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峰复

1531浏览    39参与
口口口

风满江乡41

      天光越来越暗,北风骤起,树丛哗喇喇如饿鬼号怒,不一会零零碎碎飘起米粒一般大小的雪。雪越下越大,北风挟着雪花,又密又急,纷纷扬扬,无穷无尽,只一炷香的工夫,堆将起来,罩住这无限人间险秽。

      高崖上悄没声息,郑伏阳手握环首刀,刀上沾了白白一层晶莹剔透的雪花,他似是毫无察觉。急雪乱飞,弓箭手便失了准头,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崖上的人影模糊起来。郑伏阳疑心慕容复已经不在这崖上...

       

      天光越来越暗,北风骤起,树丛哗喇喇如饿鬼号怒,不一会零零碎碎飘起米粒一般大小的雪。雪越下越大,北风挟着雪花,又密又急,纷纷扬扬,无穷无尽,只一炷香的工夫,堆将起来,罩住这无限人间险秽。

      高崖上悄没声息,郑伏阳手握环首刀,刀上沾了白白一层晶莹剔透的雪花,他似是毫无察觉。急雪乱飞,弓箭手便失了准头,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崖上的人影模糊起来。郑伏阳疑心慕容复已经不在这崖上,他心道:慕容小儿难不成是随他邓大哥一道跳下这绝壁去了?那可倒好了,省了他这冰天雪地的劳苦。可他知道慕容复绝不会跳下去。郑伏阳忘不掉慕容复在帐前提剑欲杀他的眼神,比他见过的最凶猛的老虎和狼的眼睛还要冰冷。他想到自己儿子的一条臂膀,干干净净被齐根削去,不带一丝犹豫。他忽然打了个寒战,心中竟有些怯惧起来,他这一生中,还未有如眼下这般进退不得的时候。

      郑伏阳连吐几口唾沫,嘴里又苦又干的滋味叫他难忍。他见天色暗沉,也不敢叫人举火把,生怕火光一起,对面黑暗中突然冲出一头猛兽。那可是比猛兽更厉害的东西,吃了他的软筋散,还能在重重包围中逃走,杀了他十几个手下。

      天已经尽黑,风雪却不见停,郑伏阳浑身发冷,冻得僵硬。他刚要活动一下手脚,换个姿势使刀,蓦地里一声惨叫,在这风雪交加的林子里异常地诡异凄惨。郑伏阳一个激灵,他暗骂自己胆怯误事,让慕容复在一片漆黑中有了可乘之机,忙高声叫道:“举火把!”便听到一叠声“举火把”,接着呼呼声不住响起,登时火光四起,将这崖边树丛照的犹如白昼一般。可崖上哪里还有慕容复身影?

      郑伏阳不敢马虎,他从自己手下的脸上一个个瞧过去,厉声号令道:“都给我左右前后看清楚,是不是你们认识的弟兄!若是有你们叫不上名儿来的,杀!”他未听见其他声响,料想慕容复还未逃走,势必混在他这些手下里。只是他们在雪里待了大半个时辰,雪大如席,一片片落在人身上,眉毛胡子巾帽尽是白皑皑的,一时之间竟难以辨认面貌。众人茫茫然你看我我看你,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势登时变得疑云重重。

     郑伏阳心烦意乱,他大步走过雪地,在人丛中胡乱抓住一人胸口,拉到自己眼皮底下,怒气冲冲地问道:“是你吗!”那人骤然被抓,见他面上阴鸷戒备,忙应道:“首领,不是!不是!”郑伏阳却在他脸上刮刮两记耳光,将他打倒在地。那人不敢吭声,慌乱地爬将起来,躲到人丛后面。郑伏阳又在人丛中逡巡一圈,忽地又抓住一人,恶狠狠瞪着那人。雪飘到他眼睛里,他用手抹掉,将手中之人掼在地上,骂道:“废物,都是废物!”

      他话音刚落,在火光暗处又是啊的一声惨叫,众人齐齐看去,雪地上躺着一个人,已是死了。此等情形倒好像是故意与他作对。郑伏阳指着那死尸周围的人道:“你们几个,站好了,都他妈不许动。”他手一挥,招来弓箭手,飒飒飒箭已离弦,不等这几人反应,便齐齐将他们射到在地,登时哎哟哎哟地痛呼不止,还有那正中要害的立时就死了。这一番变故,几百号人,竟谁也不敢吭一声。

      郑伏阳快步往前,走到被射倒的几人跟前,一个个查看,都不是慕容复。他烦躁地绕着这些人走了一圈,忽见一条细细的血迹,在雪地里若隐若现,直在一棵松树下没了踪迹。郑伏阳心头一跳,暗喜道:老天佑我,若是再迟半刻,这血迹被这大雪掩埋了,便真叫慕容复给跑了。

      他悄悄地示意弓箭手准备,正待放箭齐发,只见一个身影一飘一晃,如一缕轻烟,霎时间消失在黑暗中。郑伏阳高声叫道:“快给我追!抓住他!”这些追兵呼啦啦便随他追去,火光照着人影树影,似如百鬼出行。

      慕容复见人都走远了,再没声响,便跳下树来。他在崖边伫立,朝下看是再也看不见一丁点儿物事了,只有雪花不停地坠落,像落入一个巨怪的大口,无论如何也填不满。他吐出一口血,方才强用内力,伤到经脉,此时只觉得胸口檀中穴钝痛。他吸了一口气,迟迟地望了一眼这断崖,一咬牙,往追兵相反的方向而去。

      慕容复本想混在郑伏阳手下,借机下山,却没沉住气,故意惹恼郑伏阳,这才暴露行踪,又躲避不及,右腿中箭。随即躲藏在树上,仍没能逃出郑伏阳的眼睛。他毕竟不能大使内力,若要与追兵缠斗起来,量难脱身。幸而急中生智,使了一招金蝉脱壳,用剑鞘将斗篷掷出,引郑伏阳离去。他不敢贸然拔出右腿箭簇,便用长剑将箭羽斩断,只是走路时有钻心得疼。

      慕容复在林中行了大半个时辰,尽是雪地松林,一片平地,无法辨出何处是坡,何处有下山小道,心中越发焦急。他一路走得急,右腿伤口不断渗出血迹,便撕下衣衫下摆,将伤口周围裹了两圈。他只觉得背心里都是汗,冷风一吹,却又有发散不出的烦闷。他扶住一株大树,费力地望四周张望,隐约听见水声,他勉力再向前走了一里,果然见山石见挂着一条山涧。他欣喜道:水往低处流,这山泉既是往下走,循着这山泉不就能下山了吗?

      他跳到山涧边的岩石上,往下望去,水流顺着倾斜的山体淅淅沥沥地流淌而下,在它两侧皆是嶙峋的岩石,雪花飘在岩石上,顷刻变作水,顺流而下,于是这岩石上便落不下雪,在满山的雪光映照下,发着黑亮的光。岩石一侧长满荆棘,慕容复跳下来时,蹭落了上面的积雪,却也被荆条勾住了衣衫。他从这岩石上踏过,便觉得石上光滑,难以行走,不得不缓步慢行。

      走了一个多时辰,慢慢地势变得平坦,山涧变作缓缓溪流,不知淌到何处去。他仍沿着小溪往前。这一路上除了雪光,便不见其他光亮,漫天风雪不减威严,若不是这条山涧、这条小溪领着他下山,真不知道要困在山上到何时。 慕容复加快脚步,只想尽早脱身。他心中还存着一线希望,若是郑伏阳说他杀了崔嗣宗和公冶乾未必是真呢?他定要自己亲眼去瞧瞧。

      就在此时,前面传来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慕容复掩在灌木丛中,听见有人说:“鬼老天下这么大雪,是要收人不成?”另一个声音道:“呸,晦气。要收也是收山上那几个外人。”先前那人道:“这山上这么久怎的还不让收兵回营,留我们在这守一夜,这群王八羔子,可别是把我们都忘了,自己躲在帐篷里舒舒服服喝起酒来了。”另一个人道:“要骂你就去首领跟前骂,在这骂管什么用?”那人忙道:“这我哪敢?”

      慕容复听这一会,便晓得是郑伏阳派他们守着下山的关口,只不知此处除了这两人,还有没有其他人。这两人渐渐不说话,想是冻的厉害,慕容复也听不见其他人的声响,他拨开灌木丛又四处查看了一番,辨明两人所在。蓦地里提剑从灌木丛中杀出,长剑一抖,刺中一人胸口,不等那人倒地,拔出长剑,回转身子又是一剑斜刺,正中咽喉。两人砰砰两声接连倒地。

      慕容复提剑匆匆下山而去,他行不多久,听见黑暗中有人大声喝道:“谁!”依稀见三五个身影挡在去路上。他停住脚步,也不应,那几人便走过来。他们走得近了,看清慕容复面貌,皆有些惧色。只这一瞬间的迟疑,慕容复已经挥剑而出,剑光闪烁,就将几人杀死在地。

     此处正是郑伏阳派重兵把守的紧要之地,这几人刚倒地,火把便烧起来。慕容复在心中自嘲道:倒是对得起自己看重汉儿怨军的战力,只可惜却不能为他所用。火把亮起,他已然失了先机,自己又无法动用内力,便只能徐图脱身。他暗暗赌咒,郑伏阳陷他与这样逃窜保命的境地,日后定要叫他百倍千倍的叫他还回来。

      他猝然而起,掷出一把小树枝,是他一路来折下的,又用匕首削尖了,此时正好用作暗器。他又在小树枝上灌注了内力,只听簌簌簌几声,便有数人应声倒地。他用的声东击西法子,掷出小树枝之时,便朝人数最少的南面奔去,他步子极大,速度极快,霎时间就欺到那几人身前,挥剑便将人砍倒在地。趁着这一空隙,往树丛里奔去,他不敢喘息,直奔了三里路,又被挡住去路。

      在他面前是一个大湖,湖面上已然结了薄薄一层冰。追兵即刻就到,他没有犹豫就跳了下去,一头扎进湖中。湖水冰冷,甫入湖中,如针刺一般,他被激得想要立时跳出这湖,却被湖水吸住,越沉越深。他竭力屏住呼吸,觉得浑身血脉都被冻僵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冰封在这湖水中,岸上杂乱的脚步声人声如隔远山,听不真切。

      慕容复咬牙借着最后一点力量,往对岸游去,等他终于不再感到湖水冰冷的时候,双手触到了岸边,他费力地爬上岸,浑身湿冷酸软,颤抖不止。他抱紧双臂,只盼能暖和一点,最后一点温度却一点一点地在流失。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想要睡过去再也不醒来,他望着茫茫黑夜,落不尽的雪,听着风声,渐渐失去了意识。

      慕容复觉得自己迷失在大雾中,他不知道是黑夜还是白天,太阳昏昏,当空高悬,周身却黑的可怕,也静的可怕,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他摸索着,想知道此处是何处。迷雾渐渐散去,露出蒿草丛生。崇岫律律,飘风弗弗,旌旗猎猎,一一映入眼来。

      他感到大地在震动,有木柱破土而出,直到丈余才止,他知道那有七七四十九根木柱,即使没有数过。他听到女巫敲响了石鼓,隆隆作响。木柱间有人影飘过,到他眼前,他才看清那是他母亲的脸。那张脸开口道:“复儿,你如何在此,你的武功为什么没有精进,罚你……”不待说完,那脸又变作他父亲,睁着眼睛盯着他道:“复儿,慕容家的祖训不容违抗!不能复兴大燕,你有何颜面来见我!”慕容复惊慌之下跌到身后的木柱上,那张脸已经离去。他再看,这四十九根木柱之间只剩下他一人。

      野草及腰,他靠着木柱慢慢平静下来,突然身后有一个哭声道:“公子爷,求求你,你放过我父亲,放过乔大哥吧!”慕容复转过去看见阿朱血污的脸,和毫无生气的眼,就跟他在小镜湖边见到的一样。

      慕容复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却只觉得天旋地转,渐渐地连阿朱的脸也消失了。然后有一张黑毡将他笼罩住,有人提着黑毡将他抬起来,连声喊道:“可汗登基啦!可汗登基啦!”再看那抬着他的人,不是四大家臣又是谁。

      然而黑毡没有把他抬上宝座,他被扶上一匹黑色俊马,有人抽响马鞭,马就没命地跑了起来。慕容复紧抱着马头被颠得五脏六腑都疼,再也坚持不住从马上滚了下来,立时有人拿了丝巾绞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问道:“你要做可汗几年!”

      丝巾绞得越来越紧,问话的人步步紧逼:“快说,你要做可汗几年!”慕容复在木柱和马背上几欲死去,如今再无气力去回应,他想:我不要做什么可汗!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慕容复从混乱中醒来,烦闷欲呕,他依稀残存着梦中的悲恸,眼睛酸涩,眼角生出两滴眼泪。然后那心悸的感觉就被身体的疼痛取代。他见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朦朦胧胧地分辨不清,那人扶他起来,让他靠在胸口。他听见胸口下一颗心一下下地跳动,那人对他道:“你说渴,把这碗水喝了就不渴了。”他在混沌中就着那人的手喝下去半碗水,又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慕容复清醒过来,身子仍是酸软,却能站起来了,腿上的箭伤已有人帮他上药包扎,衣服也换过,浑身干爽。他站起来环顾这木屋,屋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屋里暖洋洋地,似是烧着炭火,却又看不见。他想起喂他半碗水的人,此刻却不在。他在一张矮桌上见到一把坏掉的扇子,是乔峰送他的那把,他把它贴身放着,料想是跳入湖中时,被湖水浸湿了,扇面皱在一起,破破烂烂。

      他推开门,冰冷的空气霎时间扑来,外面尽是素白,积雪像厚厚的棉被盖在山野之间,木屋门前的雪完好如初,不见人的踪迹。不远处,松树桦树的林子在阳光下一片金黄。他踏上蓬松的雪,一步一步朝空林走去。日渐偏西,天愈深沉,靛蓝宝蓝印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地也成了天。唯有林深处一抹澄金色,火一般勾引着人不可自拔。慕容复一直走到林子的尽头,只有千尺阴崖一座,放眼望去,层冰积雪,万木封冻在冰晶之内,是铁甲百万的森然。澄金勾人的日光,还在林中,又穿透缱绻的云雾照在远山上,永远在天涯咫尺之处。

        四面阒然,慕容复站在崖上良久,单薄的像最后一只没有南飞的鹤,被一棵树的雪崩惊醒。于是,慕容复见到了一只鹰,半人高的鹰,栖在树顶,压着树枝,跋扈恣睢。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慕容复凝视它黄晶的眼,猎手的眼,半明半暗,闪着利刃的光,势在必得。慕容复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失败,他瑟缩地感受到极寒的兵刃和滚烫的血。他应该记得,那血是邓百川的血。抚他育他,长他顾他的邓百川已经死了。

      慕容复觉得自己一颗心脏被挤压一般又冷又疼,他颤抖起来,折倒在地,以手掩面,泣不成声。他感到一种手足俱断的绝望。突然,唳声当空,鹰尽展翎翅,抟风翰飞,去不复返。就在此时,他见到了萧峰。

      萧峰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俯身用貂裘笼住他,将他扶起,道:“你内力受损,腿上又有箭伤,不该出来。”慕容复倚着他肩膀,冷冷地道:“萧峰,你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萧峰却笑了,道:“你何尝又不是?”

      慕容复听着他沉闷的笑声,闭上眼,他仍然疲惫虚弱。 萧峰右手从他腰胁穿过,左手托住他膝盖,将他抱将起来,往回走。慕容复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砰砰的心跳,在他一顿一顿有节奏的跨步中又沉入黑暗中。

      萧峰将慕容复带回屋里,把他轻轻放在火炕上,用貂裘罩在他身上,无意中摸到慕容复紧绷的肌肉,颤抖的身躯。慕容复全身火一样的烫,无意识地喊着“冷”。萧峰迟疑片刻,上了火炕,将他抱在怀里,看到他发髻散乱松懈,眉头紧锁、表情痛苦,不再有一个世家子弟的高华与从容。这些品质都曾让他赞赏倾慕,可是眼前这个混乱迷离的慕容复让乔峰觉得触手可及。他胡乱地想着,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口口口

风满江乡40

不知道有没有写清楚


-----------------------------------------------------------       

      自与乔峰在雁门关外分别,慕容复与邓百川领着十余从人,沿着阴山的余脉往东。一行人乘的皆是神骏黑马,奔跑起来,马蹄哒哒,甚是轻盈,只十余日便到潢水之源的木叶山。此时他们已经离了阴山,走到大兴安岭最南端,山间生长着连绵的松树林,正是契丹人传说的“平地松林”。潢水流经的大片草原是契丹人放牧所在,水草丰美...

不知道有没有写清楚


-----------------------------------------------------------       

      自与乔峰在雁门关外分别,慕容复与邓百川领着十余从人,沿着阴山的余脉往东。一行人乘的皆是神骏黑马,奔跑起来,马蹄哒哒,甚是轻盈,只十余日便到潢水之源的木叶山。此时他们已经离了阴山,走到大兴安岭最南端,山间生长着连绵的松树林,正是契丹人传说的“平地松林”。潢水流经的大片草原是契丹人放牧所在,水草丰美,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当年就在潢水南面营建了上京临潢府。

      慕容复离开洛阳时还是仲夏,辽东却已入冬。他驻马在山间高崖上放眼望去,潢水汩汩滔滔尽往东流,赭褐苍黄的草原无边无垠,大朵云团飘浮不居,目之所及,景物开阔极了,他却只想到“天地玄黄”四个字。

      每到冬天,辽帝宫帐便移转到上京以东混同江以西的广平淀,文武百官也随同迁徙,此即为辽帝四时捺钵的冬捺钵。这也是公冶乾密信中提及的事。慕容复一路来心思起伏,他赌耶律重元必反,一等五年,他也曾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人,押错了宝,如今这些疑虑正一点一点消失。可他还需要反复推演,这是转瞬即逝的良机,他要参与其中,一举成事,是不能有一点差池。

      为此慕容复无暇赏玩山水,他们改换了行商的服色,沿着潢水匆匆往东又行了两日,过临潢府,仍是大片黄褐草原,偶有黑石孤山耸立,如巨大的斗笠扣在地上。他们一路策马奔驰,甚是畅快。再往东,潢水与土河相交,他们沿土河往东北溯行三日,到黄龙府附近,渐渐能看见绵延的群山,便是大鲜卑山了。慕容复远远地望着,觉得这山脉就如他书案上的一方笔架一般。

      他们循着公冶乾所指,找到生有九株杉树的地方。草原上地势广阔,树林稀疏,那九株杉树长在桦木松林之中,远远望去,与寻常树林并无不同。可杉树喜湿,向来长在南方,在塞外极少见到,更不用说一连九株,又长得极高大。

      慕容复轻呼一声,驱马领头绕到林后,果然有一方小湖,不过是参合庄园子里的湖那般大小。他翻身下马道:“我们就在此歇息。”他解了辔,放这黑骏马到湖中饮水。邓百川和其余护从,也都纷纷下马,他们紧绷着赶路,见了这杉树登时松懈下来。

      慕容复见马儿饮得欢畅,解开水囊,灌了一大口水。他从这稀稀落落的林中穿过,踏在松针上,踩出喀嚓喀嚓的声响,一直走到杉树殷红的树叶底下,仰头去看,杉树极高,树枝平展,犹如鱼骨,并生的两树仅隔两臂,树枝交错,笔直的枝干到了顶端几乎要融为一体。背后跟随他走来的邓百川道:“公子爷,今日就在此过夜。弟兄们跑了这大半个月都乏了,我让他们去打两个鹿来,今天吃饱喝足休息好了,明日就与二弟会和。”

      慕容复点头道:“接下去会是场硬战,今夜就让弟兄们好好休整。”邓百川称是,自去捡了树枝准备生火。慕容复席地坐下,他见火镰嚓嚓打出火星,树叶便冒出烟来。他想,眼下局势便如这两块火镰一般。一块是耶律重元,一块是辽帝耶律洪基。

      耶律重元乃是当今辽帝耶律洪基的叔叔,手中掌有契丹八部兵权,蓄有私兵数万,而辽帝亲卫皮室军虽说只有数千人,却个个是以一敌百的精兵。只要有一双手将他们硬碰在一起,不愁辽国不乱。可若是他们碰不到一块儿呢?想到此处,慕容复心头突突直跳,他对邓百川道:“邓大哥,我心中总有些不放心。”

      邓百川将干树枝架好,火舌若隐若现,他道:“公子不必担忧,公冶二弟做事向来机敏,崔嗣宗又是老成稳重之人,必是都准备妥当了。”慕容复低头道:“是,是我多虑了。”邓百川又道:“此事我们是顺势而为,是天欲与,人必取。”他这样说,慕容复稍稍安心。

      去打鹿的从人回来,带着两头肥壮的鹿,他们利落地剥皮去血,架在火上烤了,不一会就透出肉香。又烧了一大壶热水,此时天光已暗,星辰周列,皎月当空。等他们吃饱喝足,便裹着斗篷躺到马肚子下,四下里一时之间没有了人声。慕容复听着马儿呼哧的响鼻,鸟儿扑棱棱地在他头顶的树丛里飞来跃去,发出咕咕呜呜的叫声,近处松鼠窜过树枝间的嗖嗖声清晰可闻,远处树林外面的草原上时有野猪、獐子、鹿跑过,他忽又听见湖面咕咚一声,不知是一条大鱼跃出水面的动静,还是风将松果吹落湖中。慕容复听着万物的声响 ,不觉放松了心思,不去管他明日是死是活,是成是败,迷迷糊糊地睡去,一夜无梦。

      到第二日,日到中天仍不见公冶乾的身影,却等来了郑伏阳郑光庭父子二人。郑伏阳见到慕容复也不下马,他常年带着怨军左躲西藏,打家劫舍,很有些山贼土匪的样子。此刻他稳坐在马背上俯视着慕容复一行人,道:“慕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慕容复向来不喜郑伏阳卑鄙之处,心中有些不快,可面上仍淡淡地道:“郑公不在大帐等在下,却来亲迎,实在令在下受宠若惊。”郑伏阳却道:“郑某不是来迎慕容公子的。”

      邓百川喝道:“郑伏阳,你是什么意思?”慕容复一听,也有些惊奇,便问道:“郑公是何意?”郑伏阳咧嘴一笑,道:“郑某心知此次起事,事关重大,性命攸关。可郑某有一事却非要与慕容公子相商,还请慕容公子到郑某帐中一叙。”慕容复道:“郑公有何事不能等我们一道去崔先生大帐中说?若是与此次起事有关,我们一同商量岂不更好?”郑伏阳但笑不语,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道:“慕容公子看这信便知一二。”

      早有从人拿过信,交到慕容复手中,他展信一瞧,乃是契丹大字写成。信上说,让郑伏阳带怨军一同围攻耶律洪基,又许诺诸般荣华富贵,着实很有吸引力。怨军虽说向背不定,人数不多,可他们前无出路后无退路,交战时最能出死力,往往凶猛异常,杀伤甚多,若能得怨军做一支先锋,是再好不过。慕容复心知自己看上这一点,便也有人看中这一点。比如写这封信的耶律重元。

      可这封信真的是耶律重元写的吗?慕容复收起信,在心中掂量了一番,他知郑伏阳不必骗他。只听郑伏阳道:“我与老崔多有不和,慕容公子是知晓的。若是将这封信交出去,岂不是让他生疑?我本是没有这样的心思,可到时候我俩在一块儿让我不舒坦起来,却说不好要生出不同的心思来。”

      慕容复只道怕什么来什么,这些年他疏远郑伏阳,扶持崔嗣宗,便是为了日后好摆脱这个棘手之人。他知郑伏阳不肯屈人之下,不是什么善人,临阵演这一出,不知要谈什么样的条件。慕容复将手中的剑暗暗握紧,他生平最恨受卑鄙之人威胁,可偏偏郑伏阳这样说,他还要去安抚他,不能让他坏了大事:“郑公有何疑虑,不妨与在下说说。”

      郑伏阳眼中精光一闪道:“那就请慕容公子到郑某帐中,郑某还有另一事要与慕容公子商议。”邓百川还待说什么,慕容复已然应道:“好,就依郑公。”他让从人将马牵到,一跃而上,对邓百川道:“邓大哥,你随我同去,留两个人在此等公冶二哥即可。”

      邓百川与慕容复对视一眼,便知其意。他心道,郑伏阳此来只带了儿子郑光庭一人,想必不曾存有其他念头,不过是想挟机要些好处,这样的人虽则奸恶,可眼光短浅,贪求无厌,不足为惧。即便郑伏阳有什么歹意,难道公子与他几人就能怕了不成,只是眼下却不能自己人跟自己人斗起来。他随即安排了人手,骑马与慕容复一道随郑伏阳父子而去。

      他们往北行了三十余里,从林子进去便入了山,七拐八拐地又行了一个时辰,这才到了一处平地,周围尽是树木丛林。他们在林子里转了许久,慕容复辨不出这是在山顶还是山谷。一行人下马进了主帐,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子,烧着炭火,甚是暖和,慕容复在外行路了大半个月,风餐露宿,进到这帐中浑身也有一种伸展开的舒适感。

      郑伏阳将斗篷脱去,露出内里一身劲装。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一人进帐,郑伏阳道:“去拿些好酒来。”等那下人去后,郑伏阳又招呼慕容复和邓百川落座,几人分主客盘膝坐于毛毡上。

      慕容复道:“郑公这信,是谁送进来的?”他见此处甚是隐蔽,早就疑惑耶律重元是如何知晓的,竟能叫人送信。郑伏阳也不避讳,他两手撑在几案之上,道:“慕容公子在南边过惯了舒服的日子,不晓得我们的难处。”

      邓百川冷哼一声道:“你们的难处?这些年公子爷往这输了多少银钱布帛,不够你们用的?还要去做这些给人卖命的生意?”这卖命的生意便是指做佣军,他们汉儿怨军数代以来的营生都是周旋与这些契丹王公之间。

      郑伏阳道:“邓百川,你也曾是个汉儿,这样的生意怎么不能做?契丹人将我们汉人掳去做奴隶,随意使唤打杀。若不是我们用命杀出这条路来,也早早去给他们当牛做马了,怎么会有你今日?”邓百川被他如此一说,一时之间竟拿不出话来反驳他。

      慕容复忍住不悦,不去与他争辩,只道:“纵是如此,耶律重元若是知晓此处,怕也是不妥。若他改换主意,派一队人马过来,对郑公你也没有好处。”

      郑伏阳却又拍了拍手,只见帐门揭开,推进来一个汉子,双臂反绑在身后。郑伏阳道:“也不用慕容公子你说,郑某早就换了地方。这人就是来送信的,你说要怎么处置?”慕容复瞧那人委顿在地上,甚是虚弱,道:“此处是郑公的营地,郑公要如何处置尽可随意,在下不便插手。”

      郑伏阳对坐于一旁的郑光庭使了个眼神,道:“那便杀了他罢。”郑光庭已然起身,他拿着一柄手锤,走到那绑缚着双臂的人身后。那锤柄有一臂长,浑圆笔直,锤头却小,一头方一头尖。郑光庭一手扶着那人的脑袋,一手高举手锤,用尖的那一头朝人头顶心挥下。只听见头骨喀啦一声脆响,那人两眼翻白朝前栽倒,已是死了。白红的血从他头上流出来,帐内登时一片血腥气。立时有两人将尸身拖下去。地上的血迹却还留着。慕容复皱起双眉,这样样干净利落地将人杀了,倒是像故意叫他看的。

      这时又进来一人,送来四杯酒,用金杯盛着,是白色的奶酒。郑伏阳道:“先饮一杯,去去寒气。”便一口饮尽,慕容复和邓百川不得推辞,也都饮尽。酒劲甚大,慕容复只觉得腹中如有烈火烧起,不一会竟觉得熏熏然,昏眩起来。他以手扶额,对郑伏阳道:“郑公叫我来,是想要什么?”

      郑伏阳道:“郑某要的,是慕容公子你的性命!”他厉声说出性命二字,慕容复心头一惊,只见一个人影扑到身前,正是郑光庭,他挥动手锤,朝慕容复面门袭来。

      那手锤眼见着就要到慕容复身上,斜刺里扑出一个人来,邓百川左手握住锤柄,右手变掌为抓,一把抓住郑光庭脖子,只要再用力,就能扭断他脖子,郑光庭登时束手就擒。慕容复霍地起身,已觉出不对。邓百川忙道:“公子,这酒有问题。”

      慕容复见邓百川手掌上鲜血直流,知他用刀刺出痛来,好让自己神志清醒。他运起内力,想驱除昏眩之感,发现气海沉滞,一时竟催动不出内力,此时外面又传来打斗之声,想是他带来的护从与郑伏阳手下厮杀。慕容复利剑出鞘,对着郑伏阳道:“郑伏阳,若要你儿子活命,就放我们出去。”

      郑伏阳不防邓百川还能动手,又见慕容复行动自若,疑心下的软筋散不管用,却不知慕容复此刻也是强自支撑。郑伏阳仗着帐下人数众多,不愿轻易放他二人离开,只是郑光庭被擒住,他却要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邓百川押着郑光庭出得主帐,慕容复与他背心相对,外面数十人拿着短刀长枪,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带来的人皆死伤在地。邓百川道:“郑伏阳,叫他们让开,不然就杀了你儿子。”郑伏阳道:“你们中了软筋散,走不出这山,就算你们出得去,也休想找到崔嗣宗那王八羔子。”慕容复心头一跳,沉声问道:“你将他们如何了?公冶二哥呢?”

      郑伏阳狞笑道:“全都叫我杀了!”慕容复闻言浑身冰凉,已是怒极:“你这个无耻歹毒的小人!”郑伏阳道:“你们今日便可与他们团聚。”慕容复怒喝道:“我要杀了你!”郑伏阳被他这一声吓住,心下忌惮他武功,一挥手招来弓手,搭箭上弦。

      邓百川身上冷汗淋漓,他抓着郑光庭不敢松手,悄声对慕容复道:“公子,那软筋散十分霸道,今日暂且先脱困,日后再徐图报仇。”

      慕容复恨极郑伏阳坏他大事,又杀了公冶乾,几欲与他同归于尽,他双眼赤红,一把推开邓百川,利剑当空挥出,只一剑就将跟前两人砍倒在地。郑伏阳登时慌乱,忙喊道:“放箭!放箭!射他!”呼呼呼羽箭穿空而过的声音响起,慕容复提剑左右挥动,只见一阵剑光飞舞,那几十只箭纷纷落到地上,断成两截。只听见一个声音大喊:“别射了!别射了!”

      郑光庭脖子被抓在邓百川手里,须臾之间就有性命之危,他接着喊道:“爹!你放他们走!”郑伏阳无奈,叫围着的人放出一条道来,邓百川忙催促道:“公子,我们快走。”

      慕容复心头怒恨交杂,哪里肯罢手,对邓百川的话充耳不闻,怒目瞪着郑伏阳,只盼立时将这反复无常的小人挫骨扬灰。他长剑提起,一步步往前逼近,围着的众人见他如浴血神佛一般,竟无人敢阻拦。郑伏阳一挥手,弓箭手便又搭上箭,只待一声令下。

      邓百川心中焦急,软筋散的劲道上来,他想上前劝慕容复,手中郑光庭又不能放。他这一分心,郑光庭不知从何处抽出匕首,一刀扎在他左腿上,疼痛之下,邓百川右手一松,竟让人跑了。

      郑伏阳本欲下令的手一顿,生怕箭矢不长眼,射到他儿子。可慕容复被这变故一惊,登时冷静下来,他心道,今日不能折在此处,也不能让邓大哥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轻盈一转身,脚步急点,身形飘渺,霎时间便到郑光庭身前,剑尖刺入郑光庭右臂,微一用劲,削下整条臂膀。郑光庭见自己右手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有动静了,鲜血登时横流而出,才醒悟过来,啊的一声惨叫。

      这些人皆是生死里滚过来的,此时见了慕容复迅疾的身手不由地惊恐万分。慕容复早将郑光庭踢翻在地,剑尖指着他咽喉,对郑伏阳道:“若要你儿子狗命,牵两匹马来。”

      郑伏阳见郑光庭血流不止,不敢耽误,一跺脚,高声喊:“牵马来。”不一会就有人拉了两匹黑色骏马,正是慕容复他们来时所乘。

      慕容复让邓百川先上马,自己随后。他将郑光庭胸口提起,甩将出去,登时扫落一片围兵。他翻身上马,骏马如知主人心意,前蹄腾跃,便跑起来。郑伏阳高喊:“拦住他们!”可是这两匹皆是万里挑一的神驹,只一个高腾,就从众人头顶跃过。四蹄落地轻盈,顷刻间便追不上。

      郑伏阳忙招来左右,道:“下号令,阻截!”不一会呜呜的号声传出。慕容复听见号声,心道不妙,这山中是郑伏阳的底盘,他二人初到此处,不辨东西,如何出的去。他凝神去听,四周树丛中习习索索的声音不绝,却不见人影。正当他思潮翻涌之时,蓦地里身下马儿一顿,马蹄软下去,竟被一条粗如小儿臂的绳子绊倒,慕容复勉强提气跃起,才不至栽倒在地。邓百川此刻却已力竭。

      见他们失了骏马,树丛里窜出十余人来,慕容复不敢托大。剑锋微晃,剑尖刺出,使得都是凌厉狠辣的招式,是要速战速决。他虽中软筋散,不得动用内力,只两三招就将这十余人杀伤在地。他扶住邓百川,不敢再走这大路,生怕前面伏兵更多,一咬牙进了树丛。

      约摸走了一盏茶功夫,树丛里声响减悄。等他们走出这林子,却是一片断崖。从上往下看去,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若失足掉下去,便是身赴黄泉。他们正要寻别的出路,树丛中不知从何处涌出许多追兵,将他们困在这断崖边上。邓百川心知自己捱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道:“公子爷,我来拖住他们,你先走。”

      慕容复如何不知眼前情形危急,可他断不能让邓百川送死,便道:“邓大哥,今日我们是一定要同生共死。可也不能死得这么容易,拼着这条性命,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他踏出两步,对着树丛中隐蔽的人聚气大喝一声道:“来啊!”只听见树叶树枝飒飒地作响,方圆丈余之内的追兵只觉得一阵窒息,透不过起来,便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不一会郑伏阳便赶来,见了这僵持的局面怒喝道:“还等什么,放箭!”那弓箭手这才刷刷地齐齐将箭射出。

      箭矢来势凶猛,又密又急,慕容复只有两只手一柄剑,又不能催动内力,抵挡一阵尚可,怎能长久。邓百川心中如有火焚,焦急万分,他心知若是慕容复一人,尚有余力可以逃出生天,若是带上他,却要两人都折在此处。他见利箭来势不绝,犹如无穷无尽,慕容复却渐渐力有不支,心中便有了决定。正在此时,他见几发漏网之箭,朝慕容复射来,扑身上前,喊道:“公子小心!”

