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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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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蝴蝶的怪兽

死活无关(二)

京都的老树上刚落下一片红叶,一场拍摄便宣告结束。


林徹监督的一声CUT后,沢尻还抱着渡边的身子没有松手。


耳边的哭声已经停止,但那漂亮的女人仍把自己搂在怀里,从外人看自是缓解入戏情绪的正常反应,但对于渡边而言却又多了几分不知所谓的尴尬。

旁人只看得见两人保持着动作在舒缓情绪,只有渡边知道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那位前辈给揉碎了。

她肩头被对方搂紧,那人手上的力度丝毫不减,仿佛一只护仔的孤狼——拥在怀里的,便谁也不给。


在这个紧密的拥抱里,渡边不好意思睁开眼让两人动作中的突兀暴露出去,可偏生在这闭着眼的昏暗里,她又似乎看见一些恍惚残影。...


京都的老树上刚落下一片红叶,一场拍摄便宣告结束。

 

林徹监督的一声CUT后,沢尻还抱着渡边的身子没有松手。

 

耳边的哭声已经停止,但那漂亮的女人仍把自己搂在怀里,从外人看自是缓解入戏情绪的正常反应,但对于渡边而言却又多了几分不知所谓的尴尬。

旁人只看得见两人保持着动作在舒缓情绪,只有渡边知道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那位前辈给揉碎了。

她肩头被对方搂紧,那人手上的力度丝毫不减,仿佛一只护仔的孤狼——拥在怀里的,便谁也不给。

 

在这个紧密的拥抱里,渡边不好意思睁开眼让两人动作中的突兀暴露出去,可偏生在这闭着眼的昏暗里,她又似乎看见一些恍惚残影。

 

江户城的石垣和三叶葵的徽章纹路,枯枝池塘旁的一抹绯色衣角……

陌生而少见的种种记忆,穿过积了灰的岁月朝她滚滚而来,还带着古朴的余香和烟尘,让她看不清明。

 

她忽然感到疼,不是之前道具刀戳到后背的疼,也不是沢尻把自己抱得过紧而导致的微痛。

是从喉咙下三寸靠左的地方,隐隐地扯开一道伤疤的疼。

 

那是不舍得。

她还没想好怎么描述那种感觉,脑子里便给出了胸口泛疼的原因。

——那是因为不舍得才会有的心疼。

 

这就是所谓名女优的演技感染力吗?所以才会把自己也带入角色一起悲喜?

渡边给自己找了个合理一点的解释,暗自佩服抱着自己的那位前辈。

 

耳边渐渐传来场务的脚步和说话声,那紧抱着渡边的手也在此时慢慢松开了力度。

渡边配合地睁开眼,对上的是沢尻哭红的眸子。

 

对方妆容精致的脸上挂着哭痕,已经不再搂着自己的手正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纸巾,慢慢擦着还在流个不停的泪。

渡边看着她蹙起来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胸口有不合时宜且不知为何的疼惜在泛滥。

 

演员在入戏之后,有时候也会出现这样收不住的情况,可这对于沢尻来说很少见,是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渡边更是不知所措。

监督在远处给渡边示意,让她说点什么以帮助沢尻平复一下心情。

 

“对不起。”

张开嘴巴,有点发涩的喉咙让她半天后才吐出这一句。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好像欠那个人很多话,但一时间又找不到词。

 

结果还在抹眼泪的沢尻听到她的话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要这句话、呜、答错了、呜、越听越觉得美代好可怜的……”

她用还有点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渡边,眼睛流着泪,嘴角却忍俊不禁地弯成笑脸的模样。

 

志摩真的会对美代说这句话么……

这分明是志摩心疼美代,却又一不小心用了渡边麻友的思维说出来的话而已。

满满都是可爱而纯粹的美好关心,不见一点来自于志摩角色的悲苦。

 

看着沢尻边哭边笑的模样,渡边懵乎乎地,不知自己说错了哪里。

于是下意识求助地扫了眼监督的位置,对方朝她点点头。

 

其他不提,至少让沢尻顺利地从美代的角色中抽离出来了。

监督放宽了心思,转身让其他人准备下一场的拍摄,一边吩咐让演员们休息。

 

“疼吗?”

渡边跟在沢尻身后在休息区的躺椅处坐下,对方便问了她这么一个问题。

有点粗的嗓音意外地好听,即使带着哭过后的浓浓鼻音,也是爽朗如秋日晴空般的自在舒服。

 

“不是很疼。”

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刚才被戳到的胸口处,渡边轻轻一笑,乖巧的样子看一眼就让人心软。

 

沢尻盯着她的笑容,瞬间晃神。

 

是了,那个神态。

刚才自己抱住她时,那泪眼朦胧中突然闪现的笑容……

跟面前这位女生莫名的相似。

 

摇晃的烛光与纸窗上不停冲撞的飞蛾影子,孩子的啼哭与孤零的金鱼,有着抚子花印纹的粉色折扇……

那些是什么,沢尻不知道,明明什么都没看清,却又像什么都记得。

 

在抱着那人死去的身体时感到彻身切骨的空落,胸腔处的疑问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是否曾失去过谁?

在很久很久的以前?

 

爱别离,求不得。

我是否曾被如此折磨过?

 

直到看到这人刚才的笑容,一切才像是做了解答。

 

“大人您与别人是不同的。”

清冷的声线如幻觉般在耳畔响起,卷裹着大批清晰的痕迹扑面而来。

 

是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却又记得了。

 

沢尻看着那人眉眼,将舌尖泛起的酸涩吞回去,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

哭得过猛容易口干,她顺手拿起一个杯子后仰头就喝了一大口水。

 

喝完之后一个转头,才发现渡边呆呆地看着自己发愣,那眼底奇怪地有种沢尻之前所不曾见过的光,让她吓了一跳。

她演过太多戏,知道那种眼神要用“深情”来形容。

 

即使作为演员知道该怎么把自己之前的情绪用演技藏好,但一贯处变不惊的心底还是开始慌乱,她咽下口里水,做出吃惊的样子问道。

“诶?我喝了你的杯子吗?”

 

对方慌慌张张地收回视线,摇摇头,说出让沢尻哭笑不得的话来。

“对不起。”

 

“你再说对不起信不信我还哭给你看。”

“对不……好的。”

无奈又好笑地调侃一句,才算是得到渡边一句磕磕绊绊的回应。

 

她看着那人乖乖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尝试去搭话,一颗心忐忑又瑟缩到小心翼翼。

“是第一次演死去吗?”

“是。”

 

“美代可是一直都死着呢。”

沢尻的声音在渡边耳边响起来,她转头看去,那人一眼无所谓的样子,就像在说不相干的杂谈。

 

渡边看着她淡漠的侧脸,恰到好处的五官勾勒出难以挑剔的侧脸线条,这个人高不可攀的气质就连在这杂乱的片场中都挡不住。

转回头不再看那位前辈,渡边没有说话,低头默默地喝了一口水。

秋日的阳光柔和,洒在身上很是暖和。

 

自觉从未活过的人,谈何生死。

她懂。

在看见那人仰头饮水时微阖的眼角时,她便懂了。

 

那个动作。

像极了她在浴室里闭目默泪的模样。

 

所以才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您哭了。

 

“请活下来。”

杯子放回桌面,热水在空气中晕染开一团白色的雾气,沢尻盯着那团水汽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在渡边接下来的话中把视线移回对方的脸上。

 

“请活下来。”像是怕沢尻听不见般又强调了一遍,渡边转过头来,素淡的妆容下是可爱的脸庞。她朝着沢尻绽出一个笑容,细小泪痣在秋日阳光下分外清晰。

 

不等沢尻的回答,那人朝她一个微微低头示礼,唇角间吐出一句话。

 

“大人,我们一起活下去吧。”

 

她睫毛低垂,在阳光下投出好看的阴影,清冷的声线有礼谦卑又极富大胆肆意的温柔。

 

沢尻先是一愣,随即淡淡一笑,眼底涌出暖色的光,将手递到那人摊开的掌心里。

还是熟悉的温度和掌纹回路。

 

你终于答对了呢。

志摩。

 

<终>


怕蝴蝶的怪兽

死活无关(一)

能够撑起一个人走下去的理由,有时候微不足道。


“大人您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在最后一口气息从喉咙中离开时,美代的耳边响起这句话来,她认为是临死的幻觉,又期盼这是真的。


那个人。

早在很早以前就不见了。

清澈的瞳孔和倔强的唇角,也随着多年前她的死亡而早早消失。


那时阳光透过木窗的栅栏在地上呈现出如囚牢般的笔直影子。

她的眼底似乎有痛苦神情,又像含着疼惜的光。

在明暗的阴影之间,她的脸色难辨清晰,像是失了谜底的题面,让美代无法得到确切答案。


美代不懂,在自己将刀刃穿过她的后背之际,对方看向自己时那眼底...

能够撑起一个人走下去的理由,有时候微不足道。

 

“大人您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在最后一口气息从喉咙中离开时,美代的耳边响起这句话来,她认为是临死的幻觉,又期盼这是真的。

 

那个人。

早在很早以前就不见了。

清澈的瞳孔和倔强的唇角,也随着多年前她的死亡而早早消失。

 

那时阳光透过木窗的栅栏在地上呈现出如囚牢般的笔直影子。

她的眼底似乎有痛苦神情,又像含着疼惜的光。

在明暗的阴影之间,她的脸色难辨清晰,像是失了谜底的题面,让美代无法得到确切答案。

 

美代不懂,在自己将刀刃穿过她的后背之际,对方看向自己时那眼底的怜惜与不舍是为了什么。

她也不敢去懂。

 

于是用噙着泪的眼看她,刀柄磨得虎口生疼却不敢放开。

抖着声线质问为何要背叛。

那人不做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抱着那人冰冷的身体哭成碎片,心底的问题仍旧无解,磨得如针,字句穿心。

 

像是以那个人的死亡为开端,美代逐渐感到周围人的逝去。

一个两个三个,从中野到养父又到将军,再到自己的孩子,再到大奥一个个女中的消失。

一直到只剩自己躺在这精致和室里苟延残喘。

 

人走的差不多,美代也就老了。

老得如同一截枯木,即使曾经那般明艳诱人,即使栽在最贵重的花盆里,也是难活长久。

 

美代最后的一个月都是在床上度过的,那一个月中她的脑子里都是那个奥女的模样。

她折扇上的抚子花,她低垂温顺的眉眼,只倒映自己一人模样的眸子,对所有人清冷有礼而独对自己偶有撒娇的好听音调。

 

其实在这之前的每一天,她巴不得将那人连名字都忘掉,这样也就不会委屈了自己。

而一旦想忘却,自己又先舍不得起来,只好将自己作为一把锋利的刀去实现更多的野心,以此分散喉间那化不开的涩味。

每一天都想忘掉,便每一天再记起一次,脑海中便又再深刻一分。

 

她已经无数次对自己说那是一次真心错付。

可到了如今这个关头,却连错付的那一个错字都不想承认了。

 

就当没错过罢。

她不曾错,我也不曾。

 

她甚至开始去思考,那人在最后一刻时对自己欲言又止的话究竟是什么。

那人看向自己时眼底的悲哀与疼惜到底是什么。

 

但可能真的是老了,思维也迟缓得不似当年,连去揣测都已经到了来不及的程度。

曾经一切发生迅速到来不及。

如今却是老到一切都来不及。

 

人到死时生命流逝的感觉就分外明晰,美代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活着的痕迹正一点点如流水般从身体里流去。

她昏花的眼睛看见木梁上的细腻雕花,模糊的耳边听到雨窗外风铃摇动。

这由根根木头搭建起来的大奥,就这样用这些单调枯朽的景色将自己圈养在此。

一生一世。

 

“怎样过都是一生……”

唇边轻叹出一口气,美代微阖了下眼。

 

没了你。

我还是活了很久啊。

 

可我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了。

 

活那么久……

感觉比永眠之人都要长寿。

 

美代将头轻轻侧过去看拉门外的庭院,乱蝉之下,衰草围绕出那走过无数次的小池塘。一直被细心呵护的大奥庭院,竟也有这般萧瑟之景,看来真是活得太长了。

她想起年前还去鼓楼那边走了走,灰瓦白墙之下的石垣旁,不见那人的身影。

墙壁冰冰凉凉的,也不见有人去抚摸。

 

她站在回廊上极目张望,心忖对方是否失约不来,让自己一阵空等。

忽然间转角出现白色的一块一角,撩起心弦处的琴声。

 

耳畔侍女的呼喊声大了起来,也焦急了不少。

美代却如听不到。

 

她只是擎着笑,看着那白衣的身影朝自己缓步走来。

 

那人着一身素色,行至面前时低下眉眼,朝自己微微一个鞠躬,然后淡淡地出声。

“大人,我等您很久了。”

 

她精致的耳垂露出来,眼角下的泪痣在白皙肤色上如点墨。

 

美代弯起嘴角,将手放到那人摊开的掌心中。

 

雨燕穿过屋檐,撩起一阵惊雷。

终是浮生一日凉。

 


怕蝴蝶的怪兽

这是一个关于诗人与恶女的故事,或者说,并不算是一个故事,因为她们并无过多的遇见与试探。


那是一个众人狂奔到连灵魂都追不上的时代,是个好时代,又不是个好时代,但幸好人都大抵和几百年前也无太多差别,时间的潮流过来便随之飘荡,潮流过去便在原来干涸的河道上搭建房屋,生火做饭。那两个人也就是在这时光巨浪狂奔卷裹日本的时候陆续抵达这个时代的。


诗人和恶女第一次相遇在路边。怀着孩子的恶女站在路口处,天上微微飘着雨,她没有伞,挺着已经隆起如篮球的肚子,她抬手徒劳地挡住一些散乱的绵细雨丝。天上像是有无数细腻砂糖落在头顶,不多会儿她乌黑的头发上便有了许多白色而潮湿的颗粒。

真...

这是一个关于诗人与恶女的故事,或者说,并不算是一个故事,因为她们并无过多的遇见与试探。

 

那是一个众人狂奔到连灵魂都追不上的时代,是个好时代,又不是个好时代,但幸好人都大抵和几百年前也无太多差别,时间的潮流过来便随之飘荡,潮流过去便在原来干涸的河道上搭建房屋,生火做饭。那两个人也就是在这时光巨浪狂奔卷裹日本的时候陆续抵达这个时代的。

 

诗人和恶女第一次相遇在路边。怀着孩子的恶女站在路口处,天上微微飘着雨,她没有伞,挺着已经隆起如篮球的肚子,她抬手徒劳地挡住一些散乱的绵细雨丝。天上像是有无数细腻砂糖落在头顶,不多会儿她乌黑的头发上便有了许多白色而潮湿的颗粒。

真是糟糕,如果感冒了不知道会不会对胎儿有影响。

恶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短而利落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小巧的脸上五官精致,介于少女的可爱和女人的妩媚中流露出名为美丽的迹象,在这迷蒙纤细的雨中显得像是蒙尘的红绿柱。

 

一把伞在这个时候伸到头顶,挡住细密的雨丝,恶女偏头看去,眼前是一个比自己稍矮一点的女生,看起来年纪也比自己小一点。

女生有微卷及肩的乌黑头发,额前的刘海软而服帖,她的眼睛黑亮如葡萄,皮肤比一般人稍白,身材看上去也偏削瘦,好在平挺的肩膀线条倒也不显得她过分羸弱。现下她撑着伞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一截的恶女,显出幼兽般的柔软目光,让恶女总忍不住想起自己在尾藤少爷家曾见过的那只吉娃娃跑来蹭自己小腿时的模样。

 

雨落在伞顶发出轻微的声响,稍有吃惊后,恶女很快就摆出一贯熟练的笑容,明亮的眸子里盈着甜美笑意。

“谢谢你。”

 

“不客气,您这个样子可不能淋雨,要多为宝宝考虑。”

女生也回以恶女一个温和的笑色,她开口说话,声音和她的相貌一样偏柔软,握着伞柄的手腕细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您要去哪?我送您过去吧。”

接着说完话,女生话里的关心和主动帮助之意并不似她柔弱的外貌,倒像是一个少年的耿直单纯模样,意外的是却又和她弱弱的形象并不违和。

 

“不远,就前面那个路口的宝石店,麻烦你了。”

确实需要好好照顾肚里的孩子,恶女对于这样的善意表示接受与感谢。

 

“您客气了。”

女生笑笑表示不用拘礼,但自己的话里却把敬语用得十分规矩,从一开始和恶女说话时她便如此。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完,随即撑着伞和恶女一起往前面的路口走去,细雨轻挠伞顶,仿佛落雪一般窸窣。

 

是个家教很好的人啊,是哪家的大小姐吗……不对,看这身打扮,并不像是贵族出身的样子呢。

恶女不露声色地打量,有风吹过来撩起她披在后面的头发,女生斜看一眼,默默从恶女背后绕到外侧换手撑伞,帮怀孕的人挡住道路边袭来的凉寒。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弧度,恶女朝女生偏头一笑,秀丽的五官少见显出孩子般的高兴。

 

路不算长,两人一路安静地走着,3分钟左右便到了恶女的店门口。站进了店门的屋檐下,恶女出声挽留。

“进来喝杯热茶再走吧,天气那么冷,会生病的。”

“不了,我还得回去看我的书,虽然用布盖着,但刚才过来时刮了风,我怕打湿了。”

女生一面赶忙摆手笑着拒绝,一面便要走出屋檐。

 

雨虽然不大,但打湿书也足够了,更何况刚才那风那么劲,盖在上面的布肯定会被吹开。真是那样的话,原本卖不出去的就更难卖了。

那时,诗人的脑子里想的是这个。

 

“哎呀,这真是不好意思,我买下来吧,有多少?”

恶女一听也有点愧疚,作势便要从包里拿钱。

 

“不不不,那可不行,你好好休息吧,母亲照顾好身体肚子里的宝宝才会健康,这种事大家看见都会帮的。”

女生连忙按住恶女放在挎包上的手,指尖微凉,触碰到恶女偏热的手背时让准备掏钱的人不由得怔了怔。见恶女没有接话,女生继续笑着打趣推辞。

“再说了,您还没看我的诗集就买下来,我可不成了诈欺了吗?没关系的,先告辞了。”

 

语毕,写诗的女生撑开伞便要离开。

 

“富小路公子。”

一声轻呼叫住女生,她回头,看见那个长相漂亮甜美的年轻孕妇也看着自己。

“嗯?”

她回了个疑问。

 

“我叫富小路公子,如果以后你有什么不便我能帮上忙的话,尽管来这间店找我便是了。”

年轻的美丽孕妇朝女生绽出如少女般的笑容,却又似混着天使与妖怪的气息,总会让人的目光忍不住在其脸上多停留几下,她的声音清亮干脆,比这绵细的雨倒是利落了许多。

 

“您真是太客气了。”

怔了一下,女生噗哧笑了笑,随后悠悠打趣完又接道。

“我就在您店铺前面的那条路上买书,有空可以过来看看,希望您以后记得带伞。”

 

风微微吹起女生的长裙,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恶女看了一眼,抬眉看着站在店门口撑着伞的女生,和气地笑笑。

“你刚才说你的诗集,所以你是个诗人吗?”

“不敢当,顶多算个喜欢写诗的人。”

女生也笑笑回答,随后朝恶女微微鞠躬后礼貌地道别离开。

 

那天,恶女记得她遇到一个诗人,诗人帮她打伞,两个人说话并不无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她转身回店里把刚收到的一枚祖母绿放进保险柜。

那天,诗人记得她帮了一位很美丽的孕妇,回到自己摊子时雨打湿了五本诗集,损失合计9840元,晚一点的时候好友来看她,给她带了一个很大的惠方卷,吃的很撑。

 

之后过去了半年,恶女和诗人没有再见面。虽然诗人依旧每天晚上7点到9点坐在那条路靠近路口的地方卖书,但恶女却不曾在这个时段出现过。曾有一天晚上8点17分的时候,低头看书的诗人被一阵刺耳狭长的鸣笛声吵得抬头张望,看见一辆救护车从路口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吹起她诗集的几页,她只好弯腰探身去抚平,继而接着看自己的书。

对于诗集卖的好与坏,诗人在意的不是太多,在读书之外,诗集的销量甚至还远不如一辆救护车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诗人再见恶女的时候,她已经把孩子生了下来,那时距诗人听到救护车的声音过去了大概一个月左右。

 

“你还在这里卖书啊!”

