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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老师+病娇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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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7-07 12:45
公主没睡醒

《印记》 11 家庭风暴 金珠英&姜艺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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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珠英,这一次,我是为你而存在的人。


 11 家庭风暴

如果不是前一天惊醒了睡梦中的金珠英,惹出后面种种,也许我就会如平常一般,安安稳稳地去睡觉,这样我就能记起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

如果今天我像平常那样出门上班,而不是吻了金珠英,我就该记起下班后要陪我母亲共进晚餐。

但这世上哪有如果这回事,所以,我不仅完全忘了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还忘了之前与母亲一起吃饭的约定。而韩书珍女士见我迟迟不与她联系,而订好的餐厅又离我的住所不远,于是便决定去公寓等我。

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没想到却见到了一个她最意想不到的人——金珠英。母亲又惊又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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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珠英,这一次,我是为你而存在的人。

 

 11 家庭风暴

如果不是前一天惊醒了睡梦中的金珠英,惹出后面种种,也许我就会如平常一般,安安稳稳地去睡觉,这样我就能记起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

如果今天我像平常那样出门上班,而不是吻了金珠英,我就该记起下班后要陪我母亲共进晚餐。

但这世上哪有如果这回事,所以,我不仅完全忘了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还忘了之前与母亲一起吃饭的约定。而韩书珍女士见我迟迟不与她联系,而订好的餐厅又离我的住所不远,于是便决定去公寓等我。

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没想到却见到了一个她最意想不到的人——金珠英。母亲又惊又怒,打我的电话想要质问,可在我接起电话之前,她又改变主意,决定追来医院当面问个明白。于是,便有了我挨耳光的那一幕。

我无法想象当我母亲看到金珠英时会是怎样的情景,总之,肯定是足够糟糕。用我母亲的话说,金珠英冷眼看她的表情,仿佛我母亲才是那个入侵者。“明明是她像一个醒不了的噩梦一样再次出现,但瞧她那副自以为了不起的神气哦,好像我才是理亏的那一方,真是气死人了。”这样的话,她在我面前至少说了两遍。

 

 

现在,我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对着面色阴郁的母亲,和刚刚得知这一切、怒火烧红了眼的父亲。

“姜艺瑞,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你的公寓里?”父亲像看着一个怪物似的看着我。

母亲见我不吭声,恨恨地剜了我一眼,替我回答:“她给金珠英做担保,用她的公寓实施监外服刑。”

父亲的目光透过镜片刀子似的扎来,“你给她做担保?难道你忘了,她坐牢是因为杀了慧娜!”

“她没想过要杀慧娜,”我知道此刻不论我说什么,结果都只会让父母更加愤怒,但我必须替金珠英辩白,“警方都认定这是意外,不然她怎么可能只判刑八年。”

“那她就能撇清关系?!”父亲怒极反而笑了起来,但这笑声却比哭还难听,“难道慧娜还能活过来吗?”

母亲却露出骇然之色:“完了,艺瑞,你又被她控制了,难道你忘了以前是怎么被她玩弄在手掌心里的吗?”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我说。

“有什么不同?你以为她坐了几年牢,就真的会洗心革面?”母亲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一次次被金珠英引入圈套,如何从完美主妇的云端跌入现实的泥沼,因此越发生恨,“她是个扭曲的人,千方百计把自己的不幸,施加于别人,以此抚慰她失去天才女儿的伤痛与悔恨。”

“我亲眼看到她与女儿的相处,她不再逃避对女儿的悔恨与自责,她真的改变了。”我又加了一句,“不一样的还有我自己,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脑子里除了考第一就没有其他念头的姜艺瑞了。”

父亲插嘴道:“她现在是利用你逃避牢狱之苦,自然会在你面前装出一副改过自新的模样。”

我一个人面对他们两人的攻势,有些招架不住。此时,电话响了,我一看,是金珠英打来的。这个时候我要是接她的电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我按了拒听键。

母亲趴在桌上目光不离我的脸,相比愤怒,她现在更感疑惑:“女儿啊,你到底为什么要帮金珠英?”

我迎着她的目光,心里却一阵打鼓,倘若我说出自己喜欢金珠英的事实,今天这场闹剧怕是更没法收场,猛药不能一次性服用,得留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她指导我两年多,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真的是一位不错的老师。”

“不错的老师?”母亲满脸的不以为然,“她为了能让你考出高分,不惜去偷盗试卷,这种人,有资格当老师?”

“那是后来我精神崩溃时的事,”我替金珠宝辩白,同时也替自己辩白,“最开始那一年多,我不是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吗?”

“那慧娜呢?即使金珠英不是直接的凶手,但和慧娜的死怎么也脱不了干系!”母亲抬高声音。

“妈,不要老抓住金老师过去犯过的错不放了,我们都不是圣人,在慧娜这件事上,没有人是无辜的。”类似的话,金珠英也对我说过。当时,我恨她一针见血的冷酷,现在,我却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的父母,可心里,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抱歉。总要有人扯开我们这个粉饰太平的家庭的遮羞布。

母亲的表情像是吞下了一只活苍蝇,父亲则铁青着脸,胸口起伏不停,他知道我指的是他延误慧娜急救手术的过失:“你,你说什么?”

我确信父亲不需要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金老师犯了错,她为此付出了代价,坐了七年牢,还有半年的监外执行。我们虽然从天空之城搬了出来,但依旧生活得不错,比起她来,我们实在幸运得多。”

“幸运?你因为她不得不退学!你那优秀生的档案上留下了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母亲恨声。某种意义而言,我的污点,等同于她的污点。

“如果我不退学,我还会是那个温室里的公主,刁蛮任性,经不得的一点挫折。”回望过去,当初的我并不能令自己骄傲,“医者,是为了给病人重生的机会,爸爸,你这几年不是一直这么教导我的吗?我们是三代医家,就不能对金珠英心怀仁心吗?”

