀的怪物飛撲過來,艾爾一劍將牠斬落,但後頭還有更多。艾爾放下她,開始旋轉,雪裹著它的影子從劍尖濺開,墜落深谷──往後她才知那雪是震懾諸國的黑色火焰。雪停的時候,怪物都消失了,小小的天空靜悄悄的,溫暖的光始終在這裡,艾爾重新抱起她。回去以後,她開始學艾爾走路、跳躍、旋轉。劍尖始終沒迸出雪來,她也仍然拒絕承認曾在深淵感到安全和平靜。


  和尤莉婭之間則不這麼難,只要恨就好。艾莉絲很習慣被牽進、提進、抓進、拖進、綁進第二尖塔,有時在會議堂,偶爾是大書房,最多還是那間異常整潔如人類居所的小書房。那裡是尤莉婭辦公的地方,房間盡頭有張大屏風。艾莉絲不得不等著帶她來這裡的混蛋、歐貝克、維赫勒等人和尤莉婭交談完,拿走賞賜,單獨把她留下,然後一切才開始。尤莉婭羞辱她的時候從不抬頭,能一面寫信、上封蠟,一面引經據典描述她在這次的逃跑行動中到底有多愚蠢。艾莉絲感覺尤莉婭說得就像始終跟在自己身邊,比維赫勒和歐貝克還理解她沿著窄道衝刺時喘得多痛苦、因被遊魂拉扯而貼緊他們嶙峋濕臭的皮膚時多恐懼。「妳知道最愚蠢的部分是哪裡嗎?」尤莉婭總是這麼問。若艾莉絲不肯回答,就得繼續跪在地上感受令人屈辱的寂靜,聽燭火劈啪、紙頁摩擦、原素液在瓶裡搖晃或乾涸、羽毛筆重新蘸墨時刮過瓶口、尤莉婭的靴鎧輕輕敲擊大木桌和乾淨光滑的石板地。尤莉婭也不總穿鎧甲,但面具永遠是戴上的。艾莉絲小時最犟,好幾次死活不肯回答,累得跪著睡著了,半睡半醒間或正被艾爾抱回第一尖塔,或仍跪趴原地,桌後的尤莉婭坐姿依舊端整,蠟燭燒得更短,文件匣和卷軸還是堆得那麼高。

  

  唯一一次困難在她初潮來時,那年是確切無疑的十四歲。當第二黑鐘毫無預警敲響,艾莉絲正累得裹在被窩裡淺眠,前一日就已懷疑自己生病。但她毫不遲疑地跳下床,穿好皮甲、繫上短劍,推門時卻覺得它比平日更重,生怕被後頭的維赫勒瞧出端倪,又報告給尤莉婭聽。每當自己病時,尤莉婭罵得最精狠。她邊跑邊藏,還想甩開維赫勒,可是隆道爾彷彿提早入冬,每一步都像陷在冰沼裡。很快有遊魂追上來,三兩下往她腦子套上麻袋,捆實雙手。去第二尖塔路上,每次顛簸都讓她想吐,每種噪音都使她頭痛。到了小書房,也沒聽清所有人說了什麼,只縮在地上喘氣,肚子好疼,疼得全身流冷汗。等尤莉婭斥她回神,她才發現又只剩下自己,燭火令她畏光,想起幼年那張失去了紫水晶的祭台。


  「妳又生病了。」尤莉婭說,壓上簿本。


  艾莉絲立刻想譏諷回去,卻感覺張口就要痛出哀鳴;但這也好,得保留體力,尤莉婭還有很多可惡的話要說。她憋著等了好久好久,尤莉婭終於走過來,竟然命令:「去後面,把衣服脫掉。」


  艾莉絲一時渾身發寒。「不。」


  「不是為了罰妳。」尤莉婭的聲音有些緊繃,語氣卻前所未見地溫和:「脫下褲子,看看流血了沒有。」


  大屏風後面是一張木床,被褥壓成冷淡的方塊,看得出很少使用。艾莉絲站在陰影裡,花時間考慮如何逃走。但能逃多遠?該去哪裡找艾爾?她不知道。尤莉婭沒有趕她。她縮起來,拖過棉被包緊自己,才慢慢褪下微濕的黑皮褲、然後是底褲……


  「我流血了。」她虛弱地說,聲音好低,感覺不可能有任何人聽到。


  但尤莉婭聽到了。後來艾莉絲總想,她本可以把一個下體流血的少女、把這些遊魂們毋須理會的事情全丟給別人。她可以叫來維赫勒,遣他把自己帶回第一尖塔,等艾爾回城。這樣她就不需要丟下滿桌子的文件,去準備熱水、乾淨衣物,還有應急的棉布。之後艾爾縫製了幾件月事巾,比單單一塊棉布更好綁繫。艾莉絲不知道該拿這塊棉布怎麼辦,就一直留著它。


  等艾莉絲拾著髒衣物從屏風後出來,尤莉婭便走在前面,親自帶她回大石牢。沒綁她、扣住她或做其他什麼,就只是走。和尤莉婭一起行動的感覺很怪,令她渾身僵硬、眼眶濕潤,感覺恨的淚意有愛的熱度,這些或許比和艾爾之間還更困難。進了牢房,維赫勒已生好火,烤暖整個房間。「艾爾芙莉德會解釋。記得多喝熱水。」尤莉婭說,隨後離開了。總領導回城以後,聽完看守人匯報,馬上前往大石牢,在孩子床邊久久坐著,注視睡不安穩的艾莉絲翻身與蜷縮,而後緩慢動身前往第二尖塔。尤莉婭還在桌前工作,燭光刻深面具,雕芽細如皺紋。艾爾芙莉德直直越過小書房,彎身抱緊妹妹。女性不死人無法懷孕,沒有月事。她遺忘這些很久了,如今才記起艾莉絲不只需要長大,還需要一個能使她不害怕長大的人。


  除了說故事時,沒人再提起紫水晶。歐貝克不時會想,紫水晶或許已和艾莉絲融合為一了,要不然她怎麼能十五歲就跑贏大半個隆道爾的遊魂?他追在她後面,發現她知道人們在哪裡,分辨得出誰想抓她而誰並不如此。她把自己壓進縫隙,偷向那些有「莉莉安妮精神」的淘氣鬼眨眼睛,先後扔石頭騙走探頭探腦的壯漢們,然後一鼓作氣逃過防線。看起來她有同伴了,但歐貝克知道不是的。她跑啊跑地,漸漸也開始甩掉淘氣鬼,從來沒忘記他們同樣不想讓她出城。沒有任何人是同伴,對嗎?


  但他同樣會想,說不定艾莉絲根本並未吞下紫水晶。這件寶物至今仍躺在世界某一角落,總之不在孩子那裡。如果它在隆道爾手中,那麼它就是遊魂們的希望,所有遊魂之敵的絕望。反之,若它在神手中,神便能用它阻絕任何對初火居心叵測的生物;若當年庫魯歐族還剩下一個人而不只是一個孩子活著,他們就能懷抱希望躲避絕望,一起逃往別的地方。但這些都是假設,是一個魔法師在孩子面前翻轉玩弄的無數七色石。事實是隆道爾的三姊妹還沒被神殺死;庫魯歐族直系血脈只剩一個女孩。無論紫水晶下落如何,奇效是真是假,孩子都已經背著亡者、生者、神明,負載他們的希望和絕望向前狂奔了這些年,可能直到死去都無法擺脫密探的把戲、獄卒的餵食、燃燒世界的假設之火。


  只要艾莉絲的體力更好一些,就能省下喘息,一路逃出遊魂之城。很近了。歐貝克不知道若那一天真的來臨,自己會怎麼做──也許會放她離開。這也是一個假設,一個白色的影子,追趕他自己,沒對任何人提起過。維赫勒?不。看守人以總領導人的意志為意志,而艾爾芙莉德顯然永遠不可能放孩子獨自踏入深淵,所以和維赫勒談論此事毫無意義。不過歐貝克莫名地相信尤莉婭能看見他心中的白色影子。他們一如既往在大書房擦身而過、在議事堂內匯報與交接任務,又在只剩彼此時冷臉對峙、交相諷刺,或做愛。尤莉婭從來不和他私下討論孩子,若不意說起就冷笑,笑裡有種雜音,響起來像白色影子的靴跟踏在沼地。他便想,她也被追趕。