有带着浓浓惊喜的声音打断低头看书的诗人,她抬眼看去,面前是一位年轻而漂亮的女人,女人一手抱着个看似刚满月的孩子,另一只手则拉着一个不过两岁的小男孩。除此之外,恶女的肩上还背着一个精致的小包,上面缀着闪光的装饰,这显得她并不像一个被两个孩子缠身的母亲,倒更似一位优雅贵妇。

 

“看来您记得带伞了呢。”

诗人自然认出了眼前这位美的让周围路人也侧目的女人,脸上也是同样惊喜的欢快表情。她仰头跟恶女打完招呼,又看了看恶女怀里和牵着的两个孩子,笑着称赞一句。

“真是两个可爱的孩子,您真有福气,上次我都不知道您还有一个孩子呢。”

她说的是大儿子,躲在恶女身后默默的看着诗人,性格不爱说话。

 

“谢谢,我一直记得带呢。上次他在店里睡觉,你没进去喝茶,自然没有见过他。”

恶女摸了摸大儿子的头,朝诗人笑着回话。

“您丈夫真是个幸运的人,能娶到您这么好的妻子,还有这么可爱的两个孩子。”

诗人很顺溜地接了话,是一般的恭喜语句,而恶女在听到后,脸上的笑容却僵了一瞬。

 

尽管有点近视,诗人还是看见了恶女脸上一闪而过的微楞。

所以之后恶女再次扬起的笑容,在诗人眼里怎么看都有了一丝苦笑与逞强的味道在。

 

“您真会说话,我家那位知道的话一定得意得不得了。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带他们去睡觉,下次请您一定要来我店里喝杯茶。”

恶女笑着跟诗人轻快道别,连她自己都不察觉一直和诗人自然谈话的自己,在这句话里意外地加了许多生硬的敬语和不必要的客气谦词。

 

“好,那下次再见。”

诗人安静地看着恶女,听到恶女的匆匆道别后笑着朝她挥挥手,直到恶女的背影走出街口,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换以低头的一个轻叹,嘴角隐隐勾了勾。

 

撒谎是人之本性,在大多数时间我们甚至不能对自己诚实。

恶女没有丈夫,诗人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时就从她修长干净的无名指上猜到。

 

半年后,诗人的诗集卖出三本,一本是好友买的,一本是老师过来鼓励时买的,还有一本是一个小男孩买的,似乎是用来当发音练习。诗人继续坐在街角卖书,虽说是卖书,其实只是换了地方看书而已,她拿着本书从7点坐到9点,然后收摊走人,也不看自己的书摊一眼。

反正也不会有几个人买。

诗人是这样想的,然后便更心安理得地看书,大学文学系的功课对于她来说略简单,大把的空闲这样打发也没什么问题。

 

在这样悠闲看书的时候,诗人看见眼前出现一双程亮的红色高跟鞋,正红的色泽在路灯下如流光的玛瑙。

 

“你还在这里卖书啊!”

同样的话,同样的惊喜语气,还是那个利落微哑的嗓音,诗人抬头,初春微冷的街道上恶女穿着看起来质地良好的蜜色毛呢风衣,她肩上的挎包比上次还要精致十倍,锁扣处的做工十分精细。这样俏丽的人站在暖黄路灯下,柔和而高贵,仿佛真的已经是一位贵妇了。

 

“是啊,倒是您真是越来越美丽了呢,比上次见您时还要漂亮许多,就像是王室的贵族一样。”

诗人也回以惊喜的笑容,这次,她没有提及恶女的丈夫,也不提及她的孩子们。

 

“我真的是王室的私生女哦。”

恶女笑起来,糅杂着甜美与妩媚的脸上闪过调皮的可爱表情。

“说不定王室的人也不如您过得这样好呢。”

笑着的诗人仰头看她,坐着的腰肢一如既往的笔挺如竹。

 

恶女听得诗人这般嘴甜的称赞,鼻间轻哼一笑,半是调侃又半是自嘲般地接了句。

“没有,我可是活得很难看的。”

她说这句话时眉目低垂下去,眼睛盯着诗人书摊最上面的那本诗集,有点像是受了伤的狼,但更多却都是被她掩藏好之后表演出来的优雅和贵气。

 

诗人静静听她说完,淡淡回她。

“没有多少人活得很好看。”

 

听的人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接着笑道。

“也是呢,诗人小姐您真是博学,以后我如果有机会,也想去读大学看看。”

恶女的话里又带上了敬语,于是句子再次变得冗长,她的姿态矫情而造作,诗人盯着她漂亮的唇形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书籍。

 

「女人一旦得知自己相貌丑陋,几句话怎能安慰得了。」

诗人脑子里不知怎地想起书里的一句,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开的书页,顿了一下后才接话。

“像您这么聪明又美丽的人,再好的大学也比不上您呢。”

 

她是这样浅淡的一句话,想得也不过是尽可能多宽慰恶女一点,可听起来怎么都是一句浓烈的赞美。

诗人心思纯真,目的正直,恶女看着、听着,随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柔和而干净,一如诗人素净白皙的脸庞一般,没有一丝装饰用的妆面粉底。

 

“喂,诗人小姐。”

恶女又一次轻声呼了诗人。

“嗯?”

诗人抬头,黑亮的瞳孔里倒映着恶女如画的脸。

 

“君子。”

嘴唇里流出单词,看了眼诗人,恶女继续笑着朝对方解释。

“我的名字,铃木君子,可不是什么王室的私生女。”

 

她的笑容在路灯下如雕刻过后的精美塑像,却又比其多了更多的生气与暖暖温度,那小巧的脸庞上绽出的弧度仿佛盈满整个世界的欢喜与温柔。不再存在什么天使,也不存在什么魔鬼,只是一个纯粹的女人在开心微笑,便美不胜收。

 

诗人也陷入这样的笑容里怔住,片刻后,她感到自己的失态,很快便收好表情,仰头朝对方笑着点头。

“君子……真是个好名字。”

 

然后,诗人在恶女的眸子里看见也笑得灿烂的自己。

 

“你下次一定要来我店里喝杯茶,我的手艺可不差。”

恶女又一次朝诗人邀请,又一次笑着朝诗人道别后走出街口。

 

在恶女离开后第二个星期的水曜日,第四个买诗人作品的人出现了。

 

「云霄里的王者,诗人也跟你相同,

你出没于风暴,嘲笑弓手;

一被放逐到地上,陷于嘲骂声中,

巨人似的翅膀反倒妨碍行走。」

那时诗人低头陷于这段信天翁的诗句中,余光里看见有一只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诗集。她从书里抬起头来,看见那宽大的手掌属于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眉目俊朗,鼻梁高挺。他朝诗人傻气地笑笑,腼腆羞涩。

“写得真好。”

他不好意思地小声一句,说话时不敢抬眼看诗人,耳朵处泛红。

 

诗人愣愣地看着他,讶异之后绽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跟三月回暖的东京相衬。

 

在男人第五次来买走同一本书的时候,诗人答应了他一起晚餐的邀请,之后便答应了更多的请求。一个月后,拎着公文包的男人牵起了诗人的手,负责接她回家。

男人结结巴巴表白的那个夜晚,诗人抬头,看不见月亮,于是她只好低下头来,一连串的动作看起来仿佛就是一个漫长的点头。

 

诗人遇见了她的读者,但她以为遇见了自己的恋人。

 

和男人同居后的第四个月正值夏天,学校的学生陷入一场自以为轰轰烈烈可做英雄的大学运动中。这场红色的暴雨已经潜伏滋长多年,在以前诗人坐在路灯下卖书的时候,便可经常听到两条街外激动的人们在振臂高呼。他们举着标语游街,举办聚会和演讲,在东京的许多地方带来躁动的喊声——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改变世界。

但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于是这些热情的运动又多了丝末日狂欢的味道。

 

而对于商人来说,所谓理想、意识形态和人类事业的东西与他们相关太少,大学与工人的混乱与抗议倒是让他们头疼,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人终究跟随利益,只要利益足够,嘴巴便会闭上。所以商人们依旧在四处奔走进行各种生意洽谈,在他们眼中,哪怕是游行学生和工人们喝的水、吃的便当,都是可以再大赚一次的机会。

恶女也是其中一员,只不过她还在追逐着她的宝石而已,便当与水的商机在她看了之后埋下打算开拓餐饮业的想法。

 

诗人则在这红色的狂欢下放弃了书摊,安心于同居的生活里,偶尔有好友过来请她为新一次的集会撰写演讲词,她很快写完交给对方,然后在咖啡厅看书,之后回去和男人一同晚餐。

世界的变动与冲击有时候动摇着文人,有时候又对他们毫无影响,一如许多文学独立于政治,又在偶尔依靠政治和战争汲取灵感的养分。诗人觉得自己还是运动的一份子,但又觉得自己能做的不多。

 

再见恶女便是这个时候,诗人和男友的生活出现拮据,她想起恶女曾说有事可去宝石店找她,便带了自己母亲送给的项链,想去请教一下恶女,问问这个可以换多少钱。

去到宝石店的时候发现宝石店已经被改成了一个钟表店,从现店主口里诗人得知恶女的店已经搬迁去了别的地方。当拿着好心店主提供的地址找到恶女的店面时,诗人把头仰得极高才看见恶女宝石店的最顶层。

 

“宝石店?您是说富小路桑的公司吗?稍等,这里租用的公司挺多的……唔,找到了……是在第17楼。”

门口的安保礼貌地翻着楼层信息告诉一时想不起恶女名字的诗人,她听到安保的话,后退几步抬头看去,一层楼的空间不大,但确实比以前的店面好得多。

眯着眼睛数到第12层时,诗人放弃继续数下去的打算,直接转身打算离开这栋写字楼门口。

 

“诗人小姐你终于来了!”

转身后便听到这个惊喜的声音,诗人看见刚下车准备进来的恶女站在自己面前,她身上的白色衬衫和黑裙一丝不苟地包裹住姣好身材,比上次的米色风衣更加正式干练得多,也更加别样妩媚诱人得多。

“嗯,来看看您泡的茶是不是真的很好喝。”

诗人看了眼恶女身边穿着西装的三四个人,还是没想起来恶女的名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朝对方点头,将拿着项链的手放进外套口袋里。

 

“抱歉,刚才让你在公司等真是不好意思,请进吧,不过不是那么整洁的地方。”把诗人引进屋来,恶女关上门,看见窗台外的雨有一些进了屋,便拿了清理工具整理,诗人走过去帮忙,恶女脸上浮出歉意。“夏天一下雨的时候这窗台总是忘记关,保姆弄完很快就又脏了。”

即使是两人跪在地上擦水,恶女还是那么腔调十足的说话方式,诗人环顾屋内,其实并没有多么凌乱,相反倒是非常井井有条,整洁得如同她身上一丝不苟的外套。

 

“没什么的,不过您的店面可真吓到我了,那么多层,跟前两年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呢。”

诗人起了点坏心眼,笑着摇摇头,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装作自己并不知道恶女的公司是一栋还是一层。

 

人都有演出来的部分。

诗人也不例外。

 

“写字楼有好有坏吧,下面一二楼的百货商场直销会省掉不少开销。”

收拾好房间的恶女微翘着小指把热水倒进茶壶,她的话里意义模糊,没有纠正诗人说错的地方,也没有说一二楼的商场是不是也是她的。

恶女让人看不见真实。

 

诗人看了恶女一眼,柔柔笑道:“您真是越来越像个贵族了……话说我来不会打扰吗?”

“没关系,保姆已经把孩子哄睡了。”

恶女笑着摇摇头,把泡好的茶放到诗人面前。

“很佩服您呢,照顾孩子又经营公司,很辛苦吧?”

端起茶杯,诗人在喝下去之前悠悠说道。

 

“没有哦,很开心。”

 

恶女坦然的声音让诗人喝了一口茶的动作停下来,她看向对面倒茶的女人,安静等待对方的下一句话。

“我喜欢宝石,它们很漂亮,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觉得很开心。”

恶女果然补充了后续,她一边说着一边轻巧地把茶倒进杯子里,放下茶壶时抬头朝诗人淡淡一笑。

 

看着恶女的笑容,诗人终于想起来之前恶女告诉过她的名字——

叫做富小路公子。

 

“茶很香呢。”

放下茶杯,诗人轻松点评,那装在口袋里的项链,她打算不再拿出来。

“多谢表扬。”

恶女咧嘴一笑,肩膀微微耸了下,像个得了表扬的孩子,少见的俏皮。

 

离开恶女的家的时候,诗人回头看了看恶女,笑道:“下次就该我为你泡茶了。”得到恶女笑着的一句:“真令人期待啊。”

走出了恶女的公寓楼,直到走回家时诗人心里还在耿耿于怀,明明在见到恶女的时候已经不打算再跟这个人来往了,为何又在最后放弃了这个打算呢?

她没想明白,走过一个路口后心思已转到了如何解决目前和男友两人生活的问题上了。

 

把读者当做恋人的诗人,在和对方同居半年后分手。

 

以酒精麻痹自己了一段时间,诗人每晚回家时走路都有点不稳,那天晚上她头重脚轻地走着,看见远处有家宝石店被抢劫,警铃响得吵人。她想往前走进一点看看,脚却不听使唤地别到一起,整个人软绵绵地坐到了地上。

再起来时劫匪已经从诗人眼前的路上跑走了,她撑着身子站起来,看见宝石店的老板哆哆嗦嗦地扶着墙走出来,一副想骂又想哭的样子。

 

借着革命的名义,人的做法再荒唐与邪恶都有了庇护所,一如无数人借着正义肆无忌惮地杀人。

 

诗人安静地抱着电线杆看着那碎了玻璃窗的宝石店一会儿后,脚步跌跌撞撞地往不是家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敲开恶女的门后,诗人便昏昏地倒进了对方怀里,至于恶女是什么表情,又对自己说了什么话,诗人都听不见了。

 

她只记得恶女的怀里有香奈儿5号香水的味道,酒精味有点重,但不如自己身上的酒气浓烈,对方似乎摸了摸自己的头,又好像根本没碰自己。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眼皮沉的睁不开,诗人用最后一丝清醒的脑子想了想这个问题,发现只是徒劳。

 

第二天醒来时,诗人很快就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她红着脸下床,到客厅时发现整个房间都没有主人在,只有一位保姆淡定地看着她,然后给她端来一碗粥。

“公子小姐已经去公司了,她说您醒的话可以在这里,也可以回家,她会负责您的车费。”

保姆一板一眼地汇报情况给诗人,听得诗人宿醉的头更加疼。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摆手婉拒了保姆,诗人第二次离开恶女的公寓。

 

当天晚上,诗人买了礼物亲自登门道谢恶女。

“我知道这很冒失唐突,但我没您联系方式,只好这样。对昨晚的事情真是抱歉,打扰您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诗人说这话时有点结巴,总在担心恶女生气。

 

然而恶女笑着把诗人引进屋里,将其带到座位上坐好,随后自己又继续去厨房忙活。

“义彦去学校组织的旅行了,义辉我刚刚才哄睡着,正打算自己做一次饭呢,你就在这里吃吧。”

 

诗人愣愣地听完,半晌后才恢复自己灵活的舌头,说了句“那也好吧,我来帮您。”

“噗——你要一直这样对我用敬语吗?”

诗人的回答得到恶女突然的笑声,她转头看着站在一边的诗人,笑得轻松。

 

“唔……不知道,感觉第一次见您时就很自然地这么说了。”

低头沉思了一瞬,诗人并没有想出答案,便只能这样诚实地回答。

 

她说了实话,在那个雨天看见恶女的第一眼,她开口便自然地用了敬语,还是略有点古腔古调的那种,连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有点别扭。

因为,她总觉得,自己就该如此跟恶女说话。在很久以前,她便是这样跟恶女说话的。

 

很久以前?

独自回想的诗人愣了下,再看向恶女时,隐隐约约感到对方的侧脸似乎熟悉了不少。并不是由于彼此相识后的熟悉,倒像是一个许久未见的回忆,随着点点滴滴的暗示慢慢被想起后渐渐变得熟悉。

 

可是,很久以前的诗人,并没有跟恶女相识。

 

“自然地就这么说了?哈哈,这算什么回答?”恶女的笑声把诗人拉回现实,她把炸好的猪排夹起放到纸上吸走多余的油,转过来看着诗人时嘴角挂着工整温和的笑。

“难道我就这么吓人吗?你怎么不说你看见我就要下跪呢?”

她轻松地调侃,把盘子里做装饰用的生菜叶摆好。

 

“在路上对你下跪,我怕被当疯子,我已经有两个同学精神失常了,现在大家都很惶恐。”

诗人淡定地解释,仿佛若不会被人当疯子,她肯定是会下跪的。

“所以那天你帮我打伞,是因为想过来朝我下跪?”

恶女对诗人一本正经的解释感到无奈又好笑,她熟练地关上火,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清酒,继续打趣诗人。

“可能吧……啊呃!不不不,没有这回事。”

被调戏的大学生诗人终于反应过来,她着急摆手否认,说话时开始变得磕磕绊绊。

 

恶女笑着安静地看了眼拼命解释的局促诗人,半晌鼻间泄出一丝笑声,随后伸出手塞了一个杯子到诗人手里,嘴角挂着欢快。

“你呀,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

 

她说这话时姿势随意,一贯微微扬起的下巴却意外低了下,好看的眼睛变得全神贯注地看向诗人,语气里有着居高而引人仰望的姿态,又有着温柔赞许诗人的和软体贴。

女王般的眉眼身形,恋人般的暖柔关怀。

 

诗人听着她长者宽慰孩童般的语气,看着她柔软包容的目光,拿着杯子的手半晌没动。

她们这样亲密,不对又对,说不出哪里似曾相识,又陌生如隔千里万里、百年千年。

 

煲汤的锅子已经沸开,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厨房里清晰地响着,把偌大的房间突显得愈发空旷安静,时间都似乎煮沸在了锅里,变成气体蒸发。

 

许久,恶女好歹伸出手在发呆的诗人眼前晃了晃。

“嗯?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诗人避开恶女的疑问,选择了沉默。

 

“那以后对我别再那么客气了,你每次这样加敬语就像在说古文,听着有点别扭。”恶女笑着转开话题,低头揭开盖子尝汤。

“嗯……好的。”

诗人木讷回应,仿佛听命行事的生涩侍女。

 

她不会告诉恶女的。

她不会告诉恶女,她觉得她似乎见过和恶女一样的人。

心思缜密而举止优雅,举手投足恰到好处得似乎经过精心计算,一颦一笑都仿佛在击杀着人心最为脆弱的欲望之地。但比起恶女富小路公子来说,那个人更为妖艳、高贵,眉眼间不可一世的骄傲都足以人臣服,却又在许多不经意间泄露出孩子般的倔强。

 

诗人觉得自己似乎曾跪在那人前面,看见那人白皙的足和质地上乘的素色衣摆,她知道不能抬头,尽管她无比好奇那人自上而下看着自己的眼神。

 

她似乎曾不断地、频繁地卑微而恭敬地喊着那个人的称呼。

她称呼那个人——大人、大人……

所有的句子都加敬语,所有的“你”都用“您”……

 

那人也曾这么对她说过——“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

 

在说这句话时,那人也带着笑,也有温暖的神情,仿佛在宽容自己所有的口误与冒失。

可她并不知道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喊那人“大人”这一头衔时,前面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只感觉那人似乎有极长的睫毛,脖子处有一颗小痣,眼角下方也有一颗,额头很好看,但具体长何样子,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个人,却总觉得跟那个人很熟悉。

 

那天晚上,恶女灌醉了诗人。诗人再次留宿,之后怀着不好意思的心情答应帮恶女的公司在新一轮的项目里牵线大学的教授,并义务为恶女做了两周的文案工作。

恶女巧妙地利用了诗人背后连其本人都不曾注意的资源,诗人在答应时想通这些,笑笑接受。之后,恶女对诗人也更加亲切起来,而在少有的忙碌中,诗人也淡去了不少对于失恋的折磨。可另一方面,帮恶女牵线搭桥的她被伙伴说是背叛运动去帮助资本家,为此她感到无奈而委屈。

 

不过在看见恶女穿着华丽晚礼服时,她又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变成一条七秒记忆的鱼,摆脱开来自于友情和爱情的种种远离与抛弃。

 

“也不怕你笑话,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很久以前就总觉得我好像要遇到一个人。”

项目合作完成的晚上,恶女邀请诗人在自己家中晚餐,和式的菜肴,配一瓶清酒,气氛轻松,两人都说了许多掩盖在皮囊之下的东西,无所顾忌。恶女比诗人能喝,她修长手指捏着玻璃杯的杯壁,慢悠悠跟诗人说着话,就像活了许久的长者在娓娓道来。

“谁?”

