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帝弥雷特

37.5万浏览    826参与
去码头搞点产品

【帝弥雷特】糖水1

  预警:

  

  《火焰纹章无双·风花雪月》青燐之章非真相结局线,严重剧透注意

  贝雷特设定为外表男性的先天双性

  人物ooc、逻辑扭曲、剧情丧失

  含有半强迫行为、不健全恋爱关系、MPreg等等一系列爆雷点

  恨海情天(×)作者恶劣xp大释放(✓)

  阅读前请自行斟酌接受度,任何不适点击关闭,万分感谢

  

  

  

  ※

  

  

  

  Chapter 1


  

  

  海弗林格领,法嘉斯先遣军驻地。

  

  傍晚晴空像是亚麻帆布上涂鸦的群青石颜料,很快便一层层地朝北方抹刷而去,...


  预警:

  

  《火焰纹章无双·风花雪月》青燐之章非真相结局线,严重剧透注意

  贝雷特设定为外表男性的先天双性

  人物ooc、逻辑扭曲、剧情丧失

  含有半强迫行为、不健全恋爱关系、MPreg等等一系列爆雷点

  恨海情天(×)作者恶劣xp大释放(✓)

  阅读前请自行斟酌接受度,任何不适点击关闭,万分感谢

  

  

  

  ※

  

  

  

  Chapter 1


  

  

  海弗林格领,法嘉斯先遣军驻地。

  

  傍晚晴空像是亚麻帆布上涂鸦的群青石颜料,很快便一层层地朝北方抹刷而去,遮覆了与奥格玛山脉相连的天际尽头浓墨重彩的鸽血红夕阳,叠加出装饰挂画的那种调和蜜蜡、罂粟籽油与蛋清才能呈现的厚重光感。

  

  还没有到宵禁号吹响的时候,热闹嘈杂的用餐区露天篝火堆上架设有好几口从灶台处搬来的大肚锅,正在熬煮巴斯克酒炖水果,将领和兵士们一边排队等待领取自己的热饮,一边议论着这道老少咸宜且广为流行的经典冬日料理于芙朵拉各地不同的口味和做法。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霰了,阿德剌斯忒亚即使到了赤狼节也很少会下雪,取而代之的是软脆的寒雹扑簌簌敲打在常青灌木的枝叶上、练兵场的射靶上与环绕大营的拦马栅上,很快便于停留处化作一颗颗泪痕般的水渍。

  

  

  远离喧嚣的王帐内暖和而宁静,跪坐床旁的修女鬓角沁润薄汗,淡茶色的发丝被手指挽起,露出了缒于耳垂边的月长石珰珠,口中呢喃的诵词却并未暂歇。

  

  满室灯火通明,天鹅绒的帷幄遮掩了光明魔法所绽放的灿烂柔白。

  

  伫立在侧的年轻国王低头查看着手里两掌长度的利器——护鞘由净度极高的青金石琢磨而成,镶饰金属的握柄材质则是玄玉,以秘银冶炼锻造的锋锷仿佛凝了霜花冰晶,吹发可断。

  

  这样的武器,应该是从未铣磨开刃过,作为国王嘉奖有功之臣时赏赐的贵重礼物,而不该属于一个居无定所的年轻佣兵,被他用来实施诸如从背面制住敌手头颅后割断气管、或者刺进肩胛与肋骨的缝隙精确搅破心脏大动脉等这类为骑士道所不齿的下作勾当。

  

  转头望向了床上手里这柄短剑的主人——同他的第一次遭遇发生在法嘉斯神圣王国表态将接纳中央教廷的竖琴节,马格德雷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道上,身披阴影的灰烬恶魔鬼魅般于战场出现,仅是呼吸间便了结掉自己一个近卫亲兵的性命。

  

  帝弥托利没能看见他生着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但是看见了那一头几乎融进迷雾的深青。

  

  浸满血浆脏污的黑色外袍现在已经被剥除,卸去颈甲与肩甲后的他显得很是单薄,胸口几不可见地起伏着,睫毛于脸庞两边各投落一小片朦胧的阴翳,在圣疗的辉芒下却是一种轻烟似的把握不住的绿,透光的发丝亦是如此。

  

  所有的念头只不过是片刻的心神恍惚,帝弥托利旋即便将注意上移——佣兵柔软的刘海被分拨到两侧,白皙光洁的额头上赫然一道仿佛是由灼烧后的烙铁蚀刻而成的符文,形如辐散状的轮毂,轴心大睁着一只目眦欲裂的眼睛,不时流闪过邪恶的荧紫黑芒,却终在洁净无瑕的念力护持中黯淡熄灭。

  

  

  良久,祈祷终于结束,梅尔赛德司双手唇前合十轻诵女神名讳,低声解释道:“惑暗魔法已经被压制,可我实在太没用,不论怎样尝试消除符文都无济于事……虽然骨折和内脏损伤可以修复治愈,但是我不知道咒印的存续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从昏迷中醒来,会留下怎样的后遗症……”

  

  “幼时我曾经想要学习魔法,父亲便为我聘请了一位魔法启蒙的家庭教师,他讲解说惑暗魔法无论是形成渊源还是概念体系,至今学术界仍对其一筹莫展;除了寥寥可数的魔道天才能无师自通以外,罕有人能通过后天的学习来掌握并归纳总结出泛用理论。”扶起因长跪而腿脚酸麻的修女,帝弥托利安慰道,“你的光明魔法是法嘉斯军中人尽皆知的强大,甚至被赞誉为希思琳再世,所以不要这样妄自菲薄,梅尔赛德司。”

  

  “那位家庭教师在发现我除了能记住课本内的魔法理论外,施展操作是屡纠不改灾难似的一塌糊涂,就自请离职了……据说他回到菲尔帝亚魔道学院再任课时拒不承认教授过我,还对记载布雷达德的十杰先祖是一位魔力超群黑暗法师的这段历史资料表达强烈质疑,但这些我也是很久后才知道的……”

  

  “谢谢你,帝弥托利……”修女双眸微弯轻笑出声,转而望向陷在被褥中沉眠之人,从带来的医疗箱内拣取了一只水晶瓶,打开后往纱布上倾倒少许,俯身擦拭他的嘴唇与耳边皮肤。

  

  “这是奥洛玛兹拉圣水——一般情况下除非继续往咒印中注入力量,惑暗魔法是不会重新启动运转的;但如果发生意外的话,先立刻喂他喝下,可以迅速有效地缓解情况,随后你再遣人来找我……近些天除了去医疗救护营值班,我都待在自己的帐篷里做礼拜……”

  

  

  军靴落地走近的响动让谈话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一秒,梅尔赛德司直起腰迅速拉起天鹅绒的围幔细致合拢,将床上人彻底藏入黑暗中,帝弥托利则悄无声息离开了就寝区,穿过帘幕回到帐内设置的接待办公处。

  

  人影映上篷布,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嗓音:“陛下?梅尔赛德司?”

  

  松了口气,帝弥托利道:“亚修,请进吧。”

端着三大杯热腾腾巴斯克酒炖水果的娃娃脸骑士入内时,被光线晃得眯了眯眼睛,神情有些不由自主的慌张紧绷:“陛下,这是厨房分发的饮料,杜笃说您好几天都失眠,煮过的红酒有安神助眠的作用,麻烦我送到王帐……我便帮梅尔赛德司和自己也各拿了一杯。”

  

  修女已经闻声掀帘步出,两人分别道谢接过,敞口的玻璃盅里是深醉的酒汤,苹果、柠檬与梨的切片已经浸成了好看的肉粉色,对半剖开剔籽的金桔上摁着几粒丁蕾,还盛有茴角、肉豆蔻、月桂叶月桂皮等香料,斜插一支鼠尾草。

梅尔赛德司吹了吹飘散的濛濛白汽,浅尝后笑道:“应该是加了枫糖浆和盐渍果脯,真好喝!安巴尔更偏爱用龙舌兰花蜜同梵尼荚丰富口味……小时候母亲冬天经常为我与弟弟做。”

  

  “从前罗纳特大人喜欢让厨娘加少量姜片,红酒会有一丝微辣的感觉,着凉以后喝了就不用害怕夜间发烧……现在储存的姜应该还有不少,下次可以单独煮一锅提供给巡夜的兵士。”

  

  

  配方的讨论与对家人的回忆使气氛缓和而温馨,帝弥托利低头啜饮片刻,冷不防道:“我记得辎重储备的水果昨晚告罄了,许多需要水果的菜式都暂不配应,还在同商队协商供货价格,这些新鲜的水果是从哪儿来的?”

  

  “啊,就是从今天我带队肃清的奥克斯领那处盗贼窝点找到的……窝点的地窖里储藏有大量水果和将近一百桶新酿的葡萄酒,都运回营地了……匪徒头目巴迦尔德交代,他们前些日子洗劫抢掠附近的酒庄,搜刮了这些。”亚修又开始局促起来,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帘幕之后被分隔出的休息间,“我已经按例向军机记录处汇报了‘那件事情’之外的所有情况,因为您通知今晚除非事态紧急否则不要打扰,所以资料应该是先都交给了古斯塔夫大人。”

  

  “原来如此……亚修,我应该向你道谢,”帝弥托利郑重点了点头,“——菲力克斯与英谷莉特离队护送罗德利古灵柩返回伏拉鲁达力乌斯领,若不是你在被匪徒掳掠囚禁的奴隶中发现灰烬恶魔后,当机立断决定避开一切耳目眼线直接把他送到这里,赛罗司骑士团可能已经强行将他带走前往卡姆罗斯了……”

  

  抱臂轻吁,帝弥托利无奈道:“毕竟身为国王我不能直接出手阻止,那样做的话无疑会让双方撕破脸——这场战争明面上的导火索终究是法嘉斯接纳且支持被阿德剌斯忒亚污蔑迫害的中央教廷,如果合作突然分崩离析,肯定会剧烈动摇人心;虽说现在处于停火状态,但倘使前军生乱,带来的风险与可能激化扩大的矛盾也将无法估量。”

  

  

  “倘不是帝弥托利和西提司大人阻拦,菲力克斯那时便已经同卡多莉奴小姐拔剑相向了……”梅尔赛德司眼帘低垂,手指摩挲着滚烫的玻璃杯壁,“我从没有见过蕾雅大人这么不近人情的一面……纵使在士官学校的时间不长,大司教也罕有和学生们相处的机会,可曾经一次,我因为睡不着觉,深夜前往加尔古·玛库大教堂主殿,偶遇了独自祷告的她……蕾雅大人……她于月光下的神情悲悯得令人心碎,看到闯入的我后还温柔询问我有没有生活上的困难,需不需要为我讲解教义……或许战争就是这样残酷,很轻易地便能扭曲一个人的本性……”