  小鴉不是小鴉了。艾莉絲十六歲,長得比莉莉安妮還高,久久才聽一次故事,聽時不出神嚮往而是打趣說笑;再沒讓維赫勒看自己畫什麼,只和他談老巡禮者筆記裡的教義。歐貝克應她要求,趁閒暇一起到人煙稀少的地方,以野草為目標練習致命白霧。兩個月下來,葉片連著草根在少女腳下萎頓不起。殺人犯說夠毒了,逃命的孩子卻不滿意。


  「妳想殺人嗎?」他問。


  「想。」艾莉絲說。


  轉眼又到放鴉的日子。第二黑鐘大鳴,少女卻不緊不慢穿甲佩劍,穿戴完了還站在書桌前撐頤沉思,對房裡的看守人和房外的白色影子視若無睹。終於,她離開房間,竟緩步登塔,走上黑祭壇。艾爾芙莉德坐在壇前,面朝塔外幽空,那口三人合力才能敲響的黑鐘無聲懸在塔樓頂端。歐貝克發現今天是祭祀黑暗大蛇的日子。每到這日,三姊妹若不齊聚,也總有一人會在這裡。艾莉絲走到艾爾芙莉德身邊,一聲也沒喚,拔劍就把壇上祭著的枯黑蛇鱗劈落在地。卡斯的大女兒仍坐著不動。


  「如果要滅火,為什麼不先熄滅妳自己?」孩子問。


  歐貝克聽見維赫勒的劍鞘響了一聲。艾爾芙莉德說:「有道理。」


  艾莉絲丟下劍,拔出歐貝克送她練習魔法的短杖,抵住艾爾芙莉德的右眼。很久以前,艾爾抱她登上這裡,從窗欄往外眺望遊魂之城,找出觸目可及的每條大路,數算她小小的步伐要跨出幾步才能超越。維赫勒啞聲道:「這沒意義。」艾莉絲說:「有。見過紫水晶的人是她,最初說起紫水晶的人也是她。」


  歐貝克不知道有或沒有,不知道是哪個遊魂還有能力告訴一個孩子什麼叫作最初。孩子的十年很長,遊魂的十年太短,兩種時間將太多事物與紫水晶重疊混淆,意義是其中之一。短杖呼出白霧,一口一口蝕破艾爾芙莉德的眼。維赫勒掐緊劍柄,歐貝克則反覆只想:所以意義是紫色的了?隨後他恍然大悟,深淵之夢滾沸過的腦海浮現答案:必須用最髒的與最純淨的顏色才能抹開意義。


  但艾莉絲的霧不如練習時穩定,眼下一片濃一片淡,是顫抖不停的灰。艾爾芙莉德站起來,把孩子從孩子的毒霧邊推遠,摀著臉搖搖晃晃走向窗欄。維赫勒跨步大吼,但艾爾芙莉德已經朝外墜落。很久以前,艾莉絲坐在她的懷裡,聽她說起女神蓓爾嘉的使者是隻巨大的烏鴉,會抓住背有使命的人展翅一飛,將他帶往古老無垠的巡禮之路。鐘聲響了。


  此後一年,艾莉絲把自己關在石牢深處,即令鐘鳴也未曾出門。艾爾芙莉德自從被白霧蝕去雙目,就再也沒見孩子。尤莉婭一度前往牢外,命令維赫勒開門退下,但當她進牢,見到孩子抱膝靠在石牆角落,發現深色亂髮覆蓋在蒼白的手臂與一把尖端焦爛的短法杖上,立刻知道沒有一種羞辱能夠激響這種喑啞。隔天,一只信鴉飛入第一尖塔,沿著一支火把也沒點起的石廊迴轉向下,落在石牢的大鎖上啄門。維赫勒從牠腳上解下老巡禮者的一張筆記、莉莉安妮的幾頁手稿。第二天,信鴉帶來七粒七色石,每粒色彩各異,另一包小麻袋裡裝著鳥餅,維赫勒取出來餵了牠。第三天,信鴉什麼也沒帶,空著腳在艾莉絲跟前跳步,嘎嘎地叫,維赫勒就用剩下的鳥餅餵牠。往後的日子,除了筆記與手稿,信鴉帶來更多鳥餅,但看守人漸漸什麼也不做。鴉拼命地喊,使勁啄堅固的餅袋,飛著咬人,在任何地方拉稀,直到大門揚開一道縫隙才飛離,明日去而復返。有一天,艾莉絲捧起鳥餅,鴉飛上她的手臂,細碎啄她掌心。短法杖滾落在地,孩子流著眼淚,靜悄悄地睡著。醒來後鴉已不在,她想起自己十七歲了。


  信鴉捎來破布條那日,艾莉絲正坐在桌前重讀莉莉安妮的信。「對一個喜歡故事的人而言,魔法比奇蹟無聊一點,」說書人在信裡寫:「因為它時常處於兩種極端──要不是把靈魂藏在繁瑣冗贅的論述裡,要不就過於直白地抒發胸臆。」艾莉絲聽見鴉喚,便等看守人開門,去抱牠坐回桌邊。那條破布直接繫在鴉腳上,害牠剛在桌面收翅就絆了一跤。她挽起破布,由於令人懷念的溫暖、粗糙結實的觸感和顫慄從掌指襲上,就緩緩認出自己曾裹著它睡在一張頹冷的石床上,記得它是艾爾芙莉德那件破斗篷的一部份。她把破布翻了又翻,但裡頭沒縫暗袋、沒寫隻言片語,什麼都沒有。鴉來啄她手指,又去啄動餅袋。艾莉絲握著破布,一年後初次奔出石牢,奔上尖塔敲艾爾芙莉德的房門,久久地敲,久久地等,還是什麼都沒有。鴉從後方飛來,越過她朝上飛去。她奔向黑祭壇。燭煙冉冉升入第一大鐘,壇上仍奉祀大蛇卡斯的巨鱗。信鴉停在艾爾肩上,幽空與她的背影都和艾莉絲記憶裡沒有什麼不同。


  「我想帶妳出去旅行一段日子。」艾爾芙莉德說,沒有轉身。


  「去哪兒?」艾莉絲問。就連尖塔也在顫慄。


  「冷冽谷。」


  多麼靠近月亮、多麼靠近神明。艾莉絲感覺喉嚨化作了沙,白霧瀰漫在所有事物上。當沉默冷熱交加,艾爾芙莉德舉高一條黑緞,說:綁住我的眼睛吧,妳不用再看見。


  艾莉絲向前接住柔軟冰冷的黑緞。七日後,一輛馬車出現在人跡罕至的荒野,從夜裡出發前往冷冽谷的伊魯席爾,路途還很遙遠。每當日間,陽光斜斜射入車廂,曬紅艾莉絲缺乏日照的肌膚,那種溫暖讓她想哭想逃。這就是自己日夜渴望的地上世界嗎?車伕為兩匹馬都上了眼罩。她抵抗顛簸,仔細從綁緊艾爾眉眼的黑緞內側勾出被夾住的前髮,來回梳理,捋進耳朵後方。馬車偶爾休憩,補充人類才需要的物資,兩隻信鴉盤旋著棲上車頂。艾莉絲下車走路,每一步都踏在幼年失去的事物上,風打捲而有空洞,她無法走遠,也從沒聽見艾爾出聲。「妳不怕我逃走嗎?」她問。艾爾仍如往日,先沉默,才說:「走慢點。」