父亲没吭声,母亲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脸对我说道:“艺瑞,你这么善良,我很欣慰,我担心的是你的善良被人利用。总之,你不能让她留在你那儿。”

“这怎么行……”我还没说完,电话又响了,还是金珠英。我想她应该也很关切我和母亲这场角力将如何收场,但此刻的我真的不方便接她电话。又一次按了拒听键,我随手把电话放在桌上。

“那就这样!”父亲突然开口:“你要做善事,好,那就做吧,可以让金珠英待在你的公寓,直到她刑满释放。但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得回家,再也不许见她。这是我最大的妥协。否则……”他语调冷冷的。

我浑身逆鳞竖起:“否则如何?”

“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父亲猛拍桌子,桌上的花瓶都差点震倒了。

“老公……”母亲担心他把我逼得适得其反,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

“她要是不识好歹,这样的女儿不要也罢!”父亲喊道。

电话又一次响起,屏幕上依旧显示金珠英的名字。我疑惑,即使再怎么好奇我和母亲的情况,她也不会一连三次给我来电,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我一把抓起手机。

“艺瑞……”金珠英在电话那头短促地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我刚想问怎么了,谁知手中突然一空,扭头再看时,电话已经到了我父亲的手里,他看到屏幕上显示来电者姓名,双眉倒竖:“我在跟你说话,你居然还顾着接这个女人的电话?”他把手机举到头顶,像是举着我忤逆的罪证。

“快还给我!”我一下站了起来,试图从他手中夺回手机。

母亲挡在我们两人之间:“你们都给我坐下好好说话!”

“她这个样子,我怎么跟她好好说话?”父亲指着我骂。

三个人纠缠不清,这场面一定很可笑,但当时谁又能笑得出来。父亲突然冲着电话大喊:“金珠英,你这个该死的女人,你还想把我的家庭再一次拖入地狱吗?”

“你够了!”我也怒了,大声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能决定自己见不见谁,接不接谁的电话!”

父亲咬牙:“那你就接!”他说完一扬手,手机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撞在水泥墙上,顿时报废。

母亲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不可收拾的局面,拉住我的胳膊,试图安抚我:“艺瑞……”

“不可理喻!”我一把将她甩开,转身夺门而去。身后,我听到母亲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父亲则犹在怒吼:“随她去,就当没这个女儿!”

 

 

我跑到停车场,发动车子,疾驶上路。心里一直在疑惑金珠英到底怎么了。

终于,我来到公寓楼下,来不及等电梯,我跑步上了五楼。打开门,金珠英一下子扑了过来,眼神慌乱:“艺瑞,你终于回来了……”

即使是被我母亲发现,也不至于让她如此慌乱,肯定另有隐情。我忙问:“出什么事了?”

“福利院刚才通知我,k的病情突然恶化,已经送去急救了,”泪水慢慢充溢她的眼眶,“医院出了病危通知,让我做好最坏的打算……”

女儿生死未卜,她却身陷囹圄,犹如困兽,只能一次次给我打电话。

我一阵心惊:“送去哪家医院你知道吗?”

“就在你工作的首尔医院。”

“我现在就去帮你盯着那边。”我顾不得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艺瑞,”金珠英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细长的手指因过分发力而变得惨白,她咬了咬嘴唇,费力地说道,“有什么消息,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隐瞒。”她像狂风中的劲草,即使是最糟糕的结局,也要挺起胸膛去直面的人。

我把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宽慰道:“不要太担心,我一定会让k受到最好的治疗。”

她点点头,震落了两颗不堪重负的泪珠:“艺瑞啊,拜托你了。”

我的心微微颤动,过去,她是那个帮我处理烦难的人,而现在,角色调转,我忽然觉得自己变得高大起来:“老师,我会妥善处理一切的,请你相信我。”

金珠英,这一次,我是为你而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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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没睡醒

《印记》01不期而遇 金珠英+姜艺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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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珠英。她的名字,已经刻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一道消失的疤痕,不可见不代表没有存在过。


引子

我可以记住复杂的病例,但常常忘了去洗衣店拿干洗后的衣服。

我可以重演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但做不好一碗最普通的大酱汤。

我可以为了一个目标忘乎所以地勇往直前,但犹豫的念头闪过时,总会不经意地想起一个最不该想起的人。

我是姜艺瑞。首尔医大的优秀毕业生。首尔第一医院外科实习医生。

我最终还是选择当一名医生,这一次,并不是为了达成奶奶和父母三代医家的愿望,而是我发现自己真的喜欢手术室那种无菌的纯净。

曾经,我的生活也像手术室一样,清透,洁净,学习是我唯一在意的事情,最大的波澜,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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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珠英。她的名字,已经刻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一道消失的疤痕,不可见不代表没有存在过。



引子

我可以记住复杂的病例,但常常忘了去洗衣店拿干洗后的衣服。

我可以重演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但做不好一碗最普通的大酱汤。

我可以为了一个目标忘乎所以地勇往直前,但犹豫的念头闪过时,总会不经意地想起一个最不该想起的人。

我是姜艺瑞。首尔医大的优秀毕业生。首尔第一医院外科实习医生。

我最终还是选择当一名医生,这一次,并不是为了达成奶奶和父母三代医家的愿望,而是我发现自己真的喜欢手术室那种无菌的纯净。

曾经,我的生活也像手术室一样,清透,洁净,学习是我唯一在意的事情,最大的波澜,或许就是从全校第一降落到全校第三。而那个女人的出现,彻底搅乱了一切。我退学的消息震惊了全校,那可是姜艺瑞啊!人们惊愕地叹息。在同学和老师诧异的眼光中,我离开了学校。一年后,才完成高考。