微醺的诗人一只手撑着脑袋,笑了笑。

 

“不知道。”恶女轻轻摇头,“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吧,就印象中好像手指很漂亮,人又瘦瘦小小的,说话有点冷冰冰但又很优雅,可具体说了什么我又没有印象。”

她说了一堆,顿了顿,随后又补充道。

“对了,她眼睛下面有颗泪痣。”

 

诗人抬起头,盯住恶女的脸,安静得很,原本扬着的嘴角低下去。

 

不曾注意这点的恶女笑嘻嘻地喝了口,拿着酒杯的手空出食指,俏皮地往诗人的鼻尖轻轻一点,道。

“有点像你呢。”

 

杵着脸的手缓缓放下来,诗人坐直了身子。

 

“哎呀,吓到你了吗?真是不好意思,跟你说笑的。”

毕竟是在各种人间轻松游走的妖精,被外界带着恐慌与赞许的口吻称作“魔女”的人很快就看出诗人的尴尬,她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从刚才的嬉皮又恢复为一贯的端庄得体。

 

“不是的,我没那个意思……那,你觉得你要遇到的那个人,现在遇到了吗?”

跟恶女待久了点,诗人慢慢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处处敬语地谨慎。她摆了摆手,宽慰恶女后微微迟疑,觉得这样问或许不会导致冷场。

 

被问的人轻轻摇了一次头,用一种拿腔拿调的笑容做出优雅的姿态。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盼望见到她,又不想见着她。”

 

这句话说得淡然,却又猛得扎进诗人胸口,让她突然间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咽了下口水,装作若无其事地接着追问:“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恶女嘟起嘴来,像少女般可爱,她挑了下眉,耸耸肩回答。

“我自己也说不好,只是感觉她是个很干净,又让我很痛苦的人。”

 

“那你真的想找到她吗?”

诗人不清楚,明明是在说恶女自己的事情,她自己却变得无比紧张。

 

“不,我不想找到她。”

回答的果断不经过一丝犹豫,夏季的日本,空调都难以降下的温度,诗人却觉得恶女的话仿佛把自己推入寒窖的手,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抿着嘴,继续安静听恶女说下去。

 

“若是可以,我倒希望我以后也不见到她。”

恶女喝了点酒,依旧平静地跟诗人解释着,眉头略皱起来。

“可是很奇怪的是,我又总觉得一定会遇到,肯定躲不开。”

 

“她……是那么让你痛苦的人吗?”诗人声音弱得像是失了许多力气。

 

“噗,不是的。”不知怎的,诗人的一句话逗笑了恶女,她放下杯子,一手杵着脸絮絮叨叨,“我不是在害怕那种痛苦,我只是能够感觉到我似乎曾为她下了所有赌注,但最后却输个精光。”

鼻间泄出笑声,她调侃地弯弯嘴角,抬起手来安静端详小指上的红色宝石戒指。

“输个精光,这可太不吉利了。”

 

缄口的诗人一直等恶女最后一声叹息消失在弥漫着酒香的空气里,才又轻轻接话。

“你很计较输赢呢……”

 

“也不能这么说,做生意嘛,总是不希望这种赔得一子不剩的事情发生。”回答的人笑着,对诗人这般形容并不生气。

“要是真见到那个人,我肯定要狠狠打她一个耳光,居然让我输那么惨。”

恶女这样含着笑意轻松地说,诗人看得不知为何心底隐隐发疼。

 

深沉夜里,有划开的伤口开始慢慢渗血,躲着月色与灯光,安静而隐蔽地渗出来,不知要流到何时。

 

“有空多来这边玩吧,我一个人晚上也没什么人陪,你上过大学,过来或许还能教义彦一些东西呢。”

告辞的时候,恶女递给诗人外套,姿态雅致地发出邀请。

 

诗人看着她,沉默片刻,沉默到连风声由强转弱的变化都听得见,之后她用她黑曜石般的瞳孔看着恶女,点了点头。

 

或许是恶女的话过于柔软直击人心,又或许是处于受伤期间的自己的确脆弱,总之,之后的一个月里,诗人的确经常去恶女的公寓,有时教义彦一些功课,有时只是送点礼品来给恶女,很快就走。

恶女是个很懂女人美丽与温柔的人,做得饭菜虽不算多好,但摆盘总是精致如富家小姐的食盒。她扎起头发来垂眸做菜,一举一动都透着十足十的优雅仪态,撒盐时会翘起好看的小指,修长的食指轻轻转动调料瓶,细盐便如雪点点落到煎得嗞嗞作响的鱼上,房间开始弥漫烤鱼的香气。

 

“你好像胖了点呢,真是少见。”

第二个月的时候恶女请诗人在家里吃饭,当做为义彦补习的报酬,她为诗人盛了饭,坐下来时不经意地一提。

 

诗人拿着筷子的手僵住,随后放下来,语气模仿曾经在书摊前对自己说话的恶女。

“因为我活得很难看啊。”

心死如灰,一字一词里都透着无奈和悲凉。

 

恶女的手也顿住,她放下碗筷看着诗人,幽深黑亮的眸子似是要看穿诗人所有的前世今生。

半晌,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唇间轻吐一句。

“没有,活得很美丽哦。”

 

诗人看着恶女漂亮的额头,口里的饭菜忘了咀嚼。

 

饭后,恶女拿着一个盒子故作神秘地站在诗人面前,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诗人有点呆地看着她如盛满湖泊的眼睛,接着看见她打开盒子,黑色底座上一颗火焰般的石头,温润光华。

“上好的鸽血,看起来不错吧。”恶女的口气里有小孩子急于炫耀的幼稚成分。

“我不是太懂这些。”诗人表示抱歉。

“你的孩子如果出生,我就送这个给她做礼物,你说好不好?”

“你……”

 

看了眼震惊的诗人,恶女理解地笑笑,没有说破,她将石头放到诗人手里,用自己的手包裹住诗人的手,再慢慢合拢,让宝石好好躺在诗人手心。

“这个很漂亮,特别衬你,相信也衬孩子,记得要收好。”

 

诗人愣愣看着恶女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庞,又低头看看盒子里的石头,最后在离开恶女家时无奈笑着点头道。

“好。”

 

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后,诗人坐上了回乡的列车,家乡有清新的空气和广阔的田野,对安胎很有好处。她专门去了趟恶女的公寓做辞别,但却扑了空,只好写了封信放到其邮箱里,然后离开。

 

这次离开,便是15年。

 

诗人再见恶女已是十五年后的事,在国外定居以避开国内运动失败后的种种纷争,她一个人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离开,母亲将她送到机场,父亲不肯亲自看着女儿离开,坐在家里喝醉。如今她再次回来,不过是因为在报纸上看见魔女实业家富小路公子决定结婚的新闻,以及她的企业处于消失的边缘。

 

“真是麻烦你还要跑这么一趟,劳你挂念了。”

开门后的恶女依旧美得不可思议,她脸上带笑,像以前一样装腔作势摆出富人姿态,只不过此时的她,已经确确实实是一个高贵的富人了——那种她一直追求的完美形象。

 

“义彦和义辉呢?”诗人的目光在恶女身上停留了许久,才想起少了两个孩子,想来应该都长大了。

“义彦已经工作了,不在这里住。义辉去上补习班,现在学生里的竞争很大,功课好可不足够,我没那么多时间督促他们功课,只好将他们交给那些老师负责了。”恶女回地轻松,诗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放缓音调小心问出来此的目的。

“我听到了那些新闻,你……还好吗?如果有困难,需要我的话就说,你送的那枚鸽血要拿去救急的话就拿去。”

说着,诗人将装着宝石的盒子放到桌面,里面的鸽血能够挽救一个小公司。

 

倒茶的手顿了下,恶女扫了眼盒子,随即很快笑道。

“哦,那个啊,你没必要这样,真是让你操心。没想到要结婚了还是有那么多烦心事呢。”她说得平常,并看不出什么濒临破产的企业家形象。放下茶壶,恶女将额前头发甩到后面,转了话题。“你呢,孩子还好吗?怎么不带他来一起玩?”

“他跟义辉一样,也要去补习班。”

“都不容易呐……”轻轻感叹一声,恶女看向诗人,“怎么,外面那些新闻很吓人吗?说是魔女终于要嫁人了?还是恶女终于不再祸乱?”

诗人沉默,因为恶女打趣的这几句话,新闻里都有。

 

“我其实和大家一样,喜欢漂亮的东西,但因为我出身不好,我便不能喜欢这些浮夸。”

恶女坐回了沙发,声音变得随意。“都说是我不可能达到的高度。可是追求不可能达到的高度,也不是什么邪恶的事情。”

 

她曾有无数次的梦境,在那里,她如现实的自己一般,从最污浊肮脏的底层走到众人之上,睥睨跪拜的侍女,操控枭雄的君王。在那个梦境里,她自己就是最好的筹码,最锋利的刀刃,剖开人心底的欲望,为所欲为。

无数欢歌笑语混杂阴谋诡计,她一面谄媚,一面在转身后做出鄙视淡漠的脸。

 

而这其中,她似乎得到了谁,又失去了谁,从此她变得一无所有。所以若在现实里,她并不愿意再出现这样的局面。

抛弃了自己换来的光芒,怎会因为一个人而消失?她无法想通。

 

“我的爱情为我带来财富。”

在听到这句话时诗人略惊地抬头,对上说话者恶女静水般的黑色眸子。

 

强者可能是蹂躏道德,弱者可能是在蒙受道德的爱抚,遭受道德迫害的常常是强弱之间的人。最聪明的处世术是,即对世俗投以白眼,又与其同流合污。

恶女的战争,孤高又污浊不堪。

诗人看不见她在外面的样子,也不关心,此刻却开始感到后悔,竟然不曾更多打听一下这位名叫富小路的女人究竟做过什么。

 

“出身低贱就是我的原罪。”

恶女垂眸轻笑,一个弧度里含着薄凉自嘲与早已无所谓的看破。

诗人安静地看她,手指捏紧。

 

“不一样的。”

终于有声音响起,恶女听到声音后微惊地侧头看去,视线里是诗人专注而坚定的眼,那眼底的泪痣,仿佛和此刻认真的主人一样,不带一丝邪气。

“您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诗人接着说,语气似乎是在雄辩,却又温柔得像是伴侣间倚枕耳语的情话。

 

“我看到的您,目光清澈坚毅,即使落魄也是天底下最高贵的人,没人可以轻视您,也请您不要低看自己。”

她淡淡地看着恶女的眼睛这样说道,口气认真诚恳,言词古朴,不像个20世纪的人说的话,并不知怎地竟带上了敬语——从20年前和恶女的那次谈话后,她已经很久对恶女说话不带敬语了。

 

恶女怔怔地看她,端着茶杯的手也忘了放下。

随后她眼睛微微轻阖一下,再睁开时,脸上浮现暖阳般如恋人缠绵痴望的微笑。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她嘴角擎着笑,如此悠悠感叹,像是在说15年前的诗人,又像是在说更为遥远的过去。

 

在那遥远到难以触及的过往里,那个人也曾如此深情而真诚地说着自己与别人不同,眼底清澈纯粹得不似是这污浊世间该有之物。她嫩红的嘴唇轻抿,柔弱中透着坚定,说出来的话像是不会掺杂任何谎言的海誓山盟。

坚如磐石的话语,抚得人心软且暖。

 

诗人因为急忙赶来,家里一遍遍催促,只得停留一阵后告辞离去。走到门口,恶女出声叫住诗人,这是她第三次叫住要离开的人。

“对了,跟你说个事。”

 

诗人在夜晚墨色的背景下回头,室内的光打在她依旧精致的脸上,暖与凉交替融合。恶女看见她疑惑的眼和下方泪痣,舌尖嚅嗫一下后还是坦然说出来。

“我觉得我好像找到那个人了。”

 

诗人听见恶女的话,愣在了原地。漫长的分针走过,她半天才僵硬地说完。

“真是恭喜你——”

一句话,她却没把所有的音节念完,念到一半就打住,因为她记得恶女并不想见到那个人,而她也就不明白这个时候是该恭喜,还是安慰。

 

她只好收起说了一半的话,鞠躬道别,身影一点点浸入黑夜。

 

“我将你作为所有的寄托,你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恶女看着诗人离开的背影走出路口,喃喃地说。

 

她折回客厅,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折扇,那是前几天她陪义辉参加学园祭时偶然看见的,不知怎地便果断买了下来。

手指似是天生就能熟练优雅地打开扇子,恶女看着那粉色的扇面一点点展现出全貌,抚子花的花瓣在折扇的一侧悠悠开放,有樱花的花瓣自窗外落在上面,重叠出类似拥抱的影子来。

 

有一滴湿润落到抚子花的花瓣上,如同清晨的露珠,冷凉而凄美。

 

“没有你,我便不算活着了。”

无月的晚上,恶女坐在窗台缓缓收回折扇,脸上隐隐闪过两道晶莹的痕迹。

 

“可你却先我而死,我该怎么办呢?”

无论是现实,还是她虚幻的想象中,那个人的身影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散落成了斑驳零碎的断面,难以拼凑出她曾经爱着的模样。

可她偏偏又在每个破碎的断面中看见无数个那人的脸庞——清秀干净,眼底的泪痣凝着她所有的眷恋与痴情。

 

一周后,恶女跳楼自杀的消息登在各大媒体头条,诗人静静地走进恶女被抵押的房子里,阳光中浮着细小灰尘。

她木木地在空荡房间里绕了一圈,坐在恶女曾坐过的窗台往下看去,20多层高度,众生如蚂蚁蜉蝣。关起窗来,她看见掉出的折扇,以及……

窗台角落的一个玻璃鱼缸。

 

里面只有一尾金鱼,因为连续三天无人为其换水,此刻它正奄奄一息。诗人怔怔地盯着那鱼,随后放下鱼缸,双手缓缓摊开折扇。

一切的声音随着一点点展开的扇面,慢慢清晰。

 

“将军也一样,你真是个有意思小姑娘。”

“可爱的人,谁也不给。”

“你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为什么背叛我?”

“亏我把你当做活下去的希望,亏我把你当做生的寄托。”

 

“志摩,过来这里。”

曾有最温柔的声音轻唤自己名字,来自一朵危险又美艳的花。

“是,美代大人。”

她如此应道。

 

后颈像是一并拾起回忆,感受到了锋利刀口扎进来的刺痛和凉意,携裹浓浓绝望与狠决。

诗人想起来恶女的话。

 

“我盼望见到她,又不想见着她。”

“我感觉她是个很干净,又让我很痛苦的人。”

“要是真见到那个人,我肯定要狠狠打她一个耳光,居然让我输那么惨。”

 

那么狠决手腕的人,只是想打个耳光就够了。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说出打耳光那句话来的她,是有多么的柔软温暖。

 

她叫富小路公子,她叫铃木君子,她叫……

美代。

 

诗人将鱼缸抱进怀里,低下头去,肩膀颤抖,鱼缸里的水轻轻晃荡。

她没有流泪,而是用全身在哭泣。

 

死者将不会遇到杀手,此为断念断怨,却断不了徒劳的执着。自杀者不得往生,此为绝悔绝恨,但绝不了永恒的徘徊。

她注定不能与她相遇携手,并肩而行。前生不行,此世不行,来世亦不可能。

 

无尽轮回里,花叶永不相见。

 


怕蝴蝶的怪兽

在花魁的记忆里,美代夫人来的时候吉原正是秋天,红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到她面前的茶碗里。她一个人静静端坐在窗边,蓝色的天空将她颀长脖颈和精致侧脸勾出完美的剪影,时光虽在她脸上留了痕迹,却没带走她的半分美丽。

外面一片饥荒,她却看起来岁月静好。


“哎呀,居然是位夫人啊,抱歉久等了。”从花魁道里走了许久才到达屋内的花魁推开拉门,脸上挂着媚笑与客气的惊讶。她垂眉,轻车熟路地在美代面前坐下,端起酒瓶悠悠倒进杯里,话里带笑。“不过,这里可不是阴间茶屋,夫人是不是来错了?”

对面没有答话,倒完酒的花魁停下,略有疑惑地抬起眼看向美代,然后便愣住了。


美代夫人的眼眶是通红的...

在花魁的记忆里,美代夫人来的时候吉原正是秋天,红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到她面前的茶碗里。她一个人静静端坐在窗边,蓝色的天空将她颀长脖颈和精致侧脸勾出完美的剪影,时光虽在她脸上留了痕迹,却没带走她的半分美丽。

外面一片饥荒,她却看起来岁月静好。

 

“哎呀,居然是位夫人啊,抱歉久等了。”从花魁道里走了许久才到达屋内的花魁推开拉门,脸上挂着媚笑与客气的惊讶。她垂眉,轻车熟路地在美代面前坐下,端起酒瓶悠悠倒进杯里,话里带笑。“不过,这里可不是阴间茶屋,夫人是不是来错了?”

对面没有答话,倒完酒的花魁停下,略有疑惑地抬起眼看向美代,然后便愣住了。

 

美代夫人的眼眶是通红的。

漂亮的人眼睛里满是震惊,撑在扶手上的修长手指捏紧,指尖泛白。她娇红的唇瓣微颤,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泪光,显出欣喜与痛苦交织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她便要将对面的花魁抱进怀里放声大哭,却又生生地在惊讶中被止住。

 

花魁怔怔地看了半晌,扶在酒瓶口的手也忘了拿下来。

室内的气氛凝得如同大雪覆盖的冬日,半晌,花魁轻轻开口:“夫人……”

“多大了?”她的话被美代夫人直接打断,接着便是一个带着抖的声音朝她抛来问题。花魁被她突然的开口弄得顿了顿,原本灵活的嘴皮竟一时间没有接上话。

 

“你今年多大了?”夫人再次问她,声线渐渐趋于平稳,之前那瞬间的慌乱与眼泪还在,但已慢慢平静。

“十八。”

花魁反应过来,微一颔首,答。

 

室内又出现了寂静的氛围,片刻后,低着头的花魁才听到美代夫人的声音再次轻轻地响起。

“十八?”那人略有鼻音的声音像春天飘飞的柳絮,虽是疑问,但一点力气也没有。

“看起来不像是不是?”花魁笑了笑,似乎对美代夫人的疑问司空见惯,她大胆地抬起眉,朝对方俏皮而妖媚地勾起嘴角,“大家都这么说,越前大人也说我年纪长得太快,脸貌倒是没跟上,像是死太急了的人一样。”

美代顺着她的声音看向她的脸,素净白皙的面容上即使带着魅惑的妆容,眼角飞红里竟真如她所言那般透着孩子气的灵动清新,看起来确实比十八小了很多。

 

“哪有这种说法。”

见对面的人打量自己后如此说,花魁从容地坐近一点,“他打趣而已,不过也说不定啊,可能前世死时真有什么遗愿未了,所以才这么急匆匆地赶来,急匆匆忙着长大吧。”

她开了个玩笑,对面的美代却没有笑。

 

“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夫人站起身,自上而下地扫了她一眼,扔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茶室。

 

花魁在美代的身影转出茶室后抬起头,目光往门口看了看,不解地耸肩。

一位奇怪的夫人。

 

美代记得她见到花魁的那天,出门时大御所家齐缠了她许久,以至于原本出行的计划被推迟了一些。她乔装走进吉原,拐进风俗王越前的女郎屋,被引上二楼的茶室,结果那位大名鼎鼎的花魁比自己还慢。

花魁走过来都很慢的,主事的妓女这样恭敬地跟她说明。

支走了随行的女中德子,她喝了口茶,耐下心等。

 

当一片红叶飘进她的茶碗里时,拉门被推开,她转头看去,动作在看见来人时僵在原地。

 

“哎呀,居然是位夫人。”来人声音里带着游女们一贯有的轻浮,却又透着点纯真般的俏皮,美代愣愣地看她走过来,在自己面前坐下,端起酒瓶,垂眉倒酒。

她感到自己的指尖颤抖,视线止不住地开始模糊。

 

怎么可能……

那白皙到几乎病弱的肤色,单薄纤细的身子,微翘起的上唇,右眼下如点墨般的小小泪痣……一切的一切,都是美代闭上眼便可想象的熟悉,就像一首背诵千万遍而熟记于心的诗,连一撇一捺的走势都记得清清楚楚。

 

花魁的样子,跟十多年前的那个身影重合。

那个几乎出现在自己每个夜晚梦境里的身影。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美代的异常,抬起画一般的眸子看着她。

 

美代知道自己失态,却无法控制,两人如对峙般地僵持了片刻后,她才一抿唇,问出第一句话:“你多大了?”

