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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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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筑
【徐滨】一生之解 大水之滨,解...

【徐滨】一生之解

大水之滨,解字头上一把刀

https://b23.tv/13C81L 

【徐滨】一生之解

大水之滨,解字头上一把刀

https://b23.tv/13C81L 

图穷见糖刀

风月一袖——妄扳平人

顶相当看》二设衍生,请先看此文。

这个二设是我和情敌@OrbisUnus 两人一道构思的。初设来自她,我在初设的基础上完善的世界观,夹带了我之前游戏之作九楼的世界观。看过九楼的人我在文里埋了很多彩蛋。

要论偏好我只能算得上是个搞志怪的,未免和人论史所以细节都隐去,避无可避之处语焉不详也是本人故意。典故无出处,诗词均生造,童谣随手捏,佛释道十三不搭。一切都是我胡扯,如有雷同肯定抄我的【x

本人才华不足能力有限,我尽力写大家凑合看,觉得有趣了便算是我成了。权当我练笔,多见谅。

有几段是我特意喝了酒再写的,猜猜看。肉菜素做,我是个健康的厨子。


按你胃,就是图一乐,祝食用愉快...

顶相当看》二设衍生,请先看此文。

这个二设是我和情敌@OrbisUnus 两人一道构思的。初设来自她,我在初设的基础上完善的世界观,夹带了我之前游戏之作九楼的世界观。看过九楼的人我在文里埋了很多彩蛋。

要论偏好我只能算得上是个搞志怪的,未免和人论史所以细节都隐去,避无可避之处语焉不详也是本人故意。典故无出处,诗词均生造,童谣随手捏,佛释道十三不搭。一切都是我胡扯,如有雷同肯定抄我的【x

本人才华不足能力有限,我尽力写大家凑合看,觉得有趣了便算是我成了。权当我练笔,多见谅。

有几段是我特意喝了酒再写的,猜猜看。肉菜素做,我是个健康的厨子。


按你胃,就是图一乐,祝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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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四象有八方,宇宙不过九九之数。

九九归化,人间一卵,孕九龙,掌星辰轮替。

神山八龙守世,一龙隐龙身,藏龙魂,退为人间帝子,顺天命推星盘。

这世间恰是青龙折足归天,赤龙初醒降世。青龙食玉,人间贫瘠,赤龙嗜血,杀伐不断,苍生无一刻喘息之日。

天命本是袖内风眉间月,哪里由得人凭借心意拿捏。

偏这人间自是有痴人,以魂改天命,救苍生。

这一轮回的故事便由此而起。

天地不曾记,史官不必书,于仓皇里招幡买纸,悄声说与你听。

时值鸷鸟厉疾,却七分水汽,三分寒,连手炉触手都二分凉,众生日头难过。

这水汽来得这般不寻常,宫人抬头看着飞檐,拢了拢袖子,心想这岁岁年年哪有寻常日子可过,便不再悲风哭雨,只低头静静地守着宫门。

朱允炆殿里熏香点炉,入了夜还是有些憋闷,这香甜软安眠,朱允炆手里的经书还未放下,人已斜在榻上睡着了。

再醒来不知是何时,空气凝滞不动,甜香依旧却隐着死气。朱允炆立在幽暗里,远处是俩位铜宫人环臂而立,怀里抱着灯盏,光影摇曳,死物宛如新生。他们守着的石门半开,门里有轻叩之声随着淡淡的火光贴着寒凉的石板染上他的足尖。

这是谁人陵寝?

朱允炆本该惊慌的,不知何故却是如此安定,他将衣袖抚平,慢慢朝寝殿走去。石门内少女捧灯跪坐,书案宝阁静候来者,寝殿中间高耸石台,台上有一棺椁,棺盖上斜坐一位青衣金冠的童子。青衣层叠复杂玉带束腰,宽袖长摆薄如蝶羽,并非本朝衣冠。那未束冠的男童双腿悬在棺侧,手里捧着一串翡翠佛珠。碧绿的佛珠有婴儿拳头大小,密密刻着古字,那轻叩之声便是这珠子转过童子的手撞在棺盖上的声音。童子只转过漆黑的眼珠望了他一眼便又自顾自地把玩手里的珠子,珠子转过一转,他便挑出一颗递到嘴边。火光之下童子的犬牙尖尖,一口咬碎了翡翠,他专心致志地把翡翠佛珠当零嘴吃,墨绿色的碎屑落到他的衣摆上像入水的露珠一般融了进去,落在地上的叮咚作响。

朱允炆见脱身不得,而地上算得上洁净,干脆盘腿而坐。童子似乎这才被他惊扰,转过脸来,把珠子放在膝上撑着身子正坐。朱允炆见他纹丝未动的腿,鞋底绣莲自是已故之人,靴筒不实,双足无力,便是不良于行的形貌。他在棺盖上摇摇欲坠,唇未动声却在耳边,音沉声厚宛如编钟,不足十五六的面貌却是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那声问道:“来着为何?”

朱允炆看着他神色不明的脸,答:“此地此身。”

“何地何身?”

“未知之地,未了之身。”

童子眼睛眨了眨,像是将将活过来,他嘻嘻一笑发出孩童的声音,身子还在棺盖上摇晃,朱允炆却恍惚间觉得他扑过来捉住了自己的手腕。尖尖地指甲扣在他的脉搏之上,童子般筋骨不明的手上铺满了翡翠鳞片。朱允炆抬头,童子坐在棺盖上摇头晃脑,双手抓着两颗佛珠用力地敲在一处,他只觉得那声音震耳欲聋,童子用稚嫩清脆的嗓子唱着古音难辨的一首童歌:

人食我,我食人,翡翠山下饿殍城。

刀兵向,向刀兵,蜡烛灯心血琉璃。

不可救,不可救,不可自救方自救。

童子宽袖一扫,将膝上的佛珠全扫落,那珠子从高处狠狠地砸在石板上,宛如一群忽然醒来地甲虫密密麻麻地朝朱允炆滚来。童子利爪在虚空之中狠狠地按住他,凝滞的空气和越来越腥甜的水汽搅在一起,泥浆一样糊在他的五感之上,意识模糊间他随着碎开的翡翠向下沉。

像在冬天下起了一场春雨。

这雨一路落到了徐镔的窗前。

近来总有些事缠在徐镔眉上,思虑过重便不得安眠,连日躲在书房里也不知自己翻找何书。夜愈深,这水汽入窗让人周身寒凉,徐镔松开书卷踱步到窗边,窗外竟是在下细雨。正伸手要关,忽听有童子笑声就在耳边,未待他回身便腰上一重被人推出窗去。

窗外细雨绵绵,却香气甚浓,徐镔只觉得细雨擦过脸颊也不知是否因为寒气太过所以如冰碎割人。他抬手摸了一把脸,手上黏腻,手指凑到鼻尖是淡淡的血腥味。心中惊异之际,又听见那童子低低的笑声,猛得抬头,只见不远处青衣金冠的小童歪坐在细雨之中,撑着一把绢布黑伞,将手里一颗墨绿色圆球推向他。那圆球不偏不倚一路朝他滚来,轻轻地撞在他鞋尖,徐镔弯腰捡起。

圆球触手温润,是一颗上好的翡翠,上刻已不可识地上古文书。

徐镔将它握在掌心,只是静静站在原地。金冠小童见他不走向前,似兀自生了气,伞斜开些许用空着的手接了一捧雨,然后用力掷向他。那捧雨砸在他臂上,并不是见疼,敲在地上“叮”的一声,碎成了一地翠绿的玉碎。如果徐镔不走上前去,也不知这来历不明的小童会扔多少珠子过来,他只得一步步踏着满地玉碎走到他面前。

小童依旧坐在他宽大的衣袍里并不站起,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徐镔这才看清小童金色的瞳仁中间是窄窄一道黑色的瞳孔,发丝掩盖下的脖子隐隐约约藏着青色的鳞片,他皱着眉不知何故问了一句:“可通人语?”小童手上的伞被扔到一旁,抓住徐镔的衣摆,戴着金环的手腕露在外面,细雨落在其上晕成一片青色,不久那只手就化为利爪撕开了他衣角。利爪正要收回,徐镔猛得蹲下来一把抓住了小童的手腕,心中隐约记起不久前的一幕,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字:“你......”

小童弯着嘴角,笑着看他,却依旧不言不语。

徐镔一点一点松开他的手,从地上将伞捡起,把他笼在伞下。小童约莫没想到他会如此行事,立时不笑了,转开脸朝着远处的天空看去,状似有做不了决断之事。徐镔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处的天空,只是一片漆黑。幽空中有凤鸣,小童顿了顿,猛得捏住徐镔撑伞的手。徐镔觉得在他指掌之下自己仿佛要被冻得失去知觉,他咬着牙忍着,金色的眼睛转向他,看着他痛得冷汗直流。伞在他们手里越来越锋利,很快异化成一把匕首。匕首古朴,不显贵重,刀刃锋利切开他的掌心。

徐镔痛得意识模糊,似乎看见远处飞来一只凤鸟抓住了小童的胳膊,带着他飞远。徐镔却想,原来他确是无法行走的。

“啪”。

徐镔猛得惊醒,他扶靠在书案上,手臂压得发麻,唤醒他的是爆起的灯花。他揉揉眉心,视线转动,惊惶如同一只利爪捏紧了他的心脏。

书案上躺着一把匕首,它被半埋在碎玉之中,隐隐渗出血液的腥甜。

徐镔想着那日也在书房,新来的女官不知尺寸袖子裁得过长,未留意之时扫倒了一只杯子。相谈之事私密,早已摈退了宫人。世事如此凑巧,捡杯子这般小事却能割伤自己的手指。那血粘在牙白的茶盏上,朱允炆伸手接了,那滴血顺着瓷壁滑到他指尖,竟然是慢慢地渗进皮肤里,晕成艳红的一块。此刻徐镔盯着那把匕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金色的瞳仁缓缓转向他的模样,原来那日朱允炆竟是长出了一片鳞。

连日缠在他眉间的事总算得解,却更添了百分焦躁。

徐镔这厢在灯影里对着玉碎百般焦躁,那厢朱允炆喘着气从榻上起身,拨开落在榻上的经书,从枕下掏出一只锦囊。他捏在手里,赤脚穿过寝殿来到窗边,推窗而立。

连日来的水汽似乎在这一梦间消失不见,冷风干燥驱散了些许不安,朱允炆松开锦囊的束口,倒出的物什躺在他的掌心,是一块沾了血的瓷片。

“这个人,毁了也可。”

没几日朱允炆掌心里躺着枚白玉,怀里揣着碎瓷,长跪在先帝灵前。

这是谁人陵寝?

不可救,不可救......

“吾皇万岁。”

不可自救方自救......

原来如此。

徐镔将匕首扔在一只瓷瓶里,转头便进了国子监。

登基的朱允炆捏着一张方子,腥甜的血液香气几乎要将他溺闭,而他终还是松手让那张纸飘落。

云天之上,星轨偏移,龙鸣不止。

沾角蛟为龙,燕王终还是反了。

前两日徐镔托榜眼王艮送去一对燕石镇纸,心有所思,直直地立在房间一角看着装着匕首的瓷瓶。踟躇几日,终还是准备避着众人进宫一趟。他一身素衣怀里抱着宝盒,随人走在阴影里。盒子不沉,他还是有些手抖,停了脚步借着手臂的力气挪了挪,又怕里头装的会翻覆。领路的人回头瞧着他却不敢出声,徐镔摇摇头,护着盒子紧了几步。他是圣上立储后便领在身边的伴读,此番暗夜前来即便是略撞见几个宫人也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无事,一路有惊无险。

但此时徐镔站在门外,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盒子里的东西是冰着的,徐镔还特意在下垫了一层府上的存冰。刚入夜便入宫,这会夜已经深了,冰早就化成了水,隔着木头都能摸到湿漉漉的水汽一般。徐镔长叹一声,伸手去推门。这宫门沉重,这一推只发出了些许响声而已,反倒是腕上的隐痛让他眼角一条,片刻间那处就一片湿热。他咬着唇正打算用肩去撞,门内有人听到动静赶着将门开了。

朱允炆已许久未见他,只觉得来人站在月下,如若不是眉头紧锁怕只能自认是霜落月下迷梦一场了。

徐镔反应比朱允炆自是快上许多,他从他身侧闪进殿内。朱允炆只觉鼻尖一阵甜腻的香气,醒过神来急忙把门关上,回身看徐镔弯腰把怀里的盒子小心地放在案上。朱允炆走上前去,愈近愈觉得香气浓重醉人,多日以来的无法控制的愤怒烦躁一点一点消融在空气里。徐镔见朱允炆已在身边的垫子上坐下,便把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酒壶。

“你深夜冒险前来,是来找我喝酒的?”

徐镔寻了桌上的茶盏,一口把里面的茶都喝了,执酒壶往茶盏里倒满。“有何不可?”满满一杯,赤红如血,自然也不是斟酒的规矩。他把茶盏递到朱允炆面前。

朱允炆顺手接过,这甜香太甚,酒水在那浅白的茶盏里浓得映着他的眼,“这是......”

徐镔袖着手在垫子上坐正,说:“酒。”

“唤为何名?”

“无甚姓名。”

朱允炆浅浅一笑:“许久未见,倒是有诸多谜面要我拆解。”说罢抬手便要喝。

倒是徐镔伸手按住了他的举着杯子的手,“皇上不疑我?”

这个人,毁了也可。

朱允炆笑得更欢,他就这徐镔的手仰头把酒喝完,“不自救。”那酒滑腻厚重,从舌尖过仿佛不是入了喉,而是往四肢百骸而去。他觉得耳下滚烫,灵台清明,抬手想摸,徐镔的手却先他一步贴在他耳下。他的手冰凉,盯着他的双眼晃动着一汪清泉。

“你知晓了?”

“知晓。”

徐镔站起来,趁着夜色离开了,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

朱允炆也知晓了,因为他看见了他手腕上渗血的绷带。

这之后徐镔倒也没有亲自再送“酒”来。

那不良于行的青衣小童倒是来过,以他们此族的秉性,自不是什么和乐的场面。青衣小童敲着他的玉玺说星盘偏转如剐龙鳞,助蛟化龙是天命。朱允炆自是已查找典籍便问他保民折足,值是不值?校正星盘,为何他还在此处?

青衣小童闻言甩袖而走。倒是始终不曾把他的玉玺也当零嘴吃了。

但他去吃了徐镔的一根玉簪。

不言不语地留了一桌子石块,吃了徐镔一根白玉发簪。徐镔看着小石子摆出个歪歪扭扭的棋局,虽生犹死。徐镔长叹了一口气,将石子拨乱。

青衣小童留下的棋局初现是在大殿之上,徐镔握着镔刀,掌心的血一点一滴在地上,他自己的靴子踩上去恍惚中都腻得滑。镔刀落地的时候也不知是自己摇晃之间滑了半步还是被人拥进怀里,眼前满眼龙鳞,心中千般情绪万般思虑,狠狠地推过去把一手的血都盖在龙鳞之上。

这才是我那日见到的赤色龙鳞。

徐镔叹道,然后沉进了黑暗里。

醒来是因为疼。

徐镔觉得掌骨都要在朱允炆手里被捏碎了,而眼前的人......耳下的鳞片一路延伸到领口,随着他的血脉跳动泛着暗光。他嘴角还沾着血,衣服未来得及换,那条被他摸上血迹的龙在胸口重重起伏,随时都要破衣而出。

徐镔头脑昏沉,想的却是原来他的眼睛不是金色的,也是赤色的。

朱允炆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人带进来又是怎么坚持怎把众人全都赶出去的。他只记得自己把脸埋在徐镔流血的掌心里,呼吸之间全是那甜蜜的香气,意识尚且清明,于是忍得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发烫,发酸。那血一点一点从唇缝里渗进来,像是一个无比耐心地诱哄着的吻。那全然不是冰着送来被装在茶盏里的那般凉需要用自己去温,而本就是暖的烫的,是一双顺着他每一片看不见的鳞片细细抚摸的手。

他站在满是裂痕的冰面之上,冰面之下最是香甜温暖的汁液组成的地狱,他拽着一个羽毛让自己飞起来。

龙,是最经不得引诱的生灵。

徐镔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一张脸陷在杏黄里,是月到近满时笼在臂弯的一洼冰。眉毛在男子的脸上细了一些,散落的额发湿漉漉地黏在眉上。他声音很低,恰一声海棠坠地,在朱允炆耳边如同立春时分的第一声惊雷。他在意识飘散之际唤他:“允炆……”

朱允炆的魂灵都被打碎了,刚才抚着他鳞片指尖按住他的逆鳞,一点一点地撕下去。他嘶吼着低下身,敲碎冰面,张开的嘴里汹涌而入最上等的汁液,他几乎来不及吞咽。本是一尾可以在水底肆虐的凶兽,偏要让自己干涸在烈阳之下,他甚至觉得自己尖利的犬牙割伤了自己迫不及待的舌。舔过被镔刀切开的伤口,舌尖还有金属呛人的苦,但伤口下有初临人间的软肉,新鲜的,微微跳动着的,是刚塞进口的樱桃,是刚捏出汁水的桃肉。受疼的人呼吸都急促起来,空着的那只手在无意识之中摸索着扣住了他耳后那片鳞,疼得他张嘴咬住了他的虎口。

咬下去。

咬下去。

咬下去。

佛珠撞佛珠,叩,叩,叩……

朱允炆猛地睁开眼,捧着徐镔的手慢慢抬起头。自己的手指擦过自己的唇,指尖龙鳞隐约,手指上一片赤红。眼前的人却愈来愈褪尽血色,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消散在他掌心之中。他像他探手,沾着他的血的手指摩挲他的唇,用力一按。

这颜色称你。

朱允炆记得第一次见徐镔着蟒袍时,他心下仿佛觉得世上只有这句话是值得一说的。

可当时没说。

现下也并不必说了。

因为徐镔慢慢张开了眼。

徐镔正在看朱允炆的眼睛,赤红的瞳仁颤动,渐渐褪了,黑色的瞳孔变圆,深棕色的从血色里浮现。徐镔还是觉得疼,一只手快被捏碎了,另一只手指下是光滑的鳞片,他的手指划过,鳞片下的人倒是微微发颤。

很疼,他却不知何故想笑。

他抽出受伤的手,血似乎开始凝固了。徐镔想替朱允炆擦一擦嘴角,手捧上去才发现更是混乱一团,干脆将手贴在他唇上。唇很烫,很熨帖,唇上那双眼有千言万语,徐镔不敢再看下去,只好拿另一只手盖住。睫毛在掌心里颤动是痒的,唇轻啄掌心也是痒的,这痒让他有些鼻酸。身前的人被他暂时囚禁在黑暗里,伸出手抱住了他,掌心里的声音有些含糊。

“睡一会。”

徐镔想初识自己也是装得一派乖巧,此时却是诚心诚意地乖顺起来。

再醒来之时,朱允炆不在身边,他看见枕下的锦囊,倒出一块碎瓷。他带着走了,然后把它扔在了城门口。徐镔骑在马上,身后的军队也不知是否有归期。

徐镔的的仗已打了好一阵子,他去赌了,赌的是箭尖偏了毫厘。那日他站在城头上,战鼓就在几步外,兵丁如蝼蚁,站在上头风烈烈,即看不清他们站起也看不清他们倒下。极目远眺天地尽头落日如火,深浅七道。自己的身后淡得云烟之上赤青两道破空而出,扑向远处烈焰。他眼见着赤色被吞没,青色被撕碎,战鼓鼓架被击裂,巨大的战鼓滚落下来,碾过击鼓的士兵,从城墙上砸到地面。

“咚!”

凤鸟泣血高鸣,略过徐镔的头顶,在他身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握紧手里的匕首,笔直地站成了一杆旗。凤鸟飞回,背上趴卧着鲜血淋漓的青衣小童,金冠化为肉角,鳞片已吞没了他的大半张脸。凤鸟驮着他在徐镔头顶徘徊,青衣小童费劲力气方从袖口里拽出物什,直直扔进他怀里。

那是一截龙角,赤色的,滚烫的。

青衣小童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只是喷出一口血来。徐镔听见一个女童的声音散进风里。

她唱:灯火尽头,渡海之舟。

徐镔收起龙角,远远地再看了一眼这广袤的大地。

他知道还有人等着他。

等着他道别离。

遍地珠玉皆成血,一副枯骨炼芳华。

茶凉帘卷君且去,求假忘真何须记。

而这段往事不过是酒蒸天地,袖中风月,新琴弹旧音。 


OrbisUnus

「旧君臣 | 顶相当看」放个全文PDF,顺便聊几句吧

被pb了一次,也留个档

  

码:g08W


我按照常规还是要叨叨两句的。

聊到哪儿算哪儿


这段时间翻了这么多资料,能够了解到的建文皇帝真的仁和但是并非寡断,顶着一个白色恐怖的爷爷的怒气求宽省祖训和大诰的刑罚的人怎么看也和懦弱寡断沾不到边。最被人诟病的削藩,我只想说他作为一个实际存在的人,无法像百年后的我们那样俯瞰他所在的时间,周王因亲子检举有一些顺势而为,湘王的自焚从时间线上看实在是疑点颇多,四月燕王三子入京祭太祖于是被扣住不得返回北平,五月湘王自焚,六月就是下令放回然后朱高煦偷了徐辉祖的马跑了,这中间朱棣一直在装疯卖傻,不阴谋论一下都很难服众。至于一个...

被pb了一次,也留个档

  

码:g08W


我按照常规还是要叨叨两句的。

聊到哪儿算哪儿


这段时间翻了这么多资料,能够了解到的建文皇帝真的仁和但是并非寡断,顶着一个白色恐怖的爷爷的怒气求宽省祖训和大诰的刑罚的人怎么看也和懦弱寡断沾不到边。最被人诟病的削藩,我只想说他作为一个实际存在的人,无法像百年后的我们那样俯瞰他所在的时间,周王因亲子检举有一些顺势而为,湘王的自焚从时间线上看实在是疑点颇多,四月燕王三子入京祭太祖于是被扣住不得返回北平,五月湘王自焚,六月就是下令放回然后朱高煦偷了徐辉祖的马跑了,这中间朱棣一直在装疯卖傻,不阴谋论一下都很难服众。至于一个月连削三藩,他这三位叔叔到永乐年间还造反的造反养刺客的养刺客…实在是除了时间上过紧密也没什么好说的。

要说输在李景隆,这位李九江为什么颇受朱元璋青睐的理由我在文里写了,首先是皇亲国戚,其次能说会道,再而后有所求、有弱点、好管,使一个疑心病人放心。


然而就这样把自己孙儿坑了。


朱元璋实行白色恐怖,文武两边都被他杀得精光,他以为一道遗昭三年不让藩王入京就能安全渡过转变期,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震慑力,活着别人怕你,死了可未必。

其实要说选人眼光,文官不说了,武将这边建文自己亲选的何福平安胜庸等等都并非不能打,只是欠缺一个时间过度,但是建文就偏偏被坑的没有这个时间去过渡。

至于徐辉祖,虽然资料也是很少,但是能看出来他后期监考国子监,而后监修太祖实录,在建文朝甚至到后期永乐沿用的很大一部分知名文臣全都跟他有关系,我在剧情这么设置了之后才看到一篇论文也指出了朱元璋是有意要叫魏国公武改文来配合一个朝代由尚武到崇文的转变。这个人举措导致的问题就是后来靖难开始,先抛开魏国公的成分不提,他原本也几年都没配印带过兵了。


说回我的设定。


其实在我最开始的设定中,秉承着张挺那个大部分人“屁股一坐上椅子,脑子就要疯一疯”的思维逻辑,他们之间也要经历一些互相的质疑与摩擦最终才能到达这样两相不疑的关系。

但是再回看剧中,徐滨作为反贼组织的“高级成员”,知道朱棣作为一国之君找了十年都不知的建文下落、能代表建文和朱棣谈判,知道建文不愿再做俗世的囚徒,于是宁愿自己一跪换建文从此的超脱云游。

这名表面看起来甚至要被那名皇甫先生压一头的组织谋士,在整个那场塔内外以命为注的赌局成局过程中,和建文仅凭着一纸书信,居然未有半个字怀疑过对方的虚实真假,然而最终这段关系留在台词中的不过四个字 ——


“我的旧臣”


所以才有了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面将很多历史上的人合并成了一个,比如齐泰和黄子澄,比如状元张信和身为告密者的张信;以及各种时间的调整,类似洪武三十一年的南北榜被我提前了三年,更别提之后战争线的大幅度压缩,然后这里立了一个徐镔,以及一个和他两相不疑的君王。


这不是一段历史,这只是在我脑内的一个故事,因为大明风华这样一部源于历史的电视剧中,忽然立出了一个叫做徐滨的人,因为张挺一句“徐滨就徐滨。”才有了这样像是平行于真实历史的某条故事线的可能性。


只是平行世界线不论如何波动最终都会在一个重要的时刻向关键节点收束,我们无法从「0」跨越至「1」————这个道理就比如历史中不会有一个叫做孙若微的孙太后,这个姑娘像历史中一样喜欢和他一起长大的哥哥,只是这个哥哥并不是历史中和孙后青梅竹马的朱瞻基,而是在他丢了双亲之后将她从人间炼狱救出的徐滨,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一样要嫁进宫。


所以历史中死去的人会死,靖难也依旧会发生。


大明风华中的徐滨是唯一一个没有过往、从而也没有所谓的角色成长过程的重要角色,是一位历史中查无此人的角色,剧开播之前我曾经玩笑说这种角色就是一个典型工具人,逻辑圆不上了就拿他当块膏药。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非但大部分时间不是别的角色的工具人,很多时候,别的角色甚至是他的工具人,一出场代表了一段历史的亲历者,结束后他是另一段历史的见证者,在剧中原本建文朝入仕的三杨和谢缙都基本隐去了这层历史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这其间,成为未及升起的明月遗留的一缕光。

属于多少文人士子梦想过的朝代。

是已在那一场劫难中湮灭掉的、即将成形的群贤毕至,礼乐兴盛的梦境。

就像历史中的建文并非不好,只是缺少了几年平稳的过渡时光,在我故事中的徐滨虽然聪慧至极,然而那一盘与朱元璋的残局最后被一个疯子掀翻了棋盘,他作为破开混沌的那一子未能落在盘中,作为天子手中剑的人生便从此死在了建文皇帝消失的那日,而后就是电视剧的内容了。


镔刀耀雪光

风霜袖里藏

何须长嗟叹

一船渡空亡


说一些没能写出来的部分,姚广孝在我的设定里也是结合了历史与剧设定,他对朱棣强调了方孝儒的重要性,故而朱棣一定要方孝儒写诏书,导致方孝儒被剥皮实草,诛十族。而姚广孝在此之前只不过是个因建文削减了寺庙道观过于丰厚的私用土地、将之归还百姓而心怀不满全心投靠燕王的和尚,在方孝儒因自己被杀后也面对着那个“我是谁”的问题,所以才代替了溥洽禅师去搭救了出逃的建文徐滨二人。作为一个说出来没人信,家学是易经奇门卜算的人来看,人的命运是一个含有变量的定量,在这个定量中你可以变成最好的自己,却变不成另一个人,放到文中所说就是朱棣就是朱棣,没有姚广孝他依旧会造反,可能只是时间长一点,路径不同,最终结果都不会改变。


接着说徐滨和建文这对,小伙伴因为我用一刻荣一刻枯开车表示受到了震惊,除了我确实对拿各种中西方宗教意向写肉有恶趣味,还是在这上面要做一番辩解。

“一忧一喜皆心火,一荣一枯皆眼尘,静心看透炎凉事,千古不做梦里人。”

我在写这对的时候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让他们进入到相恋的阶段,但是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君臣的心意相通才是最难得的情爱,灵堂那个差点成真又退开的吻才是如果没有靖难,我心中对这一对君臣的情感定义。然而王朝倾覆,他们被迫做不得君臣知己了,才是极悲苦间才能有的、片刻仿佛被剥皮的肉体欢愉,再从中利用疼痛看破已成不了真的梦境。至于金改水,徐滨还是徐镔的时候嫌弃朱家起名难听,最终他手心里却只剩下了这三点水痕。


我的私心,鸡鸣寺的谈判中,按照我的剧情设定朱棣一见面就知道他是谁,故事里当年朱元璋逼着徐滨公开表态自己选的是皇太孙而不是燕王,所以朱棣再见面时那一句“为什么你能当建文的官,不能当我的官”,多少有些嫉妒怀恨,和报复成功的得意了。


剩下还有一些比如他跟随姚广孝出城后先去了济南算是救出了铁铉的孩子,历史上铁铉在南京被攻破后依旧死守济南,而后才被朱棣攻破城门后削耳鼻塞入口中再下油锅。

此后带着沿途搭救了比如若微孙愚聂兴这些,才去找到父亲留在浙江的后路和蓝家后人汇合,这些都是为了圆我的故事、历史、电视剧三者的故事线连续性了。


以及其实我将所有埋在短篇里的梗都有接上,比如建文在入塔之前将杯子还给了徐滨,是终于觉得这个人有机会忘掉自己,带着喜欢的姑娘去有一个更好的将来,故而在出塔后只隔着山头和望远镜一顿一转身,就此离开。

再比如醉时歌那篇里面写了方孝儒的后人回了书斋,终是不负徐滨一生的牺牲与辛苦。


七万字的东西不太多却也不太少了,我也总算是给自己了一个圆满。



OrbisUnus

【旧君臣|建文x徐滨】顶相当看 (27-尾声)「-大明风华前传-」【完结】

🚗被屏掉了所以重新发一下试试吧。


(二十七)


从玄武门,绕至半山寺脚下,有一处暗道,既然可进,那必然可出。


他今日趁乱进了城内,往日肃静的洪武门一片哭喊,好多人抱着孩子逃窜,他只听到里面有人吼:

“ 带方孝孺!”


他回了府宅,没有人围抄魏国公府,父亲不在,府中空无一人。

等外面安静了,他才悄悄绕了出来,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小徐大人,小人是王艮的家仆,来送东西”

“我家少爷已经自尽了。”

“小徐大人快走吧,方先生被剥皮实草,诛十族,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原来方才远远挂在城头的,是正学先生,看过去像个口袋,不怎么鼓实,里面早已不是血肉。...

🚗被屏掉了所以重新发一下试试吧。


(二十七)


从玄武门,绕至半山寺脚下,有一处暗道,既然可进,那必然可出。


他今日趁乱进了城内,往日肃静的洪武门一片哭喊,好多人抱着孩子逃窜,他只听到里面有人吼:

“ 带方孝孺!”


他回了府宅,没有人围抄魏国公府,父亲不在,府中空无一人。

等外面安静了,他才悄悄绕了出来,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小徐大人,小人是王艮的家仆,来送东西”

“我家少爷已经自尽了。”

“小徐大人快走吧,方先生被剥皮实草,诛十族,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原来方才远远挂在城头的,是正学先生,看过去像个口袋,不怎么鼓实,里面早已不是血肉。


徐镔记得临别时被先生紧紧攥着手,“好孩子,没事啊,先生没事的....事到如今,最多不过一死,华表柱头千载后,旅魂依旧到家山。”像要将骨骼筋肉都刻在自己身上。


舍不得打自己的先生,对着自己生气瞪眼的先生,会嬉笑着跟自己抢酒喝的先生。

被割开皮肤,挖出来一身的正气千秋,在里面填了一捧草。


他抬手想要拭泪,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自己周围一片寂静,没有声响,唯剩的一点知觉用来攥紧手中的刀。

那张写着记号的纸上扣着半枚玉佩的图样,如果是父亲告诉自己的,那么没有可能是别的地方了。


从哪里起,便从哪里终。


当年先太子朱标从这里被抬进宫的那日,据说是个看不见月光的黑夜,如今暗无星月,也是天色刚好。

终于是一些窸窸窣窣地响动,有个颇为虚弱的人被托了出来,穿着不太熟悉的粗麻布衣服,没有头冠,甚至没有头发,被人一推而出即跌坐在地上。随即听到一人小声地喊道:“陛下走好”,紧接着一阵巨石落下的响动。

竟是就此封死了。


而那个披着不熟悉的外衣的人,现在惊慌失措地正用十指扒着洞口。

徐镔揽过他,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角。


“我们走。”


往南,去浙江,不知道多久,周围都是面目相似的山林树木,就在即将穿过前面那个豁口的时候,却突然有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阿弥陀佛。”

有一人,黑袍,立在似明非明的天色中,颅顶有九点戒疤。

“姚广孝......”


徐镔将那个跟着自己跑了一路的人堪堪挡在了身后,那人恍惚地几乎只能靠着自己才能站着。“出家人慈悲为怀,你放过他....”徐镔小声开口,这个和尚杀过那么多人,而他现在立在自己面前,自己手中还有刀:“你放过他....求求你。”

尚可一搏。

“施主请放下兵刃,”那人递过来一串佛珠。“溥洽禅师已被燕王关入诏狱,老和尚来带你们出去。”

徐镔不动。

“如果不跟我走,你们走不过山川坛。”那串佛珠还摊在自己面前。


不动。


“你身后的人,撑得住吗?”


一把将佛珠夺过来攥入手中。


“请大师带路。”


竟是转回太平街,走小校场,沿国子监,上鸡鸣寺。

一转佛像,一处暗间。


“请先在这里休息,三日后老和尚再带你们出城。”合十鞠躬,然而徐镔却追了出去。

“你,协助朱棣谋反,为何.....”他手中的兵刃抵着那人的僧袍。

“朱棣从最开始就是朱棣,即便没有老和尚也是一样,”徐镔看着他慢慢转回身来,手中一把带血的勾刀,

剥皮的勾刀。

“因果轮回,该来的我不会躲,”徐镔看着已经亮起来的光照得刀尖一点血红,只觉得失去了五感。“我造的罪孽,现在就在我手里。”


「而我又是谁呢?」



(二十八)





——————————


三日后


清晨露水还凉着的时间,姚广孝悄声上了鸡鸣寺。


“建文陛下收拾好了吗,我安排了人来带你们出去。”


却见只有一个人跪在蒲团上。


“建文陛下已死。”那人听到姚广孝进来,便睁开眼睛。“大师要找的人已经走了。”


“他去了哪里?”