  

  “既然蕾雅大人拒绝给出一定要带走灰烬恶魔的理由,也无法承诺法嘉斯参与审判,那么于公于私,我都不愿意把他交给中央教廷。”帝弥托利沉声开口,“可现在大量赛罗司骑士团的精英驻扎于营地里,深入各项军机要务,越多的人获悉这个消息,他们便会越快地发现端倪……所以亚修,梅尔赛德司,我恳请除我以外唯一知情的你们对此保密,至少在菲力克斯和英谷莉特回来之前,这件事不能从你我之口传入第四个人耳中。”

  

  两人都肃容应是,帝弥托利抬手揉按额角,疲惫道:“西提司大人参与了拷讯工作,如果特地支走他很容易引起骑士团的怀疑,因此灰烬恶魔不能同其他战俘关押一处——好在他受了很重的伤,配合附魔的锁镣,将他安置王帐内倒是可行,但这样也仅是权宜之计……奥格玛隘路已破,和海弗林格伯爵谈判尽快入主摩卒古卒方为上策。”

  

  

  ……

  

  

  撩起厚重的毛毡门帘准备离开时,一股裹挟着诡异馥郁气息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亚修被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见帝弥托利不解,只能泪汪汪解释道:“现在营地中焚烧的柴薪主要是冷杉,还有一些就近斫伐的杂树;但洛廉兹大人总抱怨会爆燃,烟味也令人不习惯……今天他找后勤部要求把冷杉都换成古罗斯塔尔出产的白橡或者樱桃木被拒绝了,晚餐时就有人看见他开始往各处篝火里投放圣膏油和香薰水。”

  

  “这样啊,”帝弥托利捏了捏鼻梁,“从释热与价格衡量冷杉无疑是最优选择,但我的确没有考虑周到……”

  

  “圣膏油中的薄荷和樟脑焚烧以后比较刺鼻,可能会影响睡眠。”梅尔赛德司偏头望向他,同耳边月长石色泽一般无二的眼眸在星光与火光下熠熠生辉,“我留下的那瓶奥洛玛兹拉圣水是康丝坦洁和雅妮特改良过的,施加了静心宁气的魔法,帝弥托利,你也可以兑一些于热红酒里喝哦。”

  

  

  傍晚短暂聚拢的阴霾已经风流云散而去,夜空像被刮刀揭去的厚重颜料似的露出了漫天点画的晶莹星星,目送两人离开后,年轻的法嘉斯国王于背光中沉默矗立半晌,终是在巡逻卫队将要到达前转身折返。

  

  沿途依次熄灭灯盏,只于休息间留下了一架枝型烛台的光亮。

  

  扯落披风,复又抬手解开腰腹接口处的戎装暗扣,錾刻狮纹的华丽胸铠卸下后顺手也将链衣一并除去,落在厚重丛密的熊皮地毯上时发出一阵锁环间相击碰撞的细碎脆响,上半身只剩纯黑丝绵里衬的男人活动了活动被束缚一整日的筋骨肌肉,就着幽暗的烛光环视王帐内部。

  

  近些天来,他麻木机械地处理着公文案牍,逐渐将属于罗德利古的工作措置安排,直至前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过去所有的司职责任被妥善地拆分弥补,这个在达斯卡惨剧后成为自己后盾、如师如父的男人,于法嘉斯神圣王国军中曾经存在的痕迹,悉数由自己亲手抹去了。

  

  

  床上之人半隐没于阴影里,似乎稍微偏垂了头颅,但仍没有将要苏醒的征兆。

  

  帝弥托利撩开帷幔的手停滞片刻,还是缓缓垂下,蓦地只感觉疲惫和恍惚——自己应该恨他的,帝弥托利知道,可离别的到来太过唐突,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体会到了罗德利古讲述过的那种不知所措。

  

  难以置信的怅惘像是无垠荒原,悲伤的种子蜷缩在茫然的冻土下无法扎根萌蘖,更遑论抽生出更激烈的恨。

  

  他仿佛困兽般在床边徘徊不定,直到绕至书桌旁才停下——通过这段时间的宵衣旰食,已经几乎不再发生闭眼酝酿睡意前也需要争分夺秒多看几页奏告的情况了,政事公务差不多都能于晚餐前决策批复完成,桌面没有了堆叠如山的邸报档案,只有先前离开卧室时顺手搁置其上的短剑,压住了从那人周身搜缴来的兵法书籍,除此外仅另有一柄长剑,这些便是所有且仅有的灰烬恶魔身外之物。

  

  

  抓起那把杀死罗德利古的凶器,就算他这样见惯了各式出自印迪哈与玛库伊尔之手绝世神兵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其流利精锐,而剑镡之上镌刻的预言者纹章和鹰形铭记,明显标志着它隶属于圣教廷。

  

  帝弥托利一边仔细端详,一边回忆这些日子搜集的相关情报——“坏刃”杰拉尔特·艾斯纳,被誉为自赛罗司教廷建立圣骑士团制度以来最强大的赛罗司骑士团团长,却于1159年飞龙节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发生严重火灾时失踪,数载后方才在阿德剌斯忒亚的洛勤领地区现身,带领十数人从事着为富商贵族护送押解等行镖工作,逐渐发展成一支规模相当的佣兵队。

  

  迅速频繁的流动换代对于刀口舔血的雇佣兵来说再平常不过,帝国南部攻略一战主帅身死后士气动摇,杰拉尔特佣兵团中有一部分人选择了加入王国军而不是继续流浪,但通过他们所提供的信息也没有办法确定灰烬恶魔的身份——有人说他是杰拉尔特捡来的弃婴,有人说他是杰拉尔特战死同伴的遗孤,或说他只是受杰拉尔特赏识所以着力培养的弟子;还有人说他八九年前曾见杰拉尔特将一个十多岁与灰烬恶魔长相酷似的男孩带在身边,甚至有说他是最近才爬上杰拉尔特的床让坏刃色令智昏的狐狸精。

  

  希尔凡能够从仅一面之缘女孩的掌心疤痕、口音和扎发丝巾上便推断出那是一个因为不满父母指定的花花公子未婚夫而逃家的帝国巴尔纳巴殊领贵族小姐,大概率还身负奇霍尔纹章,即使她蓬头垢面穿着牧羊女的破旧衣裙,脸庞被长途奔波时的毒辣太阳晒伤了大片雀斑,也难掩盖一些即使再穷途落魄都不愿意舍弃的习惯,就像脚上那双即使可能会被明眼人看穿底细也不愿脱换的羊羔皮短靴一样。

  

  裹覆麂革的手指摩挲剑铗,滚烫的鲜血亦会很快冷却在锋刃上,他看见了这么多,却依然无法从乱麻缠线般的线索里理出清晰头绪——但现在于自己和王国而言,最急迫的便是得到灰烬恶魔的确切真实身份,让他能够在与中央教廷交涉时掌握更多筹码,甚至让其成为一张举足轻重的底牌。

  

  

  空气里圣油膏的气味游丝若缕,眼后又开始隐隐阵痛,血管内横冲直闯的血液随着心脏的泵压于太阳穴处暴跳如雷,今夜似乎又注定难以入眠。

  

  回想起梅尔赛德司的嘱咐,帝弥托利取来水晶瓶将奥洛玛兹拉圣水倾倒入已经冷却的红酒中,仰头一饮而尽,迟疑了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坐回床沿,扶起佣兵的头颅枕在腿上,喂他咽下了水晶瓶内残留的液体。

  

  突然察觉有什么东西荧荧闪烁,帝弥托利偏过脸瞧去,却见是这人身上佩饰,哔剥爆燃的火星于其上的反射照晃在他眼角的余光里;想了想,抬手将佣兵的腹甲解开,取下了那枚金属腰徽仔细端详,竟是看出了一些东西——佩饰有着很明显的赛罗司宗教风格,正中镶嵌有一颗代表女神的青海之星,缀挂银灰的垂璎流苏。

  

  他曾经注意过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便是根据情报,虽然人尽皆知杰拉尔特对灰烬恶魔极其看重,但向来不拘小节的佣兵团团长在很多事情上就像保护一个不晓世事的孩子般溺爱着此人,衣食住行全权包揽,可除了放任他于战场肆意挥剑砍杀外,却几乎从不让他参与任何佣兵团对外交接的工作。

  

  “可完全不是有意培养继承人的模样啊,陛下也是这样想的吧。”希尔凡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过。

  

  从杰拉尔特对中央教廷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与蕾雅得知此人存在后的激烈反应来看,这个被冠以灰烬恶魔之名的年轻佣兵确实对于双方来说都至关重要;若说将锋锐的宝剑交予防身尚算合情合理,但为何还会让他特意佩戴赛罗司教的饰品?难道他的身世和赛罗司教有关?或者说……便是同蕾雅有关?

  

  回想起那时此人所展现的非人之力,诡异扭曲的女孩嗓音戛然而止时冰冷可怖的巨大压迫感也转瞬即逝,手执滴血长剑的他痛苦捂住心口后如梦初醒般落荒逃跑……下意识地拨拂着灰烬恶魔颈间烟绿的发丝——真的和蕾雅的发丝颜色很像,便是这件洁白的高领贴身衬衣,也是赛罗司教修士修女的惯常内搭……

  

  

  另一手随意翻开那本磨损严重的佣兵手册,试图再从其中寻找更多线索,余光瞥见少量的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帝弥托利抬起手轻轻拭去,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人——他长得很好看,自知这辈子都学不会像吟游诗人般张口便能以天花乱坠似的一连串比喻和衬跌赞颂咏叹,帝弥托利只能生涩笨拙地感受一些直接的美好,比如他的唇缘线条优美,摸起来柔软温热,鼻梁秀窄而鼻尖微翘,虽然闭眼沉睡但睑裂长且微挑,五官都很漂亮,就是下颌有些太尖削了。

  

  盯着这张脸,努力回忆蕾雅的音容笑貌,试图与眼前的面庞重叠,却见那密匝匝的睫毛如蝶翼般轻微地颤抖几息,一颗晶莹的泪水从左眼尾沁出,在帝弥托利还怔愣的时候已经滑落入鬓间,转瞬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道逶迤的湿痕。

  

  他在梦中哭什么?帝弥托利无法思索,因为摊开的扉页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贝雷特·艾斯纳。

  

  的确有佣兵说过灰烬恶魔是杰拉尔特和一个巴波拉马斯妓女的私生子,但因为他宿醉还没有彻底清醒可信度只能打折,加之他所复述的二人普通上下级般的相处模式与几乎找不出任何肖似特点的样貌特征,没有谁将他的话认真当一回事。

  

  帝弥托利想起于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过,在罗德利古死去时,怀中的这个人可能也同时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父亲。