对了,那个女人,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母亲刻意不在我面前提及她的名字,她始终觉得这个女人之所以能侵入我的生活,都是她的错。我似乎也有过这样怨怼的念头,但是,在那一个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心的角落,还潜伏着另一种情绪,如机警的小兽,唯有在最松懈的暗夜,才会伺机探头探脑地出现——对于她,我恨过、怨过、害怕过,但我从来没有为遇到过她而后悔过。

金珠英。她的名字,已经刻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一道消失的疤痕,不可见不代表没有存在过。

 

01 不期而遇

“姜艺瑞,朴医生让你去化验科把上午病人的化验结果拿给他。”同事小刘冲进休息室的时候,我正躺在沙发上打瞌睡。自从当了实习医生后,我再也没有睡够一次觉。还以为医大的那几年已经够辛苦了,当了实习医生才知道,那不过是攀登高峰前的热身而已。

我揉揉惺忪的眼睛,起身朝化验科走去。乍醒之后,魂魄来不及附体一般,人有片刻的混沌,走廊上,我与一个高大的男子擦身而过。走出去三步,我才隐约觉得那人有些面熟,再转身回望,那人已消失在走廊的转弯处。

“姜艺瑞,快去拿化验单!不然朴医生又要发火了。”小刘从休息室门后探头对我催促着。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朴医生是首尔第一医院最严厉的导师之一,他对任何一名实习生都要求极严,铁面无私的他,绝不会因为我的祖父和父亲在医界略有薄名而对我另眼相看。

我赶紧加快步子,很快就把那男子的身影抛在了脑后。

拿到化验单,我去朴医生的办公室,但被告知他已经去病房了。我只得跟着去找他。进了电梯,就在电梯门就要合拢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按在门框上,自动感应的电梯门重新打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立在门口,正好与我面面相对。

我的喉咙像是突然间被掐住了一样,张大了嘴,却不能发出一丝声音。那男人四十左右,原本英俊的脸庞晒得黝黑,和我印象中那副衣冠楚楚的旧貌完全不一样了,但这张脸我又怎么能忘。

那男人似乎也吃了一惊,站在那里,一时间忘了要进电梯。

“嗨,你走不走?”直到电梯内的其他人发出不耐烦的抱怨,男人这才如梦初醒,侧身走了进来。

电梯里人不少,他与我并肩而站,我几乎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汗水味。我身子不动,只用眼睛的余光瞄向他,以前的他可不这样——永远穿着笔挺的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喷洒着好闻的古龙香水。他不是在坐牢吗?什么时候出狱了?他为什么会在医院?不会,不会是跟踪我吧……无数念头充斥我的脑海,我使劲深呼吸几口,试图将杂念摒除。

电梯往下,每一层都停一下,乘客进进出出,终于,只剩下我和他。

我僵硬地微微侧过身子,朝他点了点头:“赵老师。”

“我从不是什么老师。”他笑了,笑容苦涩:“艺瑞,哦,该叫你姜医生了。”他穿着半旧不新的外套,耸了耸肩,身体散发出一种此前未见过的放松。是啊,在他还是“赵老师”的时候,西服包裹着的身体始终都是紧绷着的。

“真快,七年了,看来,你终于梦想成真了。”他打趣我的白大褂,接着,扭转头,笑容逐渐消失。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低垂目光,看到他粗粝的双手,手里捏着一个纸袋。配药房常见的袋子。我略微有些放心,赵老师应该是来医院看病的,我与他,只是单纯的巧遇,哪会有跟踪这回事。

但是,想起他和那个女人,曾那么将我玩弄于股掌,一股无名的厌恶感和怒火猛然间死灰复燃,我急于离开狭窄的电梯。

终于,叮的一声,电梯在七楼停了下来,这本不是我的目的地,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快步走了出去。就像逃离一场不愿再回首的噩梦。

整个下午,我挨了朴医生两顿骂,我努力集中精力,但还是屡屡犯错。小刘悄悄问我是否病了,他从未见过我这般失魂落魄。“别瞎说。”我皱着眉,下意识地把厚厚一叠病例资料抱紧胸前。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今天,终于不必值夜。小刘非常兴奋,召唤同组的实习生:“姜艺瑞,”他每次都是连名带姓地叫我,“跟我们一起去吃烤肉吧,难得有一晚的放松。”

我懒洋洋地回绝,只想回住处好好睡一觉。

“你的公寓怎么样?”他问我。

“挺好的。”我干脆地回答。是的,为了上下班方便,我早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公寓,房子很小,总面积还不如我在天空城堡时的卧室大。但我并不觉得难以忍受,人不能永远生活在温室里,退学前的我,身边不也尽是肥皂泡的美妙幻影?其实,等破灭后的震动过去了,也并不觉得有多么糟糕。我,姜艺瑞,脚踏实地,才不要当什么公主。

告别同事们,我背着包走向停车场,黄昏铺天盖地,路灯暗淡无力,脚步落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显得四周越发静谧。

然后,我看到了他。他从黑暗的角落里闪了出来,还是下午时见到的装扮,头上的棒球帽压得更低了一些。我的身体再一次僵直:“赵、赵老师?”

