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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校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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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5-30 02:43
美卷年年
《干校六记》 杨绛 著 中国社...

《干校六记》

杨绛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第1版第2次印刷

32开

105页

《干校六记》

杨绛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第1版第2次印刷

32开

105页

言一笺

【杨绛|干校六记】摘抄

干校六记

杨绛

63个笔记


小引


惭愧常使人健忘,亏心和丢脸的事总是不愿记起的事,因此也很容易在记忆的筛眼里走漏得一干二净。惭愧也使人畏缩、迟疑,耽误了急剧的生存竞争;内疚抱愧的人会一时上退却以至于一辈子落伍。所以,惭愧是该被淘汰而不是该被培养的感情;古来经典上相传的“七情”里就没有列上它。在日益紧张的近代社会生活里,这种心理状态看来不但无用,而且是很不利的,不感觉到它也罢,落得个身心轻松愉快。


一 下放记别


可惜能用粗绳子缠捆保护的,只不过是木箱铁箱等粗重行李;这些木箱、铁箱,确也不如血肉之躯经得起折磨。...


干校六记

杨绛

63个笔记


小引

 

惭愧常使人健忘,亏心和丢脸的事总是不愿记起的事,因此也很容易在记忆的筛眼里走漏得一干二净。惭愧也使人畏缩、迟疑,耽误了急剧的生存竞争;内疚抱愧的人会一时上退却以至于一辈子落伍。所以,惭愧是该被淘汰而不是该被培养的感情;古来经典上相传的“七情”里就没有列上它。在日益紧张的近代社会生活里,这种心理状态看来不但无用,而且是很不利的,不感觉到它也罢,落得个身心轻松愉快。

 

一 下放记别

 

可惜能用粗绳子缠捆保护的,只不过是木箱铁箱等粗重行李;这些木箱、铁箱,确也不如血肉之躯经得起折磨。

 

 

我补了一条裤子,坐处像个布满经线纬线的地球仪,而且厚如龟壳。默存倒很欣赏,说好极了,穿上好比随身带着个座儿,随处都可以坐下。

 

 

;而且我至少还欠一只手,只好用牙齿帮忙。我用细绳缚住粗绳头,用牙咬住,然后把一只床分三部分捆好,各件重复写上默存的名字。小小一只床分拆了几部,就好比兵荒马乱中的一家人,只怕一出家门就彼此失散,再聚不到一处去。据默存来信,那三部分重新团聚一处,确也害他好生寻找。

 

 

有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小“师傅”嘀咕说:“我天天在炉前炼钢,并不觉得劳累;现在成天坐着,屁股也痛,脑袋也痛,浑身不得劲儿。”显然炼人比炼钢费事;“坐冷板凳”也是一项苦功夫。

 

 

大家最爱听的是何其芳同志吃鱼的故事。当地竭泽而渔,食堂改善伙食,有红烧鱼。其芳同志忙拿了自己的大漱口杯去买了一份;可是吃来味道很怪,愈吃愈怪。他捞起最大的一块想尝个究竟,一看原来是还未泡烂的药肥皂,落在漱口杯里没有拿掉。大家听完大笑,带着无限同情。

 

 

阿圆送我上了火车,我也促她先归,别等车开。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孩子,我该可以放心撇下她。可是我看着她踽踽独归的背影,心上凄楚,忙闭上眼睛;闭上了眼睛,越发能看到她在我们那破残凌乱的家里,独自收拾整理,忙又睁开眼。车窗外已不见了她的背影。我又合上眼,让眼泪流进鼻子,流入肚里。火车慢慢开动,我离开了北京。

 

二 凿井记劳

 

“嗯唷!嗯唷!嗯唷!嗯唷!”那低沉的音调始终不变,使人记起曾流行一时的电影歌曲《伏尔加船夫曲》;同时仿佛能看到拉纤的船夫踏在河岸上的一只只脚,带着全身负荷的重量,疲劳地一步步挣扎着向前迈进。

 

 

菜园虽然经拖拉机耕过一遍,只翻起满地大坷垃,比脑袋还大,比骨头还硬。要种菜,得整地;整地得把一块块坷垃砸碎、砸细,不但费力,还得耐心。

 

 

。我们的“小牛”是“大男子主义者”。他私下嘀咕说:挖井不用女人;有女人就不出水。菜园班里只两个女人,我是全连女人中最老的;阿香是最小的,年岁不到我的一半。她是华侨,听了这句闻所未闻的话又气又笑,吃吃地笑着来告诉我,一面又去和“小牛”理论,向他抗议。可是我们俩真有点担心,怕万一碰不上水脉,都怪在我们身上。幸亏没挖到二米,土就渐渐潮润,开始见水了。

 

 

平时总觉得污泥很脏,痰涕屎尿什么都有;可是把脚踩进污泥,和它亲近了,也就只觉得滑腻而不嫌其脏。好比亲人得了传染病,就连传染病也不复嫌恶,一并可亲。我暗暗取笑自己:这可算是改变了立场或立足点吧!

