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峯义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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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番外篇——莺声(1)

注意⚠️

产乳情节可能会雷,其他没了


是夜,是冷彻的川流、是暗涌的云雾,是凉薄的晚风。无人知晓的夜幕深处,一个面色铁青的男人,将一枚没了盖子的小小玉瓶紧握在汗津津的掌中。


身穿夜行服的他,压低斗笠的帽檐,恨不得化作一只飞蛾,扑棱在星光和烛火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无人的京都街巷。他步履匆匆,每一步都踮起脚尖猫腰潜行。佩刀在他腰胯间颤着金属的闷响,一如他沉重的吐息。


他是勤王倒幕党的义士之一,受长州藩藩主之托,命他杀死被视为天诛乱党的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


但,这又是一个必须自杀成仁的任务。土方岁三...

注意⚠️

产乳情节可能会雷,其他没了












是夜,是冷彻的川流、是暗涌的云雾,是凉薄的晚风。无人知晓的夜幕深处,一个面色铁青的男人,将一枚没了盖子的小小玉瓶紧握在汗津津的掌中。

 

身穿夜行服的他,压低斗笠的帽檐,恨不得化作一只飞蛾,扑棱在星光和烛火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无人的京都街巷。他步履匆匆,每一步都踮起脚尖猫腰潜行。佩刀在他腰胯间颤着金属的闷响,一如他沉重的吐息。

 

他是勤王倒幕党的义士之一,受长州藩藩主之托,命他杀死被视为天诛乱党的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

 

但,这又是一个必须自杀成仁的任务。土方岁三剑法之强,三步五剑之内,就能葬送一个武士的前程。他不过是一介草莽,追随时代潮流的天地蜉蝣,又怎么可能和此等英烈刀光剑影?无奈之下,他只得寻到一方毒药,抱着必死的决心,偷偷窜进新选组屯所的水房里,通通倒了下去,剩下全凭命运造化。

 

明晚,若土方岁三没有出现在京都五条大桥,那十有八九,就是毒发身亡了。一想到这里,因紧张而冒出的汗水,从鬓边成股流淌下,濡湿了他的衣领。可是,汗水越流越多,黏腻且溽热。男人诧异地抹了抹脖颈,想拭去大汗,竟不想掌心的纹路却被显现在殷红的鲜血中。

 

“什……么……”刹那间,男人的脖颈处,那道细若绣工指尖针线般的伤口,猛地喷洒出血雾。在妖娆的血色之中,身穿“诚”字羽织及浓绀色长着的男人,正冷眼地望向他。鲤口下那寒光凛冽的“和泉守兼定”,正灿烂地绽放出朵朵斑斓的血花,娇艳欲滴。武士这时候才明白,原来从他离开屯所的时候,他就被眼前的这个男人跟踪了。而男人放他到空无一人的街衢上,也只是为了悄无声息地做掉他罢了。

 

“土方……岁三!”鲜活的生命在不断迸裂的伤口中快速流逝。一阵微风飘过,武士便趔趄地倒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朝着土方岁三那毫无悲悯可言的身影,含恨地呜咽一声,很快咽了气。而此时,揣在手中的玉瓶也从松开的指缝中滚动,碾出一路清脆的响声。

 

武士的呼吸,消失了。

 

土方岁三收起打刀,踱步上前端详。随后,风中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兴山先生有仁慈之心,可我没有。”

  

是晨光,是清水寺里的梵音古刹的气象,是初萌新绿的垂柳,是妇孺拿捣衣杵敲出的水花。一个偷偷将绣有德川氏家纹香囊藏起来的男人,欲哭无泪地垂着头,望向浸湿的衣衫。他明白,这几天,他怕是别想回二条城了。

 

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两端不应有的凸起,正泌出乳白的汁液。昨晚一宿,他翻来覆去,拿了手帕擦了又擦,又去解手了几回,怎么也止不住那波涛汹涌。一桥庆喜慌了,活了这么久,男变女的怪诞事竟然会出现他身上。凭着御内证教他的那点房中术,完全不能解释为何青年会像受孕女子哺乳婴孩般母乳喷涌不止。肿胀的胸口只消微微一按,就汩汩流出,根本不受控制。

 

起初,他试着像挤出脓包般,想彻彻底底清理干净。哪想,那本就是女子孕育新生儿,滋补婴孩茁壮长大的蜜乳,揉了许久也没有消停的迹象。年轻的将军束手无策,最后不得已找来裹胸布,一条一条绕过腋下,缠住鼓胀的胸口遮羞。就在男人手忙脚乱的时候,乘兴而来的土方岁三,轻轻跪坐在隔扇外。

 

见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一桥庆喜慌忙地背过身,掀起被褥躲了进去。他明白,土方岁三一早晨就来找自己,十有八九是想来寻欢作乐的。

 

也难怪,昨晚他教完壬生义士们如何为心醉的女子亲手缝制香囊后回寝室睡觉,就一直没见到土方岁三的身影。听又在房梁上偷吃丸子的品田辰之助说,土方岁三昨天去夜巡了,得子更过后才回屯所便意兴阑珊地倒头睡去。

 

然而,他不过是睡前帮辰之助换了水房里的水,然后舀了口水解渴,谁想到就发生这般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一桥庆喜将自己紧紧裹在被褥里,佯装假寐。土方岁三见自己没回应,便轻轻推开隔扇,匍匐着进来。某些方面,他很像一只没有耳朵和尾巴的狸花猫,鬼鬼祟祟地偷一嘴腥后吃干抹净才罢休。生怕他平日展示在世人面前的伟岸形象崩塌掉。不过,一桥庆喜并不讨厌土方岁三这方面的伪善。

 

和想象中的一样,男人屏息凝神地将手揭开被褥,然后一点点朝他襦绊下的肌体抚去。换作是之前,他往往会配合地演戏,直到彼此都从中索取,尽兴而归。可这一次,一桥庆喜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土方岁三碰到裹胸布下的隐秘,他只怕事情一旦暴露,自己会承受不了心爱之人异样的眼神。

 

“拜托了,岁,不要再玩了!”

他在心头的高喊,并没有传到土方岁三的耳朵里。


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总篇集)

为方便读者阅读,故此摘抄各章节剧情梗概。


第一章节:对重度昏迷的峯義孝思念成疾的堂岛大吾,陷入梦境,灵魂穿越至幕末时代的新选组屯所,遇见与峯義孝拥有相同面貌的“鬼之副长”土方岁三。难以自恃的他,亲吻了朝思暮想的爱人。


第二章节:尽管与昔日挚友等人重逢,但他们对堂岛大吾一无所知、各怀鬼胎。正当堂岛大吾不知所措时,门外隆重的阵仗,预示他非富即贵的神秘身份。


第三章节:原来,堂岛大吾是当时还尚未掌权的一桥庆喜,而在二条城一番寒暄,让堂岛大吾得知,其实一桥庆喜很早就拜托家臣平冈圆四郎、爱妾阿芳替他瞒天过海,为的只是和土方岁三相见。而邂逅土方岁三的那天,还要从一桥庆喜雨夜遇袭说起......

为方便读者阅读,故此摘抄各章节剧情梗概。


第一章节:对重度昏迷的峯義孝思念成疾的堂岛大吾,陷入梦境,灵魂穿越至幕末时代的新选组屯所,遇见与峯義孝拥有相同面貌的“鬼之副长”土方岁三。难以自恃的他,亲吻了朝思暮想的爱人。


第二章节:尽管与昔日挚友等人重逢,但他们对堂岛大吾一无所知、各怀鬼胎。正当堂岛大吾不知所措时,门外隆重的阵仗,预示他非富即贵的神秘身份。


第三章节:原来,堂岛大吾是当时还尚未掌权的一桥庆喜,而在二条城一番寒暄,让堂岛大吾得知,其实一桥庆喜很早就拜托家臣平冈圆四郎、爱妾阿芳替他瞒天过海,为的只是和土方岁三相见。而邂逅土方岁三的那天,还要从一桥庆喜雨夜遇袭说起......


第四章节:对动荡政事抱有消极态度的一桥庆喜,在强烈求生欲的推动下,躲开了浪人的袭击,跑出了城外。精疲力尽的他,意外来到了土方岁三等人安身的道馆。改变两人命运的时刻,就此到来。


第五章节:堂岛大吾与一桥庆喜的记忆并不完全相同,于是堂岛大吾无意间丢掉了一桥庆喜视为珍宝的“米饼”。时间回到现代,从噩梦中惊醒的堂岛大吾面对仍旧沉睡的峯義孝,心生内疚,于是令他对土方岁三的依恋更加重了几分。


第六章节:在去见土方岁三的途中,堂岛大吾再次遇袭。当他选择花钱消灾的时候,及时赶到的新选组及土方岁三斩杀了浪人,并将堂岛大吾接到了屯所。过于惊骇的场面,让回到屯所的堂岛大吾借酒消愁。借着酒劲,堂岛大吾再度将峯義孝的影子重叠到了土方岁三身上。


第七章节:重新掌控身体自主权的一桥庆喜,顺势与土方岁三发生了体肤之亲。可在另一个时空里的男人,却如履薄冰。


第八章节:近江联盟的瓦解,在极道世界掀起惊涛骇浪,也危及到了堂岛大吾的性命安全。但堂岛大吾此时已然没有求生的欲望。他就像当年的一桥庆喜那样,静待死亡的降临。千钧一发之际,真岛吾朗将他从生死一线中拽了回去。不过在一桥庆喜那边,等待他的却是另一桩的不幸。


第九章节:心情抑郁的堂岛大吾,自欺欺人地将土方岁三视为仍旧健存的峯義孝,并试图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慰藉。于是,两人坠入到禁忌之海。


第十章节:怀着强烈的罪恶感,堂岛大吾骑马离开屯所。饥肠辘辘的他在买早餐时,意外遇见了当今幕府将军德川家茂。但奇怪的是,家茂不仅猜出他不是一桥庆喜的事实,还指出他与自己同样拥有灵魂穿越时空的能力。


第十一章节:德川家茂解释自己的灵魂穿越到现代,虽已从未来得知自己英年早逝的结局,但梦境中其乐融融的生活让他对自己的人生不再报以缺憾。他鼓励堂岛大吾,希望他能振作起来。


第十二章节:现实并没有为此改变,峯義孝病重的讯息传来,更加重了堂岛大吾的心理负担。当他回到一桥庆喜身体里的时候,意外救下了差点因心脏病发作而死去的德川家茂。生死一线间,德川家茂郑重地告诉他,要相信奇迹必将发生,他也一定能与心上人相见。


第十三章节:一年一度的“葵祭”在京都盛大展开,偷偷跑出二条城的一桥庆喜兴奋地和新选组等人一起庆祝这场全民盛宴。精彩不断的流镝马表演让一桥庆喜看的如痴如醉,不过,土方岁三却另有心思......


第十四章节:一桥庆喜与土方岁三的关系虽然进一步加深,可一桥庆喜不在屯所的时间越来越长。在阔别一年半载之久后,一桥庆喜突然要求土方岁三成为水户藩家臣并与他一起逃离京都,但土方岁三还是拒绝了。一桥庆喜明白新选组今后坎坷的命运,又无比憎恶身为即将成为幕府将军的自己不能保护心爱之人,情急之下,他抽刀向自己的小腹刺去。


第十五章节:土方岁三救下一桥庆喜,并约定一定会与他相遇。然而,时代的洪流却推着两人不断往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当堂岛大吾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时间转向著名的“箱馆之战”历史节点的前一个月。若再不采取行动,土方岁三就将命丧九泉。


第十六章节:堂岛大吾虽然心急如焚,骏府城里的一地鸡毛却让他头大。就在堂岛大吾不知所措的时候,胜海舟、山冈铁舟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十七章节:作为救下德川庆喜的家臣,两人对堂岛大吾妄图拯救新政府军眼中钉、肉中刺的土方岁三表示非常不满。但拗不过堂岛大吾,也就是自主君的一意孤行,三人达成君子协议。只要堂岛大吾能从三场对决中胜出一场,就将为堂岛大吾赴汤蹈火。但看似很大胜算的赌注里,暗藏着玄机......


第十八章节:接连惨败的堂岛大吾,在第三场对决中提出要以西洋国家的“牛仔对决”定胜负。可就在对决之中,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意外......


第十九章节:运用现代科学智慧的堂岛大吾,有惊无险的赢下第三局,迫使家臣同意与他前行。另一边,身在虾夷的土方岁三则与榎本武扬争执不断。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便是为德川庆喜写下俳句。其实,他已经为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第二十至二十一章节:堂岛大吾终于赶在土方岁三战死沙场前来到著名的箱馆之战遗址——五棱郭,并用计使土方岁三除外的所有将士都迷晕,已尽快加速战事结束。土方岁三对堂岛大吾的行为不闻不问,心底却在一次次的对话中被感化,萌生出与他一起活下去的念头。


第二十二章节:堂岛大吾运用现代人的智慧,救下土方岁三,展开了未知的大冒险。


第二十三章节:抵达水户城前,德川庆喜向土方岁三坦白,实际上这一切都是一个叫堂岛大吾的男人为他们做的,自己其实比土方岁三想象的更要无用、脆弱。但无路可退的德川庆喜,却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开始了对爱的认知。他终于明白,实际上自己只是想象普通人那样追求平凡的幸福罢了。


第二十四章节:事情发生差池,官兵在一行人躲进水户城前突发猛攻。土方岁三想以命换命,却被德川庆喜硬生生救回城池中。


第二十五章节:对土方岁三这种不信任自己的行为,德川庆喜怒不可遏。于是以牙还牙,用酣畅淋漓的房事惩戒了他的武士。


第二十六章节:身为德川幕府外样大名的荒川氏派出门客春日一番前去擒拿土方岁三。


第二十七章节:迫于形势压力,德川庆喜身穿盔甲出城与春日一番讲和。为了守护而心灵变得强大的德川庆喜,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危机,但还是出了点小意外......


第二十八章节:水户城被官军包围,即将弹尽粮绝。于是土方岁三提议要切腹自尽,用死保全德川庆喜等人的性命。他最后的请求,是让德川庆喜成为自己的“介错人”。那一夜,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彼此。


第二十九章节:被“切腹”的土方岁三,改名换姓,又恢复了最初郎中的身份。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土方岁三,也没有新选组了。然而,曾身为新选组的组员们却频频收到陌生人送来的贺礼。而静冈的某处神社,那两人为了彼此近乎要付出所有的男人,相遇了......


第三十章节:回到现实世界,过着一般社会人生活的堂岛大吾,在为真岛吾朗生日庆祝的时候接到峯義孝身体状况很差的讯息。于是,他静静地来到爱人的病房,但往日的悲痛并没有击垮他,反倒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宁静,使得堂岛大吾萌生了想再度体验一次和峯義孝同床共枕的经历。于是,饱受神经衰落折磨的他,服下安眠药,在峯義孝旁边睡了过去。


完结:峯義孝醒来时,发现堂岛大吾躺在身边。虽然没有力气去叫醒他,但他相信,重逢近在咫尺。等待,是希望的开始。







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完结)

峯義孝平躺在床上,神情激动,气喘吁吁。数十余年以来的沉寂让他觉得生活的每一天都在做梦。身体的每根神经和每个细胞都像是断裂开似的,朝着不同的方向拉扯他。

跳动的心脏,再度撬动命运的齿轮......相逢的序章,这回将由他亲自书写。

哪怕唯一能动的器官,只剩下凹陷的眼眶下一双浅褐色又明亮的瞳眸。他还是如获至宝般,近乎渴望地望向周遭的一切。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僵硬萎缩的肌肉与无法动弹的手脚,让他连唤醒身旁的堂岛大吾都做不到。紧接着是像潮汐般上涌的触觉,让他清晰地感受到灵魂无处安放的不适感。

于是,他只能在垂下的眼睑缝隙中,勉勉强强瞟见堂岛大吾的身影。 

他安详地躺在身旁,...

峯義孝平躺在床上,神情激动,气喘吁吁。数十余年以来的沉寂让他觉得生活的每一天都在做梦。身体的每根神经和每个细胞都像是断裂开似的,朝着不同的方向拉扯他。

跳动的心脏,再度撬动命运的齿轮......相逢的序章,这回将由他亲自书写。

哪怕唯一能动的器官,只剩下凹陷的眼眶下一双浅褐色又明亮的瞳眸。他还是如获至宝般,近乎渴望地望向周遭的一切。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僵硬萎缩的肌肉与无法动弹的手脚,让他连唤醒身旁的堂岛大吾都做不到。紧接着是像潮汐般上涌的触觉,让他清晰地感受到灵魂无处安放的不适感。

于是,他只能在垂下的眼睑缝隙中,勉勉强强瞟见堂岛大吾的身影。 

他安详地躺在身旁,穿着西装睡着了。若是和曾经那样,峯義孝一如既往会探过身吻醒他。这回迫于无奈,他打消了类似的想法。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等待,期盼着堂岛大吾苏醒的时刻。哪怕嘴里发不出一点点的声音,可心灵间积蓄的全部力量都像是注入到等待的过程之中。

“大吾先生。”

窗外晨光熹微,有浮云兀自飘过。


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30)

堂岛大吾并没有见到德川庆喜与土方岁三相见的情景,自他救下土方岁三之后,这番绮丽的梦境就渐渐消失不见了。什么尊王攘夷、佐幕开国,都被尘封进历史的长河之中。而他,则同往常一样,坐在位于新梅田的某栋4A级写字楼顶层办公室,熟练地打开办公软件进行流程审批。

经历过东城会、近江连合接连解体的现状后,除了身后纹有不动明王刺青,曾经身为东城会六代目的堂岛大吾已经和普罗大众理解里的企业高管没什么区别。在翻阅文件夹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怀念以前在东城会本家大厅里,盯着绛红色帘幕后的东城会代徽出神,结果被柏木修批评一顿的日子。还有他和峯钻进神室町的小酒馆把酒言欢的过去。逐渐远离峯義孝的十几年,好像很...

 

堂岛大吾并没有见到德川庆喜与土方岁三相见的情景,自他救下土方岁三之后,这番绮丽的梦境就渐渐消失不见了。什么尊王攘夷、佐幕开国,都被尘封进历史的长河之中。而他,则同往常一样,坐在位于新梅田的某栋4A级写字楼顶层办公室,熟练地打开办公软件进行流程审批。

经历过东城会、近江连合接连解体的现状后,除了身后纹有不动明王刺青,曾经身为东城会六代目的堂岛大吾已经和普罗大众理解里的企业高管没什么区别。在翻阅文件夹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怀念以前在东城会本家大厅里,盯着绛红色帘幕后的东城会代徽出神,结果被柏木修批评一顿的日子。还有他和峯钻进神室町的小酒馆把酒言欢的过去。逐渐远离峯義孝的十几年,好像很长,又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5月14日是真岛大哥的生日。以往叫西田忙里忙外用工地起重机和叉车送来生日蛋糕的行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几个老男人聚在80年代曾风靡一时的夜总会Grand里,叫上香槟、威士忌和玫瑰,拉响礼炮为真岛吾朗庆生。

年过半百听上去比中年危机还要扎心,可真岛吾朗一点也不在意。坐在角落默默买单的堂岛大吾发现,前几天还能瞅见的银丝,被他精心用染发剂和啫喱发胶掩盖掉了。自己倒是在梳妆镜前一撩就能看到十几根。真岛吾朗调侃堂岛大吾是愁一件事就白一根头发,那愁了峯義孝十余年也才多几绺苍鬓,是不是有点不够义气。

吃完了一场,又接下一场,烤大肠;再下一场,卡拉OK厅。堂岛大吾照例点了首浜田省吾原版的《Midnight Flight》,想象着孤独一人的圣诞夜,想和心上人一起用餐兜风,然后只是同睡的意境,又将视线拉回到屏幕上皑皑纷飞的大雪。灯球闪烁的一隅,真岛吾朗已经枕着冴岛大河昏睡过去,斑斓的霓虹光线滑过他眼角的鱼尾纹和冴岛大河疲惫的眼神。他们或是累了,但绝不是老了。所以峯義孝或许是睡了,但绝不是死了。

哪怕他刚刚才又捂着耳朵躲进洗手间听主治医生打来电话,问堂岛大吾要不要找个良辰吉日让病人放弃治疗。等了十多年,没醒来,新的主治医生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人没救,也没法救。

泪水相连,堂岛大吾翻出随身携带的眼药水,往浸没在泪水和酒精里眼睛能尽快适应苍天堀快节奏的夜生活,好不让一推门而出就败了前辈的兴致。

安然无恙地度过真岛吾朗的生日后,堂岛大吾整理衣着,换上了他与桐生一马相遇时的白色羽绒服。大概是GUCCI的2005年旧款尼龙夹克,透气却不修身,没有人的时候堂岛大吾会偷偷穿上它,感受下少年英气。结果刚将压缩空气真空袋揭开,久未保养皮革的内衬就哗啦啦脱落,掉了满地板的碎屑。奇怪的是,以前他穿这身衣服打架、和峯義孝约会,跌进过垃圾堆、摔下过水坑、滚到过草坪上、淋到过倾盆暴雨,衣服都完好如初,抗打耐摔,现在怎么成这幅模样了呢?