      噗嗤几声,箭矢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慕容复回神见四五枝剪头插入邓百川背心里,忙伸手扶住,却不知手该放在何处,他摸到湿漉漉的血迹,一颗心沉到谷底,只觉得浑身冰冷。他听见邓百川断断续续道:“公子,我死不足惜,可你一定要逃出去,眼下你切不能意气用事。”他边说着边吐出一大口血来,慕容复急道:“邓大哥!别再说了,我定要护你出去!”邓百川厉声打断他道:“不,你一个人走!你一定要出去!不然我到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邓百川说完这话,似是用尽力气,他抓紧慕容复的衣衫,道:“公子,我不能再陪你左右啦。我……我只愿你……愿你往后平平安安。”说着他便推开慕容复从断崖上跳了下去。

      慕容复惊慌之下,忙伸手去抓,可邓百川乘他不备,动作极快,如何能抓得到。这一番变故,箭手早已停下,却无人敢上前。慕容复看着崖下茫茫一片云雾,哪里还有邓百川的影子。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吐出一口血来。

      


口口口

风满江乡1

改文改到窒息= =

————————————————


      乔峰迎着冷风,扬鞭紧催着马儿。这马连奔了一日,早就疲了,乔峰却不能就此停下。天上新月低悬,官道上漆黑一片,不见半个人影,他这一人一马,倒像空悬在茫茫宇宙乾坤之间。

      他从大理一路北上,先乘船,后换了快马,半个月来日夜兼程,未曾歇脚,若是寻常人,必定已是疲惫不堪。可乔峰仗着内力深厚,体壮力强,不怕行旅...

改文改到窒息= =

————————————————

       

      乔峰迎着冷风,扬鞭紧催着马儿。这马连奔了一日,早就疲了,乔峰却不能就此停下。天上新月低悬,官道上漆黑一片,不见半个人影,他这一人一马,倒像空悬在茫茫宇宙乾坤之间。

      他从大理一路北上,先乘船,后换了快马,半个月来日夜兼程,未曾歇脚,若是寻常人,必定已是疲惫不堪。可乔峰仗着内力深厚,体壮力强,不怕行旅劳顿。自他接了上一任帮主汪剑通的考验,做了丐帮帮主,向来身先士卒,十天半个月不合眼的时候又何止这一回。 

      只是这一回毕竟有些不同寻常。数日前,他接到洛阳传来凶讯,说副帮主马大元死在锁喉擒拿手之下。锁喉擒拿手本是马大元成名绝技,他又不曾传授他人,天下间难有第二人能使锁喉擒拿手,到底是谁下的杀手?又是谁敢挑衅天下第一大帮?乔峰定然要找出凶手,心中却有更大的疑惑和不详之感,他预感其中蹊跷之处只怕要在武林中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就在三个月前,他受少林所托去大理暗查,因少林玄悲大师在大理也是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大韦陀杵之下。半年来,江湖上倒有四五个门派的人物是这样的死法。以对方成名绝技杀死武林高手,有如此修为之人屈指可数。乔峰已将这些人在心中盘算了许久,其中正有一人成名于此种武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氏,又恰巧这一代家主慕容复是与他乔峰齐名的年轻高手。

      任谁都能想到慕容复这号人物,倒像是故意要人做这番推测。乔峰自然不信,事情越是巧合,其中越藏着诡秘之因。他不由想起另一个人来。西夏一品堂武士李延宗。

      西夏一品堂由西夏国征东将军赫连铁树掌管,招募了一批武林好手,在宋辽夏的边境频生事端。

      这又要说到宋元宝元年,李元昊称帝建立西夏国一事。党项人原本受吐蕃驱赶,在唐安史之乱后迁到银州夏州之地,此处正是南北朝时匈奴人赫连勃勃的“大夏”旧地,李元昊却拿来做了自己的国号。只是汉人自诩为“夏”之正统,乃中央之国,无论如何是不能承认“大夏”的称号,便称其为西夏。

      李元昊称帝改元后,一面结好辽人,一面在康定元年至庆历二年间对大宋多次用兵,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次交锋,西夏大败宋军,且一战比一战迅猛,大宋朝野骇然。辽人见此良机,也想从中渔利,于是宋夏和议之时,夏辽起了纷争。辽帝大军压阵,御驾亲征,李元昊却有天助,大败辽军。

      这十几年间局势变换,等到尘埃落定,西夏与宋辽议和,夏、银、绥、宥、灵等诸州及河西走廊尽入李元昊囊中。可西夏毕竟地狭人少,土地贫瘠,不生物产,需仰赖宋辽与之互市通商。它夹在宋辽两国之间,反复无常,挑拨宋辽关系,西夏一品堂便是为此而生。

      因此上一品堂招募的高手往往是中原武林不耻之辈,如四大恶人之流,他们自称恶贯满盈、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穷凶极恶。行事凶恶,令人生畏。江湖武林正道人士行侠仗义,本该除此邪魔外道,再加国仇家恨,丐帮与一品堂常有交战,积怨颇深。

      且说去年春季,河东路晋宁军的丐帮分舵探得消息,赫连铁树现身银州,只带了十来个护从。马大元便带着陈孤雁和吴长风两位长老混入银州城中,想借机行刺。却遭四大恶人和李延宗埋伏,追杀到城外。乔峰驰援而至,与这五人皆交过手。四大恶人自不必说,李延宗此人却蹊跷无比,竟能以力打力,挡下他使出的降龙十八掌。此人与慕容氏,与这一场腥风血雨又有何关联?

      乔峰不觉行了一夜,到洛阳城外时天光已微亮,他甩鞭打马,踏着晨光入了洛阳城,城中街巷尚空无一人,在春寒中颇为冷清。不多时他便到马府跟前,只见门上檐下都披挂了缟白,早有弟子在门口恭候多时,他下马时,弟子们一叠声呼“帮主到”,他便大步踏入府中。

      灵堂就在大厅内,厅堂上尽是素白,正中间的灵位上却染上血迹。这是丐帮的规矩,说死者为人所害,丐帮需为他报仇。两侧站着坐着的便是四大长老和传功护法长老,他们已等了乔峰多时。乔峰到灵位前,拈香而拜,等他拜毕,六位长老已然迫不及待。

      护法长老吴长风是个烈火一样的性子,他率先开口道:“帮主,只要你一声令下,兄弟们即可去将他杀了,为马兄弟报仇!”

      乔峰不动声色道:“吴长老的意思,已经查明凶手是谁了?”

      吴长风一拍大腿,站起来道:“帮主!凶手是谁还用说吗?锁喉擒拿手是马兄弟家传绝技,能用这门功夫谋害他的,除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还能是谁!”他如此一说,众位长老纷纷附和。

      执法长老白世镜道:“除了马家子弟,锁喉擒拿手不传他人。若说这江湖上有谁还能使得这门功夫,属下也只能想到姑苏慕容。”乔峰知白世镜是稳重老练之人,他既如此说,便是各位长老均已认可,于是问道:“诸位都认为姑苏慕容所为吗?”

      他久居帮主之位,这一问时面上显露威严之色。六位长老登时不知他是何用意。沉默片刻之后,宋慈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门功夫到底谁也未曾亲眼见过。再者,姑苏慕容在武林中也颇有些名气,他又久居江南,在南边广有势力,我们要在江南动手,只恐要遇到些难处。不如从长计议。”宋慈为四大长老之首,年纪最长,心中虽为马大元之死愤恨不平,可也不愿丐帮贸然与慕容氏大动干戈,于是有了退缩之意。

      “宋长老,丐帮被人欺到头上来了,我们若还手,江湖中人往后将如何看丐帮?”说出此话的是四大长老之一陈孤雁,他外号“长臂叟”,为人最是倨傲,又仗着自己资历,连帮主乔峰也不大放在眼里。他平日里与副帮主马大元交好,看不惯宋慈这般心慈手软:“我只知道,丐帮的名声是打出来的。我们这几个老叫花子,什么龙潭虎穴没去过,什么刀山剑海没遇见过?还怕他区区一个足不出户的慕容小儿吗?宋长老,你说从长计议,难道我们还要送上拜帖,等他得闲召见,战战兢兢地问:’杀了我副帮主的可是慕容公子你?’不成?”

      一旁的奚三祁向来是和事老,又无甚主见,此时便安抚道:“陈长老,你明知宋长老不是此意,何必吵起来!”

      陈孤雁却道:“我只说马兄弟之死乃是我丐帮之耻,此仇不报,我丐帮有何面目在江湖立足。诸位这般婆婆妈妈,长议短议,如何为马兄弟报仇!倒不如我陈孤雁一个人去找他慕容复报仇。”

      奚三祁见他这般不识好歹,怒骂道:“陈孤雁!兄弟们哪个想不为马兄弟报仇?独你最有义气不成?现下帮主既然来了,此事便全由帮主做主,轮不到你在此说三道四。”

     当下里有一个声音附和道:“不错。”这脆生生的两个字,一扫方才争吵的紧张之感。开口之人正是马大元遗孀康敏,但见她身着缟素,身形苗条,到乔峰跟前低头做了个万福,道:“妾身无知无识,对于江湖之事毫不知情,如今也只怨自己命苦,只盼乔帮主查明真相,还妾身和丐帮一个公道。”乔峰以手虚托,道:“马副帮主为丐帮出生入死,待帮中兄弟亲如手足,在江湖上义薄云天受人敬重。如今惨遭歹人杀害,乔某必找出此人,为他报仇,慰他泉下之灵。如若不然,誓不为人。”

      马夫人垂泪感激不尽,又道:“先夫不幸亡故,多承帮主及众位伯伯叔叔照料丧事。未亡人衷心铭感。只是先夫平生诚稳笃实,拙于言词,江湖上并无仇家,妾身实在想不出,为何这仇家要取他性命?”

      乔峰顺势道:“乔某有一言,各位不妨听一听。”六位长老神色各异,却都勉强摆好姿态。乔峰于是道:“马副帮主的仇,乔某是一定要报的,定然不会叫兄弟们寒心。陈长老尽可放心。”陈孤雁听了,愤愤地转过头。乔峰并不在意,他接着道:“可我们丐帮也不能无凭无据,空口指认慕容复便是凶手。当然,若他是凶手,乔某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杀他为马副帮主报仇。诸位都说他嫌疑最大,乔某自会去他府上问清楚。”说道此处时,六位长老异口同声便道:“要去问清楚!我们大伙一块去!”

乔峰又道:“此事蹊跷之处就在于此。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名震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慕容复若真要杀人,何必遮遮掩掩不叫人知晓,却又用这样一门一眼就知晓凶手是谁的武功呢?”

      陈孤雁道:“也许是他的阴谋诡计,要让人以为他是受人嫁祸。”乔峰却道:“陈长老,若是你,你会如此曲折行事吗?”陈孤雁被他如此一问,支吾道:“人心隔肚皮,我们又如何知他不是这样的人。”乔峰道:“乔某不才,江湖中人送了个名号北乔峰南慕容,他既与我乔峰齐名,便不该是如此阴险狡诈之辈。“

       陈孤雁还待说什么,白世镜抢白道:“慕容复与帮主起名,想必自有他厉害的道理。传闻他是难得得年轻高手,向来以侠义为人称道。凶手是否真是慕容复,现下确实不能武断,一切听帮主定夺。”众位长老也都附和道:“请帮主定夺!”

       乔峰以手抱拳道:“诸位信得过乔某,乔某便去江南会一会那慕容复,定为马副帮主和众兄弟讨回公道。丐帮不会放过一个仇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丐帮召集各分舵弟子抵达江南已是一月之后,乔峰一人先行,到江南已是四月初八,草长莺飞,游人如织。

      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就降生于四月初八,他生来就会行走说话,双足踏莲,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一日,善男信女必要洗净尘俗,去往宝寺名刹,求福灭灾。姑苏城外三里有一座文殊寺,就立在水滨,庄严肃穆,清烟不绝,寺中僧众早早洗浴佛像,换上金边紫色袈裟,又拿出七宝等各色物品在佛前供奉。

      这座宝刹平日里已是香火鼎盛,今日进香之人更是联袂接踵。可这佛诞日倒也不只是拜佛要紧,在佛寺门前不远处,商贩货郎各自吆喝着,文玩纸笔胭脂水粉布匹首饰,各类物事应有尽有,又是另一番的热闹景象,还有做杂耍的,赤足走刀山,口喷焰火,被游人团团围住,一阵阵地叫好声不绝于耳。

      乔峰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从文殊寺往南两里处,有一个渡口,渡口边上设有茶肆。此处乃是城外入太湖的最近所在,乔峰已在此观望了两日。他初时问参合庄如何去,竟无人能说得清楚,再问姑苏慕容之名,更无人知晓。乔峰仍旧到茶肆中坐定,他心中已有主意:若有人住在太湖中,必定要到岸上采买,到那时即可抓住来人,问个明白。

      今日进香之人众多,熙熙攘攘,乔峰不错眼地看着往来的人群,忽见一身穿黄红色僧袍的番僧。这番僧四五十岁年纪,意态神采无不宝相庄严,端的上是一位得道高僧。再看他行走间自带气象,想来内力不浅。番僧身后跟着一个文气后生,长得甚是英俊,又稚气未脱,玉冠黄衫,当是富贵子弟。这后生似乎不会武功,双臂行动迟滞,像是被点了穴道。

      乔峰生出奇怪,这位武功高强的僧人为何要点住一位文弱书生的穴道,而两人一前一后已经入茶肆落座。乔峰听那文弱后生道:“都说江南风物清旷灵秀,一路见来,实在令人应接不暇。远看城郭里,全在水云中。”

      番僧却冷笑道:“公子倒是好兴致,死到临头还有闲情赏景吟诗。”

      “天下无不死之人,你最多比我多活几年,又有什么开心的?”文弱后生又道:“也不知道那参合庄啦燕子坞啦有什么景致,既然在那太湖水云间,想必也是个世外桃源人间仙境,我若死在那里,也是一件好事。”

      乔峰听这年轻公子说自己要死在参合庄,不由细心听下去。茶肆又进来两个汉子,一个身形高大,穿着丧服,另一个猥琐佝偻。两个汉子一边说着:“听说慕容复就住在城西三十里的参合庄……”

      年轻公子见到这两人竟是认识的,喊道:霍先生!霍先生!”

      那形容猥琐的汉子一惊道:“小王爷,你怎在此啊?”又见段誉双臂无力,显是被点了穴道,于是对那番僧喊道:“大和尚,你快放了这位公子爷,你可知他是谁?”

      乔峰听这两个汉子也说起参合庄,心道慕容复倒是招惹了不少人,再听这“霍先生”喊年轻公子为小王爷,连质问这番僧的口气也似乎显得那年轻公子身份不凡。他又听番僧不急不缓道:“两位要去慕容氏府上?我也正要去,劳烦两位带路了。”

      那“霍先生”见这番僧毫不客气,心知他武功不弱,也不敢轻举妄动,道:“在下崔百泉,和我师侄为报本派掌门柯百岁被杀之仇正要去找慕容氏。不知大师如何称呼?如何敢得罪大理段氏的小王爷?到慕容府上又有何贵干?”

      番僧道:“我与慕容老先生在川边相识,甚是投缘,没想到我闭关参习武功,慕容老先生竟已身故,我此来是为慕容老先生扫墓。”

      崔百泉道:“小王爷,我先解开你手臂上的穴道。”段誉却道:“且慢!霍先生,这位大师是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他一人打败我伯父和天龙寺五大高手,将我擒来是为了在他至交好友慕容博先生坟前将我焚烧祭拜,你二位与此毫不相干,赶紧走吧!”

      乔峰听闻也是一惊,纵是生死之交身故,哪有将活人烧化为祭的,这鸠摩智面像一派慈眉善目,行事却如何狠毒。

      崔百泉听闻鸠摩智一人挫败大理六大高手,震惊之余却不肯轻易退却,道:“大和尚,慕容先生是你好友,这位小王爷却是我的好朋友,我劝你还是放开他吧。”说着就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算盘,摇晃地铮铮作响,过彦之也取出腰间软鞭,众人见这架势,纷纷避开。

      乔峰坐在角落里,暗自握其掌力,只待崔百泉过彦之不敌鸠摩智之时出手相助,一时之间,茶肆内剑拔弩张。突然有个声音柔柔地道:“啥人是慕容先生的好友呢?”

        

       


口口口

风满江乡39

总之,新年第一天兴匆匆想更文,发现晋江要做身份审核,还是先发老福特吧。。。

隔太久了,凭记忆糊了一章。前文要不要都搬到老福特算了呢= =心累


===========================


      偏偏下起雨来了。游坦之憎恨起来。如今能让他憎恨的东西太多了。

      他低缩着身子走过马府内院的回廊,不时地斜眼查看左右前后,像怕被人看到,又像怕被人认出来。他完全不必如此。几日前,萧峰和慕容复忽然出现,将马夫人与白世镜的奸情和马大元的死因...

总之,新年第一天兴匆匆想更文,发现晋江要做身份审核,还是先发老福特吧。。。

隔太久了,凭记忆糊了一章。前文要不要都搬到老福特算了呢= =心累


===========================


      偏偏下起雨来了。游坦之憎恨起来。如今能让他憎恨的东西太多了。

      他低缩着身子走过马府内院的回廊,不时地斜眼查看左右前后,像怕被人看到,又像怕被人认出来。他完全不必如此。几日前,萧峰和慕容复忽然出现,将马夫人与白世镜的奸情和马大元的死因一同揭发,马府便冷落了。全冠清乘此时机,将丐帮的一应事务尽数迁往城西一处废园中。

      更何况他如今这一身装扮样貌,只怕连他最亲近的人走到眼前也辨识不出。自游氏双雄在马府与萧峰一战中殒命,游坦之却没有回聚贤庄,他滞留在洛阳,抱着一死也要报仇的念头。他将自己一身锦衣跟街上一个小乞丐换了件破烂的袍子,连袍子里的虱也一并接收了,一头齐整的发髻早被他挠的的乱蓬蓬杂草一般,又在脸上抹了泥灰,黑一块灰一块,像是在炭里蘸了一个来回。锦衣玉食的一个少年就这样真成了个小乞丐。

      他混入衣衫褴褛的丐帮弟子中,轻而易举地进了马府,过程比他想得更简单。他不知丐帮向来与其他门派不同,纵是他们副帮主的宅邸,只要是丐帮中人,或仅是个乞丐,也可随意出入。只因普天之下,做乞丐的哪来私产,这宅子为帮中一人所有,便是众人所有。

      游坦之既然不知内情,只当一切皆是天助,便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萧峰还会来这里。他只盼着到那时候为父亲和叔父报仇,也为聚贤庄一血这桩耻辱。好像他今生余下的事业就是这一桩。等到萧峰将马夫人和白世镜推出来的时候,他更是觉得天意如此,他躲在人丛里,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只待时机一到,便要上去手刃仇人。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在院子里几个丐帮六袋弟子举着火把,全冠清阴沉着脸。在火光里,他也看见了慕容复。游坦之疑心慕容复是看见了自己,他不太确定,是自己当时的杀意太过明显吗?他时常听父亲和叔父谈起高手的境界,说到武功招数之精妙,内力之精纯,甚至兵器之奇巧固然都值得夸耀,一流的高手却有一种无形之气,自在其胸中,在其一招一式之中,更在其行事之中。

      游坦之还不能完全领悟其中之意,他模模糊糊地觉得父亲口中的该是慕容复和萧峰这样的人物,又懵懵懂懂地觉得父亲和叔父盾在人在盾亡人亡的抉择全在这道理里面了。

      北乔峰,南慕容,这一对名号何等气派。可萧峰是他的仇人,是他的死敌,他不会认可这样的人做武林中一流的高手。那慕容复呢,他曾在萧峰手中救自己一条性命,游坦之心中自然感激。可他为什么又与萧峰在一起?游坦之还记得慕容复的眼神,从他脸上一扫而过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手中的匕首毫无胜算。

      这样他便憎恨起丐帮来。是丐帮召集英雄会,也是在这马府中,丐帮无能之辈,竟让萧峰杀戮群雄,又任由萧峰来去自如。他到忘了丐帮两位长老一死一伤。若不是如此,全冠清又怎能掌控丐帮。

      想起萧峰当日凶狠的手段,游坦之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他想:这秋雨竟这样冷。他拿着匕首的手也曾发抖。他用两手按住匕首,恐怕也对不准萧峰的胸口。他痛恨这一双手,几欲把它们斩了。他看了这双手足足一刻,最后对自己道:“权且留着,等到我杀了萧峰狗贼,就…就…”就怎样他却说不出来。

      假如有慕容复那样高深的武功就好了。正当游坦之想到此处的时候,一阵劲风吹来,将主屋的门窗吹得碰碰哗哗一团乱响,蓦地使他心中一惊,背心抵在西侧屋角的壁上,浑身发出汗来。等他冷静一探,四下里并无一人。他暗骂自己怎就糊涂了,慕容复与萧峰一道来一道去,助纣为虐,就是他的仇人,至于自己欠慕容复的一条命,有朝一日他终会还的。

      游坦之听见帘钩在风中嗡嗡作响,便从窗户朝里望去。丐帮的叫花子们对屋子院子总不甚上心,马夫人在时尚且能拾掇一番,等人去楼空,这里便快速地衰败了。帘子在风中飘动,游坦之看不太真切。好像有个影子在翻找什么。他想起来那日马夫人曾说过萧峰想要一封信,难道他又来了?游坦之捏着手心,湿漉漉的一片。

      他躬身绕过窗子,在廊柱后躲了片刻,只听得风雨呼呼,并不见屋内有动静,便悄悄地摸到门边,刚要抬腿迈进去,却听见一个声音喝道:“谁?”

      游坦之迈开的腿此时真是放也不是,收也不是。那声音又道:“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好汉?给我出来!”

      被这声音一吓,游坦之眼见着就要露出行藏。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从梁上一跃而下,立在中央,背对着门口。游坦之趁此时机缩回手脚,伏倒在地上,正掩在门槛之下。

      他听见原先那声音道:“何处宵小,敢闯我丐帮?”此人是丐帮中人?他往后爬了几步,扒着墙微微抬头,见一皓首老者,原来不是萧峰,是那燕老叫花子。他略有些失望,再看立在中间的黑衣人,觉得此人身型甚是眼熟,细细一想,不正是救走萧峰的黑衣大汉?

      只听黑衣大汉大笑一声道:“你算什么丐帮中人?”燕老叫花子先是沉默不语,旋即又嘿嘿笑道:“原来是你。”

      黑衣大汉道:“你我在少林寺中也算十几年的老邻居了。”游坦之一听,心道:这二人莫非是少林寺的和尚?

      燕老叫花子道:“阁下与我同在藏经阁米勒佛像下翻阅经书,算得上是半个同窗。“黑衣大汉却道:”都是偷学武艺,到你嘴里竟成了求佛问道的好事。你说说,你到这里又要偷什么?“

      游坦之暗道:原来不是少林寺的和尚,是两个贼人。可什么样的贼能到少林寺偷学武功?他不由生出好奇之心。又听那燕老叫花子道:“阁下不在少林寺,到此处又有贵干?”黑衣大汉道:“你在找什么,我就在找什么。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的真面目。”燕老叫花子也道:“好啊,阁下的真面目,我也很想瞧瞧。”

      游坦之见二人一人出掌一人出拳,一霎时打做一块。他此时已爬起来坐在墙边,背倚着门边的墙壁心碰碰直跳。他听见屋内碰碰磅磅地声响,一时不知该走该留,不一会又传来喀拉一声裂响,不知是桌是椅遭了殃。他咬咬牙,待要偷偷溜走,忽然从院门口传来杂遝的脚步声。

      里面打斗的人似乎也听见了,一时之间声响尽绝。游坦之此时真的进退不得,要是被丐帮的人抓住,他要如何与人讲明白?他缩在墙边一时无计可施,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听来人数不少。游坦之从门边偷偷向屋里看去,并无一人,好像方才打斗的二人是他的错觉。他躬身进了屋子,左右查看了一番,确确实实是空无一人,便钻进床底,而来人已经到了门口。

      游坦之听见有人道:“真奇怪,明明有声音,我刚刚听见了。”另一个人道:“管他听没听见,进去瞧瞧。”他从床底的缝隙里便看见五六双脚踏进来。这群人左走走又瞧瞧,不多时,有人奇道:“这椅子怎就坏了,像被人打坏的。”那椅子就在床边上,他见着一双脚往前两步就到了床前,道:“连垫褥被子都叫人拿的一干二净了。”又一个人道:”这里面的好东西哪里轮得到我们。“游坦之便看见一片片白色的东西飘落下来,其中一片就落在床前,一半在床底的阴影中,原来是纸笺,上面不知写了什么。站在床前的那人想捡起来瞧瞧,游坦见他腿弯下来,背心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只待这人低下头,自己就完了。

      那人却伸手将那纸笺捡起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旁边一人回道:“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吧,走吧。叫人看见我们在这可不好。”那人道:“这地方早就没人来了,怕什么。”不过说是如此说,这几人零零碎碎地捡了些东西,很快就走了。游坦之又躺了一会,等到浑身冷透了,才从床底滚出来。

      他见满地狼藉,全是纸片,便想起聚贤庄来,不知如今庄里如何了,心中有些悲戚,忽又想到这一地的纸片中说不定有萧峰要找的那书信。

      他捡了一张,只见上面写着:别后只知相愧,泪珠难远寄。罗幕绣帏鸳被,旧欢如梦里。再捡了一张,是:芳脸匀红,黛眉巧画宫妆浅。尽是些娇艳的词句。他怏怏地将这些纸笺丢在一旁,忽然见纸片下有一个赭褐色的包裹,惊喜之下,立刻夺在手里,原来是一张牛皮包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他翻开牛皮,见册子上写着“易筋经”三字,却不是什么书信。游坦之失望至极。

      他随意地翻了两页,上面画着个袒胸露腹的汉子,像是使什么招数武功。他便想起先前在这打斗的黑衣汉子和燕老叫花子来,难道是他们落下的,那便是少林寺的武功秘籍了。游坦之想到此处不由暗喜起来。他道天不负我,便匆匆将这经书包好,放到胸前贴身藏着。

      游坦之溜出马府,却不知去往何处。秋雨淅淅沥沥,向晚才停。他游游荡荡,到了城外一个破庙。庙里已有几个乞丐做了窝,各占了一块躺着。游坦之进去找了角落,原先是砖的地方早就缺角少块,凹凸不平。他没有席子,没有杂草,没有破絮,席地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经书,从头至尾翻了几遍,却不得要领。他暗叹:以往只道来聚贤庄的都是英雄好汉,却不知江湖中多的是稀奇古怪的人物,武功更是比他见过的都高,自己真是井底之蛙。

      不知不觉,庙外起了风,秋风一起,天气又要冷一回。这庙的屋檐上还剩一只铜铃,风一吹,铃声铛铛铛地响。游坦之收起经书听着风铃,渐渐觉得困乏。他这一日一惊一乍一喜一悲,到此时放松下来,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初时他见经书上那袒胸露腹的汉子打出一组拳法,渐渐地,打拳的成了那黑衣汉子。黑衣汉子变拳法做鞭法,那一鞭朝他挥过来,他吓得拿手捂住头。等他再抬头看时,是他父亲口吐出朱红的血,对他道:你要帮我们报仇!一定要报仇!他便看着父亲沉入虚空之中。他发起抖来,好像自己被封存在千年寒冰之中,他在彻骨的寒冷中醒来。

      游坦之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睁开眼睛,惊恐地看见自己全身长了冰霜。他想喊人来,却发不出声音。他听见一个少女的声音笑道:“你别怕,我这宝贝可喜欢你了。”游坦之顺着她所指瞧去,瞧见自己手上覆着一条白虫。这虫纯白如玉,微带青色,像一条蚯蚓,身子却是如水晶一般。这时那少女又道:“怎么样?它是不是很漂亮?它叫寒玉虫,又叫千年冰蝉。是天下毒物之王。人要是被它咬上一口,立时就会冻僵。”她瞧了瞧游坦之,娇笑一声道:“喏,就像你现在这样。”

      游坦之如今除了眼珠子能动,全身上下都被冻僵了,他觉得自己快死了,死了的人就是这样的冷吗?那还是活着好。他拿眼珠子瞧着那紫衫少女,想求他把这寒玉虫或千年冰蝉收走。那少女却道:“这可是练功的好宝贝。它难得这样喜欢你这个又丑又臭的小乞丐,你不该高兴吗?”游坦之知道少女无论如何是不会饶他,便闭上了眼,心中却越来越恐惧。他想自己难道就这样冰冷地死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越来越冷,他连自己的手和脚都感觉不到了,好像就只剩下一点点求生的思绪,缥缈模糊。他朦朦胧胧听见少女叹息了一声,甜甜地像夏季的果香。

      ”你怎么还不死呢?“少女这样说道:”我可不能在这里久留了,不然我哥哥要寻到这里,我可得听他的废话了。“片刻少女又道:”我也不能把你这样放在这里,不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游坦之猛地睁开眼睛,呜呜地挣扎起来,他哪都不想去,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紫衫少女将他打叠扛在肩上,轻而易举地出了庙门。游坦之只觉得耳边呼啦啦的风吹过,也看不清景物,眼前就是少女腰侧,有一个香炉一般大的铜铸盒子,一下下嗑在他鼻梁上。过不多久,少女停了脚步,游坦之正待看是什么地方,却被抛了出去,落在水中。

      甫一入水,游坦之竟觉得全身暖和起来。他被冻得久了,冷到极致,连冰冷的湖水对他来说都如春水一般温暖。可他无暇体会这温暖,他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气,湖水灌入他口鼻中,登时叫他难以呼吸。他屏住气,只见一片漆黑,他本以为自己要被冻死,如今却又要被溺死吗?他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涨,口鼻内酸麻难忍,他隐隐约约听见湖水响动,有人劈开湖面,一股力道将他拖出了这黑暗和窒息,将他湿漉漉地扔在河岸的沙地上。

      游坦之有一瞬间人事不省,等他清醒过来,仍是动不了,却能感到浑身酸痛。有人在拍他的面颊。他听见那少女不耐烦地道:“不用你来管,你也不过是我的便宜哥哥……”想来是那少女的哥哥找来了,见他醒来,便走到他身侧道:“在下段誉,舍妹行事…行事鲁莽,还请小哥见谅。”

      原来,阿紫从小镜湖尾随萧峰慕容复到洛阳来,见了丐帮一场好戏,暗中将马夫人一张花儿一样的脸划花了,那马夫人竟被自己镜中的影子吓死。阮星竹段正淳寻不见她,便叫段誉来找。这便在洛阳城外寻到了她的踪迹。若是他晚来一步,游坦之怕是真就要沉入这湖中,做了水鬼了。只是眼下游坦之不能开口,有苦难言。

      段誉又对跟随而来的朱丹臣道:“朱大哥,我们找一间客栈,让这位小哥歇歇脚。”朱丹臣道:“公子,他中了剧毒,怕是活不久了。”段誉道:“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是阿紫妹妹将他毒伤,总不能放他在此。”他拍了拍一身青衫,也不嫌弃游坦之又脏又湿,道:“不如我来背他一程,到客栈安置下来,再找大夫来给他解毒。”

      阿紫讥笑道:“我这个宝贝千年冰蝉可是百毒之王,乡野庸医哪个能解。”段誉道:“阿紫妹妹,你这样心狠手辣,实在有违天理。儒家说要有仁心,佛家说要慈悲为怀。你一出手就要将人毒死,岂是君子所为?”

      阿紫格格笑道:“我本就是女子,不是什么君子。我愿意毒谁就毒谁,自小就这样。你要我不毒死他,我偏就要毒死他。这真是好玩极了。”段誉也气道:“你要毒死他,那我可偏就要救他了。”

      这一对兄妹互不相让,游坦之浑身湿透在秋风里瑟瑟发抖起来,心中怨气已极。段誉不顾朱丹臣劝说,背起游坦之,走了许久,到一个小市集上,幸好有一家小客店,便要了两间房,将游坦之安顿好,又让朱丹臣去找大夫来。可千年冰蝉的毒确如阿紫所说,岂是寻常大夫能解的。于是,这些大夫从被窝里被挖出来,对着一个将死的小乞丐都觉得晦气,一个个摸了摸游坦之的脉便挤着眉摇着头提着诊箱就要走,连连说准备后事。

      段誉一筹莫展,阿紫则事不关己。如此折腾一夜,到了清晨时分,游坦之竟还没死成,胳膊腿反倒又能动了。段誉朱丹臣此时还在外寻医。他身上早没了冰霜,衣服也干透了,体内一股热气甚是舒爽。他原本粗粗练过内力,便试着用父亲教过的方法去探丹田,一股精纯之气被引出来环绕他周身穴脉。

       游坦之正在惊奇之时,紫色的身影欺到他身前,他急忙闭眼。阿紫却凑到他脸上,细细地看他。她离得这么近,游坦之只觉得幽香扑来,心神一荡。他听见阿紫奇道:“怎么还不死?”接着一双手便按住他的眼皮,要看他眼珠。游坦之怕极了,半分也不敢动。

      阿紫收回手道:“你要死了,还真是可惜。”游坦之心道她也有心软的时候。阿紫却道:“以后可难得有你这样的来喂千年冰蝉。”

      他听见阿紫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姐姐被萧峰杀死了,爹爹妈妈不要我,师傅他老人家如今一定见了我就要打死我,只有这冰蝉跟着我,与我在一块。往后我可不能这么快就把人弄死了。”

      她把杀人说的这样轻巧,游坦之此时身上热腾腾的,便忘了那冰冻刺骨的痛苦,甚至生出一股怜惜之意来。只因她说到姐姐被萧峰杀死,又听她自怨自艾孤孤单单一人,他便以为这世上有人与他一样,真是同病相怜。他睁开眼睛,见阿紫一张小脸,眉眼俏丽,更忘了她本是心肠歹毒。他心中只想劝慰她不要难过伤心:阿紫姑娘,你就是让千年冰蝉再咬我一口,我也是愿意的。他仍以为自己不能言语,没想到将话说出口来。

      阿紫吓了一跳,见他睁着眼,用手撑着坐起,一时也有些惊异,道:“你怎么好了?”可她随即又问:“你说得可是真的?那你以后可只能跟着我身后,不可反悔。”游坦之点了点头。阿紫又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游坦之顿了顿,道:“我…我叫庄聚贤。”

      

      

      


manguinette

【萧峰×慕容复】《塞北花》终章

终章


乔峰这一声怒吼震耳欲聋,群雄脑中斗然一阵晕眩,脚下踉跄,站立不定,个个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单小山自旁抢上,挺刀刺出。

突然之间,半空中呼的一声,窜下一个人来,势道奇急,正好碰在单小山的钢刀之上。单小山抵不住这股大力,手臂下落。群雄齐声惊呼声中,半空中又扑下一个人来,却是头下脚上,一般的势道奇急,砰的一声响,天灵盖对天灵盖,正好撞中了单小山的脑袋,两人同时脑浆迸裂。

群雄方始看清,这先后扑下的两人,本是守在屋顶防备乔峰逃走的,却给人擒住了,当作暗器般投了下来。厅中登时大乱,群雄惊呼叫嚷。蓦地里屋顶角上一条长绳甩下,劲道凶猛,向着众人的脑袋横扫过来,群雄纷举兵刃挡格。...