 

 

推得不稳,会把稀饭和开水泼掉。我曾试过,深有体会。我们这种不平等的合作,好在偏劳者不计较,两人干得很融洽。

 

 

我每天跟随同伴早出晚归,干些轻易的活儿,说不上劳动。可是跟在旁边,就仿佛也参与了大伙儿的劳动,渐渐产生一种“集体感”或“合群感”,觉得自己是“我们”或“咱们”中的一员,也可说是一种“我们感”。短暂的集体劳动,一项工程完毕,大家散伙,并不产生这种感觉。脑力劳动不容易通力合作——可以合作,但各有各的成绩;要合写一篇文章,收集材料的和执笔者往往无法“劲儿一处使”,团不到一块儿去。在干校长年累月,眼前又看不到别的出路,“我们感”就逐渐增强。

 

 

其他如“不要脸的马屁精”、“他妈的也算国宝”之流,该也算是属于“他们”的典型。“我们”和“他们”之分,不同于阶级之分。可

 

 

我们奉为老师的贫下中农,对干校学员却很见外。我们种的白薯,好几垄一夜间全偷光。我们种的菜,每到长足就被偷掉。他们说:“你们天天买菜吃,还自己种菜!”

 

 

我们不是他们的“我们”,却是“穿得破,吃得好,一人一块大手表”的“他们”。

 

三 学圃记闲

 

因为各人还领取不同等级的工资呢。我吃饭少,力气小,干的活儿很轻,而工资却又极高,可说是占尽了“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便宜,而使国家吃亏不小。我自觉受之有愧,可是谁也不认真理会我的歉意。

 

 

可是他们积的肥大量被偷,据说干校的粪,肥效特高。

 

 

班长派我看菜园是照顾我,因为默存的宿舍就在砖窑以北不远,只不过十多分钟的路。默存是看守工具的。我的班长常叫我去借工具。借了当然还要还。同伙都笑嘻嘻地看我兴冲冲走去走回,借了又还。

 

 

这样,我们老夫妇就经常可在菜园相会,远胜于旧小说、戏剧里后花园私相约会的情人了。

 

 

溪以东田野连绵,一望平畴,天边几簇绿树是附近的村落;我曾寄居的杨村还在树丛以东。我以菜园为中心的日常活动,就好比蜘蛛踞坐菜园里,围绕着四周各点吐丝结网;网里常会留住些琐细的见闻、飘忽的随感。

 

 

邻近北边大道的白菜,一旦捏来菜心已长瓷实,就给人斫去,留下一个个斫痕犹新的菜根。一次我发现三四棵长足的大白菜根已斫断,未及拿走,还端端正正站在畦里。我们只好不等白菜全部长足,抢先收割。一次我刚绕到窝棚后面,发现三个女人正在拔我们的青菜,她们站起身就跑,不料我追得快,就一面跑一面把青菜抛掷地下。她们篮子里没有赃,不怕我追上。其实,追只是我的职责;我倒但愿她们把青菜带回家去吃一顿;我拾了什么用也没有。

 

 

我见过他们的“馍”是红棕色的,面糊也是红棕色;不知“可好吃哩”的面糊是何滋味。我们日常吃的老白菜和苦萝卜虽然没什么好滋味,“可好吃哩”的滋味却是我们应该体验而没有体验到的。

 

 

我在菜园里拔草间苗,村里的小姑娘跑来闲看。我学着她们的乡音,可以和她们攀话。我把细小的绿苗送给她们,她们就帮我拔草。她们称男人为“大男人”;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已由父母之命定下终身。这小姑娘告诉我那小姑娘已有婆家;那小姑娘一面害羞抵赖,一面说这小姑娘也有婆家了。她们都不识字。我寄居的老乡家比较是富裕的,两个十岁上下的儿子不用看牛赚钱,都上学;可是他们十七八岁的姊姊却不识字。

 

 

在它纵身一跃的时候,我代它心胆俱碎。从此我听到“哈!哈!哈!”粗哑的訇喝声,再也没有好奇心去观看。

 

 

冬天日短,他们拉着空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暮色苍茫。荒凉的连片菜地里阒无一人。我慢慢儿跑到埋人的地方,只看见添了一个扁扁的土馒头。谁也不会注意到溪岸上多了这么一个新坟。
第二天我告诉了默存,叫他留心别踩那新坟,因为里面没有棺材,泥下就是身体。他从邮电所回来,那儿消息却多,不但知道死者的姓名,还知道死者有妻有子;那天有好几件行李寄回死者的家乡。
不久后下了一场大雪。我只愁雪后地塌坟裂,尸体给野狗拖出来。地果然塌下些,坟却没有裂开。

 

 