笑而不答。


“也好。”姚广孝点点头,“那请施主同我一并出城吧。”


“多谢大师。”对着他扣首一礼。


犹豫了一下,姚广孝还是开了口

“施主…可否告知姓名。”


“徐滨。”

那人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大水之滨。”


掌心空无一物,只三点水痕。



( 尾声 )


杨士奇知道最近宫里来了个道士,偶尔茶饭时闲聊听人说起过,是舶前司那边三宝太监郑和没了之后主要负责做向导,这次自打回来就被太后请到宫里单辟了一室给他炼丹,遇到事情还经常找他卜算,说不定是个高人。

后来城门里里外外都乱作一团,外面有个皇帝动不得,里面有个皇帝又惹不得,杨士奇曾经觉得自己已经熬着一把老骨头,看过那么多人在那张椅子上来来去去,早就把朝堂官司这点事看成一碗白开水了,现在这种情况还是生出了三分头疼。

那天杨荣端着个碗坐他旁边,一边吃一边看军报的时候还扯了一嘴:

“我觉得肯定比徐有贞那个半吊子强多了,要不然找太后请出来开坛试试。”

“那你去城门外找于谦,他见过,你跟我这说得着吗?”自己好像回了这么一句。


后来倒是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个道士了。


他们那天被摁在兵部听城楼上开炮跟地震似的响,都明白是城里这个不想让城外那个活,但是中间拦着于谦和太后,两边就这么杠上了。除了户部的人还小声念叨一句“这都是钱啊…”就被自己瞪了回去。两条龙掐架谁敢管,你敢管你上。


然后那个道士就骑着马冲出去了。


那道士不但出去了,回来还知道名字了,第二天的时候太后嘱咐自己给这个人挂一个礼部尚书衔,有这个名头去瓦剌兵营陪太上皇也比较好说话,让印信文书都快些准备着。

本来也不是个大事,派去瓦剌兵营那边赎人无功而返的多了,要是真是个高人说不定能解了缺钱这个死扣。只是当杨士奇看到纸上面“徐滨”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何感觉有些熟悉。

“官袍这些都是现成有的,要是太后想快些,就让此人晚间直接去翰林院,派去瓦剌兵营也需要有名有实,一些需要核对的细节直接确认,我可以直接把诏书写了,也不用再过别人手。”

于是太后点了一下头就算是这么定了。


杨士奇迈进屋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已经在屋里面等他,身型清癯,身上套的官袍是吏部那儿匆忙领了用的,看起来不很合身,直显得脖颈细长,肃着脸的时候让人觉得清秀淡漠。看见自己进来的时候却笑了一下,随后推过来一杯茶水,

“阁老辛苦,请先喝杯茶。”

杨士奇突然就记起来了,自己当年刚被举荐入翰林院就是被推荐修太祖实录。后来吏部考核,当时的吏部尚书张紞把自己叫去一个小的隔间,里面有一个人正看着自己的答卷,见他进来也是这样笑了下,推过来杯茶水。自己当时一愣,倒是张紞推了一把:“还不快见礼,这位是魏国公徐辉祖,正夸你呢。”自己才回过神来。


“你是………小徐大人吧。”

杨士奇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吃惊是真,但是一把年纪了倒是也没什么可表现出来的。


一室书墨香早就从南京变至北京,不复相似。

更何况早已历经五朝。


然而当日回到家中,杨士奇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于是天刚擦亮就急急忙忙从架子上取了一物跑去城门前等着。没多久就看见那位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骑着马过来,估计是礼部给准备的一些东西又被太妃拦住了不让带,只带了两个锦衣卫跟着。

见到是他,那人倒是下了马对他行了个礼。


杨士奇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


一柄短剑。


“小徐大人那日在朝堂上一番刀剑之言,杨某虽那时还是个小官未能亲见,但是第二日这件事便传开了。为臣当为利刃,可平天下,可安万民,心诚意正。此后杨某总会在必要时候备一柄短剑,只是眼下年纪大了,该到了乞休的时候,如今将短剑还与小徐大人,也算是个圆满。”

然而对面的人接过短剑只是看了看,却又推了回来,挥了下袖子说道:“谢阁老好意,可是我现在已经不用它了。”说罢转身就上了马,却被杨士奇伸手拽了缰绳:


“建文陛下……他…”


“阁老糊涂了。”

马上之人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本朝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洪武三十五年后即为永乐元年,其间并没有建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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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头好沉.....

徐镔睁眼就想起身,结果又摔回了被褥中,动了动手指,发现不疼了,已经被细细地上过了药包扎好,再抬眼去看的时候才看到被褥床帏都是杏黄,不禁喃喃说道:“这下可真是说不清楚了。”

朱允炆看他醒了,几步过来就听见这么一句,“你乱说什么。”哭笑不得地塞了个软枕把人扶起来一点靠着。

“我是乱说么?”徐镔侧着头看他,却自己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这事不提也罢.....黄大人没事吧,会那么想我家...我也不怪他。”

“黄先生没事,他走的时候还哭了一阵冤屈忠臣,举荐景隆误国,万死不足赎罪。”朱允炆探了探他额头,看脸色也缓过来了些,终于是放下心:“饿不饿?我让人温着些白粥,...

(二十四)


头好沉.....

徐镔睁眼就想起身,结果又摔回了被褥中,动了动手指,发现不疼了,已经被细细地上过了药包扎好,再抬眼去看的时候才看到被褥床帏都是杏黄,不禁喃喃说道:“这下可真是说不清楚了。”

朱允炆看他醒了,几步过来就听见这么一句,“你乱说什么。”哭笑不得地塞了个软枕把人扶起来一点靠着。

“我是乱说么?”徐镔侧着头看他,却自己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这事不提也罢.....黄大人没事吧,会那么想我家...我也不怪他。”

“黄先生没事,他走的时候还哭了一阵冤屈忠臣,举荐景隆误国,万死不足赎罪。”朱允炆探了探他额头,看脸色也缓过来了些,终于是放下心:“饿不饿?我让人温着些白粥,你喝两口。”

徐镔点点头,复又问道:“我怎么了?”

“你都不记得了?”朱允炆不敢碰他受伤的手,只握着徐镔的手腕,上面一截红绳,一枚铜币紧贴着脉搏正微微地颤着:“你师傅来的时候都吓坏了,你倒是气都顺不下见到他还要去行礼,最后硬给你塞了丸药把胸口瘀的血吐出来才好。”

徐镔低头喝了一口对方喂过来的粥,半点米香也尝不到,只觉得嘴里都是苦的:“我爹是不是都走了?”

“兵部派的人半路就碰见了你爹留的一个副将,说是回来取军令。”朱允炆不禁心下叹道,这一对父子也是太过厉害了。

“我今天这样一闹,陛下可以顺水推舟先罢一下黄先生的职,既然朱棣起的清君侧旗号,他的大名又挂在上面,不妨做个样子。”又喝了一口,觉得还是胃里翻搅的难受,便摇摇头说喝不下,才接着道,“有什么事私下商量就可,虽然燕军也不会因此罢兵,不过能口舌上赢一分理也好。”说罢望了会儿床幔上挂的穗子才问:“我爹带走的京军能有多少?”

“三万....”朱允炆知道太少了。

“不够”,徐镔摇摇头,“大军压在了白沟河,即便万幸能赶上,我爹再能打也救不了多少,惨败是定局了。”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尚且还亮堂着:“陛下现在就让兵部户部再找一队能用的辎重。”

“辎重是铁铉在压,应该能赶去德间。”朱允炆看他钻回去躺着,“战事现在突然有变,这些事情兵部已经都在做了。”却见徐镔只是看着头顶的帐子半天不说话。

“轻辎就行,我跟着押去济南”,边说边把自己卷进了被子,“济南现在只有盛庸将军剩的一部守着,如果德间需要再战一场才能保住,这一队还可以给我爹备一个后手。”说罢正打算闭眼睡了,却是朱允炆吓得一把攥紧了他:


“你!!你不许去!”


徐镔一把将握着自己肩头的手拨开,然而看着对方紧张得额头青筋都爆起来,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眼下能派的都派出去了,剩下这些…………我不去谁去?陛下去吗?先不说陛下也从未领过兵,空出一个南京城没人坐镇,南方七省先乱了怎么办?”

朱允炆只低着头不吭声,当真是手足无措却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却听对方居然换了个玩笑口气。

“你要是怕我被人欺负就把金牌借我,先斩后奏这名头我觉得还挺威风的。”

“到济南这一路挺安全的。”徐镔看面前的人还锁紧着眉头,“放心……我还没打算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你师傅说让你这两日呆着静养,他每天来盯着你喝药。”虽然不情不愿但到底是同意了,只是声音闷闷的。

“我困得很,今天也懒得回去了,劳烦陛下找个别的地方睡吧。”他拍了拍面前脸都埋进被子堆里的人说道。

“………”



徐镔出发那日朱允炆倒是没去送,过了些日子便接到军报说魏国公虽然率军赶到了,但是兵力有亏,也只来得及殿后,京师的军马待在聊城点完兵可全师还。


然而又过了不久,第二道军报却是黄子澄同已经升了右御史的景清等人押着李景隆本人一同来上奏的,门外的阳光刺进殿内,晃得人眼前一阵眩晕的白。


“启禀陛下,李景隆于德州不战即走,将我军全部辎重弃于燕军脚下,后退至济南一人逃回,现济南城生死未明,此人失律丧师,怀贰心,应予诛杀,以谢天下!”


是黄子澄的声音如金戈铿锵一般响在耳边。


只见李景隆兀自在地上蜷着身子地跪着,嗫嚅着:


“臣.....臣.....有罪...........”


朱允炆只觉得掌中的铜钱边沿狠狠地切进了掌心。

“济南.....”

“回禀陛下,已经派人去查探.....”


“报——————!!”


门外一人飞奔而至,“盛庸将军来报,兵部尚书铁铉于德州召集了残余兵力,与盛庸将军于济南成合兵,燕军一攻未下现只能暂围济南。”


济南守住了。


“曹国公李景隆,指挥不力,轻率从事,丧我军精锐,”他狠狠地攥着掌心,却甚至觉不出疼,


“革其勋号.......”


“暂交法司处理吧.....”




(二十五)


其实另一边在济南城的徐镔倒是没那么紧张,他正站在城墙上一边啃点心一边看朱棣派人送给铁铉的招降书。


“铁尚书你觉得他这篇写的怎么样?“

铁铉坐他旁边哼了一声:“看着碍眼。”

“所以你给他回了篇什么?”

“周公辅成王论。“

听到他这么说,徐镔没吭声,一脸奇怪地看着铁铉。

“我就是不想费心思再写一篇,那才叫白费口舌。”


其实他往济南的半道上就看见有逃难的人喊着燕军打过来了,虽然知道事有不妙但是还未看见大股的难民,于是咬了牙叫押辎重的官员继续往前走。到了济南城脚下的时候面前的场景居然让他扑哧一声没忍住乐了出来,只见守城的士卒全都在城墙上哭嚎成一片,直喊着:

“完蛋啦!济南城快被淹了啊!!!!我们活不成了!!”

然而虽然嚎得起劲儿但是细看之下有些演技实在一般得很,他们这一队辎重不多,于是乔装改扮趁乱选了个偏僻的闸口就进了城。


进了城门才知道燕军要掘开黄河大堤坝引水灌城,铁铉和盛庸才商量出如此计策,徐镔到的时候他们正等着送诈降信的使者回来。等真看到那名使者,徐镔才真的难得露出吃惊的表情,连眼睛都瞪圆了,上上下下指着他们也不知道从哪个墙角挖出来的看着颇为可怜的一个老头,问道:

“这也行?”

然而真的行,燕军退后了十里,朱棣张着黄罗伞盖,就带了几名护卫,真的就这么来了。看着城门上预先置好的千斤闸和着士卒们一阵:“千岁到————”的呼声一应而下,只砸烂了朱棣骏马的头,到底还是让他逃了。只能摇着头叹道:“可惜....”


“这样的小伎俩当然只能一两次拖延时间,朱棣以为文人士子都是跟李景隆一样的软蛋,所以才相信了。”铁铉背着手在城门上溜达,“真正打起仗来也是无用。”

看着成下又围上来的燕军,徐镔眯了眯眼睛:“用了一次那就是还剩一次,我看尚书大人胸有成竹,莫不是已经又有一策了?”才说完就听到铁铉又提起嗓子喊了“朱棣你个反贼王八羔子!”于是自己笑得差点呛到。

“尚书大人投笔从戎,佩服佩服。”

“胸中小不平,可以笔墨削之。世间大不平,非刀剑不能削也。这笔墨刀剑哪里有这么大的界限。”说着转过身来对徐镔道:“要说计策,铁某人原本是没有的,下官得见太祖高皇帝御容仅一二次,又因胆怯,未曾看得仔细。要说盛庸将军只是个外将,自然更未见过。”他走到徐镔身后悄悄道:“不过如今既然小徐大人来了,那自然是有了办法。”


“敢问小徐大人可善画?”



于是待燕军隆隆地炮声震得全城四墙都仿佛震得要倒塌之时,几副巨大的画像顺着城门和各处闸口豁然展开,定睛一看皆为先帝朱元璋的画像,上面是笔走龙蛇的泼墨大字:


供奉 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徐镔当日看着铁铉最后一笔一折一收,不禁拍手赞道:“好字!”

如今燕军见到如此情景,大炮像遇了大雨一般一下子就哑了火。


“后铁尚书和盛庸将军又在城中募兵,屡次奇袭扰了燕军的粮道,加之魏国公出兵援了山东,燕军战事吃紧已经从济南撤兵了。”

“黄先生那边募兵怎么样了?”朱允炆看着手中的战报问道。

“回陛下的话,黄先生去了几位藩王那里,虽是也募到一些,但毕竟有限。”

想着徐辉祖那日在他面前重重地点着的藁城的手指像是力有千斤,他也知道自从白沟河败了后已是捉襟见肘,北方有的省看境况不对,就降了燕。“叫兵部照原计划办,魏国公的意思是让辽东守将出兵去围真定,希望多少有些震慑作用吧。”

昨天有人送来一张无字条,只是细闻着有淡淡的酒香,他想起济南城的军报里写燕军撤兵后他们在天心水面亭设宴犒劳将士,这样,那就是安好的意思,既然暂时不回来,那么在济南城也好。



--------------------



燕军撤兵后盛庸将军出兵藁城。


然而这之后,铁铉就只看着徐镔每日在城墙上略坐坐,然后就回房了,只偶尔见面吃饭的时候还脸上笑盈盈地看不出来什么,终于有一日实在是忍不住了说约他吃酒,开口便问道:“小徐大人,请问铁铉能否能帮上什么?”一副你不开口今天不要想出门的架势。

徐镔知道躲不过了,将两人的酒都满上,才缓缓开口:“依大人所见,盛庸将军这次出兵藁城能否有六四之数。”

“三七.....我们三,到底还是白沟河一战后损失过多了。”

“那依大人之见,如今形式,我军胜算能有三七么?”他又问道。

铁铉坐下,思索了良久才道:“我一己之力,只可保一城无恙,若是各城守将皆能死守.....”

“问题就在这里了,”徐镔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先生可知,北方诸多城池都已归顺燕王,这第一个归顺的,就是是当年揭发亲父有反意的周王之子,而被被挟持着起兵的宁王,被燕王许了共享天下权,现在已经成为左膀右臂。”

他悄悄捏了捏藏在袖口的家书,朱棣竟然到此时了,还在以一个国舅的名头拉拢父亲。

“这一场仗打了那么久,多少人隔岸观火,谁与我有利我便站谁。”徐镔抿了一口酒却无心喝,干脆把杯放了,“徐某斗胆问一句,先生为何如此忠坚守城。”

铁铉轻轻笑了:“不瞒小徐大人说,魏国公当年于国子监考核之时,出的对策题目为‘君使臣以礼’,我便知道,今后不会再是一个重武轻文的皇帝了,太仆寺的马官,也不会再比国子监祭酒的品职更高。”说着自己喝了一盅:“果不其然建文帝尊右文教,宽刑省狱,景公曾跟我提起过,当年在北平,各王府官员仿佛藩王家丁,形同仆人,是当今圣上要求藩王对官员们见礼如宾师啊…如此知遇之恩怎能不报。”说罢终于有些哽咽:

“若此时,能是太平盛世该有多好....”


徐镔给他满上一杯,自己也喝了:“先生可知,我为什么坐在这里。”

铁铉拱了拱手:“魏国公文武双全,又是忠良勋贵之后,自然....”


却见徐镔摇了摇头。

“说句不当讲的话,求知己于朋友易,求知己于妻妾难,求知己于君臣则尤难之难。”说罢微微一声叹。

曾经觉得,朱家所有人都是要坐在那张椅子上,有利者可用,无利时可抛,龙这个东西,太过不容易对付,是一不高兴就要杀人饮血才能活。然而未想到握住自己这样一柄镔刀的人,开口问了一句愿不愿意。


不愿意,那我送你走。


于是那一株桃树,终是蔓延长成了桃花源,就此住在了里面。


“可惜,世人大多求知己于利禄,碰上有人求知己于兵刃....”过于容易了,将杯中的酒仰头喝了才又喃喃说道:“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

而我们,晚了一步。


说完,沉默了很久。


"大人!大人!”门外突然响起了拍门声:“盛庸将军败了,燕军....燕军绕过了济南城直接南下!”


门内的两人确实没有丝毫讶异了。“小徐大人有什么要求请讲,铁铉不是不忠不义之辈。”

“我………”徐镔还是咬牙开了口“今日借济南城内兵马辎重,若此后燕军围攻....济南城要守恐怕难上加难。”

杯酒一碰,“无妨,若忠信甲胄、礼义干橹尽失,铁某绝不苟且安于一隅!”



(二十六)


正月十四,燕军攻陷东阿。正月十五,攻陷东平。

二月二十一,燕军至徐州,城中出兵战,败绩,铁铉率兵援,徐州闭城死守。

三月初一,燕军逼近安徽宿州。

三月二十三,燕军奇袭,放火截断徐州饷道,魏国公率兵援至,互有胜负。


“魏国公领何福、马溥、徐真与燕军在淮水小河附近,两边僵持不下,但是粮饷毕竟还是被截了,现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是总算是隔住了燕军的脚步,灵璧之后就是凤阳,离南京城仅一步之遥。

“但是燕军如此挥师南下,也是精疲力尽,孤注一掷。”朱允炆咬了咬牙。


天色逐渐地暗了,晨间开始激战了这一整日,战场都还未打扫,现下小河的水看不分明清浊,只潺潺地流着,徐辉祖知道虽然今日夺桥没让朱棣占到便宜,然而扎在桥南的将士无人敢睡,这一连几日了,莫说是酒肉,就连口粮都所剩无几,只能强打着精神。现在虽然这一胜....居然是雪上加霜,他轻轻锤了一下沙盘。


「邦!邦!」

“不.....不好了!燕军率了一支渡河了!”


如此平地一声惊雷,树影幽暗之间破出云的月,竟然就这样照亮了一片杀声。

然而当徐辉祖领了一支打算突袭的时候,却看见一阵火声对岸响起,自己的将士还未及杀过去,就看见一些燕军像中邪一般在火中挣扎着滚进河水中。与此同时一队人黑压压的站在了自己的步兵身后合成一股。

“谁?”

“爹!”月光一荡,徐辉祖看到自己儿子正牵着马缰绳仰着脸看着自己笑。

“好!好!好!”徐辉祖连喊了三声好。


燕军一袭之下未得,又被折掉了偷袭的部队,一瞬之间失去先机,已然退回去了。徐辉祖拉着徐镔进了营帐细问,才知道他们原本从济南城带了一队人出来,在徐州夹击到燕军但是毕竟还是力量悬殊。

“后来徐州也闭城死守,燕军又绕开,我趁乱带了这些人出来只是想赶回京领命,路上遇到一小股燕军想奇袭咱们运过来的粮草,于是搅了他们的计划就和援军一处过来了。”

“你来的正好,一会儿先给将士们吃好,咱们明天有一场大战!”徐辉祖拍着他的肩膀。


四月二十二日,燕军与徐辉祖大军战于齐眉山。

徐辉祖大胜,斩燕将李斌。


之后又陆陆续续打了几场,只是这时候真到临阵了,除了商量战术徐辉祖还带他在一旁,剩下的时候徐镔便也是个新手,只能在后面处理一些医药粮草的事。不过这时天气逐渐暑热,士兵渐渐有些时疫,徐镔便在后方和一些军医调整药品方子,倒是能帮得多了些。他正盘算着再这样下去,燕军怕是也要差不多退了,到时京军一但反扑,燕军必败于阵线突袭过长,竟是有了一线生机,正想到此处,一人突然拉了他的手将他拖起来,转身将拉进了徐辉祖营帐。

站定一看,居然是方孝孺。

“先生!”

徐镔一惊之下愣住了身型,旋即就被拥了个满怀,认识这么多年,老先生对他笑过、骂过、也打过,但是这次,竟是第一次抱着他,胡子还扎在他脸侧轻轻地抖。

他觉得方孝孺轻拍着自己的后背,但是更像是给自己勇气一般,半天才从牙缝里说出一句:“魏国公必须马上回京镇守,京中不可无将!”

“不....不行.....!!!好不容易......”徐镔拼尽全力想挣开一步,“此时一退岂不是机会尽失!”然而老先生却更紧地搂着他。

徐镔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心中突然一绞,甚至不敢细想便艰难地问道

“...皇上他....”

“皇上还无事,”是一直站在旁边的徐辉祖开了口,听到父亲的声音,徐镔突然静了下来,“江防都督陈瑄降了....盛庸将军腹背受敌,已经被引兵去援的朱高煦擒住....”

留灵璧,南京告急.....回援南京......

这灵璧...居然只能靠赌了吗。


“京中,还有多少兵马....”他听到徐辉祖发问。

“二十万”

是正学先生的声音。


“我....需要做什么”徐镔觉得自己的声音反而混沌不清。

我能做什么啊...


“你去给燕世子送一封劝降信!!!!”徐镔发觉一封信件竟是已被塞进了自己手中,“你去赌一把。”

“不可能的!!!!”到了这种时候,这样怎么可能有作用。“先生你......”

“你去试一试......”

徐辉祖摁住了他,“去试一试,朱高煦虽然彪悍勇猛,但是是个无赖,和他大哥颇为不同,一向是不太服气的。”说罢转头对方孝孺说道:“正学先生,我有话,要单独和我儿子说...麻烦您先出去一下。”

徐镔只觉得自己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爹......?”

“燕世子在徐州,刚才正学先生送来的军报上,宁王已经带人攻破了徐州的大门,他们这回来,甚至没打算回北平。”说着把半枚玉佩扣进了徐镔的掌心:“你,快去快回,这孩子我当年留在了浙江,若能安排顺利,你去找他。”


然后用力扣着徐镔的后脑,在他耳边悄悄说道:

“带着陛下去找他。”


手中玉佩一翻


「 蓝 」


-----------------



徐镔到了徐州城门下那日,是个暑热难耐的时间,热气蒸上来熏得让人睁不开眼。

而他现在立在城门下,

等一个人。


那个身影从城门楼上探出来的时候,有些胖,有些蹒跚,好像动作不太方便。


燕世子


徐镔眯着眼睛看,两边的守卫用火铳对着自己,却叫那个身影拦住了。而自己手还搭着弓,很稳,一动不动,对方却没有躲,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

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脾性。


故而不是“赌一把”兄弟是否会反目。

而是“试一试”自己愿不愿意相信,总还是会有一个人,同样姓朱,同样的善良,会终有一日坐上那把椅子,变成一名你想像当中仁和诚挚的君主。


但是总归不是我的那一个了。

我的那个还在南京城等我。


于是箭尖偏了偏,右手一松,一箭射入城墙。


而后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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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君臣|建文x徐滨】顶相当看 (20-23)「-大明风华前传-」

(二十)


九月戊辰,杨文、吴高、耿瓛帅辽东兵,围永平。

冬十月,燕以宁王权及朵颜三卫卒归北平。

辛亥,李景隆重围北平。

十一月辛未,李景隆及燕兵战于政村坝,败绩,奔德州,诸君尽溃。


竟是败了。


李景隆没回来,暂时退回到了德间休整大军。一身铠甲风尘仆仆,单骑而回的,是杨文。


朱允炆只觉得眼前静成一片的人影有些晃晃地虚着,俯视而下,沙盘上不会有炮声隆隆,战报上也只有白纸黑字...五十万大军,竟是败在了北平城,他双手轻轻压在沙盘的边上撑住了自己,最终还是放下了怒气,有些缓慢地开了口: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杨文抱着自己的头盔跪了半响,终于是深吸...

(二十)

 

九月戊辰,杨文、吴高、耿瓛帅辽东兵,围永平。

冬十月,燕以宁王权及朵颜三卫卒归北平。

辛亥,李景隆重围北平。

十一月辛未,李景隆及燕兵战于政村坝,败绩,奔德州,诸君尽溃。


竟是败了。


李景隆没回来,暂时退回到了德间休整大军。一身铠甲风尘仆仆,单骑而回的,是杨文。


朱允炆只觉得眼前静成一片的人影有些晃晃地虚着,俯视而下,沙盘上不会有炮声隆隆,战报上也只有白纸黑字...五十万大军,竟是败在了北平城,他双手轻轻压在沙盘的边上撑住了自己,最终还是放下了怒气,有些缓慢地开了口: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杨文抱着自己的头盔跪了半响,终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满室安静的目光中,哑着嗓子说道:

“燕王单骑轻辎而出,绕过了辽东军,自己去了喜峰口。”


要说辽东军自己也很奇怪,他们本身扎好营就先去大宁探过一次,宁王半点没有发兵的意思,于是全员安心等着北平那边的战报,只等一声令下,或合围,或拔营,却怎么也没有料到最后战火声是从身后响起的。全军没有半点准备就遭了宁王朵颜三卫的奇袭。大军一冲之下完全乱了阵型,还是杨文当机立断未等完全清点完就集合了一队兵马跟在宁王的身后赶去援北平。然而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在北平的大军已经溃败撤退,他们只在燕军打算截掉李景隆大军的辎重的时候和燕军对上一场,虽然损失过半,好歹算是赢了。

竟然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等他们撤回到德州和剩下的辽东军合兵,才有人带了一个宁王府的长史来,问后才知道燕王当时每日在宁王府门口坐着哭诉有家不能回,宁王受不住了便请他进府住了几日,未料到后来送燕王出城的时候宁王本人直接被挟持,这才让燕王领了朵颜三卫攻了下来。”徐辉祖说完也只能是默默无言地和自己的儿子对着叹气。

徐镔知道最近徐辉祖时常半夜都不得回家,他只当是因为开战的原因,燕军骁勇善战,而西军毕竟歇了这些年,僵持也是有的,于是每日只是默默将徐辉祖因监修「太祖实录」要处理的公务都担下来,只偶尔一两件自己把握不好的才问上一句。

他今日回来的一路上都不知道为何莫名的惴惴不安,心头跟马蹄子踏着一样一阵乱似一阵,快要进府的时候听到门口有几个孩童一边追着跑一边叫嚷着:“莫逐雁,逐雁日高飞,高飞上帝畿”,自己竟是失了仪态一把抓住那个孩子逼问这话从哪里听来的,待醒过神来看时,那孩子已是被吓得要哭了,正皱着一张脸盯着自己又不敢哭出声,这才连忙叫下人送了些糖果出来哄了才罢。


而现在.....


徐镔皱着眉一时也是无言,只开口问道:“先不说宁王,这北平城难道真的如此难打?围了这么日不下,也是败得太蹊跷了。”要说李景隆是纸上谈兵,但是拿着五十万大军一人一张纸片也该谈下来了。更何况李景隆的那张纸大部分时间也颇有道理,连先帝也是赞过的。

“哎...李九江那张嘴谁不知道,说本都攻到了卢沟桥,谁料到天寒地冻的城里的人竟然将水沿着城墙泼下来结了一墙面冰故而无法攻城,剩下还有说北京城有个只穿黑袍的和尚做法,一下子阴云蔽日一下子吹断他的帅棋....”徐辉祖也是兀自揉着额头,“杨文回来的时候说他已经在德州自己请了军法,把将印暂置了。”

徐镔听到这么说狠狠拍了一下桌面:“现在搞这种有什么意义!他平常'事有不得反求诸己'念叨得挺顺是备着做这样一番秀的么?名将之后就是个膏粱孺子。”

然而当他这一通骂完突然意识到,这一仗,罚,肯定是免不了,这一番做派.........转过头去就看到徐辉祖一脸苦笑地盯着自己......

“所以现在他那些个至交好友已经在宫门外跪了满地是不是?“徐镔气到直抖。“六部尚书升了正一品居然他们这么用....可真是攻端异乎,斯害也已!”

徐辉祖伸手一把拽住了自己准备甩袖要出门的儿子却没开口,徐镔只觉得那只手也是气到发颤,突然心头一个激灵,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爹居然不在兵部却回了家...这岂非是.....

“爹....."

他觉得这句话若是不问,甚至要就此梗在喉头将自己憋死过去,

“姑母....是什么意思...............”

然而当问出了口,他甚至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你姑母,带着城里面的百姓守城..登城...激励将校....”


当真是徐家的子孙。


“陛下.....他.........”徐镔将额头缓缓靠在了自己父亲的膝上。

“陛下他还好,这回万幸在撤得及时,但是到底损了快十万,若是先帝,李九江怕是已经人头落地了....”他轻轻抚着徐镔的头顶,“只是当今皇上,毕竟不是先帝。不过若是先帝,可能会派我领兵,也可能...我也跟着丢了性命。”

螭,龙之别也,若龙而黄,或云无角,当日那只玉杯像是还在眼前,谁想到…如今竟成了祸事。

“燕王必不会罢休,要准备起兵了。”他撑着自己跪直了,“如果我没猜错,如今朝中老的老小的小,这次到底算下来还是事出有因,何况李景隆配将军印训了西军这么多年,打着将功折罪的名头,下一战还是他领兵。”

“正学先生已经去准备讨逆诏书了。”徐辉祖点点头,“我上折子荐了铁铉回来任兵部尚书。如今燕军到底亏于兵力不足,只占住了北平、保定、永平三府。”

“他耗不得,定会挥师南下。”

只是眼下,他们必须先想办法进局。


是岁,诏天下来朝官勿贺。


又是一年了。



(二十一)


先说李景隆那边一边请副将暂领了将印练兵,一边一道一道的请罪折子往上递,最后连方孝孺都心软替他说了一句:“曹国公一直是重臣,又向来笃学下贤,这知书通典碰上了燕王奇兵,一时失利也是有的。”说罢话头一转,倒是想起另一事,

“魏国公那边.....”

那天在兵部吵起来,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燕之至亲,恐心有阴’,搞得徐辉祖甩手就出去了没回来,后来方孝孺在翰林院倒是看见徐镔依旧像无事发生一般,每日只是坐在那里勘校手里的文字。方孝孺虽然先前与魏国公没有太深的接触,后来因着共修实录的缘故,颇慨叹了一番果真是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 。此番毕竟是被姻亲关系被扣了个莫须有质疑,所以见到徐镔他本想出言安慰两句,但是被那孩子两句话就转去了别的地方,要说有什么变化,也只是将原本该到他呈御前奏疏的惯例换成了他人,倒是也没有更多了。


现下朱允炆听到他提这个,摆摆手只说无妨,等到方孝孺放下手中几篇草拟的檄文诏令退出去,他才从一份奏笺中抽出几张纸来,上面细细的画了些线路图,都是燕军可能的行动途径,还在一些地方圈起来写了些标注。前两日那名叫王艮的榜眼来的时候他还楞了一下,问完话对方掏出一对小小的镇纸,似玉是石,上有符彩婴带,只说并非什么稀罕物件,路上见了有趣,呈给陛下赏玩。朱允炆知道东西肯定是徐镔送过来的,开始的时候只当他送了这样一对燕石镇纸,一来是说避着燕王的关系暂时躲着,二来借着燕石似玉实与瓦甓无异的意思讽刺李景隆是个草包。结果晚上都就寝了,半梦半醒间看着枕头边的这一对镇纸,突然想起来“什袭而藏“中“华匮十重,缇巾十袭”藏的可不正是这燕石,连忙把那几份翰林院的奏折上上下下翻了几遍,果然从封皮里拆出这几张纸来。想起那对镇纸中间夹着水柿泛桃的色带颇为可爱,摇头笑叹道这讽刺李景隆是个草包的意思肯定还是有的。

燕王的布告文书奏上来的那日,朱允炆由于一日的由怒转惊变喜,故而对布告的内容已经只是颇为无奈就丢开了,倒是徐镔知道了生了好一顿气:

“这不就是个下三滥的无赖么!!?”


要说当日燕王派来人上奏,起的名头是“清君侧”,于是朝堂上下如临大敌,然而来的人居然是景清,虽然都知道景清因着驸马走私茶叶一事颇得燕王赏识,于是任着北平布政司参议,但是看他拿着一卷颇厚的奏书开始念的时候,方孝孺还是差点气昏过去。开始的内容还比较正常,说着:“初未省何疾、不令诸子知之,至于升遐,又不令诸子奔丧”,还有人驳一句“那是太祖下的旨意”,而后面接着念到“焚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御容”、“又作奇技淫巧,媚悦妇人,各王府宫人有色者,皆选留与通”、”常服淫药,御数老妇不足,更缚牝羊母猪与交”等等,那就已经是赤裸裸的泼脏水了。朝堂上都是些文人雅士,平时讲些风月小曲都要笑着推说“俗”,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骂声不绝却也没说出比那诏书上更粗鲁的来。朱允炆自己坐在上面本还欲质问,下一秒就看见已是兵部尚书的铁铉一边示意内侍,一边自己冲上去拦了另一个跟着景清一同前来的副使,随即就看见景清扬手把那卷奏书扔到了地上,自己一跪,朗声压过了一室的人言鼎沸:


“燕王已反!请皇上即刻出兵!”