  到了馬與車都登不上的地方,就徒步前行。艾莉絲爬慣了陡坡,卻羞於讓陽光抱住背脊,行動因而遲鈍許多。艾爾縱使不得視物,仍能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接住失足的她。山路一寸比一寸冷峻,銀河比深淵刺骨,但艾爾體溫很高,睡時就將她摟進斗篷。有一種模糊的想法,或毋寧說是直覺,在熾暗的懷抱裡逐漸淒烈,令艾莉絲感覺褻瀆神明也背叛自己:遊魂擁有漫長的光陰,足夠用來捨棄各種事物,包括視覺,包括血仇;倘若自己也得到不死的祝福,擁抱黑暗的同時就不須失去火焰。


  她們行得很慢,但還是越過了連綿峰巒,伊魯席爾的雪每一簇都剝落秘密的碎屑。有個男人在橋的盡頭迎接她們,他比艾爾還高,寬大而多磨損的長袍下伸出枯長手腳,背後枝叢垂作無肉的羽翼,兩把大劍隱隱約約。「歡迎,蛇與黑暗的後裔。」艾莉絲聽見他說,就仰去看男人那張枝芽蔓生其上的面具,不禁想起尤莉婭。「很高興見到妳,艾莉絲。」男人又說,看穿什麼般低著頭:「尤莉婭和莉莉安妮還好嗎?」

  

  艾爾芙莉德仍縛著雙眼,寡言少語,但沙力萬能隔著從容有禮的距離聽見踩進雪中的秘密。他們在精緻平穩的長桌上用餐,侍應只往艾莉絲面前送上烤雞、鮮魚、馬鈴薯泥和蔬果湯;銀灰色的光芒灑在菜餚表面,任何人的呼吸在這裡都結成華貴的寒氣。沙力萬描述某間教堂的落成典禮,談論一個主教在夢裡所潛入的幽暗深海。艾莉絲聽著,不知不覺地入迷,因為這片海洋使她想起深淵,想起破舊擁擠的隆道爾,想起被沙塵與她的仇恨籠罩的第二個故鄉;更重要的是沙力萬的嗓音賦予海面嶄新的浪濤,會憑藉一股不能違背的意志,無法違背的規律,吞噬已然過於沉重而早該在海底安眠的事物。艾莉絲放開刀叉,手掌在寒冷但新鮮的空氣中宛如握住了火焰般發熱,感到飽足而昏昏欲睡。


  艾爾芙莉德本來只默默地聽,偶爾應答致意,此時打斷沙力萬。「一個暗月之劍能教妳更多東西。」她說,面上黑緞反射無溫的光。


  「暗月之劍?」艾莉絲的睡意如潮水退去。


  「兩位連日奔波,能談話的機會一定很少。請原諒我的失禮。」沙力萬頷首。「我曾是暗月騎士團的一員,有幸得到團長葛溫德林拔擢,成為首席暗月之劍,為祂略盡棉薄之力。雖然如今已轉任聖職,在本地效勞,但對過去領受的恩惠不敢或忘。」


  艾莉絲開始暈眩。所以,是的,護佑她度過童年的神明確實近在天邊,賜下白色的影子,彼時去往那個跌跌撞撞的孩子心中,此時來到這名搖搖欲墜的少女眼前。


  「一個真正的暗月之劍曉得誓約的力量,」艾爾芙莉德的語聲突然變得低沉而富於壓迫感,鳴動廳中光霧。「他能贈予妳金色的法杖,傳授妳本應學會的魔法;這位師長正直、慈悲、深有洞見,能教導妳同時與火和黑暗相伴的哲學,庇護妳不受任何一方傷害。」


  「金色的法杖。這是個很好的主意。」沙力萬輕聲說。


  艾莉絲終於明白艾爾芙莉德的用意。「我會成為暗月之劍?」恐懼──而不是欣喜──麻痺了她的胸腔。


  沙力萬微微前傾。「我能感覺到妳早就與黯影太陽締結了深厚的誓約。它為妳蓋上一層薄紗;纖細且潔淨、高貴卻自慚,有著蛇的形貌,憧憬日光但只能背負黑暗。」他像株值得倚靠的樹:「歡迎回來,孩子。」


  這不是旅行,而是陷阱,網中塗滿愛與毒。艾爾芙莉德想為她找回失去的事物,就遠離她們的家,把她交給一個必須尊重與威嚇的盟友。艾莉絲無法在沒有看守人的豪奢客房中入眠,深夜提著劍飛奔過半個城堡,但此刻最恨的人已經不見蹤影。沙力萬出現在滿是悲狂和迷惘的迴廊前方,嗓音如古藤爬過冰冷的谷底:睡吧,艾莉絲,有使命在等待妳。


  天光大亮,城堡後院的積雪能凍結人的五感。艾莉絲從沙力萬手中接下金色的法杖,她的導師拔劍而立,劍身擋去半張面具,溢出暗潮幽光,向外流淌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影。艾莉絲在海底看見自己。「愛它,跟隨它,恨它,戰勝它。」沙力萬朗聲道:「暗月騎士團即將就要迎接一名誓約堅定,足堪重任的騎士。」


  從這一天開始,暗潮扯住艾莉絲的腳踝,一次次把她拉入不見天日的海。法蘭快劍不可能斬開海洋;即使她匿蹤繞行,聲東擊西,從高處刺落,但任何聲音與力量都會在水中融化。她試著躲避,浪濤卻總能追上,以最深刻的理解凌虐她、踐踏她,逼著她在窒息中目視自幼至今每一次無果的逃跑,每一個遊魂的羞辱。歐貝克懦弱陰險,贖罪與智慧是他賴以維生的托詞;維赫勒的忠義以愚蠢為根基,有主人統率才顯得可信,他本身則從來是一隻暴虐的野獸;莉莉安妮的燦爛不羈來自冷酷無情,每項創造每種奇蹟來自嗜血的天性;尤莉婭妄自尊大,喜好反芻自己惡毒的憐憫,靠鞭笞與施捨獵取快樂和安寧。而艾爾芙莉德是諸種殘酷的土壤,溫暖潮濕、厚實堅忍,只須以愛澆淋,就能為每一個獨特的生命結出專屬的毒果,食果的人都要對傷害上癮。最罪大惡極的兇手從來活在歡迎受害者思念的遠方,若無其事汲汲營營於他們自己的幸福。艾莉絲恨血和海水一樣翻騰漫延。


  不知何時,一個影子站在這片深海的邊際。血流進艾莉絲的眼睛,令所有景物都如漣漪晃蕩擴散,但她躺在地面由下仰望,仍能看清一個男人有張圓潤可親的臉龐,柔軟的指尖從主教袍裡伸出來,扶著她、為她擦去污血。「可憐的孩子,妳多瘦弱啊,怎麼可能打贏那種怪物?」他瞧著沙力萬留下的人影說,而它從來不發一語。


  埃爾德利奇主教邀艾莉絲共進晚餐,他的嗓音和他淡色的頭髮一樣,有種蓬鬆蜷曲的魅力,令她難以拒絕。晚間,還是在那張精緻平穩的長桌上,侍應排好了尖銳發亮的刀叉,往主教盤中盛上和艾莉絲一樣的食物。菜葉略嫌青澀,肉排鮮嫩帶血。他問起沙力萬的考驗,艾莉絲便取來導師贈送的武器。「噢,金枝杖槍!」埃爾德利奇輕快地說:「妳得明白,它是一件寶物,忠於主人的信仰。若妳沒有力量執起自己的信仰,那麼可也就沒有辦法揮動它了。」他挪近艾莉絲,像已經看見這兒有個秘密:「告訴我,孩子,妳的信仰是什麼?」