  

  

  大脑短暂呈现一片空白,然而眼球被什么先前忽略的东西牢牢吸引,手指凝滞悬停,最终还是下意识地解开了佣兵颈项上的一颗衬衣纽扣——

  

  愈发粗重急促的呼吸僵停几息,旋即却是暴力地扯开了那件铅灰的开襟,剩余的所有衬衣纽扣齐齐崩落,骤然袒露的光裸身躯左胸横亘一道狰狞伤口,随着起伏仿佛是拥有细长肉体的丑陋魔物匍匐于平原上假寐——虽看得出明显经过细致缝合且至少早已愈合十数年以上,但仍很难令人相信一个幼童在受过如此危险的致命重创后还能健康存活。

  

  可是这些无关紧要,帝弥托利直勾勾地望着心脏处那好似从疤痕内破土而出蔓生开来的不详咒印,状若树枝与茑萝,却并无自然的生长形态,驯化规整得仿佛是工业造物,每一根分叉的顶端都睁有一只眼睛,游走离散后又于颈项和腰腹显形缠绕。

  

  一声轻微而细弱的震颤在耳膜炸开,像是嘴唇嘬抿树叶吹奏的不成功音调,又像是利器于骨缝间的摩擦,抑或其实是灵魂脱离躯壳前无奈的叹息——帝弥托利居高临下跪跨在昏睡的佣兵身上,伸手掐向了他的咽喉。

  

  

  ……

  

  

  他怀抱满捧的风铃草,一串串钟漏形的苍紫骨朵随着疾驰摇摇晃晃——她很喜欢这种历经法嘉斯的严酷凛冬也能存活的耐寒植株,曾经告诉过他花儿颜色同她与亲生女儿的眼睛一模一样……圣格温维瓦山遥遥在望,他们将前往古老庄严的殿堂,于达斯卡的和平之神见证下签署两国的邦交协议。

  

  虽然早在三年前开始父亲便带着他出现于各式各类的重大场合,向贵族和民众宣示这个拥有布雷达德纹章的孩子是法嘉斯合法且唯一的未来继承人,可他还是觉得这次很不一样,毕竟他们离开了菲尔帝亚,前往陌生且美丽的国度……仅仅一障几内乌拉山脉相隔,达斯卡的春天远比法嘉斯煦暖宜人得多,他知道,是鳞之海的洋流带来的降雨与更稳定的温度让这片土地沃腴丰饶……

  

  帝弥托利飞奔返回法嘉斯王家仪仗队伍的临时驻扎地,将古廉气急败坏的呼喊声甩在身后——攀折下的风铃草愈早浸到深口的醒花瓶里,便能保留愈久的盛放鲜妍,他掠过了父亲休息其中的那辆高大马车,直接跑向随后停放的第二辆,越上短梯急切地敲响从内拉拢绒帘的车窗玻璃。

  

  女人没有午睡的习惯,却并未于第一时间回应并打开车门,屈起的指节在再次落下时有些迟疑,力道也放轻了很多,可车里仍是毫无动静。

蓦地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然而刺绣狮身鹫首兽与执剑圣骑士的旗帜于微醺的林间春风中起舞,换岗轮班的近卫亲兵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交接工作,一袭华贵骑士长戎装的古廉遥遥向这边走来,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举目迷茫环视,帝弥托利忽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为什么一路行来周遭道路旁树林里嘲哳啼鸣个不停的群鸟如今都噤声沉默?整个世界没有了白噪音,他们好像被罩入了巨大玻璃杯内,仿佛有双恶意的巨大眼睛正于云层后窥探打量着,却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察并预感到了危险……

  

  猛地转过头,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滑开一条裂罅,女人的双臂从黑暗内伸出,在古廉惊恐的喊叫声中将他狠狠从台阶上推下。

  

  暗箭贯穿肩胛,风铃草脱手飞散,摔落于地之前,他看见的只有女人保养得宜的白皙双腕上,那一簇簇蛇般的眼睛。

  

  

  他也不知道灰烬恶魔什么时候醒来的,正艰难伸手攀住自己小臂,衬衣袖口扯开后露出了和女人腕骨上一模一样的可憎符文,玻璃珠似的冰绿眼球迷蒙雾气,浸在泪水里转动;佣兵的下裳连同衬裤一起已经被撕碎了,帝弥托利的膝甲顶住他两腿间,感觉到喉结于指缝中艰难蠕动,那截细袅袅咽喉下的颈骨仿佛只要再加重半分力度便会脆声折断,

  

  血液冲刷鼓膜血管,呼啸如巨浪与暴风,心脏疯狂擂动到似乎要震碎肋骨破腔而出,剧烈喘息着倾身向前抵去,将身下人像标本台上的蝴蝶般钉箍住,乞生的挣扎在布雷达德纹章的骇人膂力下微乎其微,丝绸被褥中濒死拖曳的左脚踝骨亦缠绕着令人生厌的咒印,仿佛觉察到了宿主正迅速流逝的生命,眼珠纷纷朝罪魁祸首转去。

  

  银蓝相间的旗帜践踏于血和泥里,冲天的大火中临时驻扎地焚毁崩塌,国王所在的马车被十余支长枪贯穿,世界似乎只剩下了刺目猩红,风铃草于高温炙烤下扭曲焦枯,看着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饱尝窒息与痛苦而流泪翻白,额上符文闪烁如跳动的燐火,喉中呃呃作响却不能完整吐出一个音节,帝弥托利咧开嘴角,虐杀戕辱的感觉让他几乎就要于品尝到灰烬恶魔死亡的同时看到女神降临,直到这一切在腿部传来湿热感的瞬间戛然而止。

  

  

  

  TBC

  

  

  

  

反叛力量

突然想到的

想看义眼,请了王国最好的工匠用上佳材料製作,与帝弥托利的眼眶严丝合缝。帝弥给贝雷特展示,遮起另一只拿强光手电筒直照眼眶,照那只无生机的义眼,没有鲜活瞳孔自然的避光收缩,混合了多种珍贵材料制成的蓝色艳丽得吓人,为注意卫生带着的干净白手套戳戳义眼给贝雷特看。贝雷特凑近亲吻他些微颤动的眼皮说,嗯,确实很合适,陛下。

想看义眼,请了王国最好的工匠用上佳材料製作,与帝弥托利的眼眶严丝合缝。帝弥给贝雷特展示,遮起另一只拿强光手电筒直照眼眶,照那只无生机的义眼,没有鲜活瞳孔自然的避光收缩,混合了多种珍贵材料制成的蓝色艳丽得吓人,为注意卫生带着的干净白手套戳戳义眼给贝雷特看。贝雷特凑近亲吻他些微颤动的眼皮说,嗯,确实很合适,陛下。

野蜂飞舞子

【帝弥雷特】雪国(02)

路人视角


  有你的时间有我的时间,

  依然有时间一百年犹豫不定,

  作一百次的想象和修正,

  在享用烤面包和茶之前。

               ——《J.普鲁弗罗克的情歌》T.S.艾略特

  有人说,真诚应当是一位修士最名贵的法袍,他的心灵是开放的,蠢动的邪恶却在他的体内无处遁形,就像一个真正纯洁的人不用剑盾来保护自己,当他行走在脏污横流的暗巷中,也像行走在女神的国。在女仆妮娜看来,贝雷特·艾斯纳虽然不是一位尽善尽美......

路人视角




  有你的时间有我的时间,

  依然有时间一百年犹豫不定,

  作一百次的想象和修正,

  在享用烤面包和茶之前。

               ——《J.普鲁弗罗克的情歌》T.S.艾略特

  有人说,真诚应当是一位修士最名贵的法袍,他的心灵是开放的,蠢动的邪恶却在他的体内无处遁形,就像一个真正纯洁的人不用剑盾来保护自己,当他行走在脏污横流的暗巷中,也像行走在女神的国。在女仆妮娜看来,贝雷特·艾斯纳虽然不是一位尽善尽美的主教,谈吐中却有一种高贵的风度,他在菲尔迪亚的起居全由王室负责,妮娜也有机会面见这位年轻的教长,甚至是替他整理好睡前散乱一地的文书——她打心眼里喜爱这个寡言的年轻人,他一点也没有沾染文明社会中的恶习,像是那些完全由自然扶养长大的孩子,头脑中还保留着极为可贵的纯真。他会成为一位可敬的主教、一位圣徒,或许还将是一个新的布雷达德。

  女仆们在烛光下七嘴八舌地谈论起王室的将来:自从大司教在王宫住下,久踞在她们心头的、令人彷徨惊惧的想象终于拨开了一丝,露出国王日益红润的脸颊。他能够活下来了,女人们用敏锐的直觉如此断言。并且,她们还觉察到,那双粼粼的双目长久地注视着一人,像是唯恐他在视线中消失了,就再不回来。那是冰冷的烈火、幽蓝的矿井,孤独、坚贞而忠诚,在绝望中迸发出炽烈的爱意,绝不随着星尘的移转掉色半点。是呀、俺也觉得、正是如此,陛下早早就——或许在念书时就已经——听说大司教原本是在大修道院执教鞭的——那位戈迪耶伯爵说得果真不假,他们在战争中——没错、没错、没错!女孩们齐齐唱道:他们早就相爱——艾斯纳大人正是王妃的不二人选!