这满室随着这一句静了一瞬,下一刻纷纷跪请出兵伐燕,旋即山呼万岁。



“告书是真的,来的人也确实是燕王派的,这景公还真是个奇人。”徐辉祖摇着扇子上的流苏穗,看起来心情颇好。

虽未见过面,但是徐镔想起当日那带着墨点的文章,所谓见字如晤,丰厦诡谲,或灿若丹霞,或皎如素雪,不过是如此了,于是笑着说道:“只是快马加鞭,比燕王预计的提早了几日,难为他了。

“这回又要委屈杨文了,他自己削了两级去给李景隆当副将,好歹看着点,”徐辉祖用扇骨敲了敲桌沿,“你确定之前那几策送过去皇上都看见了?”

听自己爹这么一说,徐镔自顾自回案子后面接着写刚才没抄录完的那册文书了,

“看不见就算了,也省得以后我白费力气。”

徐辉祖看着他绷着张脸然而嘴角却偷摸勾着,于是没接这话头,果然听见徐镔又补了一句:“他们家起头书读的就烂,不过现在这个还行。”


四月,燕兵陷蔚州,进攻大同,李景隆自德州赴援,燕兵还北平,李景隆算是将功折罪。燕军旋即挥师二十万南下,欲抢渡白沟河,然而兵一起却撞上了平安将军沿途早就布好了的骑兵阵线,一乱即散,只能拼尽全力退回白沟河北岸,此时李景隆已同武定侯、安陆侯合军六十万。

“燕军退回后,燕王二子朱高煦率宁王的朵颜三卫袭沧州,我军虽然被掠了辎重,但是想逼近济南的时候被盛庸将军从东昌拦住了,后来冲左翼和中路都不得,现在已经退回去了。”铁铉说完,自己也长吁了一口气,“然而辎重还是大事,下官自请为大军押解辎重,以保白沟河无虞。”

朱允炆听完终于放下心来,点点头道:“也好,只是又要辛苦先生了。”

他自己顺了顺胸口,摸到那几张纸还在怀里面揣着,便想着过段时间可得好好给那人赔个不是了。



(二十二)



月不怎么露出来,天也还是离亮很远的时候,徐镔却感觉自己被鸡叫声吵醒了,他闻着夜里的露水气味想自己这什么疑神疑鬼的,怕不是梦见孟尝君的鸡了?虽然前两日又听到说大军在白沟河败了两阵,但是毕竟没能让燕军渡河,两边也都还包着,于是迷糊之间准备翻身睡回去,然而细听的时候竟真有细碎的脚步声从院子里面传过来,脑中登时警觉,连忙隐了身型靠在门后,却是家仆扣了门,轻道:

“二少爷,有客人求见。”

来的是王艮,只是他身边还跟了一人,现在正哆哆嗦嗦裹着个破烂袍子,见到徐镔便直接跪倒在地上。

徐辉祖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而自己儿子正在屋里面走来走去的转磨,看到徐辉祖进来,王艮倒是先拜一下,然后轻声说:“城甫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跪着那人仿佛依旧惊魂未定,只跪着你你我我的嗯啊个不住,徐镔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上去拿脚尖顶了他一下:

“叫你说你就说,乱吱唔什么。”

“回....回魏国公的话,白沟河...怕是撑不住了。”

说罢连嗑了三个响头,抬起来的时候兜帽一滑,可不就是当年南北科时候,点的那名叫张信的状元!!


话要从年前大军挥师北伐说起,按照张信的说法,当时他作为指挥使欲先进入燕王府捉人,然而燕王当时怕是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来意,于是连门都没让进。

“而后打起来,下官看得清明,大军压到了卢沟桥,虽然天寒地冻士兵有些耐不住,北平城也是人尽皆兵,连燕王妃都登了城楼喊话,虽然一时攻不下却也只是早晚问题,”话及至此,张信倒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后来,眼见着翟能将军马上就要攻破城门了,恩师....不...是李景隆却让翟将军撤了回来,误了一整日的战机,第二日见墙面结冰,李景隆攻城不能就说是...是北平城里有会妖法的和尚....”


所以后来当杨文赶回来援兵北平的时候,大军已经是被两面夹击溃败,故而撤退了,他竟是怕翟能抢了他的功劳!!!!徐镔心里想着只觉得潺潺的血都变成了刺在胸口扎着疼,终于狠狠咬了自己下唇终于找回了半刻清明,开口问道: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下官...下官原是李景隆的门生,后又有机遇被点成状元,大军撤回德州...李景隆看见小人的时候,说回京会丢了性命,让小人留在军里面当个文书.......”

这下连徐辉祖都拍了桌子,“好....好,所以当日是杨文一人回京复命....亏他还顶着个曹国公的封号!“

徐镔此时虽然已是天灵疼到发麻,还是拼着一口气冲上去拦住了徐辉祖欲打下去的手,扭头吼到:“你接着说!”

“后....后来杨将军降成了副将,领兵援了大同后就驻扎在了白沟河,燕军冲过几次都未能如愿。李景隆觉得此时大局已定,于是自己领了一队骑兵于燕军对阵,此时确实起了一阵风吹断了他的帅旗,但是我们在后面看得分明,风不大.....阵......也没有乱,李景隆看见朱棣自己亲自己领兵上阵.....他...他自己逃了回来!大军忽然无将...才散了.....”


“现在....”

“.....现在白沟河还有多少兵马!?”父子两个竟是同时开口。


“下....下官不知道具体,但是我逃回来的时候,翟能将军已经战死了,俞渊、滕聚几名指挥生死未卜,听....听...说平...安将军已经被燕王生擒,下官这才逃了........”话到此处,张信一把攥住了徐镔的裤腿怎么也不放,一边嗑一边道“下官知道这是贪生怕死,但是家中尚有妻儿老母,下官实在是不想死啊!!!”

再看时,额头已是撞破了,血污和着涕泪混了满脸,哪里还看得出半分是个状元郎的样子。


此时旁边一直未开口的王艮也跪下了,告了一个饶说道:“下官知道自己只是一名小官,本可以静观其变,然而得陛下赏识成为榜眼,又能与小徐大人相识,是知遇之恩,故而不能不报。成甫兄虽是逃兵为君子所不耻,但一来毕竟是及时传回战报,二来....他与小人是同乡,实在是不能见死不救。下官知道小徐大人与当今圣上关系非一般人可比,而今,只求万一能保成甫兄一条性命、赡养父母。”说罢也是跟着磕了下去。

徐镔自己先把王艮扶了起来,只觉得脚下虚浮得无处着落,轻声道:“止斋兄,你....先带着这个人在外面略坐坐,我一会儿出去找你们。”说完低头看着还在地上哭个不止的张信:“你今天这番话,可有证据。”


张信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了一物 ————

正是翟将军的印信!

一室死寂。



待王张二人出去了,徐镔先开了口:

“爹....打算如何?”

一抬头见徐辉祖已然将发都束整齐了。

“备马,我现在就去凤阳。”

“爹是想带着凤阳府之前训的军马直接去援!可是....”徐镔几乎是喊出来的,然而却看见徐辉祖只是定定看着自己。

转瞬之间他便神色一凛,直了身型说道:“好,爹放心,儿子定会让您师出有名。”


哪怕拼上性命。


一串马蹄声就这样踏破了还未见亮的夜色。

另一边,王艮只见到一人已是穿戴整齐,从一室昏暗中迈了出来:


“你,现在就跟我入宫。”



(二十三)


宫里谁不知道,小徐大人是当今圣上被立储后没多久就进宫的伴读。


“哎呀,那想当年徐达大将军可是把前朝打回了蒙古老家去,魏国公哪儿是别人可比的。”

“也就是现在咱大明朝没有宰相,要不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是妥妥的。”

“你可不知道,打一入宫起,从来皇上也是要让他三分的。”

“那岂不是连宰相都不能比了......”

“....就你多嘴...”

“嘘.....跟你说啊.....”



而现在,徐镔直着身子跪在大殿的青石花砖上等着外面亮起来,一旁的张状元倒是也跪着,只是被他一只手摁着后脑,额头顶着地面。

倒是真有几分这虚名里威风八面了的样子了,徐镔自嘲地想到。

立钟鼓响过三道的时候,朱允炆才知道这事,内侍直告饶:“小徐大人不让讲,天没亮就跪着了。”他冲过来的时候等着上朝的文武官员还在五龙桥外等着鸣鞭,这会儿大殿还没别人,被徐镔摁着脑袋的张信大约是知道皇上出来,吓得刚欲起身拜,就被徐镔又施了力道摁住了动不得:

“叫你起来了吗?跪回去!”


大约是从来没见过徐镔这副样子,朱允炆都被吓得一激灵,反应了半天才想过来拉他:“快起来,地上凉,有什么话一会儿下了朝慢慢说。”

对上朱允炆,徐镔倒是松了一点语气:

“无妨,陛下只管让他们进来,”说罢一笑,“微臣今日有事启奏。”


于是待得一声“入班”唱过,文武百官竟是看着殿内的阵仗差点连门都没敢进,连一拜三扣的礼都忘了,还是方孝孺赶着凑上来悄悄说:

“你....你糊涂了,快点出去,别把事情闹大了。”

此时身后已经窸窸窣窣地起了一片议论,大约现下都知道了他是谁,竟是没人敢上来拦。站在头里的黄子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刚指着徐镔“你”了半天还未开口说下句,徐镔已经拜下去:“臣有事启奏”,而后也未等朱允炆说什么请讲不请讲,拎了一把张信的领子揪了起来:

“说!”

张信刚开始还说得磕磕绊绊,几句后大约是看破了这生死一线间,竟是越说越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将昨晚的话复述了一遍,随着他的话音,殿内直慢慢静得连气都凝住,直到最后鸦雀无声,便听到徐镔的嗓音亮起:


“魏国公徐辉祖已连夜赶往凤阳府,请皇上下旨出兵。”


“你.....你这是,图谋不轨!!哪里找来一个逃兵空口白牙的乱叫!”黄子澄头一个站了出来:“皇上,依臣所见,魏国公未得诏令,便擅动兵马。前番被燕贼二子偷了马匹,因陛下仁善未问其罪,后听方才这位张学士所言,燕贼竟是早得了消息故而扣门不入,魏国公为燕之至亲,不得不...”然而他还得他躬身下跪说那个“防”字,却是动都不敢动了,


一柄炫着光的短刀刚好架上了他颈侧。


“怎么?想说魏国公其心可诛么?”徐镔一挑眉,声音和刀刃一般清冷。


「徐镔!!!!」

「小徐大人!!!!!」


“皇上!此等乱臣贼子,心怀叵测,当诛之!!”黄子澄此时倒是生出了文人骨气,说得颇为大义凌然“臣死不足惜!”然而当感觉到那薄薄一线在自己脖子上压了一下的时候,到底是膝盖发软。


“徐镔...你...把先刀放下...”

朱允炆方才虽然抬手制止了欲上前的侍卫,但是到底是被惊到现下紧紧攥着栏杆站在台阶前。

下一刻,黄子澄觉得颈侧寒光一闪,却是从他颈侧落了下去。

然而当他刚想长吁一口气,只听得身后一声响动,应声回过头去却看到方才还用刀架着他脖子的人,正反将刀尖抵在了自己心口。


“黄大人方才说我其心可诛,但可知徐镔之镔刀为天子手中利刃,可平天下,可安万民。心诚意正,手中有刀又如何?若心存异念,手中无刀又有人能奈我何?如今邦家不造,正应为出鞘之时,为扫兹逆氛,为永安至治!”竟是一手握紧了刀刃,此时血已经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烙在了面前的石砖上。


“朕...”

“皇上,魏国公徐辉祖,忠良之后,高风峻节,如今战事不利,当请魏国公出兵援之。”

可能是正学先生吧....也可能不是吧,徐镔听到这番话后就觉得眼耳鼻舌都被蒙了一层纱,渐渐地声光不明,只觉得身后好多人都说着差不多的话,而自己仅剩的力气只够拼着稳住身形。


“朕虑曹国公李景隆轻敌,遣魏国公徐辉祖即刻出兵,帅京军援之。”


「噹啷」一声,是镔刀落地的脆响。


徐镔只觉得周围都静了,自己被拥进一个怀抱里,红色的衣料滞住了呼吸,他伸手一推才复又能深吸一口气,找回了视线的同时就看到刚才自己那一推,一把血正染在龙爪的白甲金鳞上。


朱允炆。”


第一次叫得连名带姓。


“你爷爷坑死我了。”


终于是...进了这盘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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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君臣|建文x徐滨】顶相当看 (17-19)「-大明风华前传-」

(十七)


朱元璋,少时贫寒,曾为僧,后灭元、称帝、国号大明。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卒,葬于孝陵,谥曰高皇帝,庙号太祖。


他在病床上挨了几日,用最后一丝力气留下了自己的遗言,而后沉默地闭上了双眼。

而现在朱允炆一个人跪在灵堂,先皇遗诏,各藩王留守封地,三年内禁止奔丧。


屋外凄惨的哭声一片,因为他的爷爷下令,后宫嫔妃,除幺女宝庆公主生母张氏,一律赐死殉葬。

朱允炆自己一个人盯着那具漆黑的棺椁,他的爷爷,大明朝的开国帝王,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他所下的决定,无人质疑,无人敢质疑,一直到他阂眼,不论是好是坏都从未动摇过。世人说大叫唤地狱中,有阎魔狱卒举刀杖,如今哭喊声渐渐小了,没了,一...

(十七)


朱元璋,少时贫寒,曾为僧,后灭元、称帝、国号大明。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卒,葬于孝陵,谥曰高皇帝,庙号太祖。


他在病床上挨了几日,用最后一丝力气留下了自己的遗言,而后沉默地闭上了双眼。

而现在朱允炆一个人跪在灵堂,先皇遗诏,各藩王留守封地,三年内禁止奔丧。


屋外凄惨的哭声一片,因为他的爷爷下令,后宫嫔妃,除幺女宝庆公主生母张氏,一律赐死殉葬。

朱允炆自己一个人盯着那具漆黑的棺椁,他的爷爷,大明朝的开国帝王,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他所下的决定,无人质疑,无人敢质疑,一直到他阂眼,不论是好是坏都从未动摇过。世人说大叫唤地狱中,有阎魔狱卒举刀杖,如今哭喊声渐渐小了,没了,一片死寂突然间就从顶上兜头盖了下来,无千怪万异,无神鬼龙兽,无魑魅魍魉。

他跪烛台前俯下身去,是孤独地狱中,分别为苦迫,如住炽火。


他听到身后有人推门而入,只一串脚步,是否是有人忽而破开巨石,发现其中有怪异生。


还能是谁,还能有谁。


“陛下,溥洽法师说,行虞礼之前还需要再过目一下祝文。”

朱允炆摊开自己掌间,见一小枚白玉生辉。


先帝临死前望着盘上残局,最终只是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说奉天殿艮宫处有生门,不到生死关头不可开,而后将这一枚白玉子狠狠摁了他手中。

见朱允炆半天没有回答,那人终于是走过来轻靠在了他身旁,扭过头去看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将全部的头发都用一根玉簪束了上去,眉目艳皎月,分明画不如。

先皇盯着自己说,「这个人,毁了也可。」


朱允炆的双手和着堂外绵延不倦的诵经声抚了上去,震颤从地面过膝骨,直达指尖,只是当他倾身过去快要贴到唇角的时候,徐镔却小小得往后躲了一下。朱允炆不禁苦笑到:“我一会儿着人送你出去,就这一刻,难道都不能许给我么。”却见对方眼中像蕴着雾气一般让他看不分明,终是长叹了口气说道:“....也好....你去收拾一下东西,以后可别再来这种鬼地方了。"而后抬头看着宫檐四角想,这也跟那棺椁之中无甚分别,“说不定日后连我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今日一别,如果日后看见捧钵行乞之人,记得赏一瓢饭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然而徐镔看着他突然笑了,语气里还带点委屈:


“你爷爷那一手臭棋,抬手就下天元还不讲道理....”


一片濯濯清光。

他把手合在朱允炆的掌心上,中间夹着那一枚白子。

“陛下不是先皇。”

说罢两臂震开,双袖展着铺在了地上。

“吾皇万岁。”

所愿从心,正是那如意珠。



至是,皇太孙朱允炆继位。

燕王自北平奔丧,将至淮安,授遗诏止之,燕王及诸王皆不悦。


“所以你就非得去国子监转一圈么?”

“不然呢?”徐镔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这已经是最快的法子了,直接进的率性堂,来年岁内满了分数就可以出身。”

倒是跑来看热闹的戴元礼在一边乐:“以后也不只我一个人跟逊志兄抢学生喽。”

“可是正学先生刚任了国子监博士....“朱允炆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

“......”

“我觉得国子监好挺好,发吃的发穿的逢年过节还赏赐钱钞,比东宫待遇好多了。“声音还故意拖得长了些,说得好像这几年间被亏了吃穿一样。

这回倒是轮到朱允炆没话说了。

送徐镔出去的时候穿过荐香亭,见到开得粉淡梨黄的一树合欢已经开始往地上落,便想着后面就该是绿云剪叶,护一片桂子金屑的时节了。



凡始立学者,必先释奠于先圣先师。

祭孔庙的时候朱允炆去国子监才又见到徐镔一次,之前来人报说燕王本来接到朱元璋病重的消息都往京师赶了,却被遗诏拦了回去的时候他们还一阵紧张,有人进言说不然改了燕王的封地去南昌,有的却说先帝刚驾崩没多久,这时候突然动作名不正言不顺。这事儿不能公开说,几个人在内间里面吵了几日吵不出个结果。后来燕王来信上写“忽闻父丧无涯之戚”之类,说是伤心得病了,朱允炆差了两个人去瞧,回来的时候报说是真的病了,连门都出不了,整日就在床上哭个不停,这才算暂且将这遭搁下。而后几个月便是忙着改官制,修大诰,虽然有些东西祖训上明明白白刻着,但当他在因宽刑省狱的令而释放回乡的单子里面看见刘三吾的名字的时候,便想着到底还是有些法子能绕开的。

思绪飘回来的当儿,祝词还念着“神享惟一诚孰云在多仪”,监生被方孝孺领着做正献,远远的看见徐镔穿着水漂琉璃一样的素布直身,只是恭谨地跪着,不禁在心里面笑他,这样哪里还看得出来是个曾经一甩袖子就闯了文华门的样子。


却说徐镔这边其实真的是老老实实在修着分数,虽然经义史论对策这些对他来说是早都熟的,因着太祖一句“虽专文学,亦岂可忘武事”的骑射之类也不妨事,但是诸如回回文字之类的新鲜科目却也是下了一番功夫。不过到底因着身份避嫌有意的敛了锋芒,看着只是个踏实规矩的萌子入监,初时还因为有着几次考试对策拿过头榜,后来越发谨慎小心,偶尔更有将“兴致之利,去致之害”故意写作“在治之害”只拿半分的时候。

若说乐趣那倒是也是有的,国子监有来自各地的夷生,一些西南土官的子弟之外还有诸如高丽、暹罗之类的,样貌也与中原之人不大相同。夷生有时说起话来都磕磕绊绊的,更别提一些佶屈聱牙的经文。其他监生自己的功课都忙不过来,何谈顾及他人,因为这层缘故许多夷生也就跟徐镔关系更好些,偶尔闲时聊起来,那个夷生说起自己也算是个琉球国的王子,故乡那里有唐红透着柿色的冠木门立在海上,潮水落平的时候人才能走过去。站在下面的时候就是此岸和神域的交界了。徐镔再想细问问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对方却说中原没有红成那样的漆色,然后从自己手腕上摘了一截子绳给他,说这是他从那里求来祈福平安的,那木门柱上的颜色比这个再要艳丽许多。


年后,新朝册封皇后,又立了皇长子朱文奎为皇太子,国子监这边发下来的赏钱是新铸的币,徐镔摸着上面的“建文”二字看了一会儿,就把铜币穿在了那条红绳上收着。



(十八)


先皇忌日前要做春季的祭礼,因着方孝孺要去任翰林院侍讲,于是老先生这次不依不饶非得点了徐镔做抽题和复讲。徐镔本来笑着推说以后又不是不见了,后来想想约么今秋时节就该差不多可以去任职历事,以后也就没了这遭,便点头答应了。

结果晚间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僧人捧着一块出恭入敬牌来,说溥洽法师刚才听见复讲觉得颇为有缘,请施主上鸡鸣寺吃一顿斋饭。

徐镔知道明天是天子幸学,所以八成今儿个朱允炆宿庙,不知道神神秘秘的搞什么鬼。上去的时候果然看见几碟子斋菜和糕点摆在案上,外院的小沙弥有上一节没有下一句地串着念着些经文或是谒颂,跑来跑去地拉长了调子,然而屋里应该等他的人现在已经靠着小几睡了,等到徐镔靠着门边呆着看了他半天才醒过来。

“要我跪一下吗?”想了想这好像是第一回私下里见面,于是还是征求一下意见。

“....算了吧....”当今天子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先把人喂饱比较重要。


一顿饭的功夫两个人闲着扯着些有的没的,宫里用的轿辇一走远了就轧轧响呀、几个宫门依着周礼改了名字啊、有天上朝居然被大臣训了、正学先生嫌弃砚台太滑了不发墨...因着皇帝宿庙,这时候前堂传来童子的呼声,又嗡嗡地念了心经,直到撞了钟之后,才和着寺人搬来屏风又退下的脚步静了,听得到枝上有鸟轻啼着叫。

终于还是徐镔先开了口:“陛下要是不想说,那学生就先回了。“说罢工工整整地摆好了筷子,起身就欲跪下去告辞。

“我抓了我叔叔....”朱允炆捞了他一把,徐镔觉得他有些狠地捏着自己胳膊,然后突然松开。

“如果我没猜错,陛下只怕抓的不是燕王。”如果是燕王的话,朱允炆也不会此时此刻在这里面对自己了。

朱允炆叹了口气:“是我五叔。”


没想到第一个被去了藩位的,居然是周王朱橚。当日诰命发下去不满的不只周王一个,骂他矫诏的也有,只是莫说朱允炆没有想到,说不定其他藩王,甚至朱橚自己都没有想到。所有人都只疑着燕王,或削、或改、或收,要说提议欲削燕王需先折其羽翼的譬如黄子澄,当这个“刀柄”就这么被被递到眼前的时候都是愣了一愣。

甚至包括现在的徐镔也只能来回将手中的奏折看了许久,才默默的说了一句:“这....世事难料啊。”

周王朱橚的二子揭发自己父亲谋反,而送来的密报里面,夹着一张药方,

一张当年和朱标所中之毒一模一样的药方!

“方子我叫符礼先生看过了....确实是.....”说着已是有些哽咽,那一顿,让徐镔都跟着觉得心头被什么人狠捏了一把,“那现在....”他小声问道。

“九江先生从北平打了个回马枪,已经押了回来了,废为庶人....”佛像前还点着灯,一晃一晃地和窗外的细风跳动,看起来竟是有一些可怕,朱允炆其实想说,自己差点有那么一瞬间,就是想杀了他的,差一点点就动手了。

“你爹....也不会想要他死的......”烛火像被这声叹息吹了一下,然后又颤微微地亮了一起来。

“说不定我爹当日就隐隐知道,但是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兄弟手足相残,他兄弟害他,他依然从爷爷手下救了他们。”

“刚才...为什么不想跟我说。”徐镔只盯着面前的筷子尖瞧,“来都来了....”

朱允炆倒是笑了:“我碰到这种事才来找你,算什么样子....”他走到窗前看着那捧垂下来的的观音竹,拿着指尖掐了一下才又开口道:“就是想着见一面。”见一面就好,见一面就能确认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周王有罪,削藩也应当,只是此时境况竟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因着那张药方而一时冲动。

“你说的什么傻话....”朱允炆听到那个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自己身后,“陛下可认得窗外现在正叫的欢的是什么鸟。”

朱允炆抬头听见杜鹃布咕布咕地叫得比刚才越发响了,唇舌一片殷红:“又闻子规啼月夜吗?”不禁失笑道,倒是也还没有那般愁苦。

“因红喙说子规啼血,因鸣声说布谷种稻,又有因有王曰杜字,说是望帝托杜鹃了,“徐镔的语调此时听起来颇为轻快的样子,“前段的时候我却知道,在大海外面又有人说这鸟是法华经文化成,啼一声就是念诵了一次经,于是就变成了神鸟。”[注1]

这说法倒当真新鲜,朱允炆笑道:“还有这样的怪事。”

徐镔转到了他面前来,“可不就是,只是因为「法华」二字和这鸟的啼声颇为相似,才有了这番缘故。同一物有这般分别不过在人怎么想罢了,说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狂语者、不异语者,最终该是哪般就是哪般,这鸟也还是他本身。”


窗外的杜鹃像是听到了屋内的言语,扑棱一下就飞了。


“虽然此次因着这番缘故,也许与最初的想法相去甚远,不过眼下既然没有对燕王动作的因由,那么敲打一下周边藩王也没什么不可,陛下只要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无妨。”徐镔靠在窗棱子上看着眼前已经是当今圣上的年轻人,居然不到一年时间竟是在眉心紧紧蹙出了展不平的纹路,刚准备安慰两句有些事情也不必太急,对面的人就长长叹了一声,把额头抵在了他肩上,“好累.....”朱允炆叹了口气,徐镔伸手去安抚他的时候发觉对方连肩胛都有了凸起的棱角。

“隆古之君,其发于政事,施泽于民者,则以教化为先始,刑罚为后为终。”

“什么?”朱允炆还伏在他肩窝里,闷着声问道。

“这是前几日我看到的一篇对策,是个恩生写的,他爹当年被牵连获罪,因着新政才能入国子监进学。”又想起刚才饭时的闲话:“你上朝时候被人训了?”

“嗯.....被说日上数刻,犹未临朝,旷职废业,上下松弛。”

徐镔哭笑不得,想着这帮老头子的笔也比刀子快太多了,怎么看面前的人也不像个蹉跎朝政的样子,于是无奈地问道:“为什么挨了这样一通啊....”

“生病了....没起来,第二天就被骂了,说爷爷从来都是鸣鸡而起,未日出而临百官,我应该好好学。”

“然后呢?”

“然后我道歉了。”倒是答得痛快。

“我要回去了,国子监禁止学生在外留宿。”

“可是我现在是皇上哎…………”



[注1]:「子规」日语发音为:ほととぎす(hototogisu)因鸣叫声近似于ほけきお(hokekio)得名,且因为与「法华经」:ほけきょう(hokekyou)的发音相似,故视其为神鸟。



(十九)


虽说祸多藏于隐微,发于人之所忽,而世事时常是有备而终有患。


话需从燕王生病说起,这病来的蹊跷,不好得更是蹊跷,连着戴元礼都说过一句“他要是天天这么哭早就该哭吐了血了!”然而接连几次派人都回说真的不眠不休的成天嚎。其他藩王看着燕王告病,剩下几个最开始嚷得最响的如代王齐王之类都因着检举被削了藩,慢慢也都没了动静。而李景隆因为从擒了周王开始便一击即中,此后几次更是未遇到何种阻碍,这名将后人的噱头倒是叫的比前番更响了些。

之后有人告发湘王朱柏趁着新旧交替的关系私自铸币又虐杀罪人,然而这位年纪不大的湘王最为醉心的不过是老庄一道,相比于湘王这个名头本身更愿意称呼自己为“紫虚子”,事情奇怪到一直没开口的徐辉祖都上了一道折子说一来事有蹊跷,二来前番削藩过于急于求成,需要从长计议。于是两相平衡下暂时拦下了李景隆,换了个人围了湘王府,准备暂押后入京问讯。


徐镔其实知道这段时间不安生,因着遗诏的关系藩王不得入京,于是朱允炆下了旨意命各藩王子嗣可来祭拜。十五的时候回家,徐辉祖嘱咐了他这段时间好生呆在国子监。

“燕王既然将三个儿子都派过来,要么是真哭得病糊涂了,要么就是心怀鬼胎。”徐辉祖在家咂着一口茶看手里的抄录册子,“原本太祖的规矩三十才能出国子监历事,你是因着皇上的意思才这么快拨出,这事你管不了,也不能管。因为你姑母这层很多事我也不能明说,所以要做什么,你自己考虑清楚。”说着敲了一下自己儿子脑门。



所以他就偷了咱家的马跑了?!


徐镔一惊之下站起来直接撞翻了凳子。他就说这段时间怎么好些监生见到他都好像在议论什么,原本他为着是过快点出来历事的关系没理会,谁想到是发生这样的事,“爹!燕王派了他三个儿子来这么一遭摆明就是来游说,那他压根就没病,您一早就知道的!”

“他本来也没病!我是最后一试,哪怕是能把他二儿子拦下也好,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他家那几个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还能不懂么?”徐辉祖沉了声音。

“最后一试?”徐镔听到这句突然小小的晃了一下,“....人....是下旨放的?他三个儿子留在南京还是个牵制,他糊涂您也跟着糊涂么!这样的人怎么能....”

“跪下!”徐辉祖未等他说完,就冲他喝了一句。

徐镔虽然直挺挺地跪了但却只梗着脖子盯着自己爹瞧:“燕王有反意人尽皆知,只不过都不说罢了,如此好的机会居然放掉....”突然眼睛微微眯住了:“....难不成爹说了他不信.....?”说着就欲起身“我去问个清楚!”

戒尺“啪”地直接打到了背上:”谁让你起来的!跪回去!我看你才是糊涂了!”

“可是...”

“本朝洪武十三年就罢了中书省!“徐辉祖倒是对着自己儿子一点都不留情,冷冷一笑道,“你又算是个什么身份?你要是国子监呆不明白你就继续回去呆着!”

徐镔只觉得父亲那一笑便炸得脑内轰响,瞬间头脑也跟着冷了,是了,当年那个皇太孙,已是皇上,而自己现在无阶....无品......中间隔了太多东西了,这一盘棋,竟是还未走到他入局的时刻.....

“你啊....心太急了”看着自己儿子已经低头伸了手,知道已是明白了,于是伸了手轻轻揉着他的后背,“湘王自焚了。”


湘王自焚了!?


徐镔“豁”地抬了头。


湘王不但自焚了,甚至不到月余,口耳相传间已经将故事编得悲情而壮烈地一路传到了南京城。说湘王临到死前从王府冲天的火光里骑着战马而立,身上穿着同先帝一同征战时的铠甲,直举着剑高呼”太祖宾天,疾不及视,葬不及会,抱兹沉痛,有何乐于世!”,说罢纵马围着王府绕行,直到眼见着自家王府再无半分余地才一跃入火中,有诗云:

葳蕤自锁白雉城,身骑白马绕城行。

焰尽珠楼还旧阁,灰埋乳燕与娇莺。


“原本扣押这件事就是我上书建议的,黄子澄那边上了几道折子说扣了人恐逼迫燕王谋反,都被暂时按了下了.....后来因为中间出了湘王这遭,竟是有人来报说燕王父死已为孤,如今见不到儿子,每天醒了就哭哭啼啼地疯一阵....”徐辉祖已经放了戒尺,轻轻地扣着桌子边沿。

徐镔想起当年从朱允炆口中复述出的“日照龙鳞万点金”,不禁哼了一声,“他那种人怎么可能疯,莫不是当人都是傻子。”

“所以朝廷已经出兵了,封了张信为指挥使,还有张昺、谢贵几个,先入燕王府扣人,曹国公率西军在后。”徐辉祖看着徐镔一直皱着眉头看自己,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拍了拍他的肩,沾了茶水在徐镔面前划湿了几处说道:“曹国公一直配着征虏大将军印,这回从河南至德州,最后在河间合兵能有五十万,再怎么说也打下来了。”

出重兵倒确是良策,五十万压下去,再不济一个北平也围成了铁桶。然而到底还是觉得不安,沉沉地看着那几处水痕想,燕君铁骑常年在外征战,对上的都是草原各部,都说是以一当百,手指往那几处的东北处点了点:“万一其他藩王起兵,中间大军被截断,岂不是就散了。”

徐辉祖听他这么说便笑了:“兵部也不是吃干饭的,你可还记得杨文?他率了辽东军去隔住永平,而且宁王手里的朵颜三卫本身就是蒙古兵,趟这浑水对他们也没好处。”

如此这般虽然免不得心下还是发紧,却也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差错来。


这边大军行完祃祭便开拔,徐镔放到了翰林院历事修太祖实录,方孝孺甫一见面便颇为高兴地拉了他去吃酒。席间徐镔看到一个对这种场合甚是不自在的年轻人,初时只觉得方孝孺点到他论及经文时倒是侃侃而谈,然而细听还谈到如“公卿守令之进退,中国蛮夷之安否”之类听着竟是对四周边境属国的施政都有一番见地。徐镔自己端了小盅特意过去敬,问及出身的时候说是江西人士,是新科的榜眼。正问着就听到方孝孺哈哈一笑:“你可是不知道,那家伙居然嫌弃人家长得不如状元,就单给了个榜眼,‘错落光残烹夜雪,横斜影浅脱飞尘。’可是好节气好文笔!这番倒是便宜给我了。”

一桌人都知道方孝孺当今皇上未登基时便颇为信任的太傅,更不要说现如今有“外问子澄,内问正学”的名头,现在借着酒兴说当今皇上是“那家伙”倒是也没人在意,都只笑得更欢了些。徐镔想再细说几句的时候就被另外一些人拉开了,推推攘攘着说早闻魏国公家公子姿容清华,如今一见果真是有匪君子如琢如磨之类推着敬他酒,徐镔从人缝里看过去的时候那个榜眼又只在默默自己一个人吃菜了。


后来关系熟络起来,徐镔更是感叹这名榜眼以经为凭,以史佐证,且并非泛泛空谈之辈。于是中秋的时候见到朱允炆,先戳着他说了一通多大了还以貌取人,也不知道臊。

朱允炆难得见他一面,听他提起这遭倒是乐了:“我刚加拜了魏国公为太子太傅,你跟你爹说说,别教成我这样。”

徐镔听他这么说,便想起儿时哪怕是自己也没少被爹罚过,转念就记起前番被徐辉祖罚的时候正是因着现在挥师北上的大军,算算日子也是快到了。然而现在抬头见着树梢的尖上正挂着月圆,朗朗一派清和,还是放松了心情说道:“太子要是以后整天被我爹打得哭,陛下可别心疼。”

朱允炆想说心疼倒是其次,若是能有你一半,那岂不是打再多也是划算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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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君臣|建文x徐滨】顶相当看 (14-16)「-大明风华前传-」

(十四)


月余后国子监的考核也结束了,朱元璋看着颇为满意的样子,还点了一个原本选去礼部的,调了都督府断事,而后徐镔便被送回了东宫。

那日之后发生了什么无需多言,徐镔看到他的时候,只是抚开了他的眉头,轻轻地说了句:

“殿下辛苦。”

景清被送进诏狱只是关了几天,就被派去了川陕巡私茶,不过是借着机会给点苦头吃,再将功补过的套路。

让朱允炆心下稍微得了些安慰的,是刘老先生一路是跟景清一并走的。

临走,老先生留了两句诗给朱允炆:


寸心忠厚古人流,两鬓风霜为国忧。


朱允炆看着远去的马车心想,也终算是不负一番辛苦。


时间一晃徐辉祖去了凤阳训兵马,然而朱棣却被朱元璋留下了...