人人都忙着干活儿,惟我独闲;闲得惭愧,也闲得无可奈何。我虽然没有十八般武艺,也大有鲁智深在五台山禅院做和尚之概。

 

 

我住在老乡家的时候,和同屋伙伴不在一处劳动,晚上不便和她们结队一起回村。我独往独来,倒也自由灵便。而且我喜欢走黑路。打了手电,只能照见四周一小圈地,不知身在何处;走黑路倒能把四周都分辨清楚。我顺着荒墩乱石间一条蜿蜒小径,独自回村;近村能看到树丛里闪出灯光。但有灯光处,只有我一个床位,只有帐子里狭小的一席地——一个孤寂的归宿,不是我的家。因此我常记起曾见一幅画里,一个老者背负行囊,拄着拐杖,由山坡下一条小路一步步走入自己的坟墓;自己仿佛也是如此。

 

 

过了年,清明那天,学部的干校迁往明港。动身前,我们菜园班全伙都回到旧菜园来,拆除所有的建筑。可拔的拔了,可拆的拆了。拖拉机又来耕地一遍。临走我和默存偷空同往菜园看一眼,聊当告别。只见窝棚没了,井台没了,灌水渠没了,菜畦没了,连那个扁扁的土馒头也不知去向,只剩下满布坷垃的一片白地。

 

四 “小趋”记情

 

太阳只是“淡水太阳”,没有多大暖气,却带着凉飕飕的风。

 

 

假如猪狗是不洁的动物,蔬菜是清洁的植物吗?蔬菜是吃了什么长大的?素食的先生们大概没有理会。

 

 

我们厨房的剩食只许喂猪,因为猪是生产的一部分。小趋偷食,只不过是解决自己的活命问题罢了。

 

 

我有一位同事常对我讲他的宝贝孙子。据说他那个三岁的孙子迎接爷爷回家,欢呼跳跃之余,竟倒地打了个滚儿。他讲完笑个不了。我也觉得孩子可爱,只是不敢把他的孙子和小趋相比。但我常想:是狗有人性呢,还是人有狗样儿?或者小娃娃不论是人是狗,都有相似处?

 

 

有一次默存走到老远,发现小趋还跟在后面。他怕走累了小狗,捉住它送回菜园,叫我紧紧按住,自己赶忙逃跑。谁知那天他领了邮件回去,小趋已在他宿舍门外等候,跳跃着呜呜欢迎。它迎到了默存,又回菜园来陪我。

 

 

我晚上回屋,旁人常告诉我:“你们的小趋来找过你几遍了。”我感它相念,无以为报,常攒些骨头之类的东西喂它,表示点儿意思。以后我每天早上到菜园去,它就想跟。我喝住它,一次甚至拣起泥块掷它,它才站住了,只远远望着我。有一天下小雨,我独坐在窝棚内,忽听得“呜”一声,小趋跳进门来,高兴得摇着尾巴叫了几声,才傍着我趴下。它找到了由“中心点”到菜园的路!

 

 

牢记着从小听到的教导:对狗不能矮了气势。我大约没让它们看透我多么软弱可欺。

 

 

我本来是个胆小鬼;不问有鬼无鬼,反正就是怕鬼。晚上别说黑地里,便是灯光雪亮的地方,忽然间也会胆怯,不敢从东屋走到西屋。可是“三反”中整个人彻底变了,忽然不再怕什么鬼。

 

 

小趋比花花儿驯服,只紧紧地跟在脚边。它陪伴着我,我却在想花花儿和花花儿引起的旧事。自从搬家走失了这只猫,我们再不肯养猫了。如果记取佛家“不三宿桑下”之戒,也就不该为一只公家的小狗留情。可是小趋好像认定了我做主人——也许只是我抛不下它。

 

 

据大家说,小趋不肯吃狗肉,生的熟的都不吃。据区诗人说,小趋衔了狗肉,在泥地上扒了个坑,把那块肉埋了。我不信诗人的话,一再盘问,他一口咬定亲见小趋叼了狗肉去埋了。可是我仍然相信那是诗人的创造。

 

 

“你们的小狗不肯吃食,来回来回的跑,又跑又叫,满处寻找。”小趋找我吗?找默存吗?找我们连里所有关心它的人吗?