就这样,堂岛大吾又换回保守的西装,打着伞,戴上墨镜和白口罩去医院看望。近期流感和花粉症爆发,走在街上几乎所有人都戴口罩,反倒让佩戴墨镜的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就算有仇家上门也不容易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自己。

走走停停,溜达至医院,脑袋里瞬间就嗡嗡嗡响起心电图仪器的滴答声。条件反射般的幻听归功于他隔三差五往医院病房跑的结果。偶尔还穿插进一两段医生推着峯義孝往ICU重症病房跑,他在后面追的片段。

欸,都过去多久,还想这些。堂岛大吾顾影自怜道。不过这回,他没有在和医生费尽心思地解释峯義孝能不能算活着的事情,简单地综合了下医生的建议后,他摆了摆手,问了他无数次向不同医生提出的相同问题。

如果拔掉鼻饲管和输液管,他会没有痛苦的死去吗?

如果日本不能安乐死,那护送病人去就近的国家实施的过程,能保证他的生命安危吗?

如果由自己亲手实施安乐死,会被法院起诉吗?

医生给出了和前15位主治医生相同的答案。

堂岛大吾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回答:“实在是非常抱歉,占用您如此宝贵的时间。我考虑下,之后再给您答复。”

每个主治医生都不会知道,等待答复的过程中,堂岛大吾会坐在峯義孝身边,像哄小孩一样吓唬他不赶紧醒来会被恶鬼抓走。监控录像上,男人绝望地背着病人自亵的画面,也被故意删减掉、监控镜头弄歪掉或是黑掉。只是这一回,堂岛大吾很自然地在峯義孝旁边支起一张小小的铁床,铺好床垫,放上柔软的午睡靠枕,然后躺了上去。

他很累了,过量的安眠药让困意更加汹涌的袭来。或许设置三小时后醒来的闹钟会叫不醒他吧?堂岛大吾暗暗思忖,毕竟他可是一个连睡觉被抱都不知道的男人。

“再见了。”堂岛大吾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29)

德川庆喜的确照土方岁三说的做了。刀光一闪,那敲骨取髓般的杀意以及无比锋利的刀尖,朝他额头不到半寸的位置斩下。

可是,一分为二的并非土方岁三,而是蒙住双眼的白绫。

重获视觉的瞬间,如朝阳般绚烂绽放的绣球花映照在土方岁三瞳孔的深处。就在他与介错人面面相觑的时候,身穿紫苑色纹付羽织袴的德川庆喜从屏障外缓缓走来,将细碎的黑发掠到后面,宛若一尊来自遥远国度的神明。

“你已经死了。在德川庆喜靡下名为‘土方岁三’的家臣,终究还是葬身此地。”他咬咬自己的嘴唇说道,“从今以后,你就用别的名字,变成另一个人,无恙无虞地回到多摩的武州,娶妻生子,重新活一次吧。”

土方岁三竭力想最后一次伸手触碰他的爱人,但双...

德川庆喜的确照土方岁三说的做了。刀光一闪,那敲骨取髓般的杀意以及无比锋利的刀尖,朝他额头不到半寸的位置斩下。

可是,一分为二的并非土方岁三,而是蒙住双眼的白绫。

重获视觉的瞬间,如朝阳般绚烂绽放的绣球花映照在土方岁三瞳孔的深处。就在他与介错人面面相觑的时候,身穿紫苑色纹付羽织袴的德川庆喜从屏障外缓缓走来,将细碎的黑发掠到后面,宛若一尊来自遥远国度的神明。

“你已经死了。在德川庆喜靡下名为‘土方岁三’的家臣,终究还是葬身此地。”他咬咬自己的嘴唇说道,“从今以后,你就用别的名字,变成另一个人,无恙无虞地回到多摩的武州,娶妻生子,重新活一次吧。”

土方岁三竭力想最后一次伸手触碰他的爱人,但双手却像灌了铅似的无力地垂落在身旁。

德川庆喜顿了顿,低垂的眼睛里闪烁着并非泪水的光亮。

“土方岁三,不是。就作为一个名叫藤内的郎中吧。”

这时,他觉得德川庆喜仿佛在微笑,那种源于心灵最深邃的地方,为美好与希望油然而生的笑容,让所有悲伤和不幸化作和煦的晨风,惬意地吹拂在他的面颊上。

他脑中有无数句想要告诉德川庆喜的话语,也有上千种深情告别的画面。可是,德川庆喜的身影在他眼中突然变得从未有过的高大,以至于土方岁三无语凝噎,连道一声永别的力气都没有。

渐渐地,那双目睹无数风霜雨雪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下来。

明治四年(1871年)六月的某一天,前新选组二番队队长永仓新八的屋敷外格外热闹。今天不仅是他和妻子喜结连理的日子,更是松前藩神道无念流剑术道场的开业典礼。从江户远道而来的品田辰之助和同在松前藩住下的冲田总司,一大早就张罗挚友的喜事,忙里忙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好不容易熬过繁文缛节的婚礼仪式,晌午又得急匆匆赶到道场亲自监工,看匠人把牌匾稳稳当当地悬挂上去才安心。本抱着蹭吃蹭喝的心态而匆匆赶来的品田辰之助,发觉自己从踏上北海道开始就像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不由得嘀咕永仓新八压榨免费劳动力,挤占他们之间宝贵的友谊。

郁闷的不止品田辰之助,还有冲田总司。因为从昨天投宿永仓新八的屋敷开始,他就不停在帮永仓新八接收到一箱又一箱由莳绘漆器封装而成的贺礼。

绫罗绸缎、珊瑚珠宝、胭脂水粉、新鲜渔获塞了一箱又一箱。生怕贪财的家仆浑水摸鱼,撸起袖管的冲田总司搬得是骨软筋麻,身体快要散架。道馆外,成堆的门松、花圈,更是把大门堵到水泄不通。若不是有品田辰之助的帮忙,冲田总司感觉自己真会晕倒在兄弟的婚礼现场。

当两人终于搬完贺礼,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冲田总司抱怨道:“我兄弟是什么时候背着我结识大户人家了?”

“不清楚呢。”品田辰之助悠闲地从浅碟上捏起一串团子,往嘴里一塞。“就像当初我们在仙台折滨,与副长别离,谁能想到他会当上虾夷的陆军奉行。”

冲田总司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嘟囔道:“不过,岁三那家伙,真的会轻易死去吗?指不定骗了我们所有人,偷偷改名换姓,准备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呢!”

品田辰之助咀嚼着团子,咂咂嘴,脑中回忆起当年在新选组屯所因为好吃懒做被副长责骂的日子——他想尽办法,躲进水房、钻到银杏树上、爬上房梁去偷吃团子,却总能被土方岁三神不知鬼不觉地逮住并修理一顿,对于冲田总司的猜想,就多多少少抱有肯定的想法。

与此同时,远在骏府的浅间神社、由江户幕府开创者德川家康为庆祝关原合战胜利所建的楼门外,一家名为“石田散药”的商肆正支起遮阳的布棚,吆喝着向过路的旅人展示独家秘制的跌打损伤药。

不过,最吸引人眼球的,除了店铺老板在当众服用一味“石田散药”后以身试刀,展示服用此药能免去皮肉之苦外,将“石田散药”的功效用三味线弹唱出朗朗上口的歌谣,更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弹唱三味线之人,顶着一头散乱的栗发,从浓绀色的浴衣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修长手腕。众目睽睽下,右手的五指灵巧地拨弄琴弦,奏响阵阵沁人心脾的弦音。和平时一样,藤内在演艺过后,就会转身回到町家的厨房,跨过玄关去帮妻子阿雪一起制作馒头、米饼等糕点,贴补家用。至于三味线要弹唱多久,全凭心情。有时晴空朗朗,风和景明,他就会持续几个时辰为游人们表演。有时因为一首俳句造不出来,他就兴致索然,咿咿呀呀地哼唱几句后把卖药的事情交给伙计料理,自己在里间高枕无忧地偷闲。

但在今天的演奏里,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街道上,几位面容深邃、鼻梁高挺的金发西洋人,正与一位身穿西装革履、头戴礼帽的男人有说有笑。在身高并不出众的人群之中,人高马大的洋人一出现便聚集了不少凑热闹的路人,这一点自然逃不过藤内那双锐利的眼睛。于是,藤内慵懒地伸了个腰,若无其事地准备收拾三味线往屋里走去的时候,原本被外国人吸引走的人群,又朝“石田散药”的店铺涌去。

原来,那一行西洋人对藤内弹唱着三味线颇有兴趣,便好奇地朝商肆走去。尽管言语不通,不过看西洋人将展摊上的“石田散药”和写满功效的纸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藤内就大致了解他们的意图。

看藤内心领神会的表情,西洋人开心地冲他咧嘴一笑,吐露出晦涩难懂语言。此时一旁戴着礼帽的男子连忙用蹩脚且带有水户口音的西语,手舞足蹈地解释着什么。藤内听出来了,男人是试图在介绍“石田散药”的功效,尽管他并不觉得一句话掺了大半多日语的内容,能让西洋人听懂几成。

但是,那音容相貌,却瞬间让藤内的内心掀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心情。他默默地望向夹在西洋人中间身材略显逊色的男子,一遍又一遍地搜索记忆的碎片。对他而言,在千里迢迢回到多摩乡的武州时,焕然一新的屋舍、丰收的粮仓,还有一把用上等材质匠心制成的三味线,让他无数次向妻子感慨这梦一般的情景、想着他若未曾与近藤勇踏上前往京都,独守自己岁月静好的情景。

男子手脚并用地和西洋人解释一番过后,转头向藤内问道:“不好意思啊老板,能不能请你再弹一会三味线呢?我们都觉得你弹得很好听,想再多多欣赏。”

哦,原来我猜错了啊。藤内沮丧地想到。不过,就是这样简单的几句话,仍旧让藤内感到周身的血液在沸腾奔突。和以往落下的一句“想听得先买药”的说辞不同,数年前的某日雨夜,在江户郊外破敝的道馆,他同一位被雨水淋透的武士之间,似乎也曾出现过相似的对话。

“弹是可以,不过这位客官,能先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盛夏时分,喧嚣的风划过枝杈,拂过簌簌沙沙的声响。在希望与重逢的交替间,头戴礼帽的男子顿了下,那双穿透了时光和夏日的眼睛里,漾着令人怀念的温柔。


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28)

  御廊里响起脚步声,由远而近。隔扇一推,将阵羽织换下的家臣探身进来,俊俏的容颜上愁云惨淡。

一见到经受不住高温暑气的考验而躺在凉席上的德川庆喜,还有坐在一旁为他轻摇蒲扇的贞芳院,土方岁三心中的羞耻和内疚不断发芽结果,让托着药方的双手似乎变得愈来愈重。

“在下见过令堂大人。”

礼毕,土方岁三跪坐在母子俩身旁,双手递去一帖名为“石田散药”的药方。

“以前,我曾是一介武州多摩的药商,略懂一点行医上的皮毛之术。这方是降暑药,能让大人服用后,解暑祛湿,恢复元气。”

贞芳院接过药方,却又还了回去,语气缓慢而庄重地继续说:

“心意我们收下便是,不过土方先生不能惯着他。”...

  御廊里响起脚步声,由远而近。隔扇一推,将阵羽织换下的家臣探身进来,俊俏的容颜上愁云惨淡。

一见到经受不住高温暑气的考验而躺在凉席上的德川庆喜,还有坐在一旁为他轻摇蒲扇的贞芳院,土方岁三心中的羞耻和内疚不断发芽结果,让托着药方的双手似乎变得愈来愈重。

“在下见过令堂大人。”

礼毕,土方岁三跪坐在母子俩身旁,双手递去一帖名为“石田散药”的药方。

“以前,我曾是一介武州多摩的药商,略懂一点行医上的皮毛之术。这方是降暑药,能让大人服用后,解暑祛湿,恢复元气。”

贞芳院接过药方,却又还了回去,语气缓慢而庄重地继续说:

“心意我们收下便是,不过土方先生不能惯着他。”

武士瞧着她,有点难以置信。察觉到土方岁三的异样,贞芳院平静地说道:“他是在胡闹后找人撒娇呢。放着不管就好。”

土方岁三迎上贞芳院那双与德川庆喜神貌相同的眼眸。果然是母亲大人啊。他在心中嗫嚅着,收回药方。曾几何时,他也享受过父母之爱,听过母亲的温柔的谆谆教诲。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要想在乱世中生存,以严酷的“军中法度”令人闻风丧胆的新选组,自然是容不下老弱病残的“壬生义士”的。每个矗立在“诚”字旗下脱颖而出的剑客,承袭战国时代成王败寇的武士道,用鲜血浇灌无情的铁律。男欢女爱,儿女情长,都会被视作柔弱的表现。

 

按照队规,恋生苟活之辈,就将遭到不容姑息的切腹之刑。之所以如此,就是要潜移默化地让“除了将对手赶尽杀绝,根本没有退路”的意识,深深烙印在每位壬生义士的心头。

那么,身为新选组副长的自己,理应身先士卒,切腹谢罪才是。

可是,身为武家德川氏的子嗣,此等暴烈的遗风到了他身上,顶多是儿子向母亲一句不满的顶嘴罢了。

“母亲大人,别再叨唠儿臣啦,儿臣还想逞英雄呢。”

自知理亏的德川庆喜又哼哼几声,无力地踹着腿,打诨道。土方岁三则坐在一旁,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对母子。好在贞芳院不久便去茶室听佛念经。留下土方岁三独自一人守在身旁。

“岁。”德川庆喜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仿佛想挡住光线似的。“抱歉啊,让你见笑了。”

土方岁三摇摇头,将他额上变烫的毛巾翻了个面。短暂的沉默之后,土方岁三睃了眼腰间的和泉守兼定,轻声叹息。

“兴山先生,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为什么呢?”德川庆喜问道。

“之前,我为不切实际的理想殉道,于是您无数次阻止我、拯救我。现在,是该让我来报答您了。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您。”

德川庆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的意思是要为我而死了吗?”

“正是。”土方岁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终将会有离别,但您并不必为我而伤悲,我是真心真意地爱着您,所以心甘情愿为您赴死。”

“真是的......”德川庆喜怀着深深的无奈,望向这个内心百感交集的武士,将枕在额上的湿毛巾摘掉。“那你,打算怎么做。”

“与您朝夕与共的日子,每个转瞬间都印刻在我心中,无数次千回百转,已经化作永恒。”土方岁三俯下身,向德川庆喜施以叩拜。他额尖贴地,继续道,“倘若能由您来介错,我死而无憾。”

话音刚落,德川庆喜便挣扎着扑到土方岁三的身子上,抱住他的脖子。

“等到天明,所有的一切就会如梦一般消逝。你也是,我也是。岁,难道你就不同我告别吗?”说着,他瑟瑟发抖的双手,将土方岁三身上的衣裳捏得紧紧的,像是漫天星空的大海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孤舟上抱住船桅的水手。

土方岁三搀扶着德川庆喜,将他牢牢地搂抱在怀中。

“道不出来,是为了与您来世再见,请饶恕我。”

 

星垂平野,月涌庭芳。在此生最后一次拥抱对方后,德川庆喜将多年来写给土方岁三的俳句与书信从琉璃宝匣里翻出,然后将一页页写满情思的薄纸往烛火上一拢,看纸片一点点烧成灰烬。沿着信纸一路攒动的火苗,在夜幕上腾挪、舞动出橘红的烛光,照亮两人的脸庞。

德川庆喜多么希望,明日能像这一页页被烧成焦黑的纸片上那星星点点的火光一样,消失在黑夜。然后,他们的羁绊将在后辈的追忆与血缘的传承下,永恒地流传。

不愿在土方岁三面前表现出怅然若失的模样,而让对方陷进比他更深沉的忧伤之中。德川庆喜将最后一封书信被烧成纸灰后,眨了眨眼睛,感受仍残留在视网膜上的火光,以及消散在夜空中的烟云,嘴角挂起一丝寡淡乏味的笑容。

“岁,如果你没有加入新选组的话,你会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呢?”

一道光亮掠过他的额头,驱走将死之人的悲凄神色。

“我可能还在家乡当药商,娶妻生子,偶尔写点俳句和歌,弹弹三味线,荒度余生吧。”

“那还真够无聊。”德川庆喜说这话的语气,像挚友间熟稔的侃侃而谈。话题聊到这份上,嗓子哑了,人也倦了,两人心照不宣地回到寝殿共枕同衾,缄口不语。只是,那被褥下交错紧握的十指,始终没有松开。

 

朝明之时,坠露湿衣裳。被赐予“拟腹”之刑的土方岁三,在更换上白无垢之后,静静端坐在庭院内架起围挡的刑场。几名身穿纹付羽织袴的侍从伫立不动,始终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

“离‘拟腹’还有些许时间,写一封辞世辞吧。”

一个侍从用不容抗拒的威严口吻说。

明明即将渡船至黄泉,还要誊写一纸天书,送给不识字的清风,真是可笑。

土方岁三摇了摇头,没有半点拖沓地将裁成条状的白绫挡住双眼间,轻轻系上。

与他预想的不同,德川庆喜并未能满足他的遗愿,成为他的介错人,而是留下几位忠心耿耿的侍从替他了结这桩悲苦之事。于是,当土方岁三望向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时,本应如死水微澜般的心境,隐隐约约泛起一丝名为不甘的涟漪。

果然是我太自作多情,以为成为征夷大将军的家臣,就能得到将军的垂怜吗?顾影自怜的土方岁三自嘲地说道。毕竟德川庆喜终究和贯彻义理、肝胆涂地的自己不同,此刻多半是寻哪处僻静场所黯然神伤了吧?

当介错人的木屐在庭院的细小的碎石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土方岁三屏息凝神地倾听刀剑出鞘时金属碰击声,以及刀刃划破空气的声响,想象在半盏茶过后就将人头落地的自己,不由感觉脖颈变得分外生疼。

难以名状的幻痛,并未令他萌生出恐惧和犹豫。他相信,这绝不是“拟腹”、“刑死”,而是“先腹”,他不过是比敬重的主君先行一步踏上归途,根本无需有任何的懊悔才对......