(十四)


月余后国子监的考核也结束了,朱元璋看着颇为满意的样子,还点了一个原本选去礼部的,调了都督府断事,而后徐镔便被送回了东宫。

那日之后发生了什么无需多言,徐镔看到他的时候,只是抚开了他的眉头,轻轻地说了句:

“殿下辛苦。”

景清被送进诏狱只是关了几天,就被派去了川陕巡私茶,不过是借着机会给点苦头吃,再将功补过的套路。

让朱允炆心下稍微得了些安慰的,是刘老先生一路是跟景清一并走的。

临走,老先生留了两句诗给朱允炆:


寸心忠厚古人流,两鬓风霜为国忧。


朱允炆看着远去的马车心想,也终算是不负一番辛苦。



时间一晃徐辉祖去了凤阳训兵马,然而朱棣却被朱元璋留下了。朱元璋只是揪着朱棣的后脖颈子笑着道:

“你大侄子最近要选老婆,当叔叔的不帮着看看,忒没良心了。”

这一留就留到了过年。年前倒是真因着高兴定了太孙妃的人选,是个光禄少卿的女儿,官职不大却居于禁中。对这位即将要成为一家人的少卿,朱允炆有的印象只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那日朱允炆顺着爷爷指尖的方向看过去,跪在旁边的是个颇为秀气女孩子,朱元璋点着头似乎是很满意,倒是朱棣揽着他说了一通:“叔叔教你啊,这取媳妇呢,一要有德,其次是有才,最末才是有貌,怎么说也是贤良淑德的比较重要。”朱允炆想起燕王妃正是徐辉祖的胞姐,他们父子两个都那般样貌,不由得笑了:“叔母生得不漂亮吗?”

“哎....那当然好看喽。”难得脸红了红。


却说徐镔因着朱棣不走的缘故,只在文渊阁和撷芳殿打来回,后来自从戴元礼将那套银针打好了送他,干脆每日对着医书几乎是闭关了的样子。朱允炆偶尔觉得再这么憋下去,莫不是要憋出毛病来,于是有时候赶着人多的游园听戏之类的,也来问问他的意思。

“混在后面也不妨事。”

“你四叔去?”

“恩………”朱允炆无奈地应到。

“那我还是看家书吧。”顺着他手指的地方一瞧,朱允炆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见原本的雪禽梅竹图上竟是被他贴上了徐辉祖的家书一封。



然而该来的还是躲不过的那日,正是迎春都出来花苞却躲不过南京城难得一场大雪的日子。


朱允炆那句“雨打羊毛一片毡”本也只是对着盘子里的羊肉随口一句,宫外边的雪当时刚起,未等落地便化成了些细密的水珠。众人人笑了半天,想起朱元璋因着在御马监夸了一番“关外的马匹好,连马尾巴都比别的顺当些。”才起的这句“风吹马尾千条线”的头。之前设茶仓已是初现了成效,西署卫不但将之前次一等的马匹都换了,还专门挑了些好的送到京里,年前就圈在马苑里上了鞍。朱元璋许是许久没骑过性子烈些的马了,下来了还直呼“痛快”,此时听朱允炆对了这么一句赶着说:“你这回可是对的俗了,”说着扭头看了看着那边还嘻嘻哈哈兀自喝着酒的朱棣:“老四!别光顾着喝酒,你侄子对的不好,你给他打个样。”

朱棣听朱元璋这么说,忙着告饶:“皇上给儿臣留个面子吧,皇太孙都对的不好,儿臣肚子里这点墨水还拿出来献丑吗。”

朱元璋挑了下眉毛,招手就叫了内侍过来:“满上!”众人抬头看过去,正是尚宝监刚呈上来给四座把玩过的银鎏金夹层盘龙大盏,下面垫的金莲塘纹盘,现在澄过的琥珀沉酿这么一满上,倒是显得盘上的八朵莲花仿佛伴着涟漪。朱元璋指着五寸有余的碗口说道:“你要是对不上来,今天不把这碗喝干了你别想走,对!”说着推得朱棣一晃,荡得酒也跟着晃了那么一下。

朱允炆本来饶有兴致得看这那碗外一圈盘龙似是要乘云而起,映着烛火美酒,正是金灿灿甚为好看的时候,就听到朱棣说:

“对....对....日照龙鳞万点金!”

霎时间四方人都静了,朱允炆只见得朱元璋瞳仁映着金杯的上龙纹,突地那么亮了一下。

然后转瞬灭在了微眯着的眼中,似是笑得真有那么高兴。

“漂亮是漂亮!”他拍了拍朱棣,“喝吧,喝完了这碗你拿走玩。”

接着又道:“不过相比之下还是允炆的快些,又工整,也赏。”说罢就叫人取了一只玉盂来。“行了,也闹够了。再吃一会儿散了吧。”

“我知道你今天晚上要跟徐家的小子吃饭,爷爷给你加两个菜。”



“所以我今天就必须跪着吃完这道丁香鹿肉吗?”徐镔有些头疼地看着面前的盘子。他就刚就在奇怪明明自己乐得清闲地躲在自己屋里,想着过完年这茬也该过了,怎么就突然有人来说给小徐大人加个菜。

徐镔本是开个玩笑,却见朱允炆扯开一个颇为落寞的笑脸:“我心里乱,你陪我说会儿话。”说着从旁边拉了两个蒲团放在了门口,一推门便看见门槛外已经积了一层绒一样的白。朱允炆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就觉得一件厚厚的斗篷把自己裹了起来。

“你....怎么了....”徐镔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徐镔,你曾经说过,我爷爷是个不差的皇帝。”他说着慢慢展开手中一直攥着的物件递给徐镔,“可是我觉得他是个挺差劲儿的长辈。”

掌心中,正是朱元璋赐给他的玉盂。

徐镔接过来把他放在了门外,映着莹莹的雪,看那个玉盂竟是毫无纤瑕,盂口甚为可爱地耸出一只螭龙的头,夭矫如生。“爷爷今天因着四叔那句‘日照龙鳞万点金’赏了盘龙盏,这本不是一件大事,但是他给了我这个,让我怎么能不多想。”

“螭,龙之别也,若龙而黄,或云无角。”徐镔轻轻的地说道。

“是,我是他的孩子,却又不像他的孩子,而我四叔像极了他,他却总疑着我四叔不是他的孩子...何苦。”

“可是我记得燕王是与先太子....你爹,是一母所出,故而关系甚好.....”

“哎...甚好”朱允炆听罢仰头喝掉了杯中的酒,“四叔他亲娘,是被爷爷赐死的。四叔的生母因为身体孱弱小产,提前了一个月,被疑与内侍有染...但是即便如此,我四叔跟他太像了...故而他喜爱着我四叔,又厌恶着他。”

“但是陛下依旧立了你,而不是燕王。”徐镔拉过朱允炆的手攥着,“殿下...不要想这么多。”

朱允炆轻声笑道:“你这时候倒哄我,你明明知道,是他逼着我多想。”

“其实殿下…是不太适合当皇帝的…………”徐镔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总是过于心软了,不然那几次,何须有我来做什么。”

傅友德不过是第二个蓝玉,刘三吾在当今圣上心里也不过是个比较老实的胡惟庸,或大或小,或硬或软,都是看着碍眼的刺,碍眼,那就拔了。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状元郎,临死之前已经疯疯癫癫,然而被从诏狱中拉出来行刑的时候,却还喊着皇太孙救救我。”他攥紧了徐镔的手:“我却突然觉得他死了也很好,既然已经疯了,拿他的命去抵,已是赢了。我开了北榜,四叔想要控制北方士子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他输了。而我不过拿一个疯子的命赢了这一局,有何不可。”

“殿下....你是当今圣上的后代,是皇太孙”徐镔觉得扣着自己的掌心微微一抖。

“是了…我姓朱,我觉得赢了的那一刻,突然发觉我原来依旧是像的,我脑子里的声音会告诉我,拿人命去交易,不过如此。”他突然把徐镔肩膀扭过来,直问到:“乞食驰走者衣中系如意珠,可是我发现我没有…………我不过是个乞丐,我会觉得有何不可。”


我怎么会觉得有何不可!

他几乎是喊出来。


“可是殿下今天坐在这里,问自己一句为什么,却还是我认识的皇太孙。”徐镔余光瞥见那玉盂上的螭龙,忍不住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和那杯上的,可像了。”

朱允炆看过去,内里精工的镂花这一会儿已经是被雪埋住了,更显得螭龙一对本就小的角,似有似无地贴在额顶,圆脸大眼,无鬣无须。不禁张口埋怨道:“你笑话我。”

徐镔倒似乐得更开心了些:“我只觉得这样也挺好,这玉盂,本源于前朝的教子升天图,如果顺着说下来,哪怕它不叫教子升天玉杯,尚宝监呈给你爷爷看的时候,他便也该是知道这一番缘故的。”

杯壁上本稳妥趴着的的螭龙因为被雪埋住了杯沿,此刻更像紧着身子,长尾用力撑着杯壁,仿佛只待一跃而起。

“可是…………”

“你要做朱棣吗?”甚至连一声燕王都没有叫。

“殿下,我没有问你会不会,我只问你想不想。”


他定定地看着他。

朱允炆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所以圣上选的你,而不是他。”徐镔站了起来,转回去面着那封还贴在墙上的家书,看了半天,抬手摘了下来。

“因着先太子,也许,因着不信燕王,也有…………只是他选了你,那就是选了,因为想选,不过如此。”

徐镔定定地看着手中的家书,最末的“切记切记”依旧深深地刻在纸上。他摸了摸那几个字,轻道“恕孩儿不孝了”说罢便把那封家书扬手在烛上烧了。

“你做什么!?”朱允炆看他烧了家书,赶忙起身冲了过来。

“不做什么,我爹的意思还不够明显么,你爷爷这疑心病闹得也是忒无聊了。”徐镔笑着说:“我爹不过是怕燕王看见我,打些旁的主意闹出事端。如今皇上既然非要一个答案,我告诉他便是。”

他敲着桌上的丁香鹿肉,中间一抹绿像是盖掉了油腻,青翠一片卧在中间,反而更像是头温驯的鹿。

“殿下该是知道,皇上为何赐了这样一道菜下来。”说罢饶有趣味地盯着朱允炆。

“一人射鹿,鹿孕而伤,既产,以舌舐子...”

“...干而母死,后鹿死处生草,名曰‘鹿胎草’....皇上只是不放心殿下今后一个人,只是他若是疑虑能小些,何苦像现在这般,蓝玉将军不过是居功自傲,辅佐殿下同样也没有过二心的。”徐镔默默叹道,遂夹了一口放进口中。此时,菜已经凉了,油腻的腥膻味在嘴里面化开,不禁苦笑:

“真是好难吃的一道菜,殿下往后可莫要赐我这样的菜了。”

说罢又吃了一口。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


“今日乾清门外放花,”徐镔放了筷子,自己去撑了伞一步迈出屋外,“陛下此刻该是跟燕王一同在那里,我们去看热闹吧。”

然而朱允炆却没有跟出来,徐镔回头看时,只见朱允炆将壶中剩的酒,统统倒进了那玉盂之中。

“徐镔,若是明日此时,这门阶上的雪化了,你告诉我一件事好不好。”

朱允炆端着手中那碗酒,

“若是这些雪化了,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好不好。”


眼前的人,明明时常能见,却不经意间,早已不是最初见的样子了。


眉目细致端整,因着是过年的时节就穿得绚烂,一片棣棠色的花纹延到袖口,露出一小截赤红的内衫,此时因为刚下了台阶还拎着衣角,半靴的边上都粘着雪。

“殿下不知道吗?”那人撑着伞回身问道,雪从侧面吹着,更显得颜色浓了。

“你说了那么多人,我只是还想听你说,你是怎么想的。”朱允炆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眼前来站定,现在只矮了自己半个头。

“想听你亲口说。”他抬手便打算把那盏酒饮尽。

然而这酒却是被人拦下了,

“哪有那么麻烦。”

徐镔只笑着从他手中拿过了杯子,接着手腕一翻,一盏琼浆玉液尽洒在石阶上。


“当然是因为我想选你。”


他听到面前的人说道。


是岁,燕王朱棣返回封地。

洪武二十八年,皇太孙朱允炆册立太孙妃。



(十五)


若说人生大事,无外乎生、老、病、死。


朱允炆第一个孩子出生时宫里面四处散了赏银,上上下下喜气洋洋,却只有文渊阁每天愁云密布,徐镔和方孝孺两个平生从未因为文字发愁的人对着唉声叹气,只因为朱元璋一句:“我不管,火生土,我朱家的子孙必须按这个道理取名字!”接着便让宗人府翻了张写着四句的纸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指着说:”第二个字就该取文字,剩下一个字你们想。”


朱允炆拿过来给他们看的时候,便看到上面写:

允文遵祖训

钦武大君胜

顺道宜逢吉

师良善用晟


“允炆哥哥,”徐镔许久没有这么叫他了,朱允炆憋着笑看过去的时候难得见到徐镔一脸不知所措的愁苦,已经开始挺拔的线条现在却皱成一处,能见到这幅表情就算他笑自己也值了,于是假装无事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我是不是说过你名字起的极妙啊..."

"是有这么回事。”虽然当时你是为了讽刺我。

“你忘了那句话吧,别告诉我你二十多个叔叔都有这么一张纸。”徐镔继续叹道。

“是有....都刻在金碟上,爷爷一早就定下了,改不得的。”还有三十多个字没分出去。

“..........唉...........”


“垚!垚总行了吧?尧天舜日,意思也好。”

结果朱元璋看着只摇头:“山太小了。”


最后取了奎字,文昌帝君下凡,只徐镔在一边嘟囔了一句:“你儿子又不用考科举。”然而琼蕊玉华,不若玉圭之洁,倒是也没有更好的了。

待到定下的那一日,徐镔只把笔一甩,“你下一个儿子就叫朱文圭,等生到第八个就叫朱文坴,我可再不管了。”说罢扭头就走了。



朱允炆看着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的爷爷“文奎,文奎”地叫着,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不是他时常惧怕着的皇帝,倒只是个疼爱孙子的老人家。

若说老,朱元璋自己是不认的。最近湖广那边起了匪患,名为匪患,不过就是十一个藩王互相针对起来,搞得下面老百姓日日的不安生,这才闹出的事端。其实这“匪患”次次都不大,只是平了闹,闹了又平,已经有一些时日了,下面人想着再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才几次并了一处写了奏折让朱元璋看。

朱允炆那日坐在脚踏上给朱元璋读奏折,知道自己爷爷肯定听完就知道内里乾坤,于是读完这本便低着头等朱元璋的火气落下。只是等了半天只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叹息,“平了么?”,朱允炆楞了楞,便答到都平了,之前修水利余的银子也都支过去算是安抚百姓。朱元璋叹道:“哎....一家人不齐心啊”,倒是也没再说什么。

徐镔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一边帮朱允炆缮写着奏折一边说:“你爷爷想着的是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外因还在,这阋墙只要不把墙阋塌了,那就暂且还这么着。”

朱允炆知道没错,之前李景隆回来了,朱允炆想着他本来年纪也不甚小了,这两年在西番搞茶马交易有功,请回来吃个孩子的周岁酒。朱元璋听了倒是同意,说刚好要建太仆寺,他正好回来的时候也帮着看看。结果没走多久鞑靼部就来犯,还是燕王巡边直接打到了兀良哈,捉了十来个首领才算完,剩下南边水西土司之类的都算小事儿了。

真正让朱元璋动了火气的,是景清竟然查到有人竟敢挪用了数十辆民车走私茶叶不说,还擅自鞭笞地方官吏,景清的奏折上说下面的官吏实在是受不得这侮辱了,群情激愤才报上来。然而一查才知道,这贩私茶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庆公主的驸马爷欧阳伦,刑部不好往下查,锦衣卫那边更是不敢说话。安庆公主怎么说也是先太子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朱允炆从徐镔手里接过奏折的时候,看他对着自己摇摇头,知道是躲不过了,于是找了个朱元璋心情还算好的时候递了上去。

“丢死人了!这帮不孝子丢死人了!”朱元璋发了大火,把笔架水盂都摔到了门外。“他娘的是不是一年一万石的粮食养不活他们了”。老皇帝兀自气到揉头,“去把人都叫来!我倒要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经手查案的人正是前番徐辉祖选拔的国子生,被朱元璋亲手调了都督府断事的铁铉,御前一番话说的清晰明了:驸马爷的人地方不敢管这是其一,后面有人撑腰,那也是肯定的。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这一路几个知近的藩王都有份。朱允炆本来想着这样一番话虽然没错,但是着么直着说出来怕朱元璋心头不爽又要发作,已经战战兢兢地打了几圈腹稿了。

“不错,讲的很好....可有字?”

铁铉只道还没有。

“那我赐你一个,就叫‘鼎石’如何?”随即就把铁铉升了山东参政。


等铁铉谢了恩出去,朱元璋才自己盯着那摞奏折,半响,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叫那个榜眼,把驸马押到你四叔那儿砍了吧,别来碍我的眼,年纪大了受不了吵了。”又交代了几句后挥挥手竟是靠着就着么睡着了。


朱允炆退出来,就看到守在门外的黄子澄,自从朱允炆接手的政务越来越多,朱元璋便点了这些他原来这些个知近的侍读辅佐。朱允炆看见他便摇摇头,两个人回到文渊阁这边的时候徐镔还在抄录,方孝孺之前自请了去修大明律,这时候自然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他看到朱允炆的表情就知道落空了,低回头去的时候便听见朱允炆小声地跟黄子澄说着:“唉...我这些叔叔现在都手握兵权,不过是爷爷还震得住罢了。”

“目前来看兵力也只能自守,不行就打,藩王那些兵力想闹大也很难。七国之乱最后也灭了,大小强弱毕竟还是不一样。”

“我知道,爷爷的意思是再拖几年,等把外面的都平了再说...但是....这七国之乱还是乱了啊....”朱允炆一边叹道一边下意识地去看了一眼徐镔,然而紧接着便把眼神收了回来。这次朱元璋又对着一串老的老小的小的名单半天,最终还是跳过了徐辉祖,把李景隆派去了西军守着,转而看着铁铉的奏折说道:

“魏国公眼光准,国子监这回的考试还是让他去吧。”


其实他之前试过几次,朱元璋每次都好似没有理他话茬的意思转去说别处,朱允炆叹道自己爷爷这疑心病该是过不去了,而徐镔该是猜到了这其中的关窍,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安静地抄抄写写,两个人倒是生出了些颇有默契的距离感来。

徐镔刚才看见朱允炆突然看他,知道他大半年都在为这事情烦心,虽然明白此刻不应该开口,但是到底还是看着朱允炆紧皱的眉头说了一句:“实在不行找个合适的时间探一下皇上口风,让藩王子嗣都能继承封地,他们自己内里耗一耗,多少能踏实一些。”

“呦,小徐大人这是还没当官就想当主父偃了。”黄子澄听到徐镔这么说转头就刺了一句:“是看不起咱们大明的铁骑,还是眼高于顶看不上师傅先生了?要说九江先生几十篇兵法策论不行上面的老古董还都硬朗着,小徐大人学问这么好,只是还未束发就先把尊师敬道忘了么。”

听到被这么说徐镔倒是不恼,只是继续翻回去抄折子,倒是朱允炆打住了话头,说了些别的事才送了黄子澄出去。等转回来才去把徐镔手中的笔拿走放在了一边,自顾自捉着颇细的手腕揉着,“你别生气,子澄那个人就是这个脾气,我都要叫一声黄先生的。”

“我知道,我也没气他,要说这事起头还是你爷爷那儿,要不然这些事千万种办法也有。”徐镔默默说道,“殿下也别太烦心,今日不行后面再找机会,我....总还是陪着你的。”



(十六)


朱元璋病得意料之外,但是又是情理之中。


驸马被赐死了,安庆公主跑来宫里每日哭个不停,朱允炆拦不住,到底是跟朱元璋对上了。吵到最后朱元璋指着从小到大没动过半根手指头的闺女喊:”你要是不要我这个爹,你就跟着你那个蠢驸马一块儿去!到下边也休想见你娘!”说罢咳个不停。

朱允炆眼见着朱元璋连身子都直不起来,赶忙让宫人将还兀自哭闹的安庆公主拉开,拍了半天的背才算把老爷子这一口气顺过来。正巧这时候张美人抱着刚两岁的宝庆公主来给父皇问安,朱允炆连忙请进来想让朱元璋高兴一下。小公主此时路还走不利索,却正是爱闹的时候,撇开母亲的怀抱一步一顿地跌跌撞撞往朱元璋这边跑,“爹爹,爹爹”地叫个不住。

朱允炆看朱元璋小声应着,一边又闷着声咳,手指微微地抖着想要去碰一下幺女伸过来的小手,然而和着小孩子一叠声带着哭腔的”爹爹...抱抱...抱抱...”,这位震慑天下的君王终于是没能抬起胳膊,“咚”地栽倒在了地上。


而后大病一场。


“哎...年纪大了,一辈子思虑重,本来就耗得心力透支,此时赶上急火攻心....难啊”戴元礼摇了摇头,”总归是不能再累着了,饮食起居都要注意,想要看看折子也可,就是千万不能再生气了。”

朱允炆一样一样记了,便自己端了药进去,每日就在朱元璋的寝宫外间歇着,老爷子醒了就进去陪着说会儿话,说要看奏折就挑些先师庙成了、律诰修了之类,剩下西北的起义平之类的也都是结束了讲给他开心,如此这般将养了月余,终于算是养回来了点,朱元璋看起来精神是好多了,赶上阳光好的时候还能下地走走。

朱允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暂时放了下了一些,沉沉地睡了个好觉。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酸痛,睁开眼便看见徐镔正坐在床头看书,才想起身就被一指头推了回去,他呆瞧了半天床栏,才意识到被施了针,一动就疼得很。

“还有一会儿才能拔呢,你再躺会儿,起来把药喝了。”说着又把了一下脉。

朱允炆看着外面还沉着的天色,“我睡了多久了?”

“放心吧,师傅那边盯着呢,你才睡了两个时辰。”

听他这么说,朱允炆放松了心情:“你师傅让你拿皇太孙练手吗?”

“药也是我抓的,殿下敢喝吗?”

这下朱允炆倒只笑着看他不说话了。


这一病复又起来,朱元璋是真意识到自己是老了,看着正在给他读着奏折的朱允炆说道:“你把今天所有要看的折子拿过来我瞧瞧。”而后看着自己孙子犹犹豫豫的样子,竟是露出了慈祥的神色,“没事…我就只是看看。”朱允炆怕他生气,只能叫内侍把折子都搬了过来。

原先勤勉的为政之人似乎是一下子就失去了日理万机的气力,终于是看着成摞高的奏折叹了口气,说道:

“罢了………………”

朱允炆准备出去端药进来,却听见朱元璋说道:“徐家那个孩子在门口吧....你出去,让他进来,我想跟他聊聊。”



徐镔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着这个帝王,虽然行将就木,但是依旧威严不减。

这位帝王让内侍在两人中间摆了棋桌就让所有人都退下去了,而后看着他,把一娄子白玉子推了过来,却说道:

“你先”

徐镔跪着仰头直看着他,未动。

于是朱元璋复又说了一遍:

“你先”


于是,“啪”地清脆一响,白子莹莹地落在了棋盘外。

朱元璋笑了:“你一开始不在这局里。”说着抬手落子天元,仿如一笔浓墨坠下。

您是帝王。

而后白子落一角,仅两气。


“而你是徐家的孩子。”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其实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徐镔叹道,“是皇太孙抬爱了。”复又落了一子。

“你....今年多大了?”朱元璋看着对面的人已经不再盯着自己,只微微垂着眼睫认真看着棋盘。“朕记得,你刚进宫时,还是个很小的孩子。”

“回陛下,将要束发,和初见时的皇太孙一边大”,徐镔依旧在不远处轻轻又落了一子,“我只是想保这一角。”他想起当日的场景,那人虽姓朱,却是真心疼惜地牵了自己的手,阳光正好,一树桃花。“但是我谋平局,陛下却很想让我输。”

“你这手下得毫无美感可言。”朱元璋本临到落子之前,微一挪手腕,换到了另一处。

“雕虫小技,入不得陛下的眼。我以为是双活,”徐镔想到当时情景,当真是觉得极可笑:“未想到是个伪的,那时还是太小了,却自命过高。”

黑子一点:“现在你也还小,再说你帮朕盘活另一处,还你这一角又如何,况且我孙儿是真心待你。”

“所以我即使发现这双活是个伪的,出不得了,但是在局中也同样是真心的,”徐镔挪换了视线看向棋盘另一处,落一子顶出。“只是没想到陛下是个雪崩局,过于惊险了。”

朱元璋笑了:“许多事也是出于意外。现在想想。说不定会有更好的选择。”

“陛下要反悔么?”

“怎么可能!”朱元璋他直了身子嗤笑道,“落子不悔!”也许正如当日傅让落地的人头,又或许是被赐死的状元郎,紧接着,噹地一声,强硬的一手大飞。

白子气紧!


然而徐镔默默落了另一处,粘了一子。

开一处茶仓,送一个人情。


朱元璋倒是乐了:“是,朕也没觉得你会做这个决定,舍了最初的那一角,将此处相接。你现在既然取了这里,告诉你又如何”,他看着徐镔说:“论做官,你爹不如李景隆。这话朕早跟允炆说过,论为将,他差的远。”

故而使人放心。


徐镔笑着,看着早已相连的黑子:“所以他是黑子,先手。现在满朝尽是他的门生宾客。”

“让你爹去考核国子生,你该知道朕是什么意思,”慢慢下着黑子已是强撑着两边,堪堪拉出了中央的棋筋。

“殿下名允文,”白子不慌不忙地落着,“而当今圣上,年号洪武。”

“只是眼下,需要有人在中间周旋。”黑白两色,在其中缠斗成团。

“如果顺利,只需三年,允炆还是太年轻了。”朱元璋边说边看对方手筋连环成一气,只需再落一子,白棋就将如一屡清溪破开黑棋的混沌。

徐镔却停手了,那枚白子停在他指尖,剔透地耀着一束光。

“为何停手?”朱元璋问道。却见徐镔执着那一枚棋子,递到朱元璋眼前。


半响,朱元璋咬牙道:“他们,意图谋反。”


“那陛下可还记得胜棋楼?”

朱元璋突然就仿佛被人抽干了气力,将自己摔回了身后的那一团软枕之上。“你爷爷赢了朕,将棋子走成了万岁。”


中山王徐达,一生戎马,葬钟山之阴,配享太庙。


“现在的陛下,让我落这一子吗?”


而后这位大明朝开国的帝王,似乎思考了良久,最终将那枚棋子拿在了手里,自己在榻上缓缓闭上眼睛说道:


“你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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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君臣|建文x徐滨】顶相当看 (10-13)「-大明风华前传-」

·刚好是完整的一案,所以放到一起更

·有为剧情需要融合事件

(十)


徐辉祖回到南京那日,是仿佛如离开时一样雨止桃开的季节,前几日朱元璋准了徐镔他爹在京的时间可回家住,朱允炆今日过来想两人一处说些话,结果进门就看见桌子上的早饭正原样摆着,看来是一口没动,再一摸碗已是放得凉了。四处看了一下就看见徐镔还在里间收拾着要带的东西,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你爹要过了晌午到,等递完文书怎么也得酉时才能回府,哪有这么着急的。”

徐镔正收着自己的那几卷笔记,倒是连个惊讶的反应都没给,“殿下是不知道我爹,报晌午到你就得晨间备着,要说是酉时到,那我可得午时就回家跪好了。”他歪头看...

·刚好是完整的一案,所以放到一起更

·有为剧情需要融合事件

(十)


徐辉祖回到南京那日,是仿佛如离开时一样雨止桃开的季节,前几日朱元璋准了徐镔他爹在京的时间可回家住,朱允炆今日过来想两人一处说些话,结果进门就看见桌子上的早饭正原样摆着,看来是一口没动,再一摸碗已是放得凉了。四处看了一下就看见徐镔还在里间收拾着要带的东西,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你爹要过了晌午到,等递完文书怎么也得酉时才能回府,哪有这么着急的。”

徐镔正收着自己的那几卷笔记,倒是连个惊讶的反应都没给,“殿下是不知道我爹,报晌午到你就得晨间备着,要说是酉时到,那我可得午时就回家跪好了。”他歪头看着朱允炆笑道:“我从小复功课都是提前几天就备好,若是先生教时未背熟,那可是要罚的。”

朱允炆听他这么说,想到自己小时候三日一复课都要头疼,徐家这教习也未免太过严苛了些。

“那也没有这样急着就走的,你好好地吃些东西。我…………一会儿送你出去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

“殿下饶了我吧,”徐镔冲着朱允炆摆手,“这要是让人记上一笔,传出些闲话我可受不起,再说了我自己回家领罚,殿下去了是想围观不成么。”



然而徐辉祖虽没出徐镔意料提前了回来,但是又出乎意料被一些客套拜访拖住了脚步,许是因为徐镔长时间在宫里的缘故,那日吃席又是穿着蟒衣赴宴,口风传了出来,上上下下都说徐家到底是王公贵戚,旁人是比不得,寒暄之下就拖住了脚步。

刚转过湖石,就看见一年未见的自家孩子直着身子跪在院当中,一根润如碧玉的犀板稳稳地托着等他。旁边的老仆一脸为难模样,正劝着“二少爷快先起来吧,老爷看这样是要心疼的”,约么是已经跪了有一会儿了。


“错哪儿了,说说。”徐辉祖倒是不急。

“委质而为臣,当损躯以报国,既报志在于国,不在于一身,西北之事是儿子僭越了。”

徐辉祖听他这么说着,从徐镔掌中接过了戒尺,“你爹还好好站在你面前,放你嘴里直接‘损躯报国’了倒也还不至于。”却只是揉了揉他脑袋,一年不见的孩子变化比自己想得还大,到底还是心疼的:“茶仓一事办的不错,杨文临开拔前托皇太孙给我来了封信,也多亏你想得到。”

徐镔听自己爹这么说倒是在心里面气了一下朱允炆,自己好心好意给他搭了梯子,哪儿有人自己上去倒把梯子搬出来给人看的道理,正想着,就听徐辉祖道:“起来吧,帮你哥搬东西去,收拾好了咱们吃个团圆饭。”说着就往里走。

“爹....”

“嗯?”

“我脚麻了....您回来得也太晚了,让儿子好等...”