他摇摇头:“我说过了,我从不是什么老师,我叫赵泰俊。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晓他的名字。

“你有什么事吗?赵泰俊。”我抬高声音问,表情控制到力所能及的冷硬。

他没答话,径直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但又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动作,我不想在他面前露出怯意。

赵泰俊非常健壮,但并不具备那种危险气质,他在我跟前一米的距离停住了脚步,举起手,手里捏着一张叠成方块的字条:“给你。”

“是什么?”我盯着他手指间小小的白纸。

他不答,只是重复:“给你。”

我只得伸手去接,这是一张对折了两次的便签纸,打开,借着昏黄灯光,我看到的是一个地址——柳江路35号。

 “这是哪里?”我越发迷惑。

赵泰俊深深地望着我:“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解开答案。”

对于他的突然出现,以及不明就里的举动,我有点冒火:“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没空陪你打哑谜。”我把纸条捏成一团,丢到他胸口。

他耸了耸肩:“随你。”说着,转身就走。全然不顾在他背后愕然无措的我。

我在心里诅咒了几句,咬咬牙,决定不管这些鬼东西,径直朝停着的车走去。可是,快走到车边时,我还是不争气地调转头,捡起了地上的纸团。柳江路35号。

上了车,打开手机,我把地址输入地图搜索栏,显示这里是一个位于市郊的普通住宅区。赵泰俊不会平白无故给我这个东西,但其后到底有何意义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原本计划回住处睡觉,可被这么一搅和,我哪里还睡得着。车子发动后,我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看到我出现在家门口时,母亲满脸惊讶:“啊,艺瑞,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满腹心事,却无从提起,到最后,嘴里只说了一句:“妈,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母亲笑得温柔:“即使当了医生,也是我的宝贝女儿啊。”她用力地抱了抱我。

饭桌上,摆放着丰盛的菜肴,我却吃得食不知味。父母不停问我医院的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我机械似的回答,脑袋里却盘踞着赵泰俊所带来的诸多疑问。终于,等妹妹和父亲吃完饭离开后,我突然开口问收拾餐桌的母亲:“妈,当年慧娜的案子,最后是怎么判的?”

像是一个无声的炸弹,母亲被我的问题炸蒙了,但郭美香女士毕竟有着强大的内心,她在片刻之后就已经恢复素有的沉静,只露出些许好奇的表情:“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今天在医院遇到赵泰俊的事,和七年前不一样,我早已成年,完全可以保护自己,而不是一遇事就想着躲回母亲的羽翼之下。“就是突然想起来而已。”我做出随口一提的不经意模样。

母亲挑了挑眉毛:“金珠英好像判了20年,赵泰俊是从犯,五年还是七年,我不太记得清了。”

看来,赵泰俊果然是出狱了。

“艺瑞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母亲深深地注视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表情中窥探出一些蛛丝马迹。

我被她的目光看得低下头去,把医院巧遇赵泰俊的事说了出来,但是略过了停车场他给我纸条的情节。母亲听我说完,抿紧的嘴唇这才稍微松了一下:“艺瑞,要是下次再遇到赵泰俊,你马上就找医院保安。这是个危险的人物。”

“他可能就是来医院看病配药而已,不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说。

“也许吧,但是,唉,想到这个人已经被释放了,真是让人烦心。”母亲懊恼地将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丢。往事的重负如同暗夜,从四周无声地将我们包围。

姜慧娜,是扎在我们全家人心上最不可触碰的一根刺。

终于,回到房间。卧室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模样。打开台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柳江路35号”的纸张,平摊在桌上,盯着它发了一会儿愣后,我拿起纸片,一下一下地将它撕成极小的碎片,丢进垃圾桶。

关灯。睡觉。


公主没睡醒

《印记》10 被打断的吻 金珠英&姜艺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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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组长的图乱入金老师的文。。。。)


10 被打断的吻

 

我竟然让金珠英乱了方寸,我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我要吻你。如果你要拒绝我,请现在就说出来。”


第二天,我本可以睡个懒觉,却醒得比闹钟还早。脑袋有些隐隐作痛,昨晚那点酒不可能引发宿醉,让我头疼的是如何出去面对金珠英。我侧耳听着门外动静,跑步机齿轮转动声不绝。金珠英极度自律,每天要跑十公里。我的跑步机买来快一年了,使用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她这半个月所用的。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停歇,我这才推门出去。

刚刚结束运动的她,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红晕,濡湿的刘海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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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组长的图乱入金老师的文。。。。)


10 被打断的吻

 

我竟然让金珠英乱了方寸,我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我要吻你。如果你要拒绝我,请现在就说出来。”

 

 

第二天,我本可以睡个懒觉,却醒得比闹钟还早。脑袋有些隐隐作痛,昨晚那点酒不可能引发宿醉,让我头疼的是如何出去面对金珠英。我侧耳听着门外动静,跑步机齿轮转动声不绝。金珠英极度自律,每天要跑十公里。我的跑步机买来快一年了,使用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她这半个月所用的。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停歇,我这才推门出去。

刚刚结束运动的她,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红晕,濡湿的刘海搭在额前。她用毛巾擦汗,却有漏网之鱼,一颗饱满的汗珠子顺着她的脖颈淌到深凹的锁骨处,接着又滑进我看不见的地方。

“吵醒你了?”她的呼吸还没平复,微喘着问我。

“没,我早就起来了。”我说着,走去厨房。已经十点多了,吃早餐太迟,午餐又太早,真是个尴尬的时间。而这份尴尬,在她走近我时达到顶峰。

“昨晚……对不起。”我方才一直在考虑如何解释昨晚的一切,谁知一开口,便没按照计划来。

她拿着水壶倒水,听到这里,手中动作停顿片刻:“没关系,你只是醉了。”她把倒满的水杯递给我,“多喝点水,加快酒精代谢。”

我接过杯子却没喝,只是放在一旁,定定神,继续说道:“老师,但我昨晚并没有醉!”我申明,我是有几分酒意,也把酒精当做借口,甚至希望自己醉得更加彻底,可是我真的没有醉。

“好吧,你没醉。”她试图从这场对话中抽身:“我得去洗澡了。”

“你先让我道完歉。”我上前一步,把她阻击在橱柜和墙壁的夹角里。

金珠英垂下眼睑,避开与我目光对视:“我已经原谅你了,艺瑞。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即使没喝醉,也会做一些连自己都闹不明白的举动。”

“我不是为了昨晚的举动道歉,”此刻的我已经头脑清醒,口齿伶俐,对,我又成为那个认准目标就绝不退缩的姜艺瑞,“我道歉,是因为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喜欢你。”

