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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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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haleya

左棻:骨肉至亲,永长辞兮


话说晋武帝司马炎对美色的爱好地球人都知道,羊车望幸的经典事迹就是出自他的手笔。不过好色归好色,身为帝王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所以除了各色美女外,晋武帝还将才名远扬、名声仅次于兄长左思的左棻也搜罗进宫中。

作为一名容貌毫不出众的女子,左棻刚进宫时的品级并不高,只被封为正二品九嫔中的第六级修仪,但晋武帝出于对左棻这份才华的礼遇,又将她册为正一品三夫人之一的贵嫔,让她在后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杨艳和有着“亚后”待遇的胡芳。

当然,对于美色至上的晋武帝而言,左棻这样“姿陋”的女子很难让他产生太多的男女之情,不过晋武帝并没有因此疏远左棻,反而常常看望她,每次游赏园林回来后,晋武帝都要去左棻的宫室中和她谈论一...



话说晋武帝司马炎对美色的爱好地球人都知道,羊车望幸的经典事迹就是出自他的手笔。不过好色归好色,身为帝王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所以除了各色美女外,晋武帝还将才名远扬、名声仅次于兄长左思的左棻也搜罗进宫中。

作为一名容貌毫不出众的女子,左棻刚进宫时的品级并不高,只被封为正二品九嫔中的第六级修仪,但晋武帝出于对左棻这份才华的礼遇,又将她册为正一品三夫人之一的贵嫔,让她在后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杨艳和有着“亚后”待遇的胡芳。

当然,对于美色至上的晋武帝而言,左棻这样“姿陋”的女子很难让他产生太多的男女之情,不过晋武帝并没有因此疏远左棻,反而常常看望她,每次游赏园林回来后,晋武帝都要去左棻的宫室中和她谈论一番,而左棻应对得体文辞清华,周围的人听了都啧啧称赞。

左棻入宫没过两年,杨皇后便病逝了,左棻奉诏献上了洋洋洒洒一千多字的诔文;晋武帝的女儿万年公主逝世,左棻再次奉诏献上一篇诔文,文辞甚丽。于是无形间,文采洋溢的左棻便一跃成为了晋武帝的御用女文人,只要每次一有地方上进献的奇珍异宝,晋武帝都要召见左棻让她为之赋颂。左棻文思如泉涌,泼墨间,一篇篇文词诗赋挥毫而就,于是不断得到各种赏赐。

不过在晋武帝看来,让左棻拥有整个后宫中仅次于杨皇后和胡贵嫔的地位已是莫大的眷顾,但对于左棻而言,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比得上天伦之乐。所以纵然身为正一品的三夫人,纵然深得晋武帝的看重,纵然有着这么高规格的礼遇,但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父兄成路人,犹忆当年彩衣娱亲,如今骨肉至亲永长辞兮,左棻在《答兄感离诗》与《离思赋》中,字里行间满浸着对兄长的思念之情:

“自我离膝下,倏忽逾周期。迢迢浸弥远,拜奉将何时?披省所赐告,寻玩悼离词。仿佛想仪容,欷歔不自持。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何以诉厥若?告情于文辞!”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风骚骚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骨肉至亲,化为他人,永长辞兮。惨怆愁悲,梦想魂归,见所思兮。惊寤号眺,心不自聊,泣涟洏兮。”

而左棻始终挂怀于心的兄长,正是太康文坛中最著名的“三张、二陆、两潘、一左”中的左思。

左思的家族世代学习儒学,其父左熹虽是小吏出身,但凭借自己的才干被提拔为了殿中侍御史,后来官至太原相、弋阳太守。左思与妹妹左棻自幼感情深厚,左棻因文采出众被召进宫后,左思为了妹妹也举家迁居洛阳。而且有趣的是,左思与左棻这对兄妹很是相似,都是其貌不扬,但辞藻壮丽。

根据史书的记载,左思曾耗费十年的时间完成《三都赋》,此赋完成后,一时间“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洛阳纸贵的典故正是出自于此,左思的斐然文采也由此可见一斑。

史书记载左棻体羸多病,永康元年左棻逝世后,被安葬在峻阳陵西徼道内,即通往晋武帝玄宫的主道旁。而负责左贵嫔祭祠一事的正是左思的儿子左聪奇。左棻生前日日思念,渴望骨肉团圆,却求而不得,而身后由自己最为挂怀的兄长之子负责看守祭祠,若其魂灵有知,想来必能感到一丝宽慰吧。