 

 

我说:“给人吃了也罢。也许变成一只老母狗,拣些粪吃过日子,还要养活一窝又一窝的小狗……”

 

五 冒险记幸

 

灰蒙蒙的雨,笼罩人间;满地泥浆,连屋里的地也潮湿得想变浆,尽管泥路上经太阳晒干的车辙像刀刃一样坚硬,害得我们走得脚底起泡,一下雨就全化成烂泥,滑得站不住脚,走路拄着拐杖也难免滑倒。

 

 

我在苏州故居的时候最爱下雨天。后园的树木,雨里绿叶青翠欲滴,铺地的石子冲洗得光洁无尘;自己觉得身上清润,心上洁净。可是息县的雨,使人觉得自己确是黄土捏成的,好像连骨头都要化成一堆烂泥了。

 

 

雨丝绵绵密密,把天和地都连成一片;可是面前这一道丈许的河,却隔断了道路。我在东岸望着西岸,默存住的房间便在这排十几间房间的最西头。我望着望着,不见一人;忽想到假如给人看见,我岂不成了笑话。

 

 

我再也记不起我那天的晚饭是怎么吃的;记不起是否自己保留了半个馒头,还是默存给我吃了什么东西;也记不起是否饿了肚子。我只自幸没有掉在河里,没有陷入泥里,没有滑跌,也没有被领导抓住;便是同屋的伙伴,也没有觉察我干了什么反常的事。

 

 

小趋在桌子底下也吃了个撑肠拄腹;我料想它尾巴都摇酸了。

 

 

记得默存六十周岁那天,我也附带庆祝自己的六十虚岁,我们只开了一罐头红烧鸡。那天我虽放假,他却不放假。放假吃两餐,不放假吃三餐。我吃了早饭到他那里,中午还吃不下饭,却又等不及吃晚饭就得回连,所以只勉强啃了几口馒头。这番吃年夜饭,又有好菜,又有好酒;虽然我们俩不喝酒,也和旁人一起陶然忘忧。晚饭后我送他一程,一路走一路闲谈,直到拖拉机翻倒河里的桥边,默存说:“你回去吧。”他过桥北去,还有一半路。

 

 

那天是大雪之后,大道上雪已融化,烂泥半干,踩在脚下软软的,也不滑,也不硬。可是桥以北的小路上雪还没化。天色已经昏黑,我怕默存近视眼看不清路——他向来不会认路——干脆直把他送回宿舍。

 

 

。我几乎想退回去请人送送。可是再一转念:遍地是雪,多两只眼睛亦未必能找出路来;况且人家送了我回去,还得独自回来呢,不如我一人闯去。

 

 

幸亏我已经不是原先的胆小鬼,否则桥下有人淹死,窑里有人吊死,我只好徘徊河边吓死。

 

 

不过上这种课不用考试。我睁眼就看看,闭眼就歇歇。电影只那么几部,这一回闭眼没看到的部分,尽有机会以后补看。回宿舍有三十人同屋,大家七嘴八舌议论,我只需旁听,不必泄漏自己的无知。

 

 

屋里还没有熄灯,末一批上厕所的刚回房,可见我在菜地里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好在没走冤枉路,我好像只是上了厕所回屋,谁也没有想到我会睁着眼睛跟错队伍。假如我掉在粪井里,几时才会被人发现呢?
我睡在硬邦邦、结结实实的小床上,感到享不尽的安稳。

 

 

有一位比我小两岁的同事,晚饭后乖乖地坐在马扎儿上看电影,散场时他因脑溢血已不能动弹,救治不及,就去世了。从此老年人可以免修晚上的电影课。我常想,假如我那晚在陌生的宿舍前叫喊求救,是否可让老年人早些免修这门课呢?只怕我的叫喊求救还不够悲剧,只能成为反面教材。

 

六 误传记妄

 

我遇见默存,就把这桩倒霉事告诉他,说猫儿“以腐鼠‘饷’我”。默存安慰我说:“这是吉兆,也许你要离开此处了。死鼠内脏和身躯分成两堆,离也;鼠者,处也。”我听了大笑,凭他运用多么巧妙的圆梦术或拆字法,也不能叫我相信他为我编造的好话。我大可仿效大字报上的语调,向他大喝一声:“你的思想根源,昭然若揭!想离开此地吗?休想!”说真话,他虽然如此安慰我,我们都懂得“自由是规律的认识”;明知这扇门牢牢锁着呢,推它、撞它也是徒然。

 

 

默存在邮电所,帮助那里的工作同志辨认难字,寻出偏僻的地名,解决不少问题,所以很受器重,经常得到茶水款待。当地人称煮开的水为“茶”,款待他的却真是茶叶沏的茶。

 

 

过了几天,他从邮电所领了邮件回来,破例过河来看我,特来报告他传闻的话:回北京的“老弱病残”,批准的名单下来了,其中有他。
我已在打算怎样为他收拾行李,急煎煎只等告知动身的日期。过了几天,他来看我时脸上还是静静的。我问:
“还没有公布吗?”
公布了。没有他。
他告诉我回京的有谁、有谁。我的心直往下沉。没有误传,不会妄生希冀,就没有失望,也没有苦恼。

 

 

“文化大革命”初期,有几人联名贴出大字报,声讨默存轻蔑领导的著作。略知默存的人看了就说:钱某要说这话,一定还说得俏皮些;这语气就不像。有人向我通风报信;我去看了大字报不禁大怒。我说捕风捉影也该有个风、有个影,不能这样无因无由地栽人。