对方回答地乖巧,美代其实没怎么听见,只感觉这样的相貌跟其年纪比起来,过分稚嫩了些。

随后对方便懒散轻挑地开起了玩笑,将美代从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地恍惚里扯了回来。

 

她不是她。

虽然长相无差,却还是看出了,她不是她。

 

一样的眉眼与嘴角,花魁的脸上却没有那人清清冷冷的气息,而是时刻带着吉原气息的轻浮不恭。

那带着泪痣的眼即使恭敬地低了下去,依旧媚得很。

可正是这份不像,又狠狠地在美代心口划了一刀,提醒到她曾经彻底的失去与不可挽回。

 

生了一副好皮囊,连折磨起她来都是那么一针见血。

 

于是她站起身,片刻也不想呆,像个落荒而逃的士兵。

 

美浓部推荐的这个花魁,最后是用来击败将军家庆,还是会用来击败自己呢?

回去的路上,美代一面想着,一面咬破了下唇。

 

第二次约见花魁,已是半年后的事情,吉原游廓的秋天离开,屋檐积雪消融,变成了初春的樱色纷飞。饥荒依旧肆虐人间,游乐之地倒是不见半分困窘。

 

“夫人您又来了啊。”花魁推开门时依旧笑得媚极,像美代来时路边绽放的花一样,虽娇不艳,透着在其他游女身上少见的清纯天真。

“上次您只说了两句话就离开,我还以为夫人您生我的气了呢。”她还是同上次一样自然地在美代面前坐下,话里说得担心,神态倒不见惶恐。她端起酒瓶为美代斟了一杯,袖口沾上一片飘进来的樱花。

美代安静地看她倒酒,伸出手,纤长的指尖捏起她袖口的花瓣,反手拿起,看了几眼后放到酒杯里。

 

花魁的动作在美代的指尖碰到袖口时不自然地顿了下。

“多谢夫人。”

她睫毛轻颤,有点躲闪地垂下去,眨了眨。

 

对面的人捕捉到了花魁的样子,鼻间轻轻笑了声,没有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花魁,今天是你的生辰吧,十九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上次的颤抖脆弱,而是带着稳沉的气势,花魁略讶异地抬头,对上美代那双桃花般的眼,眼角有些许细纹,但挡不住那人眸中艳丽的光芒与压人一等的华美感。

“是……难得夫人记挂。”

那双眼睛过分美丽,花魁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躲着人的目光,心里略略吃惊。

 

“那真是恭喜。”美代的声音落在花魁胸口,听得她有点茫。“来时看到有卖,挑了只给你,算做贺礼。”美代一面说着,一面将一只发钗掏出来。

“哎呀,太破费了,多谢夫人。”花魁笑了笑,大方地接过美代递来的礼物,随即便将其直接插到了发丝里。

 

“好看吗?”花魁笑得轻飘飘,是游女们常见的那种老练的勾人笑容,可花魁做起来,却总是比其多一分干净,美而不妖。

美代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淡下去,看着摆弄发钗的花魁,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美代夫人的大名有谁不知?”突然被这样问道,花魁却不露半分慌乱,她淡定地又摸了摸头上的钗,看向美代盈盈一笑,“倒是不曾想到夫人竟然如此美丽,难怪大御所不肯再理朝政了。”

“你懂很多……”美代对花魁淡然的态度显出讶异,随即眼里似闪过一丝失望,“这是好事。”

本是庆幸的口气,听起来却像是某种希冀落空。

 

美代说完,站起身,花魁顺着她的动作抬起头。

“既然是生日,便不打扰你了。”

还是留了一句话便走,花魁看着她离开,转回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回大奥的路上,美代去了一趟智泉院,美浓部毕恭毕敬地朝她行礼。

“夫人,她是否合适?”男人低着头,问的话里透着邀功的期待,美代沉默不答。

 

“十六岁便成为太夫,姿色为吉原上等,尚未接客,也不曾有过情人,但天资聪慧,对时局见解到位,定是知进退之人,可谓内外皆上品,一旦拉拢,将是我们对抗家庆公的一大利器。”见美代无话,美浓部忙接着说了一串,语罢又抬眼看了下对方,“夫人?”

“我知道了。”美代看着前方,心不在焉地应着。

 

两个月后,花魁再次接待了美代,那是个蝉鸣不止的夏日,午后的太阳晒得四处昏沉,人也变得不是那么机灵。

“小的该死,请夫人恕罪。”茶壶滚落一边,水迹顺着桌子蔓延,花魁在美代面前跪着,头低低的,略有慌张的声音显得谨慎乖巧。

美代看着她低头跪着,口里是滴水不漏的敬语,心猛地一疼。

 

“请您回屋。”

“为什么?”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那时那人的声音,似随着花魁的这一跪,全部潮水般地往美代面前涌来,狠狠地冲进早已封闭起来的城门。

她眼眶酸涩,咬着牙,耳下的脸部轮廓因用力咬牙而显得分外清晰。

 

茶室一地寂然。

 

“你不该死……”

不知过了多久,低着头的花魁听到耳边传来美代的声音,轻柔地像是在轻抚孩子,又像是一个失神的呢喃,絮叨地念着一件珍宝。花魁大胆地抬头,看见美代夫人倾城容颜上弥漫的悲伤。

她也感到心口一痛,但不知为何。

 

一瞬过去,美代夫人的脸色恢复了往常的艳丽深沉。

“不过洒了茶而已,不到死的程度。”她朱唇轻启,这次的话完全是对着花魁说的。

 

语毕,她端起洒了半杯的茶,垂眸喝了一口,抬起的袖口遮住大半张脸,花魁则看见那繁花布料后面若隐若现的一个吃痛蹙眉,以及美代眼角的晶莹闪光。

 

“敢问夫人一句。”当美代再次来到吉原的时候,花魁不急着为其斟酒,而是进门后便恭敬地在她面前跪下,少见的正经。

美代怔了下,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小人是否与夫人的某位故识长得相似?”

花魁的声音跌进了茶室的空气里,糅杂着窗外吉原的欢歌艳语,像一首曲子的尾音,收拢了所有的嘈杂喧嚣。

那是个冬天的夜晚,起了些风,积雪窸窣地从屋檐上往下坠,砸出琐碎的节奏。

 

花魁低头跪了很久,跪到她膝盖开始发麻,对面端坐的人却一直没有动静。

 

“没有。”

在花魁几乎要放弃地抬头时,美代压低的嗓音裹着细雪的声音飘进她的耳里。

 

花魁眉头微蹙,随后坐直身子,嘴角戏谑地勾了勾。

“前几天大崎局来了一趟,看到我的时候——”她恢复了往常游刃有余的轻佻,媚眼看向美代时多了几分大胆试探追究的味道,“也是跟夫人您第一次见我时一样的表情……”

 

“你半分都不像。”

未说完的话被带着冷怒的声音打断,花魁识趣地闭了嘴,俯过身去,为说完话后便紧抿双唇的美代添酒。

“是小的唐突了,请夫人恕罪。”她凑近美代,食指沾了点朱红,举止轻浮而大胆地在美代唇角抚了抚,为其补好淡下去的色泽,“让您妆花了,可是小的罪过。”

 

“放肆。”

美代目光挂起冷厉,斜睨她一眼,身子却坐的镇定,未曾起身阻挡她的行为。

 

“大崎局?这么说来寺社奉行的人已经去过吉原了?看来也是去拉拢的。”智泉院里,日启面色严肃,话里透着焦急怒意,他手里的佛珠被捏得仿佛下一刻便要碎裂。

“估计是了,我们必须行动了。”一旁的女中见此,也俯过身来谨慎地看着美代。“花魁来年便二十,正是合适的时候。”她说完,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美代。

 

“夫人,您还在犹豫什么?”

女中的话小心翼翼,美代听得手指发寒。

 

开春的时候,美代在樱花还未绽放之前又一次出现在吉原,越前屋的屋主亲自将她引至二楼雅间,直到花魁出现后才退下去。

屋内只留两人,花魁从容地坐在美代对面,一曲《梅枝》弹得悠扬。

 

美代一言不发地听着,手里折扇缓缓摆动,上面的抚子花瓣也跟着摇荡。曲至半途,她突然开口。

“不要弹了。”

琴声骤歇,花魁放下手,抬眸看着美代。

 

“把衣服脱掉吧。”

美代说得轻松,仿佛在念叨一个平常天气。坐在对面闻此,花魁端坐的身子僵了僵,一贯淡然自若的眸子少见地微动一瞬。

 

“怎么?”见花魁未有动作,美代戏谑地笑了笑,眉毛一挑,“不愿?”

“不是的。只是……”一贯大方的花魁接话时显得硬涩,她难得嚅嗫了片刻,随后才慢吞吞开口,“只是夫人您出的价……还不够。”

她说话的声音极小,是花魁不常出现的为难神情。

 

鼻间不屑地发出一声冷笑,美代端起酒杯,道:“你平日也是这样拒绝别人的吗?”

“是。越前大人说过,不愿的话,直接说价钱不够就可以了。”似乎恢复了镇静,花魁回得坦然,她看着美代,目光毫不闪躲,“不过夫人您这次,是确实不够。”

“要价太低就是自降身价,我会被越前大人骂的。”

说到最后,她又多补充了一句,似乎是怕美代不信。

 

“左卫门这人倒挺会做生意的。”美代笑了笑,自言自语地感叹了声,随后她抬起头,眼睛看向花魁,“那如果我给够了你的价位呢?”

“来者是客,小的没有不做生意的道理。”花魁垂眉,声音里倒也不见勉强。

 

美代不动声色地听着她说完,许久不做反应,茶室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当楼下游女娇而尖锐的笑声飘上来时,美代从身侧拿出一个包裹,放到了两人中间的矮桌上。花魁扫了眼,眸子思索般地左右微顾一刻,旋即恢复平常,却也不伸手接过桌上的东西。

见花魁不动,美代放下手里的杯子,纤长玉指捏着包裹一角的布料,缓缓打开。

 

金黄的色泽,是吉原游廓里所有游女都希望获得的财富。

 

花魁神色平静地看着一袋钱财,笑了笑,手依旧规矩地放在腿上,她抬眉,对上美代漠然的眼睛。

“自夫人到此两年来,每每都给越前屋诸多救济照拂,让我们得以熬过饥荒,这次又突然给这么多,难道是想娶了我不成?”对桌上的钱仿若不见,花魁说完,拿起酒瓶,轻巧地走到美代身侧,捻着袖子,为美代已经喝完的杯子里又斟了一杯。

“你叫什么名字。”美代任由她为自己斟酒,也不急着回答她的玩笑。

“夫人真是有趣,我的名字您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问你本名。”眉头皱了下,美代的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

 

花魁听起来,怎么都不是正经名字,就像她刚才说那娶不娶的话一样,不正经。

 

斟酒的手依旧缓缓地忙活着,花魁嘴角一挑,“我没有名字。”

“从被卖到这里的那天,花魁就是我的名字。况且现在吉原叫花魁的人已经不多了,是不会弄混的。”

她一面倒酒,一面说得轻巧。

 

整个吉原有不下十多个太夫,唯有一个人名字就直唤花魁。

 

美代看她倒完了自己的杯子,又转身拿起另一个杯子倒酒,看来是给她自己也斟了一杯。她静静地看花魁低眉倒酒,嘴唇轻抿一瞬,随即终于开口。

“你可愿入奥?”

 

花魁倒酒的手停了停,又继续镇定地将酒注入杯子。

“为何独来问我?”她将杯子斟满,放下酒瓶,视线从瓶口转到美代身上,嘴角依旧笑意盈盈,似乎对美代会这样问早已料到,“夫人您,是要将我送去那个地方吗?”

美代看着她带泪痣的眼,不答。

 

“一个比这里更大更华丽的吉原?”

花魁的口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刻薄嘲讽,她说完,也不管美代,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美浓部会收你做养女,你资质好,估计不出三月便可进去。”直到花魁将酒杯放下,美代才慢慢出声,视线依旧锁在花魁身上,“你会成为家庆最宠爱的侧室。”

 

“家庆公吗……”眼睛略有出神地盯着杯口残留的酒液,花魁声音稍显漂浮。“在十二代将军身边安排进自己的人,以此巩固自己在大奥里的势力,夫人真是一刻也不肯放松。”

她自语片刻,转而斜视美代,“可是,我为什么要帮夫人您呢?”

“不肯吗?”美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同样抛了个问题给她。

 

花魁盯着美代冷淡的眼看了看,低下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嘴角扬了扬。“我还以为我和夫人可以做朋友呢。”

她笑着说完,将杯底酒一饮而尽。

 

“智泉院的香火应该很旺吧。”放下酒杯,花魁的指尖在杯口轻轻画着圈,美代摇着扇子的手瞬间一滞。

“夫人做的生意,可比我们小小吉原厉害多了,我一无所长,怕是不能为夫人分担什么。”花魁话里带刺,美代听了,不屑地笑笑。

 

“哦,原来花魁是这样看待我的啊。”眉毛傲慢地挑了挑,美代收起手里折扇,啪的一声放到桌上。她笑着,说的话也同样不客气,“无妨,若有看中的和尚,我也会为你引见的。”

她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酒倒在桌上,起身离开。

 

美代走后的第二天,吉原越前屋又来了别人。

 “拜托您了。”水野忠邦的头碰到茶室的地上,唤作志摩的花魁抬眼,看见这老臣洁白的头皮。

 

“大御所已经六十了吧。我去了,能得宠几年呢?不过是为分散那位夫人精力而已。”花魁低头把玩着一根发钗,音调散漫,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美代心狠手辣,大御所却对她有求必应,将军大人也受其束缚。若大御所逝世,不知整个江户会如何。敌人狡猾,自己就得更狡猾,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并未对花魁的怠慢恼怒,水野直起身,说话依旧沉稳,“只要您能让大御所分心便是了,断不能让美代在继承人上再做什么手脚。”

他眼神锐利而冷沉,像条内敛的蛇。

 

把玩着发钗的手停下来,花魁抬起带着泪痣的媚眼,看向水野时透着挑逗的妩媚,以及若有若无的轻佻。

“我,为什么要帮将军呢?”花魁少见地说话不带敬语。

“放肆!”身后的侍从几乎要拔刀,水野忠邦及时止住了他的呵斥,不疾不徐地转回头继续看向花魁。

“一旦家庆公得以摆脱大御所的桎梏,您将是最大的功臣。”

水野沉稳得像水里的巨石,一丝动摇都不曾闪露。

 

“二十岁的美好年纪里,难道不适合得到全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宠爱吗?”离开越前屋的时候,水野如此朝坐在桌前的花魁说道。“请您多考虑一下。”

 

水野和侍从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街道上,花魁从窗边往下看,眼神里是平日从不显露的冰冷。

“小姐……他说的……”一旁的女孩阿琴在花魁身边跪坐下来,她是常伴花魁的一位新造,比花魁小两岁,自花魁懂事起便与其同住同行,虽谈不上相依为命,却也是足够的亲近。

“是假话。”花魁的眼睛依旧看着吉原游廓的出口,嘴里淡淡地接着阿琴的话,“将对手说得过分强大,只是为自己的不择手段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不得已而为之?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得已?他们说着不得已的时候,手早就开始行动了。”

“可是他说美代夫人……”

 

低头轻笑了一声,花魁收回目光,“她看起来孤零零的,一个孤零零的女人怎么能毁得了整个江户呢?”

 

她视线落到手里的发钗上,唇边几句呢喃。

“而一个孤零零的我又怎么可能救得活整个江户呢?”

 

水野忠邦离开吉原没几天,那位摔杯离席的夫人再次来了。

 

“人心真是易变。”她斜倚在矮桌上,手里依旧拿着前几天的折扇轻摇。“没几天你就可以成为功臣了。”

“夫人说的哪里话。”花魁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只当不闻,凑上前去,将茶壶里的热水浇到茶碗和茶筅上,“人心是最难变的了。”她一面温碗,一面答话。

美代摇着扇的手顿住,头微微抬起,细眉微蹙地看向嘴角淡笑的花魁。

 

“越前大人当初为了从深川宿场来到江户,娶了本已金盆洗手的阿定夫人做妻子,阿定夫人甚至为其重新接客,可当两人把越前屋经营成如今这般规模时,越前大人却抛弃了她。”

花魁叙事的声音轻软,美代的眼神里还带着点疑惑,似乎不太明白花魁为何突然谈论起她老板的私事。

 

花魁清淡的语调还在继续,美代不便问,遂安静听下去。

“其实阿定夫人也知道,当初越前大人娶她也只是为了找个精通风俗的专家。不过一旦嫁人,她也慢慢忽视了越前大人最初娶她的心思,直到越前大人娶了侧室,她才想起来,薄幸的人永远都是薄幸的。”

拿着折扇的手猛地捏紧。

 

扫了眼美代的细微动作,花魁笑笑,从盅里取出两勺茶粉倒入碗中,口里缓缓道:“人心难变,它本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说其易变,说其不若初见,不过自己松懈疏忽了……”

“心没变吗?”安静看着花魁调膏的人突然开口,像是不自禁的失言。

被打断的花魁怔了怔,低下眉眼,“小的妄言了。”

“无妨,接着说吧。”

 

“觉得心变了,或许是忘了初见的真心,或许,只是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花魁再次开口,拿着茶筅的手白皙似玉。“无情的人总是无情,痴情的人也总是痴情。”

她的话音落地,整个茶室便只有茶筅击拂建盏的声音。

 

“所以你想说你没变,而是我没看见吗?”茶壶口的白色雾气悠悠飘起,美代的声音过了许久才跟其一并扬起。

“夫人您只是不敢信而已。”花魁放下茶筅,圆润指尖在白色丝帕上轻点一下,“您所处的地方,可能不信真心才是活下去的办法吧。”

风月场里的人说起话来总是带着勾人轻佻,花魁的声音却难得干净,她平静地说着,眼睛看向起了沫的绿色茶膏,未曾注意到对面美代的眸子泛起水色。

 

“痴情总是痴情……”耳畔传来华贵妇人的一声长叹,花魁微惊地看去,但只能看见美代望向窗外春色时那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侧脸。

美人永不会有迟暮的时候。花魁看着美代即使带了岁月皱纹也依旧惊艳世间的脸,心底一面暗暗感慨,一面又对美代那寂寥的神色感到自己也不清楚的悲伤。

她为美代第二次感到心疼,却还是不知道是何缘故。

 

“原来没有变吗?哈哈,真是伤人心。”

看了片刻窗外的樱花,美代垂下眸,嘴角无力地勾了勾,声音带笑却似哭。她如一个老者,累了倦了,眼皮乏力地耷拉下来,嘴唇缓慢开合,似在念叨一个久远的回忆。

 

花魁看着她,觉得美代在说的人是花魁,又不是花魁。怔了片刻,见美代慢慢恢复成一具安静石雕的样子,她才试探地开口。

“那夫人您觉得,我该去哪边呢?”