  有隻濕潤滑溜的泥鰍游進艾莉絲內部。她將自己的奇蹟和盤托出──葛溫德林化身為人,治理神國,遊歷諸地,摯愛的敵人是銀髮紫眼的不死叛徒,天涯與共;縱令廣袤世界殘虐無當,親密之人反覆無常,沿途一切仍是神子的寶藏。甚至在艾莉絲向主教滔滔述說的當下,葛溫德林的旅路還更向前推展,添上細節。她看見主教那雙好奇的圓眼睛溢出莫大的滿足。「我敢說妳確實見過祂。葛溫德林,啊,葛溫德林。」埃爾德利奇嘆息,笑彎了眼睛:「暗月將光芒平分給每一個挨餓的子民,透過幻影填飽他們。但妳吃得仍然太少了。」他切開自己的肉排,放到艾莉絲盤中。「孩子,聽我一言:強身健體與貞定信仰沒有不同,要訣都在於維持飽足。」


  艾莉絲將主教的忠告放在心頭,從此吃得越來越多。她不厭其煩摸索體內每一股仇恨的肌理,日夜吮咬吞食,逐漸察覺自己還沒吃過一種食物比它美味。一年後,她果真變強壯了,能踩在屋樑上長長地疾奔,閃避從深海探來的觸手。可與此同時,她也越來越容易飢腸轆轆,常在降雪的深夜餓醒,只有靠著虐待自己才能忍受食慾。埃爾德里奇幾次經過沙力萬的庭院,都給予她誠摯的慰問與讚美。「金色枝椏很快就要開花結果。」他快樂地說。


  但艾莉絲無法和主教一樣滿足。她開始懷疑自己並不想成為一個暗月之劍,享受與侍奉她理應繼承的信仰。初來乍到時曾經歷的恐懼再次灌滿她,且更為熾盛。如果再也見不到艾爾芙莉德怎麼辦?如果找不到回隆道爾的路怎麼辦?如果歐貝克不再感覺自己對她有任何責任,如果維赫勒為了能卸下看守人的任務而感到輕鬆,如果莉莉安妮絲毫不認為失去她這位讀者有什麼可惜;如果尤莉婭只是找了另一個更伶俐敏感的孩子來鞭笞辱罵,連一絲失望都不屑再留給她,怎麼辦?


  她明明如此憎恨,卻正在失去她恨的人。艾莉絲找到導師,詢問他最近是否見過任何一隻隆道爾的信鴉。沙力萬站在長廊的陰影裡,凝視她添上新傷的臉,孩子明白雪中一直有藤蔓在傾聽自己。「我知道妳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要離開。」他平和地說。「但在妳逃跑之前,何不讓我們最後一次嘗試看看?」


  沙力萬走向城堡大廳,深海幻影從窗口、拱門、雪地匯流而來,再度凝結為那道人形。這有什麼意義?艾莉絲看著海底的自己。導師拔出另一把大劍,憑空一揮,暴烈的火焰隨即將海水蒸發殆盡。「此乃罪業之火。」沙力萬甩劍入鞘。「任何人本都能擁有這火焰──只要願意承擔罪業。」


  艾莉絲舉起金枝杖槍,雪光呈現它有多麼冰涼。人形再度現身,向她襲來。她數次躲過浪濤,卻躲不過海面浮現她自己。一個飽食仇恨卻仍滿是迷惘的白色影子,執起海底的枯骨,穿刺她、制裁她。艾莉絲向後仰倒,肩膀濺開鮮血。


  沙力萬投落的陰影覆蓋著她。「妳恨隆道爾,也愛隆道爾。」


  艾莉絲不想聽,閉起眼睛,但話語如枯藤從雪下爬出,困住她。


  「妳無法接受愛,就把它藏進恨裡,於是恨與愛都失去了力量。」


  艾莉絲赫然又開始遭受飢餓折磨。但奢侈的餐點、仇恨的骨肉和夜裡的虐待都已不足以平復。她仰望導師的面具、他腰間垂掛的深海與罪火,以及沒有信鴉飛過的天空。


  「取回恨裡的愛,揭開愛裡的恨,向靈魂中的罪業坦白,」沙力萬說:「燃燒它吧,妳將能見證罪業的力量。」


  導師的說教也沒有意義──艾莉絲是這麼相信的。但從這一天開始,她的眼珠在深海彼端化為黑色。她像飢餓的狼一樣嚎叫,拚著性命不要去撕扯海中光影。就連枯樹般的沙力萬她也想要嚼咬破爛,就連奶油般的埃爾德利奇她也想要擠壓吸食。恨裡的愛,或愛裡的恨,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它們存在,與意義無干。她夢見自己變成一隻巨大的鴉,從冷冽谷展翅起飛,在亞諾爾隆德的月下盤旋,尖嘯著飛往深淵之城;牠穿入地底,撞上第一尖塔的巨大黑鐘,爆破為哀烈哭聲,黑羽紛紛飄零。艾爾芙莉德站在塔下,那處從來不熄滅的篝火邊,接住從無數鴉羽底端綻放吐露的赤裸女孩。尤莉婭拾起每一綹羽毛放在懷裡,一齊往空中拋去,就成為一件嚴謹而成熟的喪裙,覆在女孩身上。這夢持續了很久很久,夜裡也作,白日也作。艾莉絲看不見、聽不見深海,卻仍能與它雙雙泅泳,伊魯席爾是一隻坐擁無垠海域的古老鯊魚。白霧就這樣從海底升起,抹去日與夜的分際。曾幾何時當霧散開,深海已是城堡後院一漥昨日留下的寂靜雨水。艾莉絲看著水中倒影,她有一雙把黑色哭亮、把白霧哭散的紅腫眼睛,不那麼飢餓了,但疲憊,渴望回到篝火邊。


  沙力萬站在後院的高台上,兩掌拍出響亮的讚許。「妳承擔了罪業。」


  艾莉絲看見金枝杖槍尖端有焦灼的痕跡,致命白霧這次蝕開了海中的自己而不是一雙紫色的眼睛。她有種感覺,從此以後恐怕再也不會釋放它。


  「啟程前往亞諾爾隆德吧,」沙力萬朗聲道:「向暗月騎士團長獻上妳的忠誠。」


  艾莉絲點點頭,卻又搖頭:「我想先回隆道爾。」


  沙力萬道:「我為吾神靜候佳音。」


  二十一歲的艾莉絲不很認得回去的路,對家的思念是唯一的指南針。家。她還是會為這個字感到痛苦,可它也是紫色,綁著尚未卸下重擔的黑色緞帶。她頻頻迷失,急著趕路,不肯閉眼休息;眼看就要翻過雪峰,卻因為患上雪盲而倒下。在糧食見底那一夜,有隻溫暖的手把她抱近火邊。艾莉絲往上摸索,摸到沉默的嘴唇和染有雪水的綢緞,就發現信鴉從來沒有離開伊魯席爾。她裹在破斗篷內睡了三天三夜,矇矓中總有水滴潤濕唇舌,直到終於醒轉。艾爾芙莉德抱緊她,緊得她只能在恢復視覺後依然憑藉創傷滿佈的手指摸索到繩結邊上,試著在恨、愛與顫抖中解開它們。可是,不行,她也許能在單獨面對深海時短暫地扛起罪業之火,卻還是無法在一張會燙出眼淚的懷抱裡做到這件事。


  但從雪地遠遠地奔向原野,看陽光抱著野草搖晃,她驚悟沿途一切都正成為她的寶藏,包括罪。艾爾芙莉德捧起她新舊傷痕交錯的手腳,低誦誰都聽不見的奇蹟,馬車靠顛簸藏起很多事物。信鴉提前捎來莉莉安妮的歡迎:妳出去以後,遊魂們連廢話都忘記怎麼說了,包括我。那些踐踏、羞辱,那些在深海中如此鮮明的惡仍然是揮之不去的白色影子,但眼下不追在艾莉絲身後,而是坐在她的身邊,偶爾和她一同下車,呆望晚霞,吹打捲而有空洞的風。


  歐貝克和維赫勒在城外等她們。密探見到她背上的金枝杖槍,有一刻看似要哭。看守人什麼也沒說,直到艾莉絲恍如隔世地站在大石牢的重門前,才掏出那串鑰匙。「不如由妳自己保管吧。」他不太自在地說,補上一句:「艾爾芙莉德大人和尤莉婭大人都同意了。」