  正如所有不曾接受过“善”的教育的女子,妮娜将生命的全部意义都寄托于爱情,她相信巧舌多过世间真理,崇拜激情更甚于天空大地的律法。但她却也知道,她样貌普通、举止更是粗野,这双浆洗衣衫的手如何能承担幸福的重量,又有谁肯接受她背后拥挤破败的一个家,父母跟年幼的妹子住在一处,为了在这严寒的世上寻觅生计,他们从清晨就开始饮酒。她自己不能拥有爱情,便开始期望身旁的人能够痛痛快快地相爱一场,只有靠着咀嚼那些暧昧的流言,她的灵魂才能跑得比生活更快一些。因此,妮娜比其他多嘴的姑娘更加留心国王的改变,她打定主意要从中发掘出恋爱的证据,好似在冰冷的河沙中淘洗黄金。假如让她看出他正借着什么籍口踟蹰不前、用友谊来疏远一颗高尚的心灵,那么,即使是一位身份低微的仆女,也有义务指出他的错误。

  自打今年入冬,国王便收起猎装,不再用肥嫩的雉鸡充实晚宴,也没有流水般的毛皮滚过针线,装饰空荡冷清的厅堂,他突然对这项传统的男性运动兴致全无,甚至也不准热心的贵族们替他张罗打猎。那些宽肩细腰、鼻头油亮的猎犬没了往日的神气,怯生生地躲在暖炉四周,芬芳的露水在天空下来来往往、世界边缘涌起尖锐的踢踏声,太阳则在幽暗的洞窟中挥舞爪牙,露出险恶的微笑,它们在这片冷酷的仙境中迷失了,而主人——“皮靴、绑腿、麂皮手套、金色的皮毛与死亡的味道”——远在另一个星球,一颗由洋甘菊花和蜜糖点缀的遥远行星,正忙着围在大司教身边打转,他小心翼翼地刮开桌布上的每一道褶皱,像是垒砌城墙那样严肃地对待甜点,喝令它们用落满糖霜的一面朝向太阳。年轻的教长在茶壶的圆肚中倾入洋甘菊、苹果片与少许糖浆,用沸水泡开,还没等放凉就让冒失的舌尖舐去了一层雾水,在口腔里绽放出雀跃的春天。

  妮娜透过灰蒙蒙的窗格望去,夕阳沉沉地坠向另一个世界,群星重新夺回冻结的天空,而他们之间的话好像总也说不完。这时候,那些如恶痈般纠缠着灵魂的愤怒逐渐平息,缠绵的病痛也闭上嘴巴,帝弥托利安静得像一只猫。也许,妮娜想起一位老迈的仆妇曾经说过,人们养猫,是为了体验抚摸狮子的乐趣。

  在女仆们看来,这不仅仅是青春的激情,而且是经久不衰的真爱。她们中年长的一些都还记得,在战乱中,女兵仍会争抢着把男孩的衬衫拿在灯下缝补,男人们都想要心上人的一缕长发,好与象征身份的铭牌一同珍重地嵌进甲胄,活着时羞于启齿的情感,死后自会有人在悼词中替他开口:此地葬着一位英勇无畏的骑士,他的心发誓永远只属于那栗色头发的姑娘。他们——一个时代的年轻人——挣扎着活在历史的夹缝中,朝生暮死、飘如转蓬,可法嘉斯人从来不把苦难的重量放在嘴边,和那些生活优渥的表亲不同,他们每一个都是骄傲而倔犟的战士,荒凉破败的故乡过早地教会了这些青年:要热爱生活。

  而他们——两个孤独而崇高的灵魂——正是在一场场险恶的战役中拥有了彼此的忠诚。有人看到王子在大司教的臂弯中安睡,有人相信他们之间的茶会一直持续到战乱的终结,有人说贝雷特·艾斯纳的私人物品只有一套简朴的茶具,跟随辎重的运输磕磕绊绊,像是一个能够装进四轮马车的家。渡过一条玫瑰色的大河、重返苍白肃穆的故土,从梦幻而优雅的水上都市、远到红花如血的安巴尔街头,他们的脚步遍及女神的疆土。在垂死的城市、沸腾的河川与苍白如月的文明废墟下,谁敢说没有一句恋人间的秘语,谁又能够断言他们不曾在远行的前夜紧握住对方的手,绝望地哀叹着离别。妮娜更知道,在失去大司教的那些年里,帝弥托利每一天都苦闷得快要死去,可现在的他看起来有多么快活:国王满心欢喜地拾起枯燥的日课,学会接受棋盘与甜点的摆布,重新把老旧的茶具擦拭得闪闪发光,仿佛故去的青春再一次激烈地摇撼着他的身心,让那孤高的寒月也落入急骤的春雨,在心田中流淌出一片明澈而谧静的银湖。

  其实,对于帝弥托利,以及他所生活的男性世界,妮娜懂得并不比那些古老的桦树更多,它们就在布雷达德领的森林中比肩站着,在那里,万年的风雪俨然已成为新的土地,生命与死亡在悠远的时间中暧昧不清,树木剥去年轮,成长为柔嫩的新芽,豹子、狼和麋鹿从世界诞生之初就野蛮地生活着,直到今日。森林是法嘉斯人的星盘、日晷与历书,妮娜只需抚摸树干表面细长的疤瘌,一准能瞧见小王子用钝剑练习劈砍的景象,甫一把手指按在焦黑开裂的断口上,她的双眼也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透过朦胧而温暖的羊水观察世界:还是王子的帝弥托利站在宫殿的露台上,大司教从背后轻轻地推搡他向前,面对欢呼的人群,他却哭了。那本该是一个高歌胜利、了无烦忧的夜晚。

  妮娜忍不住猜想:是谁教会了他如何哭泣?法嘉斯人从来是不会流泪的,这个族群的心灵早已失落在群山之间。早在几千、几万年前,他们坚忍卓绝的父辈就已从苦难中明白,高尚的牺牲在自然掌中不过只是沙尘。女人的泪流干了,便从高高的天上落下,像是要亲吻稚嫩而美好的死人嘴唇;男人的叹息仍在悲怆的寒夜中飘荡,直到小麦在故土的残垣中迎风生长,爱唱爱笑的骸骨遍生青苔。法嘉斯的男人更不会如此坦率地诉说感情,他们所接受的教育——十几个面色苍白、神情严肃的男孩平躺在冰冷潮湿的硬木床上,从小便期待一种正直而清廉的苦修生活,骑士们教会他们持握长枪、驯服烈马,同时也劝诫他们摒弃心中日渐蓬勃的激情——都告诉他们,痛苦与软弱是天然的一对孪生子,有关爱的情感比热病还要更加危险致命,他们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欺瞒自己,假装不去正视人类那忧郁而敏感的天性,便能够在祭坛上扮演刚直无欲的神灵。

  她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知道播撒麦种的时节、哪里能够悄无声息地靠近机警的鹿群,一年有几天时间,幽深的密林宛如一艘艘满载宝藏的船只,甘甜多汁的野果成熟得近乎糜烂。这片土地自会将万事万物的谜题向国王揭晓,正如人类尚在蛮荒的襁褓时,它同样也为猎人、灵巫和执政官展示过生命本源的万千奇迹。一位伟大的国王理应知晓天上的星尘、地下的鸟兽,人应当如何度过一生的孤独,死后的生命又以怎样的形态漫游人间,然而,尽管他知道的是这样多,却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爱。哪怕是在多如海沙的人潮之中,妮娜也能一眼认出,他是最需要爱的那一个,而在所有歌颂爱情的咏叹调里,也不能找到比这更为忠贞无私的情感。他爱得像是一片广袤无际的森林,可却从没有一次开口说过——我爱你,我爱你爱得发狂,哪怕你是我的孩子,我也无法再多爱你一点——为什么不?妮娜真想冲着国王的耳朵大喊:你爱他,一点儿也不要为此感到羞愧,不朽的真爱应该用最优美的语言说出,只有下流的臆想与痴妄才总躲在沉默背后!

  ——他仍在犹豫。

  这天,按照惯例,妮娜脱下笨重的深褐色罩衫,将清扫厨房的活计交给换班的女仆,自己则一丝不苟地打理好翘起的发丝,用清水搓洗脸颊沾上的煤灰。法嘉斯的天气已不适合出门,国王和大司教的茶会便改为在室内举行,她从另一位姑娘手里接过餐车的握把,朝门口那位忠心的达斯卡人行过礼后,便十分镇定地拉开门扉,向着烛烟飘绕的昏暗长廊快步走去。柔韧的熊皮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透过暗红色的画框,历代的国王与女爵或坐或立,沉静而宽容地俯视着这座古宅的百年时光,她的头顶宛如群狮环伺。真叫人怪不自在,妮娜忍不住摇了摇头,历史的重量在画笔下交错重叠,远不是她那颗榛子大小的心灵所能够承受的。

  宫廷里的佣人并没有因为宽裕的生活而增加许多,女仆们常常要在高敞的厅堂间匆匆来去,揉搓着被溪水刺伤的手指、又准备去驯服炉灶中狂躁的热风。但好在她们有一位仁慈又慷慨的主君,假如有人开口抱怨这繁重的苦工,他一准会叫卫兵来替她们修葺院墙、翻晒牛粪;每个女孩在新年都会收到一份来自国王的礼物,长裙、披肩、镶着白色绒毛的鹿皮短靴,她们这十几个胳膊浑圆、脚掌宽大如蒲扇的法嘉斯姑娘,在房间里一齐换上崭新的衣裙,也都像是栖居在不老泉的仙女一般,手挽着手嬉笑吵闹,欢乐得忘却了忧愁。

  在女仆们看来,帝弥托利更像是兄长和父亲,而他也愿意庇护这些穷苦人家的小女儿,在最寒冷的几个月里,他们总能彼此照应。那是一个人所能想到最孤独的时刻,静寂的狂风仿佛将世界从人身上剥离,天空如此轻盈、触手可及,宠物与家禽、离群的麋鹿与流浪此地的灰雁、每一个清醒与熟睡的法嘉斯人,都是在用星星的眼睛俯瞰人间——他们看到心灵的沉沦与破灭、宿醉、呕吐,走在街上会毫无征兆地大哭、在晴朗的午后选择用绳子和板凳了结生命。假如人或者动物孤单得太久,就不可避免地要走向死亡,不要为国王与女仆之间的友谊感到惊讶,在法嘉斯的寒夜里,就连老鼠都要与猫依偎着入眠。

  砰!茶杯在妮娜的头脑中四分五裂,细密的网状裂纹从握柄处爆开,如同铺天漫地的狂风席卷杯身,将明润的瓷釉噬咬得只剩一片灰白。顺着土地的指引,破碎的瓷片先是颤抖,粗糙的断面彼此碰撞咬合,挤出令人牙酸的叹息,接着便争先恐后地回归泥土,它们正是自这片湿润而神秘的故乡启程,接受火种与工具的驯服,又从文明的僵死之躯中重返自然。

  突然,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击中了妮娜,这可怜的女仆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后背传来一记金属猛击的闷痛,喉部肌肉也紧绷得发不出叫喊。她吓得丢开了握把,赶忙用双手紧紧地按住胸脯,手掌几乎能够触及时冷时热的血流,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熨平呼吸。尽管并未亲眼目睹,她却仍然在国王的余怒中瑟瑟发抖。他一定是气愤极了,可怖的握力彻底摧毁了那个茶杯,就像碾碎一粒面包屑那样简单。国王固然是体贴而大度的,却绝不属于两脚羊那一列,妮娜想起他那身蛮牛似的力气,年轻的女仆只听说他赤手空拳地扼杀棕熊,掷出的长枪则重伤了一头正欲前扑的魔兽,可那些烧火的老姑娘们都还记得,王子对待他的敌人有多么残忍:“你们真该瞧瞧他是怎么把帝国佬的脑袋给捏碎的,就像拎着一只煺了毛的鸡!”每当老仆妇哆哆嗦嗦地比划起士兵的死状,女孩们总是兴奋得又是拍掌、又是跺脚,往灰堆里一连啐上好几口唾沫,妮娜却在她们的欢闹声中低下了头,像是被那份凛然的威严刺伤了神经。