 

“你该在你自己这一边。”空洞的眼神似被花魁的一问点醒了几分,美代睫毛微抬,话里变得柔和。

没有欲望的人,拥有美代无法打败的堡垒。

 

“我不能信你。”她长长地叹气,不再搭理花魁。

哪怕你是我活着的唯一寄托,我却依然不敢相信你。哪怕我明白你情意不变,也已经不愿再付半分信任。

纵然你不变赤诚纯粹之初心,我却也从未变过多疑狠毒之本性。

 

而要我现在才知道这些,又实在是太伤人了。

 

回到大奥的时候,美代朝手下的御中葛吩咐道,“算了,放弃这个计划,重做别的打算吧。”

“夫人——!”女中德子着急,想努力劝美代收回出口的话。

“她不合适,家庆也不是容易被美色蛊惑的人。”堵了德子的口,美代起身,往内室走去。“我困了,你出去。”

 

而与此同时,吉原越前屋内却也和女中德子一样,显出了紧张的气势。

“拜托您了。”水野再次跪下来,花魁冷冷地觑着他。

“这不是拜托人的口气。”她唇动了动,视线看向一旁哭泣的侍女阿琴,女孩的衣服被撕烂了领口,露出单薄的肩膀。

 

“就一次而已。”水野坐直身子,深沉如蛇的眼睛径直对上花魁冰冷的眸,无视身后女孩瑟瑟发抖的哭泣声。“报酬如此丰厚,左卫门已经答应了。”

花魁眼底闪过一丝敌意,肩膀因深呼吸而抬起,随即又缓缓趋于平淡。

“那小的冒昧请您给阿琴重新买件衣服吧,她素来体弱,会受寒的。”她说完,转头看向窗外,不去理睬水野的回答。

 

水野离开吉原七日后,在美代懒散倚在窗边对着鱼缸发呆时,听到了有人走近门口的声音。御中葛德子跟来人低语了几句,随即朝美代通报。

“夫人,卖扇的人来了。”

 

卖扇?

美代皱了下眉,略一沉吟,随即坐直身子,让德子将人带进来。

 

当门一点点拉开的瞬间,门外的商人缓步走进来,美代感觉呼吸都被捏碎。

“你?!”

她震惊地仰头看着来人,一双美目映着对方眼下的细小泪痣。

 

“小的是来还夫人的折扇。”花魁媚而清秀的脸在一身朴素的衣服里显得更为撩人,她规矩地跪下,不像平日在吉原里那般媚态恣意,却也足够从容清傲。

“你不要命了?”一声呵斥,少见的慌张。

“等了几日,夫人却一直不来,像是忘了小的似的,只好冒昧了。”对美代的反应并不惊奇,花魁慢悠悠从腰间掏出一把折扇,放到对方面前,“平日见夫人从不离身,看来您应该十分珍重吧。”

 

闻此美代愣了愣,继而才移开怒视花魁的眼睛,看向地上摊开的折扇。

抚子的花瓣落在粉色底面上,与此刻满园春色搭调,同时也让那双原本盛着紧张的眸子在看见其的刹那立时软了下来。

她眼底在瞬间溢满水光,嘴带着颤,微微张了张,然而一个轻叹后,这些无意间泄露出的欣喜与庆幸又被她悉数收回深沉的表情里。“我还以为丢了呢。”她平静地说,没有急着去把扇子拿回。

 

这一切被花魁平静地看去。

 

“这地方比起吉原,还真是漂亮太多了。”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待得美代话毕,花魁移开眼,方悠悠开口,用起了以往和她聊天时的闲适语气,“说来夫人半年前让我自己决定是否来此,是放弃了小的吗?”

美代眼波横了她一眼,似是对她那份悠然的样子显出微微嗔怒,她俯身拿起折扇,口里语气倒不像眼神那样冷厉,反是有点耐心解释的味道,“人少了点,不如你那里热闹,强行来此,估计会不习惯。”

 

一个轻笑从唇间泄出。

“哦?夫人放弃让我入奥,难道只是怕我在这里不舒服?”花魁有点反常地不依不饶,看起来倒像是在撒娇。

 

对花魁的态度疑惑地皱了下眉,美代还是不以为然地回答了她。“大奥不是什么好赚钱讲价的地方,每个人都没有拒绝将军的权利。不来最好。”

花魁盯着美代看了片刻,嘴角勾起温软笑色,她低下眉眼,俯身朝美代拜下。

“有夫人您这句话,阿鹤真是万分感激。”

 

看着折扇的人顿住动作,目光移向突然跪下的花魁。

“你叫阿鹤?”她颇有好奇地追问一句。

“贱名而已,我也很久不用了。”

跪着的人轻巧回答,屋外樱花被风带起,有一片飘进屋内,落到她的脚边。

 

花魁在离开美代房间后迷了路,走进了大御所。

 

“谁!”

一人闲坐赏花的家齐在看见花魁的脸时痴了半晌,直到花魁转身跑开后才发现自己并未出现幻觉,遂警觉地喊出口,脚步也跟着追上去。

花魁按照水野所给的路线在大奥各路回廊里穿梭,留给追来的大御所家齐一个模糊轮廓,随后才一点点退着脚步往出口走去。

 

不料后退的时候撞上一个人,她趔趄一下很快站稳,却被身后人小心地伸手抱住,后背跌进对方的胸膛里。

是男人的宽阔肩膀,但不算厚实,反倒略显单薄,花魁慌张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男子,眉目里似和之前看见的大御所家齐公有点相似。她吓了一跳,推开男人无措的手时瞥见对方衣服上的三叶葵纹。

 

这是将军的家纹。

花魁认出,心猛地一沉。

 

“实在抱歉,请您恕罪。”她急忙低下头,匆匆说完后便往后跑去,长袴束缚腿脚,却也顾不了太多。

“等等!你叫什么——”

男人的声音在后方唤她,然后一点点变得遥远。

 

“大奥里有哪个女子眼角带颗泪痣吗?”

傍晚时分,美代受传来到家齐处,一进门便听到这么一句让她心惊的话。

“您在说什么呢?”她声音略有忐忑。

“今天见到个孩子,真是个美人,就是总觉得面熟,好像以前见过似的。”大御所不以为然地说着,未曾注意美代的异常。

 

“可能是跟着商人走错进来的吧”起身坐近,手搭在家齐的胸上拍了拍,美代声音魅惑,“相似的人总是很多的,您当初看见我时,不也总说我像家治公吗?”

听闻家治公的名字,大御所的面色不出美代所料地僵了僵,他尴尬地笑了几声,端起酒杯继续看起舞蹈。

 

美代则侧过脸去,低眉时瞳仁不安地转了转。

 

三日后,美代的声音少见地尖锐响起。

“你说什么!?”

“大御所……已经快到吉原了……”德子脸上也颇为焦急,解释时都带着磕绊。

按在扶手上的指尖瞬间发白,美代深吸一口气,平息了身上的些许颤抖,随即果断吩咐下去:“让美浓部快点过去!一定要拦住他!快!”

 

吉原游廓里的越前屋迎来了最尊贵的客人,花魁跪在地上,头几乎要低到尘埃里。

“别害羞,抬起头来我看看。”大御所家齐的声音尽量温柔,他的折扇挑在花魁下巴上,一面抬起一面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嗯?”

花魁乖觉地配合家齐抬起头,抿了唇之后忐忑开口:“大人……”

“父亲——!”

 

花魁的话是被第十二代将军家庆所打断的。当时那位略有瘦弱的将军冲进屋内,把他的父亲家齐吓了一跳。

他的身后跟着来迟一步的美浓部,见将军在此,美浓部只得慌张地躲到一边。

 

在大御所家齐愠怒地离开后,花魁听到了内向将军的表白。

“别害怕,那是水野擅作主张,我……我不会让父亲抢走你的。”

家庆的肩膀比一般男人单薄,花魁被他搂进怀里,有种未被拥抱住的实感。春夜的风刮进屋来,被抱住的花魁还是觉得有点冷,她提了下肩,自己抱紧了自己的手。

 

花魁没有遇到过能让自己不再畏寒的怀抱。

虽然被不少人搂过,也在很多人的怀里笑得灿烂,可即使被男客们抱得再紧,她也依旧觉得这些都不是个属于她的拥抱。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得到,似乎她应该躺在某个人的怀里,而不是在各种客人臂弯,更不是在这位将军肩上。

可那个人是谁,那个拥抱又是什么样子,花魁想不起来。

 

大御所暗访吉原的事件过去五日,花魁意外地没有被将军召唤,也没有再见过家齐公,而是迎来又一位吉原的常客。

“家齐公这几个月都在跟我念叨吉原的美色。”美代在桌边坐下,她与家齐和家庆不同,女子的身份让她每次到越前屋都足够隐蔽,也没几个人胡乱叨扰,是以姿态分外从容。

花魁坐在她的对面,没有接话,眸子垂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白皙肌肤上投出重重阴影,遮了眼底的泪痣。

 

“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来还折扇的……”不理睬花魁的沉默,折下旁边的一朵干花,美代将花瓣摘下,眼神阴鸷地抬起看着对方,嘴角勾起轻笑,“看来我们的花魁已经做出了选择。”

花魁安静坐着,眉头少见烦躁而隐忍地蹙起,第一次没有为美代斟酒。

 

将花魁的沉默悉数收尽眼里,美丽的夫人扬手把花从窗口扔下楼去。时值初夏,红色的花瓣在一片渐趋繁盛的光景里翻飞,似提前落了一场雪。

“不想跟恶毒的美代为伍,于是去了正直的水野忠邦那里吗?”一双杏眼悠然地看着花瓣飘落,美代的声音带着笑。

 

扫了眼窗外盎然绿意和明亮日光,被抛下的花已经难觅踪迹,“花瓣落去哪也不是由花瓣来决定的。”花魁淡淡开口,没有直接回答美代的问题。

“身不由己的事多了去了。”径直就说破了花魁言外之意,美代放下手,“我可不信我们花魁是会说出‘不得已而为’这种话的人来。”

花魁咬紧后牙,一声不吭,对此不做否认。

 

“所以我很想听听看,潜入大奥勾引家齐公的时候,我们花魁是怎么想的。”美代的声音戏谑且傲慢,一点点显出逼迫的味道。

 

咽了下喉,花魁深吸一口气后抬眼对上美代的眸。

“饥荒七年,单是越前屋的女子就已死去大半,我和阿琴分食一杯茶以充饥的时候,将军大人正在为祭祀忙碌,我记得那时夫人出行,分发了不少粮食。”她看见美代的眼神微有一晃,于是接着说下去,“平民百姓之苦,夫人应该很懂才是。”

“那又如何?”

 

“水野大人希望奢靡之风不再泛滥,而夫人也不是执着富贵之人,两者相斗,总有人受伤。”花魁坐得笔直,目光里却透着自己也不确定的虚浮,“夫人既有这样慈悲怜悯的心肠,为何不借此……”

 

“怜悯?”一声轻笑截下花魁未说完的话,“你以为我是在怜悯?”美代的声调高了些,像是听到了一个令人捧腹的笑话。

花魁心底一沉,略有提起的肩膀失望地松下,“我知道,大盐余党肆虐,不安抚,谁都不好过……”垂下眼去,似是放弃了劝说,声音都变轻了,“对夫人擅自揣测,是我僭越了,请夫人恕罪。”

 

对面的人安静了片刻,看着花魁低眉请罪的样子半晌,眼底方闪过的柔软藏下去。

“你说的没错,我本就出身贫寒,自然是懂百姓之苦,但是……”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花魁听到她话里的转折,抬起眼看她。

“百姓,只是苦,可不代表他们不恶,贵族也一样,只不过稍有权势而已。”

美代的声音落在凉了的茶碗里,花魁听着,感到后背发麻。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贫苦就没有杀戮,不会因为贫苦就没有欺凌,不会因为贫苦就没有邪恶。甚至,因为贫苦,恶将更加丑陋。在寺庙艰难活下去的时候,她便见过,贫穷的武士依旧会同声色犬马、强占良女的富人一样,对美色露出禽兽模样;同样,在吉原卖弄姿色的时候,她亦见过,衣着华丽的贵族依旧会同平民百姓毫不犹豫把女人送至吉原一样,将女儿们卖入大名之家。

人永远是那一拨人,只是所处位置有所不同。

 

花魁闭着嘴,不能反驳美代的话。

 

“所以我不会对任何人怜悯。”夫人的声音响起,花魁的下巴被她用食指挑起来,就像几日前大御所用折扇挑起自己下巴时一样,不同在于,美代的脸随着花魁仰起头而放肆靠近。她开口说话,鼻尖几乎要与花魁的鼻尖相碰。

“水野那个老头一定会输,只要我还在,你别想再靠近大御所一步。”

 

在美代对花魁说完那句话后过去了两个月,当夏季里那些生命繁盛的蝉鸣开始一点点携着衰败准备离开吉原的各个地方时,花魁病了。

“你真的是不要命了。”只有两人的和室里,美代端坐正中,看向穿着商人服饰的花魁微微眯了眯眼。

“小的是来看望阿琴的,但许久不见夫人,实在想念,便先过来冒昧叨扰了。”花魁轻咳了几声,她单薄的身子比之前更瘦了几分,仿佛秋风里的飘零落叶。

 

 “哦?我记得上次花魁你来可不只是为了还我折扇那么简单。阿琴现在是大御所身边红人,花魁你不去见曾经的姐妹,反来找我这么个早就御褥辞退的老人,可是说不过去。”

她嘴角嘲弄地笑笑,声音讥讽地说着,身上的折扇没有打开。花魁听完,忍了下喉咙想要再次咳嗽的不适,恭敬接话。“夫人别这么说,夫人对小的和阿琴多有照顾,小的不会忘。”

 

“是吗?”挑了挑眉,美代看了花魁片刻,随即撑着矮桌俯身过来,脸凑近花魁,气息打在对方的侧脸上,让对方身子僵了僵。

“吉原的女子都喜欢这么不要命地往大奥里冲吗?”

她打量地看着花魁,说话时像蛇在吐信。

 

“水野大人的话她得听,”轻吸一口气恢复镇定,避开美代冷沉的目光,花魁面上风平浪静。她仍是垂着眉,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乖巧知礼,“我是孤儿,四岁时被接到吉原,六岁遇到阿琴。她为补贴家用而来到吉原,在饥荒最烈的那年,她自己饿着也要分一半食物给我。”

她絮絮地说完,又咳了几声,随即往后一点拉开距离,俯身朝美代拜下。

“阿琴这孩子愚钝,此番入奥,还望夫人能多关照她一下。”

 

“愚钝?我怎么没看出来?”美代答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牢牢地紧盯花魁,似乎想从花魁低下去的头颅上瞧出什么端倪,“拦下了你,却没料到还有别人可以打入大御所的心,若说这是我的疏忽的话,她也太会钻空了吧。看来当初家齐公去找你时的大阵仗给了她不小刺激呢。”

她声音像一张白纸那般平淡,却能让人听出内里的寒意和愠怒。

 

“小的也不曾想到阿琴会答应水野大人的提议。”花魁头依旧低着,“可我相信夫人是不会为难阿琴的。”

“你又揣测我了。”美代蔑笑。

“小的不敢,只是吉原女子那么多,除了我和阿琴之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帮助夫人。夫人两年前就找到我,说明早有此打算,可在我拒绝夫人之后,夫人却没有任何再另找他人。”花魁抬起了点头,嘴唇抿了抿,“如此犹豫,难道不是因为夫人同样讨厌将女子作为工具来获胜吗?”

 

耳边传来美代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带刺的嗤笑气息,“何来这样推断?”

花魁暗暗咬了咬牙,鼻间轻呼一口气,随后才似下了决心般地开口,“因为您和别人不一样。”

 

一声落下,花魁明显察觉到对面的人僵住,她略有紧张地咽了咽喉,不再等美代的追问,干脆地把话一起全说了出来。

“从见您的第一面我就一直这么认为,这是位拥有何等清澈眼睛的夫人,目光仿佛能看透这世间所有……”

她的声音干净,一点都不带着风月的轻挑,一字一词缓缓道来,诚恳得不给人质疑的余地。

 

“这样的人,不得不由男人任意摆弄,该会多么痛苦。”

最后一个音落地,花魁也感到心口忐忑,却还是鼓足勇气抬起头。

 

一抬眸,便对上了美代失神的双眸。

一抬眸,花魁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跌进了水里,不断在那双悲伤而温柔的眼睛里往下沉。

 

似乎是有久远的幸福和痛苦一起袭来,花魁几乎要被击倒。

可她其实只是看了美代夫人一眼而已,只是对上了美代夫人那双溢满疼惜爱怜的眸子而已。

 

满屋寂静,端坐的夫人没有出声,怔了片刻的花魁率先清醒。明白此番话已经戳到对方心底,她眨眨眼恢复常态,大胆坐直身子,想要继续说下去。“所以我觉得夫人会对阿琴……”

她的话没有说完,对方在此刻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花魁面前,坐下。

 

“你很会说话,”美代的声音轻轻的,是花魁从未听到的柔和。“但不是这样的,我已经忘记痛苦很久了。”

她说得脆弱,像是悬崖边不堪一击的孤草。

 

心脏猛地被狠狠捏紧,花魁痛得皱起了眉,她避开美代的眼睛,以为劝说无效,但仍不肯放弃地请求。

“即便如此,但阿琴实是无辜之人,她并不懂什么,望夫人您至少留其一命。”

 

一话毕,身边人的脆弱气息瞬间消失了。

“无辜之人……”重复了一次花魁的话,美代似是清醒过来。

 

“无辜?”她鼻间一声冷笑,忽然抓住了花魁的手,脸凑近花魁,“你不也是无辜吗?”

花魁感到呼吸被掐牢,眼里映着美代即使老去也依旧美丽的容颜,心口一直蛰伏的痛更加剧烈起来。

 

美代早已通红的眼深深地看着花魁,鼻子吸了吸。

然后,她轻轻开口。

“你也是无辜的啊,志摩。”

 

像是一个遮掩多年的秘密被揭开,随着那个简单的名字从美代口里吐出,花魁倒吸一口寒气,嘴巴张开,颤抖地轻呼了一声,眼眶在瞬间自己也不觉地盈满了泪,视线一片朦胧。

 

对面的人好似没有注意到花魁的异样,垂了下眸,有一滴泪从她眼里滑下来,落到了她紧抓着花魁的手上。

“可我还是杀了你呀。”一声悠长的叹息,无奈而无力。

美代的声音还在耳边,花魁看着她,心口痛得几乎要死去。她狠狠抓紧衣角,身体却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被美代抓着的手在此刻抽出来,缩回去。

“夫人您认错人了。”

对于自己的失态感到不知缘故的惶恐,花魁抖着身子往后挪了挪,在美代面前跪下,把脸慌张地藏起来。

 

华贵的人也愣了愣,怅然地看了看掌心,方才清醒地看向面前跪下去的人。

“你这孩子,为何总是爱坐在我的对面呢?”

眼里映着花魁颤抖的身子,美代低低感叹了一声。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看中的人选,不存在什么犹豫,安心在吉原好好养病吧。”将手收回,美代站起身,步履飘忽地往内室走,“水野,他会倒的。”

 

花魁失魂落魄地离开美代的处所,还未走进阿琴的地方就被拉住了手臂。

 

“小姐!你终于来见我了!”阿琴激动地拉着花魁,少女的脸庞上洋溢喜悦。

花魁恍惚地看了阿琴片刻,随后才扬起一个浅笑,伸手摸了摸阿琴的头,“不能这样叫我,过得好吗?”