说完,我耐心等待金珠英的反应。我知道这事不同寻常,否则我也不必花那么多时间才理清我和她之间的千丝万缕。

金珠英像雕塑似的站了足有一分钟,我仿佛看到时间的齿轮在这一分钟里如何艰难转动。“艺瑞,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吗?”终于,她开口了。

我摇摇头,半开玩笑道:“放心,我没觉得你勾引过我。”

她抬起脸来,眯着眼睛注视我:“艺瑞,聪明如你不该这么糊涂,你年轻,漂亮,前途无量,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她的眼里有一种难以置信,而这种难以置信又激发了她的自嘲,“而我与你截然相反,我不过是个服刑中的囚犯,已经没有未来可言。”

“何必妄自菲薄,你对我非常重要。”我重复她的问题,“为什么喜欢你?感情不是考试,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与其去分析一份感情的承前启后,不如去用心地感受。”

她没有反驳我,这给了我希望,我用一种低徊的语调,梳理着自己感情的脉络:“老师,我想我一直都爱着你,所以曾经才会那么恨你,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分不清爱和依赖之间的区别。”

金珠英的嘴角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那时候你喜欢的明明是宇宙。”我似乎嗅到她这句话后面呼之欲出的醋意。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我自然觉得喜欢一个同龄的男生才是正确的。”

她抓住我的话柄:“没错,喜欢同龄人才是正确的。”

我忽然很烦躁,她总是习惯用对和错来定义一份感情。我以为,太理性地计较得失与对错,是身处如鸡肋一般关系中的两个人才会做的事情,而我和她,甚至还没开始,哪又何必多虑。也许,这便是我和她之间最大的鸿沟——不是年龄的差距,而是思维方式的不一致。

但是,我又想,一份好的感情,是需要经营和浇灌的,这世上确实有天生一对,但更多成功的关系是细心呵护的产物。我愿意为金珠英变得更加切实,而我也可以改变她的悲观。

金珠英以为我沉默不语是被她说服了,柔声道:“好了,艺瑞,我真的要去洗澡了。”

我没有让开,反而又向她逼近几分,她下意识往后闪,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退,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慌乱。

我竟然让沉静如海的金珠英乱了方寸,我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我要吻你。”我不想如昨晚那样“偷袭”她,索性表明态度,“如果你要拒绝我,请现在就说出来。”

金珠英瞪着我,脸上表情瞬息万变,可始终没有说“不”。

于是,我用最温柔的力度,衔住了她嘴唇,她的双唇如此柔软,如两片娇嫩的花瓣。我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她是我第一个亲吻的人。可是,我完全不觉得陌生,反而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她闭着眼睛,犹在虚弱地挣扎:“艺瑞,这样是不行的……”

“别说了,”我用手指梳理她微微汗湿的发,把脸埋在她鬓间,“你也喜欢我,我能感受出来。”语言或许会口是心非,但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她长出一口气,身体在我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是的,艺瑞,我也喜欢你,在监狱里的时候,我也会常常想起你,和你曾经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在我最孤独的时刻,温暖我,支撑我,帮我度过了最难熬的那些年……可那又如何,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这样行不通……还是继续把我当作你的老师吧。”

“回不去了,”我说,“何况我也不想回头,和我一起,往前走吧。”我用力地摇撼她的双肩。

她还没回答,电话却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虽然导师昨天承诺给我半天假期,但此刻又决定把我招去开一个临时会议。“如果打扰到你,那就抱歉了。”他说着,但语气里根本没有丝毫歉意。

“我即刻赶回医院。”我无奈挂了电话。

金珠英如获大赦,再次推开我:“我去洗澡。”

我赶紧拽住她的手腕,想要再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与其在仓促间逼她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如等无人打扰时继续这个话题:“今天,我会尽早回来,你等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我等你。”

 

 

赶回医院,刚好赶上会议。导师朴医生告诉实习生们,下个月就要对我们的实习总结进行考核,每个人还有最后十天时间完善这份重要的报告。

我和小刘对视了一眼,再瞧一瞧身边与我们相同境遇的实习生,我和他都明白,我们这群人中,至少有一半要遭遇淘汰。社会就是弱肉强食,医院更是如此。

 

整个下午,我都忙着整理资料,跟进病例。但我也没忘记答应金珠英今天要尽量早点回去,我和她还有一场重要的谈话尚未结束,这让我始终悬着一颗心。为了避免又出现临时被抓去应付急诊的情况,我特意和小刘达成协议:今天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由他替我顶上,作为回报,我帮他完成三份病例。

小刘最烦填写报告,听我这么说,正中下怀:“就这么说定了!”

眼看就要结束这个工作日,忽然,手机响了,是我母亲。我赶紧接起,但那边却又突然挂断了。我刚想回拨过去,却被护士拉去做了一个清创。

等忙完一切,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换衣服下班。忽然,一个女人冲进走廊,快步走来。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我母亲。她眉头紧皱,脸上阴云密布。高跟鞋敲击地面,如战鼓擂响。

我忙迎上去:“妈,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找你还能找谁?”母亲语调森然。

我心中忐忑,难道家里出什么事了:“怎么了?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家里一切都好?”

母亲铁青着脸,左右看看,见四周都是忙碌的护士和医生,便压低声音道:“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再说。”

“到底怎么了,不能在这里说嘛?”我越心急,母亲越是沉默以对。

无奈,我只得将她带去休息室,刚好其他人都不在,我反手把门关上:“好了,没人打扰我们,你总可以说……”

话还没讲完,啪的一声,我的脸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耳光。我整个人都蒙了,捧着火辣辣的一边脸,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接着,怒火涌起,我大叫:“妈,你干什么?你疯了吗?”从小到大,即使犯再大的错,说再无礼的话,母亲也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她今天是怎么了?

“我疯了?”母亲怒目圆睁,她伸出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你还敢问我是不是疯了,明明是你自己疯了!这么多年的书,越读越糊涂了吗?”