  生活把她从一头自由的野兽教成了如今的模样,女人,尤其是她这种年幼的处女,都对男性的暴力怀有天然的恐惧。她得要十分小心地保管好自己那份贞洁,像是用赤脚踩踏丛生的荆棘,仿佛活着就是一种难掩的羞耻,而在这样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上,再温柔的力量都可能令她受伤。

  “帝弥托利,你不该有这种念头。”大司教温和而强硬的斥责拯救了她,妮娜在恍惚中看向了微敞的门扉,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半倚在走廊的墙壁上,用滚烫的手肘轻轻贴上门板,汗水一滴一滴地打进红橡木的肌纹。身为王宫中的一名杂役,她本没有资格旁听这场私密的谈话,但她既不敢在这时闯入争吵的中心,也不能毫无芥蒂地抽身离开,内心的惊惧一旦得到安抚,她便又恢复了善良而正直的天性,妮娜勇敢地攥紧了双拳,打算像爱情小说中的监护人那样密切地关注这两人,假如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打算用刻薄的话语来使友谊蒙尘,她绝不会轻易地纵容下去——最起码也要请杜笃先生来劝劝他们呀。

  “难道你就愿意这么离开?”妮娜第一次从国王的声音中听出了挣扎、犹豫和软弱,原本低沉的嗓音紧绷成一线,尾音颤抖着上扬,像是极力要挽回恋人的少年,“世俗与信仰、王权与神权,本不该走得太近,邀请你来菲尔迪亚,也都是我一个人的独断专行,身为君主,更要时时刻刻把子民摆放在个人的享乐之上……老师的教诲,我不敢忘记一个字。西提司或许是对的,帝国的遗民、未开化的蛮人、那些从来只晓得吞食利益的东方贵族,都亟待女神的指引,令他们的心灵摆脱愚昧的境界,可我却把你留在了这里,对不对?芙朵拉不需要一个寄人篱下的大司教,也不需要那个困住他的、自私而懦弱的国王。我知道的,这些我都是知道的,可你已经离开我……那么多年……那么多。不是五年,而是十年、二十年,我以为已经过去了一生。”

  “那么多年,”他固执地重复,“我做不到,贝雷特,我不能没有你。我在森林里有一座猎宫……从这里骑马只要半天的路程,没有你的时候,我就去打猎。我有几条血统纯正的法嘉斯猎狼犬,我花费一整个夏天,只为训练它们如何快速咬断猎物的喉管,这样我就能得到一张完好无损的毛皮。我狩猎麋鹿、棕熊与狼群,这一开始并不容易,我是说,你能够从它们的眼睛中看到人类所没有的,那样明亮、快乐、充满渴望。你用弓箭射中了一头老狼的后脊,怀揣着孩童般的残忍与慈悲走近它,打算用枪杆敲断这可怜家伙的鼻梁,帮它摆脱扎满豪猪刺的吻、光秃的脚爪或是混含血与唾液的嘶嘶喘息,它抬头望向你,用浑身唯一还保留着尊严的双眼向你祈求。它也想活。我有时也亲自剥皮,用麻绳吊起鹿的头颈与前蹄,手指先在毛皮下扯出空隙,另一只手再推压着刀刃剖开整个胸膛,无论你做得多么快,蝇虫都会像苍耳那样牢牢地吸附在血肉上,像是嗅到了死亡的气味。三色堇扇动蝴蝶的翅膀、纯白的花丛在夏季燃烧、花楸的果实又大又甜,森林多么神秘又何其美丽,没有你的日子,我就去打猎啊。”

  大司教静静地听他说着,没有开口。时间在低沉的回叙中蜿蜒流淌,仿佛一片凄冷如鳞的海雾,将茶桌与杯盏拉入层叠起伏、漫无边际的远古涛声,国王的孤独与坚守足以让人迷失在嶙峋的礁石之间,妮娜几乎要为他这番自白感动得掉下眼泪,那在痛苦中仍旧十分高贵的姿态折服了她,让她看到一个忧郁的猎手,在与自然的一次次交锋中思索爱的真谛。然而,大司教仍旧只是沉默,这超凡的沉思就如同他永远完美的微笑,仿佛自遥远而冰冷的宇宙中来,那样坚硬、优雅、不可捉摸。面对眼前这压抑着怒涛与远雷的滚滚浓雾,他既不急于回应、也不全然漠视,而是用不卑不亢的态度与它对峙,以教师特有的慈悲与仁爱抚慰着汹涌的海涛,表现得像是个真正的神。

  “女神在上!”妮娜激动地咬紧了嘴唇。

  贝雷特耐心地等他讲完:“你不要感到害怕,帝弥托利,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答应和你一起打猎,父亲还从没教过我怎么和森林相处呢,我想,你在这方面懂得一定比我多。没能在那五年陪伴在你身边,至今都令我感到十分懊悔,我离开你时,你还只是个孩子,等我们再见面,你已经长成了男人。你知道的,我这并不是瞧不起你,明明我们的年纪差不多大,我却总在心里把你当做自己的小孩……如果你需要一个迟来的青春期朋友,我就在这儿。嘿,我们可以干点小伙子们偷偷做过的坏事:决斗、赌马,喝一点酒、从侧门溜出舞会、撬开窖藏的橡木桶盖,我都陪着你。可现在,我们还不能停下。

  “你不仅仅只是我们的殿下,我也不能只做你们八个人的老师,帝弥托利,你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才对,我们谁都无法回到从前,那些尽情欢笑的时光,也再没有了。一副身体对黑面包和淡葡萄酒的需求、一个灵魂对学习与创造的渴望,再乘上百千万倍,就是我们所要负担的重量。法嘉斯土壤贫瘠、商路滞塞,城市的扩张就势必要残害更多百姓,从农户手中掠夺田地,使他们的子女从独立而有尊严的人,沦为盗贼或是妓女,而那些无地无产的市民,也会因为蜂拥的劳力更加难以维生。森林与矿藏,总有用尽的一天,长久的统治,也绝不是压榨人民的骨血来做油膏薪柴。况且,我们要对付的不再是一面黑鹫军旗,而是几百个被打败、被征服、被褫夺产业而怀恨在心的领主,一旦远离权力的威慑,他们就会设法干回自己的老本行——这群血管里流着奶与蜜糖的猪猡,早就被皇帝的恩惠驯服得没有一点血性,然而,他们却懂得用巧舌蛊惑人心,从帝国的残垣中收集反叛的火种,只要能够重新享受鞭挞女奴的乐趣,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呢?

  “……年轻的国王啊,那些忍饥挨饿、肚皮鼓胀得像是尿脬的幼童,那些吝啬而怯懦、不去偷抢烧掠就无法生存的农民,喝下私酿酒才能抵御寒冷的洗衣女工、终日劳作到子g从产道中脱坠的村妇,这些人注定要在令人窒息的愚昧中死去。法嘉斯的麦田一年有七个月无法耕种,拼命从寒风中抢出的夏天同样不乏旱涝侵袭,我曾去过一些边境的村庄布道,当我挽起裤腿、赤脚踩在坚硬的田垄上时,才意识到这是许多人从父母手中唯一继承的东西——贫穷。我还没有忘记啊,每一株麦秆都轻轻地捧起深埋此地的灵魂,那是籍籍无名者最后的惊讶与错愕,他们直到死前才明白这个道理:从没有谁在死后去了天上,往后一千年也不会有。可现在不同了,我们两人联手,难道还不能创造一个人人都愿意相信公道与正义的国度吗,难道我们还不能实现这片土地上世代流传的浪漫与梦想,让我们的孩子穿上没有破洞的鞋袜,在富饶的河谷中尽情奔跑,勤劳的人儿用汗水编织着金色的未来……当那应做的事,我们都已经做完,当那应行的善,我们都已经行尽,我发誓会像曼侬、贝尔娜雷特和玛格丽特直率一样地去爱……回应你,像低俗小说中的男男女女那般放纵内心的激情,但不是现在,帝弥托利,任何事上我都可以迁就你,唯独这次不行,等到花栗鼠醒来觅食的时候,我就要回到修道院去。”

  “老师……”国王动摇了,用撒娇的口吻低低地嗫嚅,像是不停呼唤着母亲的雏鸟。

  妮娜把手指绞进围裙的褶边,紧张地揉搓起厚如龟壳的指肚,用舌尖反复地吮吸龅出的牙根,她拿不准主意,究竟是向走廊上的达斯卡人请求帮助,还是拿出自己的胆量和决心,一头扎进这场亲密关系中的飓风。不,她必须对这份无意间听闻的秘密负起责任来,决不能让大司教躲回那座静寂的石头城里,更不允许国王再用猎枪与马队把思念囚禁在白雪飘漫的森林,他们从爱中汲取生活的能量,又像古板的学究那样闪闪躲躲、羞于谈及,花费了多少个郁悒的清晨与落寞的黄昏,才有勇气向前迈出小小的一步,难道就要因为——妮娜在心里埋怨起喋喋不休的秃脑壳神甫,还有那些如同和善的幽灵一般的“温帕尔”女士,更是恨死了那个总在大司教身旁窃窃耳语的家伙,一定是他在暗中使的坏,把砝码从爱推向了庸俗嘈杂的尘世。仁慈而睿智的苏谛斯母亲啊!妮娜并没有意识到她正对女神的信徒大放厥词:让麝鼠扯掉他精心打理的胡髭、好心的白鹳去啄乱他抹了油的鬈发,嘱咐猫咪专盯准他的餐盘伸出爪子,叫他明白拆散一对相爱的情人并不那么容易!