其实徐镔倒是也没说谎,他少说多跪了半个时辰,只是家里的老仆一直在旁边唠叨,反倒没觉得无趣。

“你这性子.....偏是爱装出一派无事样子。”徐镔本觉得自己爹是猜透了自己此时归家松了心情,不过是个借题发挥的意思,却看徐辉祖见他如此,有些严肃地开了口:

“有件事你既然已在局里,应该让你知道,前几日你姑父…燕王…在我回京之前也来了信,说他要立燕王世子,他过几个月便来京加印,顺便看看皇上,这本不是件大事…”

徐镔心下一惊:“燕王怎么知道爹要回京了。

“正是,先不说燕王怎么知道的我要回京,其次我若猜的不错,皇上已是知道了。此番若是论不出个道理,皇上根本不会放我我去凤阳,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需要拿捏好。有一件事爹不多说,你自己明白…”

徐辉祖把自家儿子抱着扶起来才缓缓说道:

“皇太孙是个好孩子,只是哪怕他不在意,你也要替他掂量清楚其间的尺度,你这性子,虽不用顶着魏国公的名头,但要记得哪怕富贵闲人也并不那么好当。”

圣意之下难论对错,更何况这个圣意………徐镔心中默默嗤笑道,那可真是应一句天恩难测了。


月余后,燕王朱棣入京,奏立长子朱高炽为燕世子。

朱棣到的那日,朱元璋拉着朱允炆商量着下月开一场经筵,

“我看这日讲是治不住他们了,瞧瞧这一堂子松懈成个什么样子。”

朱允炆知道他是今儿早朝时候竟是有人因着起迟了挨了一顿板子,半死不活得还晾在殿外面,正搜肠刮肚想着有什么法子能让朱元璋气消些,就听得内侍奏报说燕王到了,待得进来,朱元璋倒是先放了满肚子的火气,只拉着朱棣一通笑:“终于定了立老大了?我就说那孩子品行好的很,办事让人放心,你小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犹犹豫豫。”

朱棣倒是不瞒着:“哎,爹又不是不知道,老大那身体不好,胖得跟个球一样,老二莽是莽了些,那打仗好啊,我之前这不想着给爹效力,那可不还得是靠武功的么。”

朱元璋啐了他一口:“你小子就喜欢打仗,小时候就骑竹竿也不读书,你看看你侄子都多大了,还打打杀杀的。”

朱棣这时候才像刚发觉朱允炆也在屋里,笑着看了一通:“真是看见小辈儿才觉得自己老了啊…”,自先皇后去世燕王回京奔丧后,也是有多年未见了。

“那你就说我老得进土里了呗!”朱元璋吼了一句。

朱棣立马跪了磕头道“那哪儿能啊,儿子可是听说爹今年刚点的状元探花,可都是有名的才子。爹可是眼光越来越毒了。”

两个人又乐了一通,临走嘱咐朱允炆把经筵的是办漂亮了,才嚷着边说喝酒边出去了,倒是父慈子孝,半点都看不出来一年前还心生嫌隙的样子。

却说徐镔初时还时常跟着徐辉祖进宫来,两人能一处略坐坐,待徐辉祖被派着些有的没的事,竟是来得越发少了,只例行的来给方孝孺奉茶问安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等朱棣进了京,徐辉祖干脆跑去备着监国子监的考,连朱棣的面也不见,倒是因着这番把徐镔送了回宫里住着,却因为忙着准备经筵,一时间所有人脚不沾地。东宫这边点了方孝孺和徐镔为春坊的进讲和展书,待讲的内容除了报内阁的一份还需手抄两份,如此竟是直到排演那日才远远地看着他穿了一套丁子染的圆领素袍立在小案边上,顺弯了些身型压着书,便想着果然这讲经之人也是需当看些的才好。


五日后便是天方微白便要忙碌起的繁文缛节,朱元璋又特意嘱咐了“立个规矩”,便比往日更加详尽,待到讲经时,除去讲学翻书之声,倒是焚香落灰的动静更大些。


于是那平地一起的惊雷,便会炸得更响。


悉悉簌簌议论刚起的时候,侍讲还自顾自慢悠悠说了一句“可不敬哉?”,待朱元璋拍案一声“大胆”喊出来的时候直惊得从席上摔了下去。而台下一人竟是撕开了外袍露出内里一件破烂的单衣,也不管身后是不是有人冲上来用刀架了脖子,只举着摁满红指印一张状纸高喊

“主考官私其乡,中原西北士子本科无一登第,请皇上明鉴。”

众人哗然的同时,另一边已是仗朝之年的主考官刘三吾,颤巍巍地喊着“老臣冤枉啊…………”却是连跪也跪不稳。


(十一)


这边朱允炆原本已经在跑神,正想着一会儿赐饭,备下的吃食里面有徐镔爱吃的芙蓉栗子糕,谁曾想这净极的场子竟是顷刻之间变了一番天地。那边群臣下跪的下跪,告饶的告饶,朱允炆先是忙着将几个侍卫拦了,又悄悄叫了人去查证。待场子复又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回来禀报,说已经查实过了,今年春榜的五十一名确尽皆为南方士子。

“查!彻查!”朱元璋已是将讲经的案台都掀翻了,朱允炆此时跪在了一旁,看着眼前原本抄来放得齐齐整整的“四书”在他面前撒落了一地,想到这场经筵是依着朱元璋的意思开来“定规矩”,现在看来,这规矩只怕是要立在骨头堆子上了。

“你们几个,去!把会试的的卷子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查!查不出来自己提着脑袋瓜子来见我。”

朱元璋点了几个人后俯下身子看着朱允炆,“小子,你就是这么帮着爷爷立规矩呢啊?这事儿你要是查不明白,咱俩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说罢又直起身子踹了他一脚。

“燕王何在啊?”听到朱元璋叫他,朱棣忙一叠声地跑着来跪。“你常年在北边,知道的多些,这事儿你也跑不了。”便是也叫朱棣作为本案的监察了。

待点到魏国公的的时候,徐辉祖只跪了说国子监那还未开考,若是此时再出什么问题岂非又是一番风雨,朱元璋听他说的也是在理,于是嘱咐他同礼部几名翰林从严监考。朱允炆偷偷想瞅徐镔的反应,结果只看见他头也不抬,跟在徐辉祖的身边拜过之后,甩下一个背影连看都没看朱允炆一眼就溜了。


却说朱棣直说因着是各地推举的缘故,要是由他来核查试卷恐遭人诟病,再者于文章上也还是朱允炆更通门道,便先领了朱元璋的旨,将牵涉的官员士子先一并下了诏狱,可怜新科状元忽而大喜转大悲,竟是在狱中生出些疯疯癫癫的意思。

而朱允炆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慈庆宫坐了,想着刘三吾年事已高,方才好歹算是求了让圈禁在自己家中,不然这一番下狱说不定未等查明已是一命呜呼。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和方孝孺把老先生搀扶起来送出去,刘三吾还拉着他哭道:“三吾一生未设城府,敢自号一声‘坦坦翁’,未想到要进土了却被降下这样的祸事,皇太孙千万要为老身做主啊”,才蹒跚着被几名锦衣卫压着走了。

朱允炆心下疑惑道,北方一人未取虽为历科所不见,但因此说刘三吾“私己乡”,只怕也是妄言。刘老先生一代名儒,本朝的科举制度便是他立的,后来序「大诰」、修「寰宇通志」未有不好,说他徇私舞弊,朱允炆是不信的。他等得焦心,便先去催了复审试卷的官员快着些,第二日又去诏狱问询了一圈,等再回来的时候才看见试卷开始一沓一沓地陆续送进来。

细看几篇也未看出有何纰漏之处,当日朱元璋盛怒之下他只觉得疑惑,现在凉了一天头脑细想,才回过神来。科举虽次次都强调南北兼取之策,实则南方各省推举的士子较之北方,大多文字功夫都强出许多,刘三吾一生以坦荡为名,说不定正是因此引的祸事。此时天色已晚,他自己起来点了灯,环顾着满屋的案卷,想起来上次这番光景的时候还是因着傅友德的事,只是一想起这个,眼前就浮起徐镔当日拂袖转身而去的样子来,两日过去了竟是真连半个口信都没有,虽明白八成是因为燕王的缘故,只是不由得心中憋闷,又取了另一篇看时,心思就乱成了一团。

许久之后起了一阵敲门声,朱允炆想着是宫人来送饭食,他现在烦的很,随口答到:“回去吧,不饿。”就又低头看手中的卷上写「百姓既足,君何为而独贫乎」不可谓不好,「彻法之立,本以为民,而国用之足」不可谓不妙,心道这又是一篇好文章了。


此刻门外的人似是等了许久不见他来应门,就又敲了一阵,朱允炆刚准备开口,便听门外人说道:“禀皇太孙,臣怕皇太孙熬坏了身子,特来进一碗滋补气血的汤药,皇太孙还是趁热喝了的好。”正是戴元礼的声音。

朱允炆明白戴元礼是真的关心自己,于是叹了口气就去开门,然而一开门却见戴元礼手中哪儿有什么汤药,只从身后转出一个人来,兜帽一掀一双眼睛蕴着一汪泉,笑盈盈地看着他。朱允炆楞得未来得及反应,那人把朱允炆推开就进了屋,只往圈椅上一坐,自己捧了一篇自顾自看了起来。

“皇太孙已将汤药服下,微臣便放心了,告退。”戴元礼竟是憋着一脸笑,转身走了。

朱允炆还呆在门口,就听徐镔在身后念叨:“你快把门关上,我是偷摸进来,这要是让别人瞧见,可是要出事的。”这才醒过来急忙将门掩了。

转回头看的时候,徐镔正感叹着手中文章的妙处,朱允炆看见他这幅样子,只感觉突然心头的担子卸了一半,惊喜之下又想起眼前这人居然平白诓骗了自己两日,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徐镔听朱允炆半天没个动静,一抬头就看见当朝皇太孙正一脸欲哭半笑的别扭表情看着自己,“噗嗤”一下乐出了声:“我先说好,我也不知道这内里乾坤,我爹送我过来只说能帮多少帮多少,外人看,魏国公监考国子监,与此毫无瓜葛。殿下可得把我藏好了,不然别说是我爹,只怕殿下也兜不住。”

“那天你和你爹溜得倒快。”朱允炆这时候倒是有心情细想父子俩转身就走的样子了。

徐镔倒是哼出了一句:“不走的快等着你四叔开口么?他正愁抓不到我爹人影,万一给了他开口的机会那还了得?怕不是要把我家连骨头都吞了。”

朱允炆倒是惊道:“你的意思是,你爹觉得此事和我四叔有关。”

徐镔摆了摆手:“别,什么都未查明之前就扣个帽子上去,可也是要出事的。我爹这回这么急着躲开燕王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现在不方便讲,殿下也没这个功夫听。只有一样,若是燕王因着事端扯到我家人头上,只怕大家都要吃苦头,所以还是小心些为妙。”



(十二)


有徐镔在,看起这些东西自然是比朱允炆一个人要快上许多,偶尔看到妙处还能聊上两句,把徐镔藏好倒也不是个问题,他现在这满屋的案卷兹事体大,哪怕宫人想进也是进不得。

然而两人一连几日看下来,起初有些放松的心情却是紧了,要说这各地的试卷中,北卷虽也偶有好的,但要说取南卷也并没有什么不可,总的看下来,若要分南北,竟真是五十一名全取南卷也有道理。

合上最后一卷的徐镔似乎颇为无奈:“想来也是如此,这八股做起来本就束手束脚,再大的文才到了这里都要被程朱理学限一道,加上当今圣上定「孟子节文」时又删了好些,哪怕是这中头榜的状元爷,好也好的有限,刘老先生怕是祸就惹在了这个上面。”[注1]

朱允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南北兼取说是取的文才,实则也取的是南北制衡,往常若是因着文章“重南轻北”倒是罢了,此回却是如此偏颇到北方一人未取,又闹到朱元璋眼前,一则触了当今圣上的疑心,二则,细说起来竟算得上抗旨了。

“只是如此看来,竟是无法帮刘老躲过这场祸事了。”

真要是下面有人徇私舞弊,还有个因可解,若是无因...自然是无解了。

朱允炆见徐镔的眼神正和着烛光颤颤地担忧,默默说道:“唉...我也不怕你笑我,这事一方面,刘老先生确实是冤枉的,他高龄被请入仕,若是最后落这么个‘私其乡’的名头含冤而终,岂非天理难容。另一方面....我实也有些私心的,当年爹没了,刘老先生一句‘子殁孙承,适统礼也’,爷爷...才定了决心立我,不然,”他自嘲一般摇了摇头,“你坐在这里对着的,可就是我四叔也说不定了。”

徐镔听他这么说,只想驳一句“谁要陪他”,却突然想到自己姑母还是人家王妃。虽说是当今圣上硬拉的亲事,但是到底是夫妻和睦的样子。

而当今圣上,只怕也没想到将徐家的女儿都嫁了自己儿子之后,还是要因此疑了徐家子子孙孙吧,他突然觉得额头突突地跳,

“要是按照你这么说,若是真是你四叔捣鬼,倒是也不无可能。”

朱允炆把他面前的案卷都收成一沓:“明日再想吧,这都大约过了三更了,你多少睡一会儿,可不能像上次一样再闹出晕过去的事。”说着把徐镔推去床上,自己吹了灯,才歪在了外间软榻上歇了。


然而等天方微亮,朱允炆被窗外的一丝丝白映得迷迷糊糊醒来时候,却看到徐镔就着一盏小烛连个蒲团也没垫,只坐在地上看着几篇文章。朱允炆上去拉他,“你快起来,地上凉的很”,然而却被徐镔一拽,自己跟着坐了下来,

“殿下...你觉得这篇文章...如何?”

朱允炆看过去的时候便看到「陈几筵于豳馆,而荷蓑荷笠,莫不求刍牧以耒思」往后面还有诸如「条桑者应仓庚儿出,浴川甫毕」之类,不禁失笑道:“这人诗经读的倒熟,要说文笔好也是好的,只是这一番罗列下来到底是有些卖弄的嫌疑。若换一位主考,说不定能取上二甲,只是刘老先生还是更偏爱直抒胸臆,如此工于词藻,自然不取。还有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是这试卷竟是有这好几处污迹,奇怪.....”徐镔边说边凑拿近了看。

“说不定是因为过于注重文辞修饰,最后写的急了些,污了试卷的也有。”

徐镔却摇了摇头:“不对,这么一篇精巧至极的文章,是为了想结去孟子一句‘五亩之宅树墙下’,若单看倒是也可,只是如此精于排布之人,怎么可能做出被污渍的卷面。再看这墨点竟是有起笔转折,似是故意点上去的。”徐镔指着一处墨点小小的出锋给他看。

朱允炆看过去的时候,果然看到一处细小的痕迹。

“我....看不透,此文若不是他做的,那污迹便可解,说不定是透题抄袭;如果此文是他做的,那墨点却令人生疑,他莫非是知道些什么。”徐镔又拿过卷子来复看了一遍;“殿下,你悄悄地拿去给正学先生看一眼,他若觉得无妨便罢了,他若是也生疑,那说不定就是我们此次的生机。”


等方孝孺去看的时候,最开始也只是皱着眉头思索,待去看作文者姓名是,却大惊起来:“这....这不是景清么,他怎么做出这般文章来。

要说景清正是这回北地的士子之一,实是当年方孝孺在汉中府讲学时期的旧相识,因着禀性相和,自然关系好些。景清曾两中乡试的解元,皆因着家里耽搁未曾入京,方孝孺直说他文章清腴,更有丹心碧血之气,若不是看到姓名,怎么敢认这样一篇文章是景清的手笔。

“我总不能信是几年未得见他便转了性子,怪不得前两日他约我说只喝酒就回家去,我还以为他又是没参加会试的缘故。”方孝孺急着说,“殿下莫说,我去将他追回来问个清楚。”


听得朱允炆说完,徐镔便心下了然:“他约么是知道这回会出乱子,那天我跟着爹回家的路上就碰上些拦轿的,只怕是早有预谋。北方几省莫不是乡试推举的时候便罢了一些好的不录,这样会试自然只是些平庸之辈了,”徐镔一边冷笑一边说道,“就是有一两个疏漏的倒是也无妨,有一两个和没有本没什么分别,只是真没想到,老先生如此随了他们的意,竟是一个未取。”

说罢转回眼来,再看着那篇文中写「春酒羔羊」,正是八月剥枣、十月获稻酿的春酒配了鲜嫩的羔羊肉,一派闲适惬意,到底是心下不忍,然而想着此时莫说刘三吾,多少人还在诏狱里关着不见天日,终于是闭了眼睛狠下心:“徐镔此回怕是要害一人才能破局,只是我想先问他愿...还是不愿.....”


“殿下,我们没什么好许他的,殿下只去问一句话,问问他...若是为着还下在诏狱中的文人士子,为了那些无辜牵连的官员,为了刘老先生.....为了浩浩文脉之清正,愿不愿意陪我们搏这一回。”


[注1]:朱元璋因孟子“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视其为大不敬,遂下令把孟子撤出孔庙,让当时儒臣刘三吾等人重修《孟子》,把书中“对君不逊”, 不合“名教”的话全部删掉。总计删去八十五条,命令“自今八十五条之内,课士不以命题,科举不以取士”。删后的《孟子》剩余一百七十多条,重新定名为《孟子节文》,颁行全国。


(十三)


然而景清就这么答应了,他答应得痛快,朱允炆只记得一身素袍之人,领口都磨得有些毛躁,只笑着跟他说,“皇太孙若是许我日后功名利禄,景清决不答应,本想着若此番无果,回乡便一把火烧了书,此后种地也好,放羊也罢,就当错认了这天下。如今既然有此际遇,皇太孙只需告知景清需要做什么。”

其实景清本人倒是也不必做什么,徐镔只是让朱允炆去荐他为榜眼。

“这样便可么?”朱允炆心头疑道。

“单这一样必然是不行的,我让你推荐他,不过是一则为着向当今圣上看到你确实是详细核查过一番,其次,他是北地之人,也对那些闹事的是个交代。”说罢掏出另一卷来递给了朱允炆,“还有一样,殿下需荐此人为状元。”

朱允炆低头看这篇,发现文章倒是好,待看到名字,正是李景隆那名叫做张信的门生,当日吃席,可不就是这人开口的欲削水师补白灾的窟窿,只是此刻,确实也不是论这些个前番因果的时候了。

于是笑叹道,“原来他未被录是这个原因。”

如此这样歌功颂德的内核,倒是白费了文字的精妙之处了,难怪碰到刘三吾就落了第。“

但是这样的文字爷爷是喜欢的,加之九江先生本人在西军镇守,爷爷自然会卖这个面子。”

徐镔点点头:“剩下的,便看圣上的心意了。刘老先生本身没什么错处,只是到底驳了你爷爷的意,贬斥总是免不了的。”

“我明白,爷爷这两年脾气越发大了。”朱允炆觉得有些鼻酸。

“还有就是景先生,他这试卷的污迹免不了被发作,若是真计较起来,不知道会落个什么错处………殿下………小心应对。”


事成了。


然而朱允炆却是跌跌撞撞地回到慈庆宫的,徐镔已经又被戴元礼偷偷带了出去,此刻当然是他一人对着一室凄白的案卷。


其实他本以为一切顺利的,朱棣进来之前朱元璋正着反着看景清那篇文章,还从其中挑出来一些字句问他,还又算是考了一番朱允炆的功课。最后到底是指着是指着景清污掉的卷子说道:“文才倒实属难得,就是这卷子污了,活该他取不中,得发下去历练历练。”说罢又取了张信的来看,“老家伙不喜欢这道那就让他以后不要看了,跟他说西北的沙子好看,让他好好看看。”待低头看着朱允炆还想再说些什么。

“怎么?你对爷爷不满意了?”

朱允炆只低声应着“不敢”,那句“可是”还没说出口,就听到朱元璋轻声道:

“你四叔来了,你学学他是个什么道理。”

说着拍了一下朱允炆的肩膀,就对着外面喊:“进来吧!”

“爹,”朱棣进来就跪了,“外边那些北地未中榜的士子已经被我都压下了,儿子审了一遍,供出来两个赞善大夫,还有个名字,查出来是个司直郎,那日上状纸之人就是跟着这个太监混进来的。”说着呈上了一册名单。

朱元璋一边翻一边应:“很好,你大侄子方才也给我荐了两个文才好的,我看着不错,取这两个也算是给外面那些闹事儿的一个交代。”

“只是…………”朱棣往前蹭了些。

“只是什么?我都把老家伙发配去戍边了他们还要闹么?反了他们!”朱元璋瞪着眼睛把那卷名单砸到了朱棣脑袋上。

“爹,您是没看见那样子,这穷书生满口酸道理,儿子又说不过他们。”朱棣倒是没躲,直着受了那一奏折。

“哎我说你越大越回去了。”朱元璋听他这么说倒更气了,“说不过就打!打你还不会么?”

“这…人多,打不过来,再说那些个都不禁打,三两下的打死了也不太好”朱棣顿了一会儿,突然道“…儿臣有一策。”

“讲!”

“原榜的状元现在已经疯在了诏狱里,我看不如给外面的人打个样,他们也就不敢再闹了。”

竟是要将原榜的状元就此杀了以儆效尤的意思,朱允炆心头一急,刚直起身来要辩,忽就看见朱元璋正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

他救不了了。

朱允炆只觉得脑中隆隆作响,喉头涌上来一阵腥膻,终于是在朱元璋灼灼的目光下咽下了“求饶一命”四字,开口道:“孙儿请爷爷下月重开一榜,选取北地士子,一则为了平北地士子之不公,二则也是我大明朝选拔人才。是皇恩浩荡,更是大明之幸事。”说罢一个头便嗑了下去。

“都准了,该办什么办什么吧。”朱允炆只觉得自己爷爷的声音远远的飘进了脑海里,待终于缓过力气,只剩下掌心几道被指甲刻处出的血痕,孤伶伶地陪着他。

而后,朱元璋亲自策问,录六十一名北方世子,史称北榜。

原新科状元陈䢿,革除功名,赐车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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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君臣|建文x徐滨】顶相当看 (7-9)「-大明风华前传-」

·生日neta自演员生日

·徐达与朱元璋都是凤阳人,徐达死后被赐葬于南京紫金山北麓即“钟山之阴”,紧邻明孝陵


(七)


临到节前的时候李景隆回来了。

他回来的匆忙,有一年不见,在西北吹的沙子倒是让一身儒生气派的人生出了些勇武来。朱元璋看他回来本想赐饭,只听说是在东宫早就摆了席给他接风洗尘,便挥手作罢。

晚间的时候倒是没有外人,于是不论君臣,依着师生之礼,李景隆坐主坐,朱允炆和徐镔两个小的只坐在最末了。

朱允炆本以为徐镔是不想来的,过去想跟他说如果不愿就帮他推了,进门倒是看着徐镔连朱元璋赐的蟒衣都穿好了。其实这套衣服本该年节这段日日都要上一下身,一个...

·生日neta自演员生日

·徐达与朱元璋都是凤阳人,徐达死后被赐葬于南京紫金山北麓即“钟山之阴”,紧邻明孝陵


(七)


临到节前的时候李景隆回来了。

他回来的匆忙,有一年不见,在西北吹的沙子倒是让一身儒生气派的人生出了些勇武来。朱元璋看他回来本想赐饭,只听说是在东宫早就摆了席给他接风洗尘,便挥手作罢。

晚间的时候倒是没有外人,于是不论君臣,依着师生之礼,李景隆坐主坐,朱允炆和徐镔两个小的只坐在最末了。

朱允炆本以为徐镔是不想来的,过去想跟他说如果不愿就帮他推了,进门倒是看着徐镔连朱元璋赐的蟒衣都穿好了。其实这套衣服本该年节这段日日都要上一下身,一个是应景,另一方面到底是皇上赐的,只是朱允炆不太理这些,他也就赏下来当天套过一次便压了箱底。

朱允炆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知道那句“这颜色衬他”当是真心话,黄栌染的底子并着金线织的大缎,圈金绒绣着一圈流云并八吉祥纹,弱了蟒纹的凶戾,显得俊秀富丽起来。

朱允炆进来的时候就看他正又复换了小冠把头发重新理了一遍,他伸手帮徐镔把一边落下的一缕也绕进去藏了,边问道:

“你要来?”

“我这么知礼识大体的伴读,当朝储君的师傅下了帖子请了,不好好前去拜见,莫非要落个恃宠而骄的道理么。”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他说着突然冲朱允炆一礼,“微臣徐镔尚且年幼,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太孙多加提点。”

朱允炆道是有大半年没见过他这幅”孩童面貌”了,先是一愣,一时间脑内的弦扯得头顶发紧,却知道若是徐镔想做些什么,自己是拦不住的,只能拉着他说:“你做什么,要去就好好的吃顿饭,别想着惹出事端来。”

徐镔看着他直笑出了声:”我听起话居然这么让人头疼的吗,那看来还是不听些的好。”看着朱允炆是真的有点着急了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总不会害你就是了。”

朱允炆知道说也无用,虽然知道徐镔说不会害自己是真心的话,且又一向懂得拿捏分寸,但是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是说不得,每到这个时候他总觉得打探多了,徐镔会不开心,然而知道的少了,朱元璋那句“毁了也可”,总会一时想起来呼吸一滞就乱了思绪。


徐镔倒是真的只是去乖乖吃席。


只辅一见面便对着李景隆一拜又拜的说了一顿早已仰慕先生美名,未曾想一念竟是一年,今日一见先生果如皇太孙口中高而徐引,当是岩岩若孤得独立之类的,几个平日相识的知他乖巧伶俐,这一套虽说得热切,但行止有度;朱允炆担心着他存着旁的心思,却又偏知道李景隆实是喜爱听这些的,一时也无从插话,只能在边上陪笑,最终长吁一口气终于看着徐镔最后推了一回“学生年幼,真还不能吃酒”,落座在他身边乖乖喝茶,似乎是讲得颇为口干的样子。

李景隆问了几句朱允炆的功课,便被人追着问起前番自请领兵剿匪。一桌人都是未上过战场的儒生,听他一番叙述一时间点不禁连连叫好,甚至有一二人做了两首诗才想起来李景隆今日才回京,一时间忙乱地布菜地布菜,斟酒地斟酒。只朱允炆是知道其中乾坤的,边听边只感叹自己这位师傅口才确实厉害,外间的功夫竟做得这样好,竟是半句纰漏都没有。徐镔倒是确实半句岔子都没打,只乖巧地听着,反而是李景隆主动跟他以茶代酒地喝了一回。

待得中间吃了会儿,终于有人想起来问一句

“九江兄怎的突然回京了?”

“哎...难啊....”李景隆仰头猛干了那盅酒,才接着说,“今年这白毛风吹得诡异。更别说冬日将士御寒的衣物并粮食也只是堪堪维持,眼见着这战马挨不到开春怕是要没了一半....唉....本想着有之前剿匪得马匹,能省一批军饷...未曾想竟是...老身啊,这是回京自请罪的啊。”说罢竟是哽咽着用袖口拭了泪。

众人跟着叹了一回,便都劝他宽慰些,这天灾总是避不过。

李景隆复又叹到:“老身不能为国分忧,如何报陛下知遇之恩,又如何有颜面和诸位同桌而食呢?如今为了陛下龙体着想,待顺顺心心过了这个年,我自去领罚,陛下哪怕要了我这条命,老身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这时一人突然提起:“只我有一句,这话说了不出门,今年听闻浙江水师改了编制,已经省出了一笔银子,如今倭寇已平,不如削减一部分,说到底,还是西军更是根本。”

一番话音刚落,朱允炆只觉自己心如擂鼓,惊出了一掌心的冷汗,他自然是知道徐辉祖这一笔银子是如何省出来的,若是再省未必不可,只是又是一番为难...但这“削减”二字,怕不只是单纯要钱那般意思…余光去瞟徐镔的时候他倒是未看出异样,只在踏实着细细品自己那碗莼菜鱼羹。反而朱允炆有些急,想去探一下徐镔的膝头,到底离着远了些不甚方便。徐镔看到了朱允炆欲开口反驳而不得法的样子,自己吃了两口便放了碗,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悄悄拉了朱允炆的手,安抚地按了按。

一时间,这满席竟是忽然面面相觑对而无言。

方孝孺像是不知道这一圈人都闹什么一样,不一会儿一团子糯米狮子头就进了肚,吃完见这屋里依旧在嗯嗯啊啊地支吾,于是眼睛也不抬,甩出来一句: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要么上折子,要么自己想办法,你平白无故打人家水师的主意做什么,吃饭堵不上嘴么?”

他这话虽刺耳,然而一屋到底都是互相熟悉,李景隆赶忙接过话头:“正学先生说的在理,这事还需报了再议,兵部户部再到内阁,这要是在坐各位都能省了,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喽,休提休提。”说着下桌给几人都斟了酒,“今天高兴,这一别诸都许久未见,皇太孙气象初成,日后定能坐拥盛世,今日更是新认得了小先生,老身先干了这杯,大家喝酒,喝酒啊。”如此这般,才又复热闹了起来。

而后便是行了一轮令才散,出门的时候竟是微微飘了雪。朱允炆虽没喝多,凉气一激之下倒是有些上头了。他知道徐镔定有话要跟他说,便和他立在门口送得众人散了两才靠在一处慢慢往回走,雪时下时停的样子,各自裹着斗篷也不必着人打伞,徐镔自己将半张脸都扎在了裘皮厚实的绒毛之中。


“我...不喜欢你这位师傅。”徐镔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想到开口的方法。

朱允炆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别笑,殿下...”徐镔想了想,才又开口道,“允炆哥哥,”他换了称呼,语气也跟着放软了些,“今天我说有些话,你就当吃多了酒,若不想信,明早起来一睁眼就当忘了。我先想问你,在你心里...这位九江先生,他....算是好人吗?”

“是。”朱允炆小声应了一句,

此时只一些掌灯处是有亮光的,路才被铺了些连不成片的白,不小心踏上去的时候就会觉得脚滑。两个人此时靠得就更近些,徐镔也压低了声音,


“那你....为什么觉得他是好人呢?”



(八)


这话问得朱允炆张了几次口,却半天没答出来,他甚至仔细想了很久第一次见到李景隆是什么光景,便发觉自己根本就不记得,只是在清晰的记忆里面,那些三日就要背熟的文章,就已经是这位先生留给他的了。他细细地说,将脑中有着李景隆面目的事情一件一件地翻找出来,挨过打,罚过抄书,先生虽然平日里严苛,但是爷爷骂了便是爹护着,待到爹教训,却是先生护着,而后说到最后爹病重,就是先生会在晚间来陪着自己,守在父亲塌前。

“他待你…很好,”朱允炆听到徐镔小声说道,“可是他对我来说,抢走了属于我爹的功绩,拿着该是我爹的将印…甚至我如今和爹娘见不到面,也有他的关系…于是对我来说却又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了。”

他转过身,立定在朱允炆面前,“而前番之事,于公,他无损于世。前人说,无损于世即为善,有害于世即为恶,徐镔不是不识大体之人,自然不会纠缠于此。然而下面说的话,可是要不当听了”


徐镔停了半响,方才开口:

“为着白灾一事,这位九江先生只怕不是逃回来的,他怕得要死,却又舍不得那点名声,明着是请罪却暗地里打了水师的主意,他看我穿成这般,那些人又哪个不知道我是魏国公之子,今日若不是正学先生开口,怕是下一句就要问我的意思。为私利欲削水师,恐有害于世,却想邀善人之誉,竟似是好利而显为名高之辈。”


其实徐镔口中还剩两句此人若是无事还好,若是有事恐成祸患,但是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到底是看着朱允炆团紧了的眉间没忍心说出口。要说朱允炆现下也是明白,今日一番,确是自己老师失了道理,只是这一时间要他接受教养自己的先生做出这番举动却也是颇难。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对徐镔说道:

“九江先生约么是被白灾吓到了,怕我爷爷怪罪,才失了清醒...爷爷若是恼起来,这世间不怕他的...也是没几个。”

“先太子算其中之一么?”

朱允炆此时听他提起父亲,突然想到什么,便笑了:“我爹也是怕的,怕到日日要带着奶奶的小像找爷爷议事。有次两个人争起来,是那张小像落出来,才保住爹没被爷爷打出大事,却还是趴在床上喊了三日的疼才好。然而等爹下了床,第一句话却跟爷爷说的是:「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先太子是文中之武人,才称得上真文人。”徐镔轻轻叹道。


此时雪似乎是大了些,在他发顶上竟是落了些未化去,两只耳朵冻得颇红。朱允炆伸手将那些雪拂掉,又替徐镔将披风的领口扎得更严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别太怪着九江先生,等有机会我再细问他。这天怪冷的,咱们回去吧。”

徐镔知道这事儿想要转过弯来是还需些时间,于是也放了话头,两个人一路说了些别的,终于是将刚才一顿饭的憋闷散去了些。

朱允炆送他到房门口,忽然问道:“徐镔,有件事我一直好奇,问了你可别笑我。”

“嗯?你说。”徐镔正在台阶上掸着外袍上沾的雪,听他问便随口应着。


“你这么聪明,有过不记事的时候吗。”


他说完自己倒是笑了,想自己大约真是有酒了,问的什么傻话,然而徐镔却忽然立住了。

“有些事情,殿下早晚要知道,不如今日说了,也好日后一并讨饶。”他声音很轻,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开口问道:“允炆哥哥,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喜欢过生辰....“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手穿过已经密起来的雪片,探进斗篷之中握住了朱允炆的腕子,仿佛这漫天的雪风裹着脉搏,就这么钻了进来。


“我不太记得爷爷的相貌了,”他缓缓开口“只是我知道是跟祠堂的画像上不太像。一日宫里面来人,赏了爷爷一只烧鹅,我想碰一下,却被爷爷赶出了屋…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而后那段时间,只有哥哥还陪着我,这之间还做过什么就不记得了。”

徐镔声音很轻,很淡,像游戏中正四平八稳地压着一些随波挣扎欲浮的东西,荡一荡,又被他轻轻摁下。

“然后那年我生辰,家里面没办宴席、没有礼、爹娘一整天甚至都没对我笑过。

他们让我给爷爷磕头,却是对着祠堂里那张我不认识的画,还让我烧了一件白衣服。


那天是寒衣节,我生辰。

爹娘在那天告诉我,我爷爷死了。


他们要我跪着,说谢主隆恩,皇上赏了宝地给徐家建祠堂,是天大的荣宠。”


“爷爷当时,是想要告老还乡的。”

他终是放弃了,任由那些真相狠狠顶破了冰层,朱允炆只觉得自己顺着那个窟窿,迅速地坠了下去。

“当年他们一起长大,一起打天下,他是皇上,他做他的大将军。现在他老了,得了一种吃了烧鹅会死的怪病,想要回家。”

“然后他的皇上,给他建了一坐祠堂,离他的家乡,一步之遥。”


朱允炆将徐镔整个人裹紧了拥在自己斗篷里,已是浑身冰凉,然而朱允炆抱着他,竟然觉得这已是天地间的暖了,徐镔把头埋在他胸前,似是平复了一下才闷声问道:“允炆哥哥,你说你的爷爷,他是个好人吗?”

朱允炆只把他裹得更紧些,就听到徐镔复又问道:

“殿下,那你觉得当今圣上,他是个好皇帝吗。”

“他………………”朱允炆想要说些什么,只觉得被心头的一团乱麻缠住了喉咙,张口竟是哑的。


然而却是徐镔先开了口:“我觉得他不差。几年后爹告诉我真相的那一日,我竟然不想哭,我竟然想了半天只觉得他是个不差的皇帝,他疑他的将军说了谎,也可如此。他不怎么好,却也实在是不怎么差,我约么是疯了吧。”

朱允炆想起初见哪日两人论楞严经,徐镔问自己“照的何镜,失的何头”,自己便被逼的几欲癫狂。然而自己怀里这个太过聪慧的人,竟是疑着自己颈上是个妖物,却连疯的资格都没有。

朱允炆觉得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紧了些。


“殿下,待过完年之后,我定要想办法破了你老师这局,你莫要拦我。”

“殿下,你做一个比你爷爷好一点的皇帝,好不好。”


这声“好不好”,竟然已是最大的任性了。

但他单问了做皇帝,自己竟是思索良久。

不敢答。



(九)


然而世事难料,竟是到底没能好好过完这个年。


那日朱元璋下令赐百官宴,还特让尚膳局备了许多饺子。宫里那些个年纪大些的女官平日里就时常多添些糕点小食给徐镔,此时更是给他独备了一份四色花样的。徐镔之前拜了戴元礼为师,正是痴迷的时候便经常央着宫人让他练些手,竟是未曾出过什么纰漏。戴元礼一高兴,答应了他若是能明年此时将素问和灵枢经对着那张经穴补泻图融会贯通,就打一套银针给他,于是越发上心起来,气得方孝孺跑来敲门说戴元礼跟他抢徒弟,徐镔一试之下倒是居然治好了几个宫人的陈疾,几日之后竟是连“小徐大夫”都开始有人叫了。别人到还好,只朱允炆次次见面都要被拉着当比对,当朝皇太孙竟是难得见到自己伴读的时候真实生出了些头疼。

朱允炆那日冲进门的时候徐镔正性质颇高地品面前那碟饺子,这个时间怎么算朱允炆人都应该在百官宴上,哪怕宴罢了也该跟着皇上和一些个内臣游园,如此匆忙,看样子竟是一路自己跑回来的。

连水都未喝,张口说道:

“你爹派来送禀帖的人,就是那位叫杨文的佥事,被牵连进下诏狱了!”