清韵子

第一眼看到三国杀左棻这张插画我就觉得眉眼特别像谁,今天终于想起来了......这简直就像照着maya阿姨画的啊。

第一眼看到三国杀左棻这张插画我就觉得眉眼特别像谁,今天终于想起来了......这简直就像照着maya阿姨画的啊。

仰头看桐树

【昭阳殿】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一)无盐


  左贵嫔入宫前,也曾想象过未来夫婿的模样。那时候武帝的诏令尚未抵达,她的人生还有许许多多的可能;但对于自己能否觅得良人这一点上,她是抱着极大的怀疑态度的。


  会有男人不在意女子的相貌吗?可真是很难说。她与哥哥左思一样,腹有诗书但容色不堪——世俗的见解向来是郎才女貌,似乎男人丑一点还可接受,女人一旦落到丑陋的地步,就真是很难得到丈夫抑或情人的爱意。


  那时的左芬尚在闺阁之中,并不能完全了解外面世道有多艰难。才名远播之后,偶尔也有未见过她容...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一)无盐


  左贵嫔入宫前,也曾想象过未来夫婿的模样。那时候武帝的诏令尚未抵达,她的人生还有许许多多的可能;但对于自己能否觅得良人这一点上,她是抱着极大的怀疑态度的。


  会有男人不在意女子的相貌吗?可真是很难说。她与哥哥左思一样,腹有诗书但容色不堪——世俗的见解向来是郎才女貌,似乎男人丑一点还可接受,女人一旦落到丑陋的地步,就真是很难得到丈夫抑或情人的爱意。


  那时的左芬尚在闺阁之中,并不能完全了解外面世道有多艰难。才名远播之后,偶尔也有未见过她容貌的男子上门求亲,但左御史总有些犹豫。诚然,他们并不是甚么权势豪门,姑娘的样貌又颇有缺陷,按道理不该对男方过多挑剔。但做父亲的,总觉着女儿还是算得上可爱,并不丑陋,吟诗作赋时更有些清冷洒脱气概,倒不是什么俗男子都能配得上的。尤其在丑绝人寰的大儿子的衬托下,小女儿更不显得有什么缺点了。


  但年轻有为的男子中,并没有任何一个表示过想要做他女婿的意愿。这就让左御史很为难。有一次他在女儿面前露了点口风,大意是外人的看法已经是不可改变,人的长相更加无法更改,婚姻之事,大概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左芬便低着头想了想,道:“爹爹看着选吧,只要能相敬如宾就好。”


  “什么?妹妹难道不算个美人?”


  她哥哥在一旁听了这番对话,大吃一惊。左思这人,对相貌这一块没有哪怕一丁点正确的认识,他总认为街上那些翻白眼的女人是故意要引起自己的注意,而父母的嫌弃也只是为了鞭策自己。在他眼里,自己怎么着也算得上倜傥风流,而妹妹更不用说,才貌双全,就是做宰相夫人,也完全够格啦。怎的父亲说这种话?没人求亲,难道不是因为妹妹诗名太广,把人家都吓得不敢来么?


  左芬感激地望了自家哥哥一眼,笑了。这样善意的谎话,让她对未来多了些希望。



  (二)圣命


  左思的话在家中向来是毫无分量的,作为一家之主的左御史,压根不把这个臭儿子的屁话放在心上。但这回仿佛冥冥中有些应验一样,小女儿的婚事竟然真的有了个最好的着落:皇帝陛下亲笔传旨,召其入宫。


  “陛下如此爱才,真乃我左家之福啊!”