 

 

默存说我无聊,事情已成定局,还管它什么作祟。我承认自己无聊:妄想已属可笑,还念念在心,洒脱不了。

 

 

我想到解放前夕,许多人惶惶然往国外跑,我们俩为什么有好几条路都不肯走呢?思想进步吗?觉悟高吗?默存常引柳永的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们只是舍不得祖国,撇不下“伊”——也就是“咱们”或“我们”。尽管亿万“咱们”或“我们”中人素不相识,终归同属一体,痛痒相关,息息相连,都是甩不开的自己的一部分。

 

 

默存向来抉择很爽快,好像未经思考的;但事后从不游移反复。我不免思前想后,可是我们的抉择总相同。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而且不是盲目的选择,到此也就死心塌地,不再生妄想。

 

 

他们连里的医务员还算不上赤脚医生;据她自己告诉我,她生平第一次打静脉针,紧张得浑身冒汗,打针时结扎在默存臂上的皮带,打完针都忘了解松。可是打了两针居然见效,我和阿圆到干校时,他已退烧。那位医务员常指着自己的鼻子、晃着脑袋说:“钱先生,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真是难为她。假如她不敢或不肯打那两针,送往远地就医只怕更糟呢。

 

 

据说,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的。

 

 

但不论多么愧汗感激,都不能压减私心的忻喜。这就使我自己明白:改造十多年,再加干校两年,且别说人人企求的进步我没有取得,就连自己这份私心,也没有减少些。我还是依然故我。
回京已八年。琐事历历,犹如在目前。这一段生活是难得的经验,因作此六记。
一九八一年出版


谁谓宋远  跂予望之

摘自《干校六记》

作者:杨绛


(  我的一点想法:

    读《我们仨》的第二部分,觉得老者所描写的生离死别,平淡中透着苍凉,也有人活一世的知足和欣慰。


     可能到了一定年龄,平静接受死亡的时候,心里除了牵挂便是孤寂。年轻的时候也恋爱,但是这种恋爱回过头来看也是平平无奇的,后来一起经历了事,大风大浪也变得平平无奇了。


      我想到芳姨说过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大意):希望他们的人生不要有太多故事,因为故事都是给别...

作者:杨绛


(  我的一点想法:

    读《我们仨》的第二部分,觉得老者所描写的生离死别,平淡中透着苍凉,也有人活一世的知足和欣慰。


     可能到了一定年龄,平静接受死亡的时候,心里除了牵挂便是孤寂。年轻的时候也恋爱,但是这种恋爱回过头来看也是平平无奇的,后来一起经历了事,大风大浪也变得平平无奇了。


      我想到芳姨说过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大意):希望他们的人生不要有太多故事,因为故事都是给别人看的。若一生只是由光阴补缀而成,春去秋来,渐渐悟出些什么,也都不是什么大道理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人生吧。碎碎念。and 很喜欢杨绛先生的文字,保持清醒理性,又带着悲悯的温情。)



 


1.惭愧常使人健忘,亏心和丢脸的事总是不愿记起的事,因此也很容易在记忆的筛眼里走漏得一干二净。惭愧也使人畏缩、迟疑,耽误了急剧的生存竞争;内疚抱愧的人会一时上退却以至于一辈子落伍。



一 下放记别

 

1.“为什么你要先遣呢?”“因为有你,别人得带着家眷,或者安顿了家再走;我可以把家撂给你。”

(夫妻之间的信赖,三言两语见真情。)

 

 

2.我记得从前看见坐海船出洋的旅客,登上摆渡的小火轮,送行者就把许多彩色的纸带抛向小轮船;小船慢慢向大船开去,那一条条彩色的纸带先后迸断,岸上就拍手欢呼。也有人在欢呼声中落泪;迸断的彩带好似迸断的离情。

 

 

3.但更有价值的书信都毁掉了,又何惜那几封。


 

4.阿圆送我上了火车,我也促她先归,别等车开。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孩子,我该可以放心撇下她。可是我看着她踽踽独归的背影,心上凄楚,忙闭上眼睛;闭上了眼睛,越发能看到她在我们那破残凌乱的家里,独自收拾整理,忙又睁开眼。车窗外已不见了她的背影。我又合上眼,让眼泪流进鼻子,流入肚里。火车慢慢动,我离开了北京。



二 凿井记劳

 

1.好比亲人得了传染病,就连传染病也不复嫌恶,一并可亲。我暗暗取笑自己:这可算是改变了立场或立足点吧!