但不知道为何,土方岁三恍惚觉得这些大义凛然的话叠加在德川庆喜的面颊上时,一点的分量都没有。

人生三十余载草木荣枯、四时流转,竟和朝生暮死的蜉蝣有几番相似之处,或许,命运如此吧。土方岁三仰起头,望向那无法触及的天空,微微张开的嘴唇中掠过一道无声的呢喃。

接着,介错人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唤,破碎了他此生最后一刻的平静。

 

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27)

本该被时代拉锯、吞噬、覆没的男人,因为没有能慷慨赴死,也战胜不了关于爱的诱惑,沉溺在如梦似幻的岁月里。

水户城中的岁月,犹如凝滞倒带的异时空。他与德川庆喜夜夜笙歌,感受如光、如重生的喜悦,还有绵绵无绝期的欢和。

在两人朝夕相伴的时光里,德川庆喜不再留月代头,渐渐长出的毛发掩盖了他的头皮,再长就要没过耳廓。醒来时,撩起他零散的刘海,鸦羽般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翳,掩映着温柔似水的眼眸,直到水户城外宛若惊雷般压到一切的炮声,彻底贯穿了他。

那日,土方岁三惊愕地朝座敷外望去,依偎在他身旁弹三味线的女眷们则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地抱住头大喊:“难道,难道是地震了吗?

醉生梦死对被困在水户城的这群人...

本该被时代拉锯、吞噬、覆没的男人,因为没有能慷慨赴死,也战胜不了关于爱的诱惑,沉溺在如梦似幻的岁月里。

水户城中的岁月,犹如凝滞倒带的异时空。他与德川庆喜夜夜笙歌,感受如光、如重生的喜悦,还有绵绵无绝期的欢和。

在两人朝夕相伴的时光里,德川庆喜不再留月代头,渐渐长出的毛发掩盖了他的头皮,再长就要没过耳廓。醒来时,撩起他零散的刘海,鸦羽般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翳,掩映着温柔似水的眼眸,直到水户城外宛若惊雷般压到一切的炮声,彻底贯穿了他。

那日,土方岁三惊愕地朝座敷外望去,依偎在他身旁弹三味线的女眷们则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地抱住头大喊:“难道,难道是地震了吗?

醉生梦死对被困在水户城的这群人来说,再贴切不过了。

土方岁三心想,德川庆喜不过是他将死的因果任性地延后,身为罪臣的下场当然是接受淋漓的处决。然而,迎接他的鲜烈结局并未如约而至,有比牺牲更为单纯而重要的东西要守护。

水户城外上午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武士,叫嚷着要德川庆喜出来讲和。年轻的将军阴沉着脸,听完了家臣和藩兵们无数关于武士的版本后,用看笨蛋一样的口吻问道:“他是什么来头?”

当听到“春日一番”的名字是由外样大名荒川氏所赐,德川庆喜紧蹙的眉头,流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情绪。与此同时,土方岁三正步履匆匆地绕过侍廊,朝寝殿疾行。

无需多言,他是央求出战的。见匆忙赶到的土方岁三跪倒在门槛外,德川庆喜抬起头来。

想必在这难熬的时刻,土方岁三也跟德川庆喜一样忧心忡忡。因为新选组副长离开时抱着古色古香的三味线,这会儿却手握和泉守兼定,随时要拔剑出鞘。

“岁,快起身。”德川庆喜快步走到土方岁三的跟前。“水户城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但是您明明知道,他们是冲我而来的!”土方岁三说,“早晚,这座城池都要被官军攻破,如此狼狈的应战,还不如由我来了断。”

“如果你此刻出城,不就是昭告天下我包庇私党企图谋逆,此前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了吗?”

听德川庆喜说完,土方岁三迟疑地打住了舌头。

“岁,你必须得相信我。”将军看着土方岁三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不安的神色,明白他如此执拗的原因。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望向背后矗立在床之间旁、灼灼生辉的武士甲胄,眼眸间闪烁起一丝亮光。

 

若非亲眼所见,春日一番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从水户城门内御马而行的德川庆喜,那头盔下带着笑容的脸上,充满了继承德川家康武将遗风的傲慢与威严。

最后的幕府将军,身披青葱色的“当世具足”,锃亮的铠甲随着马蹄踢踏响起金属的音色。官军们手里的步枪,统统成为摆设,哪怕只消任何一颗正中眉心的子弹就能夺去他的性命。

打自黑船入侵以来,他几乎从来就没见过有人身披被时代淘汰的武家甲胄。除了少主年轻时同他玩乐,悄悄钻进主公的武士甲胄里躲猫猫之外。此情此景,让春日一番不由得全身猛地一震,但表现出来的也不过是大呼一声“好帅”的逊色台词罢了。面对手无寸铁,仅靠落伍的铠甲保护肉身的德川庆喜,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步枪,率先一步走上前去。看到顶着鸟窝头的官军士兵走来,德川庆喜剑眉上扬,紧抿下唇。

“庆喜......大人?”春日一番嗫嚅地说道,“我叫春日一番,你叫我一番就好,我......我是想和你讲和的。”

男人望向被昂贵华美的甲胄重重包裹的德川庆喜,凝神一看,将军的面颊上正不断淌下豆大般的汗珠。可他如此执意地将在火器面前不堪一击的铠甲穿戴在身上,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让春日一番颇为震惊。

仿佛要将大地烧为灰烬的烈日,在铠甲的佩楯胴具上折射出玉石般绮丽的光泽。金丝缀和的札片在德川庆喜的一呼一吸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轻轻抖落。一时间,札片化作铁制的羽翼,威武地朝春日一番张扬起来,逼得他不得不踉跄地朝后倒退几步,与德川庆喜拉开安全距离。

“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德川庆喜淡漠地说道,那神态不像是一个被官军逼到走投无路的败寇,而是个等待与之交锋的战国武将。

春日一番咽了口唾沫,说道:“庆喜大人,我希望您能亲口告诉我们关于土方岁三的下落。”

“土方岁三,不是早就战死在函馆的五棱郭了吗?”德川庆喜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无力回天,不得已在津轻海峡的峭壁间切腹自尽,坠崖身亡,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少人确实像您说的那样,都相信土方岁三已经坠入汪洋大海。可我要开门见山地向您说清楚的是,还有人注意到,土方岁三身亡前您和您的家臣也曾出现在函馆。虽然不知道您是怎么离开函馆的,可土方岁三的死是不是和您有关系呢?”

德川庆喜冷冷地望向春日一番,露出令人难以察觉的鄙夷神色,而后者则不依不饶地继续道:

“就当下的局势而言,水户城总有一天会弹尽粮绝,哀鸿遍野。说实话,我并不欣赏这种残忍不仁的兵法。但我身为荒川氏的家臣,我的主公需要您的口信,我不得不照做。您就实话实说吧,土方岁三是不是就在水户城?”

春日一番的这一逼问并没打击到德川庆喜,反倒让将军更加扯高气扬了。

“你们,还是很害怕我吧?害怕我忠诚的武士与你们血战到底,害怕我不为社稷生,索性鱼死网破,杀入皇城。”德川庆喜扬起嘴角,汗湿的脸庞上露出胜利者的自信,可那并不是有勇无谋的笑容。“不过,你的说法,我也很在意,所以我需要一天的时间,给你一个答复。”

“真的吗?”春日一番完全没料到德川庆喜会答应他的要求,哪怕是口头上的允诺而已。

“不过你要清楚,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的主公。在你出现之前,荒川氏是唯一没有加入官军的外藩大名,想必要是你给不了官军交代,你的主公就要因你去切腹谢罪了吧?”

“什么!”春日一番睁大眼睛,翕张着嘴角急促地呼吸着。明晃晃的日光,晒得他头晕目眩。回想起荒川真澄与他促膝长谈的那夜,春日一番为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性而浑身战栗。“你说主公......会切腹?”

看着春日一番直视的目光,德川庆喜以惯常的熟稔态度,甩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便拉拽缰绳,朝城门里驱策。正午艳阳高照的光景,形势逆转的武士和将军各怀心事地背道而驰。被勒住缰绳的骐骥踏起前蹄,驾着他衣衫尽湿,却容光焕发的主人,离开了明明能扳回一局,但失魂落魄离去的春日一番。

当德川庆喜策马回到屋敷的时候,已经浑身是汗,滴落的汗珠消失在了石板缝隙里。身穿德川家纹阵羽织的土方岁三冲了出来,迎接将军的到来。一见心上人朝他奔来,德川庆喜眼中充满了喜悦的光芒,看那身精致的衣冠,仿佛像是在姬始之夜与他合婚的夫君,瞬间让德川庆喜忘记了甲胄下被烈日烧灼到如身在火炉里的燥热。

将军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想脱掉功名加身的铠甲,去拥抱他的武士。

可是,双脚刚接触地面,如同被千金重的铠甲压垮般,德川庆喜无力支撑站立的身体,闷声朝土方岁三怀中倒去。

 

【解释】

1.又被称为凹间、壁龛,是设于日式房间,位于客厅内部,比地面高出一阶的地方。可挂条幅,可放摆设,可装点花卉等的装饰用地方。

2.大腿部位的两块甲称为“佩楯”。包裹腹胸等部位的称之为“胴”


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26)

既不身为萨摩藩兵,也非长州藩的势力,身为五千官军教头之一的春日一番,从京都祗园里的茶屋杂役,到被五万石的外样大名荒川家收为家臣,十六年的春秋风雨,不过弹指一挥间。

而他被家主荒川真澄叫去替代少主讨伐水户城的德川庆喜,也在转念之间。

是日春和景明,又是被少主叫去跑腿的春日一番,还没整好盘缠往屋敷走,就被荒川真澄唤入座敷。

春日一番前脚刚踏入门槛,闷闷不乐的少主荒川真斗便睃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不悦。眼前,家主正持起中宝扇,若有所有地扇着风,朝家臣说道:

“今天有一事,还得多多请教拜托春之助。”

“诶?问我?”春日一番困惑地搔搔后脑勺。他不过是一个五大三粗之人,家主和少主平日里谈论的和歌辞赋...

既不身为萨摩藩兵,也非长州藩的势力,身为五千官军教头之一的春日一番,从京都祗园里的茶屋杂役,到被五万石的外样大名荒川家收为家臣,十六年的春秋风雨,不过弹指一挥间。

而他被家主荒川真澄叫去替代少主讨伐水户城的德川庆喜,也在转念之间。

是日春和景明,又是被少主叫去跑腿的春日一番,还没整好盘缠往屋敷走,就被荒川真澄唤入座敷。

春日一番前脚刚踏入门槛,闷闷不乐的少主荒川真斗便睃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不悦。眼前,家主正持起中宝扇,若有所有地扇着风,朝家臣说道:

“今天有一事,还得多多请教拜托春之助。”

“诶?问我?”春日一番困惑地搔搔后脑勺。他不过是一个五大三粗之人,家主和少主平日里谈论的和歌辞赋还有家国大事,他总是抱着半求知半听戏的态度,坐在一旁呵呵赔笑。今个觐见家主,还被家主不耻下问,让春日一番有点摸不着头脑。

“请问,不入虎穴,也得虎子,要怎么才能做到?”

座敷里坐立难安的春日一番,留给众人的是一阵尴尬的沉默。荒川真澄上下打量着春日一番那道只剩下骨碌碌转就没有其他暗示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盯在武士蓬松的头发上。

一瞬间,他曾幻想春日一番能灵光乍现,而不是又让稍稍活跃的空气在再度停滞下来。

“主公,实在是不好意思,除非你得把老虎打死了,或是趁让老虎衔出小老虎,才行啊。”

春日一番刚说完,坐在障子门旁边的荒川真斗便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阿一,你也太可笑了。”

不愿再追问下去的荒木真澄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道:

“一番,我一直将你视若己出,虽说真斗性情顽劣了些,但也依然与你情同手足。可以说,你也是我引以为豪的儿子。如今,官军旗开得胜,明明有十足把握拿下水户,却命我等攻城掠地,强取豪夺。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攻破城门,杀死庆喜公包庇的乱臣贼子。如有反抗,格杀勿论,但是......”

春日一番睁大眼睛,望着荒木真澄欲言又止的面庞,喃喃道:"但是?”

“这不是在杀人、是在诛心。不管日后由谁掌管江山社稷,世人都会认为,一个蒙受恩泽的家臣在官军面前乞怜摇尾、谋杀主君,哪能是切腹自尽能一笔勾销的。所以啊一番,此次与你共谋对策,是为了让身为荒川氏族门客的你能以支援官军的名义,前去讲和。”

在荒川真澄冗长的话语里,春日一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抓住了几个关键词。“庆喜公在包庇乱党、水户城、讲和”,其他险象环生的细节,他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乱糟糟的卷发摇摇晃晃。

原本还在一旁哈哈大笑的荒川真斗,扬起的嘴角凝固在了脸上。

“父亲大人,一番是个榆木脑袋,纵有本事独自闯进水户城,如何取下土方岁三的首级?就算取下了,庆喜公肯放走谋杀他家臣的凶手离开吗?官军想坐收渔翁之利,就让他去收好了。什么清誉名利?什么恩不恩泽?成王败寇,古来有之,嗟我何言!”

平日里,荒川真斗对于春日一番的态度就好像对待从小养到大的猎犬,心情不好就挥挥拳头吓唬几下。但真要叫春日一番出城厮杀,他绝不愿意。

“所以我说,要让一番去讲和。”

面对盛气凌人的少主,心知肚明的荒川真澄说着,摆了摆手。“讲和,可以是庆喜公交出土方岁三,任由官军处置......"

“不可能!哪有这等好事!”荒川真斗压抑着满心的不悦解释道:“好不容易逃进城池,却又白白叫臣下送死,这不等于自取其辱么......”

“也许还有让庆喜公亲自处决土方岁三,不用攻城、不必流血,而皆大欢喜的结局呢?”荒川真澄思忖道,“死在自己主公手上,也比曝尸荒野来得体面吧?”

春日一番在一旁耐心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荒川真斗显然对自己父亲的议案抱有迟疑态度,连连摇头。

“让一番劝下庆喜公?简直是天方夜谭!”荒川真斗抢白道,他怎么也想象不出一脸茫然的春日一番会成就无数尊王攘夷的义士做梦都在咬牙切齿的事情。

“主公!”春日一番的脸上并未露出一点轻松的表情,但那庄重的仪态,说明这位武士已将主公的一席话奉为最神圣的旨意。“打自我从京都祗园被您捡来,您就像父亲一样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照顾我。今天您说的话,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男人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因为我终于有机会报答您与少主的恩情,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喂,阿一,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啊。”习惯叫春日一番幼名的荒川真斗,并没有因春日一番的话而感到如释重负。他很清楚,他的父亲为了顾全荒川家氏,让一个不相干的养子去接手这块烫手的山芋,或是说去送死。

见春日一番起身就要走,荒川真斗的脑海里掀起轩然大波,他仿佛身临其境,穿越到万里之外的水户城门口,看着春日一番领着官军不明不白地和水户藩兵厮杀得头破血流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心悸。他刚想拦住春日一番,还是晚了一步,这个木头人早就一声不吭地就往门槛外走远了。

“父亲,您在开玩笑吗,让春日一番做我们都做不到的事情?”

“真斗,不要小看一番。”荒川真澄微微一笑,说道。

荒川真斗直摇头,无可奈何地望向父亲平静的身影,长叹了一口气。

 

夜晚,在春日一番整理行囊,将与他形象毫不相称的官军军服往身上套的时候,荒川真斗悄悄绕到屋内,叫住了他。

“喂,阿一,你真的去吗?”

春日一番一声不响,继续埋头整理行囊。

“不要无视我啊,阿一,你说话啊!”荒川真斗向来性情乖戾,加上年幼时重疾缠身,整个人阴阴郁郁。可没等他电闪雷鸣般的发作,春日一番就转过身来,郑重地说道:“可是,如果少主执意要去,主公不就更难过了吗?而且我还没见过征夷大将军呢,想多见见世面哩!”

荒川真斗凝视着春日一番那毫无动摇的目光,又想到那群所谓正派人士的官军,简直为他们感到汗颜。

年轻的少主苦闷地哼了声,神色阴郁地说道,“要是庆喜公不肯交出土方岁三,你就率官军围城,等弹尽粮绝,他们自然就会举白旗投降。要是庆喜公与你交手,万万不可伤他性命,只能以此要挟他交出那个叫土方岁三的男人。主公被擒拿,做臣子的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的。”

“我知道了,少主。”春日一番倏地抬起头,举起铜镜问道,“你瞧,我这身帅不帅?我可是第一次穿上官军的行头呢!”

“诶,也不知道行不行......"荒川真斗愣了下,暗忖道。

 

执意要一同前去的荒川真斗,最终还是未能陪在春日一番身旁,然而这并没有改变春日一番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

水户城外,已经驻守多日的官军,完全将水户藩地视作游历好山好水好风光的世外桃源,生篝火野炊的、垂钓游泳的、烧柴做饭的、寻花问柳的,一见春日一番到来,所有人都像是看到救星般纷纷拥了过去。

若非接到“要庆喜公交出土方岁三”的命令,面前其乐融融的场景,反倒让春日一番蒙在鼓里。几个曾有幸见到德川庆喜的士兵,晚上便围聚在一起讨论当时只差几步,他们步枪里的火药就会射中马背上的土方岁三,那个传说中的“鬼之副长”就会在马上摇摇欲坠,接着身体和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结束波澜壮阔的一声。说这话的时候,每个人啖着肉、啜着酒,眼里闪着猎人般贪婪的光。

在他们心中,土方岁三是一匹花色罕见的麋鹿,不管是斩下他的头、割了他的皮,分食他的骨肉,夺走他的爱刀,都令人血脉泵张。但唯一难办的是麋鹿跑进了滴水不漏的水户城,水户城住着幕府最后一位将军德川庆喜。他们拿德川庆喜一点法子也没有。

和少主一起长大,耳闻目染新选组以诚待诚,谓之仁。如若连仁之心都舍弃,那么枉费为人,空有一副皮囊的败类而已。春日一番看着官兵的豪言壮语,只觉得世道荒谬,便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

夜深了,他在篝火旁望向水户城上时不时闪烁寒光的橹,十有八九是庆喜公的侍从正拿着火枪,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睡梦中的官兵。

果然很难办。

春日一番皱起眉头,不由想起了少主告诉他的策略。既然没办法让德川庆喜交出土方岁三,那至少也要逼他出城,给一个交代吧?

然而,当林中鸟雀嘲哳,微薄的晨曦淌在春日一番的面庞上时,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久违的宁静。

春日一番睡眼朦胧地朝水户城望去,几架漆黑的铁炮正袅娜起点点白烟。狭小的城门上,被铁炮炸开的木头残骸飞溅到各处,城墙上晕开乌黑的灰烬。城橹上的藩兵风声鹤唳,用方言呼喊着奔来跑去。

“不,不应该是这样,这和少主说的不对啊。”春日一番心刚想冲到铁炮旁拽住藩兵往后拉,迎面而来的子弹打在石板上,又摇曳着霹雳的火光弹开。藩兵大叫了一声,趔趄地向后退去。春日一番本想也跟着撤退,但顷刻间,他止住了脚步。

男人没有一点防备地站在偌大的城门前,大喊道:“庆喜公,我从主公那久仰您的威名,您不是一个昏庸无道的将军,可再如此僵持下去,水户城就会毁于一旦的!拜托您出来城外,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谁也没想到,春日一番竟然会冒着风险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楼顶的士兵怔了怔,随后又陆续朝视死如归的春日一番开枪。男人那犹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左右躲闪,一个跟头滚到了旁边的大树后面,不依不饶地继续喊道:“其实,庆喜公!只要你能让我们相信,土方岁三根本没有回水户城,他早就已经死在沙场了,这样的话,谁也不用牺牲、谁也不必再痛苦下去了!”