终章





乔峰这一声怒吼震耳欲聋,群雄脑中斗然一阵晕眩,脚下踉跄,站立不定,个个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单小山自旁抢上,挺刀刺出。

突然之间,半空中呼的一声,窜下一个人来,势道奇急,正好碰在单小山的钢刀之上。单小山抵不住这股大力,手臂下落。群雄齐声惊呼声中,半空中又扑下一个人来,却是头下脚上,一般的势道奇急,砰的一声响,天灵盖对天灵盖,正好撞中了单小山的脑袋,两人同时脑浆迸裂。

群雄方始看清,这先后扑下的两人,本是守在屋顶防备乔峰逃走的,却给人擒住了,当作暗器般投了下来。厅中登时大乱,群雄惊呼叫嚷。蓦地里屋顶角上一条长绳甩下,劲道凶猛,向着众人的脑袋横扫过来,群雄纷举兵刃挡格。那条长绳绳头斗转,往乔峰腰间一缠,随即提起。众人但见长绳彼端是个黑衣大汉,站在屋顶,身形魁梧,脸蒙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大汉左手将乔峰挟在胁下,长绳甩出,已卷住了大门外聚贤庄高高的旗杆,一拉长绳,悠悠飞起,往旗杆的旗斗中落去。乔峰人在半空,心忧如焚,扭头往下看去,底下一片混乱,各种暗器纷纷往上招呼,都为旗斗所阻。他目光于混乱的人群中来回巡视,却身不由己地越去越远,那一抹淡黄衣衫是再瞧不见了。

大汉挟着乔峰,从旗斗中荡出,顷刻间越过一株大树,已在离旗杆十余丈处落地。他跟着又甩长绳,再绕远处大树,如此几个起落,已然走得无影无踪。

群雄骇然相顾,但听得马蹄声响,渐驰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黑衣大汉将他放上马背,两人一骑,径向北行。那大汉取出金创药来,敷上乔峰三处伤口。乔峰流血过多,虚弱之极,这时骤离险境,精神一松弛,于马背昏晕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悠然醒转,那大汉蹲在面前,面罩并未取下,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

乔峰勉力撑起上半身,只觉浑身疼痛,伤口俱已包扎停当:“大恩不敢言谢,只求恩兄让乔峰一见庐山真面目。”

那大汉一对晶光灿然的眼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过得半晌,说道:“山洞中有足用半月的干粮,你在此养伤,敌人无法到来。”

乔峰应道:“是!”心道:“听这人声音,似乎年纪不轻了。”

那大汉又向他打量了一会,忽然右手挥出,拍的一声,打了他一记耳光。这一下出手奇快,乔峰一来绝没想到他竟会击打自己,二来这一掌也当真打得高明之极,竟然没能避开。

只听那大汉怒道:“你这人愚不可及,我本来不该救你。”

乔峰道:“谨领恩公教言。”

那人骂道:“你这臭骡子,练就了这样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那‘南慕容’是你什么人?你要为了他枉送性命?他跟你非亲非故,无恩无义,他是死是活,跟你什么干系?”

他不提这名字则罢,一提慕容二字,乔峰顿觉心口如同被一块大石重重撞击了一下,一时只觉呼吸不畅,脸色大大地变了一变。

那大汉见他脸色陡变,冷笑道:“天下哪有你这等大傻瓜?”


乔峰不响,深吸一口气,忍痛立起身来,跨出一步,便摇摇欲倒,忙伸手扶住山壁。

那大汉见了他这模样,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模样,怒道:“坐下。告诉你罢,他没死。你昏睡未醒时,我回去探过,有个黑白胡子老儿在替他瞧病。”

乔峰不防他竟出此言,也不不知是惊,还是喜,头晕眼花,腿脚上顿时失却了力气,一交跌坐。

只听那大汉又冷冷地补上一句:“……你还是担心你自己罢。”

乔峰不言,心忖:“薛神医肯出手医治,他当无性命之虞。”定一定神,凛然道:“恩公教训得是。乔峰以有用之身,为此无益之事,原是不当。只是一时气愤难当,蛮劲发作,便没细思后果。”

那大汉道:“嘿嘿,原来是蛮劲发作。”抬头向天,纵声长笑。

乔峰只觉他长笑声中大有悲凉愤慨之意,不禁愕然。蓦地里见那大汉拔身而起,跃出丈余,身形一晃,已在一块大岩之后隐没。乔峰叫道:“恩公,恩公!”但见他接连纵跃,转过山峡,竟远远的去了。


乔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转过身来,果见石壁之后有个山洞。他扶着山壁,慢慢走进洞中,只见地下放着不少熟肉、炒米、枣子、花生、鱼干之类干粮,更妙的是居然另有一大坛酒。打开坛子,酒香直冲鼻端,伸手入坛,掬了一手上来喝了,入口甘美,乃是上等美酒。他心下感激:“难得这位恩公如此周到,知我贪饮,竟在此处备得有酒。山道难行,携带这个大酒坛,不太也费事么?”

那大汉给他敷的金创药极具灵效,此时已止住了血,几个时辰后,疼痛渐减。他身子壮健,内功深厚,所受也只皮肉外伤,虽然不轻,但过得七八天,伤口已好了小半。

那一坛酒在头两天之中,便已给他喝了个坛底朝天,堪堪到得二十天上,自觉伤口已好了七八成,酒瘾大发,再也忍耐不住,料想跃峡逾谷,已然无碍,便从山洞中走了出来,翻山越岭,重涉江湖。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雁门关外的石刻。这二十天来,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确有这一桩心愿未了。等你的病好了,我就动身去雁门关寻访这块石碑。”


他出得林子,径向西北。

此时中原大地,已是春暖花开,愈往西北行去,天气却愈加寒冷。乔峰身边银钱渐少,他倒也不为此烦忧,趁夜潜入官府,盗得若干纹银,一路吃喝盘缠,都是大宋官家替他会钞。偶尔,在北上的间隙里,他想起一个陌生人,和与他耳鬓厮磨的十天半个月时间,恍若隔世,好像一场不曾清醒过的大梦。

月亮缺了又圆的时候,他到了雁门关。

雄关似铁,山河如梦。中原春天的花已经开败了,可是雁门关外的春天才刚刚到来。枝条抽出雾气般的绿色新芽,黄色的迎春花试探地、迟疑地吐出一两点花信。乔峰绕过关口,取道耸立的群山,进入雁门关外。

跨过雁门关的时候,他想:“如果我真的是契丹人,恐怕此生就不再入关了。”

想到这里,不禁回头瞧了瞧刚刚被他抛在身后的中原大地。碧绿的群山与河流无尽温柔,青色的、春天的稻田在风的吹拂下翻起稻浪,油菜花随风摇曳,在日光下发出宝石般的光芒。他再掉过头来,瞧了瞧雁门关外无限延伸的、苍茫肃杀的群山。他想起有人曾经告诉过他:塞外有下不完的雪,就像江南有开不完的花。

他沉沉地、不甚分明地想着这句话,嘴角泛起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往前走去,没有再回头。


他到了雁门关外。

乔峰立在山谷之上,望着足下云封雾绕的深谷,蓦地里心中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悲怆,心想:“这就是三十年前,我的生身父母被中原武林围攻的地方么?”

一只苍鹰伸展翅膀,于山谷中浓厚的雾气里缓缓盘旋,偶尔扇动两下翅膀,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山风极冷,挟着云的湿气和尘气,流动奇快,不一会儿已将身上布衣浸润得微湿。他抬手想紧一紧围脖,才想起围脖已经没有了。那日聚贤庄一场恶战,自己扯下围脖,给慕容复包扎肩头伤口,他的血热得烫手。当时那一种急迫痛切,至今思忆起来,仍觉历历如在眼前。

他心里想:“倘若智光大师之言非假,那么我妈妈被他们害死之后,我爹爹从此处跃下深谷自尽。他跃进谷口之后,不忍带我同死,又将我抛了上来,摔在汪帮主的身上。他……他在石壁上写了些什么字?”

回过头来,往右首山壁上望去,只见那一片山壁天生的平净光滑,但正中一大片山石上,却尽是斧凿的印痕,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将留下的字迹削去了。


乔峰呆立在石壁之前,不禁怒火上冲,只想挥刀举掌乱杀,却又记起自己在杏子林中,弹刀立誓,不杀一个汉人。

千里奔驰,为的是要查明自己身世,可是始终毫无结果。心中越来越暴躁,大声号叫:“我不是汉人,我不是汉人!我是契丹胡虏,我是契丹胡虏!”提起手来,一掌掌往山壁上劈去。只听得四下里山谷鸣响,一声声传来:“不是汉人,不是汉人!……契丹胡虏,契丹胡虏!”

山壁上石屑四溅。乔峰心中郁怒难伸,仍是一掌一掌的劈去,似要将这一个多月来所受的种种委屈,都要向这块石壁发泄,到得后来,手掌出血,一个个血手印拍上石壁,他兀自不停。

正击之际,忽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要给你击倒了。”

乔峰一怔,回过头来,只见山坡旁一株花树开满了白花。花树之下,一个少女倚树而立,身穿淡红衫子,肩披皮裘,嘴角边带着微笑,正是阿朱。


“阿朱姑娘!”乔峰惊异之余,也自欢喜,大步迎了上去。只是他狂怒之后,转愤为喜,脸上的笑容未免颇为勉强。“你如何会在这里?”

阿朱道:“乔大爷,你好!”她向乔峰凝视片刻,突然之间,纵身扑入他的怀中,哭道:“乔大爷,我……我在这里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来。你……你果然来了,谢谢老天爷保佑,你终于安好无恙。”

她这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话中充满了喜悦安慰之情。乔峰心里一动,问道:“你怎在在这里等了我五日五夜?你……你怎知我会到这里来?”

阿朱慢慢抬起头来,忽然想到自己是伏在一个男子的怀中,脸上一红,退开两步。她深深地低着头,似想起刚才自己的情不自禁,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是我家公子吩咐我在这里等候乔大爷。”

乔峰一震,颤声道:“你家公子……他没有来么?”


阿朱俏生生地立在他面前,抬起头来瞧着他。她的嘴角带着笑容,眼睛里的神色却是哀伤的。

“公子爷没有来,乔大爷。他身上的伤大好啦,薛神医说,伤是治好了,可是他一再强行催逼丹田,和人动手,伤了真元。武功需得慢慢地调养,才能好到像从前那样。”

乔峰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落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他还有别的话么?”

阿朱道:“乔大爷,公子说,请你勿要挂念。”

乔峰却不意她这么快就说完了,怔了一怔:“还有吗?”

阿朱侧头想了一会儿:“公子他还说……要你好好的保重。”她没有再说别的,伸手捉住一绺鬓发,低头于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绞弄着。

乔峰吃了一惊:“……就这些?”

阿朱咬着嘴唇,怯生生地瞧着他,点了点头。

乔峰心中浮起一丝奇特的、不安的凉意。他按捺着心中的不安,问:“他现在回江南了吗?等我的事情了结,就去江南看望他,助他恢复武功。”

阿朱却摇了摇头,轻轻地道:“乔大爷,我家公子不在江南。”

乔峰一怔:“那他在哪里?”


阿朱低下头去,抱住自己的双肩,微微起了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乔峰这才注意到,她穿的是江南最时兴的式样的春装,肩头披着一袭华贵狐裘。可她整个人冷得直发抖,好像承受不住塞外山谷里的冷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公子爷去了一个地方闭关疗伤。他离开的时候,没有透露去向。我……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关。”

乔峰闻言,大大地震了一震:这几乎就是一句遁词了。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阿朱,心念一转,电光石火间,脑子里突然掠过了一个恐怖的、连他自己都不敢信的想法,然而慕容复近乎不近情理的沉默和冷淡、阿朱哀伤的眼神,都只能进一步地佐证这个不可能的想法。快得连头脑都来不及跟上,他已经手掌一翻,抓住了她手腕,厉声道:“……你告诉我实话。他的伤是不是治不好了?……他是不是被人挟持了?……否则他怎么会让你来告诉我这些话?”

阿朱不防,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手,然而哪里挣得动半分?害怕地叫了起来:“乔大爷!”

乔峰不放,脸色越来越是严峻:“……你说实话!”

阿朱吓得泪盈于睫,颤声道:“是公子爷要我来的。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乔大爷,你手上劲太大啦。捏得我好疼。”

最后这一句是带着哭音说出来的。乔峰心中一凛:“我是糊涂了。怎么会为难一个小姑娘?”不由自主地放开她手腕,向后退了一步。见阿朱手腕被他大手握出了红痕,颊边珠泪点点,不由得心下歉然:“这些日子来,我神思不定,胡言乱语,姑娘莫怪。”


阿朱沉默地交替按揉着双腕,没有说话。半晌,摇了摇头,轻声道:“乔大爷,我是不会怪你的。”

隔了一会儿,突然又低低地、没有什么意义地补上了一句:“他闭关的时候吩咐过,谁来也不见。”

乔峰呆立当地,只觉得腔子里一颗心一寸寸、一寸寸地沉了下去。然而他还是有太多事情不能明白,也不想明白:“……他是不愿意见我么?”

阿朱咬着嘴唇,从睫毛里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怕他生气,又怕他伤心。“乔大爷,我不过是个伺候公子爷的小丫头。这种话,公子不说,我也不敢问啊。”

乔峰说不出话来。

阿朱也随之静默下来。按揉了一会儿手腕,突然怯生生地问:“乔大爷,这石壁上的字迹,都叫人给刮掉啦。……接下来,你要到哪里去?”

她仰着头,敬畏地瞧着石壁上湮灭的痕迹。一只山鹰在二人的头顶盘旋,投下巨大的、移动的阴影。


乔峰愣了一会儿,走到崖边,凝视了一会儿石壁上的斧凿痕迹,忽然道:“我要去找智光大师,问他这石壁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不查明此事,寝食难安。”

阿朱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公子爷是这么和我说的。他说,等你的伤好了之后,必然会来雁门关寻访这一面石碑。如果石碑不能给你答案,那么接下来,你必然是要去找智光大师和其他的人。……他还说,如果我想跟着你,就让我跟着你,好好地伺候你,他决计不会见怪。”这最后一句越说越小声,说到后来,声音有如蚊鸣,细不可闻。

乔峰不防她竟出此言,着实怔了一怔:“阿朱姑娘,你想跟着我?……”


阿朱抬起头来,怔怔地瞧了他良久良久。

她似乎在乔峰眼睛里找到了她想要的,抑或是不想要的答案,终于轻轻地摇了摇头:“乔大爷,恕阿朱不能陪你去啦。我家公子爷身体尚未大好,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她眼中柔情无限,嘴角带着微笑,眼睛里的眼泪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滴在她淡红色的软绸衫子上,像晶莹剔透的水珠,滚落了下来。

她抬手拭去眼泪,伸手到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小包裹,递了过来,眼泪仍未干,柔声道:“公子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乔峰一怔,随即觉得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按捺着心跳,接过包裹,只觉入手轻软,料想是一封书信。打开一瞧,却大大地震了一震。


只听阿朱轻轻地道:“公子爷说了,这部书是少林寺的。请乔大爷有朝一日,逢到有缘法的时候,物归原主。”

乔峰低头瞧着那部《易筋经》,一时只觉如同被人当头击了一闷棍。无数疑问、不解、怆痛、都在叫嚣着要一个答复。

他最想不通的是:经过了所有的这些,慕容复竟然连一个字、一篇书信都不肯留给他么?

他又是伤心,又是困惑,低声道:“他……他没有别的话么?”

阿朱伸手将被风吹乱的一丝秀发别至耳后,偏过头去,半晌,轻轻地摇了摇头。

二人悄然相对而立。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声道:“乔大爷,我……我要走了。是风四哥送我过来的,他还在山谷外面等我呢。再不回去,天就该黑了。”


乔峰抬起头来,山谷之外果然矗立着一个灰衣男子的身影,骑在马上,因为距离太远,几乎只是一个苍茫的灰色小点,眺望着皑皑群山。见乔峰抬头,沉默地向这边一颔首,算是致意。

乔峰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他呆呆地立在原地,只听阿朱低低地道:“乔大爷,阿朱走了。……从今往后,你自己要好好地珍重!”

她伸出双手,握住乔峰粗大的两只手,轻轻地握了一握,然后放开。她随即狠一狠心,紧了一紧肩头的狐裘,快步走了开去。

转眼间,暮色好像就下来了。


阿朱走出一段路,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

四合的暮色里,乔峰仍然悄立于字迹漫漶的石碑之前,一动也不动。那只孤独的山鹰仍旧在山谷里不知疲倦地盘旋,投下巨大的、移动的影子。




《塞北花》 

 




==


你们还有兴趣看续集么?

前文确实留了不少的 loose ends,也铺开了一个很大的 scheme,要全部给它们一个交待的话,非再有个十万字不能办。但目前问题有两个:1. 这回摊子铺得有点儿大。我现在是连个大纲都没有的“你敢看我就敢往下编(chao)”状态,不敢保证能按时完坑。

2. 就算老天爷保佑能完坑,也不敢保证结局一定就能HE,因为这个烂摊子要怎么收场 I have absolutely no idea。

所以如果现在这个半开放式结局能让你满意的话,那么停在这里就可以了。因为再往下去,恐怕只会比现在这更差哦。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二人双双一凛,转头往场中瞧去,但见玄难乔峰二人不知何时已交上了手。


玄难一袭宽大僧袍衣袖已被撕破,光了一双膀子,露出瘦骨棱棱的两条长臂,模样甚是难看,此时他手上使的一套拳法,直上直下,大开大阖,招数平平无奇,正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入门武功“太祖长拳”,各派入门弟子皆都会使,但到了他的手中,虎虎生风,势如千钧,少林高僧资深修为,尽展无遗。

奇的是乔峰却也使同样的一套“太祖长拳”迎敌。相同的一套拳法,在他手上又有不同:姿式既潇洒大方已极,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武林高手毕生所盼望达到的拳术完美之境,竟在这一套最普通的拳法中表露无遗,是以适才他第一招打出,人人都情...

第二十一章




二人双双一凛,转头往场中瞧去,但见玄难乔峰二人不知何时已交上了手。


玄难一袭宽大僧袍衣袖已被撕破,光了一双膀子,露出瘦骨棱棱的两条长臂,模样甚是难看,此时他手上使的一套拳法,直上直下,大开大阖,招数平平无奇,正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入门武功“太祖长拳”,各派入门弟子皆都会使,但到了他的手中,虎虎生风,势如千钧,少林高僧资深修为,尽展无遗。

奇的是乔峰却也使同样的一套“太祖长拳”迎敌。相同的一套拳法,在他手上又有不同:姿式既潇洒大方已极,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武林高手毕生所盼望达到的拳术完美之境,竟在这一套最普通的拳法中表露无遗,是以适才他第一招打出,人人都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声彩。这满堂大采之后,随即有许多人觉得不妥,但采声已然出口,再也缩不回来。

但见乔峰和玄难只拆得七八招,高下已判。他二人所使的拳招,都是一般的平平无奇,但乔峰每一招都是慢了一步,任由玄难先发。玄难一出招,乔峰跟着递招,也不知是由于他年轻力壮,还是行动加倍的迅捷,每一招都是后发先至。这“太祖长拳”本身拳招只有六十四招,但每一招都是相互克制,乔峰看准了对方的拳招,然后出一招恰好克制的拳法,玄难焉得不败?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要做到“后发先至”四字,尤其是对敌玄难等这大高手,众人若非今日亲眼得见,以往连想也从未想到过。


玄寂见玄难左支右绌,叫道:“你这契丹胡狗,这手法太也卑鄙!”

乔峰凛然道:“我使的是本朝太祖的拳法,你如何敢说上‘卑鄙’二字?”

群雄一听,登时明白了他所以要使“太祖长拳”的用意。倘若他以别种拳法击败“太祖长拳”,别人不会说他功力深湛,只有怪他有意侮辱本朝开国太祖的武功,这夷夏之防、华胡之异,更加深了众人的敌意。此刻大家都使“太祖长拳”,除了较量武功之外,便拉扯不上别的名目。众人面面相觑,俱觉脸面无光,慕容复却一声长笑,朗声道:“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乔峰对敌之际,却也忍不住分心微笑,头也不回地喝道:“蒙公子金口一赞,不胜惶恐!”拳风一转,一招“河朔立威”递出,气象万千,精绝妙绝。

玄寂眼见玄难转瞬便临生死关头,更不打话,嗤的一指,点向乔峰的“璇玑穴”,使的是少林派的点穴绝技“天竺佛指”。

乔峰听他一指点出,挟着极轻微的嗤嗤声响,侧身避过,说道:“久仰‘天竺佛指’的名头,果然甚是了得。你以天竺胡人的武功,来攻我本朝太祖的拳法。倘若你打胜了我,岂不是通番卖国,有辱堂堂中华上国?”

玄寂一听,不禁一怔,手上递出的招式为之一缓。忽听得赵钱孙大声叫道:“管他使什么拳法,此人杀父、杀母、杀师父,就该毙了!大伙儿上啊!”他口中叫嚷,跟着就冲了上去。跟着谭公、谭婆,丐帮徐长老、陈长老、铁面判官单氏父子等数十人同时攻上。


乔峰喝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想杀我,光明磊落的出手便了,何必加上许多不能自圆其说、强辞夺理的罪名?”他口中侃侃道来,手上却丝毫不停,拳打单叔山、脚踢赵钱孙、肘撞未见其貌的青衣大汉、掌击不知姓名的白须老者,说话之间,连续打倒了四人。他知道这些人都非奸恶之辈,是以手上始终留有余地,被他击倒的已有十七八人,却不曾伤了一人性命。至于丐帮兄弟,却碰也不碰,徐长老攻到身前,他便即闪身避开。

但参与这英雄大会的人数何等众多?击倒十余人,只不过是换上十余名生力军而已。又斗片刻,乔峰暗暗心惊:“如此打将下去,我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刻,还是及早抽身为是。”

赵钱孙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却已瞧出乔峰意欲走路,大声叫道:“大家出力缠住他,这万恶不赦的狗杂种想要逃走!”

乔峰酣斗之际,酒意上涌,怒气渐渐勃发,听得赵钱孙破口辱骂,不禁怒火不可抑制,喝道:“狗杂种第一个拿你来开杀戒!”运功于臂,一招劈空掌向他直击过去。

玄难和玄寂齐呼:“不好!”两人各出右掌,要同时接了乔峰这一掌,相救赵钱孙的性命。

蓦地里半空中人影一闪,一个人“啊”的一声长声惨呼,前心受了玄难、玄寂二人的掌力,后背被乔峰的劈空掌击中,三股凌厉之极的力道前后夹击,登时打得他肋骨寸断,脏腑碎裂,口中鲜血狂喷,犹如一滩软泥般委顿在地。


这一来不但玄难、玄寂大为震惊,连乔峰也颇出意料之外。原来这人却是不慎自房梁上坠下的快刀祁六。他悬身半空,时刻已然不短,这么晃来晃去,嵌在横梁中的钢刀终于松了出来。他身子下坠,说也不巧,正好跌在三人各以全力拍出的掌力之间,便如两块大铁板的巨力前后挤将拢来,如何不送了他的性命?

玄难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乔峰,你作了好大的孽!”乔峰大怒,道:“此人我杀他一半,你师兄弟二人合力杀他一半,如何都算在我的帐上?”玄难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若不是你害人在先,如何会有今日这场打斗?”

乔峰怒道:“好,一切都算在我的帐上,却又如何?”恶斗之下,蛮性发作,陡然间犹似变成了一头猛兽,右手一拿,抓起一个人来,正是单正的次子单仲山,左手夺下他单刀,右手将他身子一放,跟着拍落,单仲山天灵盖碎裂,死于非命。


在旁观战的慕容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顿足道:“他刚才处处手下留情,连人都不肯轻易伤,你们这是逼他出手开杀戒么!”

薛神医脸色死灰,喃喃地道:“错了……全错了……今日之事……难道竟是老朽错了么……”

他尚在喃喃自语,慕容复已经动了。他飞一般地掠至马车之旁,道:“阿朱,跟我来!”

刚刚祁六丧命、玄难强词夺理、乔峰出手杀人,阿朱全都瞧在眼里,心惊胆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公子爷,他们……他们好不讲道理!”

慕容复喝住她:“没时间说这些了!”他牵着阿朱下车,回身望了一眼场中情形,此时乔峰杀人之后,更是出手如狂,单刀飞舞,右手忽拳忽掌,左手钢刀横砍直劈,威势直不可当,但见白墙上点点滴滴的溅满了鲜血,大厅中倒下了不少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膛破肢断。

慕容复一咬牙,揽住阿朱纤腰,低声道:“不要回头。”带她飞身奔出聚贤庄外。阿朱只觉周围景物飞一般过去,她挂念乔峰安危,又担心慕容复伤势,心中又是惊惶,又是惴惴,然而听见慕容复呼吸愈来愈粗重,不敢开口询问,怕多令公子爷说一句话,就多耗费他一分力气。

慕容复带着她一口气奔出三五里地开外,于一株大树下驻足。

他双手握住阿朱肩膀,深深望进她眼睛里去,一字一句地道:“此去东南方向七八里,有一座市镇。你去那里等我们。等到明朝天亮,如果我还回不来,你就设法联系邓大哥他们。”

阿朱说不出话来,伸手牵住他衣袖,只能不住点头,半日,挣出一声凄凄惶惶的“公子”。

她知道慕容复此去是要孤身营救乔峰,想到刚才一场恶战,心中无限担忧惶急,然而不敢要他不去,更不敢要他去,珠泪盈眶,眼泪成串地流了下来。

慕容复此刻心焦如焚,无暇多加宽慰,只伸手拍拍她手背,低声道:“你自己小心。”返身向来路飞一般赶去。


此时游氏双雄眼见情势不利,左手各执圆盾,右手一挺短枪,一持单刀,两人唿哨一声,圆盾护身,分从左右向乔峰攻了过去。

乔峰呼呼两刀,将身旁两人砍倒,制其机先,抢着向游骥攻去。他一刀砍下,游骥举起盾牌一挡,当的一声响,乔峰的单刀反弹上来,他一瞥之下,但见单刀的刃口卷起,已然不能用了,游氏兄弟的圆盾系用百炼精钢打造而成,纵是宝剑亦不能伤,何况乔峰手中所持的,只是从单仲山手中夺来的一把寻常钢刀?

游骥圆盾挡开敌刃,右手短枪如毒蛇出洞,疾从盾底穿出,刺向乔峰小腹。便在这时,寒光一闪,游驹手中的圆盾却向乔峰腰间划来。

乔峰一瞥之间,见圆盾边缘极是锐利,却是开了口的,如同是一柄圆斧相似,这一下教他划上了,身子登时断为两截,端的厉害无比,当即喝道:“好家伙!”抛去手中单刀,左手一拳,当的一声巨响,击在游驹圆盾正中,右手待击出破游骥圆盾攻势,这短枪来势却难以化解,这时只闻一声清叱:“当心!”

乔峰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慕容复声未到,人先至,手中长剑青光闪动,随声递出,剑尖一绞一缠,“呛啷”一声,将游驹手中刺向乔峰小腹的短枪荡了开去,空着的一只手出手奇快,一晃一抹,一沉一翻,快得令人看不清路数,游驹只觉眼前一花,手中一轻,圆盾已被敌人使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了过去。慕容复举盾护住门户,手中长剑一翻,挽个剑花,向后急退数步,脊背碰上乔峰背脊。二人背靠着背,得空喘息片刻,场中群雄见状纷纷呼喝,围了上来。


“你来干什么?”乔峰喘息未定。“……阿朱姑娘呢?”

“她已脱险。”慕容复头也不回地道。

乔峰一愣,顿时反应过来,慕容复定然是刚刚见形势不妙,将阿朱送至安全所在后,再次折返。想明这一点,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激他回来了,还是恼怒他竟回来了,颤声道:“你……”

慕容复却打断他话,喝道:“留神暗器!”

乔峰一凛,挥动手中单刀,击落射来的一枝袖箭。他怒吼一声,俯身捡起地上游骥掉落的圆盾,护住身子,就地一滚,举盾护身,盘旋飞舞,再度杀至人群当中。这钢盾当真是攻守俱臻佳妙的利器,只听得“啊唷”、“呵呵”几声惨呼,已有五人死在钢盾之下。慕容复喝道:“得罪!”单手以圆盾护身,长剑一抖,纵身而前。

他招数不使唤内力,然而手中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一套剑法精妙之极,无人识得,舞开来所向披靡,所过之处,竟无一人能于他手下走过三招开外。他虽舞剑挥劈,却不杀伤人命,遇有机缘便点倒一个,踢倒两个,众人却皆瞧得面如土色,对望一眼,心知他是在如此混战当中尚有余力照顾对手,手下留情,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南慕容、北乔峰”六字是什么道理,又是凭什么齐名。


游氏兄弟神气灰败。游骥叫道:“兄弟,师父说道:‘盾在人在,盾亡人亡’。”游驹道:“哥哥,今日遭此奇耻大辱,咱哥儿俩更有什么脸活在世上?”两人一点头,各自拾起自己兵刃,一刀一枪,刺入自己体内,登时身亡。

群雄齐叫:“啊哟!”只听得一个少年的声音大哭大叫:“爹爹,爹爹!”却是游驹的儿子游坦之。

乔峰一呆,没想到身为聚贤庄主人的游氏兄弟竟会自刎。他背上一凉,酒性退了大半,心中颇起悔意,说道:“游家兄弟,何苦如此?这盾牌我还了你们就是!”将钢盾轻轻提起,放到游氏双雄尸体足边。

他弯着腰尚未站直,忽听背后风声袭来,似利剑破空声气,电光石火间,本能地向左一移,青光闪动,一柄利剑从身边疾刺而过。向他偷袭的正是游坦之,少年满脸是泪,脸色青白,目光中怒火熊熊,又是痛恨,又是悲愤,含泪咬牙恨道:“你……你杀了我爹爹!纳命来!”举剑又杀了上来。

乔峰此时已杀红了眼,哪里还分什么青红皂白,父子兄弟,虎吼一声,举掌便朝他胸前拍落。群雄纷纷喊出声来,喊叫中夹杂着一声惊呼:“使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慕容复正与向望海贴身缠斗,所在离乔峰甚远,远远瞧见他一掌向游坦之拍下,眼看施救不及,他将手中钢盾一丢,劈手夺过向望海手中软鞭,鞭影于他手中似一条游龙,银光闪动,烂银白练也似,直直飞出,鞭梢一抖一缠,霎时间于游坦之腰身上绕了两圈。慕容复握住鞭柄,喝一声“起!”奋力一提,将他整个人带得于半空中飞了起来,正险险避过乔峰那开碑裂石的一掌。

这一掌收势不及,拍在地下,大厅上铺的青石板地面被拍出一个深深的掌坑,石屑乱飞。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心忖那一掌若是拍在人身上,十个游坦之也没了!

乔峰适才怒发如狂,一击不中之下,头脑顿时清醒,抬头瞧着慕容复,心忖:“倘若不是他出手阻止,我非得先杀父亲、再杀儿子,把这一家人斩草除根才肯罢手么?”顿觉剩下的酒意也醒了大半,背脊上泛起一片寒意。

慕容复软鞭一抖,将游坦之轻轻放下地来,顾不得他死活,弃了向望海,几个起落纵身跃过,长剑一横,挡于乔峰身前,低声喝道:“乔兄,住手!”他声音业已嘶哑。

乔峰一凛。瞧着慕容复拦于自己身前,脸色苍白,神情焦灼,嘴唇微微颤抖模样,半晌,忽将手中单刀“当啷”一声扔下地来,仰天长叹一声。

“你快走。”慕容复不欲给群雄围拢上来的机会,语速急促,伸手握住乔峰臂膀。“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我,你趁现在脱身,我随后……”


慕容复的这一句话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霍然睁大了。一柄剑尖似一条嗜血的银色毒蛇,“噗”地一声穿破他肩头,透衣而出,剑尖尚滴着鲜血。

剧痛惊怒交集之下,他反应却也极快,忍痛转身,大喝一声,提起右掌,劲力一吐,一掌将身后偷袭之人重重轰开,惊道:“是你?”


掩上来偷袭的不是别人,正是向望海。自软鞭被夺,他便一直跟在慕容复身后,亦步亦趋,已经埋伏窥视了有一阵子了,这时见二人心神微分,悄无声息地举剑掩了上来。他动作极轻柔,半点声响都不发出,乔峰正值心神大乱之际,慕容复全副心思又在乔峰身上,为他一击得手。

乔峰又惊又怒,几步赶上扶住。慕容复说不出话来,重重喘息,勉力伸手至背后,反手握住剑柄,一咬牙,忍痛将剑抽出,带出一声闷哼。

他脸色发白,剧痛之下,手腕乏力,再也握不住剑柄,长剑“呛啷”一声,脱手落下地来。伤口血流如注,刹那间湿透了肩头黄衫。乔峰一把扯下颈间围巾,给他包扎伤口,才动手,忽有人拦住他:“我来。”乔峰一怔,转头瞧去,来人却是薛神医。


薛神医一把推开他,挽起衣袖,头也不抬地问:“谁有伤药?”乔峰这才想起怀中谭公赐的伤药,急忙拧开递过。薛神医抬头嗅了一嗅,转忧为喜,诧道:“好东西。哪儿来的?”一把夺过,头也不回地道:“你安心去罢。他交给我。”

乔峰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出尔反尔,出手救治,但看他模样不似作伪,放下心来。他一语不发地立起身来,朝向望海望去。他此刻脸色铁青,目光中怒火熊熊,似一头受伤的愤怒雄狮,瞧得向望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乔峰虎吼一声:“找死!”踏上一步,不由分说,“呼呼”两掌击出。

他此刻怒火中烧,出手极重,向望海只觉掌力汹涌压至,胸口发窒,连呼吸都觉困难,几乎招架之力,勉强举单刀抵挡,然而哪里挡得住狂怒的乔峰?“砰”地一声,胸骨碎裂,整个人飞了出去,“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脏腑破裂身亡。群雄纷纷含怒呼喝,提兵器赶上加入战圈,有的更朝着他身后慕容复攻去。

薛神医不防,抬手挡格,怒道:“你们连受伤的人也不放过么!”话音未落,身后风声闪动,一柄单刀朝他背后劈下。慕容复怒道:“卑鄙!”忍痛抓起手边长剑,用力掷出。偷袭那人猝不及防,被长剑“嗤”一声穿透他胸膛,连连后退几步,摔下地来。


群雄此时已杀发了性,哪里还管什么自己人,什么敌人,什么中立的人,劝架的人,发一声喊,纷纷压上。乔峰却被这局面激发了高傲倔强之气,怒吼一声,呼呼呼呼,一连劈出四掌,逼退身前一圈人,飘身后退,一手将慕容复拦腰抄起,右手翻出,夺过了一柄长剑,刺削斩劈,向外冲去。他左手抱了慕容复,行动不便,又少了一只手使用,局面更是不利之极,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长剑狂舞乱劈,只跨出两步,只觉后心一痛,已被人一刀砍中。

他一足反踢出去,将那人踢得飞出丈许之外,撞在另一人身上,两人立时毙命。但便在此时,乔峰右肩头中枪,跟着右胸又被人刺了一剑。他只觉背心、右胸、右肩三处伤口如火炙一般疼痛,大吼一声:“乔峰自行了断,不死于鼠辈之手!”