“哦,知道了,我过得很好。”阿琴点点头,又笑起来。“我跟你说,太上皇一点也不可怕,我什么话都不敢说,他也不生气。他给了我好多东西,还请人治好了我父亲的病。”

“那很好,不过还是记住,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装作不知道。”花魁笑笑,见阿琴听话点头后又笑着捏了捏对方的脸,“既然过得开心,就安安心心过下去,别的事,千万别管。”

 

美代的话在第二年尾声的时候得到了证实,水野忠邦的改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反对浪潮中被打乱了步伐,一时间异议声四起,随着水野被勒令归家三月思过,很多人都受了牵连。

 

花魁在落雪的日子再次进入大奥——她来收走阿琴的一些遗物。

已经关上的门被拉开,卷了些翻飞的雪花进来,花魁从阿琴的遗物里抬起头,看见的是身着一身华美艳红的美代。她还生着病,因突然进来的寒意,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病怎么还没好?”无视花魁的目光,美代径直走进屋内桌边坐下,一面说着一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酌了一口,似乎也不期待花魁会回答她。

 

“阿琴死了。”花魁的眼还有点红,她穿得朴素,麻料的衣服和美代的唐衣形成鲜明对比,但脸庞的精致却又和美代的相融洽。

“生老病死,不是正常的吗?”

美代没有看她,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摩挲边缘。“水野遭到了弹劾,家眷都跟着吃了不少苦,不止她一个。”

 

“是,入奥两年不到就与和尚私通,后畏罪自杀也只能怪她自己。”花魁鼻间泄出冷笑,话里带着刺。

“大御所把她葬在城西,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只要认得出她的墓的话。”没有理会花魁话里的嘲讽,美代站起身,推开门打算出去,屋外风雪随之卷进来,她盘起的发则纹丝不动。

 

“夫人。”在一阵风声里叫住了要往前走的美代,花魁依旧坐在地上,只是抬起头来,目光冷然地看着美代下颚的骨骼轮廓,“她不过是水野的一颗棋,入奥也只是为了……”

“也只是为了一瞬间的荣华,不是吗?”花魁的话被美代堵住,她抿起唇,眼底显出理亏和隐痛,看向美代时眸子又冷了几分。

 

“为了欲望要付出代价,这有哪里不对?”回转过身,美代自上而下看着花魁,话如冰棱,像屋外风雪一般寒气四溢,“要么就拼命活下去,要么就像你一样的放弃欲望,这样才逃得掉,路是自己选的。”

 

“逃得掉?”一声笑里带着重重的自嘲,花魁毫不客气地抬眼对上美代的眸子,“我怎么可能逃得掉?”

那素来与世无争的寡淡眉眼,如今盛了冷傲如刀的光,看向美代时让她也吸了口气。

 

“夫人觉得,我真的是逃掉的吗?”

花魁的声音带笑,面色却如一匹狼,连眼眶里的泪光都似是冰冰冷冷的。美代看着她仰起来的精致脸庞,抿紧了唇。

 

“不是的啊。”花魁并不等美代接话,自己便答了。

然后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口里的话一字字刺到美代身上。“我不是逃掉的,是夫人您放掉的。”

 

“放肆!”美代后背一凉,眉头皱起,刚说完便听到花魁轻笑的一句话。

 

“放肆?”

她笑着,眼神彻底冷下去。

“我若无此皮相,夫人您怎会饶小人一命?我若不似志摩,夫人您又怎会不忍心送我入奥?”

 

“你说什么!”

美代暴呵止住花魁的话,她震惊地往前迈一步,精致眸里震怒地看向在地上坐得小小一个的花魁,抖着声线逼问。

“你说了谁的名字?你说!”

 

“阿琴连跟将军说话都会发抖,就算她是水野派去的人,又能做何事?夫人又何必非要对这样一无所知的人赶尽杀绝?”花魁直直地看着美代,她忍下喉咙里的咳嗽,既不起身逼视,也不做任何退让,“夫人您说您早就忘记了痛苦,我当时只当夫人在逞强,看来夫人并没有撒谎。”

她嘴角勾起笑,冷冷地扫了满脸震惊的美代一眼。

“您,果然早就忘了志摩,就连她跟您说的话,也都忘记了。”

 

“你住口!”

一声呵斥暴响在屋内,美代扬起手,胸膛急剧起伏。

 

花魁仰头看她,眼底毫不躲避。

屋外风雪呼啸,穿过回廊,将院里树枝都刮得如刀戈铿锵作响,室内气氛如同战场,剑拔弩张间仿佛下一刻就是血流成河。

 

风声在两人长久的对峙中渐渐平息。

 

美代扬起的手,终究是没有落下去。

“你可知道你叫了谁的名字?”

她咬着被气得颤抖的唇,放下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花魁直勾勾地看着美代,眼底的兵刃一点点退去,随后她移开眼,低头自嘲笑笑。

“夫人说的没错,我果然是生了副好皮囊,让您连打一下都舍不得。”

 

“蛇蝎。”美代厌恶的一句,转身过去不再看她。

“不敢当,夫人您可是比蛇还毒。”花魁回嘴。

“你以为你是谁?”比花魁的话还要刻薄,美代看着屋外飞雪,手还在发抖,遂紧紧握住“你以为你看破人心,我就会对阿琴视为友军了吗?阿琴就能活得下来吗?”

 

“那看来是我恃宠而骄了。”花魁对美代的打压毫不在意,她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姿态,语气再次恭敬起来,“今日出言冒犯夫人,是小的狂妄,望夫人恕罪。”

花魁又一次朝美代恭敬跪下,美代回头看着她几乎要贴到地面上的头,胸口压抑的怒意还在起伏,手上却已再无力气。

 

冬天过去,春天过去,直到又一年的秋天到来时,整个江户城都在传大御所家齐公缠绵病榻的消息。

同样生病的花魁坐在男客怀里听他们讨论终于可以摆脱父亲控制的家庆将军,忍不住咳了几声,抱着她的大名疼惜地揉了揉她的肩,随后借机劝了她一杯酒。趁着花魁放下酒杯的时候,大名的唇放荡地蹭了蹭她的脖子,被她老练而娇嗔地点了脑袋轻声呵斥,满室嬉笑一片。

 

客人在半夜离去,花魁坐在一地狼藉中整理衣服,门在此时被推开,继而便进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哎呀,居然是夫人啊。”花魁故作惊讶地扬起笑脸,她的衣领还敞着,露出锁骨肩膀和一半的胸部,显得说出此话时媚态十足,分外勾人,“大半年都不来,小的还以为夫人也忘了小的呢。”

 

她一个“也”字,戳得来人脚步一滞。

 

移开眼无视花魁此刻衣衫不整的样子,美代在其对面坐下,直接开口问道,声音清冷中带着压抑的不悦。

“阿琴死前给你留了封信,她说了什么。”

 

伸手把倒了的酒杯扶正,花魁勾勾嘴角,不理睬自己身上的凌乱,直直看向美代。“夫人只是来问这个?”

美代眯起眼打量了一遍花魁,紧抿了一下唇。“连水野也不知道这信的存在,你为什么隐瞒?”

 

“让死人安息不是很好吗?”花魁答非所问,她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她抬手捋往耳后,脖子上的一个浅色唇印便分外显眼。

“你接客了?”美代目光被其引去,下意识问出口。

 

“夫人啊,我都二十三了,若不是夫人这几年的庇护,早就该接客了。”花魁笑笑,忍不住又咳了几声,“不过谁会跟一个病人欢好呢?”她淡淡补充一句,随即又想起什么地抬起头。

“说起来倒是听说太上皇的病越来越重了。”

 

美代眉头皱起,不悦地看向花魁,“这不用你管。”

她感到愠怒,不知是因为花魁咳嗽的那几声太过让人烦躁,还是她说的那一直让美代犯愁的家齐话题让人恼怒。

 

“嗯,是不用我管,不过……”花魁从容接话,摆正了酒杯,她抬起眉,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家齐公一旦去世,夫人您该去哪儿呢?”

 

手在花魁此话一出时捏紧,美代冷冷地看她,随后起身,“看来我是白来一趟了。”

“诏书,准备妥当了吗?”

 

花魁的一句话硬生生逼停了美代欲走的脚步。

 

警觉地回头看向花魁,美代愈发觉得这个女子的可怕。她如一匹狼紧盯着一条蛇,全身皆是戒备。

 

“放心,夫人,我不会说的。”似乎是看穿了美代的提防,花魁笑着也站起身,拉了拉领口,走近美代面前,直视其眸。

“我虽然对夫人有怨,”她像只狐狸狡猾地笑着,话里却意外诚恳,“但我不想害您。”

 

“这就是阿琴信里的内容?”狐疑地看向对方,美代抬起下巴,“你想要什么?”

“请夫人收手。”

 

“哼。”一声蔑笑,美代扬眉看着花魁淡然的笑脸,“当初家庆的老臣水野本想将你送到家齐的身边,好以此来削弱我,不料家庆却看上了你,这倒顺了我的意,结果你将家庆也拒绝了。”

她顿了顿,见花魁依旧是一副淡泊自得的样子,不由得心里更加添火。

“你哪一方都不是,凭什么资格来劝我?”

出口的话更加刻薄,对方却一点恼怒之色都无。

 

“人死便一了百了,只有活人为其所累,阿琴的事我已不想再折磨自己,夫人若以为我是为了阿琴而在报复,那大可不必。”花魁未对美代的嘲讽做出反应,反而依旧浅笑,“只是从阿琴的信来看,夫人矫诏的计划,恐不会成功。”

“你威胁我?”

“怎么会呢?”像是被美代的推测逗乐,花魁轻咳一声后掩嘴轻笑,“广大院夫人和将军家庆公可是对您虎视眈眈呐,一旦将军去世,夫人最好隐忍一段时间,勿让他们抓了把柄才好。”

 

“我凭什么相信你?”

“夫人您当初百般护我不入大奥,哪怕只是因为替代某人,也让我感激不已。这次提醒就当报恩,从此我和夫人就不再牵连了。”

花魁话说得轻巧,听得人却浑身都怔住。

 

“不再牵连……”她恍惚地重复了一声,随即很快清醒,“呵,我们何时有过牵连?”

一语落地,美丽的夫人拂袖而去,留了半室的余香陪着花魁。

 

秋天很快过去,冬天来得稍早,虽是按部就班而来,却也来得突然。一年就此翻过,在积雪将要消融的二月,大御所家齐在众人的议论中如早来的冬天一般,不出预料又同样极为突然地去世了。

一切蛰伏在水下的东西开始齐齐往水面上跳出,大御所去世后第三天,其侧室阿美代夫人带着其遗书面见家庆,声称家齐公指定让其女儿前田家溶姬之子犬千代做世子家定之养子,将来以继任第十四代将军之位。然诏书公布之后,大御所正室广大院和将军家庆却坚称此遗书乃是美代伪造,并派了老中水野忠邦开始对美代势力进行了声势浩大的追查。

于是一时间,此事取代了大御所的死讯,成为江户城里最大的话题。

 

而当美代夫人矫诏事件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花魁的私人住处却闯进来一群人,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其架走,离开了吉原。

 

蒙眼的布条被揭下后,花魁还未适应光线的眼睛看见那位华美如画的夫人坐在前方,迷蒙的视线看东西时模糊,于是夫人的脸就美得更加不真实起来。

“家臣们没有搜到阿琴的信,你藏哪儿了?”

坐在上方的人冷冷觑着自上俯视跪在地上的花魁,对方身子比前几个月又瘦了些,病好像还没好,跪着时咳了好几声。

 

“遗物这种东西,放在活人身边得多煞气呀。”花魁看见美代后脸上的惊慌便都退下了,她抬起脸,话音轻淡。

听到花魁的调笑,美代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起身走近花魁,蹲下来与其平视,“哦?煞气?所以就交给了将军吗?”

 

花魁怔了下,随即笑得不屑。

“夫人您……”她重重咳了几声,因为来不及转头,几个咳嗽正正打到了美代的脸上,对方冷着脸,却也没避开,花魁深吸几口气平复下呼吸,随后才接着问,“难道夫人认为,是我告发的吗?”

“难道不是吗?”没有理睬被咳嗽冲脸的冒犯,美代眼睛像狼一样狠狠盯着花魁,“你认为我取了阿琴的命,现在难道不是来讨回去的时候吗?”

 

“我早就说过,我不想为阿琴复仇,退一步讲就算要复仇,也不止夫人您一个人。”花魁轻换了口气,继而抬眸,声音变得低缓,“夫人,人命不是生意,不可以一命换一命的。您再这样说,小的会以为是您没有欠阿琴一命,反倒是欠了我一命,所以急着想来偿还。”

她的话音一落,美代的脸色僵了僵。

 

“直到你交出信,否则就别想离开。”

美代站起身,扔下这句话后走出茶室,身后的家丁给花魁松了绑,随后锁上门。

 

花魁在这个宅院里待了下来,除了无法外出外,起居饮食都有人照料,甚至美代还请人好好看了看花魁的病。虽然大夫也不知花魁为何频繁生病,但这样的照顾下,明明一个软禁却给了花魁一种被拉来养病的错觉。不过因为被隔离在此,花魁也断了和外界的消息,她每天画一笔来记录日子,好让自己不至于真的变成野人。

记了三十多笔后,花魁的门被打开,走进来的美代身上沾着浓重酒气,吓了花魁一跳。

 

“夫人您……”她站起身,想上前扶住对方,脚步又谨慎地不敢迈出。

然而,在花魁还犹豫的时候,对方却直接一步向前,修长的手指牢牢抓住了花魁的手臂,看起来瘦弱的夫人,手却很有力气,捏得花魁都觉得疼。

花魁被她箍在原地,话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封信到底在哪儿?你不可能交给家庆,那是你巴不得躲开的人。”美代开口,眼眶通红,花魁听出了她颤抖声线里似有似无的哭腔。

“已经和阿琴一起葬了,谁都不可能找到的,您放弃吧,家庆若真的知道,只可能是夫人手下的疏忽。”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美代竟会心口发疼,花魁一面干脆地回答,一面伸手扶住她,想要将其扶到一边坐下。

 

已经有点醉眼朦胧的人听到了花魁的声音,笑了笑,忽然松开抓着花魁的手,接着往其腰间伸去。

美代细长的手臂环着花魁苗条的腰,就这样将其紧紧搂进了怀里。

 

措不及防被抱紧,花魁整个人都愣住。

 

 “你为何就是不放过我?”

美代的声音带着颤,裹着绵绵热气轻轻打在花魁耳上,她说得过分柔软轻薄,像一片脆弱的叶子,又更像一句私密情话。

花魁怔怔地听着,身体开始因震惊而发抖,嘴巴惊讶地微微张开,说不出半个字。

 

“志摩啊,你来我身边吧。”

夫人温柔的声线还在耳边,她轻吐出那个名字,让花魁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立时酸了起来。

 

“别再这样……别再……别再站在我的对面了。”

最后的一句话里,美代像是个委屈的孩子,她把花魁搂得愈发紧,全然不顾怀里人的反应,花魁感到衣领处润湿了一大片。

 

那一天,当焦急寻找的女中发现美代并将其带离房间后,花魁在原地呆呆地立了许久,随后无力地跌在地上,眸里全是震惊,眼泪在跌到地上的瞬间便夺眶而出。

 

怎么可能?

她颤抖地伸出手抓紧自己的手臂,将自己再次抱紧,如同一个冬天在雪地瑟瑟发抖的妇人。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怀抱会那么暖呢?

 

在美代突然出现后的第二天中午,拘禁花魁的房门再次被打开,女中德子走进来,递给花魁一个包裹。

“夫人让你离开吉原,治好身上的病之后,就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将包裹塞到花魁怀里,完成任务的女中转身便走,看起来脚步匆忙。

“这是什么话?”急急拉住来人,花魁眉头蹙起。

 

“你还是快走吧,日启大人和日尚大人昨晚都死在狱中,寺社奉行现在正往夫人的地方去呢。”女中焦急地回答,脸色非常难看,见花魁闪过吃惊之后还是一副不罢休的样子,只好苦着脸又向其多解释了一句。

“夫人说,她救不了阿琴,至少不能让你再因她而死,你不要再多疑了,快走吧。”

 

“再?”脸色一怔,随即花魁很快抓住话里的关键,“她救阿琴?”

“阿琴夫人初入大奥时美代夫人有嘱咐我多加注意留心,以防其他侧室嫉妒使其遭到什么不测,但还是……啧,哎呀,你别问了,你不走我就要走了!”解释到一半后,德子都快急哭了,她使力甩开花魁的手,“反正夫人只是要我把东西给你,其他你自己看着办!”

她步履如踏火堆,慌里慌张地就离开了屋子。

 

花魁木木地站在回廊上半晌,随即也将包裹背在身上,跟着女中之前的路线走出了宅院。

 

当夜,越前左卫门在打开被敲了多次的店门时,因吃惊而张大的嘴巴可以吞下一个鸡蛋。

“你——!”他话被噎在喉咙,看向来人。“你回来了?!”

“我决定了,我要江户城最尊贵的人来赎我,请大人您帮我吧。”

月光洒在来人天资绝色的脸上,她浅浅一笑,眼底的泪痣凝起千万种风情。

 

美代的计划确实如女中所说那般败露得彻底,随着伪造遗书被揭穿后,其策划政变的阴谋也被打破,几乎在一夜之间,美代在大奥的势力被一扫而空。民间所传那风光无限、几近妖媚一般的宠姬美代,就这样结束了她大奥的人生。

后来的史书是这样记载美代的——矫诏失败,被逐出大奥,其女溶姬接其至前田家。

 

“恶人,如何敢求善果。”

当女儿溶姬跪坐在自己身边哭泣着说出当时因害怕而放弃政变的实情时,美代闭上眼,如一口老钟缓慢而低沉地说道。

 

在美代离开大奥的那一天,二十五岁的花魁坐着轿子,进入了有将军家庆等待着她的大奥。

 

两个月后,仲夏的一天,前田家美代的屋内,迎来了一位华丽的妇人。

“夫人即使落发了,还是那么美丽呀。”进屋的人说话声音清脆好听,却美中不足地在说完后咳了几声,美代撑着扶手的指尖捏紧,神情复杂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花魁。

或者说,阿鹤大人。

 

“你的病怎么还没好?”因为在屋内,美代并没有带头巾,齐肩的发丝垂着,听到花魁的话,她坐直身子,冷冷地问,眼光扫过花魁脚边露出的浓色长袴,了然地移开视线。

“家庆还没纳你为侧室吗?”不等花魁回答,美代轻蔑地笑了笑,自己先转了话题,“真是奇怪,他早就想得到你,现在你进了大奥,他倒没有那么心急了。”

 

“将军体恤小的,说是等这病稍有好转后再考虑。”花魁对美代的挖苦不以为然,笑盈盈地在其对面坐下。“一个御中葛的位子,还是不错的。”

“噗,等病情好转?这难道不是我们花魁自己的推辞吗?”美代不屑地笑出声,随后看向花魁清秀的脸,经过了大奥的进一步装扮,她变得更加风姿卓绰,一举一动中把她以前就分外突出的优雅清丽气质发挥得更为淋漓尽致,身上再也不见了那股风俗媚态。

 

也是,本就是一只不小心跌进泥沼里的鹤,沾不了多少污浊俗气。

默不作声打量了一遍花魁,见对方并不否认自己的推断,美代懒洋洋打开折扇,问:“你来干什么?”