当然,仅靠春日一番一个人就能让驻守在城池中十日的德川庆喜出城弹劾,绝对是无稽之谈。不过,就在春日一番的大声喊话后没多久,原本还试图反击的士兵停止了射击,望着空荡荡的城墙,春日一番拍了拍脑袋上的枝杈与浆果,缓缓地走出掩体。

是士兵们去向德川庆喜传话了吗?还是说,和情报上的一样,德川幕府在虚晃一枪?总而言之,他叫人把铁炮和加农炮拉了回去,拍了拍膝盖和手肘的尘土。当士兵们朝他面面相觑,无法理解他那捉摸不透的淡定时,此时此刻在春日一番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说德川庆喜真的想要保护土方岁三,那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25)

或许是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任土方岁三是何等心思缜密,又阴鸷乖僻的人,都没有意识到他置生死于度外的做法,早已触怒龙颜。

答案就在殷勤的女官们又催促他更衣沐浴后,一袭狩衣的德川庆喜正襟危坐在幽禁土方岁三的和室里,愤懑地瞪视他。看起来,他坐了有好一阵子。两人相视一眼,土方岁三赶忙向德川庆喜欠身鞠躬,毕恭毕敬地问道:“兴山先生,您怎么来了?”

听到这句,德川庆喜的火气蹭蹭地往头顶冒,转头厉声道:“岁,平生里,我钦佩像你这般至死也要身为幕府武士而殉身的气节,可当他能够不再以死明志,他的主君也不愿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时候,那人却偏偏食古不化,我的忍耐终究会被消耗没的。”

德川庆喜的话像炙烫的烈焰,熊熊燃...

或许是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任土方岁三是何等心思缜密,又阴鸷乖僻的人,都没有意识到他置生死于度外的做法,早已触怒龙颜。

答案就在殷勤的女官们又催促他更衣沐浴后,一袭狩衣的德川庆喜正襟危坐在幽禁土方岁三的和室里,愤懑地瞪视他。看起来,他坐了有好一阵子。两人相视一眼,土方岁三赶忙向德川庆喜欠身鞠躬,毕恭毕敬地问道:“兴山先生,您怎么来了?”

听到这句,德川庆喜的火气蹭蹭地往头顶冒,转头厉声道:“岁,平生里,我钦佩像你这般至死也要身为幕府武士而殉身的气节,可当他能够不再以死明志,他的主君也不愿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时候,那人却偏偏食古不化,我的忍耐终究会被消耗没的。”

德川庆喜的话像炙烫的烈焰,熊熊燃烧起官情纸薄的幕府。

土方岁三在旁听了,不由得为之咂舌。垂下的视线中,立于屏风后的德川庆喜正紧握着缰绳和马鞭,直直地注视着他。 

武士身体一颤,猜想了七八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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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质上是和将军贴贴

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24)

在德川庆喜的深处,那岑寂的灵魂,因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爱,重拾荣光。

曾经的德川家康,为了江山社稷,别无欲求。以至于后世一度认为,身为帝王将相,也必须独自承受高处不胜寒的孤苦。

可倘若世间万物都有其生存的理由和方式,身为征夷大将军此身的命数,便是守护他所视若珍宝的事物。

不是天下、不是幕府。

为那颗勇敢而坚强的心,在澎湃中雀跃。为那生而为人最强烈的感情——爱,呼唤着,于崭新的明日启程。

回到水户藩城外的那一刻,仰望那曾缠缚他童年与少年时代,充满了诸多回忆的城池,德川庆喜深吸了口气,望向一旁的土方岁三。

“接下来,进入到水户藩之后,你就自此成为我的家臣了。在此之后,你愿意舍弃身为新选组副...

在德川庆喜的深处,那岑寂的灵魂,因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爱,重拾荣光。

曾经的德川家康,为了江山社稷,别无欲求。以至于后世一度认为,身为帝王将相,也必须独自承受高处不胜寒的孤苦。

可倘若世间万物都有其生存的理由和方式,身为征夷大将军此身的命数,便是守护他所视若珍宝的事物。

不是天下、不是幕府。

为那颗勇敢而坚强的心,在澎湃中雀跃。为那生而为人最强烈的感情——爱,呼唤着,于崭新的明日启程。

回到水户藩城外的那一刻,仰望那曾缠缚他童年与少年时代,充满了诸多回忆的城池,德川庆喜深吸了口气,望向一旁的土方岁三。

“接下来,进入到水户藩之后,你就自此成为我的家臣了。在此之后,你愿意舍弃身为新选组副长、虾夷国陆军奉行的身份与我前行吗?”

又在强人所为了,曾经的土方岁三只会摇头拒绝!思绪紊乱的头脑在对他这样说着,难以抑制的心灵在不断撼动他的信念。德川庆喜不禁思考,自己是不是又要铸成大错?

而就在他屏息凝视,等待土方岁三的回答时,水户藩城城墙上的“”忽然间警铃大作,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声。

“庆喜大人!不好了!”从城门内冲来的藩兵顾不上礼数,边跑边喊,“是官军!官军就要攻城了!”

德川庆喜匆匆向后瞥去,果然发现在远处的丛林里,豁然出现一阵黑漆漆的身影。他呜咽下懊恼与愤懑,扭头对还杵在原地的土方岁三等人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要活命就快随我进城啊!”

那焦躁不安的呼喊,就算是完全不知道状况的人,也会被他急促的语气所感染。紧接着,数声火枪迸射的声响朝他们翩跹而来,叶落鸟惊飞,让晴朗的天空染上一层剑拔弩张的情景

所有的侍从和马匹,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向城门内冲去。

但是,土方岁三却擒住惊慌的马匹,久久凝视着后方渐渐逼近的官军,用一副仿佛事不关己的口吻低沉地说道:

“他们,一定是冲我而来的。如果您再包庇我,不止是您,连同水户藩,也会被牵连。”

德川庆喜的心脏倏地漏掉一拍,他像是难以听清土方岁三的声音,哽咽地说:“你……你在说什么傻话?”

见主公没有回到城池,侍从和护城的卫兵们急得破口大喊。但此时,除了土方岁三的话,剩下的德川庆喜已经全都听不见了。

“兴山先生,真的谢谢你,可我不能因此,拖累您和水户……”

高悬的太阳,从天光云影的缝隙泻进来,在土方岁三身上坠下耀眼的光芒。德川庆喜全身颤抖起伏着,他翕动着唇角,连绵的哀痛如鲠在喉,让他连顺畅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土方岁三瞥见德川庆喜,并没有露出悲伤的神色,毕竟一颗心已数次深陷绝望,对未来早已不抱有任何一丁点奢望的时候,是不会在直面死亡的过程中,掀起多少情绪上的波澜。

他扯起马缰,转身就要离去。千钧一发之际,德川庆喜策马奔腾,竟然朝土方岁三的马匹撞去!

石板上响起骏马的嘶鸣与踢踏的声音,土方岁三目视着即将撞得人仰马翻的结局,闭上了眼睛。

就在土方岁三闭眼的瞬间,德川庆喜已从自己的马匹上,纵跃到土方岁三骐骥的马背上。而他原本所乘的骏马,则灵巧地避开两人,跑向另一头。

土方岁三吃惊地看着坐在他身后的德川庆喜,眼睁睁目睹本该在自己手中的缰绳,瞬移到德川庆喜紧握的掌心里。

这般娴熟的技艺,就如同剑道里的免传皆许,必然是通过经年累月的修炼,才能做到如此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否则,现在他们就将压在千斤重的马身下呕血了。

德川庆喜立起身子,双腿夹紧马肚,呵斥一声,让骏马绝尘狂奔。

“你总喜欢破釜沉舟,可否也让我能为你背城借一?”

“什么——”

飞驰的两匹骏马,像箭一般向即将关闭的城门冲去,将土方岁三的喊声甩向身后。

“将军保护家臣、家臣保护将军家室,本是天经地义之事,我之所以会让你来,就是命令你能成为家臣,保护我们水户藩的上下老小,而不是让你白白送死!现在,给我乖乖地待着,听见没!”

城门逐渐逼近,土方岁三依旧挣扎着想要翻身下马。哪怕看不见身后之人的表情,此刻他多少也能想象那张脸正随着他所说的话,表现出种种相应的感情。

不过,德川庆喜并没有给土方岁三脱身的可乘之机。他腾出右臂,仅靠一只手操纵马匹,然后五指扣住马鞍的边缘,擒住土方岁三的腰身,执拗地将整个胸膛紧贴在土方岁三的背脊上。

要知道,成为幕府将军的必修课,离不开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精通。

自小就受到生父水户齐昭的严苛家训,连端正睡姿都要枕头两端竖立剃刀的刀刃的童年,对于射、御之礼,更是力学笃行。与之相比,土方岁三学到的仅仅是骑马代步的皮毛功夫罢了。

“岁!我不准许你再逃跑,这回我到死也绝不放手!”

说这话的时候,城门发出轰隆巨响,赶在官军冲上城桥的时候,德川庆喜与土方岁三终于躲进了城门紧闭的水户城。

 

千骑官军压境,将水户城围堵得水泄不通,可想象中的草木皆兵,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城池里的日常生活。

水户藩作为德川御三家之一的雄藩,军事实力与归于官军的萨摩、长洲两藩并驾齐驱。哪怕经历安政大狱的浩劫,水户藩仍旧韬光养晦、保留实力,更别提在“天狗党之乱”时,将尊王攘夷天狗党党羽围剿问斩,尸首暴晒城外的血腥行径,令水户藩一度成为让尊攘派闻风丧胆的“阴曹地府”。

但是,当逃跑未果的土方岁三,被水户藩的侍从丢进御所沐浴焚香、闭门自省的时候,听见的则是德川庆喜落饰出家的生母贞芳院,与儿子相拥而泣的事情。

“听说了吗?自幼就和庆喜大人分别的宫吉子大人,母子相见的一瞬间,未语泪先流,宫吉子大人还边拭泪边问庆喜大人为何多年不来探望呢。”

“不是说,庆喜大人一直孝心尽处。非但书信不断,寿礼更是举不胜举?听闻庆喜大人要来探望她,宫吉子大人几日前就在水户城候着啦!今日总算瞧见母子重圆,真是可喜可贺啊!”

土方岁三侧耳倾听,生怕疏漏掉关于城外战事的讯息,不过女官们嚼舌根的内容,让官军威逼的消息显得无足轻重。

“所以啊,官军为什么会来水户城打扰庆喜大人祝寿呢?”

“大概是存心想给庆喜大人添乱吧。”

女官漫不经心的说辞,让土方岁三听得瞠目结舌。说是女官不闻窗外事,可城墙“橹”上风声鹤唳的藩兵们,明眼人都知道水户城已四面楚歌。说是女官愚钝,又在送来一蔬一食时,称呼土方岁三为“新选组副长土方先生”,明摆着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那么唯一能合理解释的,便是德川庆喜的意志完全渗透到水户藩各司其职的每个人当中。德川庆喜在此、水户藩就在此。德川庆喜不死,水户藩就不会陨灭。

并且,这个男人还有强大到令所有人都为之拜服的自信,一介女官都对如此荒谬的说辞坚信不疑。光是让水户藩上上下下戮力同心,就能以“军中法度”维系的新选组而相形见绌。

兴山先生,是我小看第十五代征夷大将军的实力了。

土方岁三苦笑着自嘲道。


【注释】

1.橹:出于监视、防御、武器库等目的而修建的城堡要塞橹(箭楼)

2.贞芳院、宫吉子:登美宫吉子是德川庆喜的生母、有栖川宫织仁亲王九女、水户藩主德川齐昭正室(御帘中)。幼称登美宫。院号贞芳院。

南国昔寤

旧欢如梦录(23)

木船在海上横行了多久,土方岁三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每当太阳升起的时,他的睡意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坐在梳着月代头的武士身旁直到他醒来。

一上岸,男人便拽着土方岁三冲到泡汤的茶屋,痛痛快快地冲刷身体,擦拭污垢,换上干净的衣服,靠酣畅淋漓的爱合抚慰心灵的疲倦。

不过,出于一种特殊的直觉,每当留有月代头的将军在行房时,忽然满面羞赧,亦或是转头询问他接下来的计划,土方岁三除了不厌其烦地叙述他们是如何乔装成西洋人骗过萨摩藩兵,德川家的“影武者”又是如何蒙混过关,他总犹豫着要不要问出他心中深藏许久的问题。

“您究竟是谁呢?是德川庆喜?是兴山麻吕,还是……”

最终,土方岁三还是没能问...

 

木船在海上横行了多久,土方岁三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每当太阳升起的时,他的睡意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坐在梳着月代头的武士身旁直到他醒来。

一上岸,男人便拽着土方岁三冲到泡汤的茶屋,痛痛快快地冲刷身体,擦拭污垢,换上干净的衣服,靠酣畅淋漓的爱合抚慰心灵的疲倦。

不过,出于一种特殊的直觉,每当留有月代头的将军在行房时,忽然满面羞赧,亦或是转头询问他接下来的计划,土方岁三除了不厌其烦地叙述他们是如何乔装成西洋人骗过萨摩藩兵,德川家的“影武者”又是如何蒙混过关,他总犹豫着要不要问出他心中深藏许久的问题。

“您究竟是谁呢?是德川庆喜?是兴山麻吕,还是……”

最终,土方岁三还是没能问出话来。他明白,在动荡不安的时代里,能活下去实属不易,关于这份爱的从属,究竟归谁拥有,选择权不在他。

在即将抵达水户城的前一晚,舟车劳顿的土方岁三在强烈的睡意下,渐渐失去了知觉,轻盈的身体随着街衢上的莺莺燕燕一起游荡。

但当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赫然出现在茶屋中,房间中弥漫着强烈的气味。

如果欲望有味道,那是想必是由汗水、白浊、体涎、眼泪糅杂而成。

“兴山先生!”不可名状的诡异笼罩在他的头顶,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臂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接着,哀鸣从隔扇的彼端传来,掺杂着男人的谩骂声和掌声。当那沙哑的呼喊变得激越,乃至成为连绵的娇嗔和喘息,土方岁三匍匐着朝隔扇的缝隙窥探而去。

唇与唇的胶合、灵与肉的撕裂,德川庆喜在浓稠如膏的暧昧里,触碰禁忌的边界。

仅有一盏烛灯照亮的房间内,矗立着宛若鬼神般贪、嗔、痴、慢、疑的武士,纷纷扬起嗜虐的嘴角,淫视着数人盘缠着、沾满体涎的德川庆喜是如何围抱着将他视作玩物的男人。

他们两股与胸膛拉紧合牢,摆若鳗行,凄婉的模样,浑然不见往昔里的意气风发。

“大人,怎么不见您的爱人呢?他去哪儿了?哦,或许他爱的不是您,所以让我们来好好疼爱您呢。”

因绝顶而昏昏然的德川庆喜,像任人玩弄的玩偶,在露骨的注视下,欷歔道。

“谁都好,快,来抱我、来爱我吧。”

接着,武士们一齐卸下襦绊和垮裤,掏出早已膨胀的那话,借着销魂的余韵精泄而止。

土方岁三近乎心碎地跪倒在隔扇前,接受犹如凌迟一般的羞辱。眼角的余光里,一个萨摩藩兵模样的武士,缓缓地举起打刀,朝土方岁三一字一顿地说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丰玉你只安心儿受死,不必大惊小怪。”

说着,刀光就朝土方岁三脖颈抹去。

 

呜呼哀哉,惶惶不可终日的土方岁三尝到了一败涂地的滋味,用手在后颈的位置摸了又摸,却被成股俱下的汗珠湿了手心。

水户城近在咫尺了,赶在宵禁前,德川庆喜托人送了封信函进城。明明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土方岁三却怎么也安不下心来。他满腹茫茫愁思,不知命运多舛还将怎样玩弄他。这一回是德川庆喜出手相救,那往后就能心安理得地蒙受德川家的庇覆?最初为佐幕弄得头破血流,而今又同招安有何区别?

和近藤勇一同在新选组屯所里的豪言壮志,似乎被时代磨得平庸圆滑了。他将壶嘴往口中倒,喝着茶汤思忖,琢磨着昨日里一桩桩稀奇古怪的梦时,隔扇旁传来细碎的声音。他明白,是德川庆喜醒来了。

通常来说,身居幕府中奥,将军的起居有人帮忙梳妆打理正常不过。反正那副身体早就被女官侍从看了个遍,多少风流佳话也听到耳朵起老茧。

不过,有时候当德川庆喜醒来的时候,总是草草搭了件绢织的肌着慵懒地打哈欠,然后要求自己帮他扎好角带时,所谓饭暖思淫欲,没整理衣冠就变成了宽衣解带。

但在德川庆喜将他唤进房内之后,没有莺歌燕舞,已穿好纹付羽织垮的将军盘坐在土方岁三面前,目光久久地凝在他的身上。

“岁。”他轻声说道,下半句则回转在喉咙间。末了。他抿紧下唇,膝盖上被手指扯出几道褶子。

“对你而言,你希望我成为谁?”

这个问题太突然,让土方岁三毫无准备,更接不住下一个问题。

“你是否注意到,有时候我不是‘我’?”

土方岁三感到不知所措。

“我想,这应该是神明的恶作剧,当‘他’降临时,我就像坐在歌舞伎台下的看客,只能默不作声地欣赏,直到帷幕降下。而台上的另一个‘我’,却能清楚地记得我此前经历的部分,加上他与我有太多相似之处,以至于都没人发现。罢了,就算发现了,大家也不敢对我直言不讳吧?”

德川庆喜的说辞,勾起土方岁三脑海里千丝万缕的回想。确有此事,他暗忖着,但迫在眉睫的困扰,让土方岁三萌生想认真去分辨德川庆喜的存在。

“兴山先生,您把我搞糊涂了,我想向您讨教下……”

在暧昧的距离间,他轻柔地挪动身子,将手抽走德川庆喜系好的角带,笑着自言自语道:“真是不可思议呀,到底那血浓于水的羁绊和爱,究竟是……”

还没等德川庆喜回应,土方岁三就轻巧地脱下那印有三叶葵的纹付羽织,将脑中频频闪现的浮光掠影,倾倒而出。侧耳倾听着织物从身躯上滑落时发出的窸窣,土方岁三把将军搂在怀中。

“您是担心另一个‘您’会夺人所爱吗?”

德川庆喜犹豫了下,抬起头,目光触到土方岁三的面庞。

到了这般处境,答案对自己来说果真还那么重要吗?要是没有另一个“德川庆喜”,土方岁三根本就不可能活着站在自己面前,他却还随心所欲地想要独占对方,该是有多自私啊。

不论自己身份和地位再多么尊贵、被礼教和幕府所约束,终究不过是一个傀儡。对方是有血有肉的性情中人,除了惊人的胆色,那宛如领袖般的气质,甚至吸引了山冈铁舟、胜海舟等人的追随。要知道,自己在大政奉还与无血开城前有多犹豫,他们就有多失望透顶。

德川庆喜顿时心神意乱,因为他根本想不出任何能胜过那个男人的地方。

见德川庆喜慌乱的表情,土方岁三笑了笑。

“原来,您不知道,‘您’曾经爱上过另一个和我拥有同样音容相貌的‘我’么。再比如,‘您’也不记得您希望我不要步入另一个‘我’的后尘,要为了您而活下去吗?”