但这时群雄哪肯让他从容自尽?十多人一拥而上。

忽闻慕容复低声道:“大丈夫岂可轻言了断?……活下去!”


他声音极低,但斩钉截铁,话音甫落,左掌突然劈出。

他右臂不能使用,不知何时暗暗蓄力于左臂,一掌斜斜劈出,斩于乔峰肘弯“曲池穴”之上。他已值强弩之末,这一斩力道虚浮,几无劲力,然而乔峰抱着他的右手受了伤,已无半分力气,只凭着一腔倔强傲气苦苦支撑,猝不及防,受此一击,身不由己地一松手,慕容复整个人顿时从他手中滚脱出去。

乔峰大惊,本能地探手出去,却抓了个空。


眼见慕容复黄衫身影被涌上来的人群吞没,他头脑中一片空白,悲愤难抑,斗然仰天大叫,声音直似猛兽狂吼。


===


还有一章,坚持住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他问过一遍,群雄面面相觑,无人出头。


慕容复见状,微微点头,转向游氏双雄,正要开言,这时忽闻人群中一个声音,细声细气,阴阳怪气,冷冷地道:“‘南慕容’名号何等尊贵,今日却和乔峰这败类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只怕阁下压根儿就不是真的慕容公子罢?”

这人便是先前曾出言讥刺丐帮的,只是他挤在人丛中,说得一两句话便即住口,谁也不知到底是谁,群雄几次向声音发出处注目查察,始终没见到是谁口唇在动。若说那人身材特别矮小,这群人中也无特异矮小之人。

这话一出,群雄顿时纷纷松了一口气。几个好事的已然蠢蠢欲动起来,附和着道:“对!慕容公子名满天下,却无人见过他真面目,我们怎么知道你就是他...

第二十章



他问过一遍,群雄面面相觑,无人出头。


慕容复见状,微微点头,转向游氏双雄,正要开言,这时忽闻人群中一个声音,细声细气,阴阳怪气,冷冷地道:“‘南慕容’名号何等尊贵,今日却和乔峰这败类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只怕阁下压根儿就不是真的慕容公子罢?”

这人便是先前曾出言讥刺丐帮的,只是他挤在人丛中,说得一两句话便即住口,谁也不知到底是谁,群雄几次向声音发出处注目查察,始终没见到是谁口唇在动。若说那人身材特别矮小,这群人中也无特异矮小之人。

这话一出,群雄顿时纷纷松了一口气。几个好事的已然蠢蠢欲动起来,附和着道:“对!慕容公子名满天下,却无人见过他真面目,我们怎么知道你就是他?”“哪里来的冒牌货?也敢冒充‘南慕容’?”

慕容复神色不变,坦然道:“要我如何证明?”

那细细的声音道:“慕容家成名绝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天下无人会得。公子若能让大家开一开眼界,露一手‘斗转星移’给大家瞧瞧,真假自辨。”

这话一出,座中倒有不少武林人士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色。慕容复尚不及答复,乔峰踏上一步,厉声喝道:“住口!他丹田有损,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强运真力,才有此恙,你们如今还要再逼他展露武功,这和杀人有什么分别?”

人丛中那细声细气的声音接口道:“你自己转眼便要给人乱刀斩成肉酱,还担心别人的性命?你……”


乔峰突然一声怒喝:“滚出来!”声震屋瓦,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群雄均是耳中雷鸣,心跳加剧。

人丛中一条大汉应声而出,摇摇晃晃的站立不定,便似醉酒一般。这人身穿青袍,脸色灰败,群雄都不认得他是谁。正面面相觑间,慕容复却不吃惊,一声清叱:“追魂杖谭青!你的师父,‘恶贯满盈’段延庆,今天也来了么!”

丐帮群豪听得慕容复一语喝破他身份,是“恶贯满盈”段延庆弟子,怒不可遏,齐声喝骂,心中却也均栗栗危惧。只见追魂杖谭青脸上肌肉扭曲,显得全身痛楚已极,双手不住乱抓胸口,从他身上发出话声道:“我……我和你无怨无仇,何……何故破我法术?”说话仍是细声细气,只是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一般,口唇却丝毫不动。各人见了,尽皆骇然。大厅上只有寥寥数人,才知他这门功夫是腹语之术,和上乘内功相结合,能迷得对方心神迷惘,失魂而死。但若遇上了功力比他更深的对手,施术不灵,却会反受其害。

薛神医怒道:“你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我这英雄之宴,请的是天下英雄好汉,你这种无耻败类,如何也混将进来?”

忽听得远处高墙上有人说道:“什么英雄之宴,我瞧是狗熊之会!”他说第一个字相隔尚远,说到最后一个“会”字之时,人随声到,从高墙上飘然而落,身形奇高,行动却是快极。屋顶上不少人出手阻挡,都慢了一步,被他闪身抢过。大厅上不少人认得,此人乃是“穷凶极恶”云中鹤。


云中鹤飘落庭中,身形微晃,已奔入大厅,抓起谭青,疾向薛神医冲来。厅上众人都怕他伤害薛神医,登时有七八人抢上相护。哪知云中鹤早已算定,使的是以进为退、声东击西之计,见众人奔上,早已闪身后退,上了高墙。群雄中不少人探手入囊,要待掏摸暗器,原在屋顶驻守之人也纷纷呼喝,过来拦阻,但眼看均已不及。

乔峰喝道:“留下罢!”挥掌凌空拍出,掌力疾吐,便如有一道无形的兵刃,击在云中鹤背心。

云中鹤闷哼一声,重重摔将下来,口中鲜血狂喷,有如泉涌。那谭青却仍是直立,只不过忽而跄踉向东,忽而蹒跚向西,口中咿咿啊啊的唱起小曲来,十分滑稽。大厅上却谁也没笑,只觉眼前情景可怖之极,生平从所未睹。

薛神医知道云中鹤受伤虽重,尚有可救,谭青心魂俱失,天下已无灵丹妙药能救他性命了。沉吟之间,只见谭青直立不动,再无声息,双眼睁得大大的,竟已气绝。

适才谭青出言侮辱丐帮,丐帮群豪尽皆十分气恼,可是找不到认头之人,气了也只是白饶,这时眼见乔峰一到,立时便将此人治死,均感痛快。宋长老、吴长老等直性汉子几乎便要出声喝采,只因想到乔峰是契丹大仇,这才强行忍住。


乔峰说道:“两位游兄,在下今日在此遇见不少故人,此后是敌非友,心下不胜伤感,想跟你讨几碗酒喝。”

众人听他要喝酒,都是大为惊奇。游驹心道:“且瞧他玩什么伎俩。”当即吩咐庄客取酒。

乔峰道:“小杯何能尽兴?相烦取大碗装酒。”两名庄客取出几只大碗,一坛新开封的白酒,放在乔峰面前桌上,在一只大碗中斟满了酒。乔峰道:“都斟满了!”两名庄客依言将几只大碗都斟满了。

乔峰伸手便要去端酒,慕容复却出其不意地踏上一步,手肘一沉,手掌一翻,群雄俱看不清他怎么出手,只觉眼前一花,已握住乔峰右腕,不令他伸手出去端碗。

他不能动用真力,这一握并未蓄上多大劲道,然而招数精绝,角度分寸,拿捏极妙,乔峰余光见淡黄衣影闪动袭来,本能地闪避了一闪避,竟未能躲开,手腕被他抓在手里。

他怔了一怔,只听慕容复低声道:“今早你应承过我什么?”他声音刻意压得极低,想是不欲旁人听见,语带责备意味,神色间隐现焦灼。

乔峰手悬于半空中,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沉声道:“你放心。”

说完这三字,手上加劲,挣脱他掌握,大手反握住他手腕,将慕容复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反身已端起一碗酒来,说道:“这里众家英雄,多有乔峰往日旧交,今日既有见疑之意,咱们干杯绝交。哪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证见。”


大厅上一时鸦雀无声。一片寂静之中,忽然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子,正是马大元的遗孀马夫人。她双手捧起酒碗,森然说道:“先夫命丧你手,我跟你还有什么故旧之情?”将酒碗放到唇边,喝了一口,说道:“量浅不能喝尽,生死大仇,有如此酒。”说着将碗中酒水都泼在地下。

乔峰沉默不语,举起大碗,一饮而尽。

马夫人饮完酒,却不立即退开,一双美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立于乔峰身后的慕容复,忽道:“当日人言有云,先夫是死在慕容公子的绝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下。杏子林中,乔大侠曾为公子再三开脱,今日又不惜闯这龙潭虎穴,只为求神医出手为公子医治。这般深情美谊,若要说之前公子不曾识得乔大侠,奴家是不信的。”

慕容复正色道:“在下虽忝与乔兄齐名,却因先严有嘱,自艺成以来,勤于王事,一向在汴京朝廷、西北边境往返,甚少在中原江湖行走,不曾有幸与乔兄相识。马副帮主的成名绝技,听名字极为高明。慕容家还施水阁中的擒拿武功收藏了少说也有两三百种,在下也只能拣其中一二最要紧的略观。马副帮主的绝技不曾藏得,因此也无缘得见,更罔论学成之后,再用以杀人?在下确无这个本事。夫人太抬举了。”

他这话说得客客气气,言外之意却极为倨傲,分明是说马大元的成名绝技“锁喉擒拿手”是二三流武功,根本不值得模仿。马夫人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衣袖一摔,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拨开人群,快步走了开去,不再搭理二人。

慕容复瞧着她背影,一挑眉,露出诧异神色:“我又说错了什么话?”

乔峰没在瞧着他,直视前方,闻言却低声笑道:“你并没说错话。那天,杏子林中,要是有慕容公子在就好啦。舌战群儒,也省去我一番口舌。”说着向他瞟了一眼,微微一笑。

此时大敌环绕,二人却置若罔闻,浑似无睹一般,激得群雄纷纷好胜心起,眼看丐帮中又走出几个人来,要和乔峰喝这碗断义酒。其中颇有几人顾念乔峰旧情,又是一番英雄气短,兄弟情长。乔峰不动声色,举起碗来一一喝了。丐帮旧人退下,其余帮派的英豪纷纷走上,和他对饮。


众人越看越是骇然,眼看他已喝了四五十碗,一大坛烈酒早已喝干,庄客又去抬了一坛出来,乔峰却兀自神色自若。就连慕容复也看得微微皱眉。

待快刀祁六喝完酒退开,乔峰只觉一只温暖的手掌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要喝了。”声音里三分告诫,七分担忧。他不答,只扭头朝慕容复望了一眼。

向望海走上前来,端起酒碗,说道:“姓乔的,我来跟你喝一碗!”言语之中,颇为无礼。

乔峰酒意上涌,斜眼瞧着他,说道:“乔某和天下英雄喝这绝交酒,乃是将往日恩义一笔勾销之意。凭你也配和我喝这绝交酒?你跟我有什么交情?”说到这里,更不让他答话,跨上一步,右手探出,已抓住他胸口,手臂振处,将他从厅门中摔了出去。

这么一来,大厅上登时大乱。

乔峰跃入院子,大声喝道:“哪一个先来决一死战!”群雄见他神威凛凛,一时无人胆敢上前。乔峰喝道:“你们不动手,我先动手了!”手掌扬处,砰砰的两声,已有两人中了劈空掌倒地。他随势冲入大厅,肘撞拳击,掌劈脚踢,所到之处,群雄莫不纷纷身不由己地让出一片空地。虽然人数众多,然而竟然被一个乔峰逼得节节后退,一时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力。

一片混乱中,只听游骥叫道:“大伙儿靠着墙壁,莫要乱斗!”

乔峰喝道:“我来领教聚贤庄游氏双雄的手段!”左掌一起,一只大酒坛迎面向游骥飞了过去,跟着右拳击出,嘭的一声响,一只大酒坛登时化为千百块碎片,为他凌厉掌风所推送,四下飞散,顿时伤了十余人,喝骂声,惊叫声,警告声闹成一团。

乔峰却是愈战愈勇,酒意上涌,适才喝下的酒纷纷化成了一腔热血,酒意已有十分,内力鼓荡,酒意更渐渐涌将上来,双掌飞舞,逼得众高手无法近身,眼见他拳打丐帮,脚踢群豪,出手之快,落手之重,令人叹为观止。只有少数高手,如谭婆、赵钱孙、丐帮几位长老于圈内苦苦缠斗,不少人沾身即倒、即伤、即走,更多的人则根本进不了战圈,聚于外围呵斥叫骂,徒然逞口舌之快罢了。


慕容复朝阿朱所待的马车扫了一眼,她正隔着帘子极为关切地注视场中,一脸惊骇神色。见她无事,遂掉头静观战局。

只见场中乔峰一人对敌,却如同有千军万马的气象,虎虎生风,步步进逼,如入无人之境,看了一会儿,提着的一颗心略微放了下来。但转头见群雄仍然潮水般前仆后继、接连涌上,不由暗暗心忧:“便是再武功高强、天赋神力,这样的车轮战恐怕也撑不过半天。到时候如何收场?”

这时忽有个声音于他身边响起:“慕容公子,老朽有一事请教。”

慕容复转头一看,却是适才拒绝给他治病的薛神医,一双眼眸精莹生光,定定地瞪着他。

“薛先生有何贵干?”慕容复见是他,心中怒气渐生,然而自重身份,碍于家教,不便发作,冷淡地敷衍了一句,礼数仍然周到。

薛神医打量着他,眼神复杂:“老朽有一句冒昧的话,不知公子能不能答:……慕容公子认不认识一位叫苏星河的武林前辈?”

慕容复震了一震,瞧他的眼光顿时多了一分不同:“……吾生也晚,未尝有幸得见,只不过听家人提起过他的名字。薛先生却又是从何处知道他?”

薛神医也是一震,“啊”的一声轻呼,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他手臂,颤声道:“公……公子的家人是苏星河前辈的什么人?”

慕容复瞧着他,神色令人捉摸不透,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跟他透露,透露的话又透露多少,沉吟片刻,字斟句酌,极谨慎地道:“薛先生,这话说来就长了。亡父生前曾经和晚辈提过,论起来,慕容家和逍遥派确有一些渊源……”


他刚说到这里,场中忽爆发出一阵春雷似的喝采声,打断了二人谈话。


===


In case you're wondering,这里 I'm going with this 网友脑洞:慕容博的母亲就是李秋水的妹妹,aka 钱永强电影里的李沧海。

至于这个设定到底有什么用?……它在这里其实对剧情没有太大的推动力。大家看个开心。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乔峰于天亮前出去了一趟。回屋后一语不发,用过早饭,三两下梳洗完毕,向慕容复道:“我去隔壁和朋友叙两句旧。你和阿朱姑娘收拾收拾,准备动身罢。”

慕容复会意:“你客气些。”

乔峰“哈哈”一笑:“自然。”说罢举步欲行,忽被慕容复唤住:“你脸上……”他抬手比划了一下。

“怎么?”乔峰一愣。

“这里。没擦干净。”慕容复于自己脸上示意,“……不对。再往右边些。”

乔峰心不在焉,依言抬手擦了两下,始终不得要领。慕容复无法可施,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床沿:“你过来。”

乔峰满心都是今日筹划安排,无暇分心旁顾,大踏步走过,于床前立定,低头听凭他处置。慕容复以衣袖仔细拭去他右颊一片皂...

第十九章



乔峰于天亮前出去了一趟。回屋后一语不发,用过早饭,三两下梳洗完毕,向慕容复道:“我去隔壁和朋友叙两句旧。你和阿朱姑娘收拾收拾,准备动身罢。”

慕容复会意:“你客气些。”

乔峰“哈哈”一笑:“自然。”说罢举步欲行,忽被慕容复唤住:“你脸上……”他抬手比划了一下。

“怎么?”乔峰一愣。

“这里。没擦干净。”慕容复于自己脸上示意,“……不对。再往右边些。”

乔峰心不在焉,依言抬手擦了两下,始终不得要领。慕容复无法可施,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床沿:“你过来。”

乔峰满心都是今日筹划安排,无暇分心旁顾,大踏步走过,于床前立定,低头听凭他处置。慕容复以衣袖仔细拭去他右颊一片皂沫:“去吧。……等一等。”

他伸手将乔峰脖子上胡乱系的围脖解开,略作整理,打了一个结,重新系妥。他并未立即放手,抬起一只修长手掌,覆于他胸前。

“你答应我,乔兄。”他眉心微蹙,欲言又止模样。“……今日切勿冲动行事。”

乔峰微微震了一震,低头瞧着他。

“你放心。”他答非所问地道。

慕容复闻言一皱眉,刚想说话,乔峰已一转身,大踏步朝外走去。



  ※※※



日头上了中天。


聚贤庄内,人声鼎沸,接到帖子的各路英豪纷纷已然陆续赶到,真个是高客满堂,座无虚席,寒暄、说笑、高谈阔论响成一片。四五月的天气,游家家丁穿梭于座间,忙着端茶送水,递送手巾把子、点心热面,对这些江湖人不敢有半点怠慢,忙得个个满头冒汗。今日是叫的酒席,自一大早起就自门口鱼贯一样样送了进来,川流不息;东道主游家兄弟二人更是忙得脚不点地,穿梭于座间敬酒、布菜;不曾得空稍坐。

一片喧嚷间,做主人的游老二游驹亲自将鲍千灵、祁六、向望海三人迎了进来。这三人翻身下马,尤露惊魂未定之色,胡乱应酬一二,遂将游老二拉到一遍,附耳低语了几句。游驹脸色一变,眉头一皱,向他们三人一招手,回身疾引他们往堂上去。客居的薛神医不动如山,坐于东首主位之上,意态闲适,唇角含笑,见游驹引了三人前来,站起身来,寒暄过两句,正要让茶,鲍千灵一拱手,道:“老爷子,先不忙赐茶,在下有一事请问。薛老爷子和两位游爷这次所请的宾客之中,有没乔峰在内?”

薛神医和游氏双雄听到“乔峰”两字,均微微变色。游骥说道:“我们这次发的是无名帖,见者统请。鲍兄提起乔峰,是何意思?鲍兄与乔峰那厮颇有交情,是也不是?”

鲍千灵“啊”了一声,脸上顿时变了颜色,犹自强撑着不愿露出,道:“乔峰那厮说要到聚贤庄来,参与英雄大宴。”


他此言一出,登时群相耸动。大厅上众人本来各自在高谈阔论,喧哗嘈杂,突然之间,大家都静了下来。站得远远的人本来听不到鲍千灵的话,但忽然发觉谁都不说话了,自己说了一半的话也就戛然而止。霎时之间,大厅上鸦雀无声,后厅的闹酒声、走廊上的谈笑声,却远远传了过来。

当下鲍千灵顾不得爱惜脸面,忍气吞声,将昨晚三人兵器上被乔峰作下的手脚讲了一番,又将贴了“乔峰拜上”四字小纸条的软鞭呈上给薛神医过目,向他说明乔峰今早要他三人传话之事。众位英雄面面相觑,互相商议一回,仓促间一时竟不能定计。说话间外面又来了不少英雄豪杰,有“铁面判官”单正和他的五个儿子,谭公、谭婆夫妇和赵钱孙一干人。过不多时,少林派的玄难、玄寂两位高僧也到了。正乱作一团,忽闻有人飞报,丐帮徐长老率同传功、执法二长老,以及宋奚陈吴四长老齐来拜庄。众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薛神医和游氏双雄率众迎出庄去,见丐帮只来了不到十二三人,放下心来。

请入庄来,大家分宾主而坐。岂知聊不过两句,人群中忽有人放出话来,阴阳怪气,冷冷地挑拨了几句。吴长老本是个最忠心乔峰的,又是火爆脾气,哪里经得住这一激,跳起身来,和向望海呛了几句,一言不合,“唰”地一声,兵器出鞘,便要当场分个胜负。

这一下,劝架的、冷言冷语的,当和事老的、乐得无事看热闹的,就连饭店派来跑堂的小伙计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凑拢过来,踮起脚尖,伸长了头颈,想把这一场打架看个清楚。丐帮众人纷纷喝骂,眼看便要涌上一起动手,只听得刷刷之声不绝,刀光耀眼,许多人都抽出了兵刃。其余宾客只道丐帮众人要动手,也有许多人取出兵刃,一片喝骂叫嚷之声,乱成一团。

便在这鸡飞狗跳当中,一名管家匆匆进来,走到游骥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游骥脸上变色,问了一句话。那管家手指门外,脸上充满惊骇和诧异的神色。游骥在薛神医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薛神医的脸色也立时变了。游驹走到哥哥身边,游骥向他说了一句话,游驹也顿时变色。这般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四个传八个,越传越快,顷刻之间,嘈杂喧哗的大厅中寂然无声。

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四个字:“乔峰拜庄!”



薛神医向游氏兄弟点点头,又向玄难、玄寂二僧望了一眼,说道:“有请!”那管家转身走了出去。

群豪心中都怦怦而跳,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骡车缓缓的驶到了大门前,却不停止,从大门中直驶进来。一条大汉手执鞭子,坐在车夫位上。骡车帷子低垂。

但见他方面长身,宽胸粗膀,眉目间不怒自威,正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

乔峰将鞭子往座位上一搁,跃下车来,抱拳说道:“闻道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在聚贤庄摆设英雄大宴,乔某不齿于中原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宴?只是今日有急事相求薛神医,来得冒昧,还望怨罪。”说着深深一揖,神态甚是恭谨。

乔峰越礼貌周到,众人越是料定他必安排下阴谋诡计。游驹左手一摆,他门下四名弟子悄悄从两旁溜了出去,察看庄子前后有何异状。薛神医拱手还礼,说道:“乔兄有什么事要在下效劳?”


乔峰退了两步,揭起骡车的帷幕,一伸手,道:“只因在下行事鲁莽,累得这位公子身受重伤。当今之世,除了薛神医外,无人再能医得,是以不揣冒昧,赶来请薛神医救命。”

群豪一见骡车,早就在疑神疑鬼,猜想其中藏着什么古怪,这时听乔峰如此一说,个个大为好奇,纷纷伸长了脖颈。只见车内伸出一只手来,扶住乔峰手臂,修长白皙,却是男子手掌。跟着车帘一动,一位青年男子低头自车内钻出,长身玉立,气定神闲,于乔峰身边立定。群雄有的猜车里是武林高手,有的猜是捉了薛神医妻儿,猜洪水猛兽的也有,毒药炸弹的也有,无人料到车中人竟是一位龙章凤姿的青年,纷纷露出诧异神色。


这青年二十八九岁年纪,着一袭淡黄轻衫,面目俊美,潇洒闲雅,然而脸色苍白,略有病容。他站定了,未及说话,先侧过头去,咳了一阵。车内跟着钻出一名淡红衫子、十八九岁的娇美少女,唤了一声“公子”,上前照拂。群丐中有人认得这女子是杏子林中那个伶牙俐齿的慕容复侍婢阿朱,交头接耳起来。乔峰于场内情状视若无睹,眉头微皱,只瞧着那青年,眼中现出关切神色。

青年喘息稍定,抬起眼来,环视众人,望前走了两步。他步伐体态,分明是武林高手才有的气度模样,容貌俊雅,眼目中光彩流转,英华内敛,眼神极沉着深邃,凡是被他眼光扫到的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仿佛被瞧破了最不可告人的心事。

薛神医上上下下打量这青年一阵,一时竟看不透他来历出身。他微一沉吟,问道:“这位公子尊姓?和在下有何瓜葛?

那青年行礼道:“在下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复’字。这位是我家侍女阿朱。家中另有一位侍婢阿碧,是康广陵康先生侄女,拜在康先生门下。叙起来,康先生和薛先生同列‘函谷八友’,想来情同手足。”

他这话说得极平常,但“慕容复”三字出口,场中群情顿时耸动,不少人冲口“啊”地叫了出来。众人俱大惊失色,面面相觑,有人更失声脱口而出:“南……南慕容!”

姑苏慕容氏名满天下,然而近两代掌门男主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于江湖上走动,是以座中虽然人人都知姑苏慕容复之名,却极少有人见过他真容。今日见了,才知道原来是这样一位俊雅清贵人物,尚不满而立之年。这不稀奇,奇的是他竟与声名狼藉的乔峰一同出现,乔峰又自陈是自己带累“南慕容”身受重伤,然而二人相敬如宾,并不似有何龃龉,这可就更奇了。不少人此时已将今日来此地为何事抛到了脑后,蠢蠢欲动,无不伸长了头颈,只想听清他是怎么一桩故事。


薛神医耸然变色,道:“原来是慕容公子。老朽失敬了。”语气中带上了一分恭敬,说着伸出手去,面带征询之色,瞧了一眼慕容复。江湖中人,除非是极熟的朋友,即便身为医者,也忌讳不打招呼就轻易出手拿人脉门。慕容复会意,默然伸出手腕。

薛神医伸二指搭上他腕,闭眼略诊了一诊,睁眼细细瞧过他气色面容,心中明白了一个大概。他收回手,再请慕容复左腕,换手诊过,已明其理,收回手叹道:“公子早前为‘白虹掌’所伤,这是病根。再来则为高手以‘劈空掌’重手法所伤,这是雪上加霜。再兼公子不懂自爱,一而再、再而三,不顾内伤,强运真力,若不是阁下武功根底不凡,又蒙乔……乔大侠以内力相助,只怕已性命难保了。”

不等慕容复开言,乔峰已然一揖,沉声道:“薛神医医术高明,一语道破症结。是这病没错。请问能治不能治?”

薛神医拈须不语,沉吟了半晌,方道:“‘白虹掌’早已失传。但也是凑巧,我曾经听我师……”他突然察觉说错了话,硬生生打住,顿了一顿,道:“……一位前辈提过这种武功,因此还不至于说对它一无所知。老朽不才,或可一试。”


乔峰闻言,眉头一松。然而还来不及欣喜,只听人群中有人拖长声音,吟诵一声佛号,随即人群一分,走出两位老僧来,气质高华,神情淡泊,正是玄难、玄寂二人。只见玄难朝着慕容复一揖,和和气气地道:“少林一别,慕容公子,别来无恙?”

乔峰见状眉头一皱,慕容复却不动声色地拱手还了一礼:“多谢大师问候。”

玄难道:“阿弥陀佛。那日公子和我少林玄慈方丈一较高下,胜负不分。却不知公子身上原本带着伤,否则出家人慈悲为怀,玄慈方丈当年又将慕容老先生引为知己,是说什么也不会对公子下此重手的。老衲在这里当着诸位英雄的面,代本寺方丈向公子赔一个不是。”说着双手合十,深深一揖下去。

他这一句话说得不少人便已经露出了或惊异、或欣羡、或将信将疑的神色:天下将“南慕容”武功吹得神乎其技,却极少有人见过正主儿,更罔论亲睹其人献技,此刻听闻此语,俱对望一眼,心忖此人身上带伤,还能和少林方丈打个平手,武功当不在乔峰之下,更何况这话还是出自少林寺自家人之口,更添了一分可信。

慕容复猝不及防,侧身避开,不肯受他这一拜。玄难也不理会,仍旧一揖下去,拜完长身而立,道:“一事归一事。公子那日取走的少林《易筋经》,却该物归原主罢?”

他此语一出,场中群雄人人惊诧。慕容复却不动声色,淡淡地顺口应了一声:“什么《易筋经》?”

玄难皱眉道:“公子休要取笑。那日敝寺经书为一僧人所盗,乔施主潜入少林寺,害死我玄苦师兄,又掳去了那位盗经的僧人,此事确凿,公子当日亦在现场,目睹了一切,难道乔施主还能抵赖?”

乔峰摇头道:“玄苦大师是我恩师,我对他大恩未报,宁可自己性命不在,也决不能以一指加于恩师。”

玄难未及答复,玄寂性子却比他急,率先怒道:“还想抵赖?那么你掳去那盗经的少林僧呢?这件事难道也不是你干的?”

乔峰心道:“我掳去的那‘少林僧’,此刻明明便在你眼前。”朗声说道:“那日我二人确目睹了少林本寺僧人盗经。大师却硬栽在下掳去了这位少林高僧,请问那位高僧是谁?再者,倘若真是我占去了贵寺《易筋经》,那么慕容公子的伤,我又何苦还求人救治?”

玄寂和玄难对望一眼,张口结舌,都说不出话来。玄慈、玄难、玄寂三大高僧明明亲见他擒去了一名少林僧,可是其后查点全寺僧众,竟一个也没缺少,此事之古怪,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只闻薛神医在旁冷冷地道:“乔大侠和慕容少侠二位,进少林,出少林,如若无人。乔大侠杀一高僧,自身毫发不伤,居然还掳去一位少林高僧,这可奇了。这中间定有古怪。”

乔峰苦笑道:“玄苦大师非我所害,我也决计没从少林寺中掳去一位少林高僧,那日慕容公子为何身在少林,说来话长,但也确实和盗经没有关系。你们有许多事不明白,我们也有许多事不明白。”

薛神医拈须沉吟不语,神色变幻,似胸中天人交战,终于道:“诸位朋友都知道,在下治病有几桩讲究:一不治大奸大恶之人,二不治伤得不明不白之人,三不治为武林同道所不齿之人。公子这伤,连怎么受伤的都说不清楚,确属伤得不明不白。恕老朽爱莫能助。”

慕容复不等他说完,冷笑一声,朗声道:“既然大师没这个本事,那么在下也就不叨扰了。等日后大师所学有成,再来请教。”说罢袍袖一拂,拉起乔峰转身便要离去。乔峰却纹丝不动,一把反握住他手,道:“你等一等。”

他心忖:“刚刚薛神医一搭脉搏,便能将他前后伤情大概说个八九不离十,看来确有这个医治的本事,再求他试试。”抱拳朗声道:“薛先生今日若能搭救慕容公子,乔峰日后不敢忘了大德。”

薛神医微微冷笑:“日后不敢忘了大德?难道今日你还想能活着走出这聚贤庄么?”

乔峰道:“是活着出去也好,死着出去也好,那也管不了这许多。今日能将慕容公子送到先生手中,乔某已了了一桩心愿。”

薛神医神色一变,喝道:“给不给慕容公子治病救命,全凭我自己一念之间,与你姓乔的有什么干系?乔峰,你罪大恶极,我们正在商议围捕,要将你乱刀分尸,祭你的父母、师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你便自行了断罢!”

他说到这里,右手一摆,群雄齐声呐喊,纷纷拿出兵刃。大厅上密密麻麻的寒光耀眼,说不尽各种各样的长刀短剑,双斧单鞭。跟着又听得高处呐喊声大作,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少人来,也都手执兵刃,把守着各处要津。


乔峰颜色微变,纵目四顾,一瞥间便见到不少武学高手,这些人倒有一半相识,俱是身怀绝艺之辈。他一见之下,登时激发了雄心豪气,心道:“乔峰便是血溅聚贤庄,给人乱刀分尸,那又算得什么?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哈哈一笑,说道:“你们都说我是契丹人,要除我这心腹大患。嘿嘿,是契丹人还是汉人,乔某此刻自己也不明白……”

众人听闻“契丹人”三字,群情激愤,闹嚷得更凶了。这时,只听场中响起一个清越声音,越过重重纷嚣之上,朗声道:“贵少林寺玄苦大师并非乔兄所杀。连带他的养父母乔三槐夫妇,也是为他人所杀,陷害栽赃到乔兄头上。”

乔峰一震。不单只他一人震惊,场中群雄更是震惊莫名:说话之人正是慕容复。

乔峰猝不及防,往前踏了一步,顿足道:“你现在说这些作甚?”

慕容复置若罔闻,只偏头低声向阿朱道:“回车上去。”嘱毕,携起她手,将她轻轻往马车那边一推。

他自己则向前踏了一步,提高声音,朗声道:“那日的事情,乔三槐夫妇、玄苦大师之死,在下全都目睹。各位都是在武林中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怎能平白无故,冤枉好人?今日有幸躬逢其盛,诸位高手,济济一堂,愿借这个机会,当着各位武林同道的面,为乔兄佐证,澄清这一桩公案。”

他说话声音不甚洪亮,然而声音清朗,心平气和。

所有的人都不曾料及这一变故,面面相觑。只听慕容复徐徐道:“刚刚一番对答,想必诸位都想知道,那日在下为何碰巧身在少林寺中?这就要从我和乔兄在终南山下相遇说起了。之前我二人虽然南北齐名,却不曾有机会相识。今年四月,为了了结先严一桩未遂的心愿,在下到了祁连山一带,料理一桩家事。不想遭遇仇家,在下学艺不精,为他‘白虹掌’掌力所伤……”

他向谁也不瞧,不疾不徐,负手于场中缓缓踱步,须臾间将那日事情讲述完毕,时不时停下来,侧头咳嗽两声。


待到慕容复把话讲完,场中鸦雀无声,连地上掉一根针的动静都听得见,众人皆作声不得。

要知道今日这英雄帖,振臂一呼,群雄百应,不正是为了声讨乔峰“弑父、弑母、弑师”三大穷凶极恶的罪行?可现在居然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声称这三大罪状是无中生有,而且这个程咬金还是和乔峰齐名的“南慕容”。如今“北乔峰”已声名扫地,“南慕容”三字余威尚在,在场之人有的顾及慕容家向来和本派的情分,有的则忌惮他声名,不欲轻易得罪;有的是参合庄四大家将手下败将,深知利害,这时敢怒不敢言;还有的则是觊觎他家中“还施水阁”武库所藏,怀着讨好巴结心思。场中群雄,心中各自有各自的盘算,但对他所说之话却一致是挑战不得,质疑不得,更附和不得,赞同不得;各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整件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始料未及,令人哭笑不得。

乔峰一语不发,定定地瞧着他,胸膛起伏,眼圈微红。自被逐出丐帮,父母双亡、痛失恩师,连蒙三桩不白之冤,举目天下,茫茫众生,竟无一人信他。刚刚群雄纷纷喊打喊杀,他不曾动容,这时慕容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出头辩解,却令他受了极大的震动。他喉头颤动,心中翻来覆去,只萦绕着一句话:“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有一个人……”至于这个人怎样,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说好了。


见无人响应,慕容复也不急躁,只于当地站定,好整以暇,负手而立。

隔了一会儿,见仍然无人开口,他朗声道:“如前所述,乔兄并未犯下杀父、杀母、杀师三桩大逆不道的罪过。……如今还有哪一位英雄不信在下所言的吗?”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二人几乎同时抬头。

这两声响动极轻微,但二人对视一眼,心下雪亮,都清楚这是武林中人在屋顶行走、踩踏瓦片发出的动静。响声发自西北角上高处,隔了一会儿,东南角也传来“喀拉”两声,随即安静下来。跟着有人轻轻击掌。


“不知是哪一条道上的朋友?”慕容复凝神听了一会儿,忽道。

“我出去瞧瞧。”乔峰立起。他并不吹灭桌上灯火,房门本是半掩着的,他闪身出去,绕至后院窗外,贴墙而立。

只听得客店靠东一间上房中有人说道:“是向八爷么?请下来罢。”西北角上那人笑道:“关西祁老六也到了。”房内那人道:“好极,好极!一块儿请进。”屋顶两人先后跃下,走进了房中。

乔峰心道:“关西祁老六人称...