  尤莉婭仍在小書房裡。艾莉絲進門時,看見她匆匆放下了筆。她們面對著面,沒誰被逼跪下也沒誰出言羞辱。「妳浪費了大好機會。」尤莉婭說,聲音裡全無譏諷之意,倒平靜得令人不安:「哪怕妳已經是個暗月之劍,要再出去卻依然不簡單。」


  艾莉絲想了想,說:「我知道。」再想半晌,接著說:「我還不是暗月之劍。」


  尤莉婭說:「我早就當妳是了。」


  艾莉絲又站在原地想了起來。尤莉婭沒趕她,只把臉撐在雙手指背上,望著那雙滿是創痕、一點也不整潔的靴,漠然忖度像誰。不知多久,聽見語聲恨且疼痛:「至少現在,我還是遊魂的孩子。」她感到面具下開始悶熱刺癢,忍了很久,孩子終於自己出去了。


  艾莉絲猜自己其實可能還停留在伊魯席爾,在深海幻影的環繞下作夢:大石牢是一個歸鄉遊子的寢室,重門任她自由推拉;無論等候多久,第二黑鐘都不再為了放一隻小鴉而響。她背著金枝杖槍走在隆道爾的大路上,歐貝克和維赫勒並不亦步亦趨跟在後頭,沒誰攢著麻袋繩索來追,有遊魂和她打又癟又醉的招呼。漫步到了老巡禮者住的小屋,從窗裡望見他趴在桌前奮筆疾書。大聲喊過幾回,把他喊出沒人明白的歲月,他才揪著駭老的聲音催她進門,但沒有任何字母能拼排他對孩子在一夜之間長大的悲痛和狂喜,只好轉而追問那伊魯席爾如今怎生光景?


  艾莉絲在石牢角落傳來微震的夜裡走出尖塔,聽見城外炸開死的狂響。她登上城頭,幽空中有雪,要眨眼才能看清是艾爾芙莉德的黑焰。她抽起金枝杖槍奔開幾步,目睹黑焰內有數道青色身影力挽狂瀾,以神祇賜予的光劍披荊斬棘,就停了下來。莉莉安妮從黑暗裡走向她,帽簷有血。說書人問:妳正式立過誓約嗎?艾莉絲緩緩搖頭。說書人又問:日後會立下誓約嗎?艾莉絲悲傷地微笑了。艾爾芙莉德領兵歸城,見孩子從城牆下來,就說:「別再上去。」


  艾莉絲聽了話。之後一年多,她繼續活在夢裡,比如跟著維赫勒四處巡邏,意識到看守人雖然已經不再看守自己,可遊魂們安排各種工作時都還自然而然把他剃除,這隻家犬因此被不穩定的行程所困擾,到處徬徨。她又積極在歐貝克放假時找他談論沙力萬親手展示的魔法,只要見密探有意藏起任何疑問,就立刻主動解釋細節,一而再、再而三體會並銘記他對遙遠遼闊之物的渴求。而尤莉婭其實並不鎮日待在第二尖塔裡,只是前往任何地方辦事都要求效率,這才造成了一種神出鬼沒的錯覺。她會到練兵場邊臭罵和鼓勵,又或在第三尖塔、鴉居、工坊等地監督和開會。艾莉絲很容易就摸清了她的行動規律,不時與她一起在同個地方現身。兩人之間剛開始沒有話說,但漸漸地,遊魂的工作內容成了她們交換隻言片語的機會,尤其是當莉莉安妮與她那些上樑不正下樑歪的部屬傾情揮灑玄思卻一一忘記主題時,艾莉絲能當機立斷提出中肯的意見,令尤莉婭也極其稀罕地為她點頭。至於艾爾芙莉德──艾莉絲鼓起勇氣去敲她房門的第一天,原本是為了再次嘗試解下黑緞。那是安靜的一天,孩子日前就大費功夫確認過總領導人接下來一周的行程,守城的遊魂們也略顯閒散。她敲了兩次門,都無回應,那種對於艾爾芙莉德忽然消失無蹤的痛恨就從心底鑽進咽喉,因而不管不顧猛地闖進房去。一時只見艾爾撐手從石床坐起,黑緞仍壓著額眼,嘴唇緊閉,推出長長的沉默、錯愕和擔憂。


  艾爾芙莉德也會聽不見敲門聲。艾莉絲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擠出道歉。「我不知道妳在房裡。」


  艾爾聽明白了。「我在午睡。」


  令孩子混亂的是:該困惑遊魂也需要午睡,還是艾爾芙莉德自己也會使用那張石床?她一直以為它只保留給幼時夜驚的自己,或許還有尤莉婭。艾爾招手,把她招近床邊。從那天起,石床和破斗篷又開始擁抱已經二十一歲的大孩子,不是為了平撫夜驚,而是為了記住些許珍貴到令人疼痛的午後夢境。


  這些幸福令艾莉絲想起莉莉安妮以前丟給她的某本手抄稿。它不是奇蹟或任何故事,夾有兩頁以前言為形式的抱怨:「隆道爾──多是由於尤莉婭的偏執──近年在研究魔法上花費太多心思,似乎不再冀望人類能於無自覺的情形下覆述甚至創造奇蹟,而是篤定會有至少一種確實的、黑白分明的、不再讓任何人繞遠路的具體方法,從遊魂那只要肯努力就必然能免於遺忘的昏闇腦子裡生出來,把一切導向筆直正確的道路。」她這麼結尾:「我把各種無望但可敬的結晶收集在同一個地方,也就是這本書裡,想必成果還遠遠不只如此。這樣一來,若是它們最終以高度的一致性證明自己派不上用場,人們便應當不至於太過驚訝。」


  艾爾芙莉德感覺得到孩子身上發生的一切。艾莉絲從冷冽谷回到隆道爾以後,在她身邊熟睡的每個下午,沒有一次她能睡著。或許不是一切都能感覺到,或許不是立刻就能感覺到,但它們總有一天會如對孩子造成影響那樣,也在她身上留下相似甚至相同的痕跡。很久以前,她感覺得到孩子讓歐貝克握著手,因為握得太緊而有些疼痛,緊跟在穿喪裙戴面具的可怕女人後面,沿著漆黑的沼澤往上走,穿過黑風沙,在城門前等待大橋放下,過橋時看見兩側深不見底。她知道孩子沒被城裡的遊魂嚇住,因為早被親人瞪大的雙眼和嘔出的毒血麻痺。孩子隨著有罪的人們往前、往前,往篝火、往尖塔,往更多的罪,往她走;並將會越過她,通往更深刻的魔法和更完全的奇蹟。所有這些包含在一顆幾不可見的火星裡,跳上她,瞬間燃燒她。她試過迴避和抗拒這種連結,假裝還關心紫水晶的下落,但孩子已經抓住她眼睛後面的事物。孩子擁有所有紫水晶:故事中的、傳言中的、信仰中的,任何一種還沒被羅列或無法被羅列的……


  她被白霧吞蝕、在篝火邊醒來以後,花了點時間確認沙力萬是一個令人厭煩、但還是值得交往的盟友,肯替她計算她不能計算的,聽她不該聽的,說她不能說的。沙力萬在這整個過程裡有多無私,她這番人情就欠得有多大。但一個孩子──即使嚴格地說,一個和她有著獨特紐帶的孩子──來到她身邊,原本就意味著一次無限大也無限特殊的償還。她明白尤莉婭不同意她的看法,不過最終她們都在以差不多程度的愚蠢做差不多的事。感覺與償還,逃避或犯錯,機會轉瞬即逝。她在石床上閉著眼,均勻地呼吸,感覺孩子每回把手放到自己眼睛邊,觸碰一張存不存在都很殘酷的屏障。她感覺燃燒,感覺到孩子觸碰其他人,又被其他人觸碰,在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與老巡禮者、歐貝克、維赫勒、莉莉安妮、尤莉婭,與任何遊魂、人、神,與任何存在。對於這些,她無法解釋也放棄解釋。莉莉安妮還沒放棄,因為瘋;尤莉婭還沒放棄,因為倔。隆道爾還沒放棄,因為悲哀。