“为什么……”德川庆喜犹豫着,继续道:“那努力救下你是因为……”

“‘您’不希望您在被这个世界囚禁的时候,徘徊在反复的孤独而难以企及我的身边,因为‘您’相信,无爱便不可得见。”

这个回答,迟了整整四年。男人怔住了,言语苍白无力,任何一句话都在烈火般炽热的真情前黯然失色。

德川庆喜没想到,一直以来被掩盖的悲伤和喜悦,还有他真正苦苦追寻和祈求的东西,是真正拥有属于自己、被珍视、被守护、被饶恕的,爱。


南国昔寤

峯大-旧欢如梦录(22)

津轻海峡的清晨,从浸润的氤氲海雾里开始。

宿醉一晚的士兵们,头疼欲裂地蹲坐在地上醒酒,谁也没在意远处蠢蠢欲动的官军,正拾阶而上,步步逼近。因为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箱馆战役已悄然近尾声。

“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一个士兵心急火燎地从远处跑来,嘶声力竭地朝战壕里大喊。没等当头的领班厉声呵斥,士兵上接不接下气地说道:“副长、副长他!坠崖身亡了!”

当箱馆市内鳞次栉比的商肆开张营业,亮出各家招牌沿街吆喝;讨渔货的妇孺们双手翻飞在鱼贩摊位上的鱼笼里,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时,更多人热议的话题,非驻守在五棱郭的土方岁三莫属。

不知是谁道听途说,新选组“鬼之副长”、虾夷共和国陆军奉行土方岁三...

津轻海峡的清晨,从浸润的氤氲海雾里开始。

宿醉一晚的士兵们,头疼欲裂地蹲坐在地上醒酒,谁也没在意远处蠢蠢欲动的官军,正拾阶而上,步步逼近。因为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箱馆战役已悄然近尾声。

“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一个士兵心急火燎地从远处跑来,嘶声力竭地朝战壕里大喊。没等当头的领班厉声呵斥,士兵上接不接下气地说道:“副长、副长他!坠崖身亡了!”

当箱馆市内鳞次栉比的商肆开张营业,亮出各家招牌沿街吆喝;讨渔货的妇孺们双手翻飞在鱼贩摊位上的鱼笼里,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时,更多人热议的话题,非驻守在五棱郭的土方岁三莫属。

不知是谁道听途说,新选组“鬼之副长”、虾夷共和国陆军奉行土方岁三,因无颜面见为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对萧条的战事感到回天乏术,遂切腹自杀,尸身坠入万丈悬崖,消失在汹涌的波涛间。消息一出,全城哗然。一传十、十传百,当五棱郭里的将士还在醒酒,整个箱馆市已经将土方岁三之死传得沸沸扬扬。

好事者当即闻讯赶到离五棱郭最近的峭壁悬崖下踮脚张望,的确是瞧见几丝不明的血迹,转头就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形容出土方岁三坠崖后的行踪,逞口舌之快。梁上君子则想去捡逸失的胁差崛川国广,回头典当卖个好价钱,无奈断崖惊涛骇浪千层雪,各个都被三四米高的巨浪溅成了落水狗,只得灰溜溜地离开。更有大名千金,本就对英俊潇洒的土方岁三心生恋慕,听闻梦中情郎坠崖而亡,哭红了眼闹着要去殉情自杀,闹得城府鸡犬不宁。

睡到晌午才醒来的榎本武扬,听闻此事,简直像被人当头一棒,瞬间五雷轰顶。他想去奉行所内找德川庆喜的家臣议论,可还没等他跨出作战室,蛰伏已久的官军已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声。萨长的旗帜与手持步枪的官军蜂拥而入,本就不堪一击的幕府军又失去了土方岁三和德川庆喜的神助,不到半个时辰便举白旗投降了。

这一切,全在堂岛大吾的算计之中。

在信息闭塞的年代,散播谣言就如星火燎原,一个可疑的眼神、一点的蛛丝马迹、一句无心的玩笑,就能颠倒黑白、玩弄是非。

堂岛大吾深谙此道,为了让谣言更逼真,他与土方岁三一道登上五棱郭旁的悬崖,并令土方岁三将爱刀崛川国广丢到汪洋之中。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昭烈英勇的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用于自戕的崛川国广若被官军或是百姓找到,他们就会对你命丧黄泉更加深信不疑。”

“我知道的,兴山先生。”每每与堂岛大吾独处的时候,他就会改口对于德川庆喜的敬称。说完,武士将胁差拔出刀鞘,用无比怜惜的目光,打量着崛川国广如明镜般掩映星光的刀身,摩挲那古铜色的刀镡。

随后,他仰天长叹,握紧刀柄,铆足劲地将跟随他风雨兼程的爱刀,向大海用力掷去。脱手而出的崛川国广宛若一道惊雷,划破寂静的夜幕,而后急速坠入鳞光闪闪的海面,融为浪涛飘摇悲吟。

“实在是非常抱歉,我不能带你继续前行了,请成佛吧。”土方岁三默念着,向着爱刀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颔首低眉。纵使是身为旁观者的堂岛大吾,也无不强烈地感受到在舍弃爱刀的转瞬间,土方岁三心中又一次淌落的泪水。

失去胁差的男人,彷徨地望向堂岛大吾,悻悻然地握住空荡的刀鞘,在清冷的月光下缄默无声。

但是,不断流逝的时间已经容不得土方岁三去反悔和懊恼了。

当土方岁三跟随堂岛大吾走出五棱郭,来到与胜海舟、山冈铁舟等人约定的集合地时,豁然出现在眼前另两位身穿三叶葵紫苑色纹付羽织袴的男人,让土方岁三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会多出两个庆喜大人啊?” 

显而易见,土方岁三并不知晓德川幕府“影武者”的存在。

所谓的“影武者”,是指利用相似的面貌身形,穿着相同的服装,以达到掩饰大名、武将身份,借此混淆视听的目的,从平安时代中期藤原秀乡讨伐平将门之乱便已开创先河。德川家康的劲敌之一,武田信玄更是假借影武者暗度陈仓,蒙骗德川军长达三年之久。

原本跟随堂岛大吾一路北上的侍从们,正是身为“影武者”有备而来的替身。连曾经与自己同衾共枕之人一时间也被逼真的替身迷乱双眼,堂岛大吾不禁暗自偷笑。

“接下来,你将跟随我一路朝水户城进发。山冈先生和胜先生则会跟随其他两位影武者,分别向江户及骏府城前行,并最终在骏府城相遇。按照路途远近,我们会最先抵达水户城,待到胜先生平安抵达骏府后,我们再择日启程。”

堂岛大吾本可以不用亲口将影武者的计划告知土方岁三,因为他明白,虾夷早没有土方岁三的容身之所。身世浮萍的他,只得跟随自己唯一信任的将军行迹天下。

当五棱郭被第一缕晨曦照亮时,德川家的忍者就会乔装成箱馆的市井小民,到处撒播关于土方岁三坠崖身亡的谣言。加上那把沉入海湾,随时都有可能被渔民捡拾的崛川国广,除了在场的几位知情人,世人都将成为土方岁三之死的见证者。

但是,堂岛大吾担心土方岁三要是执拗地跑回五棱郭,那么他苦心积虑所筹备的营救将付之一炬。

不管怎么说,他心意已决,并且他也绝不会让失去挚友的荒唐事在历史上重演。

堂岛大吾思忖过,倘若官军听信榎本武扬,一口咬定土方岁三并非坠崖身亡,而是被德川庆喜带走的话,那么从前线送来军情的忍者将逐一通知影武者,用各种方式扰乱官军的注意力,确保自己和土方岁三能够平安抵达水户。

倘若水户藩不愿为昔日过继的养子乃征夷大将军作一时的避难所,那他就将土方岁三收为家臣,幽居骏府城,等待风头过了为止。当然,堂岛大吾还是希望德川庆喜对水户藩深情厚谊,让他不至于像被见风使舵的淀城津藩一样被拒之门外。

终于,在临近破晓的半个时辰前,堂岛大吾心焦如焚的心情,终于在成功离开箱馆出城的关隘,朝向大鼻岬之北、渡岛半岛南端的箱馆港口进发后,平复了几许。然而,一个崭新的挑战,随即出现在他的面前。

由于箱馆五棱郭是幕府军的大本营,为了防止幕府军抢夺港口流亡窜逃,平日只有船政公司在掌管的码头,近日徒增了数位官军里的边防宪兵。小麦色的发肤,粗犷浓烈的萨摩口音,无一例外是来自萨摩的藩兵。

土方岁三以武士锐利的目光一扫,远远就瞧见宪兵在抽查盘问着过路的旅人,并拿着似乎是肖像画的物事比划来比划去。刹那间,土方岁三感到如临大敌,他紧张地在港口旁的茶屋踱来踱去,不知踌躇满志的将军在洗漱室鼓捣着什么。

一路上,土方岁三遮遮掩掩,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可强烈的亢奋,又让他食不下咽。就在土方岁三第三次敲起房门,询问堂岛大吾是否准备好的时候,从狭窄的房间里,霍然出现一位头顶卷发、身穿燕尾服及高腰西裤的男人。

“Hello,my dear MR.Hijikata。”见土方岁三目瞪口呆的表情,堂岛大吾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抚揉着用剃刀修得光溜溜的下颚。

以大不列颠绅士造型的变身,让堂岛大吾从气质上发生了剧烈的变化。那棕褐色柔软的卷发,将他饱受思念疾苦的脸庞,衬得圆润可爱。涂在鼻梁处的深色胭脂,令他的山根变得更为挺拔。被茶色的镜片所覆盖的双眼,既遮掉了因睡眠不足导致的黑眼圈,也将身为东洋人的棕瞳掩盖。配上精致的大不列颠绅士服装,使堂岛大吾显示出宛若异国男子的高雅和俊美。曾经在学校和商务洽谈学到的口语,又使鲜与外国人频繁接触的土方岁三,在常识上就将堂岛大吾从大和民族的名录中划去。可以说,堂岛大吾的便装,让他连人种都跟着换了个遍。

看着土方岁三惊愕的模样,堂岛大吾不禁笑了。他穿着这身衣服,倏地将身后晾衣架上的一顶礼帽摘下,戴在了土方岁三的头顶。

“等下上船的时候,我来当‘福尔摩斯’,你则当‘华生’,我们一起瞒天过海,揭开世间的真理吧。”

 


南国昔寤

峯大-旧欢如梦录(20~21)

瑰丽而清冷的拂晓,照拂进寂静无声的奉行所。堆砌着屏风和长椅所拼凑的木床上,土方岁三迷糊中,听见窗外撞进屋里来的嘈杂声。

循着声音,他沉闷地起身,将留有温热的毛毯上从膝盖上拨开,向奉行所外走去。

“什么事这么吵?”

兵荒马乱的岁月,能睡着已是天大的美事,可惜土方岁三向来浅眠,像一匹山野里风餐露宿的虾夷狼,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醒。

滨海的清晨的余辉,总要比山河烂漫的武州来得更明亮、更灼眼,土方岁三抬起手臂,挡住那对他来说过于明媚的日光。

此刻,几个士兵见土方岁三走来,一个个像孩子似的冲到面前。平日所见惯的苦大仇深,从他们的脸上褪去。士兵们兴奋又雀跃的表情,让土方岁三倍感诧异。

还没...

瑰丽而清冷的拂晓,照拂进寂静无声的奉行所。堆砌着屏风和长椅所拼凑的木床上,土方岁三迷糊中,听见窗外撞进屋里来的嘈杂声。

循着声音,他沉闷地起身,将留有温热的毛毯上从膝盖上拨开,向奉行所外走去。

“什么事这么吵?”

兵荒马乱的岁月,能睡着已是天大的美事,可惜土方岁三向来浅眠,像一匹山野里风餐露宿的虾夷狼,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醒。

滨海的清晨的余辉,总要比山河烂漫的武州来得更明亮、更灼眼,土方岁三抬起手臂,挡住那对他来说过于明媚的日光。

此刻,几个士兵见土方岁三走来,一个个像孩子似的冲到面前。平日所见惯的苦大仇深,从他们的脸上褪去。士兵们兴奋又雀跃的表情,让土方岁三倍感诧异。

还没等土方岁三问出答案,战壕里传来一声欢呼。

“是征夷大将军庆喜大人!他带人来支援幕府军啦!”

“将军万岁!我们有救了!”

听到那个人的名讳,土方岁三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根本顾不上邋遢的模样,推开里三圈外三圈的士兵,朝人群涌动的中心拼命挤去。

士兵们激动万分,整个场面堪称群魔乱舞。一些没见过世面的士兵,完全无视土方岁三的存在,硬是往外不断推搡,全然把军纪抛之脑后了。

就在土方岁三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几乎快趔趄地被人撞倒在地上时,一只粗犷黝黑的大手牢牢地攥住了他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拎了出来。

暌别多年,难道兴山先生练就神功,已经能够挪移乾坤了吗?

土方岁三目瞪口呆地抬起头,还没打好腹稿的他,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留着虬髯的彪形大汉,吓得他大惊失色。

“你就是土方先生吗?久仰。”

山冈铁舟将惊慌失措的土方岁三放下,扬起嘴角笑了笑,“怎么,见不到我们主公,就失落成这副德行?”

“别贫嘴了,山冈先生,还有正事没做!”胜海舟抢白道,向土方岁三赔不是。“土方先生莫怪他,主公也教训了他好多次。不过,您可否先随我去指挥所,我们的主公有话想和您叙叙旧。”

男人这时才意识到,平日自诩八面玲珑,人前人后泰然处事的自己,在思慕之人面前是多么的莽撞又卑微。他木讷地点点头,一声不吭地冲进奉行所梳妆打理。脚程之快,就好像突然间从山冈铁舟和胜海舟两人面前凭空消失了一样。

兴奋感消失后,眼前随之而来的光景,让土方岁三措手不及。

在房屋破漏、光线昏暗的作战指挥所里,榎本武扬正襟危坐地迎接土方岁三的到来,而心存芥蒂的男人则目光漠然地转向另一边去,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借着微弱而惨淡的晨曦,土方岁三定睛一看,眼前一位身穿公卿大名才享有的紫苑色纹付羽织的男人,衣襟上金线刺绣的三叶葵家纹,令他的记忆再次清晰了起来。

上一次,当他在“椿楼”料亭的窗外,窥见远去的阵仗上侍从所高举旗帜上,那一枚随风冉冉漂浮的三叶葵,让土方岁三一度断了所有的念想。

然而,土方岁三还没开口,榎本武扬便将他曾经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名讳,高声唤道。

“德川庆喜大人,恕在下未能尽幕臣的礼节,令大人屈身于这穷阎漏屋中,实在是万分抱歉!”

每一个从榎本武扬喉咙里跳跃而出的字,都让土方岁三感到五味杂陈。迎着榎本武扬满脸写着“还不快行礼”的责难,对方越是追随他的目光,男人的头就越是低垂。

“在下土方岁三,拜见庆喜......大人大驾光临。”他深深鞠躬,舌头笨拙地堵在喉咙口,支吾了半天才将话捋清。可喜极而泣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在草木皆兵的战场上,披上德川家纹的羽织,大肆张扬自己身为征夷大将军的身份,堂岛大吾此行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今日,我并非来与诸位爱臣同仇敌忾,而是希望你们与萨摩诸藩化干戈为玉帛,还天下太平。”

“难道,您有不战而胜的秘诀?”榎本武扬试探性地问道,他脑中绘出万军铁骑从远方叱咤而来。

“是的,那就是请各位放下武器,投降于官军。”堂岛大吾正色道。

现场一片哗然。

连土方岁三也无法理解堂岛大吾的做法,久久伫立在原地,心中却已掀起千层浪。他挑起眉头,向堂岛大吾投去疑惑的目光,迫切地希望对方说的是一句玩笑,但男人肃穆庄严的表情很快让土方岁三否定了这个幼稚的想法。

“你们既没有充实的粮草、也没有能致胜的军备,就算真有奇兵天降,也不过是土方先生和榎本先生二位那一点权宜之计,我说的没错吧?”堂岛大吾用锐利的目光扫向眼前的两人。

土方岁三很想反驳,但嘴里没有一点能发出的声音。

“可是,将军怎么能苟同官军的奸计,令我等幕府义士蒙羞?”榎本武扬破口而出,激动地站了起来。土方岁三发现,一旁的山冈铁舟已经将手指触剑柄,佯装思忖的模样,实则在揣摩要在榎本武扬走到第几步之内拔剑。

四步之内!土方岁三很快就作出判断。此刻的榎本武扬还在不厌其烦地向堂岛大吾他们述说幕府军实力尚存,只要德川庆喜能推波助澜就能挽回残局,边说着边向对方靠近。就在榎本武扬即将挑破一个侍从最后的底线时,土方岁三再也忍不住,一把上前将榎本武扬跩回座位上怒声道:

“你不要对庆喜大人喋喋不休!”

土方岁三本就对榎本武扬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做法嗤之以鼻,例如箱馆登陆时,在五棱郭和箱馆市的关隘增收路桥费。游人一百六十丈、居民二十四丈,不但如此,他还在赌场抽取头钱、向神社祭典上的商贾收租,甚至连花柳巷的女子也得上缴纳金,以此刮取民膏。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能苟且偷生罢了!

再加上他对德川庆喜的羁绊,随着岁月和思念的剧增,已经强烈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土方岁三的理智随时都会在心爱之人面前崩断。

他已经茶饭无心,能直挺挺地站在堂岛大吾面前,全凭那不知还能维系多久的坚韧意志。

于是,可能让榎本武扬身首异处的,不会是将军身边的家臣,而是歇斯底里的自己。那双倦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男人长吁了口气,朝堂岛大吾缓缓踱步而去。

他想要明白对方真正的心意。

“土方,我想问你一个事情。”

突然间插进来的话,让土方岁三不禁停住脚步,顿了顿缓道:“请......请讲。”

“如果你真的投降官军,会是怎样的结果呢?”堂岛大吾平静地问道。

土方岁三眉头紧蹙。

“按照萨摩藩的彪悍民风,我的项上人头可能会被系在他们之中某个无名小卒的腰胯上吧。”

“其他人呢?”

“就地处死、斩草除根、枭首示众。”

堂岛大吾摇摇头,面露难色地笑着道:“那为何偏偏要斩杀你们呢?”

“为何?身为新选组的副长,我一直是萨长那群莽夫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以绝后患.....大概连您除外的幕府众臣,也是这样想的吧。”土方岁三苦笑着,长叹一声。

“但依我拙见,‘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曾经的敌人,若能不计前嫌,守护天下太平,便能成就不世功。官军并不全是公报私仇的匹夫,在世界风云巨变的当下,他们要做的,也是重新将那套‘幕藩体制’维系下去罢了。”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是‘外样大名’吗?”土方岁三眉头皱起。

“可以这样理解。”堂岛大吾点点头。

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的榎本武扬紧握双拳,振声道:“难道,官军真肯让我们成为国之栋梁吗?”

“您不就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吗?”堂岛大吾失笑道,土方岁三却因对方的说辞感到惊诧不已。将军难道很早就知晓榎本武扬葫芦里卖什么药了吗?既然耳闻目睹,莫非连出现在自己面前也是早有预谋?

见榎本武扬喜笑颜开的表情,那一副见风使舵的态度让土方岁三非常的反感。仁义的背后是弄臣的精于算计,大敌当前已经盘算好了退路,全然将武士道抛之脑后,实在是卑劣至极!但还没等榎本武扬追问堂岛大吾此后的打算,男人便抢先开口。

“我当然相信,榎本先生能够很好地处理虾夷的诸事。但至于土方,那才真叫我头疼。”

         

不止是堂岛大吾头疼,山冈铁舟、胜海舟也很头疼。

将军大人的计划,和鸟羽·伏见之战逃亡江户几乎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逃亡计划里最重要的环节是在榎本武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土方岁三掳走,然后再以“土方岁三战死”为由,向世人公开宣布。

可驯服性情骁烈的土方岁三,一是这救援注定是强人所难,二是会让土方岁三感到奇耻大辱。对于恪守气节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武士,就像把玩被捕鸟笼诱捕的麻雀一样,很快就会在鼓掌间气绝身亡。

再者,如何才能在幕府军和官军的众人眼皮底下溜之大吉,还要一路躲过追逃?