  面对父亲的一日三叹,左芬只是笑着低下头去。谁能知晓?天下竟真有这样的事。陛下说爱惜她的诗句,要召她陪侍椒房;又说女子之才干,胜过容貌十倍。初听这话时,她心里甜得像被蜜黏住了一样。不单是她一个人欣喜,哥哥更是高兴得蹦了起来,哧哧大笑,朝天鼻撑得溜圆,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她看着哥哥这副模样,热情忽然淡了许多。


  不会有人喜欢这副丑态的。



  (三)妍媸


  此次入京秀女甚多。陛下亲自选刷,中意者以红纱缠臂,立于殿下。美女如云,左芬只觉自惭形秽,恨不能即刻退出了这场比试。天遂人愿,果然快得很——几乎是入殿的同时,便有红纱捧到面她前,随后便被稀里糊涂地引下殿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没能在皇帝面前多停留一刻,更没来得及看清这位好德之君相貌如何。


  落选的秀女们嫉妒而不解地看着她,一个个失落不已。另一个中选的女子却哭了起来。


  左芬忍不住偏头去看。只一眼,她就明白了所谓陛下爱才胜过爱色的说辞全是假话。啜泣着的那位姑娘,哭得那样狼狈,仿佛暴雨冲刷后颜色更甚的牡丹,顽强的长在枝头,含着湿漉漉两眶泪珠儿,带着一股娇憨蛮横,气鼓鼓又委委屈屈,比西施多任性,较王蔷更生娇。


  有宫人上前笑劝道,贵人莫再哭啦,若叫陛下得知,如何是好?那秀女只哼道,连死都不怕,还怕陛下么?


  中选的女孩儿们被这话震惊到了,一个个打量着望了过来。群芳齐聚,仿佛春日瑶池仙宴,百花绽放,静候雨露天恩。


  大抵陛下不愿留下好色无德的名声,便将举国上下,才名最广的女子也一并纳入宫中,陪衬于娇花身畔,以免繁花过于浓艳,意境落了俗套下乘。



  (四)深宫


  想见哥哥。


  这是左贵嫔入宫三年来,浮现得最多的念头。陛下相当慷慨,大手一挥,将她封在三夫人之列,位份仅次于皇后。仿佛将一张古人字画裱上金玉边框,高悬于庙堂之上,以示重视与赞赏。但左芬更渴望的是,有人来看一看这副字画的内容。


  哥哥是会看的。每每她读了什么好诗,总要与哥哥一并分享;写了得意的文章,也拿给哥哥炫耀。左思从不吝啬对自家妹子的赞赏与批评,读到精彩处时,几乎将大腿拍肿;有不达意的句子,便骂它毁了好文章。他自己也有个大抱负,要仿效前人的二都赋,写一篇旷世奇文,要震惊天下那种才好。但这奇文写得很是艰难,常常卡住不能畅行,搅得左思将本就稀疏的头发又扯掉几根。


  也不知如今写完了没有。左芬慢慢地想着。或许已经完成,只是没激起多大波澜。这是常有的事,诗赋与才子一般,要得赏识,需借天命。倘若时运不济,即便旷世佳作也多半石沉海底,无人问津。


  正如她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中一样。


  (五)驱驰


  左思终于弄明白自己是个丑人,是在护送妹妹上京之后。


  他与潘岳住得很近。不管他先前如何自欺欺人,如今也不能不承认,人果然是不能逃离高低贵贱之分的。潘安仁天生是人中龙凤,便连驾车出游,都有老妇幼女争相观看,往车中投掷鲜果。而自己仿效时,得到了唾液和石头。


  那天的石头打在脸上可真疼啊。左思厚颜无耻的站在车上,亲自执鞭驾马,嘿嘿发笑,掩住心头叹息声。他是写了三都赋的左思,文才不在潘安之下。他不笑自己容颜丑陋,只笑世人肤浅乖张。他叹的亦不是这张丑脸,而是世人如此肤浅,自己却仍旧渴求着他们施舍一份关注与赞赏。


  他辛辛苦苦写了十年的三都赋。无一字虚言,无一笔空话。这样好的文章,只因出自他左思之手,便为人贬低不屑,仿佛一文不值。他不恨世人践踏自己,只心疼三都赋,不该从自己笔下来到这世上。若此赋托身于名门世家子弟笔尖,不知要受多少吹捧赞扬。


  他盼着自己能成名,成大名。名声,是越过偏见的好助力。


  看一眼吧,求你们了。真是好文章,不诓人。



  (六)竹枝


  左芬依然没能看清皇帝的模样。也是远远见过几面的,但没来得及细看。每逢盛宴,陛下都会差内侍来请她过去,或题或咏,做些文人墨客的活计。排场往往是很大的,面子也给得足;诗成赋毕,皆有赏赐。她明白这是个过场,皇帝不过自抬身价,便释然了。那些古玩玉器,抬回来没半点用处,反将她本就狭小的房间占得更窄。