第十八章



二人几乎同时抬头。

这两声响动极轻微,但二人对视一眼,心下雪亮,都清楚这是武林中人在屋顶行走、踩踏瓦片发出的动静。响声发自西北角上高处,隔了一会儿,东南角也传来“喀拉”两声,随即安静下来。跟着有人轻轻击掌。


“不知是哪一条道上的朋友?”慕容复凝神听了一会儿,忽道。

“我出去瞧瞧。”乔峰立起。他并不吹灭桌上灯火,房门本是半掩着的,他闪身出去,绕至后院窗外,贴墙而立。

只听得客店靠东一间上房中有人说道:“是向八爷么?请下来罢。”西北角上那人笑道:“关西祁老六也到了。”房内那人道:“好极,好极!一块儿请进。”屋顶两人先后跃下,走进了房中。

乔峰心道:“关西祁老六人称‘快刀祁六’,是关西闻名的好汉。那向八爷必是湘东的向望海,听说此人仗义疏财,武功了得。这两人不是奸险之辈,跟我素无纠葛,不是冲着我来的,倒是瞎疑心了。房中那人说话有些耳熟,却是谁人?”


只听向望海道:“‘阎王敌’薛神医突然大撒英雄帖,遍邀江湖同道,势头又是这般紧迫,说甚么‘英豪见帖,便请驾临’。鲍大哥,你可知为了何事?”

乔峰听到“阎王敌薛神医”六个字,浑身一震。


只听得快刀祁六问道:“鲍老板,这几天做了什么好买卖啊?”乔峰心道:“怪道房中那人的声音听来耳熟,原来是‘没本钱’鲍千灵。此人劫富济穷,颇有侠名,当年我就任丐帮帮主,他也曾参与典礼。”

他既知房中是向望海、祁六、鲍千灵三人,便不想听人阴私。正要回房,忽听得鲍千灵叹了口气,说道:“唉,这几天心境挺坏,提不起做买卖兴致,今天听到他杀父、杀母、杀师的恶行,更是气愤。”说着伸拳在桌上重重击了一下。

乔峰听到“杀父、杀母、杀师”这几个字,心中一凛:“他是在说我了。”

只听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左一个“契丹夷种”,右一个“本性难移”,一会儿说乔峰杀了他师父是为了隐瞒出身,一会儿说他杀了他父母是为了抵死不认,乔峰站在门外,听到鲍千灵如此估量自己的心事,寻思:“‘没本钱’鲍千灵跟我算得上是有点交情的,此人决非信口雌黄之辈,连他都如此说,旁人自是更加说得不堪之极了。”一时只觉气往上冲,热血冲动之下,便想一个箭步进门和他当面对质,但待按捺下来冷静一想,又觉啼笑皆非。

听得向望海道:“依兄弟猜想,薛神医此次于聚贤庄大撒英雄帖,就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乔峰。这位‘阎王敌’嫉恶如仇,又听说他跟少林寺的玄难、玄寂两位大师交情着实不浅。”

祁六插口道:“是此去东北七十里的聚贤庄么?”

鲍千灵说道:“不错,这次是游氏庄主双雄慷慨作东,也算是看在薛神医的面子上。我想着,江湖上近来除了乔峰行恶之外,也没别的什么大事,这个帖子只能是为了对付此人。向兄、祁兄,来来来,咱们干上几斤白酒,今夜来个抵足长谈。”


乔峰越是听下去越是暗暗心惊,待听见玄难、玄寂二人名字,不由一凛,心忖:“这一下少林寺也牵扯进来了。他的伤正是玄慈方丈的手笔,万一见了面,只怕还要生出一场是非。”想及此处,不愿再多听,提一口气,轻轻纵身,几个起落,回到房中。

慕容复状甚安详,毫无大敌当前模样,倚于床内假寐。乔峰进来,他睁开眼睛,问了一句:“如何?”

乔峰不欲令他忧心,随口道:“不过是两个专做没本钱买卖的亡命客,跟着店里一支走镖的,一路缀了下来。”话音未落,慕容复已轻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摇头:“乔兄,不必再试。你这人天生说不来诳话。”

乔峰一时哑然,一笑,把刚才所见简单讲了一遍,略去一干说他“杀父、杀母、杀师”的恶言恶语不提。慕容复听完,猜到大半,一声冷笑:“这些江湖人,有胆无识,欺软怕硬。说什么‘江湖道义’,平白无故糟蹋了‘道义’二字。不必把这些无知小人的言语放在心上。”

乔峰摇了摇头,道:“我本不介怀,你不必再劝。我最担心的是薛神医发的这个英雄帖子:他广为召集天下英豪,分明是要和我作对。”

慕容复一怔:“什么英雄帖?”


乔峰适才隐去未提,这时遂将听来的薛神医广撒英雄帖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了,沉默一会儿,道:“我刚才想了一想,这事惟有一个妥当的办法:若是要他医治你,我便不能出头前去。”

慕容复听完,颜色微变,略一沉吟,摇头断然道:“不行。他若视你为武林公敌,召集了这场盛会,我既然要求他治病,躬逢其盛,少不得也得客随主便,声讨你两句。这般苟且偷生行径,岂是丈夫所为?”

乔峰叹道:“我何尝不是和你一般想法?只是你我现在有求于他。我一出面,想来他更不愿出手为你医治了。”

慕容复淡淡一笑:“我这条命本是乔兄救下来的,已经算是多苟活了一段时日。就是不治,那也不足为惜。”

他语气轻淡,但极骄傲,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乔峰不应,心下沉沉盘算。自踏入江湖以来,他从来只有为友所敬、为敌所惧,哪有像这几日中如此受人轻贱卑视,听慕容复这么一说,不由得激发了英雄气概,胸中热血沸腾,心忖:“得一知音如此,夫复何求?”

沉默片刻,只道:“你安心睡罢。明日见到薛神医,我定然有办法让他给你医治。”他这话说得简单寻常,但平常中极见英雄气概。

慕容复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但猜不到乔峰究竟作何打算,目光中多了一分警惕:“乔兄,你想做什么?”

乔峰摇了摇头,只道:“你不必问。我自有分寸。”

他瞧着慕容复躺下,伸手给他掖妥被褥,凝目瞧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来,道:“早些睡。”说罢吹灭烛火,于房内另一张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他平生无论何种大风大浪,都坦然面对,镇定沉着,浑不以生死得失为意。虽知明日必有一场凶险纷争,也心无挂碍,躺下便沉沉入睡。小睡了两个多时辰,神完气足。睁开眼来,屋内仍旧漆黑一片,四周万籁俱静,街上无半点声息,只听见更夫“梆梆”敲着梆子,拖长声音,唱响更次走过。

他心知天色尚早,也不急着起身,盘膝坐起,吐纳调息。刚入定不久,忽听得慕容复于床上转侧了一转侧。他一睁眼,摸黑下床,两步迈过去,伸手欲摸火折子点灯,却闻慕容复出言阻止:“乔兄,不必点灯。我是前两天睡得太多,这会儿反而睡不着了。”

乔峰伸手一摸,他身上衣衫完好,果然是和衣而卧。他退回去,重行于炕上盘坐。眼前一片黑暗,只瞧得见事物隐约的轮廓。他听得见慕容复沉静绵长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胸膛里涌动着一种全然陌生的感受:心软得像春天将融的雪。

他一个字都不想说,然而情境似乎要求必须说些什么:“睡不着可怎么办?天亮还早呢。”

慕容复不响。隔了一会儿,忽轻轻一笑:“要么,你讲个故事给我听?”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乔峰一怔,顿悟是被他听去了阿朱和自己那一番对答,忍俊不禁:“要我讲个故事给你听那也行,只是我的故事都无聊得紧。只怕还没说完,你先困着了。”


黑暗中,瞧不见慕容复脸色。只听见他于枕上轻轻一转侧,衣衫窸窣轻响:“那就不必劳动了。……我倒是有个故事。不知乔兄有没有兴趣。”

“你说罢,我听着。”乔峰顺口应道。

慕容复于黑暗中沉默一会儿,轻轻地道:“刚刚我睡不着,将那天你告诉我的,在杏子林里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总觉得有的地方,不太对劲。”

乔峰一凛。只听慕容复斟酌着问:“……乔兄,你执掌丐帮,多少年了?”

乔峰略一沉吟:“自我接过帮主之位算起,已有八年。”

慕容复皱眉:“……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倘若那日叛乱的诸位长老早知你是契丹人,为何不在当日你即位时就揭破此事?反而非得等到你在武林中已深有声望,才来冒这个一旦策反失败,就是身败名裂的大险?这说不通。……乔兄仔细想一想,最近两年可有得罪过什么人,新结下什么仇家么?”

乔峰摇了摇头:“我也想过。身为帮主,这几年我经手的大事小事,不知凡几,一个人要做事,便必然要得罪人。我也想不出究竟有哪些新结的仇家。”

慕容复出声地思忖着,喃喃地道:“……马大元又是谁杀的?……冒充他的成名绝技想来不难。但他为什么要煞费心机,把这件事栽到姑苏慕容氏的头上?……这件事情里边,西夏人又是什么角色?乔兄,我想此事,丐帮内部,定然安插有西夏一品堂的奸细推波助澜,煽风点火。我于西夏一品堂隐姓埋名一年多,他们于中原武林门派中最忌惮的便是丐帮,只可惜我不熟悉一品堂的丐帮案卷,不知他们派出的奸细名姓。……还有,他们口口声声,说的那个‘带头大哥’,又到底是谁?”

乔峰沉声道:“那封写给汪帮主的信上,有他署名,智光和尚却将所署名字撕下来吞入了肚里。这个‘带头大哥’显是尚在人世,否则他们就不必为他隐瞒了。”

慕容复不语,显是又苦苦思索一阵,最后放弃了,轻轻叹了口气:“乔兄,那雁门石刻,终有一日,你是要去看看的。说不定到时候能有答案。”

乔峰点了点头:“我确有这一桩心愿未了。等你的病好了,我就动身去雁门关寻访这块石碑。”


“雁门关我去过。”慕容复沉默一会儿,忽道。

乔峰闻言一怔,心中顿时泛起疑窦:“你不是一直在西夏?雁门关在宋辽边界,你怎么会去那里?”

“当年路过。”慕容复连顿都不曾打一个,只轻描淡写地这么解释了一句:“……那地方景色壮美,是典型塞外风物。”他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摇摇头,语气中流露出一分遗憾:“……不过不曾留意什么石刻。”

听他对答如流,乔峰疑窦稍减,遂也不以为意:“……塞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慕容复没有立即回答。听动静,他于枕上翻了一个身,支起一只手肘,撑头斜卧。


“塞外苦寒。”他的声音像一个梦一样,在黑暗里静静地流淌。

“一年到头,皮裘始终脱不下来。一过中秋,漫山遍野,雪就下下来了。一直要到开春,来年五六月,这才算完。”

他顿了一顿,低低地吟道:“‘难留连,易消歇。塞北花,江南雪。’”

“……先严在时,向来不许我读诗,说是消磨志气。可是这一句诗,我自幼生长江南,要等到长大离家,到了塞外,才明白它究竟是什么意思。竟不能说得更贴切。”

“‘难留连,易消歇。’”乔峰跟着喃喃地念了一遍,咀嚼着这句诗的深意。六个陌生的字眼在舌尖上滚动,似一枚苦涩的橄榄。

黑暗中,只闻慕容复的声音,似回忆,似沉吟。

“……塞外有极烈的酒、极好的马、极豪迈的英雄人物。我想这些你都会喜欢。天地之大,男子汉大丈夫,哪里不能安身立命。何必一定要囿于中原?”


乔峰耳听他讲述塞外风物,不由悠然神往。眼前似乎浮现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雪中一位翩翩公子,轻裘缓带,手挽缰绳,于冰天雪地间孑然一身,踽踽独行。可是无论怎么都想象不出来,慕容复身穿西夏戎装是怎样一副模样。

“这两年来,你生活在西夏人当中?”


慕容复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西夏胡人,为人虽然粗野,倒是没有什么心机,无论男女,民风粗犷豪爽。……胡人不拘泥于汉人那一套道德伦理,反而别有另一种痛快。……想当年,李陵李将军,羁留胡地,于汉地有家却不能归,看见的想必也是同样的景致。”

乔峰于历史所知甚少,但李陵“飞将军”为匈奴所捕,稽留异国的事迹他自幼熟知,此刻突然重新听见人说起,心中一热,心忖:“汉武帝冤枉他投敌叛国,杀了他留在大汉的家人。”实觉自己今日境遇,众叛亲离,沉冤未雪,走投无路,痛失至亲恩师,自觉竟与李陵当年无二。

一时只觉思潮翻涌,胸中热血沸腾,一股豪气渐生,粗声道:“等我查清这桩身世大事,报了父母恩师深仇,定要上塞外草原,驰马放鹰,纵犬逐兔去,从此不再理会中原江湖种种恩怨。到那时候,慕容,我在塞外住着,你来不来看我?”

慕容复在黑暗中。乔峰瞧不清他神情,但听见他含笑的声音:“乔兄好兴致。到那时候,我必来看望你。”


他停了一停。

“……带着酒来。”


manguinette

《塞北花》 (萧峰×慕容复)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于乔三槐故居盘桓数日,慕容复病情渐有起色。

他是有武功底子的人,此时不用乔峰时时以真力接续,已能坐起自行调息。阿朱试探着问过是否找个医生瞧瞧,乔峰记起那日要他们“另请高明”的大夫,心知这种地方的医生只怕还不如自己高明,摇了摇头,也不多作解释,只道:“普通医生来了也没用。”

阿朱皱眉苦苦想了半刻,忽一拍手,喜道:“有了!阿碧妹子的师父,他叫什么来着……嵇广陵还是阮广陵?”

乔峰一愣,心想武林中何来这么一号人物,低头一想,已转过这个弯来,忍笑道:“可是康广陵康先生?”

阿朱拍手笑道:“对对对,就是他,什么嵇康阮籍的,反正他们这些人名字都差不多。这个老疯子我是见过的,他除了弹琴,...

第十七章

于乔三槐故居盘桓数日,慕容复病情渐有起色。

他是有武功底子的人,此时不用乔峰时时以真力接续,已能坐起自行调息。阿朱试探着问过是否找个医生瞧瞧,乔峰记起那日要他们“另请高明”的大夫,心知这种地方的医生只怕还不如自己高明,摇了摇头,也不多作解释,只道:“普通医生来了也没用。”

阿朱皱眉苦苦想了半刻,忽一拍手,喜道:“有了!阿碧妹子的师父,他叫什么来着……嵇广陵还是阮广陵?”

乔峰一愣,心想武林中何来这么一号人物,低头一想,已转过这个弯来,忍笑道:“可是康广陵康先生?”

阿朱拍手笑道:“对对对,就是他,什么嵇康阮籍的,反正他们这些人名字都差不多。这个老疯子我是见过的,他除了弹琴,别的什么都不会……”

乔峰不禁微微一笑,心忖康广陵也是在武林中叫得上名号的人,到了阿朱这里,却变成“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若让老先生知道,定然要气个倒仰。只听阿朱续下去道:“……可是他有个师弟,倒惯会治病。”

乔峰心中一动,问:“是谁?”

阿朱这一次口齿清楚地吐出一个名字:“‘阎王敌’薛慕华!”

乔峰“啊”地一声,耸然动容:“薛神医?”

薛慕华乃是当世医中第一圣手,只因“神医”两字太出名,连他本来的名字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江湖上的传说更加夸大,说他连死人也医得活,至于活人,不论受了多么重的伤,生了多么重的病,他总有法子能治。乔峰却想不到这人竟然跟慕容家有这一层渊源,这一下喜出望外,转念一想,却又皱起了眉头:“我听说他给人治病,不计较诊费,但脾气古怪,无论是前来求医的家属还是病人,总要全都合了他的缘法,对了他的脾气,才肯收治。这……”

阿朱不等他说完,抢着道:“乔大爷,你可不知啦。我是自小失了父母,孤苦无依,被慕容老爷收留的,阿碧妹子却是被她师父送到慕容家来避难的。看在这一层情面上头,我公子爷他也不能说不救。”

乔峰放下心来,向阿朱问明薛神医所在,所幸离此地不远。二人一合计,事不宜迟,第二天早上就动身前往。

次日上路,行出二十余里,眼看天色将午,于一处茶竂停下来打尖。慕容复并未下车,阿朱将茶水点心端至车上服侍,乔峰将坐骑交给店家照料,和一群行脚模样的商人共踞一桌。

正值四五月深春天气,路上甚热。这一群商人走热了,纷纷撩开衣襟扇风擦汗,不住口地大声说笑,无人注意乔峰。乔峰听他们翻来覆去,谈论的都是货物价格、买卖行情,也不在意,自饮了几大碗酒,吃了一张饼、两斤牛肉。

酒足饭饱,正想起身会钞,忽听闻桌上一个青年商人大声道:“我带了一批砖茶想要脱手,不知现在西夏茶叶是什么行价?”他说话口音哪里人都不似,怪里怪气,听着倒像外国人声气,乔峰不由朝他多看了一眼。此人面白无须,小眼扁脸,倒像个高丽人。

同桌的一名中年商人摇头道:“朴兄若是为了贩砖茶,这两天可不要往西夏去。等一等也好。”

朴姓商人嘻嘻笑起来,道:“哥哥,你莫看我是外国人就哄我。西夏地界,砖茶向来抢手。怎么会不好发卖?”

那中年商人闻言笑骂道:“我怕你一批货砸在手里,好心出言示警于你,你倒好,把我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罢向那客商一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压低声音,悄声道:“我教你一个乖:西夏现在盘查严密得很,货物轻易运过不去。听说前两天有人行刺西夏国主,未能得手。刺客抓不到,西夏迁怒到大宋头上,边境榷市闭市了整整半月,前两天刚刚重新开市,三步一岗,五步一查,不管带的是茶叶还是丝绸,都要开包查个清楚,哨兵趁机索贿盘剥的也有。朴兄若要贩砖茶,还是趁早往吐蕃去。”

二人话锋一转,接下来谈的可都是茶叶价格、丝绸行情了。

他们这一篇话声音虽轻,如何瞒得过乔峰耳目?“西夏国主”四字入耳,乔峰一凛。低头将前后事情连起来一想,顿觉冷汗自背脊上一滴滴地冒了出来,心忖:“他前去刺杀的人,难道是……难道是……”

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只觉头脑一片混乱。

他唤来店家会了钞,立起身,机械地接过缰绳,慢慢朝外走去。阿朱坐在车辕上,双足微荡,笑靥如花,仰着头,和慕容复咭咭咯咯地说着什么。慕容复倚于车壁上,似听非听。他的唇边没有笑意,瞧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神色却是温柔的。

乔峰站住了,像不认识一样瞧了他们一会儿。他简直不能相信,西夏忍辱负重二年、只为博浪沙一击的刺客,和这个苍白疲惫、略带病容的青年竟然是同一个人。

  ※※※

“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你们怎么还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儿看顾。”慕容复皱眉。

乔峰未答,反而是阿朱抢着道:“公子爷,平时你老不在家,婢子一年半载都难得见你一面,现在好不容易见了,可不得把你给瞧个够?”

说毕笑道:“乔大爷,你可看好了我家公子,我洗澡去啦。”至隔壁房收拾出换洗衣服,抱在怀里,高高兴兴地走了。

慕容复被她这篇话噎得一时无话可说,乔峰见状笑道:“你现在身上有伤,离不得人,这本是实话,怎么连说都不让人说?”

他们是在一处唤作怀远镇的地方,这地方人烟稠密,车水马龙。阿朱闹着要洗个痛快澡,便问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要了客房,住了下来。

“你是不知道她。”慕容复叹道,“最擅长得寸进尺。倘若事事都由着她的性子,我就要不得安宁。”

乔峰微笑:“她知道薛神医能治好你,心里欢喜。你就让她任性两天,也不妨事。”

慕容复闻言,一声轻笑:“薛慕华肯不肯治尚且存疑,不必欢喜过早。”他随即正色补上一句:“……这话不必告诉阿朱。”

“此话怎讲?”乔峰皱眉。

慕容复挑眉:“乔兄,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之前你踏访燕子坞,不也是因为错认我杀了贵帮副帮主马大元?……慕容家这门‘斗转星移’的本事,见过的就知道,其实没什么稀奇。但是因为我在江湖上走动得少,反而传得沸沸扬扬,把在下说成了有上九天揽月,下龙宫捉鼋的本事,今天在山西杀人,明天在湖南放火,把一个武林搅动得风声鹤唳。慕容家在江湖上结怨甚多,换成我是薛慕华,也会爱惜羽毛,绝不会轻易答应救治。”

乔峰不曾想到这一层,着实怔了一怔:“看在阿碧姑娘的情面上,难道他会不救?”

慕容复略带嘲讽地笑了一笑:“江湖道义这个东西,需要它的时候,便讲情面。不需要它的时候,便讲拳头。‘情面’二字,玄而又玄。……他若不救,难道还能强迫他?”

乔峰皱眉,沉沉思索片刻,知道他话虽凉薄,所言不虚:“……这次你受伤,原本是因西夏一事而起。派你去的人难道就没有责任?”

他说得极委婉,然而一句话未说完,慕容复已蓦地抬头,扫了他一眼,眼神犀利:“……阿朱告诉你了。”

乔峰点头默认。

慕容复叹气:“这个丫头,心里藏不住一点事。”

“她经不住我追问,这才讲了。”乔峰出言维护。

慕容复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二人沉默相对了片刻,方开口缓缓地道:“乔兄,李延宗的身份,是一名刺客。他只为一个使命而活,那就是杀人。行动失败,我不能连累雇主。从今往后,李延宗就算是死了。”

乔峰没有说话,端起手边酒碗,一饮而尽。他心里萦绕着一个问题,没有说出来,但慕容复似乎猜透他心思,微微点头:“……成王败寇,就是如此。”

他语气漠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不成功便成仁。李延宗不过是个执行者,在位者手中的一枚棋子,行动失败,自然被弃之如屣,并无医治的价值,也无继续存在的理由。没有什么人是不可取代的。若不是‘南慕容’这个明面上的身份太过显赫,他们担心善后麻烦,这条线索本来该在我这里就被掐断。换成是我,也会如此办理,与个人恩怨无涉。”

乔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他口中不言,心下却沉沉思忖:“他刚刚说了‘雇主’二字。雇得起‘南慕容’的人,这天下能有多少?他又岂像是会为金钱所动的人?倘若不是为了财帛,那便决计是为了别的。可是他这样的人,又会为了什么不惜性命?……”

“你西夏此行……”他迟疑一会儿,还是把话问出了口,但是并没有问完。

慕容复闻言一抬头,打量着他,若有所思:“……你想知道我衔命去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乔峰不置可否,不动如山,沉默地迎住他的审视。

慕容复一语不发,盯着他,眼神深不可测,似在掂量这一问的用意,问话的人又知道多少。瞧了他一会儿,似有所触动,眼里的坚冰渐渐消融。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摇头道:“乔兄,原谅我。这个人身份实在太过特殊,干系太大。恕我不能透露。”

这时,忽闻屋顶传来“阁阁”两声轻响。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乔峰蓦然睁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坐在椅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右手还握着慕容复的一只手掌不曾放开。他入睡之后,真气一般的流动,只要手掌不与慕容复手掌相离,一缕真气便不绝如缕。

他定一定神,伸三指搭上慕容复手腕,凝神诊了诊他脉搏,放下心来,松开他手掌。这时阿朱一掀帘子,自隔壁放轻脚步走了进来,低低地道:“对不住,乔大爷,我刚刚来瞧了瞧公子爷,是不是把你给惊醒啦。”

乔峰抬头望了望窗外,夜气清冷,天色依旧如墨般漆黑。他诧道:“我什么时候睡着了?”低头瞧见自己身上搭了一条薄被,想是阿朱给盖上的。


阿朱柔声道:“我睡够啦。你再睡会儿吧,乔大爷,我来守一会儿。...

第十六章




乔峰蓦然睁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坐在椅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右手还握着慕容复的一只手掌不曾放开。他入睡之后,真气一般的流动,只要手掌不与慕容复手掌相离,一缕真气便不绝如缕。

他定一定神,伸三指搭上慕容复手腕,凝神诊了诊他脉搏,放下心来,松开他手掌。这时阿朱一掀帘子,自隔壁放轻脚步走了进来,低低地道:“对不住,乔大爷,我刚刚来瞧了瞧公子爷,是不是把你给惊醒啦。”

乔峰抬头望了望窗外,夜气清冷,天色依旧如墨般漆黑。他诧道:“我什么时候睡着了?”低头瞧见自己身上搭了一条薄被,想是阿朱给盖上的。


阿朱柔声道:“我睡够啦。你再睡会儿吧,乔大爷,我来守一会儿。”

乔峰摇了摇头,道:“我不困。”到他这境地,所需睡眠比常人较少,睡上一两个时辰,已足够精力全复。

阿朱知他脾气如此,也不再劝。她捡起床尾尚未补完的那件衣袍,于桌边坐下,挑亮油灯,开始缝补。这是乔峰的一条裤子,那天在少室山上尽抄小路行走,被荆棘树丛将两条裤腿挂得破破烂烂的。

她低声哼着一只款款的苏白小曲儿,手中飞针走线,时不时抬眼望一眼沉睡未醒的慕容复,神情温柔,又是关切,又是担忧,忙碌一会儿,掩嘴偷偷打了个呵欠。

乔峰盘膝坐于床畔椅上,吐纳调息,这时一睁眼道:“阿朱姑娘,去睡罢。”

阿朱揉了揉眼睛,道:“我不困。”这话刚说完,立即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倒把乔峰逗笑了:“还说不困?”

阿朱也笑了,依言丢下针线,伏于桌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却又睁开眼来,小声地道:“乔大爷,这些日子,我一闭眼,就梦见公子爷被坏人欺负。我……我睡不着。”

乔峰恍然,心想她半夜起身,多半是因为做了噩梦害怕之故,遂温然道:“有我在这里守着,便是有坏人,也不敢来。你快睡。”

阿朱侧头想了一会儿,忽道:“乔大爷,你唱支歌儿给我听,我便睡着啦。成不成?”

乔峰不禁苦笑,他这样一个大男子汉,唱歌儿来哄一个少女入睡,可实在不成话,皱眉道:“唱歌我当真不会。”

阿朱嫣然一笑,道:“好罢!乔大爷是公子爷的朋友,我也不难为你。我刚到公子爷家的时候,晚上想妈妈睡不着,他就编了故事讲给我听。什么兔哥哥啦,狼婆婆啦,讲不到几个,我就睡着啦。乔大爷,我麻烦你,也编几个故事给我听,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乔峰微微皱起眉头。他一生纵横江湖,叱咤风云,今晚此地,眼看却要被这样一个少女一句话难倒。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慕容复提起阿朱,一副啼笑皆非神气,就是换成自己,也奈何不了这个天真烂漫,说话行事却往往出人意表的小姑娘。转念一想,这几天慕容复情况时好时坏,二人轮流伺候,自己总算还是个身负武功的男子汉,阿朱一个娇弱姑娘,衣不解带,几天不曾阖眼,只怕要支撑不住。心忖今日哄也好,吓也好,总得设法让她睡上几个时辰才是。

他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罢。”

阿朱拍手雀跃,刚拍了拍手,忽想起慕容复沉睡未醒,吓得一缩头,吐了吐舌头,悄悄地道:“乔大爷,你请讲罢。”


乔峰虽然答允了,真要他说故事,可实在说不上来,过了好一会,才道:“嗯,我说一个乡下孩子的故事给你听。”

他沉吟着,眼光似飘至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缓缓地道:

“从前,山里有一家穷人家,爹爹和妈妈只有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到七岁时,身子已很高大,能帮着爹爹上山砍柴了,有一天,爹爹生了病,他们家里很穷,请不起大夫,买不起药。可是爹爹的病一天天重起来,不吃药可不行,于是妈妈将家中仅有的六只母鸡、一篓鸡蛋,拿到镇上去卖。……”


待到他将这一段童年往事讲完,窗纸上已透出水蓝色清光。阿朱听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好长时间忘了剪烛芯。一个灯花结得极为沉重,摇晃半天,“噗”地一声,掉落下来,在桌面上烫出一缕焦痕。

乔峰伸手将它捻灭了,出了一会儿神,道:“……这个故事就是这样。”


阿朱愣愣地托腮想了半天,意犹未尽:“……乔大爷,你说这是个故事,不是真的?”

乔峰道:“是真的事情。”

阿朱叹息一声,轻声道:“这样凶狠的孩子,倒像是契丹的恶人!”

乔峰突然全身一颤,跳起身来,道:“你……你说什么?”灯火昏黄,将他巨大的影子照在泥壁上,不住摇曳。

阿朱见到他脸上变色,一惊之下,蓦地里什么都明白了,说道:“乔大爷,乔大爷,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用言语伤你。当真不是故意……”

乔峰呆立片刻,颓然坐下,道:“你猜到了?”

阿朱点点头。乔峰道:“无意中说的言语,往往便是真话。我这么下手不容情,当真由于是契丹种的缘故?”

阿朱柔声道:“乔大爷,阿朱胡说八道,你不必介怀。那大夫踢你妈妈,你自小英雄气概,杀了他也不希奇。”

乔峰摇了摇头。他此刻心灰意冷,不欲再多说什么。


阿朱想了半天,安慰他道:“乔大爷,他们说你是契丹人,我看定是诬蔑造谣。别说你慷慨仁义,四海闻名,单是你对公子爷,此情此义,天地可鉴。契丹人残毒如虎狼一般,跟你是天上地下,如何能够相比?”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也觉苍白无力。

乔峰默然片刻,忽道:“阿朱,倘若我真是契丹人呢?你还理我不理?”

其时中土汉人,对契丹切齿痛恨,视作毒蛇猛兽一般,阿朱一怔,说道:“你别胡思乱想,那决计不会。契丹族中要是能出如你这样的好人,咱们大家也不会痛恨契丹人了。”

乔峰默然不语,心道:“如果我真是契丹人,连阿朱这样的小丫鬟也不会理我了。”他胸口血气翻涌,自知为慕容复接气多次,内力消耗不少,当下盘膝坐在床畔椅上,吐纳调息。

阿朱瞧了他一会儿,也伏于桌上,闭上了眼睛。


乔峰闭目盘坐一阵,然而脑海中思绪翻涌,心烦意乱,哪里静得下心来。

他睁开眼睛,见阿朱已经伏在桌上睡熟,肩头微微起伏,昏黄的灯光为晨光所冲淡,映着她一头秀发。他拿下身上薄被,搭在阿朱肩头,俯身吹灭了油灯,忽闻炕上传来微弱响动。

乔峰一凛:“吵醒你了么?”

慕容复摇头不要他扶,自己挣扎着吃力地坐了起来。晨光将他的脸映得清隽苍白,他的眼睛像秋天的寒潭,深邃而明亮。

乔峰想起小时候师父告诉过他,生病的人,眼睛格外地亮。可是现在师父已经仙逝,杀父、杀母、弑师三桩大逆不道的罪行,不分青红皂白地被安在他的身上,他平生最受不得别人冤枉,可是现在就连是谁栽赃给他的都无从追寻。

忽又想到一件事:“为什么爹爹妈妈都说,我跟着他们是委屈了我?父母穷,儿子自然也穷,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怕我的确不是他们亲生儿子,是旁人寄养在他们那里的。想必交托寄养之人身分甚高,因此爹爹妈妈待我十分客气,不但客气,简直是敬重。那寄养我的人是谁?多半便是汪帮主了。”想至此处,头皮一麻,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慕容复任由他这么不着边际地想下去,移开眼光,环视着周围陈设,轻声道:“你带着我,又回到你父母的旧居来了。想必是很珍惜这里的。”


他说得极平淡而极笃定,似乎万般道理尽在这一句话里,无比自然。

乔峰只觉一阵鼻酸,热泪就要冲出,急忙扭过头去,掩饰地顺手拉开炕边桌子的一只抽屉,不禁一怔:只见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小孩子的玩物,有木雕的老虎,泥捏的小狗,草编的虫笼,关蟋蟀的竹筒,还有几把生了锈的小刀。这些玩物皆是农家常见之物,毫不出奇。乔峰却拿起那只木虎来,瞧着呆呆的出神。

慕容复避而不看他的脸,伸指尖轻抚那只装蟋蟀的竹筒,低着头,道:“我的父亲,是五十多岁上头没的。他发病甚急,上午起病,下午人就没了。一份家业,就这么交到我的手里。他也不想想。那年我才十多岁,懂得些什么?……”

他收回手,一笑。笑意爬上唇角,却漫不进他眼睛里,他的眼睛冷冷的,似乎在笑父亲,又似乎在笑自己:“……亡父交到我手里的这么一盘棋,支离破碎,水银泻地。我几乎下不完它。”

乔峰默默地立着,听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地于炕边坐下。

慕容复掀动眼皮,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十三岁那年,阿朱阿碧到了我家。”

他倚于壁上,仰起头,出神地望着帐顶,眼睛里逐渐有了回忆的温度:“……我父母对她们疼爱得不行。对我管教却严厉得紧。上午练功,下午读书。什么君子立若磬折,拱若抱鼓,立的规矩,那可多了去啦。打小起,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别人家的爹爹妈妈。”他的声音低沉,于室内回荡。

乔峰低着头,坐于炕边,沉沉地将一只大手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听了一会儿,忽道:“你是你父亲的亲生孩儿,他对你期望甚高,自然也就对你严厉。”


慕容复脸上掠过一丝阴影,隔了半晌,字斟句酌,有些吃力地道:“我父亲对我的期望,确实不低。为了这个,我没少腹诽过他。……可是,要等到父亲去了,我才知道他对我的好。……这些话,我没有跟人说过。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

他的声音突然一绊,及时地顿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脱口而出:“乔兄,刚刚我都听见啦。你的爹爹妈妈,他们非常地疼爱你。”


乔峰坐于炕边,低头瞧着手掌中那只小木虎,怔怔地似听非听,听到这里,突然抬手抱住了头,揪住自己头发。只觉天地虽大,竟无自己容身之所,思涌如潮,胸口热血沸腾。

茫茫一片悲恸无计间,只听见慕容复冷静的声音,不带丝毫怜悯之意:“你是不是契丹人,对你的爹爹妈妈来说,……对你来说,有什么要紧?”