  艾莉絲不知道艾爾芙莉德所知道的,但終於有天懂得自己的手還是會決絕地繞過艾爾額角,捏住堅硬的繩結,揉碎它,讓黑緞鬆脫滑落。綁住庫魯歐的信仰是紫色的,綁住孩子的紫水晶是紫色的。艾爾芙莉德的眼睛是紫色的。那一天,她們都曉得時間到了。


  黑沙仍像孩子到來那一天打漩,但十幾年只夠吹起深淵裡的一顆小石子。尤莉婭等在橋對面,暗朧尖端是城市的起點與盡頭。艾莉絲從城裡走向她,背著擦亮了的金枝杖槍。遊魂們散得很開,看似不在;歐貝克與維赫勒都抱臂站在城牆上,莉莉安妮找了個愜意的牆垛窩著,艾爾芙莉德沒有現身。今早以前,孩子已和所有人道過別,尤莉婭不在其中,因為她與孩子之間的默契說該是今天,說方法應要如此。艾莉絲在橋的這端久久站著,望地上的影子,問:能不能拿下來?尤莉婭就丟開鳥喙面具。孩子哭了。她架起金枝杖槍,尤莉婭也執高暗朧,任誰踏出一步,就是拼完所有語言每種字母的道別。莉莉安妮看著,眨了幾眼,說:小的贏了。


  金枝杖槍向尤莉婭揮去黑暗的刀刃。它是無望但可敬的人性結晶,是一個女兒收受的自衛之刀,一個母親習得的自刃之術。暗朧朝孩子吹來透明的氣息,沒有碰著什麼就化為深淵之風,擁著黑沙散去。尤莉婭的裙角破了。


  那年艾莉絲二十三歲,是她走進深淵後第十八個年頭。隆道爾人從此再也沒有注視一個女孩狂奔著越過黑沙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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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靈紫水晶】

連機遊玩專用道具。

有靈棲息的紫水晶。

能發現世界裡的異質敵對者,

將靈送至對手身邊,靈會染上對方的顏色。

能使用三次,在營火處休息後能恢復使用次數。

棲息在紫水晶裡的,是成為營火柴薪的不死人,

或是敗給其他世界的人所散發的怨念吧。


【霊宿る紫水晶】

オンラインプレイ専用アイテム

霊の宿る紫水晶

世界を異にする敵対者めがけ、霊が飛んでいく

またその時、霊は対象の色に染まるという

三度使用でき、篝火で休めば回復する

紫の水晶に宿るのは、篝火の薪となった不死たち

中でも他世界の敵対者に敗れた者の怨念だろうか


【金枝杖槍】

沙力萬在成為教宗前,

贈送給暗月騎士團的杖槍。

同時是武器,也是魔法杖。

將信仰化為攻擊力,變成魔法的糧食。


【金枝の杖槍】

サリヴァーンが法王となる以前に

暗月の騎士団に寄贈したという杖槍

それは武器であると共に魔術の杖であり

信仰を攻撃力とし、魔術の糧とする


【黑暗刀刃】

被視作禁忌的暗魔法。

能將人性黑暗轉變成刀刃,進行強力攻擊。

那是母親為了讓女兒自保而交付的刀刃,

也有自我了結的用途。

而女兒僅僅使用過一次。


【闇の刃】

禁忌とされる闇の魔術

人間性の闇を刃に変じ叩きつけるもの

それは母が、娘に渡した自衛の刃であり

また自刃の術であったという

彼女はそれを、ただ一度しか振るわなかった

Qfever

【黑魂】 呼喚 (灰燼X尤莉婭)

  灰燼會等待那個時刻:他們在床上、桌上,或地上躺了很久,然後尤莉婭坐起身,同樣坐了很久,接著終於站起來,裸著,走到不太近也不太遠的地方──誰都看不清她要做什麼的地方,蹲下來,像蜷縮時抱緊自己。


  也許是在她第三還第四次這麼做的時候,他才靠過去看個清楚。尤莉婭在地上畫了道紅符,指尖流著血,如不是用小石子割的,就是咬破的。符中間是她的名字,邊上寫著指定連接的地點,以及另一個人的名字。無論是地點還是那個人,灰燼都不認識。這符印幾乎是刻上去的,能瞧出一筆一劃拉得很慢很深。


  尤莉婭寫完,安靜望著,好一會兒對他說:她會看見的。


  灰燼只能點頭,多給她一些擁抱,安撫每個吻痛了的地...

  灰燼會等待那個時刻:他們在床上、桌上,或地上躺了很久,然後尤莉婭坐起身,同樣坐了很久,接著終於站起來,裸著,走到不太近也不太遠的地方──誰都看不清她要做什麼的地方,蹲下來,像蜷縮時抱緊自己。


  也許是在她第三還第四次這麼做的時候,他才靠過去看個清楚。尤莉婭在地上畫了道紅符,指尖流著血,如不是用小石子割的,就是咬破的。符中間是她的名字,邊上寫著指定連接的地點,以及另一個人的名字。無論是地點還是那個人,灰燼都不認識。這符印幾乎是刻上去的,能瞧出一筆一劃拉得很慢很深。


  尤莉婭寫完,安靜望著,好一會兒對他說:她會看見的。


  灰燼只能點頭,多給她一些擁抱,安撫每個吻痛了的地方。往後每回都如此。但要說痛,還是尤莉婭的舌牙最不留情。他身上疊了許多瘀傷,過完夜才退;咬出血的地方就沒辦法了,好像非得等到忘記它,才肯不知不覺癒合。


  他當然有使命在身,否則不會甦醒。醒時曾聽聞鐘聲,張目望見落葉,順微風斜墜。他沒立刻從棺中起身,躺著省思一切,直到想無可想,頓悟所謂記憶已是失根的屋,才握住短刀。山谷開口有一塊突出的斷崖,直直伸向天空,彼時尤莉婭就坐在崖尖。他意識到一種冷靜成熟的欲望,或不如說願望才對,似乎把這個陌生的女人推下崖去,她就不用再穿著那件黑裙服喪。


  但他沒有,趨前問候。尤莉婭不說話,光帶他走,帶到一處寬敞但斷裂的廣場,那兒對接天雲,古樹抱棺,百燭無火,積水使他赤裸的腳底打冷顫。他看看身上藏青色的長袍、進了棺也沒縫整的破長褲,便為這襲單薄無禮的斂衣苦笑。但尤莉婭只要他舉好短刀。


  「殺了我。」她說。


  第一百場戰鬥仍以灰燼身首分家作結。他在篝火邊取回呼吸,遠遠地向尤莉婭招手,等她過來。「我太弱了。」他試著用最溫柔平和的聲音說。他對女人的嗅覺竟比成為灰燼前更加靈敏,過早地曉得尤莉婭的心受了嚴重的傷,對她任何嚴苛胡來的要求都應慎重以待。


  尤莉婭捧起一抔紫紅色的靈魂,顯然早有準備,且對此毫不遮掩。「讓它成為你的食糧。」


  灰燼從這抔肥大的靈魂上聞見瘋狂與愛慾的氣味。他接過靈魂,感覺它還在痛苦地蠕動,抗拒成為他者的一部份。他知道即使出聲拒絕,這個受傷的女人也無法聽懂。


  「我能知道這個靈魂的事情嗎?」他照樣用那溫柔的聲音請求。


  尤莉婭說的不多。紫紅色的靈魂來自上一位在此處甦醒的灰燼,一個愛她的人,認定自己是她豢養的豬。她領他走入絕境。


  灰燼安靜地聽,聽完沉思良久,問:「如果吞食這個靈魂使我也愛上妳,該怎麼辦?」


  尤莉婭說:「我會試著愛你。」


  當灰燼擁抱靈魂,廣場上所有燭枝一齊爍動紫紅色的火星,強風將積水捲上天空,向深崖墮落。望見這些時誕生的感覺或許就是愛吧,灰燼化作灰燼之前沒有愛過任何人,因而如此猜測。他向所愛之人伸手,取得對方的首肯後輕輕將她攬入懷裡。第一百零一場戰鬥,他以短刀磔穿她的心臟。