  “我们没有时间了啊,老师,”国王轻声说,“你永远都是那么年轻,可我已经老啦,很快就要死去。”

  “帝弥托利,我向你保证,”大司教略微提高了音调,将国王的句句辩白封在唇边,用温醇的嗓音包裹住他的怯弱、他的惊恐,像是一团烛火丝织的绒花,“用我的姓氏和名誉起誓,请杰拉尔特·艾斯纳的英魂同沉眠于此的女神一齐见证——请您不要打断我,陛下!遍布尘霜的土地、盐封的河川与啜泣的溪流,大地在麋鹿的鼻息中喷入天空、森林从云的泪眼中落回山谷——接下来,我要为语言附上自然的效力,假如我背弃了这份承诺,这片奇异而残忍的原始王国自会对我降下责罚。拜托,别露出这种表情,我对你一点儿也生不起气来,除非你再像以前那样大吼大叫、把关心你的人都晾在教堂的长椅上……你在听我说话吗,帝弥托利?就算你再怎么盯着那只茶杯,它也不会把自己拼回原样,再跳进你手中的。我要你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不仅是用耳朵去听,更要记住字母的直边与弧角、用双手触摸并感知音节的变幻:我向你保证,你永远不会被砌进缄默无声的历史,而是带着你的愤怒与渴望跳入长远的未来,一百年、一千年以后,法嘉斯人可以在巍峨的奥格玛山脉下开垦农田,帝国的遗民也可以在北境的大河两岸淘洗黄金,千百代人的骨灰所冀望着的和平到来了,无数青年的牺牲肥沃了延绵的旷野,征伐大陆的野心也随着惬意的晚风点点散去……这不是为了哄骗小孩而信口胡诌的童话,我要让你亲眼看到那个由我们共同开创的、光辉灿烂的未来。就像曾经把伤药和武器托我代管那样,把你的心交给我吧,我会代替你去虔诚地爱它、全心全意地看顾它,等到我们都能尽情微笑的那一天,我会归还你一个年轻而快乐的灵魂,我能做到。”

  “我当然相信你做得到,”国王迫不及待地开口,“这么多年,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是你拯救了这个曾经深陷绝望的民族,士兵们笃定地相信你的名字会帮他们交上好运、把衣袖从腋下剪开的人忽然挤满了街巷,我们法嘉斯人有多么崇拜你啊!贝雷特,我……我也一直都这么依赖着你,就像拼命仰起脖颈的幼鸟,等待从你张开的喙中狼吞虎咽。希望是几百公里外的泉眼,从你湿淋淋的胸羽中,我心安理得地梳理着咸涩的水汽,装作不明白那细流浸润过多少个与雕鸮缠斗的日夜,只懂得一味地向你索要更多。你怎么能对我许诺这样大的爱,让我又一次想要缩回到你的怀抱里。”

  妮娜听见他勇敢地握紧了拳头,在紧绷的空气中小幅挥舞着:“老师,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别在今天告诉我一切,这颗衰老的心会承受不了的。菲利克斯——公爵按往年的惯例要在初春前造访,除去几支常年戍守北境的军队,骑士团也默许成员从严苛的戒律中抽身片刻,亚修和英谷莉特只有在这个把月中不必再为新兵的训练发愁,雅妮特时常在信里念叨着要来探望您呢。在您决定动身离开之前,让我们再在这片散漫而阴沉的天空下相聚一场,九个人一齐迈过河流与灌丛,在斑驳的雪地上寻找狐狸闪闪发亮的黑色鼻头……在森林里,我总会感到自己变得格外勇敢,充满平和而坚定的力量。潺潺的溪流、与尘埃共舞的金色太阳、北噪鸦从枝头跃起时击落的透明晶粒,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软弱了,竟然需要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感动,才能给予我与你对视的自尊、智识与勇气。”

  “我当然同意,”贝雷特抢在他之前开口说道,“等你都准备好了,我会为你指出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这也正是我来到这里的部分缘由。来,帝弥托利,把手伸过来,我来帮你擦干净——你瞧,茶渍已经被你的手掌烘干、在弯曲的指缝里根了。我听说,近些年来,自从边境的各项事宜交由希尔凡从中斡旋,不仅是冲突与械斗的规模日渐收窄,也陆续有斯灵族的猎户从半岛向南迁居,这样一来,教会也要相应地派驻一批新的修士。‘浪荡儿’的巧舌或许能够平息一时的争斗,却无法将憎恶与恐惧的污斑从人心中祓除,我们需要信仰来维系并加固两族间的友谊,相亲互爱、文字与技艺水乳交融交融,正如苏谛斯早在刀耕火种的蛮荒之年,就已向信徒展示过的那样。抱歉,或许我们应该换一个更贴切茶会的话题,比如,国王陛下——您那间舒适到引人堕落的私人浴场?”

  国王羞涩地挠了挠头:“我认为它并没有背离简朴的要求,而仅仅在原有的基础上做出了一些改动,让它看起来更像加尔朵·玛库的远方表亲。况且……它现在属于我们两个了。”

  “真的再没别人?”贝雷特捏住嗓子,一本正经地模仿起王座跟前的弄臣,就像许许多多迈步走上讲台的年轻学者,他也在某个热风滚烫、睡意支配着大地的漫长午后恍然察觉,要想把学生的目光从行军的蚂蚁引向讲桌,就非得不停地变幻着尖细或者闷沉的语调,活脱脱像只欢蹦乱跳、吵闹不休的长喙百灵。他把慷慨激昂的朗诵放作历史的开篇、万物欣欣向荣之时,时而又用天真的口吻讲述政坛的千年风雨、瘟疫与短寿的王朝,他说起卢古与众骑士的壮游时总是满怀热情,每当用图卷与沙盘模拟塔尔丁平原的战场,他却有意地突显出荣誉之外的失落与恐怖,使年轻的心灵不致被假称英雄的偏执所蒙蔽。他几乎什么都学,也称得上是无所不教。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能言善道了,老师?”帝弥托利曲起指节,在光亮的釉彩表面轻轻敲着轻柔和缓的《纳巴泰之歌》,“我听说你从前被许多人叫做灰色恶魔,说你像爱惜长剑的锋刃那般吝于开口。他们还说,坏刃的儿子原本是不会说话、也不笑的,可我怎么觉得倒有几分像壁炉前那只东摇西晃的老猫,任什么事都要呜噢呜噢地叨念上一整天,假如我再早十几年遇上你,没准会把这些叮嘱统统当作新谱的摇篮曲呢。”

  “因为和你相遇了啊。”

  妮娜不禁露出了微笑,她展开紧紧闭拢的双拳,弯下头颈,让十指在胸前穿插交叠,被汗水浸泡发白的月牙嵌合在一起,在她的掌心中炽烈地烧灼着,仿佛她同时体会到了那份庄严而又奇异的情感,也能有资格触碰到惊心动魄的爱情一角,使她的灵魂变得愈加成熟和丰满,庸俗的样貌中处处洋溢着欢欣与喜悦,宛如晨曦中的女神。她感到幸福极了,那不是偷偷含住一口冰凉的牛奶、从后厨的残羹中捡拾浸满肉汤的面包所带来的满足,而是作为健全的人——一个女人,所能够享有的精神上的充实:她知晓了爱的存在。哦,女神保佑……她像往常那样将干蛋糕、姜味酥饼和淋上一层蜂蜜的油炸馅饼码放在圆桌中央,烘焙的焦香在如春的寒冬里肆意生长,茶水氤氲,妮娜细致地拢起陶瓷的碎屑、捧在掌中,像是漂游在如云雾般的河川上。置身在国王与大司教热络的攀谈声中,她既不惊异、也不感到惶恐,一切都归于神圣的安宁,就如万事万物皆有定时。

软鸡不太写文了不用关注

[风花雪月无双][帝弥雷特]忘掉种过的花-5

预警和前文请见:1  2  3  4


5

贝雷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

帝弥托利睡不着,闭上眼睛只能看到亡灵的身影,比保持清醒更痛苦。天亮之后他便轻手轻脚地起床穿戴铠甲、整理行装,再次脑海中演练进军路线。

贝雷特睡得很浅,常年的佣兵生活让他对外部环境十分敏锐,听到第一声金属碰撞时,他立刻就醒了。

营帐外面也陆续热闹起来,王国军的士气似乎很高涨。

贝雷特知道这场战役与自己无关,他连帝弥托利的对手是谁都不清楚。他虽然是收钱办事的佣兵,但现在失去记忆又搞不清状况,他不会主动对任何人挥剑。

帝弥托利正在专注地保养他的武......

预警和前文请见:1  2  3  4



5

贝雷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

帝弥托利睡不着,闭上眼睛只能看到亡灵的身影,比保持清醒更痛苦。天亮之后他便轻手轻脚地起床穿戴铠甲、整理行装,再次脑海中演练进军路线。

贝雷特睡得很浅,常年的佣兵生活让他对外部环境十分敏锐,听到第一声金属碰撞时,他立刻就醒了。

营帐外面也陆续热闹起来,王国军的士气似乎很高涨。

贝雷特知道这场战役与自己无关,他连帝弥托利的对手是谁都不清楚。他虽然是收钱办事的佣兵,但现在失去记忆又搞不清状况,他不会主动对任何人挥剑。

帝弥托利正在专注地保养他的武器,那是一把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枪,枪刃与寻常的长枪完全不一样,由内而外散发出橙黄的光。贝雷特看清它的形状之后,头脑瞬间清醒了。

那把枪和梦里的帝弥托利所持的一模一样。

梦里的贝雷特没来由的确定,他们所处的建筑就是加尔古·玛库,也正是今天王国军将要进军的目标。梦中的感受太过真切,以至于贝雷特开始怀疑,难道那些场景就是之后会发生的事——帝弥托利将会失去一只眼睛,孤身在废墟里,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帝弥托利……”

他忍不住开口呼唤不远处的金发青年。

帝弥托利回过头,看见贝雷特正准备从床上起来。他的行动敏捷了不少,不再像昨晚刚刚苏醒的时候,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吵醒你了?”帝弥托利放下手中的枪,“如果不舒服的话,你可以一直在这里休息。”

“你……要走了吗?”

“正式开战的时间是晚上……确切说来是深夜。从这里到达进攻地点还要走一段路,还有很多要准备的事,所以我们中午就要出发。”

贝雷特抿了抿唇,他不知道是否该向帝弥托利描述那个梦。开战前说出不祥的预言本就是大忌,更何况他的身份只是区区俘虏,没有任何立场向国王进言。

帝弥托利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兴奋、焦虑或者其他任何情绪,让贝雷特稍许安心了一些。

大概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吧。

“等会儿我会回去瞭望塔,不用派人看守我。我不会逃跑的。”

“没关系,反正只是临时的基地,军队离开之后就会废弃,谁住都一样。”

帝弥托利站起来,小幅度地挥动了一下他的枪,带起的风吹乱了书桌上零散的纸张。

“如果我回不来的的话,你也就自由了。”

“……”

贝雷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他确信那不是因为伤势的原因,帝弥托利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就像一枚冰锥径直刺进他的心脏,让他感到彻骨的冷意。

外面传来士兵们的呼喊,看来大部队都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帝弥托利刚准备离开,又察觉到贝雷特不太自然的表情,于是停住了脚步。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希望那样的事发生?是王国军的伙食太好了舍不得走吗?”