乔峰摇了摇头,颤声道:“我的爹爹妈妈虽对我好,但他们因我而死,却与跟我害死的一般无二。不是说契丹人都生性残暴?……我……我……”

慕容复缓缓地道:“乔兄,你我虽向来齐名,但素不相识。你仅仅凭着‘南慕容’三字和一点义气,便对在下这点虚名再三维护,不惜远赴无锡,来寻我澄清马大元冤案。在杏子林中,你又对我的表妹弱婢,多有回护。这岂是残暴无德之人的行径?”

乔峰笑了一声。这一声与其说是笑,更类似受伤野兽的嗥叫:“就是一只狗儿猫儿,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他死。更何况是人?我救你性命,非出本心,只不过一时逞强好胜。你不必劝我。”


慕容复的眼里忽蹿起一点火星,锋利如剑刃寒芒,一闪而逝。

他突然坐起身来,忍痛前倾,伸手抓住乔峰肩膀,近乎粗鲁,将他的身子扳转过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乔兄,你听好了,这些话我只说一遍。回头你再问我,我是不会承认的。”

他的眼睛像透明的琥珀色琉璃,夹杂着碧绿斑点,有微微的怒气,不服,痛惜,也有无可奈何。

震惊之下,乔峰一时不能移开视线,只听得慕容复冷静的声音在响:“……你我齐名。可我这些年实在太忙,连练功都荒废了,疏于在江湖上走动,人人却偏偏都要跟我提起你的名字。我这个人,心高气傲,看人识人,向来眼高于顶。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配不配和我齐名。”

他停下来,侧头咳了两声,呼吸有些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潮。乔峰一凛,刚想打断,然而慕容复眼睛里的神色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他喘匀一口气,缓缓道:“那天,终南山下,那片林子里。当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却在那里见到了你。与君一见,才知道他们以前所言不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痛抬手,揪住乔峰后颈短发,另一只手手指陷进他肩膀里,指关节已经发白:“慕容家近年不大在江湖上出头,名声毁誉参半,武林中人,说什么难听的都有。难道便不活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旁人有闲话,那便让他们说去罢了,难道还当得真?……我只遗憾,与君相知相识,竟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比起这些,你是不是契丹人,于我有什么紧要?于你又有什么紧要?……”

乔峰怔怔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慕容复松开他,整个人仍不住轻轻发抖,看他神情,已经在后悔刚才一时失言,说得太多。

他胸膛起伏,喘了一会儿,慢慢退回枕上,不再理会乔峰。


乔峰立起身来,摊开手,低头瞧着手心中那枚木头老虎,瞧了一会儿,伸手握紧了它。

他的神情已不复适才的茫然无措,木雕小虎的棱角像羊羔初生的角,莽撞而温柔,深深刺进他手心里。

“你休息吧。”他说。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乔峰快步穿过院落,还没走到厨房门口,已然瞧见自门口冒出滚滚浓烟,一个小阿朱自浓烟里钻了出来,脸色惊惶,不住呛咳,大喊“救命!”

乔峰一惊,第一个反应是有敌人来袭,横掌当胸,护住门户,脚下不停,飞步冲入厨房,才冲进去,顿时被滚滚浓烟呛了一个倒仰。他眼睛被刺激得泪水涟涟,哪里瞧得见四周情形,正被呛得连连咳嗽,忽听闻阿朱去而复返,尖声叫道:“乔大爷,当心!”提起手里提着的一只木盆,“哗”一声泼了出去。

她这一盆水原来是泼在灶边一堆浓烟滚滚的木柴上头,只闻“嗤啦”一响,闷烧的火头立熄,浓烟一时半会儿却散不去。乔峰伸手揽住阿朱,带她飞奔出外,二人奔至屋外方立住了,惊魂未定。

“...

第十五章



乔峰快步穿过院落,还没走到厨房门口,已然瞧见自门口冒出滚滚浓烟,一个小阿朱自浓烟里钻了出来,脸色惊惶,不住呛咳,大喊“救命!”

乔峰一惊,第一个反应是有敌人来袭,横掌当胸,护住门户,脚下不停,飞步冲入厨房,才冲进去,顿时被滚滚浓烟呛了一个倒仰。他眼睛被刺激得泪水涟涟,哪里瞧得见四周情形,正被呛得连连咳嗽,忽听闻阿朱去而复返,尖声叫道:“乔大爷,当心!”提起手里提着的一只木盆,“哗”一声泼了出去。

她这一盆水原来是泼在灶边一堆浓烟滚滚的木柴上头,只闻“嗤啦”一响,闷烧的火头立熄,浓烟一时半会儿却散不去。乔峰伸手揽住阿朱,带她飞奔出外,二人奔至屋外方立住了,惊魂未定。

“怎么回事?”乔峰心有余悸。

阿朱似知道做错了事,低头怯怯搓弄衣带,乔峰又问了一遍,方细声道:“我刚刚做饭……一个不小心。灶里火星引燃了旁边堆的木柴。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烧得大啦,扑都扑不灭。”

乔峰急忙拉她至亮处一瞧,见她全身上下并无烧伤,只不过受了不小的惊吓,鬓发燎掉了一绺,一张小脸儿熏得云山雾罩的,这才放下心来。遂放开她,转身拧了一把手巾,递给她擦脸:“那你叫‘救命’做什么?吓我一跳事小,惊动你家公子,事情可就大了。”

阿朱接过手巾把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烟大得很,我心里发慌。还以为惹了祸,要把房子都烧啦。”

乔峰实在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阿朱见他笑,还以为是笑自己,小嘴一扁要哭。乔峰眼看不好,忙劝道:“阿朱姑娘,我不是笑你。没想到你不会用这乡下土灶。该教教你,是我的不是。”


说着看烟气已散,他率先走回厨房,阿朱跟了上来,立在门框上擦脸,看乔峰重新点燃油灯,扶起翻倒的板凳,俯身收拾地上狼藉,将未燃尽的湿柴抱到门外,又于地面洒上一层干燥沙土,重新动手起火。她神色又是惊奇,又是钦羡,看了一会儿,由衷地赞叹道:“乔大爷,原来你连这个也会。”

适才灶口被泼湿了一半,不太好烧。乔峰把几块干木柴、落叶拢至一处引燃,俯身轻轻吹着,想令它燃得旺一些,头也不回,顺口道:“烧火这活儿,谁不会?”

阿朱的脸色黯淡下来:“我就不会。”

乔峰一笑:“说起来你也是慕容家的小丫鬟。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阿朱“咯”地一笑,像听见了什么新奇话儿,拍手道:“燕子坞厨房里,哪能有什么都会的呢?各人各司其职,有烧火的,切菜的,打下手的……我跟阿碧,就只管伺候公子爷贴身衣物、饮食起居。”她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落给乔峰听:“……外头的针线,哪能上他的身呢?”

数落一会儿,笑道:“我跟阿碧,公子爷平时也不真当我们是丫鬟。他还买了几个丫鬟服侍我们呢。”

乔峰微笑,心想江南富贵风流之家,果真连日常饮食起居都不同凡响,顺口道:“那你不会烧火,也不奇怪。你都不会,那慕容公子当然更不会啦。”

阿朱叹道:“乔大爷这回可猜错啦。我公子爷一开始是什么都不会,可是等他上西夏待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就什么都会啦。烧火、做饭、洗衣。他在外头,这些事情都没有人服侍。”说着眼圈儿一红。

乔峰听见“西夏”二字,心中不由自主地一动,拨火的手顿了一顿。

只听阿朱柔声说下去道:“只可惜他在家的日子太少。每次刚刚到家,呆不住两天,我和阿碧还来不及把他的模样瞧清楚,他就又出门啦。慕容家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武功名气太响,就是这点不好,有什么仇怨,总找到我公子爷头上来。啊哟,乔大爷,我还没问你呢,原来之前你真的没见过我家公子爷?那日杏子林中,大家都说马大元是公子爷杀的。我看你那么为他开脱,还以为之前你就认识他呢。”

乔峰摇了摇头,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他。”遂将偶遇李延宗一事简单说了一遍。


阿朱怔怔地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来,颤声道:“他……他这一次任务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他怎么也不通知一声邓大哥他们?”

乔峰沉吟,心忖:“换成是我,身上负着一桩这样的案子,第一个也不会愿意连累家人。”但他并没说出口,只道:“这件事乔某既然管了,自然会一管到底。姑娘不必担忧。”

阿朱又惊又喜,又是感激,大喜之余,盈盈地拜了下去,正色道:“乔大爷,慕容家三代单传,倘若公子爷有个三长两短,死去的慕容老爷是不会原谅我的。阿朱这里给你磕头啦。”

乔峰不意她竟执此大礼,将手中火棍一扔,急忙上前搀扶:“姑娘不必多礼。”

阿朱任他扶了起来,微笑道:“这么说,乔大爷之前和我公子爷确是没见过。之前闹的这一场误会,也算是冥冥中的缘分了。”

乔峰松开她,已经又转回灶前,背对着她道:“之前虽然不曾见过,但是我听过慕容公子的名字。”

阿朱皱眉笑道:“乔大爷勿要往心里去。江湖上怎么说他的我也听过一些,那些话,真的是好坏参半,有的把他说成天上有地下无,有的把他说得十恶不赦。”

乔峰微微一笑:“我听见的,自然都是好话。”

阿朱不禁好奇起来:“乔大爷,你都听过哪些?”

乔峰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道:“……之前听过的,我都已经忘了。”


小火在他的照料下渐渐有了起色,火舌舔着炉膛。乔峰往火里添了一块干柴禾,让它烧得更旺一些,跳动的火光映着他粗犷脸膛。

他起身半跪着,凝目眺望着灶火,若有所思地道:“阿朱姑娘,那次你在无锡城外见到我,我本来是要去姑苏城找慕容公子的。”

阿朱嫣然一笑,叹道: “乔大爷就算来了,公子爷也不在家。他整天在外奔走,一年到头,倒难得有几天在家的时候。来找他寻仇的这些人是不知道,这两年他其实一直在西夏,没有回过中原,哪能够朝发夕至呢?又不是吕洞宾,飞剑能取仇人性命。”言下之意,她分明猜到了一开始乔峰来找自家公子爷是为了什么。

乔峰轻轻地吁出一口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一直憋着的长气:“他放着好好的公子哥儿不做,跑到西夏军中去做什么?”

这一次阿朱没有立即回答,犹豫片刻,正色道:“乔大爷,我敬你是个一言九鼎的大英雄,公子爷的救命恩人,之前又已经知道他在西夏军中,我才跟你讲这些。请乔大爷千万不可告诉别人。”

乔峰一凛,道:“我必不告诉别人。”


只听阿朱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这一次,我公子爷是奉了大宋皇帝的命令,接下了一桩隐秘差事,易容改装,掩藏身份,潜入西夏。”

乔峰震了一震。他早就猜到,慕容复身上这桩他拼了性命都要守护、守口如瓶的使命,必然性质隐秘,但绝没想到,事情关联利害如斯之大。低头一想,问道:“他的易容术,是你教的?”

阿朱点头道:“公子爷的武功是家传的,易容术却不是慕容家传的,是我无师自通的。打小我就爱扮成别人的模样玩耍,玩耍哪儿需要教呢?这次我公子爷整整去了两年,光在西夏军中就呆了一年多,为的是取信于西夏人,去刺杀一个人。”

乔峰浑身一震,拨火的手连带抖了一抖,火棍带出点点火花,几粒火星溅了出来。他伸足将之碾灭,抬头去瞧阿朱,她正于灶前忙碌,火光映着她娇俏面容,一派天真无邪神气。心想:“这么一个娇柔少女,说起杀人,居然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哑声问:“他要杀的是什么人?”

阿朱摇头正色道:“他杀的是谁,我可就不知道啦。这些男人家的军国大事,公子爷向来不让我们参预,连问都不许过问的。他平时对我们最是和气,我们几个有时候淘气,还连带着王姑娘一起淘气,要是被他知道了,多半也不说什么。最多说我们几句,有时还得代为在王夫人面前受过。”说到这里,脸一红,一吐舌头,偷偷地瞟了乔峰一眼。

乔峰笑了一笑,心忖:“你一个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谁也不告诉一声,就敢混进少林偷盗经书,确实也是够淘气的。你家公子对你这般忍让纵容,着实是他脾气好。”

想到这段时间以来朝夕相对,不曾见过他哪怕说话声音提高半点模样。但是又转念一想,这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表象背后,隐藏的竟然是一名忍辱负重多年,只为负隅一击的刺客,肃然起敬之余,暗暗心惊。


只听阿朱柔声续下去道:“……可是如果这件事情上不遂他的意,公子爷是要发脾气的。他发起怒来,连说话声气都不高一高,但是可吓煞人啦。他跟王相公在书房密谈的时候,别说让我们旁听了,就连要茶要水,都只叫包三哥他们亲自动手。王相公来的时候,公子平日读书的那一处偏院,是不许无干人等靠近的。”

“哪个王相公?”乔峰愈听愈觉蹊跷。

阿朱“咯”的一声,笑弯了腰,拍手笑道:“就是‘拗相公’王相公呀。他脾气拗不拗我是不知道,做到宰相的人了,一件白阑衫子,真真邋遢得紧,像是穿了半年没洗,前襟星星点点,全是菜汤墨汁。我真怕被他碰一下,回头连公子爷的衣裳都洗不干净……”

乔峰“哦”了一声,明白过来:“原来是王荆公先生。”他向来不关心政局,但知此人执政清正,对西夏态度一向强硬,因此对他多有敬重。但一明了此人身份,不由生出无限疑窦,心忖:“江湖中人,一贯在野不在朝,脾气高傲,不应朝廷起召。不想慕容家竟与朝廷有如此深的渊源?”

只听阿朱道:“王相公么呒啥排场。司马相公来的时候,排场可就大了,兵大爷一直摆驾到太湖边上。文官么下轿,武官么下马。我怕公子爷还是没有胃口,我给他熬点儿粥。乔大爷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做。”

乔峰不防她如此突兀地改换了话题,顺口应道:“我没有什么想吃的,有酒喝就行。”

阿朱笑道:“那天沽的酒还剩好几坛子,我瞧着,约莫够乔大爷今晚喝的罢。”

乔峰点点头,看灶下火已烧旺,站起身来,盯着跳动的火光瞧了一会儿。之前的一些疑问是得到了解答,但是这些答案却又引出了更大的谜团,像滚雪球一般,在他心中越滚越大。


只听阿朱柔声道:“乔大爷,公子爷离不得你。这都有一会儿了。”

这一句话点醒了乔峰。他扔下手中火棍,道:“我这就去瞧他。”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阿朱于溪水边洗过脸,卸下身上一应伪装,将宽大的僧袍系系紧,略微整理仪容,临水掠掠鬓发,拢着头发走回,怯生生地问:“乔大爷,我公子爷的伤势,究竟要不要紧?”

乔峰正坐于慕容复身边发怔,阿朱这一句话将他点醒,心忖:“他受了伤,吹不得风。这附近哪里能找个地方安置他才是?”心知最近的镇子也要半个时辰脚程,正彷徨无计,忽想起一个地方来,心道:“是了。那里必然安全。”

心意既决,他站起来,道:“慕容公子受的伤不轻,恐怕我也没有办法医治。”

阿朱不防他竟出此言,“啊”地一声轻呼,掩住了口。自结识乔峰以来,见他于杏子林中力排众议,为慕容复开脱、镇服众人、出手退敌、代人受过,何等气...

第十四章




阿朱于溪水边洗过脸,卸下身上一应伪装,将宽大的僧袍系系紧,略微整理仪容,临水掠掠鬓发,拢着头发走回,怯生生地问:“乔大爷,我公子爷的伤势,究竟要不要紧?”

乔峰正坐于慕容复身边发怔,阿朱这一句话将他点醒,心忖:“他受了伤,吹不得风。这附近哪里能找个地方安置他才是?”心知最近的镇子也要半个时辰脚程,正彷徨无计,忽想起一个地方来,心道:“是了。那里必然安全。”

心意既决,他站起来,道:“慕容公子受的伤不轻,恐怕我也没有办法医治。”

阿朱不防他竟出此言,“啊”地一声轻呼,掩住了口。自结识乔峰以来,见他于杏子林中力排众议,为慕容复开脱、镇服众人、出手退敌、代人受过,何等气派,何等豪迈,在她心目中,乔峰就如同天神一般,是个无所不能的人物,现在居然说她公子爷伤势不治。既然乔大爷说不治,那想必是真的不治。一时吓得呆了,六神无主。

只听乔峰接下去道:“……你家公子这次受伤,是因我而起。我自然设法延医问药,替你治好他。乔某言出必行,姑娘不必忧心。”

他说得极平常,并无半句豪迈言语,但阿朱听了这话,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知道乔峰一言既出,公子爷性命便当无厄,大喜过望,感激之余,深深地拜了下去,含泪道:“乔大爷,您救了我公子爷,阿朱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乔峰心下沉沉盘算,只摇了摇头,弯腰轻轻一使力抱起慕容复,道:“姑娘随我来。”



  ※※※



“这地方真好。”阿朱雀跃。


乔峰微微一笑,心忖毕竟是年轻姑娘,心里存不住隔夜愁,刚刚还哭得伤心欲绝,这会儿转眼又破涕为笑。转身进屋,隔了一会儿,捧了一身衣服出来给她,道:“换上罢。”

阿朱接过衣服,见是一套寻常农妇衣装,谢过乔峰,欢欢喜喜地待要走,忽扭身笑道:“乔大爷,这里是什么地方?”

乔峰不答反问:“我先问你。阿朱姑娘,你到少林寺去干什么?”

阿朱笑道:“唉,说出来你可别笑我胡闹。我家公子出门游历,好久不在家啦。我和阿碧在家天天等他,左等他也不来,右等他也不来。这次好不容易跟王姑娘一起出门,记起来听慕容老爷在世时说过,少林寺藏了一部厉害经书,想去瞧瞧。哪知道我好好的进寺去,守山门的那个止清和尚凶霸霸的说道,女子不能进少林寺。我跟他争吵,他反而骂我。我偏偏要进去,而且还扮作了他的模样,瞧他有什么法子?”

乔峰听她说得天真烂漫,不禁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我刚刚见姑娘在铜镜后面取走了一部经书。难道就是这一部?”

阿朱道:“其实慕容家中还施水阁,藏有天下武功。我家公子爷要想学武功,什么秘籍没有?何必非得要这劳什子?我盗它出来,一是为了跟那帮秃驴赌气,二是为了过世的老爷。老爷当年在时,曾经说过,武功贵精不在多,其实少林派真正的绝学,乃是一部《易筋经》,只要将这部经书练通了,什么平庸之极的武功,到了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乔峰肃容道:“此语深得我心。可惜慕容先生已然逝世,否则晚辈定要至庄上拜见,见一见这位天下奇人。”

阿朱听见他夸自家老爷,心花怒放,嫣然一笑,道:“慕容老爷在世之日,向来不见外客,但以乔大爷和公子爷的交情,当然又作别论。”

说着伸手从怀里取出个油布小包,放在乔峰手里,笑道:“我偷了这部经书出来,本想送给公子,请他看过之后,在老爷墓前焚化,偿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愿。如今我公子爷身受重伤,也不知要它来干什么。”


乔峰低头若有所思地瞧着这小包,心中忽然一动,脱口而出:“阿朱姑娘,说不定这经书能治你家公子的病。”

阿朱闻言喜形于色。才喜上眉梢,却又颜色一变,小心翼翼地道:“乔大爷,你不是在哄我罢?”原来她刚才听说慕容复这病难治,怕乔峰是为了令她放心,信口开河。

乔峰摇头道:“我为什么要哄你?我是听说过这门武功奇妙,有起死回生、再造丹田之功。慕容公子现在正是丹田受损,也算是对症下药。”

阿朱喜道:“那快打开瞧瞧!”

乔峰当下便将那油布小包打了开来,只见薄薄一本黄纸的小册,封皮上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奇形文字。他心里一咯噔,暗叫:“不好!”翻开第一页来,只见上面写满了字,但这些字歪歪斜斜,又是圆圈,又是钩子,半个也不识得。

阿朱“啊哟”一声,顿足道:“原来都是梵文,这就糟糕了。我本想这本书是要烧给老爷的,我做丫鬟的不该先看,因此经书到手之后,一直没敢翻来瞧瞧。唉,无怪那些和尚给人盗去了武功秘笈,却也并不如何在意,原来是本谁也看不懂的天书……”说着唉声叹气,极是沮丧。

乔峰若有所失,翻了几页,抬头道:“阿朱姑娘,慕容家还施水阁里头,有没有哪部书或许能治公子的病的?”

阿朱面露难色:“要是王姑娘在这里,或许还能说得出来,我是确实一丁点儿也不懂这些。”越说声音越小。

乔峰默然片刻,只道:“得失之际,那也不用太过介意。慕容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姑娘不必过于忧急。”将《易筋经》重行包好,交给阿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慕容复慢慢醒转。

睁开眼来,首先看见的是一顶青布帐顶,跟着发觉是睡在炕上,身上搭了一张蓝花布面薄被,和那日收留他二人的农妇家中的花色一模一样。他一时神智未曾全然清醒,只觉口渴,正欲坐起,微一转侧,却觉胸口一阵剧痛。

“你醒了。”他听见乔峰的声音。一只大手伸过来扶住他身子,一只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递了过来。

慕容复想道谢,却觉喉咙干涸得发不出声音。就着他手喝了两口水,开口第一句话先问:“阿朱呢?”

“她没事。”乔峰将碗放下。“看你睡着,去厨房里忙了。”

慕容复略觉心安,躺回枕上,略一思索,想起之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再一瞧,房中天光已昏。他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乔峰的声音里有一丝倦意。他坐在炕边,活动了一下头颈和手臂筋骨,骨节“喀喀”作响。房中尚未掌灯,看不清他面目表情。

慕容复一震。他顿时明白,自己还活着,只有一个可能性:这两天一夜,是乔峰不眠不休,以内力接续,为他续命,无一刻松懈,硬生生地将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同为武人,他岂能不知道这么做的牺牲和损耗,乃至危险;太过震惊,胸中思潮翻滚,百感交集,一时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要提这一个‘谢’字。”乔峰似猜知他在想什么,慢慢地摇了摇头,“……当时在铜镜后面,你我本有机会脱身,是我不肯走。……你受的伤,责任在我。”

慕容复摇了摇头,道:“不是你的错。当时若一走了之,我便遇不见阿朱。”

乔峰却微微一笑:“这个阿朱姑娘。你知道她上少林寺是来做什么的?”

慕容复闻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半是无奈,半是后怕:“她还能有什么事?总之不是好事。阿碧还好,不让我操心。阿朱这个小丫头,有的时候,我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想起少林寺一场恶战,玄慈向扮成止清的阿朱后心全力拍出的那一掌“劈空掌”,力道开碑裂石,仍觉心有余悸,于枕上转侧了一转侧,半闭着眼睛,渐渐陷入了回忆,喃喃地道:“你没见过她刚来我家时的模样。那时我十三岁,她还小呢。四五岁的一个小不点儿,才这么丁点儿高,还不到我胸口……”他唇边露出微笑,声音却越说越轻,渐渐低了下去,抬手想示意当年的小阿朱身量,手举到一半,忽软软垂落。乔峰微微一惊,俯身握住他掌心,催动内力,以真气接续。

过了片刻,慕容复悠悠醒转,一睁眼,歉然道:“乔兄。前日蒙你大恩,搭救阿朱阿碧,我尚未谢过。”

乔峰不语,脸色凝重,只缓缓摇头。慕容复就知道还是那一句“不要提这一个谢字”。他也沉默下来,隔了一会儿,道:“我刚刚又犯病了?”

乔峰答非所问,沉声道:“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慕容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朱,她,”乔峰欲言又止,咳了一声:“盗了少林寺的《易筋经》。”

“什么?”慕容复蓦然睁大眼睛,一时间惊得连病痛也忘了,差点从枕上挣扎而起:“你是在告诉我,她一个人潜入嵩山,盗了少林寺视若珍宝的这部经书?……她这是嫌我慕容家的仇结得还不够多么?”

乔峰急忙伸手按住他:“你不要恼。若恼,我就不和你说这些了。……她确是盗出了《易筋经》。没有恶意,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慕容复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半晌,长叹一声:“是我管教无方。这些年,我大多时候在外奔走事业,在家的日子实在太少了,对她们疏于陪伴。”

乔峰抬眼望了一望天色,伸手出去,于炕桌抽屉里摸索火石火镰,口中道:“她拿到这部经书也是好事。我听说过这门功夫能治丹田损伤,想看看能不能对你的伤有所裨益。可惜经书是梵文写成的。……我想着你博学通识,你可识得梵文?”

慕容复摇头:“不曾学过。”

“叮”一声轻响,火石敲击火镰,乔峰点着了灯,一点温暖的橘色火光在他手里摇曳着升腾而起。他捧着那盏油灯走回来坐下,灯光映亮他胡子拉碴的脸,紧锁的眉心,二人于灯下瞧着彼此,都油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乔峰心中尚盘旋着无数疑问和谜团,然而瞧着慕容复苍白的脸,没有一句话能够出口。


相对无言片刻,乔峰伸出手来,手刚举至半空,随即察觉自己失态,怔了一怔,缩回手去。

他似叹息,又似安抚,不知是说给慕容复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道:“你醒了就好。不识得梵文也没关系,练不了《易筋经》,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适才一番对答,已耗去慕容复大半精力。他此时极虚弱,无心多言,闭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昏昏沉沉,正要浑噩睡去,忽似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勉力一睁眼,正色低声道:“乔兄,我慕容家在江湖上虽有结怨,但是贵帮的马大元……我没有杀他。”

乔峰震了一震,道:“我知道。”

慕容复得了他这三字,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略微安心,点了点头,重行闭眼,不一会儿昏昏睡去。


乔峰怔怔地望了一会儿他睡容,轻轻地呼出一口长气,立起身来。

他忽而一皱眉,向空气中嗅了一嗅,大踏步出门向厨房走去。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十三章

五天日更之最后一天


==

第十三章


兔起鹘落,变数陡生。

止清这“公子爷”三字一出口,李延宗脸色陡变,失惊道:“……你是?”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藏身于佛像背后,止清这一声惊叫出口,已为前殿玄慈、玄寂、玄难三位高手所察觉。忽闻玄慈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八字一出口,三僧忽地飞身而起,转到了佛像身后,从三个不同方位齐向乔峰、李延宗二人出掌拍来。


乔峰暗惊,没料到这三个老僧老态龙钟,说打便打,出掌如此迅捷威猛,一霎时间,已觉呼吸不畅,胸口气闭,少林寺三高僧合击,确是非同小可。百忙中分辨掌力来路,只觉上下左右及身后五个方位,已全被三僧的掌力封住,倘若硬闯,非使硬功...

五天日更之最后一天


==

第十三章



兔起鹘落,变数陡生。

止清这“公子爷”三字一出口,李延宗脸色陡变,失惊道:“……你是?”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藏身于佛像背后,止清这一声惊叫出口,已为前殿玄慈、玄寂、玄难三位高手所察觉。忽闻玄慈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八字一出口,三僧忽地飞身而起,转到了佛像身后,从三个不同方位齐向乔峰、李延宗二人出掌拍来。


乔峰暗惊,没料到这三个老僧老态龙钟,说打便打,出掌如此迅捷威猛,一霎时间,已觉呼吸不畅,胸口气闭,少林寺三高僧合击,确是非同小可。百忙中分辨掌力来路,只觉上下左右及身后五个方位,已全被三僧的掌力封住,倘若硬闯,非使硬功不可,不是击伤对方,便是自己受伤。心中只转着一个念头:“不能让掌力波及于他。不能逼他出手。”不及细想,双掌运力向身前推出,喀喇喇声音大响,身前佛像被他连座推倒。

他一松开止清,止清顿时扑到李延宗怀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泣道:“公子爷,是我,是我,给公子添麻烦了……”

李延宗一手揽住他,厉声道:“有话待会儿再说!”话未说完,只觉背心上掌风凌厉,掌力未到,风势已及。他放开止清,顾不得应承过乔峰一些什么,正欲回身接下这一掌,忽闻一声沉喝:“掌下留人!”

却是乔峰飞身赶到,右手抓起身前那座装有铜镜的屏风,回臂转腕,将屏风如盾牌般挡在李延宗身前。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玄难一掌打在铜镜之上,只震得乔峰右臂隐隐酸麻,镜周屏风碎成数块。


乔峰借着玄难这一掌之力,伸臂拦腰揽住李延宗,带着他和止清一起向前纵出丈余,忽听得身后有人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大不寻常。乔峰立知有一位少林高僧要使“劈空神拳”这一类的武功,自己虽然不懂,却也不欲和他以功力相拚,当即又将铜镜挡到身后,内力也贯到了右臂之上。

便在此时,只觉得对方的掌风斜斜而来,方位殊为怪异。乔峰一愕,立即醒觉,那老僧的掌力不是击向他背心,却是对准了止清的后心。

说时迟,那时快,李延宗挣脱他手臂,喝道:“带她走!”一掌击在止清背上,以柔劲将他送至乔峰手中,于空中扭转回身,清叱一声,双掌齐出。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已然硬碰硬地和玄慈方丈的劈空掌对了一掌。玄慈方丈僧袍飘飞,连退三步,脸露震惊之色,失声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这是……斗转星移?”

李延宗也踉跄退开三步,身形晃了一晃,稳住不倒,冷哼一声,道:“大师好眼力。”

他胸膛起伏,不住喘息,如醉酒般,整个人又晃了一晃,脸色忽由红转白,突然喷出一口鲜血,颓然跌跪于地。他实在是好生硬气,即便这种时刻,跪得摇摇晃晃,也始终脊背挺直,屹立不倒。

“公子!”止清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挣脱乔峰,不要命一般飞奔过去。

乔峰见李延宗受伤,大惊失色,正要不顾一切赶去救援,忽闻玄寂喝道:“吃我一掌!”双掌自外向里转了个圆圈,缓缓向乔峰推了过来。他掌力未到,乔峰已感胸口呼吸不畅,顷刻之间,玄寂的掌力如怒潮般汹涌而至。

乔峰此刻救人心切,哪里有心思和他客客气气地僵持,抛去铜镜,右掌还了一招“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两股掌力相交,嗤嗤有声,玄寂和乔峰均退了三步。乔峰一霎时只感全身乏力,但一提真气,立时便又精神充沛,不等玄寂第二掌再出,叫道:“失陪了!”抱起李延宗,一手提起止清,飞身上屋,飘身而去。


玄难、玄寂二僧同时“咦”的一声,骇异无比。玄寂适才所出那一掌,实是毕生功力之所聚,叫作“一拍两散”,所谓“两散”,是指拍在石上,石屑四“散”、拍在人身,魂飞魄“散”。这路掌法就只这么一招,只因掌力太过雄浑,临敌时用不着使第二招,敌人便已毙命,而这一掌以如此排山倒海的内力为根基,要想变招换式,亦非人力之所能。不料乔峰接了这一招,非但不当场倒毙,居然在极短的时间之中便即回力,救人上屋而走。

玄难叹道:“此人武功,当真了得!”玄寂道:“须当及早除去,免成无穷大患。”玄难连连点头。玄慈方丈却遥望乔峰去路的天边,怔怔出神。



  ※※※



乔峰临去时回头一瞥,只见铜镜委顿于地,每一个碎片之中,都映出了他的后影。乔峰又是没来由的一怔:“为什么每次我看到自己背影,总是心下不安?到底其中有什么古怪?”其时挂念李延宗生死,急于远离少林,心头虽浮上这层疑云,在一阵急奔之下,便又忘怀了。

少室山中的道路他极是熟悉,窜向山后,尽拣陡削的窄路行走,奔出数里,耳听得并无少林僧众追来,心下稍定,驻足先松开止清,再将肩头的李延宗轻轻放下地来。只见他闭着眼,脸色雪白,唇边尚带血迹,白衣上沾满点点鲜血,呼吸微弱。

伸手一搭他脉搏,频急虚浮,心知是刚刚硬接玄慈方丈那一掌势大力沉的劈空掌所致,心忖:“即便是我,接下方丈这一掌也要拼尽全力,更何况他内伤未复,救人心切,硬接了这一掌,引发内力走岔,一再强力施为,雪上加霜。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救治?”

他越想越怕,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这时止清却已扑到李延宗身边,哭道:“乔大爷,我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你救救他。”

乔峰这才想起他来,一凛,喝问道:“你是谁?”

止清哭道:“我是阿朱啊,乔大爷,我是慕容公子的侍婢。我们在无锡城外见过的。”说着一伸手,除下僧帽,将脸上易容装扮尽数卸下。此时夜色渐褪,伪装卸去,熹微晨光映亮一张娇俏面容,果真是那个精灵古怪,活泼可喜的小阿朱!然而现在哭得眼睛红肿,泪水混着易容化妆,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红一道、黑一道的污痕。

乔峰一惊。低头一想,瞬间已想通她这话中的深意,颤声道:“你说你是慕容公子的侍婢……这……这人……是你家慕容公子?”

阿朱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连连点头,握住慕容复一只手,将脸偎在他手背上,泪水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乔峰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觉天旋地转,低头瞧着地上这人,心中萦绕着无数问题,无数谜团。然而他知道慕容复现在命悬一线,没有时间多想,遂道:“阿朱姑娘,请你让一让。”

阿朱依言让开。乔峰跪于慕容复身边,将他身子扶起,心中又是一恸,心想:“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当下伸出右掌,抵在他后心,自己丹田中真气鼓荡,自腹至臂,自臂及掌,传入他体内。这是半月来他做得熟极而流的一件事情,只不过心中明白,现在是杯水车薪而已。

过不多时,慕容复脉搏渐稳,呼吸也顺畅起来,睫毛颤动,星目微启一线,瞧了瞧四周,低低地道:“是阿朱么?”