  所以這大約就是他的使命。灰燼開始履行這份使命,去愛一個他其實知道不能夠愛他的人。尤莉婭送他一雙靴,雖然穿了舒服,他卻不習慣,推說赤腳方便探知地面動靜。尤莉婭轉而取水過來,褪下手甲為他擦洗,他就接受這霸道認真的服侍。彼此貼得很近,水面浮有兩人薄亮的輪廓,灰燼猜想自己的倒影恐怕如同靈魂,都從別處取來,與不知名的誰相似。他揣想那人會如何對待尤莉婭,雖一無所知,仍依恃直覺,當兩腳洗淨時探手撫她頭頂。見尤莉婭渾身僵直,他便曉得做對了,有不知名的誰會撫摸她不似愛人,倒如血親。


  好消息是,薪王們的頭顱已在王座上,無論誰要替初火續燃,目的地都近在眼前。而防火女是一尊雕像,在祭祀場中央擺放端整,提醒眾人萬物正緩步燒盡,威嚴俱足但實感薄弱,說話和靜默無甚不同。灰燼難免想,世界燃燒的方式和她的站姿可能很像,服從、虛無,時間一到就消散無跡。他既然已有自己的使命,就無法對她保證能完成上一個灰燼未竟的任務,因此每每擦身而過時都特地頷首問候,像與這個胡亂扔擲使命的世界輕聲說話,只比對尤莉婭不溫柔一點點而已。


  如此,他雖對眼下的世界並無更多興趣,輕聲說話就已足夠,但尤莉婭常常帶他出行,一路收信又送信,全靠烏鴉往返,每隻都有名字。她最喜歡的那隻名為一月,不親人可很盡責,雙翼輕快、爪掌柔和,牠羽下信件從來少汙損;最嫌聒噪的那只叫夏蟲,愛吃愛叫喚,送信只為討賞,也許因為碩壯而易耽擱,她取餌食飼牠時總喃喃嘮叨。


  他問都是些什麼信?她說是不死人的、更多是遊魂們的信。又補充道,嚴謹而言洛斯里克並不能算是一個完整具體的地點,鴉們帶信來此,必先同於陸塊與人,要經受流連亂離,才能飛抵。灰燼望她說著說著,又多餵夏蟲兩塊鳥餅,遂道:妳也是從洛斯里克外來的吧。她說是。灰燼不曉得她還許他談問多少,就揀定最後一個問題:妳出發的地方離這遠嗎?


  她說:很遠了。


  旅途本來勉強算是平淡,若不得不殺剮,對象總都是非人之物,或說,已是非人之物;他初次與人動上手是為了一月。那回一月剛吃飽,只叼拇指那般大的餅,就等著主人將信綁上腿。尤莉婭摸牠幾下,抬手放飛,可飛沒多高多遠,就有一枝冷狠的箭射牠墜入森林。兩人追過去,見一傢伙裝備雜亂,瞧不出來路,就說是個揚弓的盜匪吧,這時已將一月血淋淋撈在腳邊,正啣住滿嘴興味讀信。箭插在一月腹裡。


  「原來是黑教會的信鴉,難怪飛得這麼狡猾。」盜匪放下信說。「沒寫什麼有趣的,就是字好看。是你們誰的手筆?」


  尤莉婭沉得住氣,但灰燼掏了刀。那不是場精彩的戰鬥,而且到最後都沒問出這人來歷。屍體緩緩碎裂散開,他踩在剩餘的屍塊上喘氣,仍然用不好這癲狂的力量,總感覺有把又寒又燙的劍穿腦而出,抖唇微笑是因為控制不住面孔扭曲。尤莉婭輕手拔去一月腹中的箭,就地火葬。隆道爾的信鴉和隆道爾的子民一樣,體內多少有些不欲人知的事物。


  葬鴉之後,途中總遇得見該死的人,他也越來越容易動上手。尤莉婭偶爾插鬥,更多時候旁觀。他發現短刀不夠用,就又挑了支長劍,一手長一手短。喋血越腥,他便越知覺得到靈魂中的愛情。每個可恨該死的人都讓抱手佇立的尤莉婭看起來如此寂寞,多殺一個就能讓世界多減少一種錯誤。即使深夜紮營,灰燼在篝火邊冷靜下來,不時參透這些幻覺如何荒謬,到了白日仍情不自禁回到它們之中。那種感覺像群鴉振翅,每隻爪上都綴了想送的信,顛仆朝往迷失之地。


  灰燼終於告訴尤莉婭,他想要獵物,越大越好。是時月高,他聽見自己吐氣直如狼在低嚎。尤莉婭偏頭,也許是在思考,也許不是,鳥喙面具的眼孔彎而長。「薪王們都歸位了。」她說。


  「薪王就是最大的獵物嗎?」灰燼難得反駁。「世上的靈魂一定不只這麼多。」他敲打胸口,敲出他意料中的空洞聲響。尤莉婭笑了幾聲,就沉默下來。他雖討厭自己繼續失態,仍想就著癲狂去牽她的手。若只說這種衝動是愛情,會否太過單調?有些人的孤寂像鴉的翅膀,徬徨與堅定比鄰,漆黑地飛過薄暮。綁縛牠們的那卷信裡並不寫有你的名字,但無論如何你就是希望牠們平安飛出月海,希望到難以承受。


  尤莉婭突然說:「你看起來像個遊魂。」


  灰燼輕撫額頭。「如果我忘了什麼……」


  「我的意思是,你像個隆道爾人。」


  灰燼意識到,她的意思不只如此。因為接著,尤莉婭褪下她從未褪下的面具,連著頭盔一起往火邊的陰影裡放好。一隻中箭墜落的鴉會有那樣的眼神,一隻不願鬆開信物的鴉會有那樣的唇喙。灰燼凝視良久,抬手又去撫她頭頂,不是為了自己的癲狂,而是想讓那不知名的誰立即降臨在此。


  「讓我去初始火爐吧。」他說。


  尤莉婭搖頭。「如你所說,薪王不是最大的獵物,世上的靈魂不只這麼多。」


  那晚灰燼初次擁她入懷。她的內裏像深淵有人昂首盼望,每種事物墜落其中都是一隻蛇貪婪起來。也是在隔日清晨,他初次望見她恍惚前行的背脊,蹲跪蜷縮時宛若鴉在雨夜濕濡。


  他們離洛斯里克遠去。確如尤莉婭所言,它不算一個完整具體的地點,要進入或遠離都得先踏入亂流。再沒鴉來找他們了。森林,峽谷,荒原,沼澤,高地,沙漠……道路拼接彼此,有它們自己的邏輯,對灰燼赤裸的雙腳來說是新的語言,走著走著就有半生不熟的話飛出肺腑。他想對尤莉婭應也如此。


  她是誰?


  我的姊姊。


  她在哪裡?


  很遠的地方。


  比妳出發的地方還遠嗎?