“到底怎么啦?”我愤怒又疑惑,几乎哀求她赶紧回答。

母亲却不吭声了,只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瞪着我,瞪得我心中发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不可能,我像驱赶苍蝇似的拼命驱赶脑海里的坏念头。

母亲深吸一口气,费力地开口说道:“她、她怎么会在你的公寓里?你们,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她的话终于印证了我的猜想,那是我最不愿面对的结果——她见到金珠英了。


公主没睡醒

《印记》 06 你是一片海 金珠英+姜艺瑞

有些人是池塘,有些人注定是海洋,池塘最多泛起一圈涟漪,海洋才有波涛起伏。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就会遭遇怎样的洗礼。


[图片]
(图文不符,但这张阿金实在太美了)


鬼使神差。

这是我又一次站在柳江路35号门口时,唯一能想到的词。不过,世界上任何一件事的发生,究其根源,必有迹可循。那么,我再次来找金珠英的缘由,还得从前一天我主刀的那场手术说起。


“滴……”

生命检测仪平板、刺耳的警报声在无菌的手术室里回荡,刺耳异常,接着,一双手臂用力将我从手术台前推开,我举着手术刀呆呆地立在一旁,满眼都是红色——鲜血从病人打开的胸腔不停溢出……

十分钟后,导师朴医生宣布病人死亡。...

有些人是池塘,有些人注定是海洋,池塘最多泛起一圈涟漪,海洋才有波涛起伏。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就会遭遇怎样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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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不符,但这张阿金实在太美了)


鬼使神差。

这是我又一次站在柳江路35号门口时,唯一能想到的词。不过,世界上任何一件事的发生,究其根源,必有迹可循。那么,我再次来找金珠英的缘由,还得从前一天我主刀的那场手术说起。

 

“滴……”

生命检测仪平板、刺耳的警报声在无菌的手术室里回荡,刺耳异常,接着,一双手臂用力将我从手术台前推开,我举着手术刀呆呆地立在一旁,满眼都是红色——鲜血从病人打开的胸腔不停溢出……

十分钟后,导师朴医生宣布病人死亡。

这是我第一次主刀,这也不是一个复杂手术,但病人竟然就这么死在了手术台上。我的心突突跳得厉害,整个人僵直无语。导师缓缓摘下口罩,面色森然,不过话语间还是试图给我抚慰。他说手术过程他一直在旁监督,并未发现任何操作失误,但外科手术就是这样,永远不能给出百分百的保证,毕竟每个人体质不同。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于是咳嗽了一声,忐忑地问:“接下来怎么办?”

“这是你的病人,你得负责去通知家属。”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肩。我瞬间觉得肩头被无形巨石压住了,不堪重负,简直要弯下腰来。

接下来的情节,我不想做太多描述,手术失败的挫败感,与面对家属的哭喊和责难相比,不值一提。我失魂落魄,无言以对,招架不住家属的推攘,直到同事们看不下去,上前帮我解围。

小刘将我拖到休息室,说:“之前医院有过类似情况,家属以医疗事故投诉。”

我瞪着他问:“结果如何?”

小刘看我一眼,以沉默代表我并不想听的答案。

我的心直往下坠,可笑我还梦想着当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没想到刚起步便折戟。

过了会儿,导师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位医院行政职员。“姜艺瑞,”后者用平平的声音说着,“家属已经正式提出投诉,我们会进行尸检,医委会公正调查,这段时间里,你就在家休息吧。”

我站了起来,试图辩解,导师给了我一个禁声的眼神,我只得闭嘴。器械地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我颓然地离开了医院。

这天晚上,我一夜无眠,脑中拼命回想手术中的每一个细节,但越回忆,越是混乱一片。我在床上翻身而起,使劲揪着头发,接着又逼自己躺下。天色在我的辗转反侧中一点点放亮,突然,电话响了,是母亲。

“艺瑞,这个周末你妹妹从学校回来,你也回家一趟,一家人难得吃顿团圆饭。”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家庭生活。

“周末……”我艰难地开口,“我怕没有时间。”我不善掩饰情绪,肯定瞒不住手术失败的事,想到父母得知消息后的失望与担忧,我恨不得即刻钻入地洞。所以,还是避而不见为妙。

“艺瑞,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母亲有着特有的敏锐第六感。

“哪有什么事?”我赶紧搪塞,接着便用要赶去上班为借口,挂了电话。每次考试有了好成绩,工作上有了进步被肯定,我第一个想要告诉的就是母亲,自然,她也是我最不愿意倾吐坏消息的人。

可是,若不找一个宣泄的口子,我怕自己会被内心的焦躁不安给逼疯了。

突然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脸——金珠英。遇此大挫,我最先想到一吐为快的人竟然是她。

所以,我又一次站在了柳江路35号的院门前。

她依然站在廊下给玫瑰花浇水。那两盆发蔫的玫瑰,更加憔悴了,而其余的黄玫瑰,则开得欣欣向荣。看到院门口站着人,她用手掌挡在额前,遮挡晃眼的日光,好确认不是看错:“艺瑞?”她简单唤我名字,呼唤背后,是她克制的疑惑——上次闹剧一般的分手后,我竟然又回来了。

我推开院门,缓缓向她走去。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的脸上:“你看起来糟糕透了。”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在她这里寻求什么,她已经不是我的高考协调师,我们上一次见面结果是不欢而散,可我还是一步步向她靠近,似靠近一个无形的磁场漩涡:“我害死了我的病人。”我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

“什么?”这一次,她不再掩饰自己的惊疑。

我把手术失败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当淤积于胸的焦躁慌乱化为语言,倾吐之后,我感到呼吸为之松动。

听完这一切,她弯腰放下洒水壶,走下台阶,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我缓缓张开双臂,似等待一叶舟的归航。