  所幸人也少,除了洗衣做饭的粗使宫女外,只有一个侍女跟着她住。这女孩儿很少说话,于是整个屋子里都是沉寂的。


  左芬只安静地读着书,偶尔写一点场面文章。终究是寂寞的,有时候数十天都不会有人和她交谈。她只能默念着那些早已读得烂熟的书卷,期待着梦里能遇见些不一样的人与事。


  年少时那些有关未来夫君的幻梦,渐渐的磨灭了。曾几何时,她期待着得到一个英俊多情的男子,像哥哥那样认真仔细地品评她的作品,一句一句剖析着,吃橄榄一样细细咀嚼。后来她去掉了英俊多情这个前缀。再后来她不再期待有这样的人了。


  她丝毫没想过皇帝能否爱上自己这个问题。如今后宫女子已逾万人,每一个都如花似玉,陛下乘着羊车四处行走,羊选中谁就在谁那里安歇。无品无封的宫女们想尽了办法讨好拉车的小羊,用竹枝与盐水引诱其停步舔食。左芬并不觉得可笑,只是流泪。


  并非她慈悲心肠。不过是感同身受,太懂得寂寞的滋味了。



  (七)君恩


  “陛下,就是此处。”


  左芬听到外边的声响时,以为是内侍们奉命前来,又要她写些什么文字之类。便放了狼毫小管,随意扶了扶鬓发,连桌上笔墨砚台都没有收起,走出屋外。


  晋武帝司马炎,后世褒贬参半。若认得他的人,第一眼就能瞧出来的。但左芬看了一小会,才想起许久以前听人提起过陛下不爱束发的传闻。慌慌张张正要下拜,却被这半束金冠的男子拉着手腕扶起,一同进了房门。


  武帝今日兴致很好,有些狂荡,又笑盈盈的,仿佛很容易亲近。左芬只觉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掌烫得吓人。又听他玩笑道:“何必拜朕?士贵乎?君王贵乎?士贵,君王不贵。下次见朕,唤“王前!”便是。”便轻松了许多,低着头笑了。她从不知陛下这样随和的。


  “看朕给你带了什么。”


  皇帝今日与诸臣坐谈,席间提及最近名声大振的左思,及其佳作三都赋。因有张华等人称赞,皇帝囫囵阅后,觉着果然是好文章。忽然想起此人的妹子在自己宫中,上回还赴宴做了牡丹赋。便令内侍领着寻了来。


  “是哥哥的辞赋!”左芬接过内侍捧上的羊皮卷,展开一看,不由喜上心头。能得皇甫谧作序,哥哥这回果然是得偿所愿,名冠京师了;她贪婪地读了下去,喃喃地念出了声。忽然发现皇帝亦靠着看了起来,忙将榻上笔墨物件收起,将长卷铺开,腾出地方令皇帝陛下坐着,又唤侍女奉茶。


  武帝倒也不讲究,闻着屋中有些药味,用力嗅了嗅:“朕上回见你瘦得不成模样,今日好些。怎的还在吃药?”随手取了案上废稿,看了起来。


  那稿上有几句带些抱怨之意,原是写了就要烧掉的,不想却被瞧见。左芬心中一凛,却不敢从他手中抢走,只颔首道:“妾自幼便有心疾,常喝药的。”


  “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武帝低声念上一遍,仿佛并不见怪。尚未读完,先前服下的五石散药性上来,有些晕眩。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将这废稿抛到一旁,道:“你哥哥那赋虽好,也太拗口些,朕怠懒寻章摘句,你替朕解上一解。“懒得端坐,便随意盘了腿,倚着案角,看这小女子点点头,坐得直了,仿佛读这些也算是件庄重大事一般,蹙着眉头,微微抿着嘴唇,很是用心的模样。


  左芬读得很快,偶有停顿,稍一思索,又过去了。因在家时也看过不少哥哥各处搜罗来的素材,又听他说过许多思路,解读起来便格外顺手。略过一遍,将主旨大意,文章脉络,一一剖于君王。


  武帝支着臂,看着她执一支小笔,蘸了朱砂,评点之时神定气闲,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自信洒脱。虽无娇艳姿容,却另有一股潇洒飘逸,令人神思欲往。往日只觉这女子瘦得难堪,惨淡不似生人,眉眼间亦无灵动神采,半分颜色也无,容不配才;如今看来,那细长双眼,竟神思眇眇,仿如湘妃降于北渚;苍白面颊亦添了情致,虽仍旧不免病态,却也动人。不由伸手去触她修长脖颈,摩挲双唇。


  左芬被他打搅,虽不知何意,双颊却不可抑制地泛了红。她估摸陛下是习惯使然,并无它意,便继续讲了下去。武帝见她耳根微粉,更觉可爱,不由靠上前去,将美人拥入怀中。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他吟着险些被她丢弃的语句,坏笑道:“是怨朕冷落了卿?”