三 学圃记闲

 

1.这样,我们老夫妇就经常可在菜园相会,远胜于旧小说、戏剧里后花园私相约会的情人了。

 

 

2.默存后来发现,他压根儿不用跳过小溪,往南去自有石桥通往东岸。每天午后,我可以望见他一脚高、一脚低从砖窑北面跑来。有时风和日丽,我们就在窝棚南面灌水渠岸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有时他来晚了,站着说几句话就走。他三言两语、断断续续、想到就写的信,可以亲自撂给我。我常常锁上窝棚的木门,陪他走到溪边,再忙忙回来守在菜园里,目送他的背影渐远渐小,渐渐消失。他从邮电所回来就急要回连分发信件和报纸,不肯再过溪看我。不过我老远就能看见他迎面而来;如果忘了什么话,等他回来可隔溪再说两句。

 (老夫老妻在田园恋爱的随手记录,苦中作乐,简直不要太美。)

 

3.一个孤寂的归宿,不是我的家。因此我常记起曾见一幅画里,一个老者背负行囊,拄着拐杖,由山坡下一条小路一步步走入自己的坟墓;自己仿佛是如此。


四 “小趋”记情

 

1.我本来是个胆小鬼;不问有鬼无鬼,反正就是怕鬼。晚上别说黑地里,便是灯光雪亮的地方,忽然间也会胆怯,不敢从东屋走到西屋。可是“三反”中整个人彻底变了,忽然不再怕什么鬼。

(因为真正的鬼在人的心里——)


五 冒险记幸

 

1.我在苏州故居的时候最爱下雨天。后园的树木,雨里绿叶青翠欲滴,铺地的石子冲洗得光洁无尘;自己觉得身上清润,心上洁净。可是息县的雨,使人觉得自己确是黄土捏成的,好像连骨头都要化成一堆烂泥了。



六 误传记妄

 

1.我们都懂得“自由是规律的认识”;明知这扇门牢牢锁着呢,推它、撞它也是徒然。

 

 

2.没有误传,不会妄生希冀,就没有失望,也没有苦恼。

 

 

3.回京的是老弱病残。老弱病残已经送回,留下的就死心塌地,一辈子留在干校吧。我独往菜园去,忽然转念:我如送走了默存,我还能领会“咱们”的心情吗?只怕我身虽在干校,心情已自不同,多少已不是“咱们”中人了。我想到解放前夕,许多人惶惶然往国外跑,我们俩为什么有好几条路都不肯走呢?思想进步吗?觉悟高吗?默存常引柳永的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我们只是舍不得祖国,撇不下“伊”——也就是“咱们”或“我们”。尽管亿万“咱们”或“我们”中人素不相识,终归同属一体,痛痒相关,息息相连,都是甩不开的自己的一部分。我自惭误听传闻,心生妄念,只希望默存回京和阿圆相聚,且求独善我家,不问其它。解放以来,经过九蒸九焙的改造,我只怕自己反不如当初了。

 

 

4.默存向来抉择很爽快,好像未经思考的;但事后从不游移反复。我不免思前想后,可是我们的抉择总相同。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而且不是盲目的选择,到此也就死心塌地,不再生妄想。

 

 

5.据说,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的。



执夷.

《干校六记》

《干校六记》杨绛


惭愧常使人健忘,亏心和丢脸的事总是不愿记起的事,因此也很容易在记忆的筛眼里走漏得一干二净。(钱锺书)


小小一只床分拆了几部,就好比兵荒马乱中的一家人,只怕一出家门就彼此失散,再聚不到一处去。


我们不是他们的“我们”,却是“穿得破,吃得好,一人一块大手表”的“他们”。


我在苏州故居的时候最爱下雨天。后园的树木,雨里绿叶青翠欲滴,铺地的石子冲洗得光洁无尘;自己觉得身上清润,心上洁净。可是息县的雨,使人觉得自己确是黄土捏成的,好像连骨头都要化成一堆烂泥了。


我承认自己无聊:妄想已属可笑,还念念在心,洒脱不了。


尽管亿万“咱们”或“我们”中人素不相...

《干校六记》杨绛


惭愧常使人健忘,亏心和丢脸的事总是不愿记起的事,因此也很容易在记忆的筛眼里走漏得一干二净。(钱锺书)


小小一只床分拆了几部,就好比兵荒马乱中的一家人,只怕一出家门就彼此失散,再聚不到一处去。


我们不是他们的“我们”,却是“穿得破,吃得好,一人一块大手表”的“他们”。


我在苏州故居的时候最爱下雨天。后园的树木,雨里绿叶青翠欲滴,铺地的石子冲洗得光洁无尘;自己觉得身上清润,心上洁净。可是息县的雨,使人觉得自己确是黄土捏成的,好像连骨头都要化成一堆烂泥了。


我承认自己无聊:妄想已属可笑,还念念在心,洒脱不了。


尽管亿万“咱们”或“我们”中人素不相识,终归同属一体,痛痒相关,息息相连,都是甩不开的自己的一部分。


据说,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的。

淮南小山中国古典(传统)诗词研究工作室/淮南书局

新年第一书

 孔网新年第一书

     在孔网上看书友晒封面,见过杨绛先生的《干校六记》(三联出版社1981年一版一印)清新素雅的封面,十分可人,印象深刻。新年期间,以此为意境,作了一首小诗: 