原本的事端与杨文是半点关联都没有的,甚至原本的百官宴,他也不应当在。只是因为当今圣上一句“既然魏国公不在,你是他副官,定是好的,就替他来占一席。“——本是天大的荣耀,谁知道再醒过闷儿来,人已经坐在了昭狱里。


这事情的起头,还得从朱元璋说起。

朱元璋今日一时兴起,想自己在谨身殿歇着也是无趣,竟自己转出来跟着百官一道,从五龙桥一并往里走。见了人也叫不用三跪九叩的。他自己瞧瞧看看得正乐,就瞅见一名守卫居然是没按着规矩佩着箭囊。本想着忍下这桩待日后再议,结果席上就见到颖国公傅友德未开席多久居然喝得人已经开始打盹了。四顾环视之下这一堂的武将竟都是些头发花白了的老头子,想到之前看见那箭囊未佩好的守卫不是别人,正式颖国公之子傅让。一时间火冒三丈,直接叫人在奉天殿前摆了靶子,令武臣子弟年满二十五的全都来比试射箭,若是不好便罚奉半年。

要说傅让本人论骑射都还算个中游,只是刚才被当今圣上撞见佩饰不整,原本就心下惴惴,此时忽然比试自然是要落第的。朱元璋一代马背上打下天下的皇帝,看见如今勋贵后人都如此不济,便把颖国公揪起来骂了一通,直骂到最后,说是这样吃干饭的,留着浪费粮食,还不如砍了了事!


傅友德是个火爆脾气的武人,当年凭着一胆子冲云霄的烈性子,百余日就平了云贵二省。此时一听朱元璋这般说法哪里忍得了,竟拔刀将自己儿子的头当众砍了。朱元璋本没有真要了傅让命的意思,此时看着石砖上一股一股往外冒的血眼睛都红了,指着傅友德鼻子喊:”你个老匹夫你怎么忍心!!!!“,却没想到傅友德自己从内侍手中抢了酒几口灌下,随后就把酒壶砸到地上摔了个清脆。

他抬手在殿里指了指,“你不是就是想要我们父子的命么?!!实话告诉你吧,这样的日子爷爷我他娘的过够了!等我死了,你问问当年一起打过南边的兄弟,我傅友德有没有对不起你,蓝大将军有没有对不起过你,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爷爷我不伺候了!“说罢竟是手一抬自刎去了。

却说朱元璋看见傅让死了正在心头伤感,听他翻出蓝玉来,气得直抖,当即就下旨捉杀傅友德全家,当日百官宴上曾跟着打过云南的,也一并都被下了诏狱待审。而杨文曾跟着傅友德打过云南不说,还跟随蓝玉捉拿过月鲁帖木儿,自然被牵连了进去。


当日朱允炆看见傅友德砍了亲子脑袋的时候还未反应过来,待傅友德翻出蓝玉的事情自刎之后,未待朱元璋开口便已经扑上去,只跪在朱元璋面前求放过傅友德全家几十条人命,颖国公虽酒后失言,但父子已命丧于殿前,若再牵连下去,只怕有损皇爷爷尧舜之名的美誉。朱元璋先时只气得并未搭理朱允炆,只是后来听到磕头都磕出了声响,百官见皇太孙如此,也都跟在后面一叠声地求饶,终于是改了杀头为发配,算是暂且保下了性命。

然而几个被下了诏狱的,只怕要有一场灾祸,朱允炆这才着急跑了过来。


朱允炆见徐镔听完自己扣着桌沿半天不说话,想是事发突然,徐镔也实在是突然间拿不出个主意,于是跺跺脚说,“不说了,法子有没有容后再论,我这就再去求皇爷爷跟前求情,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都随他,只要先把诏狱里的几位命保住。”说罢抬脚就要走。

徐镔连忙把他拉住了,急着说道:“你刚在殿前让皇上出了口的圣旨收回,他先下正一口气没处撒,你过去可不是泼水而是浇油。”

徐镔看他额头磕头得都有些肿了,边拉他坐下边说:“你也别说这些要杀要剐的,保好了自己才能保得了别人。”

朱允炆冷静下来了就明白,若刚才真的冲出去再和朱元璋论一番,岂不是又要天翻地覆,徐镔揉着他的前额给他上药,药的凉性顺着肌理渗入,终于将憋了许久的一口气放了下来:“你知道方才皇上说什么?我劝到最后,皇爷爷虽然是收回了成命,却最后拉着我的衣领跟我说,若是放着你几个叔叔,都是要同意我的,怎么就偏是你爹生了你要跟我作对。”

“怕了?”

“怎么可能,人是肯定要救的。”朱允炆想起今日殿前青砖上那泼血,自己竟是没有再怕了,故而才能救下那九十多条人命。

“那便好,”徐镔收拾着手里的药盒子,“我虽现下摸不到头脑,但是有两件事,是殿下要去做的,其一,请殿下将在诏狱中的几人底细摸清楚,这一年中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递过的折子禀帖,越详细越好,若不能拿到副本,问清楚录一份也可。”

朱允炆听他说这个:“这些我自然知道,已经着人去查了,”随即转念:“你要看?”

徐镔手指一竖,立在唇前示意他噤声,微微一笑说道:“我都要看,这个得皇太孙想了法子,我可不想这么早死的。这第二件,今日你这一跪,不担心文武百官不上折子求情,只是皇上的性子,上多了上少了都不可,这怎么看,看多少....殿下若是拿不定主意,可去问问你那位九江先生。他既然专精于此,定是有自己的门道,皇上的气不消,他自己也落不得好,定会尽心相助。若是能多拖些时日,我们也可多一分机会。”


往后几日,那些个副本抄本案卷,竟是慢慢堆了一床,只留了一块正方地方才能让他坐进去,徐镔当真就一字一句的这样细细看下来,困了便歪着歇会儿复又起来。只这回灾祸来得着实蹊跷突然,也是一时抓不到头绪。朱允炆心里虽急,却也知道此番惊险,看他熬得辛苦,想说陪他呆一呆,却被徐镔推着赶了出来,“你那边要是出了岔子,我这可是要遭大罪的。也不急,到底还有两日,我到定要解了这局。”

却说再探口风的时候,朱元璋气性确实消了些,只到底没松口。待得出来,李景隆只拉着他叹了一句天威难测,话里就生出了些无可奈何的意思。朱允炆被他说得气闷,知道徐镔那里还熬着,又不方便细讲,只得说了两句又一个人转回来,想着哪怕多替他关照一下吃食也好。

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他正靠这那堆卷案小憩,朱允炆一靠过去他便醒了,于是倒了杯茶给他,徐镔只喝了一口,便将脸皱成了一团。“我的殿下,徐镔虽然不才,倒也不至于有罪,怎么就要受罚了?”说着便将茶杯推到朱允炆眼前:“你快尝尝,可了不得。”

朱允炆尝了一口便明白,嘴里这茶竟是又苦又涩,虽然咽下去的回甘到底还是能品出一口茶香,底不是平时喝的惯的。”他晃了晃杯地儿看着汤色也和平时喝的一些雨花茶之类没有太大的分别,徐镔八成本想着一口茶栗香,结果被一口苦到清醒过来。“这可是我特意要的今年的岁供,说是用来提神颇好,看来此话不假。”

徐镔听到‘提神颇好’倒是把剩的都喝了:“罢了,我倒是信了他,只是这哪里来的茶,这味道竟然是岁供么。”

“这茶正是云南来的龙印生茶。”想到这大多都是因为前番在云南任职过受牵连的,语气便又低落下来。

徐镔盯着茶杯底上一点的碎渣子不出声,突然自己乐了,“我竟然绕了这一大圈,却漏了摆在眼前的法子不用,莫不是糊涂了。”说罢拉过朱允炆说“殿下明日,去问问你老师到底有多大的漏洞要填,我可是有天大的人情要卖他。”

说罢拉了几卷禀帖过来指给他看:“这是今年陛下因着要修寰宇通志下面人所上的禀帖,里面特意注了‘五千里余皆用之,不可一日无茶。故而私购猖獗”,又换了一卷指到,“由西北换马的茶只一百万斤,但按所定一匹上等马最多换一百二十斤算,刨去朝供的小数,真实数量实则少了好些。殿下可和李景隆一起上奏,让陛下旨设茶仓以易马,一来为了监管,二来设驿站时便可清理西南地区的一些匪乱不说,沿路收缴的私商又可省一笔。真要是顺利成了,不仅眼下的燃眉之急可解,以后有剩余的就可就地收贮,若是算的不错,短时能补了亏空,日后多换马匹应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至于最了解这一路其中内情的人…”他拍了拍身后的宗卷堆,“可不是就在诏狱里关着。只一样,我要他提杨文做副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比你我熟悉。他要是不买这个人情....”徐镔话到此处,眼中生出些傲气,“我定有另一番道理。”


待到上奏那日,徐镔从中午只扒拉了两口干饭便放了筷子,之后就靠在宫门上自己忘着天出神,直等到云都烧得红了,才看见朱允炆走过来远远地冲着他笑。徐镔只觉得憋在胸口的一团混沌终于被破开,居然下一刻就天旋地转地晕了过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朱允炆正坐在他床边,徐镔只着急去推他:“你不去诏狱里提人戳在这里做什么,要是你平白被你先生占光了功劳,殿下从今往后可别来跟我说话了。”

想到杨文在狱里对着自己磕的那三个头,朱允炆笑着给他掖了掖被角,“我已经去过了,你从晕过去到现在,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那些卷宗...”

“早就处理完了。”


“皇上...”

“他高兴的很。”


“杨文...”

“皇上还赐了个骠骑将军的名号。”


“那....我爹....”

“你放心。”朱允炆拍了拍他:“再睡一会儿吧。”


是年三月,魏国公徐辉祖返京,待往凤阳训练军马。


八月冰奶酪

【徐滨×于谦】无题(上)

很短,之所以还要分上下是我意识到如果不先发出来我可能永远都没有动力写完。


一.

新任兵部主事徐滨奉命入宫辞别孙姑娘那天,正逢开科,天下士子云集京城,从朝野上下到市井街巷都忙于这场盛事。徐滨入宫辞行领的是御前的牌子,出门必得交还回去。午后自东宫而出向西,渐渐地冠袍履带络绎不绝,徐滨这么一个生面孔着簇新的蓝色官袍混在其中,倒也真有了那么几分共襄盛事的意思。

本想还了东西就走,不想皇帝百忙之中竟也想得起他姓甚名谁。

“恰逢今日新科士子殿试,先生如今也算布衣入朝,若得闲不妨留下待会儿共赴琼林宴如何?”

摆样子的兵部主事,得闲当然是得闲的。

“臣并非第一天入朝,又是蒙圣恩荫封的主事,如何...

很短,之所以还要分上下是我意识到如果不先发出来我可能永远都没有动力写完。


一.

新任兵部主事徐滨奉命入宫辞别孙姑娘那天,正逢开科,天下士子云集京城,从朝野上下到市井街巷都忙于这场盛事。徐滨入宫辞行领的是御前的牌子,出门必得交还回去。午后自东宫而出向西,渐渐地冠袍履带络绎不绝,徐滨这么一个生面孔着簇新的蓝色官袍混在其中,倒也真有了那么几分共襄盛事的意思。

本想还了东西就走,不想皇帝百忙之中竟也想得起他姓甚名谁。

“恰逢今日新科士子殿试,先生如今也算布衣入朝,若得闲不妨留下待会儿共赴琼林宴如何?”

摆样子的兵部主事,得闲当然是得闲的。

“臣并非第一天入朝,又是蒙圣恩荫封的主事,如何去抢十年寒窗的举子们的热闹。臣请恩准早日启程。”

座上一声叹息过后,“既然如此,先生慢行。”

出来时已是黄昏,一盏一盏的琉璃彩灯次第被点亮,大殿前渐起笙歌,徐滨走过只想着御前司这些人多年也无甚新意,永乐十三年的第一场科举,与建文三年的科举看上去也没什么两样。

那时年轻的天子急于绕过朝内盘根错节的势力网,树立自己的威信,钦点的状元还记得姓聂,也是在这座殿前,徐滨亲眼看着状元郎呈上万言书直言新朝几大要事,锋芒毕露一把好刀的模样。后来这人在靖难中自是化作了殿前扬尘里一抹热血,那封万言书自然也成了催他命的鬼画符。至于那封万言书的内容徐滨倒是已经记不清了,左不过削藩平乱,吏治田亩,命悬一线的起初他不敢记得,后来逐渐地学会了不再怕什么,但已经真的想不起了。

走出宫门时举子们已经陆续走入,远远地人声沸腾,还有不知哪里醉酒的举子跌跌撞撞地向前。徐滨走向夜色掩护下的马车,向等候的郎官示意后上车离去。

有人辞官归故乡,有人星夜赴科场,夕阳吞没黄昏,月朗星稀,正是个广纳贤才的好天色。

二.

琼林宴过后,新科的进士们马上变成各部的新官,命好的入翰林院无上清贵,或进入各部熬资历,命不好的发往各地府台衙门,天高皇帝远,大部分这辈子得见天颜也就这一遭,踌躇满志者有之,怅然若失舍不得启程者亦有之,京城的差吏们也是见多不怪,也都不催促,由得他们四处活动慢叙离情。

唯有一人与众不同,听闻这于谦是个硬骨头的真君子,家徒四壁,箪瓢食粥,本该高中状元却御前触怒帝王,醉卧东宫洋洋洒洒直抒胸臆,一朝入朝即被发往边疆,总之各路传闻甚嚣尘上,但实际中却无一人敢上前去结交这位刚触怒龙颜的刺儿头,这位小于大人倒也面不改色,每日送来的衣食照收,酒一滴不剩喝光,就是闭门谢客。先前为他换衣醒酒的客店老板一提起这位祖宗眉毛都恨不得打成络子,巴不得他早日启程。

日子久了,就连埋头案牍消磨的徐滨都耳闻了这位小于大人的事迹,闲散衙门时日长,徐滨一个发呆又想起了那位姓聂的状元的面目,如今看来于谦还是比前人幸运,或者说朱棣更狠,更懂得将一把刀锻造得更锋利用在更关键的地方。


OrbisUnus

【旧君臣|建文x徐滨】顶相当看 (4-6)「-大明风华前传-」

(四)


又是一日日讲,朱允炆到散了都没看见徐镔人影,只当是他依旧跟自己别扭着,想说怎么还有人气性越磨越大的道理。结果到第二日依旧没见到人的时候才有人来报,说小徐大人病了,已派了御医去瞧,这会儿喝了药睡下了。

朱允炆没打算去瞧他,只看等着那人什么时候服软,于是只嘱咐宫人这些日子具体用了什么药,每日吃了些什么,记细些每日呈上来给他看便叫人下去了。

然而徐镔这病似乎来的颇凶,五日七日的不见好,连着朱元璋来查朱允炆功课都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便答是中了暑气,一直瞧着,年纪小不应用猛药,所以褪得慢了些。朱元璋便特嘱咐了下人着意照顾着,祛暑水若是无用,便用些苏合香丸或者来复丹都可。


朱允炆...

(四)


又是一日日讲,朱允炆到散了都没看见徐镔人影,只当是他依旧跟自己别扭着,想说怎么还有人气性越磨越大的道理。结果到第二日依旧没见到人的时候才有人来报,说小徐大人病了,已派了御医去瞧,这会儿喝了药睡下了。

朱允炆没打算去瞧他,只看等着那人什么时候服软,于是只嘱咐宫人这些日子具体用了什么药,每日吃了些什么,记细些每日呈上来给他看便叫人下去了。

然而徐镔这病似乎来的颇凶,五日七日的不见好,连着朱元璋来查朱允炆功课都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便答是中了暑气,一直瞧着,年纪小不应用猛药,所以褪得慢了些。朱元璋便特嘱咐了下人着意照顾着,祛暑水若是无用,便用些苏合香丸或者来复丹都可。


朱允炆去瞧的时候刚赶上徐滨小憩醒过来,披着衣服正把什么往茶壶倒,定睛一看是倒了一半汤药,自己只喝着一半。见着朱允炆之说了一句“殿下还是比我想得狠心得多啊。”又座回床上去。

“你这不见好,只为跟我赌这么一遭?”朱允炆奇了,徐镔虽然时常出人意料,但是从没做过白费力的活计。他开口便知道徐镔肯定有下文等着自己,但是又莫名觉得如果只是小孩子赌气,说不定也挺好。

“我这熬了这么多天若是就为赌个气,那也不会自己跑来趟浑水了,只一样我老实说,殿下听了便罢,你那老师我多少还疑着,只是事分大小,我现在不谈。”他伸手拽过朱允炆的手腕把他拉近了小声说,“我要演出戏,需要殿下配合,若成了,咱们心事都可了,若不成....我便明白当今圣上是什么心思,是去还是留还是血书死誓,怎么让他安心怎么来,我必不再做他想。”

朱允炆看他边说边攥着拳,用指骨顶着床沿,便知道是真的下了决心,“你尽管说,能成故然好,不能成,你也别说什么血书死誓的,到底有的是时间。”

徐镔摇了摇头,说道:“上一局我已经输了,你爷爷是当帝王的人,自然不能与旁人类同,约么已经猜着我是存着心思的。只是到底...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我不甘心。”

朱允炆心下算了算,距离徐镔入宫已然过了小半年,爷爷那边却连半点动静也没有,除非知道,要么便是认定了,只是还是安慰他说:“你也不要太担心,若是真被认定有什么错处,自赎依旧有机会的。”

听到他这么说,徐镔倒是乐了:“允炆哥哥,我有时候不知道你这性子是好还是不好。若是能做个富贵闲人,当然是好的,只是你还是我大明的储君,以后还是少说这些傻话。”

他这时候叫了声允炆哥哥,说的话也不是对着做皇太孙的朱允炆说的,只是想起前番争吵便笑道:“你这是揣测圣意,也是太过放肆。”

徐镔笑道:“我往后也没了‘童言无忌’的机会,现在还是赶紧多说两句。皇上要是疑定了我爹,那只能是怕我爹因着我姑母的缘故恐有二心。不论在陕西因为何事,这点在着我爹和燕王去押送那两个北元降将的时候便已盖棺定论,我往后要做的不过是好好呆着....呆一辈子罢了。”

朱允炆知他分析得半点不错,只听他这么说,心里到底是伤感,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徐镔接着说道:“我知道殿下想说什么,只是人心难测,我也并非知道自己三五年...十年后又是作何想,做不到的事情,今日的徐镔不会说,殿下要去坐那张椅子的,更是莫要提了。”

是啊,别说十年后,朱允炆甚至不知道他和徐镔这暂时达成的“同盟”会在两三年后如何,初见那日月下,自己张口便出的“许你可不做官”,在这人来看甚至可以说是欠了太多的担当和责任,只是他承了自己的情,才会有这几个月的信任。

“说吧,要我做什么。”

“殿下不用做什么,等明日闹出事端来,殿下只保证能将闲话传到皇上耳朵里,若因着此事皇上问起,殿下便所有事都直说,不必隐瞒。只是有一样,我听闻宫里有位妙手回春的神医,便是他最后照顾的先太子的病,若是可能,可否三日后更换成这位先生?”

“你.....是.....我先前也疑过,但是后来也试着想问出些什么,只是未有结果,你可是有什么办法?”

徐镔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现在就有办法,只是留个后手,若是这戏不成,因着这些月如此待我,徐镔也是要帮殿下了了心愿的。”

后面一些细碎的事情两人商量了一番便都敲定了。待到第二日,他正跟黄子澄在微子那句“自靖自献”上辩得起劲儿,就听人来跑来报说“小徐大人突然发了高烧。”朱允炆心道他亏得做的出来,也不知道昨天又作践自己什么了。赶忙再细问那宫人,只道是说烧的糊涂了,正哭着喊想见爹爹。听得这么一说,方孝孺直推着他要同去看,朱允炆知道徐镔是个做戏做全的主,他把方孝孺劝下来不过是怕自己绷不住罢了。待到了徐镔的住处前,便被宫人拦下来说皇太孙进不得,万一染上病气皇上怪罪下来,怕是担不起。朱允炆故意要闹,就趁机嚷了几回,说小孩子想家,好歹有封书信也是比此刻孤伶伶好些,便拂袖推了门进了。

看见徐镔的时候便知道是真病了,头发碎着粘在额头上,正拽着被角捂了口鼻滚在床上咳个不停,估计是刚闹过一阵,地上撒的都是汤水,宫人手里那碗新的也就是刚喂了两口。他抬抬手叫人都出去,端了药碗自己坐在床沿上。徐镔见着是朱允炆,对上视线的时候连忙翻回去又咳了一阵 —— 也不知道是憋的笑还是真在咳,等缓过来了才起来乖乖就着朱允炆递过来的勺子喝了口药,待几个宫人退出去将门带上了,才叹了一句“我虽然长得不大,可也没这么丢过人,以后可是盼着别再有人提这遭。”

朱允炆又喂过去一口:“是,小徐大人过目不忘,七岁能诗,八岁晓诸子百家,九岁知天文地理,十岁就在我眼前病得撒泼,行了,快喝药吧。”

徐镔自己把碗拎过去都喝了,只说:“这药好苦,书上看着的时候我就说装病怎么就是个人人都爱用的办法,果真都是骗人的。”他这病真真假假闹了这些日子,原本只是偏细瘦的身型现在团在被子里人都是要没了,暑热的天气却又往里面蜷了蜷才踏实,他伸过手替徐镔将团在枕上的头发都顺开些,只觉得他烧得耳朵都红成一片,眼睑一眨一眨的要往下落却强打着精神偏要醒着,眼瞅着撑不过的当口,就听有人来报。

皇上请皇太孙到大本堂一趟。


大本堂本就是讲学之处,只因着朱允炆本不是太子,对这里的记忆是偶尔听完那些味同嚼蜡的讲学后,总免不了要挨爷爷一顿训。对他来说相比于平日习课的舒适,到这里则必是因犯了什么错了。

看内侍自己立在了门口,朱允炆自己提了口气才进去,朱元璋正托着几篇文章瞅,见他来了努努嘴让坐下。朱允炆用余光瞟眼四周,没了先生和一圈的侍讲,气氛比平日更紧张些。待自己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当朝皇上才仿佛是把那几篇文章看完了:“那小子真病了?”

“啊?啊………是。”他方才打了半天腹稿,突然听见朱元璋开口,一时语塞,想着徐滨刚才从被子里面捏他的手还烫着,但语气笃定地安慰自己莫要担心,便放松了下来,又回道“回皇爷爷,他烧得厉害,刚吃完药睡着发汗呢。”

“还对自己挺狠心,”朱元璋“喫”了一声,戳了戳桌上的那几篇文章,“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徐镔…聪慧异常,莫说十岁的孩子,哪怕再长十岁,能和他比肩的………罕有。”

“你自己看出来的?”朱元璋听他这么说,倒是放宽了语气。

“孙儿…孙儿不知道,徐镔未在我面前有所隐瞒,若是他有心,孙儿怕是不能看穿的。”

“哼,他倒是乖觉。”眯着眼睛看着朱允炆,也许真的一不小心,孩子就已经长成大人了,四目对着半响,才叹了口气说道:“我可以说,若没有这遭,我或许说,或许永远不告诉你。只是你要想好,是那孩子让你想知道,还是你自己想知道。”

朱元璋从案前绕下来,自己扯着凳子座在了朱允炆跟前,抓着他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面,朱允炆好久都没被爷爷这么牵着过,蓦然发觉一直英武伟岸的人如今真的老了,手背盘着蜷曲的筋脉,捏紧了就有褶皱成束地窜起来,朱允炆只觉得喉咙被什么梗着,用力张了口才说出来

“孙儿,长大了。”

朱元璋松开他,从旁边点了只香插上,望着东墙的画像,沉沉地说道:“你想好了便开口,一炷香的时间,你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不长,朱允炆觉得自己被扣压在了钟下,四面被人一下一下撞着,直到最后香灰像轰然倒塌的塔一般撒进了炉中。朱允炆迈出殿外的时候天倒是好,只阳光蒸着宫墙,脚踩着地都是软的,他强压着喉咙的腥甜撞回来的时候,徐镔还睡着,许是退了烧,没再将自己缩成一团,眉头也舒展开许多。朱允炆见未把他吵醒,就自己蹲坐在床前的脚榻上靠了会儿,忽然有人微微揪了下他的衣领,他扭过头去看,那只手就轻轻地拂着他面颊擦过去,朱允炆终于是支撑不住,把自己埋进了那人的掌心里面,小孩子的手不大,甚至还盖不住他的脸,他呜咽了半响才开口:


“我爹……………我爹他是被人毒死的。”


说罢终于痛快哭出了声。



(五)


却说前太子朱标自从陕西回来的一路都是被紧扎了车窗帘子的马车送回来的,待得进了南京城,马车换轿生沿着玄武门的宫墙绕到了半山寺脚下,复停了半日,才趁着乌云遮月被从暗道抬进了宫中。跟着回来复命的曹国公李景隆辅忽一见到圣颜竟是站也站不住,竟哭抓了朱元璋的裤腿,还是候在一边的戴元礼未得圣旨便一脚将他踹开,掰着朱标的下颌生喂下去了三丸丸药,又在内关外关、上下心包经脉并人中颅顶施十八根银针,才把命吊了回来。

虽回来了,却是一病不起。


“怪不得…………我一直在爹身边伺候,最后七日,他却怎么都不让我进去。”朱允炆小声说着,他说得疲累,头枕在床沿上,眉骨蹭着徐镔的曲起来的指节。

“爷爷说最后,爹连指甲盖都是黑的,却还拉着他的袖子求他莫要出兵…………因为给他下毒的是秦王。”

“二叔虽非跟爹一母所生,却都是奶奶一同养大的啊…………”朱允炆哭道,“爹自小待兄弟极好,相比于爷爷,倒是爹…拉扯他们更多些,爷爷说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死命拽着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像要捏断他那把老骨头。爹跟爷爷说,于公,外患未平,这天下百姓也刚过两天安生日子,于私,此时出兵削藩,您,折腾不起了,我儿,他还小…………为了一个朱标,要天下动荡,不值得”。

朱允炆声说着终于止不住地落泪,“你知道最后爹说什么?他说若陛下定要出兵,则当立燕王为太子!”

“我还小………

那时…………我还小”

可是我那时十四岁了啊

你说,我若是能像你这般

我爹是不是能放心

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朱允炆絮絮地说着,直到最后觉得哭都哭不出,只浑身不住地抖,忽然他觉得肩膀被人拥住,

“殿下,我爹看我,也是孩子。”

徐镔刚退了烧,身上一些余汗未散,现在一颗小脑袋凉凉地贴在颈侧,终是化了这一日的闷燥,朱允炆拍了拍揽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秦王中途作乱三次,都是因着你爹手段才能平得悄无声息,后来九江先生与吏部尚书张紞揪出了些北元在朝中走动并勾结秦王的线索来...”

“那年孝慈高皇后走,回京奔丧的...秦王、周王、还有......燕王.......“徐镔将头埋在朱允炆肩上,闷闷地问道:“可是我爹...他没有的....明明陛下应当知道的...”

“周王被秘密圈禁,燕王被派往陕西捉拿北元乱党以自证,你爹....因着你姑母的关系同去,他们中间追到了正在叛逃的秦王,他们眼看着追不上了,是我四叔........射了一箭,我二叔虽逃了,但是到底是重伤。”

朱允炆觉得徐镔整个人僵硬起来,有些不忍,却还是觉得自己必须往下讲:“这是其一,其二,你爹,求了蓝大将军仍在孩抱的末子一条性命....二十年后可复姓蓝。”

刚才还僵硬着的徐镔此时突然笑了,他直起身子来跪在床板上,“原来,到底是我狭隘了,若是我猜的不错,九江先生这回是奉命诛杀了秦王,将我爹之前暗留的兵马撤回,才余了许多。我爹...真正是君子所为,骂我应该,待他回来我必自请了家法跪他。先太子更是仁厚,殿下....还需宽慰些,才不负他一片苦心。”


朱允炆看他端坐在床上,初愈的消瘦身型撑着了中衣颤巍巍地晃,正如今日在大本堂内即将倾倒的香塔,他记起合着最后一缕烟,耳边是当今圣上的声音:“该说的说完了,我只再提点你几句,若是此番真能收了这个孩子,那是你的福气,若是不行,便毁了,在我也使得。他爹是个好将军,但那是打天下,做官,他不如你老师李景隆,有些事情,你得自己考虑好,才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徐镔,你愿不愿意当官?”他突然开口发问。

徐镔听他猛然这么问,一时不知道缘故,正思索间便听朱允炆接着说道:“你好好在宫中呆上这些年,待到时机成熟,你若不愿,我送你出宫。”


朱允炆还蹲坐在脚榻上,此时日头落下来,夕阳一层层地撒在二人之间。他仰头望着徐镔,仿佛隔着一层薄雾金光,看寺观之中的坐像。


“我送你出宫”


他又复说了一遍。


而后他看着那像,无言,面对着他一礼再拜。


(六)


往后一段时间,朱允炆转了性子不再独爱辩经对文一道,倒是对平日里不太上心的观史与策论狠下了些功夫,莫说是平日里成日对着他的比如方孝孺黄子澄这些,并着下面来讲习的宾客学士也都一并赞他气象初现。朱元璋那儿当日之后不声不响放着这茬两个月没理,待得满园桂香浓又复散,才复又隔三差五的叫了朱允炆来近前,只是不再只盘问功课,碰上政事也并着一起让他论一番。只朱允炆觉得朱元璋惩罚手段过于严苛的时候,就会端出一套儒家仁政的大道理——他自小专于此道,后又日日受着方孝孺的熏陶,现下说起来更是一套一套比父亲朱标更一股子书生文气,直听得朱元璋吹着胡子抄了东西就要冲他砸,却又想说不定也是因为前番自己逼得过紧的原由,犹豫了半天到底是没砸出手。


后来这事被方孝孺知道了,只拿书卷敲朱允炆的头:

“你以为我为什么干在这教你读书不在前朝当官?还不是因为圣上怕他一个不小心砍了我脑袋。”

听着这句的徐镔乖乖立在方孝孺身侧给先生奉茶,一边憋笑一边补了一句“殿下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徐镔自打病好,第一日的早课便洋洋洒洒论了一篇“雪中芭蕉”,由此摩诘论到彼摩诘,从「景德传灯录」的雪中求法写到「师子吼菩萨品」的虚空之身,直写了三张纸都不够。朱允炆当时站在案子前边,看着方孝孺在徐镔身后一面喜得直惊一边又气得直抖,向来通身风骨喜怒不形于色的先生此时却在脸上开了染缸,终于是一把抽开徐镔的笔,压了声,气道:

“跪下!”

徐镔知道自己这番“自首”是惹恼了方孝孺的,“咚”地一声跪得干脆利落。

“好个略通文墨,好啊你,好学都是装的不是?先生教的你早就会了是不是?”方孝孺一把戒尺挥得生风,徐镔倒是不躲,知道这口气不发出来大约是好不了,干脆两手一摊:“请先生责罚。”

眼瞅着戒尺往下落,到底是舍不得,落在右手掌心前面的时候转了个弯落在了左掌上,想了想还是气不过,复又打了两下,才把戒尺一丢,自己拎着徐镔刚没写完的几张纸坐下喝茶。“起来吧,去戴元礼那老家伙那儿找两贴好药敷上。”其实打也没打重,何需要敷什么膏药。

朱允炆刚要拉着徐镔起身,方孝孺忽又问道:“你这笔字,师承何人啊?”徐镔这回用回了自己的字体,虽还未大成,但是隐隐一番魏碑古风已然初现,自然是与先前有大不同的。

“回先生的话,是逸庵先生詹孟举。”他不说还好,一说方孝孺一口茶直接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狠狠哼出一句“还欠着火候”,便又催着他去上药了。等出门的时候只听见方孝孺自己在屋里自言自语:“这给宫里写匾额的时候也没听过他说自己有这么个徒弟啊....”