他没有气力说话,这一句几乎只是嘴唇翕动,然而阿朱如聆天音,扑了上来,哭道:“公子爷,是我,是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擅自去少林寺盗经。蒙你搭救,差点害死了你。可是你离家太久啦。你总是不回来,我……我……”她哭得气噎喉堵,不能接续。

慕容复叹道:“傻丫头,哭什么哭。”慢慢抬起一只手,想抚她头发,然而没有力气,手抬到一半,又软软垂落下去。

他艰难地偏过头,瞧了乔峰一眼,低低地道:“乔兄,对不住。”不知是在为打破对乔峰的承诺一事道歉,还是为一路隐瞒身份的事情道歉。

乔峰心中翻江倒海,只低声道:“你不要说话。”加紧催逼真气。

慕容复微微点头,昏沉阖眼,不再说话。


阿朱忽而“啊”了一声,道:“我带得有伤药。”手忙脚乱,自怀里掏出一只白玉盒子,颤着手挈了上来。乔峰见了,认得是正是谭公在杏子林中送给她的,心头一喜,知道这伤药极具灵效。阿朱旋开盒盖,伸手便解慕容复衣带,乔峰心忖男女之防,说不得得由他来代劳,遂道:“我来。”轻轻将阿朱挡开,解开慕容复衣衫。只见他前胸仍然缠着层层绷带,心中一震,手悬于半空,一时却下不去。

阿朱不解其意,柔声道:“乔大爷,我是服侍公子爷惯了的。我来就好,勿要脏了你的手。”

乔峰也不坚持,任由她将伤药接了过去,开始忙碌,瞧着她解开绷带、清洗伤口、敷药、重新包扎,动作娴熟轻柔,丝毫没有寻常女子见了血就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忖:“慕容家的姑娘果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他见慕容复脸色稍微好转,遂撤了真力。阿朱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包扎完毕,给慕容复掩上衣衫,怔怔地瞧了他一会儿,忽低声诧道:“我公子爷这一向怎么清减了这许多?”

乔峰心想,你家公子这段时间外伤内伤,轮了一个遍,怎么能不清减?但不忍出口,心知只能徒增她烦忧。

忽闻阿朱“啊”了一声,往脸上一摸,道:“乔大爷,我……我去洗个脸。”

说着满脸飞红,掩住脸,羞不可抑地飞奔开去。乔峰一愣,随即明白是她这会儿才知道脸上花一块黑一块,都让两个男人看去了。适才她替慕容复处理伤口,沉着冷静,毫无寻常女儿家羞态,自见到阿朱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她露出小儿女娇态,虽然满心烦乱,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但随即脸色又渐渐凝重起来,心忖:“接下来往哪里去?找谁救治?”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十二章

五天日更之第四弹


===


第十二章


睡过一两个时辰,乔峰精力已复。


以他现在的修为,睡眠极少,不待天亮,已自动睡饱醒转。他放开李延宗,像个狸猫般轻捷,自禅床下钻出,听闻四周万籁俱寂,天色尚未亮起,松涛阵阵,混合着偏殿中阵阵梵呗经唱,远远地飘了过来,心知已至早课时分,众僧当都聚集于大殿,再兼之昨日有少林高僧圆寂,今日早课必然比平日冗长繁琐,正是脱身的大好时机。一回头,李延宗自床底钻出,站了起来。

“你好些了?”乔峰瞧他脸色如常,不过稍微有些苍白。瞧见他颈中还带有自己昨日扼出的青印,不曾完全褪去,心中歉然。

“我没事。”李延宗活动一下筋骨,迟疑片刻,还是道:“这病当...

五天日更之第四弹


===


第十二章



睡过一两个时辰,乔峰精力已复。


以他现在的修为,睡眠极少,不待天亮,已自动睡饱醒转。他放开李延宗,像个狸猫般轻捷,自禅床下钻出,听闻四周万籁俱寂,天色尚未亮起,松涛阵阵,混合着偏殿中阵阵梵呗经唱,远远地飘了过来,心知已至早课时分,众僧当都聚集于大殿,再兼之昨日有少林高僧圆寂,今日早课必然比平日冗长繁琐,正是脱身的大好时机。一回头,李延宗自床底钻出,站了起来。

“你好些了?”乔峰瞧他脸色如常,不过稍微有些苍白。瞧见他颈中还带有自己昨日扼出的青印,不曾完全褪去,心中歉然。

“我没事。”李延宗活动一下筋骨,迟疑片刻,还是道:“这病当真好生奇怪。明明发作时生不如死,去时却像没事人一般。”

乔峰知他心高气傲,惯爱逞强,今日肯承认自己身上带病这件事,已经跟要了他半条命一样,点头叹道:“丹田受损,可不就是如此,所以说你这伤来得凶险。你不要讳疾忌医,日后总能设法医治。”

李延宗未应,半晌,点了点头。

乔峰点头道:“这会儿他们都在做早课,东边人手薄弱,咱们想办法从东边出去。你紧跟着我。”说罢举步欲行,行出几步,忽想起什么,驻足回头,正色道:“你丹田有损,绝不可强运真力,跟人打斗,无论输赢,都是你吃亏。今日无论如何,绝不可与人动手。有事由我应付。”

李延宗怔了一怔,正要开口争辩,乔峰面色一沉,道:“我没求过你别的事。这一件事,你须得答应我。”见李延宗终于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下来,一转身,举步率先行去。


二人出了证道院,矮着身子,在树木遮掩下悄步而行,横越过四座院舍,躲在一株菩提树之后,忽见对面树后伏着两僧。那两名僧人丝毫不动,黑暗中绝难发觉,只是他眼光尖利,见到一僧,中所持戒刀上的闪光,心道:“好险!刚才倘若走得稍快,行藏非败露不可。”在树后守了一会儿,那两名僧人始终不动,这一个“守株待兔”之策倒也十分厉害,只要一动,便给二僧发见,可是又不能长期僵持,始终不动。

他略一沉吟,拾起一块小石子,伸指弹出,这一下劲道使得甚巧,初缓后急,石子飞出时无甚声音,到得七八丈外,破空之声方厉,击在一株大树上,拍的一响,发出异声。

李延宗低声赞道:“好手法。”乔峰一笑,瞧那二僧矮着身子,疾向那大树扑去。

待二僧越过,二人纵身跃起,翻入了身旁的院子,月光下瞧得明白,一块匾额上写着“菩提院”三字。他们知二僧不见异状,定然去而复回,当下更不停留,直趋后院,穿过菩提院前堂,斜身奔入后殿。


一瞥眼间,只见一条人影迅捷异常的在身后一闪而过,身法之快,直是罕见。

乔峰吃了一惊:“好身手,这是谁?”回掌护身,回过头来,不由得哑然失笑,只见对面也是一条大汉单掌斜立,护住门面,含胸拔背,气凝如嶽。原来后殿的佛像之前安着一座屏风,屏风上装着一面极大的铜镜,擦得晶光净亮,镜中将他人影照了出来,铜镜上镌着四句经偈,佛像前几盏油灯尚未熄灭,昏黄的灯光之下,依稀看到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这时李延宗也跟了上来,压低声音笑道:“没见过镜子?”

乔峰一笑撤掌,忽瞧见镜中映出李延宗的身影,他立在自己身边,身姿挺拔,俊逸超群,如玉树临风,于镜中望着自己,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猛然间心头似被什么东西猛力一撞,登时呆了,他只知在这一霎时间,想起了一件异常重要的事情。然而是什么事,却模模糊糊的捉摸不住。

“不要耽搁,”李延宗于他耳边催促,“快走。”

乔峰应了一声,脚下却不动弹,怔立片刻,无意中回头又向铜镜瞧了一眼,见到了自己的背影,猛地省悟:“我不久之前曾见过我自己的背影,那是在什么地方?我又从来没见过这般大的铜镜,怎能如此清晰的见到我自己背影?”正自出神,忽听得院外脚步声响,有数人走了进来。


二人百忙中无处藏身,见殿上并列着三尊佛像,当即窜上神座,躲到了佛像身后。听脚步声共是六人,排成两列,并肩来到后殿,各自坐在一个蒲团之上。乔峰从佛像后窥看,见六人都是中年僧人,后想:“我此刻窜向后殿,这六僧如均武功平平,那便不致发见,但只要其中一人内功深堪,耳目聪明,就能知觉。且静候片刻再说。”

忽听得右首一僧道:“师兄,这菩提院中空荡荡地,有什么经书?师父为什么叫咱们来看守?说什么防敌人偷盗?”左首一僧微微一笑,道:“这是菩提院的秘密,多说无益。”右首的僧人道:“哼!我瞧你也未必知道。”左首的僧人受激不过,说道:“我怎不知道?‘一梦如是’……”他说了这半句话,蓦地惊觉,突然住口。右首的僧人问道:“什么叫做‘一梦如是’?”坐在第二个蒲团上的僧人道:“止清师弟,你平时从来不多嘴多舌,怎地今天问个不休?你要知道菩提院的秘密,去问你自己师父罢。”


那名叫止清的僧人便不再问,过了一会,道:“我到后面方便去。”说着站起身来。他自右首走向左边侧门,经过自左数来第五名僧人的背后时,忽然右脚一起,便踢中了那僧后心“悬枢穴”。悬枢穴在人身第十三脊椎之下,那僧在蒲团上盘膝而坐,悬枢穴正在蒲团边缘,被止清足尖踢中,身子缓缓向右倒去。这止清出足极快,却又悄无声息,跟着便去踢那第四僧的“悬枢穴”,接着又踢第三僧,霎时之间,接连踢倒三僧。

乔峰在佛像之后看得明白,心下大奇,不知这些少林僧何以忽起内哄。只见那止清伸足又踢左首第二僧,足尖刚碰上他穴道,那被他踢中穴道的三僧之中,有两僧从蒲团上跌了下来,脑袋撞到殿上砖地,砰砰有声。左首那僧吃了一惊,跃起身来察看,瞥眼见到止清出足将他身右的僧人踢倒,更是惊骇,叫道:“止清,你干什么?”止清指着外面道:“你瞧,是谁来了?”那僧人掉头向外看去,止清飞起右脚,往他后心疾踢。

这一下出足极快,本来非中不可,但对面铜镜将这一脚偷袭照得清清楚楚,那僧斜身避过,反手还掌,叫道:“你疯了么?”止清出掌如风,斗到第八招时,那僧人小腹中拳,跟着又给踹了一脚。乔峰见止清出招阴柔险狠,浑不是少林派的家数,心下更奇。


那僧人情知不敌,大声呼叫:“有奸细,有奸细……”止清跨步上前,左拳击中他的胸口,那僧人登时晕倒。

止清奔到铜镜之前,伸出右手食指,在镜上那首经偈第一行第一个“一”字上一摁。乔峰从镜中见他跟着又在第二行的“梦”字上摁了一下,心想:“那僧人说秘密是‘一梦如是’,镜上共有四个‘如’字,不知该摁那一个?”

但见止清伸指在第三行的第一个“如”字上一摁,又在第四行的“是”字上一摁。他手指未离镜面,只听得轧轧声响,铜镜已缓缓翻起。

瞧到这里,乔峰忽觉一只手掌搭在自己肩上,李延宗靠了过来,在他耳边低低地道:“现在不走,待会儿等人进来就来不及了。”

乔峰心知这时如要脱身而走,原是良机,但他好奇心起,要看个究竟。他与少林,本有渊源,不愿就这么一走了之,为什么这少林僧要戕害同门?铜镜后面又有什么东西?说不定这事和玄苦大师被害之事有关,遂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要查个清楚。”

李延宗心知劝解不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左首第一僧被止清击倒之前曾大声呼叫,少林寺中正有百余名僧众在四处巡逻,一听得叫声,纷纷赶来。但听得菩提寺东南西北四方都有不少脚步声传到。

乔峰心下犹豫:“莫要给他们发见了我的踪迹。”但想群僧一到,目光都射向止清,二人脱身之机甚大,也不必急于逃走。只见止清探手到铜镜后的一个小洞中去摸索,却摸不到什么。便在这时,从北而来的脚步声已近菩提院门外。

止清一顿足,显是十分失望,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矮身往铜镜的背面一张,低声喜呼:“在这里了!”伸手从铜镜背面摘下一个小小包裹,揣在怀里,便欲觅路逃走,但这时四面八方群僧大集,已无去路。止清四面一望,当即从菩提院的前门中奔了出去。

只过得片刻,大门中冲进七八个和尚,其中三人手持火把,大殿上登时一片光亮。众僧见到殿上五僧横卧在地,登时吵嚷起来:“乔峰那恶贼又下毒手!”“嗯,是止湛、止渊师兄他们!”“啊哟,不好!这铜镜怎么给掀起了?乔峰盗去了菩提院的经书!”“快快禀报方丈。”乔峰听到这些人纷纷议论,不禁苦笑:“这笔帐又算在我的身上。”片刻之间,殿上聚集的僧众愈来愈多。

突然之间,殿上人声止息,谁都不再开口说一句话,跟着众僧齐声道:“参见方丈,参见达摩院首座,参见龙树院首座。”


乔峰与李延宗对望一眼,均想:“止清刚刚明明从正门出去,怎么没有被这些人擒住?”

忽听李延宗出声低喝警示:“留神背后!”只觉风声飒然,有人扑向他的藏身之处。乔峰听风辨形,左手一伸,已抓住了敌人的左腕腕门,右手一搭,按在他背心神道穴上,内力吐出,那人全身酸麻,已然不能动弹。乔峰拿住敌人,凝目瞧他面貌,竟见此人就是止清。他一怔之下,随即明白:“是了!这人如我一般,也到佛像之后藏身,凑巧也挑中了这第三尊佛像,想到这尊佛像身形最是肥大之故。他为什么先从前门奔出,却又悄悄从后门进来?嗯,地下躺着五个和尚,待会旁人进来一问,那五个和尚都说他从前门逃走了,大家就不会在这菩提院中搜寻。嘿,此人倒也工于心计。”

乔峰心中寻思,手上仍是拿住止清不放,将嘴唇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若声张,我一掌便送了你的性命,知不知道?”止清似极为害怕,嘴唇颤抖,点了点头,一抬头,忽瞧见乔峰身后的李延宗,脸色顿时一白,失声叫了出来:“公子爷!”


声音里又是欢喜,又是惊讶,高亢尖细,竟是个女子声音。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十一章

五天日更之第三弹


==


第十一章


“达摩院查过了不曾?”

“查过了,草丛、树上都细细翻检过,没有人。”

“……再查一遍。方丈刚刚吩咐了,藏经阁要增派人手。虚清,你带三位师兄弟去增援。”

“师兄,戒律院屋顶西北角上有响动!”

“那是个过路的猫!别追了。”


室外闹闹嚷嚷,人声鼎沸,火把光芒闪动。平日清幽寂静的的一个佛门圣地,今夜却热闹非凡。证道院邻近各处每一寸土地都被细细搜过,几乎每一块石头都翻了转来,每一片草丛都有人用棍棒拍打。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只差着没将土地挖翻,却哪里找得着乔峰?各人都是啧啧连声,称奇道怪。当下忙着将玄苦大师的法体移入“舍利院”中火化,将守...

五天日更之第三弹


==


第十一章



“达摩院查过了不曾?”

“查过了,草丛、树上都细细翻检过,没有人。”

“……再查一遍。方丈刚刚吩咐了,藏经阁要增派人手。虚清,你带三位师兄弟去增援。”

“师兄,戒律院屋顶西北角上有响动!”

“那是个过路的猫!别追了。”


室外闹闹嚷嚷,人声鼎沸,火把光芒闪动。平日清幽寂静的的一个佛门圣地,今夜却热闹非凡。证道院邻近各处每一寸土地都被细细搜过,几乎每一块石头都翻了转来,每一片草丛都有人用棍棒拍打。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只差着没将土地挖翻,却哪里找得着乔峰?各人都是啧啧连声,称奇道怪。当下忙着将玄苦大师的法体移入“舍利院”中火化,将守律僧送到“药王院”去用药治伤。

群僧垂头丧气,相对默然,都觉这一次的脸实在丢得厉害。少林寺高手如云,以这十余位高僧的武功声望,每一个在武林中都叫得出响当当的字号,竟让乔峰赤手空拳,独来独往,别说杀伤擒拿,连他如何逃走,竟也摸不着半点头脑。

一片熙熙攘攘间,证道院的门被上了锁。众僧慢慢都汇集至舍利院,为玄苦大师行超度念经的法事,证道院重归寂静,连把守的僧人都没留下一个,万籁俱静,惟闻春夜里偶尔有一只夜枭,拖长了声音鸣唱。

这时,适才证道院玄苦大师圆寂的禅床下,却传出了极轻微的一声响动,似一只狸猫翻身落地的声响。

“都走远了。”乔峰伏地侧耳聆听一会儿,低低地道。“……下来吧。”

李延宗闻言,松开紧扣床板的十指,吐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自床板上飘身而下。二人伏于床下,肩膀挨着肩膀,凝神聆听了一阵周围动静,知道众僧确是走远了,此处疏于看守,双双定下心来。


原来适才乔峰料到变故一起,群僧定然四处追寻,但于适才聚集的室中,却决计不会着意,是以将守律僧一掌拍出之后,身子一缩,悄没声的钻到了玄苦大师生前所睡的床下,十指插入床板,身子紧贴床板,李延宗也依样办理。虽然也有人曾向床底匆匆一瞥,却看不到他们。待得玄苦大师的法体移出,执事僧将证道院的板门带上,就更没人进来了。

“人都去舍利院了。”乔峰向外张了一张,悄声道。想及恩师遗体此刻已然入殓,心中不由又是一恸。

李延宗却低声道:“都说出家人有好生之德,他们刚才这一顿搜,好大的动静。不知误伤了多少蛤蟆地鼠,蚱蜢蚂蚁。你这些师兄师弟,不仅杀生,还造得好口业。”

原来刚刚众僧搜寻二人不得,心急火燎间,偶尔不免口出几句辱骂之言,过来过去,都被伏身床下的二人听在耳里。“……不是说佛家十戒里有一条“恶语”?我瞧你倒比你这些师兄弟更像个出家人的样子。”

乔峰一怔,瞧他神色一本正经,不似说笑模样:“我本是俗家弟子,酒肉不忌……”说到一半,才知他是玩笑,一句话没说完,拦腰愣在那里,说完也不是,说不完也不是。

李延宗见状,反倒微微一笑,脸色随即严肃,轻声一叹,道:“对不住。本想说个笑话逗你开心。他们都说我这人不会说笑话,看来是真的。”


乔峰默然,心头却一暖,继而一酸。他今日履遭变故,又被少林冤枉,大恸大悲,身上的罪名洗脱不清,幸而还有个知道真相的李延宗在他身边。想至此处,猛然一惊:李延宗竟然是除了他和凶手之外,唯一一个目睹了他的父母和恩师之死真相的人,然而这么一个伴着他经历了生死患难、至亲丧痛的人,自己竟然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想至此处,不由抬眼向李延宗瞧去。

“瞧我做什么?”李延宗低低地道。“等到天明,脱身可又不易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乔峰不言,心忖:“证道院是在少林寺的极西之处,只须更向西行,即入丛山。只要一出少林寺,群僧人手分散,纵然遇上,也决计拦我二人不住。只是我不欲与少林僧众动手,多伤一人,便是多结一个无谓的冤家。我们既然在寺西失踪,看守最严的,想必是寺西通向少室山的各处山径。这么看来,反是穿寺而过,从东方离寺,最为妥当。”

盘算既定,低声道:“咱们从东边设法走罢。”

他侧耳全神贯注地倾听了一阵周边动静,正欲率先自床底钻出,李延宗忽伸手轻轻扯住他衣袖。


“乔兄。”他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点寒星。“……你救了我的命。你的父母惨死,恩师又被人害死,你受人冤枉,这些我都瞧见了。然而你至今不知我真正的名字,也从来没有问过我。”

乔峰摇了摇头,道:“你既然不说,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不看你说什么,只看你做什么。名字不过是个虚的东西罢了,我问你做什么?”

李延宗似不认识他一般,怔怔地盯着他瞧了半天,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乔兄,我不叫李延宗。我的真名是……”

刚说到这里,突然轻轻地“啊”了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

乔峰一怔,顿时猜到是他身上内伤发作,暗叫一声不好:“他今日跟着我东奔西跑,还强运真力,和人交手,想必引发真气走岔了。”低声道:“莫怕。有我在。”心知传功之时,无论何等高手,都是最脆弱的时刻,倘若突然进来一个僧人,仓促间无法应对,遂不挪动位置,只伸手将李延宗肩膀扳过来,令他面对自己侧卧,一手按住他丹田,运气于掌,浩大的真力自掌心奔涌而入。

二人藏身的这床板下空间极为逼仄,不容转侧,几乎是面对面挤在一起,乔峰的下巴挨擦着他头发,只觉他身上忽冷忽热。李延宗无暇应他,闭着眼,睫毛微颤,脸上、头颈上渗出细密汗珠,专心迎合乔峰相助,收束自己体内乱走的真气。


这一下足足折腾了一炷香时间,乔峰见他稍微安静下来,撤回手掌,压低声音道:“好些没有?”

李延宗不应。他闭着眼,眉心紧蹙,努力自行调息,睫毛微颤,脸上忽露出痛楚神色,低低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乔峰一惊:那日为李延宗取箭头时,那样的疼痛常人俱不能忍受,却连哼都不曾听见他哼一声,此刻居然能逼他出声呻吟,可见疼得有多厉害。

“你哪里疼?”他无计可施,只能重新抬手抵住他丹田,想要输送真气。却觉李延宗动了一动,伸手推开他手,低声道:“留一分力气。”他连说话都极为艰难,顿了一顿,极其费力地道:“……你要出去。”

乔峰一怔,忽明了他要自己保留力量的深意,心中猛然翻涌起各种滋味,五味杂陈。沉声道:“你不要管这些。”伸手重新按上他丹田。劲力毫无保留,奔泻而入。

李延宗直冒冷汗,神志已昏沉,无力再阻拦他,只凭残存的一点倔强硬气,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你若扛不过时,咬我肩膀。”乔峰见他嘴唇已出血,颇为不忍,伸手替他拭去。

李延宗神智浑浑噩噩,似懂非懂,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本能地摇了摇头,一只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攀住乔峰肩膀,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喘息,冷汗满布的额头抵上他肩头。

乔峰抬起另一只手,摸索到他背心“灵台穴”,运气于掌,真力一吐,自他背部穴道同时缓缓注入。

他们是在少林寺,藏身于恩师刚刚圆寂的禅床之下。春夜里有一只夜枭在远远的地方拖长声音,发出凄厉的鸣叫,父亲、母亲和恩师刚刚在眼前相继死去。他怀中搂着一个不知姓名、生死未卜的人,胸中猛然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惧意,心中翻来覆去,只重复着这么一句话:“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乔峰试探地撤回手掌,李延宗冷汗已湿透衣衫,整个人形同虚脱,脸埋于他胸口衣服里,一动也不动。他的呼吸仍旧有些急促。

乔峰略微放心,但是不敢就这么放开他:“你好些了?”

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儿,感觉他点了点头,于乔峰怀中微微一动弹,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谢。”乔峰叹道。“你睡一会儿吧。不急着走。早上他们要做早课,到时候趁天还没亮走,来得及。”

李延宗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力气再说什么。

隔了半晌,他突然低低地道:“你还是不知道我叫什么。”他靠在乔峰胸前,闭着眼,昏昏沉沉,已经快睡过去。

乔峰摇了摇头。

“万一,我就这么……”他沉默一会儿,忽喃喃道。


他的声音睡意朦胧,口齿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你……不想知道?”

乔峰没有立即应,低头瞧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地道:“我当然想知道你的名字。”

没有回答。李延宗的呼吸变得深长,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乔峰瞧了他一会儿,也说不清胸中涌动的是种种什么样的情绪,后怕还是庆幸,关切还是担忧:“……不过不是现在。”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十章

五天日更之第二弹 其实就是全文背诵并默写原著

it gets better, trust me


===


第十章


乔峰一惊,继而一喜,抢步而进,跪下叩头,说道:“弟子平时少有侍奉,多劳师父挂念。师父清健,孩儿不胜之喜。”说着抬起头来,仰目瞧向玄苦。

玄苦大师本来脸露微笑,油灯照映下见到乔峰的脸,突然间脸色大变,站起身来,颤声道:“你……你……原来便是你,你便是乔峰,我……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但见他脸上又是惊骇、又是痛苦、又混合着深深的怜悯和惋惜之意。

乔峰见师父瞬息间神情大异,心中惊讶之极,说道:“师父,孩儿便是乔峰。”

玄苦大师惨然长笑一声,道...

五天日更之第二弹 其实就是全文背诵并默写原著

it gets better, trust me


===


第十章




乔峰一惊,继而一喜,抢步而进,跪下叩头,说道:“弟子平时少有侍奉,多劳师父挂念。师父清健,孩儿不胜之喜。”说着抬起头来,仰目瞧向玄苦。

玄苦大师本来脸露微笑,油灯照映下见到乔峰的脸,突然间脸色大变,站起身来,颤声道:“你……你……原来便是你,你便是乔峰,我……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但见他脸上又是惊骇、又是痛苦、又混合着深深的怜悯和惋惜之意。

乔峰见师父瞬息间神情大异,心中惊讶之极,说道:“师父,孩儿便是乔峰。”

玄苦大师惨然长笑一声,道:“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便不说话了。

乔峰不敢再问,长跪静待师父教训指示,那知等了良久,玄苦大师始终不言不语。这时,李延宗却于他身后低低地道:“不用再等了,乔兄。”他挣扎片刻,一横心,道:“……大师已经圆寂。”

他此语极轻,乔峰却觉半天里如同响了一个炸雷。抬头看恩师脸色时,只见他脸上肌肉僵硬不动,一副神气和适才全然一模一样,不禁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摸他手掌,但觉颇有凉意,再探他鼻息,原来早已气绝多时。这一下乔峰只吓得目瞪口呆,脑中一片混乱:“师父一见我,就此吓死了?决计不会,我又有什么可怕?多半他是早已受伤。”他敬重恩师如同天人一般,不敢迳去检视他的身子。李延宗却已一步抢上前去,迅速地检查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肋骨全都断了。”


乔峰脑子里登时“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还是来晚了。我还是来晚了。”

他定一定神,心意已决,“呼”地站起身来,大踏步向门边走去,便欲出声警示众人。李延宗看了他脸色,已知他心中所想,纵身往他身前一拦,凛然道:“乔兄,万万不可!趁现在走还来得及,倘若惊动了寺内僧人,你今日万难脱身!”

乔峰却摇了摇头,决然道:“我若此刻悄然避去,岂是铁铮铮好汉子的行迳?今日之事,纵有万般凶险,也当查问个水落石出。”李延宗瞧他脸色,悲恸中隐含坚决之意,心知他今日先遭遇丧失至亲之痛,又随即遭遇恩师被害,接连两桩人生大变,竟然被他在一两个时辰内撞上了,事情实在已经到了不查问个清楚不能善罢甘休的程度,无法劝解,遂默然退开,给他让出道路。

乔峰走到屋外,朗声叫道:“方丈大师,玄苦师父圆寂了,玄苦师父圆寂了。”这两句呼声远远传送出去,山谷鸣响,阖寺俱闻。呼声虽然雄浑,却是极其悲苦。


玄慈方丈等一行人尚未回归各自居室,猛听得乔峰的呼声,一齐转身,快步回到“证道院”来。只见一条长大汉子站在院门之旁,伸袖拭泪,身边立着一位风姿翩然、气质出尘的白衣英俊青年。众僧均觉奇怪。玄慈合什问道:“二位施主何人?”他关心玄苦安危,不等回答,便抢步进屋,只见玄苦僵立不倒,更是一怔。众僧一齐入内,垂首低头,诵念经文。

乔峰最后进屋,跪地默然。李延宗跟在他身后掩了进来,垂手悄然立于门边。玄慈方丈念经已毕,打量二人,问道:“二位施主是什么人?适才呼叫的便是这位施主吗?”说话时向乔峰微微一点头。

乔峰道:“弟子乔峰,弟子见到师父圆寂,悲痛不胜,以致惊动方丈。”

玄慈听到乔峰的名字,吃了一惊,身子一颤,脸上现出异样神色,向他凝视半晌,才道:“施主你……你……你便是丐帮的……前任帮主?”

乔峰听到他说“丐帮的前任帮主”这七个字,心想:“江湖上的讯息传得好快,他既知我已不是丐帮帮主,自也知道我被逐出丐帮的原由。”说道:“正是。”

玄慈道:“施主何以夤夜闯入敝寺?又怎生见到玄苦师弟圆寂?”

乔峰心有千言万语,一时不知如何说才好,只得道:“玄苦大师是弟子的受业恩师,但不知我恩师受了什么伤,是何人下的毒手?”

玄慈方丈垂泪道:“玄苦师弟受人偷袭,胸间吃了人一掌重手,肋骨齐断,五脏破碎,仗着内功深厚,这才支持到此刻。我们问他敌人是谁,他说并不相识,又问凶手形貌年岁。他却说道佛家七苦,‘怨僧会’乃是其中一苦,既遇上了冤家对头,正好就此解脱,凶手的形貌,他决计不说。”

乔峰恍然而悟:“原来适才众僧已知师父身受重伤,念经诵佛,乃是送他西归。”这才明白刚刚李延宗瞧他那一眼的意思,原来他听了玄苦大师言语,已明白这位高僧自知命在旦夕。

他含泪说道:“众位高僧慈悲为念,不记仇冤。弟子是俗家人,务须捉到这下手的凶手,千刀万剐,替师父报仇。贵寺门禁森严,不知那凶人如何能闯得进来?”


玄慈沉吟未答,一名身材矮小的老僧忽然冷冷的道:“施主闯进少林,咱没能阻拦察觉,那凶手当然也能自来自去、如入无人之境了。”

他话音刚落,李延宗忽往前踏了一步,躬身一揖,道:“大师这话说得太谦了。在下可以作证,乔兄此行只为警示恩师而来,一路紧赶慢赶,谁知还是被凶手抢在了前头。这人先杀乔兄父母,再杀他恩师,所谋之大,手段之毒辣,实在匪夷所思。他是如入无人之境不假,可确实是有这个来去自如的本事,怪不得贵派,也怪不得乔兄。要知道,乔兄是少林俗家弟子,与贵派渊源极深,岂敢有丝毫轻忽冒犯之意?””

刚刚那老僧话外之意,分明是指责乔峰是凶手,然而李延宗这一席话反击得可谓厉害,软硬兼施,滴水不漏,竟将他的指责原璧奉还。一时间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室内鸦雀无声,只听玄慈缓缓地道:“这位施主对乔施主多有回护。不知施主又是乔施主的什么人?”

李延宗怔了一怔,脸色变了几变,忽一咬牙,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抱拳,道:“在下是随乔兄此次同行的朋友,姑……”

正在这时,一个小沙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房来,打断了他话,向着玄苦的尸体道:“师父,请用药。”他是服侍玄苦的沙弥,在“药王院”中煎好了一服疗伤灵药“九转回春汤”,送来给师父服用。他见玄苦直立不倒,不知已死。乔峰心中悲苦,哽咽道:“师父他……”


那小沙弥转头向他瞧了一眼,突然大声惊呼:“是你!你……又来了!”呛啷一声,药碗失手掉在地下,瓷片药汁,四散飞溅。那小沙弥向后跃开两步,靠在墙上,尖声道:“是他,打伤师父的便是他!”

他这么一叫,众人无不大惊。乔峰、李延宗二人“啊”地一声,齐齐惊呼出声。乔峰大声怒道:“你说什么?”与此同时,李延宗脱口而出:“他没有伤他师父!”

那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见了乔峰十分害怕,躲到了玄慈方丈身后,拉住他的衣袖,叫道:“方丈,方丈!”玄慈道:“青松,不用害怕,你说好了,你说是他打了师父?”小沙弥青松道:“是的,他用手掌打师父的胸口,我在窗口看见的。师父,师父,你打还他啊。”直到此刻,他兀自未知玄苦已死。

玄慈方丈道:“你瞧得仔细些,别认错了人。”青松道:“我瞧得清清楚楚的,他身穿灰布直缀,方脸蛋,眉毛这般上翘,大口大耳朵,正是他,师父,你打他,你打他。”

乔峰只觉一股凉意从背脊上直泻下来,与李延宗对视一眼,心道:“是了,那凶手正是装扮作我的模样,以嫁祸于我。师父听到我回来,本极欢喜,但一见到我脸,见我和伤他的凶手一般形貌,这才说道:‘原来便是你,你便是乔峰,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师父和我十余年不见,我自孩童变为成人,相貌早不同了。”再想到玄苦大师临死之前连说的那三个“好”字,当真心如刀割:“师父中人重手,却不知敌人是谁,待得见到了我,认出我和凶手的形貌相似,心中大悲,一恸而死。师父身受重伤,本已垂危,自是不会细想:倘苦当真是我下手害他,何以第二次又来相见。”


忽听得人声喧哗,一群人快步奔来,到得“证道院”外止步不进。两名僧人躬着身子,恭恭敬敬的进来,正是在少室山脚下和乔峰交过手的持戒、守律二僧。那持戒僧只说得一声:“禀告方丈……”便已见到乔峰,脸上露出惊诧愤怒的神色,不知他何以竟在此处。其余众僧也都横眉怒目,狠狠的瞪着乔峰。

玄慈方丈神色庄严,缓缓的道:“施主虽已不在丐帮,终是武林中的盛名人物。今日驾临敝寺,出手击死玄苦师弟,不知所为何来,还盼指教。”

乔峰听闻方丈此语好生严厉,心知已再无任何转圜余地,长叹一声,转身与李延宗对视一眼,一点头,翻身向玄苦的尸身拜伏下去,说道:“师父,你临死之时,还道是弟子下手害你,以致饮恨而殁。弟子虽万万不敢冒犯师父,但奸人所以加害,正是因弟子而起。弟子今日一死以谢师恩,殊不足惜,但从此师父的大仇便不得报了。弟子有犯少林尊严,师父恕罪。”猛地呼呼两声,吐出两口长气。堂中两盏油灯应声而灭,登时黑漆一团。


乔峰出言祷祝之时,心下已盘算好了脱身之策。他一吹灭油灯,左手挥掌击在守律僧的背心,这一掌全是阴柔之力,不伤他内脏,但将他一个肥大的身躯拍得穿堂破门而出。

黑暗中群僧听得风声,都道乔峰出门逃走,各自使出擒拿手法,抓向守律僧身上。众僧都是一般的心思,不愿下重手将乔峰打死,要擒住了详加盘问,他害死玄苦大师,到底所为何来。这十余位高僧均是少林寺第一流好手。少林寺第一流好手,自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好手,各人擒拿手法并不相同,却各有独到之处。一时之间,擒龙手、鹰爪手、虎爪功、金刚指、握石掌……各种各式少林派最高明的擒拿手法,都抓在守律僧身上。众高僧武功也真了得,黑暗中单听风声,出手不差厘毫。那守律僧这一下可吃足了苦头,霎时之间,周身要穴着了诸般擒拿手法,身子凌空而悬,作声不得,这等经历,只怕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受过。


这些高僧阅历既深,应变的手段自也了得,当时更有人飞身上屋,守住屋顶。证道院的各处通道和前门后门,片刻间便有高手僧人占住要处。别说乔峰是条长大汉子,他便是化身为狸猫老鼠,只怕也难以逃脱。

小沙弥青松取过火刀火石,点燃了堂中油灯,众僧立即发觉是抓错了守律僧。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九章

五天日更挑战之第一天

姐妹,你的伍子胥,我等着呢

 @仰头看桐树 

===


第九章


他从头说起,将那日无锡城外杏子林中的一场变故叙说完毕,非紧要之处便一笔带过。


李延宗听他说完,半日作声不得,震愕半晌,终于道:“这几位少林高僧,不顾师门情面,上来便痛下杀着,连你解释也不听,出言不逊,口口声声骂你作契丹人,原来是这个缘故。”

乔峰心中一痛,哽咽道:“我此来探望我爹娘,便是为了将身世问明。不想我来得太晚了。只迟得一步,不能再见爹娘一面。倘若三人能聚会一天半日,那也得有片刻的快活。”

李延宗低头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道:“乔兄,不是你晚到的错。凶手...