帝弥托利甚至还有开玩笑的心情,贝雷特抬起头盯着他,那双浅绿色的眼中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最后他只能回答:“我无处可去。”

帝弥托利瞬间想起杰拉尔特闭上双眼时的场景,然后是罗德利古、以及许许多多在战争里失去生命、颠沛流离的士兵和平民。今天的战斗结束之后,恐怕撕扯他的影子又会增加很多。

“也是。”他故作轻松地说,“那你只能祈祷我平安归来了。”

“帝弥托利,要回来。”

贝雷特注视着帝弥托利,用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为了不给王国军添麻烦,贝雷特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外面的喧闹慢慢平息,才踏出帝弥托利的营帐。

放眼四周已经没什么士兵了,只有一些搬运物品的工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贝雷特被阳光照着,茫然的感觉再次席卷了他。帝弥托利和同伴们离开之后,这里对贝雷特来说和荒野没什么区别,整个世界都陌生得令人慌张。

经过昨晚的事,贝雷特对基地的地形大致有了印象。不过俘虏随心所欲地散步终究不太妥当,于是他径直回到了瞭望塔。门口的守卫也不在了,行军床依旧摆放在原来的位置。让贝雷特意外的是,他们离开之前竟然还留了一份餐点给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吩咐过。

当怀抱某种期待的时候,时间就会变得格外漫长。贝雷特从瞭望塔门口望出去,远处山峦叠起,隐约可以看到建筑物巍峨的线条。

天空渐渐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橙色,然后又被深蓝的幕布遮盖。王国军进攻的时刻来临了。

皎洁明亮的月色下,贝雷特闭上眼,仿佛能够听到远处战场传来的兵刃交击的声响。

突然,一阵异样的感觉袭击了他。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视线的是被火光遥遥映红的小半片天空。

王国军的基地里,好像并没有存放引火的材料。

梦中的场景再次闪回到贝雷特面前,这次变得更加清晰。帝弥托利仅剩的那只眼中一片死寂,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你来得太晚了,老师。”

 

贝雷特违背了他对帝弥托利的承诺。他快步离开瞭望塔来到训练场,挑选了一把还算锋利耐用的钢剑,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加尔古·玛库的方向跑去。

 

风掠过脸颊,胸口未愈的伤传来闷闷的钝痛,连喘气都变得困难。贝雷特完全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他的眼前只有越来越近的火光,以及梦里帝弥托利的脸。

在帝弥托利营房中等待的时候,贝雷特百无聊赖之下研究过桌上的加尔古·玛库地图,对王国军的进军路线大致有了概念。他知道他们会在某处缺失的城墙附近建立堡垒,然后分成几路向大修道院内部突进。

一个人用尽全力奔跑的速度比大部队行军快上许多,没过多久,损毁的城墙就已经近在眼前。着火地点看起来还在更里面,贝雷特刚想往里走,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慢慢停下了脚步。

我认识这里。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

高耸入云的大圣堂在夜晚更具压迫感,贝雷特被巨大的建筑包裹在其中,只觉得周围的所有景象都很熟悉。他感觉自己曾无数次地穿梭其中,踏过刚刚冒出嫩芽的草地,在市集里走马观花地逛逛,与擦身而过的人们打招呼,捡起地上不知是谁掉落的物品。

他预感到接下来将会看到的一切——阶梯、广场、内城、桥梁与大门。他甚至能够想象出伸手抚摸它们时的粗糙触感。

他知道这里不仅是教会的圣地,也是一所学校。再往里面走,会有几间教室,从讲台上向下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学生们或认真或困惑的表情……

思绪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头痛。贝雷特喘了几口气,着火地点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闻到火焰燃烧时刺鼻的味道。

一路走来可以见到零星的伤兵和驻守堡垒的士兵,有王国军和其他打扮的人,分不清敌友。大部队不在这里,贝雷特不打算与他们交谈,他沿着交战的痕迹深入大修道院内部,终于来到了那片将天空映红的火场边缘。

火势还很大,热浪扑面而来,粗看之下燃烧区域内也没有人,倒是有一些大型的金属零件散落一地,可能是某种被击毁的武器。

帝弥托利的地图迅速在脑内构建起清晰的图景——决战的地方还在更里面,穿过这里是最快的路线。

贝雷特没有丝毫犹豫,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冲进面前灼热的地狱。

幸好这里原本是一片空旷的地形,燃料都堆在四周,中央还有容许他通过的空间。短短十几秒内,他快速扫视了目力所及的范围,幸好没有看到任何与帝弥托利有关的武器或者装备。

火舌燎过贝雷特的脸颊,让他仅剩的体力也逐渐流失殆尽。

今夜的月亮比以往更大更圆,被火光映衬得有些妖异。它在夜空中冷冷地俯视着贝雷特,同样也俯视着不远处的圣堂里,正在与罪恶之源激战的人们的命运。

贝雷特仿佛不知疲倦般,用剑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向阶梯上攀爬。

这样的状态下即便到达战场,或许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现在的贝雷特没有余裕思考这些,他的耳边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回旋。

这次,不可以再迟到了。


TBC

好想吃章鱼小丸子
快一年没用过lof了…感觉变得...

快一年没用过lof了…感觉变得不会用了(开始陆续贴图

快一年没用过lof了…感觉变得不会用了(开始陆续贴图

可以在路灯下等我吗

  (内含贝雷特♀,雷特♀雷丝的水仙,帝弥雷特帝弥,还有什么我忘了但是杂食,看的时候小心点)

  (内含贝雷特♀,雷特♀雷丝的水仙,帝弥雷特帝弥,还有什么我忘了但是杂食,看的时候小心点)

yuner
一份错误的养猫指南(贝:为什么...

一份错误的养猫指南(贝:为什么我养的猫会对我发情啊❓

一份错误的养猫指南(贝:为什么我养的猫会对我发情啊❓

Ambiel
我流青狮帝弥雷特be like

我流青狮帝弥雷特be like

我流青狮帝弥雷特be like

Ambiel

【帝弥雷特】Night Talk 01

warnings

1.红花线平原战败退if线,已经确认关系的艾尔和老师被俘←帝弥:天上掉下俩老婆

2.为什么红花线眼珠子好好的!拿来吧你!

3.很大纲,看文如花钱,写文如挣钱。钱难挣,屎难吃,文难写。

4.标题为了感谢ao3的各位太太,我好像那个老鼠掉进粮仓……


被白龙咬住右手的时候,贝雷特竟然还有心情思考一些在据点没有得出答案的问题——

他的学生怀着什么心情跟随自己?


开阔的塔尔丁平原让大量布兵的压倒性战役成为可能,敌我势力对比变得毫无悬念——没有多余的遮挡,帝国的阵地能越过王国的前线一眼望到后面布雷达德王族领地的堡垒。

略过骑士团,他的眼睛迅速捕捉到旧日学生们的......


warnings

1.红花线平原战败退if线,已经确认关系的艾尔和老师被俘←帝弥:天上掉下俩老婆

2.为什么红花线眼珠子好好的!拿来吧你!

3.很大纲,看文如花钱,写文如挣钱。钱难挣,屎难吃,文难写。

4.标题为了感谢ao3的各位太太,我好像那个老鼠掉进粮仓……


被白龙咬住右手的时候,贝雷特竟然还有心情思考一些在据点没有得出答案的问题——

他的学生怀着什么心情跟随自己?


开阔的塔尔丁平原让大量布兵的压倒性战役成为可能,敌我势力对比变得毫无悬念——没有多余的遮挡,帝国的阵地能越过王国的前线一眼望到后面布雷达德王族领地的堡垒。

略过骑士团,他的眼睛迅速捕捉到旧日学生们的身影,战场上的敌将像孤零零的饵食,勾引帝国的鬣狗前来争抢。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贝雷特也能认出他们——红发的骑士,白发的堡垒,和他们拱卫的王。他望着棋子大小的敌人,仿佛他们也在和他对视。战士们身上闪闪发亮的铠甲像钓鱼池里发光的珍稀鱼种,贝雷特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回忆起和大鱼角力的某些下午。掌中英雄的遗产相互共鸣,共生之物正渴求厮杀——为他们注定短命的主人。

他回过头,视线追逐自己麾下的(前)王国学生。菲利克斯面无表情地检查身上的剑带,抽出那把他从父亲尸体上扒下来摩拉鲁达之剑。与新得武器磨合的最好方式就是使用它。英谷利特正在低声和自己的飞马说话,比起菲利克斯显而易见的烦躁,她的眉宇更似疲惫——她看起来已经与曾经的伙伴道别了千百遍,今天不过是其中一次而已。

贝雷特离开会议桌到他的两个学生身边去,比起反复推演力求无错的皇女和谋士,他们更需要他。

他是怎么来到菲利克斯身边,提醒他不要让杜笃近身?他是怎么答应英谷利特,战后让土地变得富饶丰腴?他又用怎样的话语抚平那些战无不胜口号下的痛苦?

依靠战场相护,依靠倾囊以授,依靠战无不胜的命运——

而这些都在今日被碾碎。

帝国势如破竹的推进被轻易地打断,白龙狂暴的身影出现在战场上,翅膀掀起飓风,口中喷出烈炎,不分敌我地将平原化为地狱。

混乱中贝雷特听见主将艾尔被魔法放大的声音:不要胆怯!隐蔽!不要犹豫!撤离!

然而这些他都无法做到。他不能不为学生的安危恐惧,不能不身先士卒,祂在找他,祂在报复,用他最爱的学生的命折磨他——

不,只要一次天刻。只要命运的主动权再交到他手中一次,英谷利特就能收割幼驯染的头颅,她会保护好他的遗体,带他回家。只要一次,菲利克斯就能穿透山猪的铠甲,让艾尔把钴蓝色披风踩在脚下。

大司教毫无征兆的暴走掀翻了整盘棋局,为零的天刻次数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在神之审判面前,人类只能败退而逃。帝国军和联军都被这死亡的意志碾碎在泥土中。

贝雷特曾身处无数险境,只有这次,他感到自己像人类脚边的蝼蚁——即使是蝼蚁,死之前也会挣扎,何况人类!

白龙巨大的身影如同狩猎般直冲而下,贝雷特用尽全力甩出天帝之霸剑,直指头颅——!同源之神力激荡,蕾雅怒吼着,神之号角发出轰鸣。他的耳边流下鲜血,吐出内脏的碎片,但贝雷特仍旧跪在地上,用几近脱臼的双手死死抓着剑柄向后拉扯。被圈住脖子的白龙试图用后脚踩踏,却被佣兵抓住时机,借天帝之剑踉跄着跳上脊背。脚下的鳞片仿佛会呼吸般开合,因白龙怒气的上升而极速发烫。贝雷特在上面找到了一块凸起的骨刺,他撞击着扭回肩膀一面继续挥动天帝之霸剑,这次直指龙眼——白龙似有所觉般回头,强有力的脖颈弹射着向前,欲把这渎神的作品吞入口中!尖齿咬住失败品的右手生生扯断,让他再也不能用剑污染她的神!