日子复这么平静过着,朱元璋约么是心事顺了,精神气色就比上前一年好上了不少,等宫里面鞭炮开始响,竟是一晃就该过年了。腊月二十四祭了灶,朱元璋叫上朱允炆,罢了轿辇,随着性子边聊边走。今日朱元璋看着心情实在是颇为畅快,绕过了谨身殿也不休息,直接在奉天殿后身找了个台阶,爷孙俩坐了,才从怀里掏了份折子出来。头里面先奏了两件事,一件是浙江水师平了倭乱后便着人改了新型的战船,一曰海沧船,吃水七八尺可从一甲至四甲分设郎机弩枪或火器,二曰车轮舸,小巧轻便,前可抛射火球火箭,侧有机关设弓弩;第二件因着改了装备便跟着调整了编制,分下来闲的人手平调去工部修水利,如此这般省下了一大笔银子。


“行啊,连徐辉祖那个铁疙瘩也会写信服软了。”

朱元璋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道。


朱允炆刚想顺着答句孙儿并未做什么,便想起寒衣节那天徐镔忽然拉着他,叫悄悄着个人去捎个口信给徐辉祖,等再问他具体说什么,徐镔却只吹着茶的浮梗摇了摇头,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就说我想他了”,而后接着低头研究他那卷伤寒论配针灸选注。天气已经凉了,倒是日头好的时候还能在院里面略坐坐。早间宫里面行了授衣礼,上上下下都换了夹绵的冬衣,朱允炆看他书看得专注,手指头不自觉玩着比甲上一圈的滚毛。待到有人捧了赤豆糯米甜羹过来的时候,朱允文忽而想起来今日会派人往外发些冬衣粮草给各地边防,想要捎些什么便正是时候,便嘱咐了一句汤记得趁热喝就着急出去了。

此时想来便该是因着这事,心里一暖,于是改答道:“孙儿应该的。”

“他爹差人送禀贴来的时候说前番刚过了他生辰,还带了些东西来给他,我都差人放你那里了,到底啊...还是爹疼儿子。“他拍了拍朱允文的肩膀:“前两天尚衣局说备过年的吉服,我看着那料子衬他,就叫人裁了件小的蟒衣,新绣的葫芦景补子,一会儿你给他拿过去。你自己选的人你自己上心张罗着,别老叫爷爷给你提醒。”

赐了蟒衣,那就是以示亲贵的意思,只是朱允炆忽然听到爷爷提及徐镔生辰,想起自己刚相识那会儿问起时,被两句就拗去了别处,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理。只前些时候自己从寿宴出来,徐镔还备了碗寿面留灯等他,结果自己被灌死过去,第二日醒了才知道,现在想起来愧疚更多了一层。

朱元璋看着他不说话突然转了个话头:“说起来你两个生日倒是近,你也大了,过完年该给你张罗选妃的事,你爹走的早,剩我这把老骨头,合该是操心的命。”朱元璋提起早死的朱标,心理到底是过不去这个坎,语气就带了落寞。正说着各宫的炮仗开始叠着层的响,倒是适时地破了这层伤心,“罢了罢了,他爹这回派来送禀帖的居然是个佥事,问的时候说跟着打过曲靖,说起这回调整过的编制,各处都战船人员如何调配的也都答的妥当,叫做杨文,现在咱们用人的口子大,这样的你以后多留心。”

朱允炆一样一样应着,内侍找过来说各地藩王进的礼都到了,请皇上、皇太孙过去瞧瞧。


朱允炆跟着过去瞧了一圈,金银玉石宝器并着些特产其实每年都差不多,平时一两件的或许觉得精致稀罕,此时堆作一团了只显得俗气。等往文渊阁里面走的时候有人捧了一个小包说是魏国公给小徐大人的,拆开看是一墨一白两只素簪,下面是几本手抄的册子,翻了翻上面是一些个趣闻传奇,甚至是些志怪小品,朱允炆心道魏国公也是有趣,转念一想,也就是这样的爹才能养出徐镔这种奇怪的孩子。进了门,发现徐镔和方孝孺两个正一老一小两个对着捂着耳朵看一卷史记,正聊到范蠡请辞处。此处隔着院墙,虽比撷芳殿那边稍强些,但是到底还是鞭炮声吵得烦躁。朱允炆笑他们讨清净讨成这样。就拍了徐镔肩膀笑:“赶上年节也不论些吉祥话,万一神佛怪罪我可是保不了的。”

徐镔看他一眼说道:“不过是说范少伯功成身退,扁舟独往,身后却被樊川居士一句‘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惹出一段无头公案,平白扰了清净。”

“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也是报子胥之忠。范蠡因吴王杀子胥之罪,自己名叫了‘鸱夷皮子’,又怪的了谁去。”方孝孺看朱允炆进来,一把扯过拉成同盟,“佳人才子,泛太湖一叶扁舟。太孙啊,你看他小小年纪就不懂得风雅了,可怜,可怜。”边叹边摆出些为老不尊的样子来,倒是甚为少见:“待太孙开始选妃,自是知道这其中的趣味,可莫要学这个小学究。”

徐镔难得被气到跺脚:“关雎又不是没读过,谁跟您说这个了!只说范蠡因不可共乐而去已是圆满,偏要有人狗尾续貂,论不赢就推说别的,哪儿有这样当先生的道理。”

“颍水清且寂,箕山坦而夷。如今便当去,咄咄无自疑。”朱允炆站了徐镔那边。“倒确实是圆满的很了。”

“徐镔啊,你这个帮手可是个帮倒忙的,两事皆害性,一生恒苦心。可也是韩诗,”方孝孺大笑道,“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你们啊,好好悟去吧。”说罢竟自己走了。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等到方孝孺走了有有半盏茶了,徐镔还戳在那儿,朱允炆自己捡了落在地上的几卷书搁好,突然听他说了这么一句,不禁哭笑不得,“大过年的你乱说什么。”

徐镔摇头复又笑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扭头对着朱允炆道:“殿下找我?”

朱允炆新说这会儿我不找你找谁去,说着便把东西递给他,“你生辰过了居然也不跟我说一声,上次我生辰又欠你一遭。这么攒下去可是要还不起了。”

“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不过任其职,尽其责”,徐镔跟着朱允炆往外走,朱允炆记起上一次他醒过闷来连忙悄声躲开人来给徐镔赔不是,就是被他舀着一勺子八宝粥回了这么一句,只是此番又借机将生辰日期的事躲了,虽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说,但是看徐镔颇喜欢那两只簪子,走回来一路都捏在手中把玩,便也不再往下问。

等回屋,徐镔从多宝里上拿了个小袋子出来,只塞进朱允炆手里说了句“赔你的”就把人请出了屋,朱允炆心说认识多久了突然生出这样扭捏的做派来,打开看的时候发现是只龟游莲叶纹的茶盏,窑变出的釉色从似紫绛红的地儿至藕色的沿,想起他刚才说是“赔”的,明白过来是说初见那日惹得自己砸了的茶盅,现在赔了可能是因为冬至时候皇上着各宫都发了些银钱,东宫这边自然也不例外,所以淘换了这个。原先那茶盏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因为是父亲旧时赐的,所以日日在用。他后来着人粘好了现在摆在架子上,如今要是换做这只,也算圆了前一番的因果。

朱允炆透着细碎的冰裂纹路看那釉色,他想起有人说过日本国有紫云出山,大约是这样的颜色,听说那里登之可遇仙,不知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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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君臣|建文x徐滨】顶相当看 (1-3)「-大明风华前传-」

·大明风华电视剧同人,超过十岁的就不会当历史看了,历史融剧设定

·姓名设定:徐达长子徐辉祖,在历史上留下的儿子姓名为徐钦,故而「滨」改「镔」,也是剧情线需要。至于为何是徐达后人请去看豆瓣徐滨解压缩分析贴

·说我洗白建文可以,但是说我黑他爷爷和四叔不行

·CP向,最后开车,提醒开车的意思不是说“快来看啊这有辆开车”,而是因为车带关键剧情,如果不是真的能吃这个CP有开车,就最好从起头就不要看

·你可以有你的脑洞,我只讲我的故事。

·已经写完了,连更十天,共28章+尾声。

—————— 以上内容...

·大明风华电视剧同人,超过十岁的就不会当历史看了,历史融剧设定

·姓名设定:徐达长子徐辉祖,在历史上留下的儿子姓名为徐钦,故而「滨」改「镔」,也是剧情线需要。至于为何是徐达后人请去看豆瓣徐滨解压缩分析贴

·说我洗白建文可以,但是说我黑他爷爷和四叔不行

·CP向,最后开车,提醒开车的意思不是说“快来看啊这有辆开车”,而是因为车带关键剧情,如果不是真的能吃这个CP有开车,就最好从起头就不要看

·你可以有你的脑洞,我只讲我的故事。

·已经写完了,连更十天,共28章+尾声。

—————— 以上内容只提醒这一次——————


「顶相」:如来头顶肉髻,人不得见自己头顶,故曰无见顶相;而人可让他人观顶,故顶相当看。


(一)


世人都说洪武二十五年不是个好年头,剑锋金,春夏吉少凶多,掌生杀之权,以刻剥为能,带煞。


前一年还被派往陕西巡视的当朝太子朱标,没能捱过立夏便撒手去了,朱元璋心疼儿子也紧跟着大病了一场。待身体转好,便干了两件事:其一是立了守孝守得熬成一把骨头的朱允炆为皇太孙,其二便是以骄横跋扈、意图谋反为由捉拿了开国大将军、刚被封了太子太傅的蓝玉。

起先还有一二人敢冒死进言,后来蓝玉在昭狱里挨不过蒋瓛的手段,供出了串通开国公常升、会宁侯张温、鹤庆侯张翼等十三人勾结北元,意图谋反。一时间朝野上下战战兢兢地看着供纸上朱砂并着血迹的指印人心惶惶。行刑那日朱元璋带着刚被册立没多久的朱允炆在上头看着,皮肉一片片刮出白骨,刑台上血满至淌落下地的时候,众人便听“咕咚”一声,本来就站立不稳的朱允炆已经冷汗涔涔地晕了过去。待到他转醒,睁眼所见的天地就满是爷爷的哀伤,朱元璋轻轻摸着他的头顶说道:

“你这孝顺孩子,倒是也要多念着些我啊...”

朱允炆刚醒来只觉得头中还是嗡嗡地响,自己撑了撑地面想要先站起来,却因为朱元璋的声音又坐了回去。

皇上下旨:蓝贼为乱,谋泄,诛三族,并十三候、二伯,敕命翰林官撰逆臣录,以警戒群臣。

这一把浩浩荡荡的“大火”,一直烧到转年开春,等魏国公徐辉祖与燕王朱棣压着涉案的北元降将阿鲁帖木儿与乃儿不花回到南京的时候,白麻缟布的价格早就涨过了妆花缎。


朱允炆那日复晕过去后把自己关在了寝宫里一整日,第二日开始,除了精神还是依旧有些恹恹,饮食起居便如往常。月余后跪求了朱元璋,说是这一中年杀人过滥,恐伤了和气,父亲在天之灵亦不能安,蓝玉案诛万五千人,罪虽不可赦,但中间到底有无辜的,遂请赏一场法事。朱元璋听他开头的几句还有些怒气待发,听到后面只又想起朱标来,挥了挥手算是允了。


清明之后落了几场细雨,这天终于暖了过来,江浙地方上了折子报倭寇时有异动,刚回了南京不久的魏国公徐辉祖,连自家宅邸的床板都还没暖热乎就接了旨准备往浙江练兵。

朱允炆在宫里见到徐辉祖的那日,正是他准备动身前三日。日头正暖的时候,就听到朱元璋问着:“这次见到老四的时候见过你姐姐没有?我之前看老四在折子里说她冬日里头时常头痛,太医说是这北边的风太凉了,我就着人送了些丸药过去,说起来也是有两年没见过她了。“只听得语调里颇为愉快的样子,声音就从墙外及到了门口。

朱允炆抬眼见爷爷一步迈近来的时候,就看到身后跟了一人,只穿着家常便服,二蓝的长衫外面套了件颜色若有若无的香染褂子,只拿玉带束着,面貌虽秀,但眉眼间蹙着些风霜,看起来就不是个文臣样子了。目光一转,便看到他手边还牵着一个看起来十岁上下的孩子,胡枝子的襕衫领子和袖口都层叠得整整齐齐,手一抬的时候能看到衣服表面的苏枋色底下衬了青。等走近了,才注意到衣摆的褶子处拿银线暗暗绣了些八宝蝠纹,看见他的时候只应着午间颇暖的光一笑,眉眼弯下的时候睫毛盖了盖,就连眼白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乌亮的瞳仁里面波光一晃。没等朱允炆出声,就先听那人抬手一礼,开口道:“臣徐辉祖,见过皇太孙。” 接着旁边那孩子也跟着跪拜下去道:“臣徐镔,拜见皇太孙”。

“我就说你家孩子伶俐得招人疼”,朱允炆正疑惑那还头发还半散着的孩子为何对着自己称臣,便听到朱元璋喝了一声:“你这傻子还不快把人扶起来,以后他陪你读书,时常一处,这老徐家的孩子惹恼了你可是打不过的。” 

朱允炆连忙将人扶了,衣料一攥下面的手臂虽然细瘦却是软软的,放开的时候就被对方攥了袖子角,朱允炆心里一软,把那手从袖子上捉下来就牵在手里握着。朱元璋看到这番情景伸手掐了掐那孩子的脸问道:“我还没问你,是哪个字。”


“回陛下,金部的镔字。”


朱允炆刚心说这个字倒是合徐大将军家的性子,便听朱元璋啧了一声,看起来对这个字颇有不满地问道:“哪年生人?”

“癸亥年,出生时祖父说临官之水随波逐流,怕日后没个长性,特从昙噩禅师处求的,取钢摧百炼镔的意思。“

听他这么说,朱元璋挠了挠自己脑门,“既然是你爷爷找昙噩禅师求的,那就罢了。把你安排好,朕和魏国公再去前面坐坐,我孙子长你六岁,跟着你允炆哥哥去见见那几个老学究吧!”说罢便和徐辉祖一并走了。


和朱元璋一起出去的徐辉祖,只在临出门的时候不着痕迹地侧头又撇了这边一眼,便走得干脆利落,然而只那一眼,捏着朱允炆掌心的手就随着微妙地紧了一下。朱允炆心道,听爷爷话里的意思这就是住宫里连家也不是轻易回了,到底是小孩子,再乖觉也是年幼恋着家的时候。他想缓和一下气氛,于是开口道:“你爹倒是心大的很,都不再跟你说上两句就这么走了。”自己说完就悔得想吧自己这舌头嚼烂了吞下去,这话别说安慰,倒像是雪上加霜地赶着往人刀口上撒盐。想起刚才朱元璋那句“徐家的孩子惹急了你可打不过”,多半自己爷爷和这孩子的爷爷一起长大,是实在吃过苦头的,心里连忙念了两句阿弥陀佛,希望他长大了别记得这遭才好。


“昨日跟我爹谈了一夜了,他气的够呛,估计现在气还没消呢,自然是懒得跟我说话的。”

声音还是软,只是语气冷冰冰得像入春都不会化的冰锥子,哪里还有半分前一刻乖顺的样子。

“皇太孙攥够了没有?攥够了就放开吧。”


“你说什么?”朱允炆这回真愣住了,愣得连对方手腕一扬把自己挣脱了都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对面小小的身影已经自己揣了手藏在袖子里在身前搭着,朱允炆看着他这神态样子活像个而立之年的文臣,却偏偏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筋骨都未长开,身上脸上线条都是细润的圆,算上用一根玉簪束起来的发髻甚至都不到自己肩膀高。这让朱允炆觉得眼前的场景莫名有些好笑,没憋住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不喜欢进宫呆着,为何刚才在我爷爷那里装样?”

“被扣押进宫的人还能说愿意不愿意的么?”

他不笑还好,一笑对面的徐镔反而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眼下这情景虽然让朱允炆觉得诧异,然而徐镔虽然年幼,却依旧能看出来继承自父亲的面貌 —— 魏国公本在朝中就颇有英俊潇洒的美名,虽有着雷厉风行的治军手段,却偏因为外貌得了一个儒将的名头。面前的孩子许是又混合了母亲的特质,虽还未长成,也是能看出来相比于父亲更偏秀美了三分。这般模样的小娃现在松着身型立在院里花树下,就让这场景泄了半数的紧张气氛。


“我爹去年没来由被空留在陕西吹了一整年的沙子,人没回来倒是和曹国公靖海侯他们一起归了被赐的田产。前月娘才收到家书说爹和燕王一并擒了北元的降将回朝,这中间莫说家书,连个口信也没有。本想着风波平息了,结果爹一共在家待了三日就又接了旨意去浙江,至于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嘛...”徐镔冲着朱允炆眯了眯眼睛,“殿下该比我更清楚些。我不装小孩子乖觉,难道让当今圣上再疑我爹三分吗?”

“你不是装小孩子,你就是小孩子,“朱允炆抬手揉了一下面前的脑袋,对面的人手一挥碰到他的手腕却定了半秒,像是试探中确信了自己不会气恼,才指尖一施力将他的手掴下来。朱允炆倒是确实没生气,接着说道:“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向爷爷告发你?”

意外的,徐镔没有笑,反而立直了身子迈了一步仔细盯着他眼睛瞧了会儿才开口:“世人称颂皇太孙恭孝,守孝时心血熬尽险些陪着太子爷一并去了,但我如今看着皇太孙却是比先前精神还好些。若疑你是个大奸大恶之辈也就罢了,爹却只说你是如先太子那般仁慈之人。我爹脾气虽然直率,但是看人却极准。

“所以允炆哥哥”,

 朱允炆听到对方突然端出先前孩童的架子来,下一秒就被人栖到耳畔,小孩子的身量不够还需垫着些脚尖,只几个指间像个赌徒抓着骰盅一样扣着朱允文肩膀,他只觉得小小的气流像刀刃一样抚过脖子,就听到对方一字一顿地道:

“你想知道,是谁谋害了你爹,是、也、不、是。”说罢狠狠将他一推得倒退了三步,又如无事发生一般揣手站了回去。


朱允炆被人戳破了心思,冲着徐镔笑了一下就当是默认了,叹了口气说:”走吧,我带你去文华殿,正学先生这会儿该是还偷闲在那儿自己看书呢。“他刚伸手想拽徐镔的手,突然想到刚才方才自己便是被甩开的,于是只能尴尴尬尬的自己收了回来。徐镔看他的样子只想乐,险些笑出来的当口就忍住了。一方面是天性如此,一方面即便是有刚刚那一遭,嘲笑当朝皇太孙到底是不敬,以后日日对着的主子,还是乖觉些好,便赶上去贴得近了些跟着走,虽没了先前刻意的乖巧,但是又是另一副和顺模样了。


“你说你昨儿晚上和你爹大吵一架?他现在还在生你气?”朱允炆有意带着徐镔熟悉一些宫内环境,又想着对方身量,除了绕了些路之外本就将脚步放的慢,没想到身边这半大孩子显然比自己还要悠闲些,想着去了文华殿还能和方孝孺喝口茶的估计也是不行了,干脆就边走边聊。

“是谈了一夜。”对方先认真纠正了他一句,“我爹本意是让大哥进来的,只是我哥读书虽好,却是个木头人。来了别说是替爹平反了,只怕一不小心连自己性命都要搭进来。”

朱允炆看着眼前的人倒是真不敢只把他当个半大孩子了,只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又奇道“于是你跟你爹自请了进宫?那他跟你气什么?有这般孝顺的儿子,换是我高兴还来不及。”

徐镔这回倒仰着脸看他笑了;“殿下只大我六岁,莫要占我口头便宜。我爹自小在家里头读书习武,样样都是兄弟姊妹表率,可是别说现在我几个叔叔被那些个世子捧得颇有才情的样子,我姑母都被称赞是女诸生,可我爹除了袭了爵位后例行公事派了两次备边,殿下可曾听过人称他有多高的文才吗?”

朱允炆仔细在脑内思索了一番,心理默默地道其实还有相貌出众这条,只没说出口,徐镔看他不答话便接着说:“爹自小便知道自己要袭爵,便觉得没这个必要了。他只跟我说公道自在人心,行得正,死也死得端正,谋只为国。我这些个心思当然瞒不了他,他骂我旁门左道非君子所为,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呢?你是不是觉得非君子所为?”

“子曰‘君子不器’,听闻皇太孙熟读儒家经书,又长我六岁,这论语当是比我更熟些。允炆哥哥可说是也不是?”他这会儿放松了心情,故意喊了一声哥哥扮小,算是回了刚刚朱允炆占的那句口头便宜,偏是半点也不甘落人下风的性子。

这样的人自己跑来宫里当人质,端的是能屈能伸,日后必是另一番景象,于朱允炆自己来说倒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他突然想起一事来问道“你刚才,是不想我爷爷改你的名字吗?说了那一通,堵得我爷爷半分余地都没有。”,要不是徐镔在他面前“原形毕露”,朱允炆也不会疑到他是故意为之,毕竟十岁大的孩子,谁能多想到这些。

“你可知道我爹原来叫什么?‘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我爹原是叫徐允恭,为着避你的讳才改的。”

想到魏国公被自己爷爷赐的名,算是明白对方为什么不乐意了,但是爷爷和皇家面子怎么说也得搏上一搏,只好嘿嘿一笑说道:“虽然浅显了些,到底是皇帝赐名,怎么说也是好的。”

“皇家的就是最好的喽?”朱允炆看见徐镔小小地撇了下嘴,到这会儿终于有了些年龄应有的样子,“国泰民安光宗耀祖,什么名字嘛....”抬头见文华殿就在眼前,见四下无人,他也不等朱允炆,自己一抬脚就往前走。

朱允炆只看见前面那个快他两步的小身影一点没有等他的意思,只随着袖摆一荡丢了一句评论给他。


“难听死了。”


(二)


朱允炆赶忙往前追,只刚才慢悠悠的人此事倒窜得比一般人人还快些,刚下了文华门的台阶朱允炆就眼看着那身影就被旁边慌张钻出了几个太监宫女一把将徐镔拦了下来。

平日里这文华殿里不是经筵就是日讲,来的不是皇帝皇子便是太师太傅,最少也是个大学士。平日里旁的人都是从礼办房的小门穿过,哪儿看见过十岁小孩子就随便往里走的?但看他衣裳虽素得没个装饰,但这皇宫又岂能随意进出 —— 宫人都在红墙内吃了这么多年的皇粮,自然个顶个的精明,想是这孩子必是个近臣将军的孩子,此时怕是走迷了道才跑来。一时间不拦不行,拦又怕真说错了话哪天得了怪罪,只能将他团围住。徐镔见着自己被拦了,连忙倒退了半步,站定才仰着脸小声说道:

“可....可是太孙哥哥...殿下....说我可以随意逛一逛....对不起。”

朱允炆赶上来的时候就听见他这句,语气听起来还委委屈屈的,只脚下差点没把自己绊一跤失了仪,腹诽着“我何时说过这个”,但是现在总不是发脾气的时候,看着宫人见到自己过来赶紧哗啦啦跪了一地,只当是真的犯了大错拦了不该拦的人,谁也不敢说话。

朱允炆叹了口气只上去揽过徐镔的肩膀,对着那一地的宫人道;“无妨,这是魏国公徐辉祖之子,日后便是我的伴读,你们...便称他为小徐大人罢。”说罢便只带着徐镔穿过文华殿往后面的文渊阁里面去了。


两人进来的时候果然是没能在里面看见方孝孺,只几本书夹着几张纸还放在案上,周围笔墨纸砚早被收拾妥当,看来这几本是特意嘱咐了留的。近看过去是「永乐南藏」和一本「径山藏」,下面还有拓的宋本「赵城金藏」。

前一段朱允炆夜间时常梦着父亲立在自己床前的缘故,进了多少静心安神的汤药不见好,国医圣手戴元礼寻思着再这样下去,别说是皇上那儿不好交代,自己这名声只怕是要毁在朱允炆手里。早知他是心结不得解的缘故,干脆将一碗汤药当着依旧叹气的朱允炆的面泼出了窗,接着就把人从圣济殿拽去了文渊阁,也不问方孝孺的意思,自己拍拍手溜了。

被搅合了清闲的方孝孺倒是好脾气地拍着朱允炆的肩问道:“心纵精明,欲何姻缘取梦中物?”说罢便让他自己悟去。朱允炆听得是「楞严」中的一句,然而往日只知道“演若达多怖头狂走”[注1]的例子,本经却从未读过。当即差人将经书都翻找出来,本朝的几本便罢了,只宋本的「赵城金藏」极为难得,宫里藏的这部非但是全本的注释,还是交光大师批过旁注的。所以徐镔见到这本的时候当真是极惊喜的扑了上去,朱允炆未叫人进来伺候,便看着徐镔自顾自窝进了太师椅里面越看越入神。翻着翻着,一张笺子就落了出来,徐镔捡起来看了一会儿便扑哧一声笑了:

“殿下,我只当您这‘允文’二字是取得极妙的,现在看不过如此嘛。”说着就把字笺递了过来。

还未接过手,朱允炆便认得这是前几日自己写的笔记,只现在被人在一些地方有的圈了有的抹了,估计便是方孝孺明日欲给他讲,便先备注下。细看发现只那「圆满」的「满」字被着力圈了,旁边还打了顿点,正疑惑中,徐镔刚好伸手从纸背戳着那里说道:

“殿下居然将一切圆灭,直接解做一切圆满,莫非是个痴人?”

朱允炆虽然把徐镔早慧近妖的事情在这一路上默念了个遍,被这么一讲,又想起自己从见面到现在只被这鬼娃娃算计了,到底是被逼出了些不服气的火:“积功德,讲慈悲、行愿、破骄傲、精进、方便度众心,引到本觉真心、无二圆满,这满字在这里如何有错。”

“那是法华的解法自然没什么错,然而你所引的这里的‘无二圆满’的‘无二’是讲皆如一,平等也。如何平等?谓无明妄感,都已圆满寂灭,永不再生,是为平等。”

说着从案子后面绕出来突然把朱允炆手中的纸抽出来,说道:“你什么都放不下,便什么都做不满,何求圆满?”他仰着头,直看着朱允炆的眼,“所谓痴·人·说·梦,寤醒时人,说梦中事,为何?”

朱允炆觉得他几乎受不住那灼灼的目光,喃喃地答道:

“父亲。”

“欲何因缘取梦中物?”

“恐惧”

“梦本无因生,本无所有,为何恐惧?

“惧怕失去。”

“城中的演若达多,照镜看却疑自己失了头,因而惊得狂走,敢问殿下 —— 照的何镜,失了何头?”

有什么一直让自己惧怕的答案呼之欲出,朱允炆伸手把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遮住,

“....不要说了,够了....”

“先太子是头,那把椅子是镜。行刑那日为何怕到昏厥....您懂的。”

朱允炆情急之下松开手把徐镔推了开,他只觉得头脑中大作的声响又复回到了行刑那日,地下的血沿着高台顺下去的幔帐冲他爬过来。

他做不成爷爷,又成不了父亲,他想逃开、又不想逃开,直至无路可逃。

挣扎摸索着寻到一物,想也没想便用力掼到地上,便听得‘啪’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门外响起一通慌乱的下跪请罪声,终于觉得脑中复又清明,才定睛一看发现是砸了平日一直用来喝茶的茶盅。

朱允炆一直是温和有礼的性子,比之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日里哪怕碰上下人有什么误了,一般也不计较,很多时候更是出言安慰,何曾遇到过这样的阵仗,正在这时有一人跑着来报说“魏国公刚差人送了过来小徐大人一些东西,请皇太孙示下。”

这一禀,倒真让气氛缓和了不少,朱允文自己揉了一会儿太阳穴,挥了挥手示意徐镔跟着宫人们去罢,待迈出门的时候徐镔回头看着他,咬着下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朱允炆虽然被他激得险些气昏过去,但是到底还是自己心魔妄念的因,于是安慰地笑了笑,说道:“你去罢,我去骑会儿马,晚些时候去看你。”


话分两边说,徐镔今儿闹了这一出,从闯文华殿再到把朱允炆气的甩茶盅都没被问罪,出来的时候反倒还被皇太孙安慰了两句,两个时辰的功夫谁不知道小徐大人是皇太孙看重的,御前司干脆把人安排在了撷芳殿后身的一处,还连着被褥窗帐连着起居用具一并换了好的,门口的下人都特挑了几个年纪不大又伶俐的使唤。徐镔知道自己今日虽然有意为之,到底是说得太过分了些,现在面前人来人往的,还得装着乖巧的样子姐姐哥哥的叫,就觉得乏累得很。正赶着这当口,尚衣局又专门派了些人来说叫小徐大人挑些合眼的料子好裁些衣裳,徐镔只觉得那中年的宫人面目慈祥得看着像原先自家府宅路口卖汤包的阿婆,被唠叨得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揉着肚子喊饿喊困,待将人都谢走终于得了清净,总算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然而看着茶却半响没喝,只想着刚在文渊阁被朱允炆砸在地上的那只茶盅,他拿准了朱允炆不会恶待自己,但是却没想到他发了那样大的火。今日这借题发挥是自己失了分寸,虽然探着朱允炆的底儿,但那人的样子当真苦痛得难受,这样自以为是的举动今后还是莫做了为妙。那样放在案子上日用的...希望别是什么心爱之物吧...想着想着难得心里有些慌张地失措。


却说另一边,朱允炆跑马吹了几圈冷风也冷静下来了,他虽然捏不准徐镔具体要做什么,却到底是明白今天这一下午是被人拿捏着在做样子。徐镔这孩子...朱允炆兀自摇了摇头,这样的人,能称为孩子吗?十岁的时候自己被父亲与爷爷的争吵吓得在母妃怀里哭做一团,如今十岁的徐镔却是立在面前,盯着自己的眼底问一句欲何因缘取梦中物。自己若是如徐镔这般,说不定能让父亲多些宽慰,爷爷...也少些疑虑吧。朱允炆望了望眼瞅着开始往下落的日头,便一拉缰绳回了宫。


等朱允炆来的时候夕阳刚斜落到慈庆宫的绿瓦檐上,宫人来问说小徐大人那边布好菜了,几个公主相仿规格,只比皇子减了一道菜并一份甜汤。朱允炆点点头算是允了,想这些东西那人也必是不在意,于是自己从架子上翻了茶拎在手中,叫宫人不必跟着,自己绕来了徐镔的住处。

他这回没被徐镔惊到,反而是被徐镔桌上堆得糕点零食吓了一跳,一个并不太大的圆桌被摆得满当当,仔细看的时候见着二珍糕、芸豆卷、松子百合酥等等之类,想着刚刚那句“减了一道甜汤”就边觉得好笑边又好奇发生了什么。抬眼见着徐镔正自己捏了块绿豆糕捧了本书看着吃,见着他进来,难得有些端正地把吃食书卷都放下,飞快地起身迎了过来。

“你这幅样子,我可是要疑的。”朱允炆笑着说,他实在是没说谎,虽然远非聪慧,但是到底不是个傻子。吃一堑长一智,以相识到现在的经验徐镔一旦乖顺,八成又是正盘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于是晃了晃手里的茶罐子说道:“我本想着宫人看你年纪小,“他瞟了一眼徐镔身后桌上的糕点,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会多送些零食甜点你不爱吃...现下配着茶也是好的。”随即把茶一放就准备拔脚开溜。

结果想刚转身就被轻轻捏住指尖。

“等....等一下。”徐镔深吸了一口气才抬头又看着他,“今日....是我不好,抱歉。”

听他这句抱歉,朱允炆只觉得被人在心口拿着梅花针的小锤儿敲了一下,“我是穷露他方,你说的没错,我姓朱,这辈子要栽在三因三缘里面不得好死的。你这番年纪便如此清明,解决了这些事情早些离了我们这些人比较好。”[注2]

他伸手拍了拍徐镔的肩膀,想自己十岁的时候,或者其他皇子十岁的时候,除非先天有疾,哪个不是壮圆得像个牛犊,如何像面前的人这样细瘦,魏国公家的孩子必不是因为被苛待,只是这样心思重的....不知道是福还是祸,“若是一切顺利,我登基,便许你自己选,可不必入朝为官。”

他看了看桌上的糕点,便拿了一碟子山药凉糕说道:“走,我们去院子里喝茶,这山药凉糕配茶甚好的,你也尝尝。”

转过身只听得身后的人说:“徐镔有一事相求,若是半月内陛下召殿下私下相谈,若是与我爹相关....能否借殿下的口问一句....前一年在陕西到底发生何事。”

说着已是跪了下去。

朱允炆听他这么说,心下一转便明白着一日的做作是为何,质子入宫伴读,若是自己对他太好,爷爷必是要提点一番。只是...

“如果我记得不错,当日与你爹同去的是九江先生,如说起如今的关系,你为何不去打他的主意?明日见了你就知道,身为太子太傅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是个颇好的人,跟你家是也有匪浅的交情。”

朱允炆口中的九江先生,便是曹国公李景隆,真要论起来,他父亲李文忠还曾是徐达手下的副将,只是李文忠得子早,年纪上就要比徐辉祖长许多了。

徐镔轻道,“我这话说了不中听,怕是要先请殿下恕罪的。”

朱允炆左右看了看宫人打的灯笼都只在二门外,便开口道:“你说罢,你敬不敬的话这一日都说着许多了,此时怎么突然胆小起来。”

“做君子,当为不当为在人心;做臣子,对错却都要凭君主如何想了。”说着起身一抱手复又拜了下去;“望殿下成全。”

朱允文心道,这还当真是大不敬,回身看到哪个伏跪在地上小小一团的身影,未束的发落到脸侧,从衣领下面露出一截崩得紧紧的后颈,鬼使神差地,他张口问道

“我只问你一句,你就没想过,我有一日也会坐在哪把椅子上,你…还会这样跟我说话吗。”


这徐镔倒是真的愣住了,若是非此刻此人,他定是会回一套君臣人子的大道理去的,但是朱允炆现在如此发问,竟是有一半未当他自己是大明的储君,一时间竟踌躇着不知如何回答。

看他垂着眼不说话,朱允炆倒是开心了,闹腾了一整日直到现在他才将了这孩子一军,瞬间觉得也不亏了,自己上去把还跪着的徐镔扶了起来:“你会犹豫,就说明到时你还可能会认得今日的朱允炆。起来罢,日后若没有旁人就不必跪了。”

“乞食驰走,珠不曾失。”徐滨忽然开口说道。

“什么?”