  左芬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几乎就是这一刻,她身上那泰然自若的神态全然褪去,霎那间就如同换了个人。那妙不可言的诗人气质全然不见,只余一具空皮囊。她发现自己老早就忘了,所谓君王,亦是丈夫;在内心深处她竟以为自己是个臣子,而非嫔妾。但也是在这一刻,她发现皇帝生得很是英武。数年来她没机会发现这一点,方才并肩坐了许久,竟也忘了细看。武帝生得高大,结实的身躯仿佛一堵高墙,半披着的长发略有些散乱,眼睛深不见底。他笑时瞳孔也带着忧郁,又仿佛有些坏水,不屑为正人君子似的。


  这炙热的怀抱让她无所适从,低着头不敢说话。皇帝热得吓人,面容酡红,厚厚的嘴唇被修剪得当的髭须遮住一点儿,饱满丰实,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那或许比掌心更烫,她无助地想。但却被松开了。


  武帝理了理衣襟,也替她挽了挽鬓发。


  “那赋不要扔,写完它。朕下回要看。”


  人虽走了,话却从门口飘了进来。仍然是那样随心所欲,不着边际。


  “陛下还有些要事要办。”随同而来的内侍笑道:“贵嫔好生打扮打扮,晚间准备接驾吧。“


  左芬捂着胸口,长长的舒了口气。她发现自己的心咚咚跳得厉害,两颊也烧得滚烫。她不大明白。难道说自己某一刻也被情与欲控制住,竟忘了陛下的为人么。


  (八)更漏


  司马炎是多情而寡情的人。常忘记侍寝宫女姓名住处,天亮后不再归来,浑然不知昨夜是谁,今宵又是谁。于是这晚他也忘了来。


  左芬被打扮一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讶异。自幼失去母亲,女子该会的许多事都没有人刻意教她。这是她头一回描眉画唇,是被许多人簇拥着完成的;便连头回入宫面圣时,内侍们都没有打扮过她。


  她看着自己淡淡的没甚么颜色的眉毛被一笔笔描成黛色,惨惨凄凄的苍白嘴唇被染成极美的红。眼波流转,竟也有了一二分美态,不似白水般寡淡无味了——不知陛下会不会喜欢?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期待。诚然,她是期待的;不似后世文人刻意抬高的那样,太上无情。陛下的双臂那样健壮,手掌粗糙而有力,眉眼间不羁之色似是引诱,半分情意若有若无,教人心神荡漾。她很明白,这个男人既非知己,也非良人;但至少这一夜,她盼着他来。


  曙光已现。他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年关将至。她已不再等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做着该做的事。《离思赋》依命完成,但皇帝忘了来取。她自己倒是很喜欢这一篇,读着就如同见到了父兄一般。


  “贵嫔何不加一句对陛下的思念之情,令宫人传诵?陛下为真情所感,兴许就会来得勤些。”


  那煎药的侍女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出谋划策。


  左芬正抄着些什么,闻言顿住,随后摇了摇头。此赋主旨已定,再加一句不相干的话,岂不是画蛇添足。


  她的章句也不是竹枝盐巴,诱君之物。



  (九)娇女


  宫廷生活少有新鲜,而左芬早已习惯了孤寂。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熬。


  当日立于殿下哭泣的那位胡贵嫔,很是得宠,听说与陛下一同下棋时,争抢棋子,扭伤了陛下的手指。两人吵了一架,以胡贵嫔得胜告终。她是武将家的孩子,很是剽悍,其实也不愿住在深宫中的。


  宫女们听着这样的笑话,消磨着日子。时间时快时慢,但总算又过去了许久。皇帝在宫外得了左思的新文章,吩咐内侍送到他妹子那边去。左芬看着哥哥新做的《娇女赋》,高兴的得知自己已经有两个小侄女了。