好在,历史给予了答案。

那就效仿大清国百朝前的西楚霸王项羽设局鸿门宴,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沛公”好了!

在堂岛大吾身为现代人的常识里,碳酸饮料和酒不能同喝,因为当人体的胃酸与富含二氧化碳的汽水相遇时产生的化学反应,会让饮酒者产生饱腹感,结果越喝越渴,还落下一身疾病。

但在明治维新前,从英国传入的波子汽水尚未在百姓阶层普及,自然是不知其中危害的。

堂岛大吾虽没办法凭空变出五十人份的波子汽水,但驰名海外的索尔维制碱法已在当时普及。将外国商船上的老是滞销的小苏打粉提前买断,然后掺到士兵贮藏的饮用水里,等到小苏打粉挥发效用就大功告成了。

算好官军即将猛攻的前一晚,夕阳刚沉入海平线,堂岛大吾便用“将军设宴犒劳幕府将士”的名义,将一路捎来,差不多快破损了五六成的静冈名酒“矶自慢”,和家臣一起亲自倒给士兵们,并头头是道地解释。

“各位爱臣久经沙场,不知在我家乡,乡民们饮用好酒,还需佐以杯‘苏打水’开怀畅饮。先饮用清酒,再将苏打水一饮而尽,酒香更为郁烈,唇齿久久回甘不散啊。”

说着,他让胜海舟装模作样地啜饮清酒,品味个中滋味,又将所谓的“苏打水”倒入口中,然后神乎其神地称赞道:“太妙了,这口感直冲云霄!”

一向趋炎附势的榎本武扬最先上当,出于强烈的心理作用,他不像能言善道的胜海舟一样去形容酒的味道。但矶自慢的酒厂酿酒所取得的大井川伏流水,本就是洁净软水,特别适合酿酒,进贡给骏府城的清酒又是上成品,只要不是嘴巴挑剔的酒鬼,都会对这款清酒爱不释手。

“妙......妙啊!实在是太好喝了!”

身为兵团领袖,他的言行举止,让在场所有士兵对胜海舟所述的“苏打水”好感激增。加上堂岛大吾、山冈铁舟等人一路豪言壮语,引得士气高涨,不知不觉士兵们就喝得迷迷糊糊。说胡话的、抱着酒坛子呕吐的、因为胃胀去行清的、断片的、晕倒在桌上的不计其数。当明月高悬当空,众人东倒西歪地倒在五棱郭的各处,像襁褓里的婴孩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后,只喝了不到四成醉的堂岛大吾一行人,蹑手蹑脚地向奉行所走去。

奉行所内,土方岁三背对着大门,独自静坐在布满群藩割据的版图前。见有人进来,他转身而望,目光炯炯。

“庆喜大人……我果然还是。”土方岁三呡紧下唇,艰难地说道,“不能与您同去。”

身为虾夷共和国陆军奉行、并兼任了箱馆市中取缔、海陆裁判局头取两职,土方岁三明白,哪怕此刻临阵脱逃,曾经让无数官军斩于刀下的自己,定会被仇敌追杀到天涯海角。此后究其一生都将亡命天涯。更重要的是,他若跟在堂岛大吾身边,就会让心上人一并卷入腥风血雨之中。原本身为幕府外样大名的萨摩藩、长州藩、肥前藩和土佐藩,对幕府积怨已达数百年久,今又乘开国之势,势必要将任何一点会动摇他们“王政复古”的苗头掐灭。大政奉还后的德川庆喜,若此刻身旁出现曾经的拥趸者,倒幕雄藩定会重新将他推向风口浪尖。

土方岁三说完,便再次朝堂岛大吾鞠躬,避开将军追逼的目光。

“哦?可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堂岛大吾歪着脑袋,开启了下文。“我事先告诉你这场局,为你留足时间去给将士们通风报信,去揭穿我的把戏。但是你没有,你只是不动声色地看我们把戏演完,难道这还不足够表明你的决心吗?”

“决心?”土方岁三悲怆地说道,“为了您,我甚至死不足惜。这场战争或输或赢,对我来说全无荣誉可言。我如今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希望您能活下去。”

堂岛大吾望着峯義孝那张笼罩在阴翳下的神情,并没有露出庄严凝重的神气。他只是摆了摆手,让胜海舟等人退下,留下他与土方岁三两人独处。当房门轻轻阖上的时候,堂岛大吾再次开口道。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再计较人们说什么。可一个拿死说来说去的人,在我看来,并不是真正想死,而是……

“什么?”土方岁三抬头道。

而是,还在渴望着爱。

堂岛大吾说这句话的时候,土方岁三的心灵深处,仿佛被某种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那张本就没有过多表情的脸上,多了些忧愁、又增了点彷徨,还有一丝丝的庆幸。

“你把你的所有,几乎都交给我了不是?你不也曾对我说过,有付出一切的觉悟吗?”

堂岛大吾凑到土方岁三的身旁,伸出一只手,将掌心覆在土方岁三的脸颊上。眼前,武士与峯義孝的面庞跨越百年的时空,交织重叠在了一起。那张曾经在日夜里呢喃爱语的容颜,从往事的回忆中浮现在眼前,让一直以来不断追逐这身幻影的男人,心头霎时间落满一片磊落的光明。

“而且,我也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你啊。”

一个绵长的吻,如云影间明月的清辉,温柔无声地洒在土方岁三的唇角上。


【注释】

1.取自李世民的《赋萧瑀》,诗词意思为只有在猛烈强劲的大风中,才能识别出是不是挺拔坚韧的草,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才能看得出是不是忠贞不二的臣子。心里只有勇敢无智谋的人,怎么会懂得为社稷献身的忠义之理,而智勇双全的人内心里必然怀有爱国爱民的仁爱之心。

2.幕藩体制是指17世纪德川家康建立了由幕府和藩国共同统治的封建制度。在幕藩体制下,将军是日本的最高统治者,幕府是国家的最高的政权机关。幕府统治全国各地的藩国。各藩的统治者是大名,效忠于幕府,幕府对他们实行交替参觐制度。

3.外样大名是关原之战前与德川家康同为大名的人,或战时曾忠于丰臣秀赖战后降服的大名,属于这一类的叫做“外样大名”。他们有的拥有雄厚实力,如加贺藩的前田利家领地、萨摩藩的岛津忠恒领地、仙台藩的伊达政宗领地,三者皆外样大名而又是全国领地最多的诸侯,却没有亲藩或谱代大名的权力,又常被幕府监控。因为外样大名的领土多在偏僻的外边,在锁国时期反而最容易跟外国势力结合,成为倒幕的主要动力。

4.据史书记载,箱馆战役到末期,土方岁三身边已不到50名精兵。

5.加粗的文字对话摘自文豪史铁生的《务虚笔记》

May攸心
【阵营九宫格】 当各位大佬在网...

【阵营九宫格】

当各位大佬在网上看到如龙的同人文时……

原图稍微改动了一下w

【阵营九宫格】

当各位大佬在网上看到如龙的同人文时……

原图稍微改动了一下w

南国昔寤

峯大-旧欢如梦录(19)

 “就是这么回事。”堂岛大吾将来龙去脉向山冈铁舟和胜海舟仔细解释,包括他是如何用血包和摔炮制造这场以假乱真的决斗。

而对于利用山冈铁舟的秉性出奇制胜地获得转机,堂岛大吾对此则用微笑掩盖他内心的愧疚。

山冈铁舟对堂岛大吾的解释起初并不满意,在他的认知范围内,堂岛大吾的做派既荒唐又不合乎礼节。但“兵不厌诈”的作战策略又让他无言以对。见堂岛大吾正对女官赔笑道歉要她们费心思清理血污时,他神情阴郁地摇着头。胜海舟则无奈地长叹一声,像是说给对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唏嘘道:

“德川庆喜公真是不容小觑的旷世奇才啊。”

傍晚,堂岛大吾叫上山冈铁舟等人,一起享用御膳所烹调的鸡肉晚宴,以及从...

 “就是这么回事。”堂岛大吾将来龙去脉向山冈铁舟和胜海舟仔细解释,包括他是如何用血包和摔炮制造这场以假乱真的决斗。

而对于利用山冈铁舟的秉性出奇制胜地获得转机,堂岛大吾对此则用微笑掩盖他内心的愧疚。

山冈铁舟对堂岛大吾的解释起初并不满意,在他的认知范围内,堂岛大吾的做派既荒唐又不合乎礼节。但“兵不厌诈”的作战策略又让他无言以对。见堂岛大吾正对女官赔笑道歉要她们费心思清理血污时,他神情阴郁地摇着头。胜海舟则无奈地长叹一声,像是说给对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唏嘘道:

“德川庆喜公真是不容小觑的旷世奇才啊。”

傍晚,堂岛大吾叫上山冈铁舟等人,一起享用御膳所烹调的鸡肉晚宴,以及从清水湾港口买来罕有的法国波尔多“赤霞珠”葡萄酒

过去在大奥,将军与幕臣欢聚一堂共进佳肴,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享用西洋的葡萄酒,也是在黑船事件过后,由德川庆喜身先士卒才开的先河。

正因为堂岛大吾的到来,穿越时空,穿越古往今来每个人心中小小的愿望,就此化作一场欢愉的酒宴,在骏府城上演。 

每个人进来用膳时,第一道目光投向堂岛大吾,第二道目光则投向盛着美酒佳酿的高脚玻璃杯,第三道目光便是桌上热气腾腾的烤鸡。正所谓《道德经》里“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那样,酒足饭饱的家臣,对幕府将军搞出的名堂不再细问,每个人都沉浸在其乐融融的君臣飨宴里,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山冈铁舟与胜海舟,勉强答应了关于土方岁三的解救,但更多是为了实现德川庆喜的愿望。

“备马、备粮草、备干粮、还有精锐的侍卫、忍者,一些枪火弹药,开销可不少。”对幕府海军操练颇有研究的胜海舟,直指扼要。“长途跋涉,艰险异常。”

堂岛大吾点点头。

“没有外援,四面楚歌。从官军眼皮底下救下土方岁三,生死难料。”山冈铁舟捋捋胡子,说道。

堂岛大吾也点点头。

“那家达怎么办?”胜海舟直直望向堂岛大吾,“怎么向他交代他的师匠和(养)父亲人间蒸发?”

“我们不过是出趟远门,去水户向我的母亲请安罢了,就让孩子忍耐下,回头我给他捎水户的特产来。”堂岛大吾轻描淡写地说道。

碍于武家的清规戒律,过继于一桥家的德川庆喜不能与自己的生母同居同住,因此母子俩常年以频繁的书简通信来慰藉思念。而今他已非征夷大将军,用告慰母亲来解莼鲈之思,再适合不过。

事实上,堂岛大吾就算不给出师的理由,作为幕臣的胜海舟与山冈铁舟也依旧会恪尽职守,追随他到天涯海角。

这种浮世绘般的江湖气,多少让堂岛大吾信心倍增。

 

然而天各一方,在那孤星璀璨,万籁俱灭的箱馆治所五棱郭,土方岁三在五棱郭奉行所内的一处简陋居室,挑起洋灯,备好纸墨笔砚,向将士们誊写遗言。

该写些什么好呢?

五棱郭外,是横无际涯的津轻海峡。芳草萋萋的悬崖和水清沙白海岸线,推窗而望时,迎面而来的舒畅海风,几乎与自由划上等号。

在土方岁三等人刚踏上箱馆时,那无处不在的和煦微风、明媚的日光、一碧如洗的晴空,将弥漫在国运衰微所带来的浮躁和不安拂走,甚至让土方岁三心头一亮,燃起必胜的希望。

不过,当海风裹挟着腥膻的血、刺鼻的硫磺与火药、腐烂的船木、以及溃烂发臭的腐尸时,只要一闻到海风的气息,一阵没来由的恐惧就刺入他的灵魂。

在箱馆成为北方长崎之前,它本就是一块流放被废贵族和叛臣贼子的蛮荒之地。土方岁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被放逐到这块岛屿的刑犯。

真是可悲啊!

战事节节败退,求生的欲望和寻死的念想不断在脑海中沉浮,夜幕降临时,迎接土方岁三的绝不是能喘口气的停顿。彻夜辗转间,每每他睁开双眼望向斑驳的天花板时,他的脑中总会冒出一些想法。

如果近藤勇局长没有在大政奉还后,在火烧京都的动乱里惨死,那是否能为幕府赢下鸟羽·伏见之战?

如果他没有将冲田总司、永仓新八、品田辰之助等人在仙台折滨放一条生路,是否说有了他们,就能夺下“铁甲舰”,驾驶“回天舰”绝地逢生?

再者,倘若当初听从自称是“兴山先生”的男人建议,与他同去水户城,是不是就能远离纷扰,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待到夜晚消逝,明日也依旧孤立无援,弹尽粮绝的时候,土方岁三就会撑着那疲倦的身躯,用一抔水洗净脏污的脸,用鞋刷将黑毛呢高领西装,纯白的棉带,还有皮靴细细擦拭干净,让自己身为陆军奉行的身份能稍微体面点、威严点。随后,在草木萌生,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孤城里,叫醒筋疲力尽的士兵,唤他们一起修壕沟、架木桥,修修补补这座名为“五棱郭”的纯白棺木。

形似五芒星的军事要塞,笼罩在一派惨痛的氛围中。被官军的倾盆暴雨般的子弹撕碎的幕府军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在满是尘埃和泥泞的战壕里,因未能及时救治,只消一丁点的炎症和风寒就能轻而易举地夺去性命。如果咽气了,就随意葬在五棱郭的一隅,连像样的墓碑也没有。

当土方岁三,再一次听见时任虾夷共和国总裁(最高领袖),也是他结识不久的战友榎本武扬陈述战况惨烈的时候,他才隐隐约约意识到,箱馆五棱郭已成一片乱葬岗。他就像一个郁郁寡欢的守墓人,每天目送着无辜的生命逝去。

“土方先生,放弃吧!”榎本武扬忧心忡忡地说,“我恳请您,看在他们还有家眷妻小的份上,不要再做无畏的抵抗了。您是一个胆识过人、英勇聪慧的武士,如今大局已定,德川幕府早已将我们视作弃子,扣上乱臣贼党的无妄之罪。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已经没必要为此般懦弱的君王肝胆涂地了!”

土方岁三惨笑了一声,瞪视着榎本武扬。忽然间,他扑向榎本武扬,拽起他的衣领震怒道:“懦弱的君主?您说谁懦弱!懦弱的明明是幕府!不是他!”

男人疯狂的咆哮,与榎本武扬扭打在地上。不知所措的榎本武扬只能抱头蜷缩在地上,任由土方岁三拳打脚踢。结果,听到奉行所巨大动静的壬生义士们,费了几番功夫才将怒不可遏的土方岁三和榎本武扬拉开距离。纵然是平日训练有素的武士,也根本控制不住怒不可遏的土方岁三,只能像垒石头般强迫土方岁三躺倒在地,确信榎本武扬离开后,才慌忙退到身旁。

从那之后,榎本武扬就再也没和土方岁三见过面。

回想起那日榎本武扬说的每一句话,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孑然一身的土方岁三,与头顶那破旧的天花板一样消沉与寡言。

由他穷极一生也无法战胜的官军那,土方岁三想到了死,但在死亡真正的来临之前,是精神上的苦痛和折磨。

无望的战果、差距悬殊的军备、被幕府抛弃的棋子……若是被子弹击中,在失血中意识远去,然后寂灭,这该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但在抵达虚无的彼岸之前,他看见枪炮里迸射的火光,冒起滚滚硝烟的战场,大地在震动,天空被撕裂,而他则在枪林弹雨间负重前行,守护着仰慕之人的义理。正因如此,他要比任何人都敬畏死亡,使出超于常人的智慧和力量将他所信奉的一切推回正轨上。

然而一日、两日,再到一年半载,他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被无数次惨痛的现实所动摇后,最终,土方岁三唯一能确定的事实,便是他到死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武士凝望在烛光下泛黄的信札,思考良久,将快要干枯的笔毫,在纸面上平动、提按。

孤臣身殉虾夷岛,忠魂永卫东方君。

末了,在土方岁三筋疲力尽,即将躺下沉沉睡去,他又默默地添上一句。

赠,我的兴山先生。


【注释】

摔炮:砂炮,是一种一摔就炸的小爆竹。

御膳所:后厨

赤霞珠:是一种用于酿造葡萄酒的红葡萄品种,原产自法国波尔多(Bordeaux)地区。美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就对波尔多的葡萄酒情有独钟。

箱馆:今北海道函馆市

五棱郭:是日本江户时代末期由江户幕府在虾夷地的箱馆郊外建造的一座星形要塞。

奉行所:箱馆奉行所充当北海道政府设施和对外交流的窗口

津轻海峡:位于日本本州与北海道之间,是日本重要的海峡之一。

近藤勇死于京都大火之乱:取自《人中之龙维新》原创剧情

铁甲舰:铁甲舰又译装甲舰,是十九世纪下半叶早期的一种蒸汽式军舰,外覆有坚硬的铁或钢制装甲。此处指幕府军所使用的的“甲铁号”

回天舰:即回天丸(旗舰),宫古湾海战中,被新政府军的舰队合围后重创。

官军:日本幕末,支持明治天皇的新政府军。

南国昔寤

峯大-旧欢如梦录(18)

关于山冈铁舟的轶事,但凡是读完日本高中的近代史,老师总会将课本那页关于“山冈铁舟和明治天皇相扑博弈”的故事,绘声绘色地介绍给学生。

是说山冈铁舟在一日酒宴之上,明治天皇欲与之挑战相扑。山冈铁舟自然应诺,然后将明治天皇摔得人仰马翻的事情。

山冈铁舟认为,臣子唯有尽诚竭节,才是忠君的表现。为了阿谀奉承而输给天皇,这样的切磋不要也罢。明治天皇闻之,连连道歉。君臣坦诚相待,遂传为后世佳话。

但在堂岛大吾身上,他对这则典故的唯一感受,便是浑身快散架的疼痛。所谓的“干架”精髓在剑术师面前,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而无论堂岛大吾用怎样的手段去攻击,山冈铁舟都像一块磐石般巍然不动。

就在堂岛大吾绞尽脑汁想...