祂成功了。

血雾中那锐利而炽热的赤光穿透而来——那是祂看到的最后的色彩。剧痛令巨龙不得已张嘴,贝雷特用左手收回天帝之霸剑,大量失血带来更不妙的晕眩,陷入疯狂的巨龙带着他横冲直撞。他清楚这点小伤对于女神眷属绝非不可逆,只有把他们的心脏刨出来他才能安心。

但贝雷特高估了这具躯体和他自己,小小的人类像巨山上的石子,沿着白龙发疯般扭动的身躯滚落地上,摔打让他又吐了几口血。

脑震荡带来的头晕反胃导致他胃里的任何东西都没能留住。血块混着暗黑色的体液流了一地。呕吐期间贝雷特恍然听见苏谛斯的声音,和她在一起的世界总是静谧和安详,是一种稳定而温暖的寂静。她不属于战场,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画面无法被大脑理解。深色的天空中,英谷利特的天马队只剩下她自己的坐骑——她,不,她和菲利克斯同乘一骑,正在艰难地接近白龙。

他不知道为什么艾黛尔嘉特还不撤离,战前密谈中他们交换誓言,即使一人身死,也要让这支队伍走向胜利——离开,离开,她为什么不撤退?

很快贝雷特就得知了答案,他的皇帝、他的学生、他的恋人被阿莱德巴尔挑起,摔在地上抽搐着发出悲鸣。

帝国的飞龙和战马齐声嘶叫,为战败的皇帝和即将葬身此地的命运。后来他意识到这声音来自他自己,他的喉咙和胸腔无法自已地哭泣。

世界与他的连接溶化在这场雨中。带来他的第一个朋友,第一个学生,第一个恋人,第一个下属——又把他们一一夺走。

贝雷特昏迷之前想,或许女神自己也无法操纵命运,她只是把一些人的幸福转移给了他人。

即使创造幸福的是人类自己。

tbc.

1.为啥前情写这么久……我只是想提供一个他俩见面的机会……可恶……

2.这篇之后或许还有同背景希尔凡x英酱的后续……大概率是瑞普风味(沉默)

软鸡不太写文了不用关注

[风花雪月无双][帝弥雷特]忘掉种过的花-4

预警和前文请见:1  2  3


祝猪猪和老师七夕快乐!


4

贝雷特又一次陷进了漫长而真实的梦境。

这一回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能够看清周围的环境,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定这里就是所谓的加尔古·玛库大圣堂。碎裂的穹顶之下,有一束光透进来,照在断壁残垣上面。

废墟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青年。他穿着厚重的深蓝色披风,抱着一柄巨大的、形状怪异的枪,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那儿,像一座失去生命的雕像。

贝雷特朝他伸出手,张开嘴却不知道该呼唤什么。

青年似乎感应到贝雷特的存在,他回过头,半张脸都被垂落的头发遮住了,隐约可以看到发丝下露出......

预警和前文请见:1  2  3


祝猪猪和老师七夕快乐!


4

贝雷特又一次陷进了漫长而真实的梦境。

这一回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能够看清周围的环境,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定这里就是所谓的加尔古·玛库大圣堂。碎裂的穹顶之下,有一束光透进来,照在断壁残垣上面。

废墟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青年。他穿着厚重的深蓝色披风,抱着一柄巨大的、形状怪异的枪,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那儿,像一座失去生命的雕像。

贝雷特朝他伸出手,张开嘴却不知道该呼唤什么。

青年似乎感应到贝雷特的存在,他回过头,半张脸都被垂落的头发遮住了,隐约可以看到发丝下露出的黑色眼罩。

他的脸孔上没有表情,可是贝雷特知道,这个人很悲伤。

贝雷特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离对方更近一点。可惜在触碰到那个孤独的身影前,一切都像雾一样消散了。

他睁开眼,面前是几盏跳动的烛火,映照出与梦中相似的背影。

 

贝雷特撑着身体坐起来。他发现自己躺在行军床上,并不是前几天居住的瞭望塔,而是另一处有简易装潢的营帐。不远处摆放着一张简易的办公桌,帝弥托利正在低头奋笔疾书,稍微有点长的金发在脑后扎成小小的马尾辫。

他听到贝雷特起床的动静,放下笔转过身。那张脸与梦中的金发青年重叠在一起,让贝雷特觉得有些恍惚。

“你昏睡了整整一天。”

帝弥托利示意床头摆放的小水壶可以直接喝,贝雷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没有受到任何限制。他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帝弥托利。

“医生说你之前的伤还没有痊愈,这种情况下还要动武的话,复发是理所当然的。”

自己明明是俘虏,结果反而好像成了给人添麻烦的那个。贝雷特想要辩解那并非出自本意的战斗,可惜刚开口就是一阵咳嗽,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还是没有散去。

“我知道是菲力克斯主动来找你的。我跟他交代过把你的事先放一边,但毕竟是杀父之仇,我想他已经忍耐得够久了。”

帝弥托利的神情明显冷下来,贝雷特甚至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与菲力克斯相似的愤怒。不过这种令人恐惧的气氛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再次开口的时候,帝弥托利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温和与平静。

“为了不让你们再起冲突,我擅自把你带回了我的营房。”

“……国王陛下放心和战俘独处,还把背后留给我?”

光是听这沙哑虚弱的嗓音,贝雷特就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威慑力。果不其然,帝弥托利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没有什么嘲讽的意思。

“我想一个伤员还不至于对我造成威胁。”

贝雷特终于拼凑完了晕倒前的所有细节。如果不是帝弥托利及时出现,恐怕菲力克斯的剑真的会刺穿自己。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道谢呢?还没等他思考出结果,帝弥托利已经离开了办公桌边,径直走到床前。

“之前你好像有点发烧,现在怎么样?”

贝雷特愣了愣,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没有。”

“那就好。明天我们就要正式进军了,恐怕不会有多余的人手照顾你。”

“是要去加尔古·玛库大圣堂?”

“嗯。如果顺利的话,希望可以结束一切。”

贝雷特看向营帐外深沉的夜色,还有帝弥托利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以及不停跳动着、不知疲惫的烛火。

“这么重要的战役前,不需要好好休息吗?”

“唔……反正我也睡不着,不如抓紧再处理一些公务。”帝弥托利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轻描淡写地说,“毕竟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休息上了。”

“……”

贝雷特想起梦中的金发青年,尽管眼前的帝弥托利与那个人的颓然与沉默不沾边,贝雷特依然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相似的气息——那是一种向内的蚕食,无声无息地把内心啃噬成千疮百孔,局外人想要伸出援手却帮不上忙。

他突然有点生气,仿佛平静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你的床吧。”他挤出全身的力气下床,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过来睡觉。”

“不……我说了不用……”

帝弥托利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看到贝雷特认真的眼神,他不知为何无法违背对方的要求。

明明自己是国王,贝雷特仅仅只是被俘的佣兵,还带着一身未痊愈的伤。帝弥托利尝试着思考这件事,没办法拒绝贝雷特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他气势逼人,而是另一种没有起因与源头,却真切存在的微妙感受。

——他单纯地关心着自己,而自己坦率地接受了他的好意,这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

“好,我休息。”

帝弥托利选择了屈服。

“你也不用特意让给我。”他坐在床边上,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一大片位置,“一晚而已,这里躺得下两个人。”

贝雷特眨眨眼,没料到这位国王陛下如此不拘小节,简直像是哪里缺了根筋。

“不怕我逃跑或者暗杀你吗?”

贝雷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平淡,落在帝弥托利耳朵里却变得像个冷笑话。他轻轻地笑了几声,和衣而卧闭上双眼,连蜡烛也没打算熄灭。

站了这么一会儿确实有些体力不支,贝雷特不想勉强,也就从善如流地在帝弥托利身边躺下来。

 

距离天亮已经没多久了,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闭目养神而已。

这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刻,也是决战前最后的宁静。贝雷特和帝弥托利听到彼此清浅均匀的呼吸,都知道对方并没有睡着。他们之间有大约一拳左右的距离,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直到贝雷特难得主动开口。

“为什么会救我回来呢?”

“……”

跳跃的烛火下,帝弥托利的脸孔分外棱角分明。

“贝雷特。”

他略微沉吟了一会儿,第一次正式叫了贝雷特的名字,语调有些不太自然。

“你觉得我们之前见过吗?”

贝雷特立刻联想到他的梦。他确信梦里的人是帝弥托利,但绝不是眼前这个。如果只是回答帝弥托利的问题,那么答案是“没有”。可他分明看到有一根细细的丝线联结着真实与梦境,他不想轻易地将他们斩断。

于是贝雷特说:“也许吧。”

帝弥托利松了一口气,贝雷特没有否认,说明那并不是他单方面的臆想,对罗德利古和菲力克斯的愧疚也稍许减轻了些。

“我见到你的时候,总感觉似曾相识……好像我们两个人之间有些关联。”他字斟句酌地说,“但说实话,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所以只能先把你带回来再说。”

“不怕我是个危险分子?”

“所以一开始大家都很反对啊。别看我现在是国王,打起嘴仗来他们个个比我厉害。”

大概是为了缓和大战前紧张的心情,帝弥托利故意让语气显得轻松了些。可惜贝雷特并不是一个能让话题热络起来的人,这句话里的某个词汇更让他在意。

“一开始?”

“嗯。”

“唔……因为我受伤了没什么战斗力,所以失去了警惕吗……”

贝雷特喃喃自语着,听起来有些不服气。

“倒、倒也不全是因为那样。”

贝雷特的反应让帝弥托利很是意外,令人闻风丧胆的“灰色恶魔”居然介意自己被看轻,还亲口说了出来,反而更坐实了同伴们对他的评价。

“那家伙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嘛。”

“他很有礼貌哦,每次我为他治疗完,他都会跟我说谢谢。”

“啊,他吃饭的样子也很认真,会把送过去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

帝弥托利回忆起刚才他一脸严肃地要求自己休息,嘴角不禁挂上了一丝笑意。贝雷特见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帝弥托利这才意识到上一句话还没说完。

“其实我们也没资格审判你。你杀了菲力克斯的父亲,是因为你的团长先在我们手中丧命。”

帝弥托利把谢兹告诉他的事实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贝雷特明显地察觉到了翻涌上来的情绪,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所谓战争就是这样,诞生于人们的一己私欲,然后因为仇恨而不断蔓延,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贝雷特翻了个身,侧过来正好对上帝弥托利的眼睛。那双眼睛白天如晴空般澄澈透明,现在却和外面的黑夜一样,沉淀出深沉的颜色。

“帝弥托利也是为了自己才要打仗吗?”

帝弥托利没有介意贝雷特直呼其名。他想了想,又一次微笑起来。

“我和你一样,也是手上沾满了鲜血的人。”

这个笑容让贝雷特不知怎么有点难过。他盯着帝弥托利的脸,想要触碰一下,最后却在伸出手之前打消了这个念头。


TBC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