  遠。很遠。


  我們去找她吧。


  上個灰燼就是在那裡死去。


  沒關係,我們去吧。


  但尤莉婭只是跪在吻痛過的夜裡,繼續勾勒血紅的符印。路之亂流一直沒能走到盡頭,時常早晨還沿著鏽紅色的巨大石壁走,走到黃昏就已然依傍濁黃色的洶湧大河。灰燼意識到那個願望不曾離去:把她推下懸崖,把她釘上石壁,把她沉進河潮。然而他也一樣只是反覆把夜晚吻痛,學會長長地坐在它裡面而不說一句話。血紅的名字之間有一道血紅的密碼,誰都不應該去破解,但可以悄悄背起它表面的模樣。灰燼也記得尤莉婭的姊姊叫什麼了,聊著問著就曉得有個世界生在繪畫之中了,可他一次都不試著寫。雖偶也會想,自己寫了又如何?彼端是個不回應呼喚的靈魂。


  不知為何,夏蟲降落在他們身邊,那時兩人身在一望無際的初秋草原。尤莉婭喜出望外,開心得笑出了聲,任憑胖鴉撩住她小臂,滿身猜啄鳥餅藏在哪裡。一月死後,灰燼就沒見她對別的鴉這樣笑過,而因為行在亂流中許久,鳥餅也已告罄。對不起,對不起呀。他聽見尤莉婭小聲道歉。對不起呀沒有你愛吃的了,你乖乖待著我們去找別的好不好?乖乖的,要乖乖的哦。


  灰燼扒開草叢找蟋蟀,趴著翻土掘蚯蚓,晃一晃大石頭看會跑出什麼來;若見小果攀在枝上,就先自己嘗嘗毒不毒。幸運地碰上了水塘,其實哪算什麼水塘,只不過是個比較深比較寬的水灘,也小心翼翼盯視有無活物。就這麼走走撈撈,塞進夏蟲嘴裡的還比以往餵餅更多。等胖鴉終於吃不下了,棲在尤莉婭肩頭縮頸瞇眼,她才拉開信匣。灰燼拍掉渾身塵土,在邊上候著,一時樹下只有微風吹過。尤莉婭讀畢,摺收來信,照例取出簡易文具,在腿上鋪平信紙,筆卻久久懸在空中。


  誰的信?灰燼問出口。


  尤莉婭搖頭,只說,有人要我回去。


  隆道爾嗎?灰燼問。


  尤莉婭不答,不點頭也不搖頭,收了紙筆,走到樹蔭外喚醒夏蟲,一振手,就讓牠挾著空蕩蕩的信匣升空。牠會找到路的,灰燼聽她喃喃說。夏蟲在初秋的午後遠去了。


  也許亂流才是家。不對,也許亂流中才有家的蹤影、才能消解無論去哪裡都再也無法消解的鄉愁。既然灰燼的記憶已是無根的屋,或可算是能夠瞭解這些。他領悟到那天她放夏蟲離開,其實費去多大力氣。若兩隻鴉能比翼而翔,對家的困惑與渴望想必就不那麼令人難受。但看來尤莉婭覺得夏蟲不是無家的鴉。灰燼繼而想,那一月呢?冷淡而盡責的一月,若那日沒有墮入森林,若今日飛入初秋草原的是牠而非夏蟲,那麼一旦牠發現爪上負載的是無信的匣,會否回頭朝主人鳴叫?


  常在夜裡拉扯的血紅筆劃終於斷了,尤莉婭將頭埋進即使不是遊魂也仍然骨瘦的手臂。灰燼從背後抱她,看見地上符印只完成一半,有了她自己的名字有了艾雷德爾繪畫世界那間禮拜堂的位置,卻看不見能看見它的誰的名字。灰燼輕輕晃她:寫吧,寫吧。但尤莉婭只是搖頭,瀏海是月下的銀波浪,徒勞地滲進了指尖的血。灰燼撫她頭頂:那我寫吧。他將自己指尖輕碰她的,每寫一劃就輕碰一次:


  艾 爾 芙 莉 德


  清晨到來,不易入睡的尤莉婭睡在他懷裡,林中空地浮有一層慈悲的光。灰燼曉得自己找到獵物了,它不是薪王,不擁有火焰,只是個不回應呼喚的靈魂。他還曉得自己早已化作一隻信鴉,記得燃燒著的世界如此低語:無火者乃靈魂的器皿。鴉是古靈精怪的動物,會嗅血味,懂尋光亮。灰燼嗅著一夜一夜熟悉了的味道,沿它去找最濃的源頭,不在尤莉婭咬破又咬破的指尖,而是她懷裡,已如空殼般散落一地的鴉盔與喪裙中,腐舊的一塊畫布滿是血跡,散發甜美哀寂的腥氣。


  就算不在這個早晨飛翔,也總會有別的夜晚等他振翅。兩人暫時還在一起走,而他喜歡尤莉婭那雙容易瞧破別人算盤的眼睛。他開始要她別戴頭盔,脫了面具更好。她不答應,卻悄悄依言而行,任他從背後伸手像她輕搔一月或夏蟲頰頸。他希望她完全放鬆,因為自己其實對她深深護在懷中的寶物毫無惡意。


  灰燼在隆冬的湖岸邊丟下尤莉婭。雪勢漸強而霧濃,她跟不上他。失根的屋裡裝有某個盜匪上一世的全部足跡,他沒愛過任何人,曾經能輕易射下啣信的鴉,只由於閒來無事,或單單因為聽見鴉鳴;也比殺死一月的那個更加卑鄙,深諳逃跑的技術活。有種想像在他腦海發芽:他推尤莉婭跌落湖岸,湖水吞她入腹,薄冰旋即凝覆闔蓋。她的銀髮往上漂浮,如枝發花,結出一朵又一朵冰晶,與她的字跡一般端麗。濕重的喪裙則往下沉,沉往湖底的枯木水藻,裹住幾枚鏽深了的金幣。盜匪了悟,原來早在接受紫紅色的靈魂前,自己就已經愛上在懸崖邊呼喚的鴉。


  現在,他也是一隻鴉了,並且是有信要帶、有家要回的鴉。灰燼越奔越深,腳步在亂流中逐漸疼痛沉滯,但道路指往他願望的方向──那股甜美哀寂的腥氣吹來的地方。雪原逐步開展,舞軍刀的幽魂和狼一起遊蕩。他涉雪而過,踏上那座吊橋,發現自己至少有一半的靈魂記得它搖盪的幅度。


  小坡上,鴉人們向禮拜堂遙遙拜求,綠鎧騎士不可一世守住大門。灰燼喚他:維赫勒,請讓我過去吧。


  維赫勒掃起縞瑪瑙劍:「退後。」


  我有信要帶。灰燼斯文地說。


  「送上來,由我轉交。」維赫勒說。


  那不是一場精采的戰鬥。灰燼拾起縞瑪瑙劍踏入禮拜堂,艾爾芙莉德就端坐其中。他將縞瑪瑙劍拋往它真正的主人,不等它落地,即架起短刀與長劍跳殺而去。修女化作霜雪消失了。


  「妳沒看見她的符印嗎?」灰燼大喊。「妳一次都沒想過她的血可能流乾嗎?」


  艾爾芙莉德現身,彷彿從無數畫框走出。「回去吧,尤莉婭一定還在等你。」


  灰燼點頭。「先讓我們都成為食糧。」


  篝火就在禮拜堂中,很方便。灰燼遭艾爾芙莉德殺死一百遍,心知再也撐不住了,第一百零一場戰鬥將會是最後一次死亡。就在這時,原本擺放矮凳的地方浮現符印,一個淡紅色的影子抱緊自己,右手指尖安靜在地面重複描寫,一筆一劃越來越濃。


  「一次也好,回應她吧。」灰燼懇求。


  艾爾芙莉德說:「這一個是給你的。」


  灰燼跳斬過去,短刀、長劍和身體一起在雪光中朽散,他的最後一塊碎片滿足地想:終於把信送到。濡黑色的靈魂衝進艾爾芙莉德體內,要躲也已不能,她發現自己成了一個想回應呼喚的人。燃燒著的世界如此低語:無火者乃靈魂的器皿。


  艾爾芙莉德蹲下來撫摸符印,血水糊散,黏稠發光。尤莉婭穿過自己指尖的鮮血,像飛過無數個吻痛的夜。她伸展站直,當發現禮拜堂中只有姊姊沉默地望著自己,就像點燃一月時那樣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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