     依杨绛先生《干校六记》封面意境作《冬夜读书图》咏(2014、1、27)

 雪压乔木四野静,三道平房灯正红。

 饭饱酒酣炉火暖,有书一屋足猫冬。

     新年之后下了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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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网新年第一书

     在孔网上看书友晒封面,见过杨绛先生的《干校六记》(三联出版社1981年一版一印)清新素雅的封面,十分可人,印象深刻。新年期间,以此为意境,作了一首小诗: 

     依杨绛先生《干校六记》封面意境作《冬夜读书图》咏(2014、1、27)

 雪压乔木四野静,三道平房灯正红。

 饭饱酒酣炉火暖,有书一屋足猫冬。

     新年之后下了一单。 
     今天小书来了,登书账时,才猛然醒悟,这是新年第一书。 
     说它小,首先是开本小,放在绿皮本《梁书》上,小一大圈,是小32开本。其次是篇幅小,只有67面,3.2万字。 
     我买的是三联出版社1981年7月一版一印,印数20000本。当初定价只有0.24元。现在是25元(含5元邮费)。原来封面是著名画家丁聪先生设计的。这也是吸引我买它的一个重要因素。 
     之所以要买这本书,还与我近三四年开始有计划地通读二十四史有关。属于补课性质。在当下社会转型时期,社会风气浮躁,精神压力很大。就想,如果当时有现在的学力,以那时的闲暇来读二十四史正史。那该多好!因此,对那些经历过“旧社会”的知识分子特别羡慕,因为他们的知识储备在当时都已完成。在这种心态下,就想找来久仰大名的杨绛先生的《干校六记》一读。 
     这书网上到处都是,篇幅不长,不到半天就看完了。看过之后,却也有点想法。 
     杨绛先生和钱先生下放干校,是因文革清查“5·16分子”。下放到河南的罗山、息县东岳、信阳明港,都是沿淮的小县城。无独有偶,我当时生活的也是一个沿淮的城市。对杨先生书中描写的气候、风土也是有切身感受的。我想说的是,杨先生和钱先生,作为旧社会过来的大知识分子,下放干校两年,的确是吃了些苦。但对照当时普通百姓特别是农民的境况,其实还是有天壤之分的。如果以当年生活在学校边的农村中、尚为儿童的我的视角,来看杨先生的干校生活,说不定又是一番样子: 
   1969年11月,从北京来了一批大知识分子,他们起先是住在罗山劳改营。因为无地可耕,一个月后又搬来息县东岳农村,在一块空地建土坯房,安营扎寨,除了开会学习,也开荒种菜,挖井种树。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穿得五花八门,虽然有点破,但吃得很好,敞开肚皮管够。每人都戴着一块大手表。休息时到集市上买烧鸡、烤乌龟。他们收菜只挑菜心,老菜叶丢得满地都是,菜疙瘩、罗卜也只拣大的留,小的都不要。被村里的农民拣回家跟秫秫(高粱)面一起熬菜糊糊吃,不能吃的留喂猪。他们种的菜呀、树苗什么的,看得并不紧,胆大的农民、调皮的小孩时常去偷。他们也自己挖井,建厕所,积肥。由于他们吃得好,肥效特别高,常有农民去偷。他们生活得比较讲究,厕所还专门编了漂亮的门帘,附近的农民看到,觉得用在厕所太可惜了,就顺手借回家当门帘去了。冬天,他们自己不会在水塘里投洗衣服,就雇农民来洗,有的老大娘头一回见过这么白的白衬衫,就把它拿给自家儿子穿了。反正他们工资高,又是犯错误来改造思想的。借一件衬衫穿穿也不为过。他们刚来时没房子住,由上面安排在老百姓家。也帮老百姓做些事。比如有个戴眼镜的先生识字很多,邮电所的有些字写得谁也不认识的“死信”被这位先生认出不少。还有一位女先生,帮村里的姑娘往部队给对象写信,成就了一桩婚事。那位女先生有次夜里下雨迷了路,差点没走回来。那位女先生收留了一只小狗,看过她用馒头、山芋喂它,而在我们这里,狗也就偶尔吃吃剩骨头、鱼刺什么的,要么就吃小孩子的便便,谁还专门去喂它?他们在的时候,看过部队的人开车来拉过一个穿蓝色衣服的死人埋在这儿,不知是什么人,听说是自杀的。 
     只是后来他们搬走了,搬到明港师部的营房里去了。临走把一切平得干干净净,好像他们没来过。听说在明港师部,他们的生活条件改善了许多。平时学习就是看电影,闲下来也可以看看书。两年后的“九·一三”事件之后,他们又回北京去了。他们是吃商品粮的,听说在北京学部工作,工资都很高。 
     如果以当年儿童的眼光来看,就是如此了。 
     书中有一个情节,令人很感动:临回北京前,杨先生指着窝棚问钱先生:“给咱这样一个棚,咱们就住下,行吗?”钱先生认真想了下说:“没有书。” 
     想来各位老先生的知识根基在旧社会就打好了,如果钱先生的书都带来了。又如果师部图书室有一部二十四史、清史稿,也够啃个十年二十年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谁说没书可读呢?                                        (2014、2、20凌晨) 