 

“难得路过此处,进来跟夫人聊聊天,不行么?”花魁笑得动人。

“别跟我绕来绕去。”美代单刀直入,眼睛盯着扇面的花瓣。

 

“明日的祭祀,夫人请推辞,不要出去。”

花魁平淡地说着,眉头皱起,美代警觉地看向面前的人。

瞥见了美代的神情,花魁笑笑,侧头看向对方,压低了声音,“自从矫诏事件后,他还是想除掉夫人,毕竟他受了家齐公那么多年的压制,很多怨气都转到夫人身上了。”

 

她用了“他”来指代,美代很快明白花魁说的人是谁。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花魁答得简单。

 

“因为我无辜吗?”美代明显不信这样短小的措辞,她定定看着花魁,像是在其脸上寻找她撒谎的证据,话里带着酸,“毕竟我们花魁可是同情百姓之苦的人……”

“夫人,我早就说过了,”鼻间泄出无谓的笑,花魁看向美代,还是如以前那般一副淡泊从容的样子,“我虽曾怨过您,但我不会害您。”

 

“你已经害我太多了。”

美代回话很快,花魁怔了怔,垂下眼去。

 

室内安静,屋外的蝉鸣就显得更为躁动。

 

“但我也害了你太多啊。”

一声叹息响起,花魁微惊抬眉,看见美代夫人的目光落在远处。

 

或许,从智泉院的池塘边开始,就不该遇到。

 

花魁走后的当天晚上,美代做了个梦,梦里少见地出现了那个人——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了,或者说,已经很多年不敢梦见。

 

“志摩!”在梦里,她大声地喊出了那人的名字,对方缓缓回头。

“美代大人。”那个人朝自己可爱地笑着,跑进她的怀里,像只小狗般乖巧地轻蹭了她的鼻尖。

美代也开心地笑着,刚想抬手摸一摸她的脸,却见得对方嘴角流出了红色的血,随即,她看到自己的手在对方背后,紧紧握住刀柄,刀锋已经有一半扎进怀中之人的身体里。

 

“志摩!”她慌了,想赶紧把手里的刀拔出来,可仿佛有糖黏在了刀柄,怎么都松不开手。

“志摩!”

她慌张地只会喊对方的名字,浑身颤栗。

 

“大人。”

一只手在此时轻轻抚上她的脸,拇指在她的眼睛下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好可怜呐。”

她气若游丝,细不可闻的声音飘进美代耳里,她听得震惊而心痛。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问。

“大人,您以后……好可怜呐。”

可爱的人朝她笑了笑,嘴里呢喃着,缓缓闭上眼。“志摩我,好心疼大人啊……”

 

“志摩!志摩!”

她慌了,原本凌乱的呼唤变成了吼声,喉咙都喊得发疼。

 

“夫人?!夫人!”

“志摩!”

“夫人……我、我……”

侍女被突然的吼声吓了一跳,动作无措地想扶起她,美代看清了来人,眼里的慌张立刻消去,沉默地扭头看着一边空空的墙壁。

 

侍女惶恐的声音还在响着。

“小的听见夫人……”

“你出去。”

“呃,夫人……”

“出去。”

侍女讪讪地退出了房间,美代静默坐了会儿,仰头看向窗外的月亮,眼里却浮上梦里那人的脸庞。

 

美代是不愿承认的。

那个时候,那个二十五前的傍晚,那个洒满夕阳的杂室里。

在把刀扎进那人的后背时,她看见那人看着自己,那双带着泪痣的吃痛眼里,竟满是心疼。

 

这个梦如此真实,真实到美代难以分清何为虚幻、何为现实。

 

她在心疼什么?

她怎么可以心疼?

 

美代不想去记得,不想去记得那人眼里心疼的样子,更不想去记得是谁杀了那个孩子。

于是美代忘记了美代。

于是美代忘记了那个人。

 

她以为自己忘了,直到花魁那一句“忘了志摩”砸进她的心口,她才发现,有些人,过早地就烙进了骨髓。

“志摩啊……”

喉间轻轻吐出那个避讳了多年的名字,美的仰头看着窗外的月亮,银白的光洒了她一身,像穿了一件素色丧服。

 

与此同时,与美代屋内的清冷月色相反,大奥里的烛光闪烁,将房间装点起一片暖意。

 

在听到将军提出要对矫诏一事的余党进一步清算时,坐在其怀里的花魁脸色不自然地僵了僵。

“嗯?您、您说什么?”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追问时语气有点磕绊。

 

“帮你出口气,怎么样?她禁闭了你那么久,该是让她还你了。”

因为从背后抱着花魁,将军家庆并没有注意到花魁的异样,他开心地说着,像个在暗恋女孩面前邀功炫耀的小孩。一旁的御添寝低着头,对将军与花魁的亲昵未做反应。

最尊贵之人的宠爱是可以打破规矩的,即使花魁推辞侍寝,将军还是会每晚去其居室待上一段时间,而这在大奥礼法中被视为荒唐的举动,却因着将军的威严而无人敢非议。

 

“她已经是个老人家了,就不劳大人您劳神了吧。”

不安地看了眼床外背对两人端坐的御添寝,花魁收回视线,以余光斜看向身后抱着自己脸带微笑的将军家庆。

 

“她带给我的耻辱,是不可饶恕的。”

将军柔和的眼睛里浮现狠意,看起来坚定得很,抱着花魁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花魁静静地听着,瞳孔左右微动一下,随后稳稳定住。

 

“那……”她拖了下尾音,从将军怀里出来,站起身,将军疑惑地看着她。

“如果是我求您呢?”

嘴角扬起一抹妩媚风情的笑,花魁纤长的手指捏住腰带,轻轻将其扯掉。

 

白皙如玉的身体与微凉的空气接触,将空气都变得诱惑了许多,将军痴痴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花魁,眼里盛着惊艳与欣喜。

“妾身希望您永远都不要再提这个人了,听得人很不开心。”

她浅笑着,声音婉转诱人,如最动听的艳曲。

 

花魁没有再来过前田家。

据说是被正室纳为侧室后,因将军过于宠爱,连平日都忍不住想见面,是以几乎连私人的时间都没有。而每夜将军都让其侍寝,更是为此遭了不少侧室的嫉妒。

又据说,阿鹤夫人身体不好,将军心疼她,为其找了各地名医,就连平日起居的饮食,都比御台所的要好。

 

美代静静地听着身边侍女那些关于大奥风流传言的闲谈,低头饮一杯茶后,遣走了所有人。

 

开春的时候,那位侍女口中受尽将军宠爱的阿鹤夫人出现在了美代的门口。

“你……”

美代很是愕然,她看着来人挂着淡笑走进来,甫一坐下后就又咳了几次。

 

“你的病还没好?”

美代皱起眉,这次她可以确定,她是分外不喜花魁这样病恹恹的样子了。

 

“不知道呢,感觉都好几年了,应该不是什么大病。”

花魁笑笑,话说得无所谓,嘴角眉梢还是同以往一样,媚骨天成间又透着少见的清纯气息,两种气质杂糅也不觉突兀。

 

“年纪轻轻,可不要早夭了。”看了花魁无懈可击的笑容片刻,美代移开脸,盯着杯里的茶,声音沉沉的,带了少见的和蔼,就像一个老者的劝诫口吻,“每次都活不长,不是好事。”

 

每次?

花魁苦笑了下,没有出言纠正美代的口误。

 

“那么,你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美代坐起身,视线从杯子里抬起来。

莞尔低头,花魁从怀里掏出一个礼盒,放到了美代面前,“我记得夫人的生辰快到了吧,我没什么眼光,就看喜好挑了根,希望夫人不要嫌弃。”

 

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美代拿起礼盒,打开,里面是当初自己送给花魁的那支簪子。

“你什么意思?”皱起眉,美代目光并不友好,她难以相信花魁只是来送一支簪子那么简单。

 

“拿着这个簪子,将军大人会对夫人网开一面。”

捏着簪子的手顿住,美代看向花魁,半晌后,才勉强地笑了笑。“没想到,阿鹤夫人这么受将军宠爱,真是恭喜您。”

“哪里话,夫人当年所受的宠爱才是让人羡慕不已。”花魁低下眉,轻咳了两声。

 

“身体不好,就该懂得拒绝才是,聪明如你,不应让自己陷入困境。”

收回簪子,美代静静打量着花魁,声线柔和下去。

 

“多谢夫人挂怀,那阿鹤就先走了。”

花魁开心地笑了笑,她这么说着,慢慢起身,步履优雅地离开了房间,美代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内回廊的尽头,才慢慢收回视线。

 

美代没有料到,那居然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花魁。

她本以为,那么年轻的人,即使病了,也当比自己还要活得长久才是。

 

花魁病逝的消息是将军亲口告诉美代的,那天,美代正为志摩的忌日一个人坐着出神,将军一行人闯入屋内,吓得几个侍女跌坐在一旁哭起来。

 

“她才二十七岁,怎么可能!定是你幽禁她时害她如此,不然那么普通的咳喘,怎会无药可医?你该死!”将军通红的眼看着美代,里面满是怒火与恨意,“她把簪子给你,说不想给自己的命途平添杀戮,但你别以为我就会放过你。”

美代怔怔地听着,连回给将军一个傲然眼神都忘了做。

“你说她、几岁?”

 

“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这里。”

美代的声音太轻,将军并没有听见,他愤愤地起身离开,留下凝固如一座雕像的美代。

 

脑里一直回响着家庆刚才的话,美代越听越觉害怕,她抖着手唤来了还未走远的女中,那是花魁活着时候的侍女,此次为了带走之前花魁生前遗忘在此的折扇,跟随将军一并来此。

“你告诉我,她、她……她哪年生辰?她、她不是应该二十六吗?”

美代声音已经抖得难以连续,艰难地问出后,她几乎已经没了力气。

 

“夫人您说得也对,不过将军大人是算上了怀胎十月,那不正是二十七吗?”对于将军的口误,女中不敢直接反驳,只得委婉地告诉美代。

一语戳开所有迷雾,揭破那分毫之间的细微疏忽。

 

美代一直撑着的手再也无力撑在桌上,她肩膀沉下,震惊的眸子里盈起水光,如一堵被抽走最关键一块砖石的城墙,轰然倒地。

耳边响起侍女们慌张的声音,美代听得模糊,脑内响起初见那人时,对方玩笑的一句话。

 

她说,

「可能前世死时真有什么遗愿未了,所以才这么急匆匆地赶来,急匆匆忙着长大吧。」

 

这一年,花魁病逝,死时享年二十六岁。

这一年,美代记得,志摩已经离开她,整整二十七年。

 

 

三途河畔,一个老者深深叹了口气,朝面前的跪着的素色身影道。

“擅自提前,会早夭的。”

跪在地上的人仅着一身素衫,不答。

 

老人家见此,复又叹了口气。“是她把你杀来这里的,你这么着急回去,将两百年不可轮回,可想清楚了?”

“拜托您了。”跪着的人态度坚定。

 

似是不忍再看对方的毫不犹豫的模样,老人移开眼,“她为长寿者,此番你若回去,不过二十多年,并不足以与之相伴,何必……”

“我知道,可是……”跪着的人突然抬头,打断了老人的话。

 

“我走了,就留她孤零零一个人在那边,她该怎么办呐?”

她云淡风轻地说完,扬起一抹浅笑,眼底的泪痣在白皙到近乎病态的脸上分外清晰。

 

2016年 东京·银座

 

“哎呀,是位夫人呢。”穿着白衣的艺妓扒开帘子,看见里间坐着的人时,嘴角轻浮地扬起,声音里带着点点惊讶。

“怎么,不能来吗?”坐在沙发里的女人侧头看她,眉眼张扬间透着股骄傲气势。

“怎么会呢?当然欢迎。”艺妓笑得灿烂,她姿态优雅地在女人身边坐下,朝对方俏皮地偏头,眼底下的泪痣都似染着令人舒服的笑意。

“我是雪乃,夫人多多指教。”


菊苣King

告别大都市~霓虹历史,文学和大海之旅


上次去霓虹是在今年4月,在日记结尾说了希望下次能去三重县,于是今年夏天就真的去了~


上次和好基友一起在各大神社里求姻缘,她回国之后没多久就脱团了,而我还是快乐的单身汉。虽然这次去了位于伊势市的姻缘圣地,但我依然如菩萨赐的签一样,“你要能脱团铁树都会开花”~


讲真,第五次去霓虹,有些厌倦大都市了。特别是在体验过三重县美丽的自然风光之后……甚至有种冲动找个三重县在住的卡雷系,就这样生活在鸟羽或是志摩的海边……


当然我还是喜欢大阪,那个吃顿饭最低只需要二三十块钱的大阪~


7.22


名古屋-伊势市


和基友阿躺道别,我独自踏上5天三重县之旅。


名古屋到三重县最南...


上次去霓虹是在今年4月,在日记结尾说了希望下次能去三重县,于是今年夏天就真的去了~


上次和好基友一起在各大神社里求姻缘,她回国之后没多久就脱团了,而我还是快乐的单身汉。虽然这次去了位于伊势市的姻缘圣地,但我依然如菩萨赐的签一样,“你要能脱团铁树都会开花”~


讲真,第五次去霓虹,有些厌倦大都市了。特别是在体验过三重县美丽的自然风光之后……甚至有种冲动找个三重县在住的卡雷系,就这样生活在鸟羽或是志摩的海边……


当然我还是喜欢大阪,那个吃顿饭最低只需要二三十块钱的大阪~


7.22


名古屋-伊势市


和基友阿躺道别,我独自踏上5天三重县之旅。


名古屋到三重县最南端的贤岛有直达电车。三重县到大阪也有直达车。非常方便~


伊势JR车站&在附近的居酒屋吃的晚饭。


牛のカルビ简直不能更棒!但是那个火锅只是看上去好吃,实际上又贵又难吃……想吃伊势大虾还是去鸟羽吃吧。





7.23

伊势市第一天

 

行程:伊势神宫-二见浦

伊势神宫,最早我是从CLAMP的《X》中得知这一地名。天龙的御姐鬼咒岚出身于伊势神宫,在神宫里担任巫女一职。

后来,我了解到伊势神宫是日本最为有名的神宫之一,并且经友人科普,才知道伊势神宫的所有建筑物每隔20年就会烧毁重建一次。日本保留了古代的木结构建筑技术,所以可以看到很多古代的城楼或是神社、寺庙,都是由木材建成的。

伊势神宫分为外宫和内宫,正宫都在茂密的森林中,漫步其中,全然见不着阳光。偶尔能听见清脆的鸟叫声和小溪流水的声音。外宫内部有几个小池塘,荷叶铺满了大部分面积,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赏荷花了。

而内宫的面积更大,古老的河流五十铃川流经正门前的大桥。往里面走一会儿,就能从斜坡下去感受清澈的河水。内宫的净手池里的水就是从五十铃川引进来的。

无论是内宫还是外宫,按照参拜礼仪,必须先净手,然后从正宫开始参拜。并且,经过鸟居时,一定要在进入和返回的时候向鸟居鞠上一躬,表示敬意。

伊势神宫和日本皇室有着很深的关系,但整体风格比较素雅,不像奈良和京都那边的神社一样华丽。整体颜色为较深的黄色和棕色,屋顶上铺有草。

伊势市的神社基本上没有大的铃铛,因此投币之后只需要按照规则参拜即可。

 






不得不说霓虹金在市政建设方面和福利方面都做得很好。最近几天天气特别热,太阳特别晒。伊势神宫外宫后门有几排座位,前方和左边都设有带有加湿功能的电风扇,吹着特别舒服。

内宫和外宫的参道都是由商店街构成的。外宫的参道特别长,有个名字叫“おがけ横丁“,我热得不行,于是走一段路就去特产店里面逛一会儿,吹吹空调就能冷静下来了。

在特产店里,我买到了几件有意思的东西。分别是可以用开水冲泡的甜酒和冰冻2天之后喝的茉莉花烧酒。

 

从神宫出来后,我搭乘巴士到达JR伊势站,坐2站到达二见浦站。

这个地方应该算是伊势市的郊区了。从车站步行至二见浦海滩需要20-30分钟,周围是一派绿色的田园风光。

海滩的东边有一座靠海而建的神社,其名为二見興玉神社,神社里供着的神明没有被遮挡起来(很多神社都遮挡起来了),还有许多青蛙的石雕。

神社与碧蓝色的大海几乎融为一体,在这里我看到了红色的小螃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黑色以外颜色的螃蟹。小生物在岩石上迅速移动,总觉得它注意到我在拍它。

神社的入口前方有一座延伸至海中的堤坝,可以在更近距离触摸到大海的味道。

而神社中最有名的景点还属“夫妇岩”。尤其是日落和月出时最美。可惜我没有住在二见浦,并且就算住在海边,我也起不来……

不敢说这个神社是我目前为止见过的最美的神社,但怀着平静的心情,听着海浪的潮音,向神明诉说自己的心愿,真是非常奢侈了。










7.24

伊势-鸟羽

鸟羽城迹-门野几之进纪念馆-神岛-菅岛

最近几天我总是错过时间最好且票价最低的电车。原本打算一天周游鸟羽市的三个离岛——答志岛、神岛、菅岛。周游船票是1460元,可用四天,单程的路线是鸟羽佐田滨-答志岛-神岛-菅岛-佐田滨。上岛后没有任何其他收费,我觉得非常良心了。

可能也是为了振兴老龄化的离岛吧,但现在明明是暑假,却没多少人去岛上观光,非常冷清。

 

从鸟羽坐船至神岛需要花费40分钟。神岛是三岛由纪夫的《潮骚》作品中的“歌岛“的原型。小说中,男主角新治和女主角初江在岛上留下了许多轰轰烈烈的回忆,而那些著名的景点都分布在神岛的各个角落。

这次我找到了八代神社,灯塔,通往哨监所的路被巨大的蜘蛛网挡住了。一看就是人迹罕至,我最怕蜘蛛之类的昆虫,于是选择下山。

这几座岛的观景点基本上都在山上,顶着烈日爬了两座山的我不得不自夸为家里蹲里的运动健将。

毕竟我是只有出来旅行才愿意暴走的,平时下楼买个菜都嫌麻烦。

就景色来看,我觉得菅岛的几个海滩更休闲,毕竟菅岛是鸟羽几个岛中属于老二。山路也比神岛那狭窄的路要好走很多。










神岛貌似只有两家旅馆提供种类单一的午饭套餐。我选择的是需要爬一段楼梯的山海庄。

当天吃午餐的人只有我和一位独自旅行的大叔。

午餐价格1200日元,包括五片厚切生鱼片(鲷鱼好吃),一个很大的海螺(蒸着吃,味道很清淡),一小碟土豆沙拉,酱菜,2个海虾,金枪鱼肉丝,一小碟海鲜焖饭。看起来似乎量很少,但是完全能吃饱。



就是这顿午饭支撑我从12点半开始暴走到6点多,忍到回去快9点才吃晚饭。

从山上下来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和我搭话。

她很无奈地说,最近天气太热,好不容易种出果实的黄瓜树几乎要枯萎了。另外她还种了玉米。

岛上的农作物很难种好,所以蔬菜基本上都是从鸟羽市运过来的。

她没觉得我是外国人,或许也是太久没有年轻人来岛上了,和我聊了许多话题。

比如,岛上几乎没有小学生,就算有小孩子出生,到了一定岁数就去名古屋之类的大城市了。而她的儿子去年也搬去了名古屋居住。

我问她想不想和儿子一起去名古屋定居,她说感觉很矛盾,虽然这里风景很好,但是生活不太方便。居民几乎全是老年人,山上还有一座老人院。那儿的住民基本上都是老奶奶。

在岛上生活了一辈子,回忆全在这里,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年轻的时候能折腾的话基本上都会付诸行动,但是等到垂暮之年,再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远离朋友的话,或许会比一个人居住在岛上更加寂寞吧。

我挺喜欢独自旅行,因为我有想去的地方,而时间总是不等人的。与其等待朋友,不如想去就马上行动。

在经历了名古屋控第三天的超级孤独寂寞的情绪过后,我得到了进一步成长。正因为知晓孤独,才能跨越这种情绪,获得精神上的自由。

最后,老婆婆告诉我她住在旁边的蓝色房子里,要我以后带朋友一起来玩。

 

由神岛开往菅岛的最后一班船是15:50出发,我到达菅岛以后,拖拖拉拉了老半天才开始登山。

菅岛的山比神岛更高,两个景点之间的距离比较远。途中我还做了一个订单的质控,完成了一个不到10RMB的订单的翻译。

是的,我走到白沙滩上,坐在亭子里做完了事情。

紫阳花成堆地靠着阶梯扶手生长,已经开出一朵朵圆圆的花儿。


上山半个小时后,我到达了一个景点,白髭神社。周围丛林环绕,而稍微俯身往下看,就能找到潮音的来源。

菅岛的灯台和神岛一样,也位于悬崖附近。通往灯台的小路的右侧开满了各色紫阳花。

突然,海风变得凶猛起来,我的长裙被风吹得飒飒响。随着太阳开始落山,山和海的合奏曲也带来了些许凉意。

本想沿着地图上的另一条路走下山,途中能经过冷泉寺,到达菅岛神社。但无奈在山上根本找不到路,加上没来由的恐惧以及糟糕的被害妄想,我决定从原路返回。

一路上汗如雨下,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让我进一步加快脚步。

终于,我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漂浮着红色晚霞的天空,和在天空的映照下变成深蓝色的大海。

虽然只能坐末班船返回鸟羽,但纯净的天空和大海,还有动听的潮音总是能让我感到欣喜。






7.25-7.26

鸟羽江户川乱步纪念馆

这次我认识了一位朋友。

当我因为走到江户川乱步纪念馆时,发现明明不是休馆日却大门紧缩而倍感失望,本想直接返回鸟羽佐田滨,却走进了沿路的门野几之近博物馆时,给我开门的是一位双手拄拐,失去了半条腿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印有志愿者字样的衣服,带我上二楼,解说最近展出的九鬼嘉隆的历史事迹。

他问我是否了解这位历史人物,我说我不了解,因为没有学过,并道出了自己的“外国人”身份。

一听到我的身份,他首先有些惊讶,提议下楼去拿一本中文的册子给我。我说我在大学学了四年日语,毕业后多年从事着日语翻译的工作,所以完全能看懂册子以及看牌上面的内容。

说到我是因为喜爱日本的ACG而选择日语专业时,他问了许多人都会好奇的问题。

“你最喜欢的作品有哪些?”