五天日更挑战之第一天

姐妹,你的伍子胥,我等着呢

 @仰头看桐树 

===


第九章



他从头说起,将那日无锡城外杏子林中的一场变故叙说完毕,非紧要之处便一笔带过。


李延宗听他说完,半日作声不得,震愕半晌,终于道:“这几位少林高僧,不顾师门情面,上来便痛下杀着,连你解释也不听,出言不逊,口口声声骂你作契丹人,原来是这个缘故。”

乔峰心中一痛,哽咽道:“我此来探望我爹娘,便是为了将身世问明。不想我来得太晚了。只迟得一步,不能再见爹娘一面。倘若三人能聚会一天半日,那也得有片刻的快活。”

李延宗低头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道:“乔兄,不是你晚到的错。凶手杀你爹娘,并非时刻如此凑巧,而是他早有预谋。”


乔峰陡然一惊。他虽貌似粗莽汉子,不拘小节,然而若真是如此,如何当得了丐帮帮主,又如何能将武林中第一大帮经营得风生水起,人人敬服?他头脑聪慧,然而此刻痛失至亲,关心则乱,李延宗旁观者清,从旁略一出言点拨,乔峰立时顿悟:“凶手必然知道我要前来寻访爹娘,窥准我快到家了,提前赶到,下了毒手。下手之后,立即去通知少林寺的僧人,说我正在赶上少室山,要杀我爹娘灭口。那些少林僧侠义为怀,一心想救我爹娘,却撞到了我们。”

愈想愈觉心惊,一股凉意顺着背脊蹿了下来,突然间心念一转,失惊脱口而出:“不好!我的受业恩师玄苦大师莫要也遭了毒手!”

李延宗一怔,顷刻间已反应过来,脸色登时一白:“他也知你身世?”

乔峰说不出话来,只点点头,飞身纵跃出林。一想至恩师玄苦大师或将因己之故而遭危难,不由得五内如焚,拔步便向少林寺飞奔。奔出两步,忽想起一事,放慢脚步,转头瞧向紧紧跟了上来的李延宗,皱眉道:“你有伤在身,还是等我……”

李延宗不等他说完,顿足道:“都啥辰光了,救人要紧,你还管我作甚!”他一发急,带出南方口音。乔峰一愣,心道:“他说话怎么倒有几分像阿碧姑娘。”但也顾不得这许多,一咬牙,道:“你不认识路,万万跟紧了我,莫要落单。”一转身飞奔而去。


乔峰深知寺中高手如云,达摩堂中几位老僧更是各具非同小可的绝技,自己只要一露面,众僧群起而攻,脱身就非易事,是以尽拣荒僻的小径急奔。荆棘杂草,将他一双裤脚钩得稀烂,小腿上鲜血淋漓,奔了一会儿,心上终有挂碍,想:“我尚且如此,他重伤初愈,不知有多吃力?”回头朝李延宗瞧去。却见他始终紧紧缀于自己身后,身法轻灵,毫无滞涩,白衣身影于暮色中格外显眼,辗转腾挪,并无吃力模样,放下心来,忖道:“他轻功比我高明。”

绕着小径上山,路程远了一大半,奔得一个多时辰,才攀到了少林寺后。其时天色已全然昏暗,他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黑暗之中自己易于隐藏身形,忧的是凶手乘黑偷袭,不易发现他的踪迹,闪身隐于一处僻静偏殿屋后,背脊贴住木壁,向跟至的李延宗打了个手势。李延宗会意,足尖一点,衣袍随风而动,如一只巨大的白鸢,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与乔峰并肩而立。


乔峰屏息凝神,向院内张望了一会儿,忽闻李延宗低低地道:“你师父住在这里?”

地方逼仄,仅容立足。二人靠得极近,肩头紧紧挨着肩头。怕惊动众僧,李延宗几乎贴着他耳边说话,热气呼在乔峰耳边,混合着他身上淡淡衣香发香,乔峰不由得心神微微一分。然而他定力何等了得,瞬间宁定下来,摇了摇头,低声道:“当年我受业是在寺外,很少来寺中。我不知道我师父住哪里。”

李延宗沉默下来,似在思考对策,过了一会儿,低声道:“抓一个僧人带路?”

乔峰心下也正如此盘算,与他不谋而合,心忖:“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抓一名僧人,逼他带我去见玄苦师父,见到之后,再说明种种不得已之处,向他郑重赔罪。”但转念又一想:“但少林僧人大都尊师重义,倘若以为我是要不利于玄苦大师,多半宁死不屈,决计不肯说出他的所在。嗯,我不妨去厨下找一个火工来带路,可是这些人却又未必知道我师父的所在。”

遂摇了摇头。李延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未再出言催促。


二人相对无计一阵,也只得伏低身子,硬着头皮继续前行。每经过一处殿堂厢房,便俯耳窗外,盼能听到什么线索。

少林寺中殿堂院落,何止数十,东一座,西一座,气象森严,清幽无匹。这时有人居住的院落俱星星点点,摇动着火光,间或有僧人走动,有的院落更有气质威严的护院僧人拱卫,状极警惕。然而二人匍匐前行,竟未惊动一人一僧。

李延宗白衣夜行,这是何等凶险的事情,他却身具高手才有的冷静和镇定,举重若轻,衣袂翻飞,身法轻盈,每每于看似绝无生机处一转,一挪,一跃,轻松开出一条道路。乔峰虽然长大魁伟,但身手矫捷,窜高伏低,直似灵猫,竟没给人知觉。二人虽是第一次配合,但竟似磨合多年的搭档一般,心有灵犀,愈是前行,对彼此都愈是心生佩服。乔峰心想:“之前他带着伤,没机会见识他的真身手。如果认真较量一场,倒不知孰输孰赢?”


一路如此听去,行到一座小舍之旁,忽听得窗内有人说道:“方丈有要事奉商,请师叔即到‘证道院’去。”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我立即便去。”乔峰心想:“方丈集人商议要事,或许我师父也会去。我且跟着此人上‘证道院’去。”向李延宗瞧去,并不出声,只以口型道:“跟着他。”李延宗会意,点了点头。

只听得“呀”的一声,板门推开,出来两个僧人,年老的一个向西,年少的匆匆向东,想是再去传人。乔峰心想,方丈请这老僧前去商议要事,此人行辈身分必高,少林寺不同别处寺院,凡行辈高者,武功亦必高深。见李延宗身形一动,便要跟上,急忙伸手拦住,摇了摇头,低低地道:“等等。”李延宗一怔,随即会意,退至乔峰身后。

乔峰不敢紧随其后,刻意压后了几步,缀着那老僧背影,远远跟随,眼见他一径向西,走进了一座最西的屋宇之中。乔峰待他进屋带上了门,才绕圈潜至屋子后面,听明白四周无人,方始伏到窗下。


他又是悲愤,又是恚怒,自忖:“乔峰行走江湖以来,对待武林中正派同道,那一件事不是光明磊落,大模大样?今日却迫得我这等偷偷摸摸,万一行踪败露,乔某一世英名,这张脸却往那里搁去?”

思及此处,只觉胸口郁结得灼痛,直想张口大呼,却觉有人牵住自己衣袖,轻轻地扯了一扯。

他一惊,扭头瞧时,李延宗一双眸子正定定地瞧着自己。他眼睛极亮,里边的神色说不清是关切,还是担忧,见乔峰眼光射来,极缓地摇了摇头。

乔峰一怔,心下雪亮,知是刚才自己愤懑之下,失了自制,呼吸重浊,为李延宗所察觉。经他这么一警示,神志顿时清明,转念道:“当年师父每晚下山授我武艺,纵然大风大雨,亦从来不停一晚。这等重恩,我便粉身碎骨,亦当报答,何况小小羞辱?”

这么一想,心中一凛,暗呼:“乔峰啊乔峰,几乎误了大事。”不禁向李延宗看了一眼,眼中满怀感激神色。

李延宗见他神色转为宁定,已然收回手,专注向外张望。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先后来了四人,过不多时,又来了两人,窗纸上映出人影,共有十余人聚集。乔峰和他对望一眼,心想:“倘若他们商议的是少林派中机密要事,给我们偷听到了,虽非有意,总是不妥。还是离得远些为是。师父若在屋里,这里面高手如云,任他多厉害的凶手也伤他不着,待得集议已毕,群僧分散,再设法和师父相见。”


主意既定,他向李延宗打了个手势,正想同他悄悄走开,忽听得屋内十余个僧人一齐念起经来。乔峰不懂他们念的是什么经文,但听得出声音庄严肃穆,有几人的诵经声中又颇有悲苦之意,这一段经文又念得甚长,他渐觉不妥,寻思:“他们似乎是在做什么法事,又或是参禅研经,我师父或者不在此处?”侧耳细听,果然在群僧齐声诵经的声音之中,听不出有玄苦大师那沉着厚实的嗓音在内。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再等一会,只听得诵经之声止歇,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玄苦师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乔峰大喜:“师父果在此间,他老人家也是安好无恙。原来他适才没一起念经。”


只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说起话来,乔峰听得明白,正是他的受业师父玄苦大师,但听他说道:“小弟受戒之日,先师给我取名为玄苦。佛祖所说七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小弟勉力脱此七苦,只能渡己,不能渡人,说来惭愧。这‘怨憎会’的苦,原是人生必有之境。宿因所种,该当有此业报。众位师兄、师弟见我偿此宿业,该当为我欢喜才是。”乔峰听他语音平静,只是他所说的都是佛家言语,不明其意所指,李延宗却蓦然睁大眼睛,露出惊骇神色,向乔峰瞧来,乔峰微觉奇怪,不知他是何意。

只听那威严的声音道:“玄悲师弟数月前命丧奸人之手,咱们全力追拿凶手,似违我佛勿嗔勿怒之戒。然降魔诛奸,是为普救世人,我辈学武,本意原为宏法,学我佛大慈大悲之心,解除众生苦难……”乔峰心道:“这声音威严之人,想必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了。”只听他继续说道:“……除一魔头,便是救无数世人。师弟,那人可是姑苏慕容么?”


乔峰心想:“这事又牵缠到姑苏慕容氏身上。听说少林派玄悲大师在大理国境内遭人暗算,难道他们也疑心是慕容公子下的毒手?”想至此处,忽感手上一暖,一只修长的男子手掌覆了上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大手。

乔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他手心是暖的,指尖却冰凉,手心泛起了微微的一层薄汗。乔峰心生诧异,不知何事能令冷静的他动容至这般模样,向他瞧去。李延宗也正瞧着他。他神情复杂,双唇微启,轻轻地摇了摇头,似想告诉他些什么,眼中有千言万语。然而二人现在伏身窗下,窗内坐着无数修为极高的高僧,稍有响动,便是惹火烧身,是以半点响动也不敢发出。


只听玄苦大师说道:“方丈师兄,小弟不愿让师兄和众位师兄弟为我操心,以致更增我的业报。那人若能放下屠刀,自然回头是岸,倘若执迷不悟,唉,他也是徒然自苦而已。此人形貌如何,那也不必说了。”

乔峰微觉奇怪,心道:“师傅这是在说些什么?”抬起另一只手握住李延宗手,安慰地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只觉李延宗却一把反握住他手,手上力道着实不小。乔峰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只觉他整个人轻轻颤抖,心下纳闷,然而不敢造次,遂伸手安抚地揽住他肩,侧耳专注倾听窗内动静。


方丈玄慈大师说道:“是!师弟大觉高见,做师兄的太过执着,颇落下乘了。”玄苦道:“小弟意欲静坐片刻,默想忏悔。”玄慈道:“是,师弟多多保重。”

只听得板门呀的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瘦削的老僧当先缓缓走出。他行出丈许,后面鱼贯而出,共是一十七名僧人。十八位僧人都双手合十,低头默念,神情庄严。


待得众僧远去,屋内寂静无声。乔峰放开李延宗,犹豫片刻,为这周遭的情境所慑,一时不敢现身叩门。

忽听得玄苦大师说道:“佳客远来,何以徘徊不进?”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八章

第八章


二人倏地转过身来,见来人是四个中年僧人,服饰打扮是少林寺中的。乔峰虽曾在少林派学艺,但授他武功的玄苦大师每日夜半方来他家中传授,因此他对少林寺的僧人均不相识。他此时心中悲苦,虽见来了外人,一时也难以收泪。


一名高高的僧人满脸怒容,大声说道:“乔峰,你这人当真是猪狗不如。乔三槐夫妇就算不是你亲生父母,十余年养育之恩,那也非同小可,如何竟忍心下手杀害?”

乔峰一头雾水,虎目含泪,道:“在下适才归家,见父母被害,正要查明凶手,替父母报仇,大师何出此言?”那僧人怒道:“契丹人狼子野心,果然是行同禽兽!都言虎毒不食子,你竟亲手杀害义父义母!只恨咱们几个相救来迟。救不了乔三槐老先生夫...

第八章


二人倏地转过身来,见来人是四个中年僧人,服饰打扮是少林寺中的。乔峰虽曾在少林派学艺,但授他武功的玄苦大师每日夜半方来他家中传授,因此他对少林寺的僧人均不相识。他此时心中悲苦,虽见来了外人,一时也难以收泪。


一名高高的僧人满脸怒容,大声说道:“乔峰,你这人当真是猪狗不如。乔三槐夫妇就算不是你亲生父母,十余年养育之恩,那也非同小可,如何竟忍心下手杀害?”

乔峰一头雾水,虎目含泪,道:“在下适才归家,见父母被害,正要查明凶手,替父母报仇,大师何出此言?”那僧人怒道:“契丹人狼子野心,果然是行同禽兽!都言虎毒不食子,你竟亲手杀害义父义母!只恨咱们几个相救来迟。救不了乔三槐老先生夫妇,幸而还救得了这位公子,若不是来得快,只怕你还要杀这位公子灭口!”说着朝李延宗一指。

他这句指责出口,二人对望一眼,面面相觑,这一惊非同小可。李延宗踏上一步,一抱拳,朗声道:“大师明鉴,我是与乔兄同行而来。我们赶到时乔兄父母已然身亡。他痛失父母,一时发狂,错将我当作了凶手。几位大师想是误会了。”


他口齿清朗,字字恳切,然而那僧人哪里听得进去,一声怒喝:“我们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瞧见了,他分明要对你下杀手,你还为他狡辩什么?姓乔的,你要到少室山来撒野,可还差着这么一大截!”说着呼的一掌,便向乔峰胸口劈到。

乔峰正待闪避,只听得背后风声微动,情知有人从后偷袭,与此同时,听见李延宗清喝一声:“大师手下留情!”伴随着风声响动,知是他情急之下已然出手。乔峰不愿这般不明不白的和这些少林僧人动手,左足一点,轻飘飘的跃出丈许,果然另一名偷袭的少林僧攻势已为李延宗所化解。

四名少林僧见他如此轻易避开,又见李延宗作士人打扮,面如冠玉,气度温雅,却出手不凡,脸上均现惊异之色。那高大僧人率先骂道:“你武功虽强,却又怎地?你想杀了义父义母灭口,隐瞒你的出身来历,只可惜你是契丹孽种,此事早已轰传武林,江湖上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你行此大逆之事,只有更增你的罪孽。”


李延宗一直冷眼瞧着他们叫骂,听闻“契丹孽种”四字,脸色微变,开口正要说话,被另一位僧人抢先占了话头,骂道:“你先杀马大元,再杀乔三槐夫妇,哼哼,这丑事就能遮盖得了么?”

他话音未落,李延宗踏上一步,凛然道:“乔兄父母,确不是他杀的。在下可以作证。”

那僧人怒道:“你是谁?轮得到你来说话?”

乔峰虽听得这两个僧人如此丑诋辱骂,心中却只有悲痛,殊无丝毫恼怒之意,他生平临大事,决大疑,遭逢过不少为难之事,这时很能沉得住气,踏前一步,看似不经意地这么一站,已成进可攻退可守之势,高大的身躯顺势护于李延宗身前,抱拳行礼,说道:“请教四位大师法名如何称呼?是少林的高僧么?”

一个中等身材的和尚脾气最好,说道:“咱们都是少林子弟。唉,你义父、义母一生忠厚,却落得如此惨报。乔峰,你们契丹人,下手忒也狠毒了。”说着又向李延宗打个稽首,和和气气地道:“唉,施主既不是我少林中人,此事便与施主无干。少林寺自行清理门户,施主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罢。”

乔峰心想:“他们既不肯宣露法名,多问也是无益。那高个子的和尚说道,他们相救来迟,当是得到了讯息而来救援,却是谁去通风报讯的?是谁预知我爹娘要遭遇凶险?”他转头望了一眼李延宗,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此事,口中道:“四位大师慈悲为怀,赶下山来救我爹娘,只可惜迟了一步……”

他话未说完,那高个儿的僧人性烈如火,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呼的一拳,又向乔峰击到,喝道:“咱们迟了一步,才让你行此忤逆之事,亏你还在自鸣得意,出言讥刺。”


乔峰明知他四人一片好心,得到讯息后即来救援自己爹娘,实不愿跟他们动手过招,但若不将他们制住,就永远弄不明白真相,便道:“在下感激四位的好意,今日事出无奈,多有得罪!”说着转身如风,伸手往第三名僧人肩头拍去。那僧人喝道:“当真动手么?”一句话刚说完,肩头已被乔峰拍中,身子一软,坐倒在地。

几乎同一时间,李延宗动了。出手如电,身形矫若游龙,闪电一般,无人看得清他动作路数,使的似是四川青城派点穴功夫,瞬间制住那高个子僧人与中等身材的僧人,朗声道:“我确非少林中人,然而也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四位大师冤枉好人。得罪了。”

乔峰受业于少林派,于四僧武功家数烂熟于胸,出掌将剩下一名僧人拍倒,喝道:“得罪了!请问四位师父,你们说相救来迟,何以得知我爹娘身遭厄难?是谁将这音讯告知四位师父的?”


那高个儿僧人动弹不得,怒道:“你不过想查知报讯之人,又去施毒手加害。少林弟子,岂能屈于你契丹贱狗的逼烘?你纵使毒刑,也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来。”

这“契丹贱狗”四字出口,乔峰还没什么,反倒是李延宗微微冷笑道:“大师造得好口业。口口声声‘契丹贱狗’,血口喷人,指鹿为马。不怕日后下拔舌地狱么?”那高个儿僧人气得怔怔地,张口结舌,浑身发抖地瞪着李延宗,“你……你……”结巴几句,一时说不出话来。

乔峰心下暗叹:“误会越弄越深,我不论问什么话,他们都当是盘问口供。”伸手在每人背上推拿了几下,解开四僧被封的穴道,说道:“若要杀人灭口,我此刻便送了四位的性命。是非真相,总盼将来能有水落石出之日。”


忽听得山坡旁一人冷笑道:“要杀人灭口,也未必有这么容易!”

乔峰、李延宗二人俱一惊。一抬头,只见山坡旁站着十余名少林僧,手中均持兵器。为首二僧都是五十上下年纪,手中各提一柄方便铲,铲头精钢的月牙发出青森森的寒光,那二僧目光炯炯射人,一见便知内功深湛。二人对望一眼。虽然不惧,但都知来人武功不弱,只要一交上手,若不杀伤数人,就不易全身而退。这一对望之间,电光石火,已知对方所思。乔峰点了点头,低声道:“他们武功都不弱,你自己当心。”

这话说完,他倏地转过身来,双手抱拳,沉声道:“乔峰无礼,谢过诸位大师。”突然间身子倒飞,背脊撞破板门,进了土屋。与此同时,李延宗身形拔起,似冲天白鹤一般,飘然而起,人在空中,身子轻飘飘半个转侧,顿转若飘风疾电,朝着土屋另一侧窗户俯冲而下,破窗而入。

这一下变故来得快极,众僧齐声惊呼,五六人同时抢上,刚到门边,一股劲风从门中激射而出。这五六人各举左掌,疾运内力挡格,蓬的一声大响,尘土飞扬,被门内拍出的掌力逼得都倒退了四五步。待得站定身子,均感胸口气血翻涌,各人面面相觑,心下都十分明白:“乔峰这一掌力道虽猛,却是尚有余力,第二掌再击将过来,未必能够挡住。”各人认定他是穷凶极恶之徒,只道他要蓄力再发,没想到他其实是掌下留情,不欲伤人。

众僧蓄势戒备,隔了半晌,为首的两名僧人举起方便铲,同时使出一招,势挟劲风,二僧身随铲进,并肩抢入了土屋。当当当双铲相交,织成一片光网,护住身子,却见屋内空荡荡地,哪里有乔峰和那位白衣公子的人影?更奇的是,连乔三槐夫妇的尸首也已影踪不见。在众僧众目睽睽之下走得不知去向,已属极为难能,竟能携同乔三槐夫妇的尸首而去,更是不可思议。众僧在屋前屋后、炕头灶边,翻寻了个遍。戒律院二僧疾向山下追去,直追出二十余里,那里有二人的踪迹?


谁也不曾料到,二人携了二老尸首,反而直奔少室山上去。

他们奔至一个人迹罕至、林木茂密的斜坡,驻足侧耳倾听一阵,李延宗低声道:“他们往山下追去了。暂时无须担忧。”

乔峰不响,四下环视一圈,自走开去,于林中寻了一个僻静所在,徒手劈下一截粗枝,权作铲子使用,一言不发,默默地刨起土来。前些日子刚下过雨,泥土松软,不一会儿已挖出一个浅坑。李延宗一怔,遂明其意,想过去帮忙,却被乔峰无比坚决地轻轻推开。

他完全插不上手,只能保持敬畏的沉默,瞧着乔峰抱起父母尸身,动作轻柔地放入浅坑之内,恭恭敬敬地掩埋了二老,双膝跪下,磕了八个响头,愣在那里,定定地跪了一会儿,突然间伏于坟前,泪如泉涌,恸哭失声,便知道这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必然是伤心到了极点,也悲愤到了极点。

李延宗默然于坟前拜了几拜,背转身去,不忍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乔峰收了泪,缓缓地道:“这一切要从无锡杏子林中的事情说起。”


manguinette

【天龙八部同人·萧峰×慕容复】《塞北花》 第七章

接下来基本就是“全文背诵并抄写原著”了,各位包涵


===


第七章


“还要走几天?”

李延宗自车内扬声问。

“快了。”乔峰应道。“明晚就至少室山下。”


车行在一片桃林里。

江南物候较河南为早。无锡的杏花都开谢了,汴京城外的桃林才到繁花时节。骡车正缓缓穿过一片桃林,落英缤纷,犹如花团锦簇的粉色云霞,云蒸霞蔚,似一片片红云,悬垂于地面。李延宗掀起车帘,自车内一低头钻出,于跨辕的乔峰身边坐下。

“这花,”他半晌没说话,终于低低地赞叹一声:“开得可真好。……我都快忘了中原的春天是什么模样了。”

乔峰单手拢着缰绳,含笑望了他一眼。李延宗腿伤好得七七八八,身上新伤旧伤,...

接下来基本就是“全文背诵并抄写原著”了,各位包涵


===


第七章



“还要走几天?”

李延宗自车内扬声问。

“快了。”乔峰应道。“明晚就至少室山下。”


车行在一片桃林里。

江南物候较河南为早。无锡的杏花都开谢了,汴京城外的桃林才到繁花时节。骡车正缓缓穿过一片桃林,落英缤纷,犹如花团锦簇的粉色云霞,云蒸霞蔚,似一片片红云,悬垂于地面。李延宗掀起车帘,自车内一低头钻出,于跨辕的乔峰身边坐下。

“这花,”他半晌没说话,终于低低地赞叹一声:“开得可真好。……我都快忘了中原的春天是什么模样了。”

乔峰单手拢着缰绳,含笑望了他一眼。李延宗腿伤好得七七八八,身上新伤旧伤,总算都一一结痂了,这天早上终于获准洗了个澡,头发刚刚晾干,尚不及梳起,仍旧散于肩头,一足微荡,垂于辕下,一手撑于身后,另一手闲闲搭于树起的膝头。乔峰只觉得他这模样眼熟,想了一会儿,猛然记起:少年时候,见过少林寺中一座偏殿,供着一尊水月菩萨塑像,坐姿自在,衣带当风,神情恬静,口角含笑,可不就是这样?

他怔了一怔。定睛再瞧时,幻象消失了。这尊菩萨穿着儒生的白阑衫,读书士子最普通不过的衣裳,神情若有所思。他自己倒略觉好笑,顺口道:“嫌车里坐着气闷?”

“我早就说过,这车用不着了。我可以骑马。乘马赶路,难道不比这快?”李延宗皱眉。

乔峰道:“你身上还带着内伤。万一有个闪失,算谁的?”此语一出,李延宗脸色顿时黯了一黯。乔峰亦觉话说得重了些,温言道:“你我又不赶路。我的事虽说急,也不急于这一时。”

李延宗没有立刻应,隔了一会儿,问:“乔兄多久没回去过了?”

乔峰算了一算,慢慢地道:“时间过得好快,算起来,七八年没有回过家啦。”

想起父母,心中一暖,继而一酸,心想:“不知爹爹妈妈身体还好么?早就叫他们不要下田了,然而爹爹的脾气,向来是闲不住的。不知道妈妈的头发又白了多少?屋前那棵枣子树还在么?”

李延宗思虑极快,一听这话已明白其中道理,点头叹道:“少林就在少室山上,你身为一帮之主,要回家探望父母,自然就不能不上山探望恩师。丐帮帮主一临少林,这排场可就大了,势必要惊动不少人。也难为你。当日大禹治水,尚能三过家门,你这有家不能归的滋味想必不好过。”

“我与丐帮已无干系。”乔峰摇头道。


话说到这个地步,无数问题已经呼之欲出。可是李延宗只是沉思地望着他,并未顺水推舟,接过这个自然而然的话头问下去。他的眼睛像一泓秋水,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温度。那一瞬间乔峰突然明白了:他的沉默无干观照一切的洞见和宽恕,而是一种不愿以诳语加诸对手的敬重和温柔:他守口如瓶的那些问题,自然也一样的绝口不提。想明白这点,不由得又多敬重他一分。

“起风了。”他瞧瞧天。不知什么时候刮起风来,吹得桃花花瓣纷纷飘落,漫天飞舞。

“啊。”李延宗漫应了一声。

他已经重新转过头去注视景色,神色沉静,眼睛半睁半阖,头发像一匹奢华丝缎,垂落于肩头。“……‘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武陵遗民,如今安在?”

乔峰并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但听他慨然曼声吟下去道:“桃源遗民,逃过了暴秦,逃过了魏晋乱世、胡人入主、中原烽火。一点星火,生生不息,不绝如缕。无论什么时代,都有遗民。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却有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

他停下来。沉吟片刻,忽冷冷一笑:“……如今这盛世,却是连一座首阳山也容不下了。”

乔峰顺手捞起身边酒囊,仰头饮了一大口:“不入庙堂,哪里去自寻这些烦恼。以江湖之大,不论胡汉,难道就不能容一立锥之地,自由自在?”他这话到后来成了有感而发,想起自己身世,不由惘然。

李延宗轻轻摇头:“江湖再远,也是人的江湖。有人的地方,哪里逃得开利害关系、权力倾轧。”

乔峰默然片刻,长笑一声:“若实在被逼到那一步,以你我的本事,退居塞外,放马牧羊。难道就饿死了?”

李延宗瞧了他半日,微微一笑,眉宇间却隐现忧色,没有再说旁的话。

乔峰一伸手,捉住一片险险飞入他发间的花瓣:“天晚了,风凉。……进去吧。”


不一日,来到嵩山脚下,二人径向少室山行去。

这是乔峰少年时所居之地,处处景物,皆是旧识。重临故土,想到自己身世大谜,一两个时辰之内便可揭开,饶是他镇静沉稳,心下也不禁惴惴。想及此处,不禁瞧了一眼行于身边的李延宗,心忖:“倘若我真是生性残暴、人人唾弃的契丹人,他会不会也……也……”至于这个“也……”后面跟着的究竟是什么,他却也说不上来。

李延宗脸色一如既往地沉静,瞧不出来在想些什么。


他的旧居是在少室山之阳的一座山坡之旁。乔峰将骡车系于坡下,道:“就是这里了。”

见了熟悉的旧日景物,心情激荡,也顾不得等李延宗,快步转过山坡,只见菜园旁那株大枣树下放着一顶草笠、一把茶壶,茶壶柄子已断,乔峰认得是父亲乔三槐之物,胸间陡然感到一阵暖意:“爹爹勤勉节俭,这把破茶壶已用了几十年,仍不舍得丢掉。”

看到那株大枣树时,又忆起儿时每逢枣熟,父亲总是携着他的小手,一共击打枣子。红熟的枣子饱胀皮裂,甜美多汁,自从离开故乡之后,从未再尝到过如此好吃的枣子。乔峰心想:“就算他们不是我亲生的爹娘,但对我这番养育之恩,总是终身难报。不论我身世真相如何,我决不可改了称呼。”

他走到那三间土屋之前,只见屋外一张竹席上晒满了菜干,一只母鸡带领了一群小鸡,正在草间啄食。他不自禁地微笑:“今晚娘定要杀鸡做菜,款待她久未见面的儿子。”他大声叫道:“爹!娘!孩儿回来了。”

叫了两声,不闻应声,心想:“啊,是了,二老耳朵聋了,听不见了。”推开板门,跨了进去,堂上板桌板凳、犁耙锄头,宛然与他离家时的模样并无大异,却不见人影。

李延宗比乔峰走得慢,这时已跟了上来。二人互望一眼,都心生诧异,乔峰又叫了两声:“爹!娘!”仍不听得应声,他微感奇怪,自言自语:“都到哪里去啦!”探头向卧房中一张。这一张望,大吃一惊,只见乔三槐夫妇二人都横卧在地,动也不动。


乔峰头脑力“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忽闻身边风声带起衣衫响动,却是李延宗越过他身边,飞一般地扑至倒在地上的乔三槐身边,扶起他身子,探了探他心脉,抬起头来,和乔峰的目光撞至一起。他眼里全是震惊,脸色苍白。

乔峰为他这一眼所惊醒,急纵入内,扶起母亲,只觉她呼吸已然断绝,但身子尚有微温,显是死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再抢至李延宗身边,抱起父亲时,也是这般。乔峰又是惊慌,又是悲痛,抱着父亲尸身走出屋门,在阳光下细细检视,察觉他胸口肋骨根根断绝,竟是被武学高手以极厉害的掌力击毙,再看母亲尸首,也一般无异。乔峰脑中混乱:“我爹娘是忠厚老实的农夫农妇,怎会引得武学高手向他们下此毒手?那自是因我之故了。”

李延宗此时已于屋后、屋前、房顶上前后飞速巡视过一回,飞身扑回,见了乔峰怀抱母亲尸身,呆呆地坐于门前,欲哭无泪模样,不由得心中一恸,低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乔兄节哀顺变。”伸手搭上乔峰肩膀。


不料他手才触上乔峰肩膀,忽觉乔峰浑身肌肉倏地绷紧,暴喝一声:“纳命来!”两只大手猛然伸出,扼住他脖颈。李延宗吃了一惊,双脚已然离地。他只觉喉头发紧,呼吸困难,双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想要反击。然而眼前乔峰的脸近在咫尺,脸色铁青,肌肉扭曲,咬着牙齿,方方的面颊两旁肌肉凸了出来,眼光炽烈如火,眼睛里是无比悲痛和哀伤的神气,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瞧得他心中一恸,忽大起怜悯之意,刚刚抬起的双手又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按说武人遇险,第一个本能的反应是反击和自救,被上千次训练千锤百炼进身体里的肌肉记忆。可是乔峰眼睛里的神色,竟然令李延宗硬生生地把攻击求生的本能按捺了下去。他眼前景物渐渐模糊,喉头“咯咯”作响,然而硬是狠心克制住自己,不作半点反抗。

适才悲痛交集,愤激之下,乔峰一时神志不清,将李延宗当作了害死父母的凶手。一扼之下,不觉对手有分毫反抗,一个激灵,神智顿时清醒,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扼着的竟是李延宗。大惊之下,手不由自主地一松。李延宗登时跌坐于地,连连咳嗽。

“你……你……”乔峰颤声道。

李延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以眼神示意无事。

他喘了半天,终于爬起身来,慢慢地开了口:“乔兄,我上屋前屋顶转了一圈。下毒手的人,要么是个熟练此道的老手,要么身手了得。半个脚印都没有留下。”他声音已经嘶哑。

这一语点醒了乔峰。他略微平复情绪,点头道:“正是。”快步于三间屋内转了一圈,尤其是卧房,仔仔细细检查过每一寸现场,想要查知凶手是何等样人,然而下手之人竟然连半点蛛丝马迹都不曾留下。乔峰满脸都是眼泪,越想越悲,忍不住放声大哭。


只哭得片刻,忽听得背后有人说道:“可惜,可惜,咱们来迟了一步。”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