 
 

壹俩黄豆

《干校六记》读书摘记(2016)

突然之间就这么回来辣,从Kindle里扒出之前的摘记,贴一次。

突然想到一句:“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01 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而且不是盲目的选择,到此也就死心塌地。

02 据说,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的。

突然之间就这么回来辣,从Kindle里扒出之前的摘记,贴一次。

突然想到一句:“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01 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而且不是盲目的选择,到此也就死心塌地。

02 据说,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的。
淮南小山中国古典(传统)诗词研究工作室/淮南书局

依杨绛先生《干校六记》(三联出版社1981年一版一印)封面意境作《冬夜读书图》咏(2014、1、27

依杨绛先生《干校六记》(三联出版社1981年一版一印)封面﹡意境作《冬夜读书图》咏(2014、1、27)

 雪压乔木四野静,三道平房灯正红。

饭饱酒酣炉火暖,有书一屋足猫冬。


﹡封面设计者为著名画家丁聪先生。



依杨绛先生《干校六记》(三联出版社1981年一版一印)封面﹡意境作《冬夜读书图》咏(2014、1、27)

 雪压乔木四野静,三道平房灯正红。

饭饱酒酣炉火暖,有书一屋足猫冬。

﹡封面设计者为著名画家丁聪先生。

依杨绛先生《干校六记》(三联出版社1981年一版一印)封面意境作《冬夜读书图》咏(2014、1、27)

Marty ZHANG

杨绛——《干校六记》

  最近媒体正在(小)扎堆报导 103 岁的杨绛老奶奶,我也凑了个热闹,网上找来她的《干校六记》翻了翻。

  怎么说呢,公论一直说钱钟书和她,夫妻两人在那段非常的日子里苦中作乐、淡然处之,看她这个杂文集确实有那么种味道。可是,就我个人的第一印象而言,那种淡然感相较于巴金的《随想录》和季羡林的《牛棚杂忆》,似乎有点缺乏责任感、避重就轻之嫌。不过,如果不过分吹毛求疵的话,仔细琢磨琢磨,其实也不尽然。

  首先,有人肯站出来发发声音,聊胜于无,何况至今有份量的声音仍然是少之又少,巴金跟季羡林早就走了,杨绛过百也有好几年了,除了已经变成黑纸白字的默默存于角落等着人来翻看,似乎这种声音还来不及造成回响却...

  最近媒体正在(小)扎堆报导 103 岁的杨绛老奶奶,我也凑了个热闹,网上找来她的《干校六记》翻了翻。

  怎么说呢,公论一直说钱钟书和她,夫妻两人在那段非常的日子里苦中作乐、淡然处之,看她这个杂文集确实有那么种味道。可是,就我个人的第一印象而言,那种淡然感相较于巴金的《随想录》和季羡林的《牛棚杂忆》,似乎有点缺乏责任感、避重就轻之嫌。不过,如果不过分吹毛求疵的话,仔细琢磨琢磨,其实也不尽然。

  首先,有人肯站出来发发声音,聊胜于无,何况至今有份量的声音仍然是少之又少,巴金跟季羡林早就走了,杨绛过百也有好几年了,除了已经变成黑纸白字的默默存于角落等着人来翻看,似乎这种声音还来不及造成回响却即将归于沉寂。

  也不能期望每个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姿态,个人的个性、经历跟所处的环境总有不同,干校毕竟不比牛棚——据说当年能进干校,已经算是得到自由的一种方式了,看她对生活细节的描述,确实如此——,干校里也少有群体性的“运动”。所以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能“抢先”进干校,也是种幸福罢。

  有了《随想录》和《牛棚杂忆》的经验在先,也许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仔细琢磨之下总觉得《干校六记》淡然的字里行间有一种中国自古以来知识分子特有的,想言而不能言、无法言的凄愁。让我印象特别深的一是短短三段带过的“得一”的死,还有那费了不少笔墨、夹塞在不同段落中乡民的“穷酸”和“刁”。

  在几个文学大家之间忽然把“当年明月”拉进来做结语有点过于突兀了,可是我读得书少只能想得到这个,而且这确实是我此刻的感受,《明朝那些事儿》的结语大概是“‘以史为鉴’就是个屁”——原谅我把原文庸俗化了,因为这样方便记忆——,其实到底是不想鉴、不能鉴、不好鉴,还是根本快要无可鉴了呢?我想,大概各种都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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