关于山冈铁舟的轶事,但凡是读完日本高中的近代史,老师总会将课本那页关于“山冈铁舟和明治天皇相扑博弈”的故事,绘声绘色地介绍给学生。

是说山冈铁舟在一日酒宴之上,明治天皇欲与之挑战相扑。山冈铁舟自然应诺,然后将明治天皇摔得人仰马翻的事情。

山冈铁舟认为,臣子唯有尽诚竭节,才是忠君的表现。为了阿谀奉承而输给天皇,这样的切磋不要也罢。明治天皇闻之,连连道歉。君臣坦诚相待,遂传为后世佳话。

但在堂岛大吾身上,他对这则典故的唯一感受,便是浑身快散架的疼痛。所谓的“干架”精髓在剑术师面前,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而无论堂岛大吾用怎样的手段去攻击,山冈铁舟都像一块磐石般巍然不动。

就在堂岛大吾绞尽脑汁想将山冈铁舟掀翻在地的时候,山冈铁舟忽然弯曲右臂,将堂岛大吾那破绽百出的臂膀死死钳住。

随后他左转后弯下腰,将堂岛大吾狠狠地摔翻过去。

那是山冈铁舟最拿手的“蹴手缲り”,在堂岛大吾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就眼冒金星地躺倒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山冈铁舟挨近前来,向他伸出手。

“失礼了,庆喜公。”

武士的声音从头顶袭来。与此同时,坐在远处的胜海舟则高喊道:“第二局,山冈先生胜。”

浓烈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中,鼻腔濡湿又黏稠,除此之外连自己的汗味都嗅不到。堂岛大吾握住山冈先生递来的手,踉跄地站起来。头刚刚低下,就有温热的液体淌落到嘴角。

堂岛大吾抹了抹下唇,掌心和脸颊都汗津津的,而满手黏腻的鼻血似乎在证明他输的有多么惨烈。

“还要比吗,庆喜公?”山冈铁舟看见堂岛大吾掌心里的血迹,不禁皱起眉头。

尽管山冈铁舟并没有要奚落他的意思,一股不屈却胀满胸臆。堂岛大吾沉下脸来,刚想说出“继续”,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山冈铁舟搀扶起他拼命跑向到道馆外的情景。刺目的阳光争先恐后地闯进视网膜里,白茫茫的世界像柔软的浮云,一点点托着他轻盈的身体迈向梦境深处。

 

从自己惨败给山冈铁舟到醒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堂岛大吾刚醒来,钻心刺骨的疼痛就让他的疼得快哭出来。整个身体像被重组似的,没有一处能听大脑使唤。

此时此刻,盘坐在他身旁的是闭目小憩的阿芳。她怀中捧着药罐,看上去已经在此恭候已久。

凭着堂岛大吾贫瘠的想象,阿芳一定是和女官一同为他擦药疗伤,然后默默守在他的身旁。

仿佛意识到堂岛大吾的醒来,女人睁开朦胧的眼睛。才刚见到他,便低着头抱起药罐止不住地掉泪,泪水啪嗒啪嗒滴在榻榻米上。

“我没事的,阿芳。”堂岛大吾扬起嘴角,努力让自己显得没事的样子。空气中的淡淡的药草味,牵起堂岛大吾的一声叹息。

“这药是?”

“放在您織部床上的药罐,那些大人们说是您从二条城离开时就一直随身携带的‘石田散药’。”

听到这个耳熟的名字,堂岛大吾的脑中浮现出土方岁三将怀中还残留体温的药罐,递给了德川庆喜作赠礼的场景。

原来不止是自己,德川庆喜也一直思念着这个男人。

阿芳目光低垂,那目光,从方才就一直凝视着堂岛大吾。堂岛大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阿芳不必为自己劳形伤神,一点小伤罢了,很快就会痊愈。

说是如此,实际上在缺乏西药、尤其是抗生素的年代,痊愈的艰辛可想而知。听闻堂岛大吾的说辞,阿芳也不再好说什么,只是不断叮嘱他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阿芳起身离开时,堂岛大吾拖着身躯,在粗瓷的药罐前用双臂撑起上身,端详着药罐的模样。

粗糙的瓶身上,灰褐色的釉面随着视线泛出淡淡的白光,杯口处因为经常擦拭的缘故,令釉面原本的色泽被擦出一道豁口。

相比起德川庆喜收藏的其他金莳绘漆器和瓷具,石田散药的药罐就像路边一颗毫不起眼的小石子,要黯淡不少。

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药罐,却让堂岛大吾感受到一股暖流如春风化雨般,缓缓沁入心扉。

朦朦胧胧中,他与峯義孝相爱的日子掠过脑际,而土方岁三那酷似爱人的精致容颜,在盈眶的热泪中混成一片。

“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堂岛大吾将药罐抵在额尖,郑重地说道。

 

骏府城位于海岸线丰富绵延的静冈县境内。而毗邻骏河湾的清水港,则是日本历史悠久的深水港口之一。传闻清水港曾被奉为战神的武田信玄作为训练水军的基地。信玄没落之后,德川家康公也在此操练水军,由此揭开江户幕府时代的辉煌序幕。

黑船事件后,清水湾逐渐开埠通商,成为当时世界上林林总总的国际贸易港之一,陆陆续续吸引了好些外国商人捷足先登。虽说德川幕府下令不允许任何外来船只入港,可并没完全禁止船只间的商贸往来。于是外国的商船往往停在距离港口几海里的地方,然后开着载满珍贵香料、食材、饰品的小船,和当地人做点生意。

胜海舟喜欢无事时去清水港闲逛,驾着小船去和外国商人打交道。精通“(荷)兰学”的他,用熟练的外语与商人交流,置办货物,当然也不乏打听世界奇闻异事来拓展见闻,用作茶余饭后的消遣。

和往常一样,胜海舟独自一人前往清水湾,沿着船坞搭上小船,在沐浴阳光的大海上朝商船飘去。广阔的视野和满目的蔚蓝,令他心旷神怡,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江户的民谣小调。

受北边战事的影响,胜海舟此行并没有太多收获,但听金发碧眼的商人说,今天的客人当中有位梳着月代头,文质彬彬的武士,用流利的西语买下了不少船只的信号枪,以及一小抔的黑火药。

“真是个奇怪的人!”这是胜海舟和外国商人异口同声表达的想法,直到第三天骏府城外的道馆上,曾经甘拜下风的将军,再次将胜海舟和山冈铁舟带了过来。

“第三场我想和山冈先生玩一把赌注。”

堂岛大吾将一盒岛桑制的木匣置于两人身前。在众人的注视下,暗金涌动、流光溢彩的木盒被揭开尘封,两把被擦拭得锃亮的信号枪让胜海舟不由地大吃一惊。当然,胜海舟不可能相信一个从未和外国人打过交道的幕府将军会西语,但即便如此,胜海舟也不觉得警惕起来。

眼前的德川庆喜到底是何方神圣?

“胜先生,如果您听过‘西部牛仔决斗’,那你应该很清楚今天的赌注有多么简单。”

胜海舟听堂岛大吾这么说,不觉语塞。

那是他在远渡重洋,孜身踏足美利坚大陆上的时候,听闻的一种流行于这个国家中西部的决斗仪式。双方相互背对彼此,向前直走,然后比谁先掏枪击毙对手为决出胜负的方式。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啊庆喜大人!如果您或是山冈先生其中一人中弹倒地,那天下必将动荡不已!”胜海舟面如死灰,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现在我不过一介布衣,早晚都会死去,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度过人生!”

见胜海舟百般拒绝,堂岛大吾不由提高声量,用坚决的口气斥声道。

“您是认真的吗,庆喜公?”这下,连素日来波澜不惊的山冈铁舟,语气中也掩饰不尽重重的忧虑。“大丈夫固有一死,或终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可依我看,今日胜负无论哪一方死去,都要背负弑君僯民的恶谥......”

眼前的将军,因为那武州的叛臣余孽,不惜化身成为草菅人命的暴君!山冈铁舟直直地瞪视男子,握紧拳头。胜海舟则惶恐地看向堂岛大吾,手指深深掐进臂弯里。

堂岛大吾直挺地站在两人面前,那模样几乎比任何一尊阎王地府里的厉鬼还可怖。

“但是您说过,第三场比赛,自由发挥,我不过是尊听家臣的谏言,例行公事罢了。”

堂岛大吾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这令人恫吓的眼神表明他心意已决。

“如果您不愿接受赌注,只能证明我将不战而胜。然而,这不仅有损您的威名,也显得幕府将军横行奡桀,不讲情理。”堂岛大吾耸耸肩,打算将木盒盖上。“我也不勉强诸位,请自便吧……”

还未等他说完,山冈铁舟脱口而出的回答,近似一声哀苦的喊叫。

“您不惜身败名裂,也要离开骏府城。若征讨长州时,您也如此血风肉雨,或许而今天下会是另一种残酷的模样。”

“是与不是,交予世人定夺,我对量力度德不敢兴趣。”

堂岛大吾说这话时冷酷无情的口气,若是被外人听见,定会闹得满城腥风血雨。

山冈铁舟紧闭双眼,感觉内心深处某个坚定不移的信念,被眼前的青年撕裂了。世界在转瞬间天崩地裂,简直和黑船入港时那种大难临头的心情别无一二。

他艰难地答应堂岛大吾的请求,并按照约定,学习如何扣动扳机和瞄准目标。堂岛大吾一边教学,一边呢喃道,“手枪这种火器,不需要常年刻苦累积的技艺、健硕的体格,也不需要精心的保养,无论老幼妇孺抑或富贵贫贱,都能在简单的训练下,轻而易举地夺去他者性命。作为杀戮的武器,它再适合不过了。”

传入耳中的每一句话,都让山冈铁舟心惊肉跳。

“如果你于心不忍,你可以将枪口偏离几寸避开我的心脏。但对我来说,我会抱着要杀死你的决心,朝你开枪的。”

堂岛大吾说这话的口气就像在说一桩不相干的事情似的。

山冈铁舟面色铁青,他望着堂岛大吾手中摆弄的手枪,每当枪簧扣动细小的响声,都像是皮肉被刀刃豁开一道伤口一样触目惊心。

就这样,两人站在道馆中央,背对背地向前踏出七步。七步之内,他们将在道馆内旋即转身,将仅有的一颗子弹射穿对方。如果提前转身,那就重头再来,直到双方几乎同时拔枪,用生死分出胜负。

山冈铁舟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如此艰难。时间像是冗长无比,每一秒都像是历经沧海桑田,万古风云。时间又像是须臾之间的一声叹息,在彷徨的尽头,迎接永久的寂灭。

七步之后,他或是成为罪臣,或是倒在血泊。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和恪守信奉的人伦之道,竟然在生存的本能下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真的要动手吗?山冈铁舟牙齿咬得咯咯打战。他很想转身,向将军呐喊“快停手”,可当他动起念头,一股无以言表的耻辱感就涌上心头。

他是武士,德川庆喜也是武士,他们怎么能半途而逃?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人凄然地呼喊着对方的名字,扣下扳机。被引燃的火药炸裂出挥之不去的硝烟味,还有那恍若惊雷般的巨响,不禁令胜海舟失声惊叫了起来。但最终让胜海舟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是在堂岛大吾捂着渗血衣襟的画面。

那汩汩而出的鲜血,宛若绽放在胸口上怒放的寒梅,染红了堂岛大吾身上那一袭华美的羽织。

“是你赢了,山冈先生……”

堂岛大吾平静地笑着,随后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上。

“庆喜大人啊——”山冈铁舟丢下枪,趔趄地跑了过去,而胜海舟则死命抑制住可怕的呜咽,那是亲眼目睹家臣弑君而不能及时阻止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罪该万死啊!”山冈铁舟的双手近乎痉挛地抓紧堂岛大吾的肩膀,明明曾经能将成年男子摔飞出去的身体,此时却像是从堂岛大吾那涌出鲜血的伤口一样,失去了生命的活力。

他的眼睛直盯住堂岛大吾的失去聚焦的瞳眸,痛苦地说道:“庆喜公,不要死,求求您,不要死。”

山冈铁舟此刻脸色煞白得像个死人,他浑身的血几乎已经枯竭了。他颤抖着想再次将堂岛大吾搀扶出道馆外,刚起身就被地上的血泊滑了一跤。

“不、不、不!”

对于山冈铁舟而言,除了德川庆喜的死,最让他感到自己罪无可赦的,是他信仰的湮灭。

山冈铁舟一生信守佛理,与人为善,虽修行剑道却对杀生之事极度厌恶。

而今,他的双手沾满了将军的鲜血,此生未曾杀生的他,犯下不可饶恕的杀戒,他就算赢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就在山冈铁舟绝望地跪爬在堂岛大吾身旁懊悔不已的时候,忽然间,他听见了一声不应有的咳嗽声。

这时,他毫无防备的身体,突然被堂岛大吾双臂紧扣住,并迅速朝向道馆边线处的场外推去。当他的背脊重重砸向边线的同时,堂岛大吾望向满脸悲痛和惊愕的山冈铁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山冈先生,你被我摔出场外了。这一局,是我赢了。”


南国昔寤

峯大-旧欢如梦录(17)

堂岛大吾自从被请到骏府城的书院,他就发现胜海舟与山冈铁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身穿色无地紬制着物的胜海舟,正将刚刚煮好的一壶番茶,为武士模样的山冈铁舟斟上。见堂岛大吾刚坐下,便听见胜海舟深深的叹息。

“事到如今,您还要再犯下,协朝敌屡抗王师此等大逆不道的罪过吗?”

堂岛大吾听得目瞪口呆,赶忙解释:“不是各位想象的那样子……”

“您不知道与西乡氏博弈中,我与山冈先生何等殚精竭虑,才压住大总督府的气焰,挽救您与德川家免遭劫难!可您现在却打算暗度陈仓,去虾夷与那武州叛臣土方岁三谋面!”胜海舟抢白道,拿茶水当酒仰头痛饮,以解心中的愤懑。“您不就是打算重振旗鼓,争夺天下吗?”

山冈铁舟一言...

堂岛大吾自从被请到骏府城的书院,他就发现胜海舟与山冈铁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身穿色无地紬制着物的胜海舟,正将刚刚煮好的一壶番茶,为武士模样的山冈铁舟斟上。见堂岛大吾刚坐下,便听见胜海舟深深的叹息。

“事到如今,您还要再犯下,协朝敌屡抗王师此等大逆不道的罪过吗?”

堂岛大吾听得目瞪口呆,赶忙解释:“不是各位想象的那样子……”

“您不知道与西乡氏博弈中,我与山冈先生何等殚精竭虑,才压住大总督府的气焰,挽救您与德川家免遭劫难!可您现在却打算暗度陈仓,去虾夷与那武州叛臣土方岁三谋面!”胜海舟抢白道,拿茶水当酒仰头痛饮,以解心中的愤懑。“您不就是打算重振旗鼓,争夺天下吗?”

山冈铁舟一言不发,可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与胜海舟的所见略同。

在目光的逼视下,堂岛大吾的神情不由得严峻起来。他将番茶抔在掌中,望向茶水里的倒影,内心深处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顿了顿,静静地说道:

“那我就一个人去,不牵连任何人,可以吗?”

“什么!”这回轮到胜海舟与山冈铁舟震惊了。“您为什么要拿宝贵的生命去为那种人赌注!”

“保护自己的挚友,是很奇怪的事情吗?”堂岛大吾压低嗓门说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纵然如此,他何能何德值得您屈尊舍命?”胜海舟激动地说。

“胜先生,您当年远赴重洋,耳闻目睹世界万千气象,不正是希望日本能天下统一,人们能不计门第和身份,冲破藩篱和束缚,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吗?”堂岛大吾应声说道,“君择臣,士求友,志气为先,患难为急。德川幕府之于新选组,是君臣,是益友,我身为幕府将军,有义务守护我的臣民,土方岁三不例外、你们,也不例外。”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时,一向沉默寡言的山冈铁舟忽然间仰天大笑,那笑声若洪钟,气势如虹,不禁让争执的两人怔住。

“不愧是第十五代征夷大将军啊,庆喜公,在下实在佩服、佩服啊。”山冈铁舟拍手叫好。

“但是……”话锋一转,山冈铁舟的脸阴沉下来,眉头紧蹙。“您就不怕我们背叛您,将您谋逆当诛的罪状,一一上书大总督府吗?”

胜海舟被山冈铁舟的话吓到脸色煞白,额头也不禁沁出细汗。他明白山冈铁舟为人豪迈直率,但明摆着在顶撞德川庆喜公的作为,无疑和自断前程没有什么区别。

剑拔弩张间,似是有看不见的电闪雷鸣,在两人炙热的对视中闪烁。“要不要阻止他们?”胜海舟内心暗忖道,可两人看起来心意已决,就算他插手了,他们真的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吗?

然而,眼前的堂岛大吾收回了犀利的目光,闭上双眼咧嘴苦笑。在他闭上眼睛的当会,他的脑海中闪过他与峯義孝的浮光掠影,还有无数次关于组织分崩离析时,人们最常挂在嘴边的台词。

他努力凭借自己的意志,让波涛汹涌的内心能变得平静。

“背叛?这个词听起来可真耳熟。”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山冈铁舟,眼中是道不尽的冷漠。“倘若你们真的要背叛我,取我项上人头,随时奉陪……但。”

堂岛大吾抬起那冷峻的脸。“那也得等我救下土方岁三之后。”

胜海舟与山冈铁舟面面相觑。虽说胜海舟已经在极力自制着,但他仍旧不能接受德川庆喜的提议。于是,他再次向山冈铁舟交换了眼神,将心意传达给对方。

看着胜海舟欲言又止的表情,山冈铁舟再次突兀地大笑起来。

“好吧,庆喜公,是我一直以来错怪了您,以为幕府将军最是无情,视黎明苍生如草芥。今日与君一叙,才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何等不耻。”山冈铁舟无奈地摇摇头,用惋惜的口吻继续道:“德川家向来有恩于我,滴水之恩本就应涌泉相报,所以我定会助您一臂之力。”

胜海舟惊讶地圆睁双眼,而堂岛大吾则不由得握紧双拳。“你真的要帮我?”

“是啊,庆喜公。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山冈铁舟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可得出了这骏府城外,我才能帮您。”

“那就赶紧备马启程,离开骏府城啊!”堂岛大吾急切地说,正准备起身。就在他刚迈出脚步之时,一道凛冽的寒光划破空气,将军腰洲上雪白的羽织纽像雪花般悄无声息地落到他的脚边。

堂岛大吾惊愕地看着正襟危坐的山冈铁舟,怎么也看不穿他那潇洒利落的剑术,究竟是如何在他眼皮底下将衣物斩断的。

“我说过,您得出了骏府城,我才能帮您。”山冈铁舟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抬头朝堂岛大吾望去。“您若是走不出这骏府城,那么一切免谈。”

堂岛大吾露出失望的表情,微愠地说道:“真的要我在这里动手吗,山冈先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可不管。”

这恫吓让胜海舟连连摆手,赶忙挡在两人面前劝说:“两位大人消消气,不妨隔日再议……”

“我一刻也等不下去!”堂岛大吾冷不防地朝胜海舟瞪视了一眼,低吼道。无论他怎样控制自己的表情,喷薄而出的怒火简直像火山里翻滚的岩浆一样要将阻挡他前路一切都融化。

可山冈铁舟不为所动,俨然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态。

于是,谁也拗不过谁的三人,就这样僵持到了骏府城外一个清寂的道场里,打算以武力说服对方。

话虽如此,堂岛大吾很快便意识到,仅凭满腔热血,是战胜不了山冈铁舟的。

满脸虬髯的山冈铁舟师承北辰一刀流,是江户幕末赫赫有名的剑术师,至死方休都在苦心钻研禅境与剑道二者的奇妙融合。光是从剑法的比拼上,堂岛大吾与山冈铁舟的区别,就和一个刚学会走路婴儿去挑战职业选手赛跑一样,连同台竞技都谈不上。

再者,他的灵魂寄宿在德川庆喜的身躯里,却不似古代人那般筚路蓝缕、专心习武。传统武术在他面前毫无用处,更多时候是手枪和子弹等热武器的比拼。

远望着山冈铁舟那拥有“鬼铁”之名、犹如铜墙铁壁般的架势,不禁让堂岛大吾暗暗为自己捏了把汗。

“我们比赛三场吧。一是相扑、二是剑法、三是自由发挥……”山冈铁舟胸有成竹地说着,迅速睃了眼坐在一旁庄严肃穆的胜海舟,轻轻咳了声。“海舟君意下如何呢?”