  赋中写的是两个白皙、漂亮的女孩子……真好,是漂亮的孩子啊。



  (十)伤逝


  左贵嫔再次面圣,是在杨皇后逝去以后。


  皇帝为酒色所伤,病得不成模样。皇后是拉着他的手,在他膝头断的气。夫妻二十载,一朝死别,便贵为天子,也不能不悲切号啕。浑浑噩噩不知如何解脱,索性扎入后宫之中,寻欢作乐,以求忘情。不到两月,就大病一场。


  雪夜,宫闱寂静。左芬依然没睡,燃着蜡烛坐在窗边。有人急切叩门,她懒得唤动侍女,披着大袄起了床。刚一开门,皇帝便扑通一声滚进来,吐了满地。原来不知在哪里喝得烂醉,见这边尚有灯火,便蹒跚着寻了来。


  左芬因未曾侍寝,所居薄室从未扩建。胡贵嫔的起居处已迁了数次,她仍旧缩在最初住的小屋子里。倒也有些好处,房屋窄小,冬日烧一盆炭火便热烘烘的。


  武帝在这张窄榻上窝了一晚,第二天腰酸背痛。睁眼时,见自家妃子执一把小扇,盯着两个火炉上的两个瓦罐。罐儿一大一小,倒似一对。


  两人一起喝了些药。妃子端药的手凉得很,被武帝握住捂了很久。


  左芬静静地由他握着。虽然温暖,却不似当年那般悸动了。


  “朕耽误了你。”武帝看着面前这张苍白的脸,道。他本意并非如此,但好德之心终究战胜不了本性。“这么些年,怨恨朕吗?”


  左芬摇了摇头。孤灯长夜,她是怨过的,怨自己多病,又无姿色;怨天意蹉跎,知音难寻。但这样的抱怨,尽在曙光乍现时消散。没有用的,终归要忍受下去,何必对自己太过折磨呢。


  “若嫁与贩夫走卒,无缘笔墨,便连诗也不能作了。”她坦诚道。武帝被逗得一乐,伸手将她拉到腿上坐着。她瘦得脱相,腰身一握,长挑挑坐在那里,低眉顺目,柔顺地扶着他的肩颈。却不似往日面红耳赤,仍旧是孤清模样,仿佛即刻便要被风吹了去。


  “朕陪你几天好吗?”


  “谢陛下。”


  “不必谢朕。朕与你也算是……知己。”最后两字说得艰难。武帝晓得,于文学方面,他其实不配知音二字。名士们高傲得很,独有的小圈子,是君王也不能闯入的。但他试图用一点自己的男性魅力,诱使这位性别与其他人不同的高士,承认自己的雅致身份。


  “借卿如椽之笔,为桂芝写一篇诔文,如何?”


  这几日两人相处很好。因是杨皇后诔文,武帝格外上心,左芬每落一笔,都得他细细观摩赏析,倒果然似朋友往来切磋一般,费了许多心神。左思于宫外写了悼离诗,遥赠自家妹子,被帝知晓,令取入宫来。见左芬读后伤神,又令人将她所答之诗,传出宫去。


  因皇帝养病,床榻又窄,二人并未同床共枕。况且,左贵嫔也知道,陛下不喜欢半夜醒来时,看到她这张病凄凄的死人脸。后武帝龙体逐渐痊愈,便搬去胡贵嫔那边,又恢复了早朝。



  (十一)半知交


       数月相安无事。


  这日宫宴急需颂文一篇,左芬正在赶制,却见下了朝的皇帝,慢吞吞踱着步子,在门槛处等着迎接。进得门来,又故作玄虚,说有大事要讲。要讲偏又不讲,非要她先将手头文章写完,自己施施然坐下喝起茶来。左芬晓得他的个性,果真将手中文章誊完,才搁笔。


  “朕留了几位朝臣在后殿。”


  武帝说了半句,满意地看着妃子摒住了呼吸,仿佛很紧张。


  “你哥哥也在。去看看罢!”


  左芬几乎忘了今夕何夕。巨大的喜悦袭来,她跌撞了一二步,提着裙摆跑起来。跑出门外,忽然想起落下了皇帝。


  武帝支着下巴,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家妃子折回。却见她停在门口,探着头笑吟吟看过来。


  “王前!”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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