在我趴到她肩头痛哭之前,我确实有过犹豫,但她的沉敛,足以安抚一切坏的情绪,即使招来坏的结果,此刻我也忍不住饮鸩止渴。

她比我高,我把脸搁在她薄薄的肩头,一开始,身体有些僵硬,但慢慢的,我整个人放松下来,情绪参照身体反应,一旦失控,便如决堤。我几乎哭出声来,这样放肆,在我年满二十后,从未发生过。

“我是如此失败。”我哽咽着说道。

她轻轻拍抚我的后背,柔声道:“学走路的孩子,没有一个不先学会摔跤。只要摔倒后,能一次次爬起来。”

“我考试从没不及格过。”作为学生,除了退学那一年,我可谓一帆风顺。

她短促地笑了一下:“当医生可比做学生难多了。”

我的眼泪慢慢止住了,但她的怀抱如宁静港湾,我竟舍不得离开。当悲伤的情绪淡去,各种感官开始复苏,我嗅到她颈窝里淡淡的薄荷味,她的一根头发趁我讲话时,不知怎的钻进我口中,缠绕在我舌尖上。

我抬起脸来,看到她白衬衫的肩膀处湿了一片:“抱歉。”我看着那片泪渍,有些不好意思。

她瞥了一眼湿处,嘴角带着笑意:“我曾经说过,只要对你有帮助,你可以利用我,把一切不好的东西都对我宣泄。”没错,很久以前,她对我说过同样的话,“现在还是一样。”

“可我现在并不是你的学生。”我抽了抽鼻子。

她用细长手指梳理我凌乱的刘海:“但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个孩子。”

此刻,她望着我的眼神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眸因此被点亮,我不自觉挺了挺身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更高挑一些:“我已经26岁,怎么可能还是个孩子?”

“好吧,你长大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接着,她的掌心便贴在了我的皮肤上,“你长大了。”同样的话,她完全换了一种语调。

太阳暖烘烘地照在我们身上,我觉得胸中涌动着一股暖流,就像太阳化为洋流,在我心田缓缓流淌。我们站在日光下,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有些莫名的情绪在我们咫尺的距离间蠢蠢欲动,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人声:“妈妈!”

我转身望去,看到一个比我年长一两岁的女人,兴奋地跑进院门。她胖胖的身子,头发剪得极短,五官倒是很秀气,但我以医生的目光打量后便发现,她面容有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妈妈!”她欢呼着朝金珠英快步走近。

“k!”金珠英放开我,一下子把这女子搂入怀中。我恍然,原来她就是金珠英折翼的天才女儿。

每个月的十五号,k就会在福利院护工的陪同下,来探望金珠英。我想起之前在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数字15。原来如此。

护工说好晚上过来接人,接着便开车走了。突然,K的注意力忽然被廊下的黄玫瑰吸引,高兴地拍手:“花开了,花开了!”

金珠英笑着:“是啊,这是k最喜欢的黄玫瑰,就等着你来才会开得这么好。”她说着,蹲在女儿身边,微笑着帮后者整理乱发,她的目光温暖而宠溺,与看着我时一样,但又有些不太一样。我一时间无法辨别出这细微的差别究竟是什么。

金珠英抬起脸朝我看来:“上次你带来的药,是给k的。”

我愣了一下:“啊?”

金珠英站起身来,立在我身边,看着依旧关注于黄玫瑰的女儿,神情暗淡了几分:“车祸事故后,她很长一段时间必须服用神经类药物,那些药对肾脏副作用极大,现在,肾衰竭已经很严重了。”

怪不得k面色憔悴。“在治疗吗?”我赶紧问。

金珠英点点头:“但是福利院条件有限,所以,赵泰俊才会帮忙去购买额外的进口类药物。不过k的最佳治疗方案是进行移植手术,吃药,治标不治本。”

移植手术,一要看肾源是否合适,二则需要支付高昂手术费用,金珠英疼惜地望着女儿:“我亏欠她太多,我可以给她一颗肾,但是,我无法支付手术费……”

“需要多少钱?”

“5000万。”她说完,苦笑出声。我知道她一定是想起当初她带学生时,收取了贵到离谱的辅导费。她的财产在入狱后被政府没收大部分,剩余房产变卖后,用作遣散金分给手下,此时的她,几乎算得上一无所有。

“柳江路35号,是赵泰俊奶奶的旧居。他让我留在这里,否则,我无处可去。”金珠英嘴角泛苦。

提起这个名字,我又想到前两天的那两个男人:“赵泰俊还是没有出现?那两个人,没再来骚扰吧?”

金珠英摇摇头,也不知她是回答我哪一个问题。

时至中午,也许是饿了,忽然间,玫瑰花失去了吸引力,k抬起脸,说:“妈妈,我要吃咖喱牛肉饭。”

金珠英有些为难:“我做了海鲜面,k,下次我们再吃咖喱饭好吗?”

“不要,不要!”k突然爆发,焦躁地用手掌拍打地面。金珠英赶紧去制止,却差点被女儿推翻在地。

“给她做一份咖喱饭吧,也花不了多久。”我将她扶起,说。

“家里没有食材。”金珠英简短地回答。我忽然想起她禁锢于此,并非自由之身。

我心怀歉意,掏出车钥匙:“我去买。”

她看着我,尖尖的下巴微微一抬:“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事。”她忽然又替自己换上了冷硬的外壳。

“你就不能简单地说声谢谢吗?”我眉头微蹙,“偶尔示弱,并没那么难。”瞧,骄傲的姜艺瑞刚才不就趴在你肩头痛哭吗?