我一开始的回答是CLAMP老师,他有些迟疑,而当我说出木之本樱的名字,发现他依然不了解时,才改口说了一些知名的少年漫画,全是JUMP系的。

没想到他对《文豪野犬》很有兴趣,问我有没有看,以及最喜欢哪位角色。

我当然最喜欢爱好心中的太宰治先生啦。

话题回归到当年修建鸟羽城的九鬼嘉隆。据说他骁勇善战,被丰臣秀吉所赏识,曾名震一方。然而,他的儿子归顺于德川家康后,父子变成了对立的关系。

秀吉和家康的战役的结果,家康胜而秀吉败,而九鬼嘉隆因败战切腹自尽。

二楼的另一边有其他展览,因为我那天要赶开往神岛的船,所以就来不及细听了。

离开馆之前,我和那位志愿者约好了明天10点来馆,他会带我去参观江户川乱步馆。

 

25日当晚,我接到了好几个任务。再加上退房后去连锁酒店的另一家店洗衣服烘干衣服,花费了不少时间。我的心里充满了矛盾,到底要不要再去一趟鸟羽。

因为我原本打算26日上午去伊势市站附近的一些小景点逛逛,午餐过后就前往志摩。

下午去登横山展望台,下山之后坐电车去贤岛看日落。

但是,我是一个非常重视“约定”的人。其实我对江户川乱步大师并非特别熟悉,也没怎么看过他的作品,但我总觉得哪个小小的纪念馆之中一定暗藏玄机。

于是,在纠结很久之后,我决定再去一次鸟羽市。先去吃鸟羽市排名第一的餐厅“涟(さざなみ)“最有名的炸大虾套餐。

传说中的大虾(还不是店里最大的那种)比我的手还大,一共有三只,炸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满满的柔软。吃了一只半的时候我就已经撑了,但这虾不便宜,而且难得有机会吃一次,于是我硬是给撑下去了。



午餐过后,我第三次来到门野几之近纪念馆,而那位志愿者也早在办公室内等候。

他带着江户川乱步纪念馆的钥匙,迈着比我更快的步子,一路上和几位熟人打招呼,偶尔闲聊两句,很快便到达了纪念馆门口。

在经过鸟羽旅游中心门前时,他问我有没有想法留在鸟羽,在当地做翻译。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鸟羽是个好地方,其实很多来日本旅游的中国游客都不懂日语,有时候也是需要翻译的。

总不能直接说我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国内,一个人跑来日本也不现实。

而且,虽然我很喜欢小地方的风土人情,但如果真要来日本长住,可能会选择生活更为便利的大都市或大都市附近的小城市吧。

比如大阪市附近的东大阪市,TAKATSUKI之类的。

 

纪念馆的门票是一张正方形的薄纸片,盖上限定的印章后,立刻变得十分帅气。

纪念馆一共由三栋屋子组成。

第一栋屋子主要介绍乱步先生和两位好友的故事,以及他们的一些作品。

原来乱步先生有位好友名叫岩田准一,是一位画家,师从著名画家竹久梦二。

乱步先生早期的许多作品的插画都是由岩田先生绘制的,风格不像推理小说,倒像是恐怖小说和怪奇小说。

他们经常互通书信,交流BL的各种学术信息。据岩田先生的研究可知,日本在室町时代就产生了耽美文化。乱步先生的《孤岛之鬼》中的主角原型就是岩田先生。

第一间屋子里展出的岩田先生的照片,的确像是一位清秀的美男子。

这段佳话实在令我兴致高涨,于是志愿者先生又说了许多关于乱步先生不为人知的八卦。





比如,乱步先生对鸟羽有着深厚的感情。他的父亲在生意场上屡战屡败,在三重县辗转了许多个据点,而后长期定居于名古屋。但乱步先生似乎最喜欢鸟羽,就连妻子也是鸟羽人。

说起他的妻子村上隆女士,也有一段表现乱步先生渣男倾向的故事。

他们自相识起便维持着美好的自由恋爱的关系。突然有一天,乱步先生偷偷地离开鸟羽,就连好友岩田准一先生也不知道此事。

乱步先生失踪后,村上隆女士因失恋而病倒入院。

他们俩的熟人传话给乱步先生,乱步却道“我是独身主义者,不想被婚姻束缚“。最后却是带着无奈和村上隆女士结婚,并生下一子,取名为平井隆太郎。(乱步先生的本名为平井太郎,而妻子的名字是”隆“,儿子完全继承了父母的名字)

乱步先生非常喜爱旅行和摄影,常常周游四海,拍摄当地的风景。她在鸟羽的岛上拍了不少海女们袒胸露乳的照片。

可惜那天投影仪出故障了,不然就能观赏乱步先生的一些摄影作品。

最后一个屋子是根据《少年侦探团》的故事设计的,一进门就有一个恐怖的大叔人偶向我们打招呼。而屋子里面还有许多妖魔鬼怪的机关,不小心碰一下就会被吓到。

进馆的游客可以穿着斗篷,戴上帽子和面具,由工作人员拍照片。

入馆费用300日元,简直超值!




回程的路上,他向我介绍了附近的一些有历史典故的地方。纪念馆原本是乱步先生借宿的一户人家,而院子里面有一座小溪,远远地汇入鸟羽城的护城河。

鸟羽市还是第一版哥斯拉电影的取景地点,但可惜的是并没有任何招牌指示。

我突然想起来熊野古道和熊野滩都属于三重县(其实貌似大部分在和歌山县),便问起了这个。想去去HINOE相关的地方。

没想到就因为我的好奇心,整个馆里几位大爷都在帮忙查询相关的地点以及交通方式。

最后还是这位志愿者找到了我感兴趣的地方。名叫斗鸡神社,位于和歌山县。里面有弁庆和藤原湛増的石像。

他首先打电话给神社,问清楚最近的JR车站的名字,然后将一些信息输入文档,打印并加上日语假名后才交给我。

我和他约好了下次带朋友一起来玩。

希望馆里的大家都能精神百倍地度过每一天。

晚上溜去贤岛转了一圈。说好的夕阳呢……除了鸟羽那天之外,没有一天看到夕阳,伤心。

还好借了朋友的微单,拍了几张夜景。

回程的时候有一段小插曲。

回程最近的一班电车是9:00出发,我刷卡进站的时候刚好到9点,列车刚启动。

我想着这下子惨了,回酒店还要赶稿呢。结果没想到的是!!

车站大叔让司机停下来,然后让我赶上了这趟车。

坐上车以后简直感动到哭。

和第二天赶在下暴雨之前上公交后,被司机问到“您没有淋湿吧”的时候一样感动QAQ





7.27志摩

原计划1.5天的志摩游被台风削减得连10小时都不到了……伤心

首先,我从志摩磯部坐公交到达第一站:大王琦灯台



景点:位于小山丘上安静的波切神社&大王琦灯台





此处是三重县的最东南端,眼前的大海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和伊势的二见浦以及鸟羽不一样,前者都是位于伊势湾,而志摩市的沿岸连接太平洋。除了碧蓝色的大海之外什么都没有。

站在大王琦灯台上,即便是36℃的炎夏也特别凉爽。

小园子里面还有另一座建筑物,里面貌似有三层楼,详尽地介绍了位于世界各地的灯塔的历史、灯塔的起源,以及灯塔的功能……特别具有学术意义。灯塔爱好者绝对不能错过哟。

 





志摩市基本上算是乡下了。除了市政府所在地志摩鵜方之外,其他几个有电车经过的站基本上方圆几公里全是山。

住宿的话,我这次选择的志摩磯部附近的RESORTIN ISOBE的性价比比较高。双人床房间300出头,早上有咖啡面包套餐。最重要的是!距离车站超级近,从酒店走廊下个楼梯然后直接上楼梯就到车站了,走得慢2分钟,走得快的话1分钟就够了。

 

在大王琦灯台公交站附近一家餐馆吃的套餐。生鱼片+蒸鱼块+冷豆腐,另外点了一份烤鱼。这烤鱼还不错。

 

在这家店附近有个公交站(应该是大王琦灯台的上一站?),可以坐公交一直沿着志摩南岸往西走,最西端有几个港口,可以乘船到贤岛。可惜在路上就开始下雨,基友发微信催促我赶紧回程。因为台风就快来了,她担心我第二天不能赶去大阪和看控的小伙伴们会合。

于是下午在志摩西南部的御座白浜海水浴場呆了一会儿。

隔天都已经身在大阪,因此未能如愿登山横山展望台一览英虞湾的绝景。

总之,去志摩的话,除了坐在海边享受日光浴之外,横山展望台也是必去之地。

 

观赏日本最神秘的神社伊势神宫,登上三岛由纪夫曾描绘的“乌托邦”神岛,在江户川乱步馆聆听一代文豪背后的故事。

沿着伊势湾一直往南行,美丽的海岸线随处可见。真是太奢侈了啊。

有天闲着无聊查了志摩的房价。发现志摩乡下(大约是比大王琦更偏僻的地方)一栋三层楼的住宅才卖22万RMB……

要知道我定居的二线省会城市房价在前年就过万了。把我现在的房子卖了去志摩买房简直还有得剩余……可怕……

就算卖了去鸟羽市区买房也差不多买得起。

 

哟西,下次估计会和魔都的好朋友goth酱去日本的东北地区。

走访太宰治先生的老家青森县,去石川县能登半岛临海的车站赏海边的樱花,或许还会去荒木老师的家乡宫城县仙台市,去看看JOJO里面的杜王町。

如果我很有钱的话,真想每个月去一次霓虹啊,不然多浪费我这来之不易的三年签。


Talk To Her

2019 初夏 三重县 贤岛宝生苑(1)

前些年去过伊势神宫,对三重县的印象又深刻了几分。记得坐近铁列车靠近伊势市的时候,天边的夕阳令我有种到了地尽头的感觉。象是科波拉的”吸血鬼之惊情四百年“中基诺里维斯演的那个角色坐马车踏入德古拉伯爵的领地时画面中出现的那种蓝,那片夕阳在群山后燃烧,神秘而悽冽,令人向往。

列车经过铃鹿站,这就是我对三重县最初的印象,曾经是全年F1比赛的最后一站,我一定一定要来看一次现场,可每一年都没有等到机会。那么经过也是好的。

会来贤岛,是因为想来三重,再拜访一次伊势神宫,可又不想完全重复以前的行程,于是在地图上发现了贤岛。不是太喜欢一望无际的海...

2019 初夏 三重县 贤岛宝生苑(1)

前些年去过伊势神宫,对三重县的印象又深刻了几分。记得坐近铁列车靠近伊势市的时候,天边的夕阳令我有种到了地尽头的感觉。象是科波拉的”吸血鬼之惊情四百年“中基诺里维斯演的那个角色坐马车踏入德古拉伯爵的领地时画面中出现的那种蓝,那片夕阳在群山后燃烧,神秘而悽冽,令人向往。

列车经过铃鹿站,这就是我对三重县最初的印象,曾经是全年F1比赛的最后一站,我一定一定要来看一次现场,可每一年都没有等到机会。那么经过也是好的。

会来贤岛,是因为想来三重,再拜访一次伊势神宫,可又不想完全重复以前的行程,于是在地图上发现了贤岛。不是太喜欢一望无际的海景,更喜欢峽和湾,这一片有着大大小小那么多岛屿的海湾,正合了我心意。

在贤岛停留了2晚,第一晚入住的是贤岛宝生苑,和第二天入住的志摩观光酒店分列于火车站两侧。贤岛站是火车能够到达的志摩半岛的最后一站,酒店有免费迎送巴士,每小时3班,不用预约,车程3分钟,步行当然也可以,但拖着行李走上坡路总不是太美好,而且用一种近似苦力的方式到达度假酒店,不享受酒店提供的周到服务,有点不近人情了。

宝生苑是这一片最大的和式度假酒店,选择宝生苑的原因之一,是她家有温泉,这片区域度假酒店虽多,但只有四家有温泉,而且她提供了单人半食宿的非常有吸引力的价格,她家主楼副楼的所有房间都是海景房,所以不用担心因为价格优惠而被安排在阴暗的角落里度假。

入住手续完成后,由服务员提着行李领我到了房间。房间位于副楼顶层,当穿着和服的大婶拉开移门的那一刹那,我不禁脱口而出,綺麗,大婶问我会日语?我很尴尬地憋出广东话,少少,没想到大婶也听懂了,用几个指头捏着并用眼神向我询问,我拼命点头,然后相视而笑。房间最多能住5个人,看不到夕阳,能看朝阳,总体感觉满意。

晚饭前在酒店里转了一圈,温泉度假酒店该有的都有, 不同风味的餐厅,酒吧,SPA,游戏中心,保龄球馆,展望室,艺术品展览,婚礼仪式场所,游艇码头。。。底下的庭园是2016 G7峰会安倍和各国议长会见的场所。

整体来说,宝生苑谈不上豪华或是精致,但胜在位置好,设施齐全,有一览英虞湾风景的露天展望大浴场,这眺望风景比价格贵一倍的志摩观光酒店好很多,一晚含两餐含税2万日圆的价位完全可以接受。

西瓜好次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

有偏激的控制欲

面对他们在乎的人

想要求对方

按照自己的意志而改变

当他们发现 在乎的人  

没有按照自己的意志发展

又无法改变的时候

他的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毁了他。

由第十二集相爱相杀的将军和老板的故事来的灵感,就是一个强烈控制欲的攻和一个全程蒙蔽状况外的受的故事。(好像一不小心黑了一把荔枝,抱头痛哭)

bgm:V.K克 - Intro 遇见未来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

有偏激的控制欲

面对他们在乎的人

想要求对方

按照自己的意志而改变

当他们发现 在乎的人  

没有按照自己的意志发展

又无法改变的时候

他的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毁了他。

由第十二集相爱相杀的将军和老板的故事来的灵感,就是一个强烈控制欲的攻和一个全程蒙蔽状况外的受的故事。(好像一不小心黑了一把荔枝,抱头痛哭)

bgm:V.K克 - Intro 遇见未来

西瓜好次

热血长安李郅x萨摩同人剪辑,虐

不是所有的两情相悦都能在一起。

热血长安李郅x萨摩同人剪辑,虐

不是所有的两情相悦都能在一起。

睡虫大魔王

绊 (一) 大奥sp脑洞文

Chapter 1 杀

雨夜 江户

将军德川家治以五十岁之龄猝然离世,幕府群龙无首,大奥内一片混乱。

“美乃夫人,将军去世了。”

听到消息的美乃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晕死过去。

“快去请医官来,美乃夫人晕倒了!”女官们一阵骚乱,还未待她们去请医

官,御所便被一众黑衣武士包围起来。

“汝乃何人,竟不知此地乃美代夫人之御所?竟敢如此…” 女官道,还未等

其说完,一把利刃已刺破她的胸膛。

“除去孕妇,一个不留”为首的黑衣人命令道,接着就是无止境的杀戮,鲜

血遍地,尸体满屋。待终结完最后一个活口后,黑衣人迅速把美乃藏入预先

准备的轿子内,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

清...

Chapter 1 杀

雨夜 江户

将军德川家治以五十岁之龄猝然离世,幕府群龙无首,大奥内一片混乱。

“美乃夫人,将军去世了。”

听到消息的美乃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晕死过去。

“快去请医官来,美乃夫人晕倒了!”女官们一阵骚乱,还未待她们去请医

官,御所便被一众黑衣武士包围起来。

“汝乃何人,竟不知此地乃美代夫人之御所?竟敢如此…” 女官道,还未等

其说完,一把利刃已刺破她的胸膛。

“除去孕妇,一个不留”为首的黑衣人命令道,接着就是无止境的杀戮,鲜

血遍地,尸体满屋。待终结完最后一个活口后,黑衣人迅速把美乃藏入预先

准备的轿子内,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城中,大雨洗刷过后的江户,前夜的黑暗与杀戮

仿佛消失殆尽,一切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美乃慢慢转醒,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手勉强撑着身子,环顾四周,发现

并不是熟悉的房间,瞬间一种不详之感涌上心头。

接着,哗啦一声,房间的门随即被拉开,一个身着黑色羽织的中年男人走了

进来。

“夫人身体并无大碍,仅需静养多时便可” 男人跪坐在一边道。

“你是何人,为何将我带至此地?” 美乃质问道

“夫人无需多问,只须安静待在此地即可” 男人冷漠的声音回复到,随后

便离开了。

至此之后,这个男人便再没出现过,然每日的餐食及日常所需都会有人固定

送来。

囚禁初始,美乃仍想着找寻可以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方法,奈何守卫森严,寸

步不离。最终她发现逃脱无法,便安心养胎,毕竟肚里的孩子是她仅剩的希

望。

十月怀胎,时光转瞬即逝,美乃产期将临,她跪坐在室中,专心致志的为肚

子里的孩子缝制着衣服,阳光下的她微笑着摸着腹部,仿佛那是她生命的全

部。接着这安静的一幕瞬间便被打破。

“美乃夫人,快逃。” 侍女大声喊道,只见一个男人持着刀冲向美乃,她

躲避未及,明晃的刀尖直接刺中手臂,美乃忍住疼痛,乘院内的混乱,头也

不回的跑出这个囚禁她已久的地方。

“你说什么,区区一个弱女子,居然没能刺杀成功,尽让她逃走”  田沼意

次阴沉着一张脸,手上玩弄着茶杯。

“想必咱们的合作也就此作罢!” 杯子上的裂痕,揭示着他的怒气,说完

便拂袖而去。

“唉 这江户城定是要变天了,井伊家这下是要毁在我等手中了。” 待田沼

离去,身着黑色羽织的中年男人不禁叹道。

原来欲刺杀美乃的便是田沼意次,其本打算先将已有身孕的美乃囚禁在大名

井伊直亮家中,再待新将军上任后,杀之后快,即可确保家齐继承的名正言

顺。而这个身着黑色羽织的男人便是井伊家现任家主----井伊直亮。井伊家

本就落寞多年,这些年靠着和田沼意次的合作才有所兴起,美乃这件事,井

伊本以为仅仅是简单的囚禁,没有预料到的是田沼意次尽如此狠毒,欲斩草

除根。刺杀的失败,便是压垮井伊家的最后一根稻草。田沼意次回去后,便

切断与井伊家的一切经济往来,为了掩盖自己囚禁美乃的罪行,而后又在将

军面前搬弄是非,欲降罪于井伊直亮。井伊直亮自知无力保全族人,便连夜

将怀孕的妻子托付于至交脇坂淡路守。果不其然,当晚井伊家便起火了,院

子上的那片天空便被映的一片血红。而这一把火,将烧去井伊家几百年的基

业,还有那一族数百族人的性命。自此之后,大名之内再无井伊这个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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