“殿下说自己穷露他方,然穷露他方、乞食驰走者衣中系如意珠,非外得,所愿从心,致大富饶。殿下若到时能记得,徐镔便如今朝。”

朱允炆看着徐镔眼底映着一轮光,正如海中心捧着的月,碎一碎又合拢,只觉得此刻更比白天见耀目些,

“好。”他听见自己答到。


[注1]演若达多怖头狂走:演若达多意译为祠授,因为他的父母祈祷于神祠而生,故以此为名。他一日对镜看自己,见镜中的自己眉目清晰可见,却反过来责怪自己的头看不见眉目,疑自己的头是妖怪,因而发疯狂走。

[注2]三因三缘:三因为法执、虚妄、分别心;三缘为杀、盗、淫。

[注3]最后的对话来自楞严经卷四:譬如有人,于自衣中系如意珠,不自觉知,穷露他方,乞食驰走。虽实贫穷,珠不曾失;忽有智者指示其珠,所愿从心,致大饶富,方悟神珠非从外得。


(三)


不出徐镔意料的,朱元璋只在某天日讲过后,才单独召了一次朱允炆进过休息的九五斋,老皇帝到底是年纪大了,日讲需从一早就在东房对着神龛三拜一扣,待坐在殿后川堂的时间长些,脸上就显出些疲惫的意思,直到最后那句例行公事的“先生每吃酒饭”都显得虚了。

他这会儿自己在荐香亭的小栏杆上面靠着等朱允炆出来,讲经的内容都是撰好的,不外乎诗、书、春秋之类,坐下面的却还需讲一句复述一句,现下只觉得口干舌燥。但是他却不想回去喝茶等着,虽知道多半是没结果,却还是存了‘万一’的心。

今日特意穿了身宝蓝的贴里,金银鸾鸟衔花的绣样密匝匝地从云肩蔓延到袖口,膝襕上又是一圈四骑狩猎。徐镔样貌本就生得极好,这浮夸衣服穿在身上,一日里平白受了多少侧目议论。他自己平时多穿些单色暗纹,样式也是直身偏多,这衣服是朱允炆说他年纪轻轻成天穿得像个老头子会被外人说皇太孙克扣伴读,硬拉着量了尺寸,两人都又有心做戏,搞得衣服裁好送过来一展,只觉得浮夸得有些可笑,于是对着笑了一阵就压在箱子里面不提,今日是特意拿出来穿着做样子。等朱允炆转进来的时候,就隔着一树刚开的合欢看见他正无聊地揪着袖口的绣样,听见动静便抬头冲他笑,朱允炆默默在脑子里面念了一句“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才冲他摇了摇头。徐镔自己倒是没什么失落,只留了一句“白瞎我这半日的造作”就自己回房更衣去了。

而出乎朱允炆意料的,徐镔没能见到自己口中“是个颇好的人”的李景隆,他佩平羌将军印被派去镇守甘肃。月余后陕西报闹马匪,然而等兵部再收到折子的时候,只说李景隆自请去将马匪平了。结果自然是龙心大悦,朱元璋便下旨让曹国公接了西属卫的军马,

而这批军马,偏偏就是徐辉祖之前在陕西整饬的那批。

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两人正习字,习字一事本不难,只是徐镔每天要横平竖直的装样掩盖早成的书体,自然要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来,那日黄子澄人未到声先至的时候,朱允炆正饶有兴致地看徐镔因为自己较劲蹙得颇紧的眉尖,便听见一叠声的

“哎,九江那个老家伙这回可是乐得自在,跑去陕西训兵马不回来了!”黄子澄说着自己倒了一碗茶两口就喝干了,接着道,“他可威风!信里还显摆,说自己围而不打,兵不血刃,还直接缴了那批马匪不少的马,还分给了肃王庆王,可是厉害呢。”说罢便拍着朱允炆的肩,“你这师傅,是要当大将军了。”

正说笑着,就听见对面“啪”地清脆一响,却居然是方孝孺抽了戒尺对着徐镔的手腕就敲了下去:“你瞧瞧你,心浮气躁,写得什么,撕了重写。”

要说方孝孺,平生之好不外乎读书讲学,看着端庄严肃的一个人,论起学来时而就连吃喝都忘了。对朱允炆他自然是喜爱的,但凡碰上疑虑从来引经据典倾囊相授,然而一则到底是皇储,二来相识稍晚,总是比之李景隆黄子澄这些看着皇太孙长大的远那么一层。这回碰见徐镔,倒是生出些相逢恨晚乃至莫逆之交的意思来,初见那日时候命以「孟子·尽心」做文,徐镔末两句“政亦有声,法度修而舆诵作,是即政之仁声也;教亦有声,耕凿泯于康谣兴,是即教之仁声也。”只看得方孝孺连胡子都比往日更精神些,朱允炆知道这回是落了地,却没想到先生转身就让他把徐镔出题那两句“举仁而被之于政,斯为善政;洽之于教,斯为善教”抄了十遍才罢休。这些日子一个愿讲,一个善听,自然爱往一处凑,平日里疼还来不及何曾想过打。此时就看见徐镔笔被打掉了,墨在纸面上糊黑了一片,出来跪了方孝孺只说是昨日着了风,早点也没进两口,觉得头疼脑热,便要告假。方孝孺明知道他是装的,但是看他实在是心不在焉,便只道“罢了罢了”,又叮嘱了两句就让他回去休息。


朱允炆跑过来找他吃中饭的时候徐镔正捧着一卷书自己窝在软榻上面,今日他穿了件广袖,搭在几上就顺着垂下了软榻的边沿,见着朱允炆进来只抬眼看了一眼,意思是“你来了,知道了”,就继续去看手中那卷书。朱允炆知道他是因着李景隆接手了他爹整饬的队伍心里不爽,倒是也不计较。只让宫人布了菜便上去推了推他肩膀,

“起来,吃饭罢,早间明明进的莲子薏米白粥,还多吃了些小菜,也不知道吃到那里去了。”

徐镔将书放下,就看见书页上已经凹下去一个指印子,显然是这一页许久没翻过了,便又揶揄道“你自己跑出来偷闲,留我陪着人打哈哈,早知如此不如也去挨一记戒尺才好。”

“哪有人明明高兴,却跑去自找打的?”口中顶了一句,倒是给朱允炆布了汤才坐下。

朱允炆心道这人到这时居然记得自己是个主子,于是舀了些炒的莲藕丁给他,“这又到了吃藕的季节,这会儿还嫩的,你尝尝,倒是败火再好不过的。”

“殿下当是魏国公府连个藕都吃不到了么?倒是也还没到那个时节呢,不如存起来日后再赏。”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着急,总有赏的时候。

朱允炆被他刺了这么一句心下不爽,但是也安慰道:“何至于此了,虽然西军的兵马是大事,可是海防也是大事,你没来由得气些什么?好好吃饭。”

“没来由?”

只看得徐镔一下子把筷子摁在了碗上,纯银镂纹的筷子在瓷碗边上磕得清脆,“殿下是真忘了,还是刻意不提?前番是谁去和我爹一起去的陕西,其中又是谁跟着先太子回的南京。要说私心,西军的兵权早跟我爹没干系了。论公心,殿下难道就一点不怀疑?且不说先太子爷病重得蹊跷,就单论他因近逼同这一点,我要是有身份参他一本,殿下当没有人附和的吗?”

“你扣得好大的帽子!”

朱允炆狠狠拍了下桌子,“九江先生向来深得爷爷和我爹赏识,论文,颇有赞誉,论武,亦是武将出身,对兵法颇有研究……………”

“颇有研究?说剿马匪,马匪哪来的多到分的马。”徐镔出口断了朱允炆的话头,“我看他是为了要朝廷扩充军饷故意而为之。剿匪就用着并不血刃的名头,莫不是今后要以天下子之命圆一个义战的名声么?”

“住口!你………………”朱允炆指着他半天突然明白过来“你说为了你爹,为了陕西之事想要个真相,其实你早就疑着九江先生是不是。好…我文章没你做的好,但你连先生面都没见过岂能如此揣测,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见了你便知道他是何等人物了,连我爷爷都要赞一句举止雍容,岂容你在这里放肆”

“我现在不趁着童言无忌多放肆两句,以后怕还真没机会了呢。”徐镔一扭脸干脆不看他了。


两个人一场架吵得不欢而散,接连着半月除了上课复课竟是没再私下相谈过,只那日午膳过后习射箭远远看见那人一身短打,略宽的腰带上缀着钉了些碎的玉石珠子,倒更能看出是武将家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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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朱允炆、姚广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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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滨/朱瞻基】-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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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两个人掉进了作者的脑洞里


朱瞻基一觉好眠,醒来却觉得有点不大对头。

首先是还没睁眼就感觉到了一片刺白,还有拂在面上的柔凉清风,紧接是嗅到一阵清香,这味道有点儿陌生,仔细甄别,有点儿像青草的味道。

可不就是草么,朱瞻基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草地上,前后皆是无穷碧波,一眼望不到头。他缓缓坐起,发现身上穿的是昨晚睡前那件鼠灰单衣,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呢。

他摸了一下脸,触感是很真实的,又咬了一下手背,痛感也是真实的。

他站了起来,左顾右盼,心里疑惑,自己昨晚在寝宫里睡得好好的,怎么会在这里醒来,这里是哪儿?看起来很像北边的草原,可一夜之间,...

*解锁all基成就√

*简介:两个人掉进了作者的脑洞里

 


朱瞻基一觉好眠,醒来却觉得有点不大对头。

首先是还没睁眼就感觉到了一片刺白,还有拂在面上的柔凉清风,紧接是嗅到一阵清香,这味道有点儿陌生,仔细甄别,有点儿像青草的味道。

可不就是草么,朱瞻基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草地上,前后皆是无穷碧波,一眼望不到头。他缓缓坐起,发现身上穿的是昨晚睡前那件鼠灰单衣,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呢。

他摸了一下脸,触感是很真实的,又咬了一下手背,痛感也是真实的。

他站了起来,左顾右盼,心里疑惑,自己昨晚在寝宫里睡得好好的,怎么会在这里醒来,这里是哪儿?看起来很像北边的草原,可一夜之间,谁能把他毫无知觉地掳到这儿?何况现在已是凛冬,连北京城都铺满了雪,这里却温煦如春,他单衣赤足,一点儿也没觉得冷,蹊跷,太过蹊跷。

朱瞻基往前走了几步,草尖子扎脚,刺刺的,再一次证明这不是做梦。他走了约有十几丈远,走下一个斜坡,发现一个小塘子,正粼粼闪着光。

这时他冷不丁听到背后有些响动,当下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佩剑——自然什么也没有,就慌乱着回头,等看清眼前的人,不禁吃了一惊。

“徐滨?”

“皇太孙?”

两人都很惊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又怎么会遇到对方。

徐滨倒是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一把剑,显然事发时他不是在睡觉——他有早起练剑的习惯,可他刚挽了两个剑花,只感到白光一闪,转眼间就来到了这个草原上,饶是他沉稳老道,也被这诡异事件吓了一跳,何况摸索着走了一段,竟然还遇到了朱瞻基,他忍不住就想,这会不会是朱瞻基设计的。

但朱瞻基脸上的惊讶不像是装的,何况这皇太孙仅穿着件单薄里衣,显然是贪觉,还在睡梦中就给弄到这儿来了。

朱瞻基则很快认定了眼前之人就是罪魁祸首,徐滨既然是道家的,那么通晓些奇门遁甲,把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掳到这迷阵里,也就不足为奇了,而且现在这反贼手里还拿着一把剑,显然是要杀了自己。他不认为自己打不过徐滨,但是毕竟手里没有兵器,又是在对方设的阵里,危机四伏,所以感觉胜算并不大。

两人你望我我望你,心里转了千百个来回,面上是一点儿不露。

两人也无论如何不能猜到,自己是掉进了某位作者的脑洞里,不满足作者的变态癖好,他们是出不去的。

徐滨朝朱瞻基走过去,朱瞻基立刻摆出十足的防御姿势,想的是鱼死网破也要拼一把。徐滨知道自己手里的剑引起了误会,就把剑丢掉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跟你一样,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儿。”

朱瞻基警惕地盯着他,他与徐滨并无深交,却有几分看人的本事,知道徐滨并非撒谎,于是放松下来,问道:“我醒来就在这儿了,你是怎么来的?”

“我正在院子里练剑,这一晃眼就在这儿了。”

朱瞻基瞄了眼地上的剑:“勤于练剑,你剑法不错吧,有机会咱俩比一比。”

徐滨笑了笑:“我哪敢跟皇太孙比剑。”

“怎么,因为我是太孙,你就得让着我?你未免小瞧了我!”

徐滨不欲与他争辩,转移话题道:“现在还是先想一想,咱们为什么会在这儿吧。”

“依我观察,这应该是个迷阵。”

徐滨点点头:“没错,我也这样认为。”

“你对道家秘术、奇门遁甲一类的很清楚吧?看出点什么门道没?”

徐滨摇摇头:“设阵之人想必水平高超,你看这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无际草原,仅有眼前这一片水潭,使人乾坤不识,八门不辨,无法寻找突破口。”

“突破口会不会是这水潭,我们跳进去游到底,说不定能出去?”

“我觉得设阵之人不会如此明显地把出口留给我们,水潭深浅未知,只怕还没游到底,就先没气了。”

朱瞻基很是失望:“这么说你也没办法了?”

“现在我们还要考虑的是,究竟是谁把我们弄到这里来的,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目的,你是反贼,我是皇孙,把咱俩凑在一起,是要我们斗个你死我活,那设阵人好渔翁得利,不用说,这自然是冲着我来的。”

徐滨觉得他说的有两分道理,一时没有说话,脑中思索着有哪些道家仙人有如此能耐,又听得朱瞻基道:

“不如你把那位‘皇爷’的身份透露给我,我有预感,这事儿同他脱不了干系。”朱瞻基想顺便套一手情报。

徐滨道:“我同皇爷从未见过面,都是通过皇甫先生传达信息,我也不知道这位皇爷是谁。”

朱瞻基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干反贼的,为了事情不败露,想出这样的传讯方式,说不定被卖了也不知道。”

“且不说皇爷是否有这么大能耐,他想要你的命,派个杀手就好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你们反贼刺王杀驾的事情也干过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这皇胄贵族岂是你想杀就杀?我身边一干隐卫可不吃闲饭。”

徐滨心里思忖,难道此事真同皇爷有关?只有杀了朱瞻基,迷阵才能解开?

朱瞻基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对眼前人没有半点防备,他拔了两株草,幽幽道:“不管是谁把我弄到这儿,等我出去了,一定先请他去诏狱住上几天。”

徐滨也坐下来,望着眼前的水塘,微风轻扫着他的脸面,脑子里却想的是草地里的剑。杀,是不能杀的,不是说他对朱瞻基有任何恻隐之心,而是清楚这皇太孙的命过于金贵,鲁莽行事,只会给所有人都带来灾殃。可是眼前的局又该如何去破?他没个头绪,旁边放狠话的朱瞻基?指望不上。

朱瞻基把弄着手里这株草,突然间眼睛瞪大了。

“徐滨!”

徐滨闻言望向他。

“下雪了!”

草上一开始只沾了几颗冰粒子,紧接着,那雪就飘絮般地落了下来,眼看着是越下越大。怪哉!刚才还是煦暖春日,转眼就下起了大雪,伴随而来的还有阵阵寒风,朱瞻基一开始还没觉得冷,这时一阵雪花随风猛地刮到了脸上,像扇了他一巴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徐滨稍微好一些,他里外穿了好几层,却也感到了寒气逼人。

朱瞻基在心里咒骂着这设阵之人,看两人没有打杀起来,就想出这么阴损的法子,想把人活活给冻死在这里!他站了起来,开始活动,想攒点热气,可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把他手和脚都冻僵了。

生火吧,一没打火石,二没柴火,三是这样大的风,有火也吹熄了。

得做点很快热起来的事情。

朱瞻基冻得嘴唇发抖,望着刚从地上站起来的徐滨,突然间扑了过去。徐滨遭了突袭,反应倒是很快,一个侧身堪堪避开。朱瞻基本意也不是真要得手,只是要同他打架,他不管不顾再次出招,两人就在这冰天雪地里打了起来。徐滨看出了他的意图,心想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下手有了分寸,见招拆招,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几十个来回。

既是厮打,挨着碰着蹭着,半分力气都不省,人确实缓过来也热起来了,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计,上百个回合之后,朱瞻基出招徐迟,已有力竭之势,而徐滨用力渐减,也有点支撑不住了,两人就停了下来。

朱瞻基大口地喘气:“没冻死,倒要我累死了。”

徐滨见他一件单薄衣服在风里飘摇,像要被刮走了似的,不知怎的生出点不忍,脱口而出:“我穿得多,外面的袍子给你吧。”

朱瞻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徐滨又说:“要不,歇一会儿,我们再打一场?”

说话间,雪的势头却变小了,又过了一会儿,雪竟然完全停了,草原恢复了刚才的和煦宁静,地上的雪也一块儿消失不见,连滴水珠都没留下。两人倒是不再惊讶,遥想上古时候涿鹿大战,蚩尤就用阵法召唤大雾困住黄帝,险些得胜,眼前这点儿下雪刮风的本事,也不足以为奇了。

朱瞻基已经筋疲力尽,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摸了摸肚子,心想,以往这个时间,自己都用过早膳了,而现在过了饭时不说,还一身的力气都耗尽了,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这里要草管够,要吃的,却什么都没有,也许那水塘里会有鱼?但没有火,不能吃。

仿佛是设阵的人听到他心中所想,突然一张长矮桌就出现在了草地上,上面摆满了瓜果卤味,热菜凉菜,应有尽有。

徐滨也注意到了这个:“这设阵的人既然怕我们饿死,可见不是想要我们性命。”

朱瞻基走到桌前:“可不一定,他发现要我们杀了对方有一定难度,所以干脆给些有毒的食物,毒死我们。”

“得试一试毒。”徐滨点头,“你有什么银器没有?”

朱瞻基笑了:“你看我浑身上下,像有银器的吗?难不成我晚上睡觉还要抱个酒杯?”

他不但没有银器,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插。徐滨在身上摸索一阵,也没找出什么能验毒的。

“你不是略通医术吗?有毒没毒,总能看出来的吧?”

“那要看是什么毒了,有的毒无色无味,光凭看,是看不出的。”

朱瞻基拿起一个红色果子问:“这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徐滨看过去,那果子浑似鸡心,颜色鲜艳欲滴,顶上几片儿叶,浑身凹凸,沾着白芝麻一样的东西,他说:“我也没见过。”

朱瞻基拿近闻了闻,一阵果香沁人心脾,诱人品尝。

“别吃!”徐滨以为他有尝试之意,拦住了他。

话音刚落,朱瞻基手里的草莓消失了,变成了一根香蕉。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想让我们吃?”

其实是作者发现,明朝时候根本没有草莓,这才紧急把草莓给换成了香蕉。

但两个人出于谨慎,对于桌上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动,那桌子无奈地晃了两下,只好消失了。两人认为自己又通过了某种考验,心下正是高兴,连饿肚子也不在意了。只是没得意一会儿,他们就又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次还是朱瞻基发觉的,他抹了一把额头道: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又开始变热了?”

徐滨点了点头:“我正想说,的确是比刚才热了。”

朱瞻基冷笑:“这人真是黔驴技穷!冻不死我们,就想要热死我们。”

天光还是同样的亮敞,但是热浪开始一阵阵儿的,仿佛他们在的不是草原,而是沙漠。朱瞻基热得汗出不止,鼻尖下巴一齐淌着汗,但身上本就只有一件,脱无可脱,只好把领口扯松散些,好多透点风。徐滨看起来比他耐热,但也坚持了不一会儿,就把外袍脱了,再坚持了一会儿,又脱一件,这下子跟朱瞻基一样样了。

朱瞻基热得脸都红了,这时看见眼前潭水,只道自己真是热昏了头,跳进水里不就好了!徐滨也是这么想的,两人正要行动,可那水塘跟先前的雪一样,倏的一下子就消失了,只剩下一池淤泥。

两人傻了眼,看来这设阵人能看穿两人心思,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到底要干什么!

方才冷可以打架,现在热,又要怎么样去暑?两人似在蒸笼里蒸着,左右想不到对策,只知道再热下去,就得坦诚相见,或者去滚那污泥了——虽然脏,总是能缓解一下的。

两人被逼到绝路,决定去滚那淤泥了。

而就在此时,那炙烤般的热度又突然消退了,衣服不用脱了,污泥不用滚了,两人长吁一口气,但是愁眉不展,不知道接下来又要遭到什么折磨。

“我看这布阵的,不像是要我们的命,而是像猫捉着老鼠,先不吃,慢慢玩了再吃。”

徐滨点头:“我一开始以为是针对你的,但现在看来,布阵人可能同我们俩都有仇。”

“真是奇怪,同我们俩都有仇的人,我一个都想不到。”

徐滨正要说话,突然听得一阵极细的风声,他忙道:“小心——!”

朱瞻基痛哼一声,锁骨下方中了一支短小袖箭。

徐滨连忙去捡了先前那把剑横在眼前,提防着还有可能出现的暗箭,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第二支箭来。他转头去查看朱瞻基的伤势,入肉不深,也没伤及心脉,暂无性命之忧。

“我帮你把箭拔了,你忍一忍。”

他拿起剑,用剑尖在那里划了两道小口,顺利地取出了箭。

朱瞻基痛的嘴唇发白,愤然道:“这箭凭什么只射我?”

徐滨没有回答他,他望着拔出来的箭头,说了句让朱瞻基差点吐血的话:

“这箭有毒。”

的确有毒,伤口的血是黑色的,只是以朱瞻基的角度看不见而已,听见说这箭有毒,他果然觉出些不对劲来,心立刻跳的很快,浑身又发起热来。

“要赶紧把毒血给吸出来。”

朱瞻基还没反应过来,徐滨已经凑了过来,嘴唇挨上他的伤口,吮了一口黑血,往旁边吐出来,接着又吮一口。

朱瞻基又痛又麻,想问是什么毒,但是徐滨无暇回答,很快就把毒血都清理干净,他正好随身带了治创口的药,也拿出来洒了,又扯了段布,动作利落给他包扎好。

经过这一箭,两人绕回原地,认为这次迷阵还是冲着朱瞻基来的。

“可是我想不明白,既然是冲着你,为什么要把我也带进来,以设阵人手段,想在这阵法里致你于死地是很容易的,把我也放进来,反而救你一命。”

朱瞻基不语,他思索了一会儿道:“既然这设阵人能知道我们的心思,倒不如直接摊牌。”

他站起身来,冲着天空道:“无耻奸徒,要杀要剐,直接动手就是,何必拿人当耗子耍?还有什么阴招尽快使出来!”

他一通乱喊,本不指望有回应,然而天空中的云渐渐起了变化,慢慢地组成了两个字:

好的。

两个人都愣住了。

朱瞻基转身又往草地上一趟:“等着吧。”他打算休憩一下,徐滨却走了过来,伸手就去扯他衣服。

“你做什么?”

徐滨说:“你的伤口似乎不见了。”

朱瞻基拉开衣领,那里皮肤光洁如初,根本看不出刚刚挨了一箭,不但如此,痛感也消失了。

这设阵人究竟要做什么,真是越来越摸不透了!

徐滨也躺了下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他放马过来吧。”

躺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异样,倒是两人躺舒坦惬意了,不想动了。

这时空气里传来花的香味,但说不清是什么花香,徐滨注意到这一点,就说,有花香。朱瞻基却说,什么花香,没有闻到。

徐滨再次确认,的确是隐隐有一股香味,那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子,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像挠着他的心尖尖儿,让人没由来地躁动,而这样的感觉是他第一次有。

朱瞻基还是什么都没闻到,还说,这里只有草的味道,是不是他生出幻觉来了。

徐滨凑近了一点,然后说,这味道似乎是朱瞻基身上传来的。

 。 

 




 

 

 

 

 

 

 

 



OrbisUnus

#鸡鸣寺消息树开花#

濒危,以及我主要目的是为了拉太子和徐滨这组从未见过面的道家映射。

今天突然看见微博热搜的tag#鸡鸣寺消息树开花#,于是借来用

时间线是朱瞻基请出战剿汉王赵王不成,被罚去南京看书之后太子并重时的一小段。

不到4K的短打,因为我觉得我可能着实对男女主CP么的好感,就不打剧tag了自娱自乐吧。

我忘记剧里有没有太子嫔这个称谓了,沿着太孙嫔直接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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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的季节,昨日又添了场雨,孙若微搬了个板凳就坐在念佛堂的院子里面仰天看着四四方方的一块蓝。要说冷也是冷的,她裹着个斗篷也是要再捧个手炉,奈何心中燥成了一团只觉得不出来吹一场冷...

濒危,以及我主要目的是为了拉太子和徐滨这组从未见过面的道家映射。

今天突然看见微博热搜的tag#鸡鸣寺消息树开花#,于是借来用

时间线是朱瞻基请出战剿汉王赵王不成,被罚去南京看书之后太子并重时的一小段。

不到4K的短打,因为我觉得我可能着实对男女主CP么的好感,就不打剧tag了自娱自乐吧。

我忘记剧里有没有太子嫔这个称谓了,沿着太孙嫔直接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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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的季节,昨日又添了场雨,孙若微搬了个板凳就坐在念佛堂的院子里面仰天看着四四方方的一块蓝。要说冷也是冷的,她裹着个斗篷也是要再捧个手炉,奈何心中燥成了一团只觉得不出来吹一场冷风就得不了自在。朱瞻基这几日终是厌烦了她来来去去的劝说,门闩一搭便将自己锁在了黄册库,没了管的她便干脆躲到了鸡鸣寺里面,倒是落得个双方自在。

当朝的太子爷当年一把将自己爹推上椅子的时候,大约也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湖心里面跟着一堆子账簿蛛网寻死的吧。眼下这种境况,她倒是不怕到时候这条命是不是要跟着去的,只是到底有些灰心丧气,这自小哪怕是游戏也偏要玩到赢才罢休的性子,终究是被那位皇太孙磨耗成了一摊子沙砾,想攥都攥不起了。她刚兀自叹了一口气,便看到那条把四方天割了对半的绳子上落了一只雀,许是昨夜雨大的缘故,这一落便落下许多水来,倒是那雀自己惊了自己就忒儿地飞了。原先成天站在上面的人第一次见面便说自己有半条皇帝命,那时她只当老和尚是个叫人恨得牙痒的老骗子,任他说什么都是不以为意,现下倒是真后悔了最后一次见没指着那个老和尚的鼻子骂一通 ———— 莫说半条皇帝命,现在有没有半条命都要另论呢。

“老骗子!!”

孙若微干脆站起来指着那根锁喊了一声,自从姚广孝去了之后原来那些个小沙弥也都要么跟上京,要么被姚广孝送去了别处,现下连前面那尊毗卢遮那佛的金箔都透出冷清,这一声喊出去也就只有自己的声回一句,倒也真是落得清静了。孙若微略站了一会儿,心道反正现下也无半个人,跟来的三两个内侍也都被她支在了大悲殿外面,再说了被发现了又怎样,还能比等死更糟的不成?便从袖子里面抽了那两封信札来。

被折得齐齐整整的一块,时日不长,边却微微磨毛了些,她第一次在阳光下面如此光明地看这两页字迹。

公事公办的头,却偏生落了句细细叮嘱的尾,按理说这两页看后便当焚了的,只是孙若微到底舍不得,指尖抚过笔画横竖的时候就像是摸过那人的眉眼,对方眼睫颤一颤划过指腹,她便能摹出神态来。此时见着那些个字迹哪里还忍的住,痛痛快快红了眼圈凭着泪珠子往下掉,反而觉得比先前畅快多了,便趁着劲头又对着那根绳子喊了一嗓子:

“想寻死你自己寻死好了!!!!”

却只听咚地一声响,紧接着一叠声的:“太子嫔恕罪,太子嫔恕罪”传到耳边,吓得孙若微呼吸都滞了,忙趁着那小侍卫磕头的空当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腕一缩,便将那两页纸掩在了层叠的袖口下。

“我不是吩咐过,任何人不许进来么,难不成是见太子爷现下被贬南京,连着我这太子嫔也与白人一个无异,便想反了不成么。”

孙若微口里虽淡定,但是看了一圈倒是心中诧异这侍卫进得此处,竟是连叶秋都没跟上来,此刻对方虽然口中还念着“太子嫔恕罪”,但是声确实是颤也不颤,显然是不慌的,便将语气松了松,

“起来罢,何事?”

却见那侍卫未抬头,只掏了指节长的一节和田笔架出来托在掌心,

“求太子嫔容臣近前说话。”


那节笔架在光下润得如一团子脂,只底上沾着一小块枣红的皮子,孙若微是认得此物的,当今圣上还是太子爷的时候病重,在暖阁里帮着批折子的时候她便见过,当时她还暗自感叹过太子爷原先精神好些的时节,在外间料理公务这笔架都未曾拿出来,想必是心头爱物。此时突然悄悄差人携了这笔架来,定是有十万火急之事,便也顾不得礼节,连忙上前示意那侍卫起身。抬头便认出是先前在太子府时为自己送过几次信件之人,一时心下有些预知似的惴惴不安,只看着对方从怀中掏了一份奏折并几张字条过来。

折子倒是熟悉,先前还在京时朱瞻基上书求战多次,折子没有百封也有几十,来来去去不过是这些内容,江苏的粮运、河套的换防零零总总,这份约是最末的一份,比之前又多了些内容。待打开那几张字条,只看得孙若微瞬时心如擂鼓险些惊出声来,急着赶忙把另两张也打开看,均是写了些偈子,似是无关,却又是在一问一答,最末了一张写了“华春满枝,天心月圆。”,刚劲筋骨掩了台阁本有的矫饰,却因心力孱弱的缘故有些虚浮。下面另一人回的:“有处不是有,无处不是无。 有无不到处,馨香满道涂。”似是在劝慰,却是自己熟悉的、总是摹其型却终不得法的、和袖中信札上一般无二的字迹了。

孙若微暗自咬了咬舌尖,心下明了此番便是躲不过去了,强稳了稳嗓子问道: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那侍卫听她发问,便更压低了声音,小心地回道:“陛下说,让太子嫔莫要惊慌,既然陛下认得了太子嫔,便是信了不再疑。会有此枝节,也并不是要纠询您的前尘往事。陛下说,这番相识,是意外、却也是福气,现在只怕实是撑不得了才出此下策叨扰,实是无奈之举,望太子嫔莫怪。”

待到那侍卫继续细说时,孙若微才知道早在她第一次代当今圣上与三杨议事后月余,那张她无意中夹在奏折中的字条便露了破绽。那张字条不过是写着些地名日期,自己按着这几处标注的留意了一番便找出了些赵王动作的踪迹,当日就禀了太子。许是因为一时忙乱,疏忽之下那字条便夹留在了奏折中忘了和其他的一并焚掉,而后也未曾因此出过什么风波。只太子几日后拉着自己说了一番体己话,孙若微只想着是前番有功,也未曾疑这层因果,现在便明白当日太子眉间簇着些的伤感是从何而来了。

原是那日太子爷突然觉得身上爽利了些许,晚间想走动走动就自己进了外间,随手翻着奏折的时候便看到落下这字条来。原本旁人的字倒也罢了,孙若微在书法这一项上天赋本就了得,莫说是上次矫诏的拼力一搏,她仿太子爷笔迹本也是极似的。偏太子爷心细,徐滨又是个怪人,喜张猛龙碑又因体因时生变,她即便自小仿起,却每每因昨似今非吃足了挫败,得其型不得其意,自然被看出了端倪。想到原先的情境,孙若微忍不住低头笑了,她因为这事儿闹出些脾气的时候总会被轻声安慰。很小时候那人会拿些糕点糖果玩意儿来哄她,后来慢慢的自己大了,再被握着手,揽在怀里一笔一划教习的时候,更是因为生出了旁的心思而每次都闹得三分真七分假,徐滨也不说破,自己则是乐在其中多些。

孙若微掐了掐的指尖将心思收了回来,就听那侍卫说道当日还是太子的陛下便召了他过去,只问了这些个信曾送到哪处后,便叮嘱日后若是太子嫔再送信时,需先呈给当今圣上过目,不过不教太子嫔知道罢了,如今算下来,也快满两年了。

话到此处不必往下多说,她先前就隐隐觉得当今圣上和那人不知为何有些相似。明明相貌处事并没有一处似的地方,她却只觉得熟悉,故而当日刚进太子府不久她就自请了去煎药,每次能和太子爷说上几句话的时候甚至比于蔓茵在一处时更安心些。她捧着手里额折子和字条看了看便叮嘱那侍卫两个时辰之后从后山绕过来不要叫旁人看见,那路她自己曾走过的,自然是记得清楚,接着高声道:

“若微明白,请皇后安心,太子一切安好,若微每日诵经望陛下早日康复,福祚绵长。“

待那侍卫退出去了半刻,才唤了叶秋进来伺候笔墨。



十五日之后,南京又下了一场雨,那雨细毛毛地也不扎人,等放晴了气温倒比前日暖上许多,别地都刚是花苞欲开未开的时候,偏这几树已经开得满了,当地百姓说是这鸡鸣寺前神佛保佑,称这几株报信花,每年隔着鸡鸣寺围栏的墙看见花开了,便是真的春暖花开时节了。

孙若微屏退了旁人自己一个人在树下来回踱步。她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候雁北,别来无恙”的字条,心里像被这微风吹颤了的枝条挠着一般不得安生,她一时烦躁,一人穿着着官袍已经在离几步的地方站定了也没发觉。等孙若微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对方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许是一路赶得急了,从官帽下掉了些发丝,脸色相比往日反而红润些,于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再细打量又觉出来这人是瘦了的,官袍的腰带余出来许多却还是空落落地系了一把布料,不觉便红了眼圈。没来的及说两句体己话,后面几个侍卫已经跟了上来。

透过余光里面开成一团的樱桃花瓣,孙若微看到面前的人抬手对她行了一礼,朗声道:

“臣徐滨,拜见太子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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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误会我还是注一下,若微没有真把各放奏折内容抄给徐滨看,太子嘱咐了看到的内容不出门就是真不出门,若微撑死了只是把不知道该不该在太子病重时候替他去和三杨议事、做到什么程度这种事情求助。至于一些提点只是徐滨在老老实实被半软禁时候抄奏折猜的。

太子和徐滨在我这篇设定里除了最后太子转弯让若微把奏折转托给徐滨,之前两人传小纸条也没谈过国事,徐滨猜出来对方是谁了不说破,太子猜到和若微进宫之前的事有关不深究。秉性相合而已,三言两语也能得片刻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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