“我更在意庆喜大人的想法。”胜海舟凄然一笑,朝堂岛大吾拼命摇头。他的言下之意是让堂岛大吾选择放弃或是握手言和,因为他也明白两人的实力差距。

毋庸置疑,他要是迎击,十有八九要被山冈铁舟乱拳打死。他要是怯场,就正中两位家臣的下怀,甚至丢尽颜面。

堂岛大吾此刻的心里正在做着激烈的殊死搏斗。

见将军难以启齿,山冈铁舟开口道:“不妨这样吧,只要您赢过我一场,我就与您同去虾夷。”

山冈铁舟捋了捋浓密的虬髯,那运筹帷幄的口气,就像是在宣告堂岛大吾将不战而败一样。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剑术切磋,往往需上报彼此的流派、师父的名称、段数的高低,然后穿上剑道服与袴裤以及重重的护具方可开场。而两人施以“蹲踞”之礼后,堂岛大吾半句寒暄没有,便高举竹刀,置于头顶朝山冈铁舟砍去。可没等竹刀落下,山冈铁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低身段在堂岛大吾满是疏漏的胸口处向前突刺,宛若蜻蜓点水般刺中堂岛大吾。

山冈铁舟那行云流水般的身法,接连朝堂岛大吾使出袈裟斩、胴击等古流剑术,连连拿竹刀格挡的堂岛大吾根本招架不住山冈铁舟如火纯情的剑道,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上下耸动着肩膀,如受伤般拼命喘息着。

别说是挨真剑了,只消被山冈铁舟功力劲健的竹刀扫到,被击中的皮肉就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疼痛到哭喊出来的程度。然而,堂岛大吾咬紧牙关,拖着满是伤痛的身躯,又是向山冈铁舟猛地扑去,将竹刀像拿棒球棍一样使劲乱砍。

无论怎么挥舞,就是触不到山冈铁舟半分。

“停手!”坐在一旁的胜海舟大喊,“庆喜大人,您输了!”

“凭什么?”堂岛大吾反问道,竹刀直奔对方的脑袋而去。只见山冈铁舟平静地躲开堂岛大吾的攻势,竹刀向前一挑,就将堂岛大吾破功。

孰高孰劣,一眼便知。

沉闷的响声激荡在道场里,堂岛大吾的竹刀被山冈铁舟轻松地挡了回去。但过于强大的力道,让他硬生生地被反弹回来的竹刀劈砍到自己的肩膀。还没等堂岛大吾反应过来,竹刀借着惯性脱手飞出场外,在木板上砸出宣告失败的空洞声响。

“第一局,山冈先生胜!”


南国昔寤

峯大-旧欢如梦录(16)

“若策马疾行,最快也需二十日。”阿芳平静地说道,第一反应是觉得德川庆喜怕是在谋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但他现在没有任何兵权,就算用拙劣的易容术企图瞒天过海,一旦被萨摩藩抓住把柄,就会将整个德川氏族推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阿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显而易见的严峻的神情,紧蹙的眉宇在她桃腮杏脸上凿下深深的刻痕。她讲了德川庆喜是如何千辛万苦地逃过萨摩藩与新政府军的威逼,舟车劳顿地来到骏府安身,却只字不提她如何忍受由德川庆喜一手造成的孤寂和不幸。

不止一次,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堂岛大吾的眼睛时,那道目光仿佛在不可动摇地回答着“我必须去做。”。阿芳著述着这张坚毅而笃定的脸庞,而这幅皮囊下的灵魂正以不同于德川庆喜所...

“若策马疾行,最快也需二十日。”阿芳平静地说道,第一反应是觉得德川庆喜怕是在谋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但他现在没有任何兵权,就算用拙劣的易容术企图瞒天过海,一旦被萨摩藩抓住把柄,就会将整个德川氏族推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阿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显而易见的严峻的神情,紧蹙的眉宇在她桃腮杏脸上凿下深深的刻痕。她讲了德川庆喜是如何千辛万苦地逃过萨摩藩与新政府军的威逼,舟车劳顿地来到骏府安身,却只字不提她如何忍受由德川庆喜一手造成的孤寂和不幸。

不止一次,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堂岛大吾的眼睛时,那道目光仿佛在不可动摇地回答着“我必须去做。”。阿芳著述着这张坚毅而笃定的脸庞,而这幅皮囊下的灵魂正以不同于德川庆喜所具备的种种情感,滔滔不绝地将他内心的渴望托出的时候,阿芳收回目光,细声问道:“不管您做什么,妾身都会全力支持您。但您要想想家达呀。”

话音刚落,阿芳便一语中的。面前的堂岛大吾正瞪大双眼,满脸困惑。那溢于言表的神情,让阿芳鼓起勇气,反问道:“家达是您的养子,您难道忍心就此不辞而别,害一个不到7岁的小孩哭泣流泪吗?”

男人猛然地拍了下额头,微微翕张的嘴唇中掠过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在堂岛大吾的人生中,若依照极道里的义理人情,他的身边总围绕着许多不同辈分、要称呼他为“亲父”的“子分”们。

可按照传宗接代的血缘关系,膝下无子的他根本不懂身为人父的滋味,顶多是偶尔帮他敬仰的桐生一马收留的养女小遥排队买珍珠奶茶那种关系罢了。

一见到德川家达像枝头上的麻雀般蹦跳到他的身边,奶声奶气地求他抱抱举高高的孩子,堂岛大吾变得手忙脚乱,竟然像抱小猫崽一样举起家达。

原本堂岛大吾以为年幼的孩子会被鲁莽的自己吓哭,没想到家达在他的臂弯里,乐不可支地笑开怀,连连喊他父亲大人。

不止堂岛大吾,连吃瓜看戏的女眷们也纷纷怔住,于是任由两位大小将军享受天伦之乐。

与孩子充沛旺盛的好奇心与探索欲相比,即使是多年习武的将军大人也逊色几分。玩蹴鞠、耍剑玉、扭竹蜻蜓……才不一个时辰就让堂岛大吾满脸疲惫。末了,孩子吵着要喝甜粥、烤竹筴鱼,堂岛大吾连连吩咐女眷们准备晚餐,说完后继续陪孩子吵闹。两人就这么吵吵嚷嚷到晚上,正当堂岛大吾以为能够静下心来谋划如何解救土方岁三的时候,上臈御年寄又再三叮嘱得让家达多学习幕府将军的威仪,这让堂岛大吾暗自叫苦。

孩子终归比不上大人,当堂岛大吾的脑子里只剩下月兔捣药的咚咚响声,差点要伏案流哈喇子的时候,家达终于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骏府不似江户城的刻板教条,堂岛大吾招架完企图拿数十条米糠包和白木棉衣擦拭身体的“惯例”后,把服侍的女官和侍童统统请了出去,才难得享受了久违的独处。

当他浑身疲惫地躺在寝室里眼冒金星的时候,偷偷送来精致糕点的阿芳,笑盈盈地坐在隔扇外,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当父亲也太累了。”堂岛大吾苦笑着对阿芳说道,“我不在的日子里,小朋友都做些什么呢?”

“试着给他的母亲,还有您写信、画画。”阿芳轻描淡写地说,“尽管家达被立为德川宗家家督是去年的事情,可依我看,他似乎和您挺投缘的,平日里他可没像今天这般捣腾,听听《源氏物语》就睡过去了。”

“看来我的出现是一场失误。”堂岛大吾无奈的耸耸肩,随即将果盘里的可口糕点掰碎,尝了口味道。

甜腻绵柔的“和果子”瞬间盈满他的整个口腔,纵使在下咽后,甘甜的滋味仍旧令人回味无穷。堂岛大吾咂了咂舌,斟了点茶水润润口。

“大晚上吃点心会胖的,阿芳。”堂岛大吾话音刚落,阿芳默默垂下头,极力克制着一股难以言表的神色。

“您,接下来真的会离开骏府,去往遥远的虾夷吗?”

阿芳瞟了堂岛大吾一眼,她渴望听到截然不同的答案,然而堂岛大吾坚决的口吻打消了她的念头。

“阿芳,我要去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堂岛大吾说着,抿了抿嘴唇。

“是吗。”阿芳心不在焉地回道。

“不久前,他带着精兵强将义无反顾地奔赴虾夷,如今虾夷战火纷飞,若不能带他脱身,他将于次月的今日与我天人两隔。”堂岛大吾说着,毫不掩饰他激动的语气,“大势所趋,天下必将迎来新的时代。他若执迷不悟,除了我,没有人能阻止他。”

听到这样的话而不予辩驳,机敏聪慧的阿芳平日并没有这种秉性。但坐在她身前的终究不是她所熟悉的将军大人,而是另一个与德川庆喜拥有相同面貌的男子。装作没听见似的,阿芳不停默默点头,什么话也没说,直到堂岛大吾继续道:

“我希望阿芳能助我一臂之力,去完成我最后的使命。”

她讷讷地想说些什么,到嘴的话又声声咽了回去。

从二条城不辞而别,成为第十四代征夷大将军。又经历了大政奉还,在风口浪尖连夜向江户逃亡。“无血开城”的壮举与背后支离破碎的大奥,摇摆的人生宛若滂沱暴雨下的浮萍,无处是归乡。身为德川庆喜的妾侍,她本希望自己能与将军安然度过一生,哪怕碌碌无为也没关系。然而德川庆喜一次又一次冲破枷锢的壮烈决绝,总在轻而易举地将平静的生活化作子虚乌有。

无数个日夜,为寂寞而屏住呼吸的阿芳,不希望这个男人再冒险了,为了德川氏也好、为了庆喜公也好,堂岛大吾不能走出骏府。

可是,她又怎么能拴住堂岛大吾几乎要冲破牢笼的决心呢? 

德川庆喜尽管无兵无权,水户藩和亲藩一桥家旗下却有。若要动兵起义,必然先要从水户藩开始说服,一桥家则次。果不其然,在将家达托付给女奥中之后,堂岛大吾便钻回寝室,鼓捣着关于土方岁三的救亡大计。就在他翻开地图后不久,第一道难题便摆在男人面前。

从如今身在静冈县静冈市的骏府城,一路曲折去往茨城县的水户市,一刻不停地徒步行走至少需要两天两夜,更何况那是在现代日本政府铺好公路的前提下。

更重要的是,拥有德川庆喜音容相貌的堂岛大吾,可一点也没继承将军的记忆,如何招兵买马、应付难缠的萨摩藩和对他彻底失望的老中们,以及照料好家定,接踵而来的问题让堂岛大吾几乎要打起退堂鼓。

然而更让堂岛大吾没有想到的,他自以为能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幼稚想法,却在被誉为“幕末三舟”的豪杰面前显露无疑。

“幕末三舟”指的是活跃在江户幕府时代末期至明治初代三位幕臣,胜海舟、山冈铁舟与高桥泥舟三人名字的总称。好巧不巧的是,胜海舟和山冈铁舟不仅是辅佐德川家达的师严道尊者,更是曾周旋讨幕军参谋西乡隆盛,在“无血开城”中力挽狂澜挽救德川庆喜免除死罪的功臣。

熟悉近代通史的日本人都对“幕末三舟”再熟悉不过,但从课本上听闻一二和目睹真人,本质上还是存在着天差地别。

告密的人是阿芳无疑,堂岛大吾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没等他开口,两位时代英豪就将来龙去脉和利弊关系捋得干干净净,然后用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向堂岛大吾狠狠瞪去。

“庆喜公啊!您到底闹够了没有!”

三个身世不同、时代各异,性格相距甚远的男人,为了一件不曾被后世记载、却永久改变了彼此间命运的事情,从历史本应黯淡帷幕中华丽登场。


南国昔寤

峯大-旧欢如梦录(15)

堀川国广凌冽的寒光划破万籁阒静的月夜。

温热的血在水波刀纹的刃间蜿蜒缠绕,煅造出妖冶而美艳的猩红之色,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刺入心扉,惊恐的表情在一桥庆喜的眉宇间滋长——紧握刀刃的土方岁三,右手虎口被锋利的胁差割破,迸裂的伤口鲜血直流。倘若稍有迟疑,偏离半寸刀刃就将斩断他手腕的筋脉。

被血色渐染的榻榻米,在两人脚下飘零出瓣瓣血花。

“兴山先生……您没受伤吧?”土方岁三注视着一桥庆喜苍白的脸,缓缓将堀川国广的刀口从一桥庆喜毫无防备的腹部上支开,向身后抽去。他每每发力,刀刃就向着伤口的更深处割开,仿佛以身饲剑。

血流不止的土方岁三,望向沉浸在彷徨中的一桥庆喜,一时间也怔住了。一桥庆喜那因屡遭厄...

堀川国广凌冽的寒光划破万籁阒静的月夜。

温热的血在水波刀纹的刃间蜿蜒缠绕,煅造出妖冶而美艳的猩红之色,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刺入心扉,惊恐的表情在一桥庆喜的眉宇间滋长——紧握刀刃的土方岁三,右手虎口被锋利的胁差割破,迸裂的伤口鲜血直流。倘若稍有迟疑,偏离半寸刀刃就将斩断他手腕的筋脉。

被血色渐染的榻榻米,在两人脚下飘零出瓣瓣血花。

“兴山先生……您没受伤吧?”土方岁三注视着一桥庆喜苍白的脸,缓缓将堀川国广的刀口从一桥庆喜毫无防备的腹部上支开,向身后抽去。他每每发力,刀刃就向着伤口的更深处割开,仿佛以身饲剑。

血流不止的土方岁三,望向沉浸在彷徨中的一桥庆喜,一时间也怔住了。一桥庆喜那因屡遭厄运而憔悴的身形,在凄迷的眼神中映出万般腥风血雨的幕末悲歌。他未能如愿自戕,他的武士也无法与他同去江户,失去最后一线希望的男人双腿瘫软,跪倒在武士面前,噙着泪止不住的抽泣。

一桥庆喜用如怨如诉的声调,颤颤巍巍地说道:

“事到如今,我到底在做什么傻事啊。”

合眸的瞬间,一桥庆喜失去了他身为征夷大将军的尊严和高贵,眼神茫然盘坐在地上。

他不再作声,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裸露的肌肤分不清是因情绪还是光线泛出异于常人的苍白。

至于土方岁三,则是攥紧拳头,不让鲜血肆意流出。忽明忽暗的烛光中,他并拢双膝,身躯前倾,额头磕地,向他深爱之人投去恳求的目光,

“没事的,兴山先生。”那坚毅的声音,是如此诚恳而感人,不禁让一桥庆喜重新缓缓地抬起额头,如梦方醒。如果将夫妻高堂对拜、武将歃血为盟与之相比,哪怕再动人的山盟海誓也过犹不及。

一桥庆喜带着一种无法描述的悲切、惋惜的神情,一字一顿将既是谕令亦是祝福的话语挤出唇角。“为了我,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在下遵命。”土方岁三嘴角挂着他那坦然的微笑说。

 

那一晚之后,土方岁三再也没见过一桥庆喜踉踉跄跄、茫然失措的模样,取而代之只剩下伤口包扎后接踵而至的情事。

相互依傍的心灵和身体,既因为生死离别而紧紧相依,又因为沥血叩心的情谊而若即若离。

黎明将近,翻涌的睡意席卷了土方岁三,伴着朦胧的星月,这个孤傲的武士在枕边人身旁像襁褓里的婴孩深深熟睡。直至晴空万里的晌午,土方岁三被熙攘嘈杂的街坊吵醒,顺着议论纷纷的人群目光所及处远眺而望,浩浩荡荡的阵仗留下一骑红尘朝二条城的方向驶去。

德川幕府的权贵流连祇园并不稀罕,况且放在以前,这种事压根就见怪不怪。然而,今天下大乱,四夷纷扰,幕府朝野危如累卵,征夷大将军不深居简出,与诸藩幕臣共渡时艰,难免遭人非议。

窗外,几个素衣百姓正评头十足。

“听说了吗?德川庆喜公在祇园大驾光临,与花魁们纵情欢乐,说是一宿笙歌达旦呢。”

“胡说,微服私访的事,哪能和我们这群三教九流相提并论。”

“诶呀,将军也好、幕府也好,哪个能不食人间烟火,总归要眠花卧柳来发泄下精力吧?真羡慕啊……”

还没等他们说完,一盆凉水从天而降,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叫。被淋了一身湿的武士气急败坏地抽刀挥舞,大叫:“谁泼的水?给老子滚出来!”

但土方岁三并不会因为听到这种下三滥的威胁就住手,他继续抄起痰盂盆中的秽物往窗外泼,直至盆中见底为止。其中一位浑身骚臭难闻的武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脑袋一热就想往料亭里冲,最终还是被眼尖的同伴拦了下来。

“放开我,我要揍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武士紧握双拳,烧红的眼睛骨碌碌地往料亭里撞。

“你傻了吗?那人可是新选组的‘鬼之副长’啊,”同伴截断他的话说,就这样僵持到土方岁三下楼离开后,那种轻蔑、那种慑服力、那种威迫,让莫名其妙被泼了一身湿的武士忿忿不平地朝地板啐了口唾沫。

“新选组?我看不过是一群被幕府玩弄鼓掌间的丧家之犬罢了!”

作为明治维新的绊脚石,革新浪潮下死有余辜的顽固派,新选组的悲剧渐渐在时代中定格,尤其以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不敌政府军千军万马,命丧箱馆之战而告终。

但本该如此的历史,却因为一个不应出现在历史洪流里的男人,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明治元年,更名为德川庆喜的男人与倒幕派东征军总参谋西乡隆盛谈判,令江户“无血开城”,退任将军的德川庆喜从此迁出江户城,避入上野东叡山宽永寺大慈院,待罪自省。数月后,德川庆喜离开江户,移居水户,然后又从水户的弘道馆出发,历经海陆、陆路,迁至嗣子家达的封地——骏府,住进宝台院继续隐居反省。

一时间,照料他生活起居的,仅剩下平日深得信赖的家臣和数位贴身侍女。从高不可攀的征夷大将军,到被萨摩藩邸软禁的阶下囚。对于德川庆喜而言,那宛若笼中鸟的生活,哪怕每日锦衣玉食,也不过是成王败寇下的嗟来之食罢了。

与此同时,浴血奋战的新选组们,在土方岁三的率领下,于虾夷地鹫之木上陆后,成立虾夷共和国,与新政府军负隅抵抗。纵使是被禁足的德川庆喜,也偶尔能从家臣的通风报信里,略知一二。

但是,他那与世无争的神态举止,对于渴望让德川幕府重振旗鼓的家臣来说,本身就无异于一种自甘堕落的颓废。这群将君臣之礼贯彻到底,企图为江户最后的君主奉献生命的将士,很明显,他们渴望德川庆喜的东山再起。

可是,他们的热血却遭到德川庆喜的呵斥,有的迷茫、有的愤恨、有的不解,有的惊愕,以至于到最后,再也看不见任何苗头的幕臣们,把江山拱手相让的德川庆喜视若胆小鼠辈,纷纷拂袖而去。

树倒猢狲散,等到堂岛大吾醒来的时候,陪伴左右的家臣只剩下大奥里的女眷,以及许久未见的阿芳。

灵魂穿越到德川庆喜的男人,连月代头都没心思打理,就披头散发地询问侍从今夕是何年。早就听闻德川庆喜因为落败郁郁寡欢的奥女中们,忽见衣冠不整的将军出现在自己跟前,立马吓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

除了阿芳外。

“是明治二年庚午月的己巳日,庆喜大人。”女子温婉的声音如涓涓细流,流淌在堂岛大吾的耳畔。几番询问之后,退回寝室更换衣物的堂岛大吾,用那庄重的神情向阿芳问道:“其实,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德川庆喜吧?”

“不管您是否是庆喜大人,是您接纳妾身的蒲柳之姿,容妾身伴君左右,所以您没有必要在意妾身的看法。”

堂岛大吾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递给阿芳。

“那好,我问你,若是择日启程向虾夷岛的箱馆进发,最快需要多少时日?”


注释:

明治二年庚午月己巳日:约为1869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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