不等她再说什么,我转身离开。开车至附近卖场,除了咖喱之外,还买了一大堆食材。午饭,k如愿吃到了自己喜欢的食物,金珠英的厨艺只能算普通,但我和k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k开始画画,她对色彩运用有一种奇异的敏锐度。“也许,当初我该培养她做一个艺术家。而不是急着在9岁时,就把她送进大学。”金珠英在一旁自嘲。神色黯然,但也不算哀戚。是啊,一切伤口都会慢慢痊愈,她已经越来越能够接纳女儿的现状,而不像当初,她被无尽的自责与悔恨所反噬,接着又用折磨别人去缓解这份疼痛。

 

那天,直到k被福利院工作人员接回,我竟然一刻都没想起糟糕的手术事故。金珠英不能离开院子,便站在大门口目送女儿。夜风吹来,她把吹乱的发丝一次次捋到耳后。看着福利院的车子消失在浓浓的暮色中,我想我也该回去了。“我走了。”我说,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吭声,便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谢谢。”突然,她在我身后说道。

我转过身,看着依门而立的她:“我也要感谢你。”在我最彷徨不安时,她给了我安慰。

她沉静的语调穿过夜的幕布,对我说:“有些人是池塘,有些人注定是海洋,池塘最多泛起一圈涟漪,海洋才有波涛起伏。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就会遭遇怎样的洗礼。姜艺瑞,你是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海,而不是一方小小池塘。暂时的挫折不算什么,再猛烈的暴风骤雨,你都能承受。”

我的心有一种悸动,像是一千只蝴蝶在胸腔内翩翩起舞:“谢谢你,老师。”

 


公主没睡醒

《印记》02柳江路35号 金珠英+姜艺瑞=师生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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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的注视下忘了奔逃,连呼吸的节奏都已错乱。我们俩隔窗对望,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02 柳江路35号

一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我的实习期已经进入尾声,也意味着与同组学员们的竞争更加激烈。繁忙之中,赵泰俊给我带来的困扰便被挤到角落里,根本就没空念及。

这天刚到医院,还没来得及换上工作服,我便被告知导师给我们布置了特殊任务——他让我们跟随市中心的急救车出外勤,一个实习生跟随一辆车。

“这是考验你们的应变能力。”他板着脸说。

导师说什么,我们无条件执行便可。于是,我跟着0543号急救车,在市区奔波了一天,忙倒是忙,但并没有接到特别紧急的任务。眼看天色已暗,马上就要结束这...




我在她的注视下忘了奔逃,连呼吸的节奏都已错乱。我们俩隔窗对望,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02 柳江路35号

一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我的实习期已经进入尾声,也意味着与同组学员们的竞争更加激烈。繁忙之中,赵泰俊给我带来的困扰便被挤到角落里,根本就没空念及。

这天刚到医院,还没来得及换上工作服,我便被告知导师给我们布置了特殊任务——他让我们跟随市中心的急救车出外勤,一个实习生跟随一辆车。

“这是考验你们的应变能力。”他板着脸说。

导师说什么,我们无条件执行便可。于是,我跟着0543号急救车,在市区奔波了一天,忙倒是忙,但并没有接到特别紧急的任务。眼看天色已暗,马上就要结束这一天的工作,急救队员正要收拾东西准备交班,忽然接到通知,有斗殴伤人事件,命令我们立刻赶去支援。

“斗殴伤人?”我听了一惊,“这不应该是警察该管的事吗?”

车长看着我,像看着初出茅庐的菜鸟,笑着说:“警察肯定是第一时间通知的,我们是过去医治伤员的。不用担心。”

十几分钟后,我们到达现场。这是郊区的一栋平房,独门独院,灰色的墙壁斑驳败落。院子前围了好些人,警车灯闪烁,早已有刑警在现场布置妥当,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个满脸是血的伤员。刑警带着下车的我们往院子里走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伤者更多。看来,并不是简单的斗殴。身为医生,我自然并不畏惧血腥,但如此场面,依然令我惊愕。

好在车长训练有素,指挥我检查伤者状况,我赶紧遵命,一忙起来,反而忘了害怕和紧张。楼内伤者共有七人,除了重伤的两人已经被急救车送走,其余都是皮外创伤。警察在我们身边进进出出,耳朵里灌进的只字片语推断,这更可能是赌徒们的聚众斗殴。旁边看热闹的民众也在抱怨这一带治安太差,让当地居民毫无安全感。

忙活到天黑,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名伤者。我筋疲力尽,看看手表,都已经八点多了。车长让我收拾好东西,就随车离开,我应了一声,把药品和绷带装入急救包内。今天这番经历,说不定能让我在导师面前争取到加分的机会,想到这里,我竟然忍不住一阵窃喜。上车前,我下意识转身瞥了一眼门牌号码,柳江路33号。

刹那间,赵泰俊的那张字条闪过我的脑海。这里是柳江路33号,那,赵泰俊给我的地址,应该就是附近了!

“姜艺瑞,快上车。”车长坐在驾驶室内催促。

我看了他一眼,再回头看一眼门牌,鬼使神差,口中竟然说道:“你们先走吧,待会儿我自己回医院。”说着,我把急救包递进车内,脱下沾了血的白大褂,一并交到车长手中。

车长有些不解,但我毕竟是“编外”人员,何况车上还有伤员要赶紧送去医院,他也就不再理会我,让司机快开车。

刑警们到还没撤离,蓝红的警车灯闪烁不停,我在那炫目的光影之中,找到了柳江路35号。

这是一个独立小院,就在出事地点隔壁,灰色的矮墙,一道油漆斑驳的铁门,挡不住任何人窥探的目光。我朝院内张望,里面有两间平房,只有东边那间亮着灯,灯光从窗口泄出,正好落在院子里的一棵银杏树上,银杏树挺拔粗壮,显然颇有年纪。

隔壁的喧闹到了这里好像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摒弃在外,整个院子静谧异常。赵泰俊给我这里的地址,难道是让我来找住在此处的人?那么,这里的主人又是谁?

我的胸腔被强烈的好奇充斥着,一双手完全不听命令,将院门轻轻一推。铁门竟然没有上锁。我犹豫了一下,闪烁的警灯给了我莫名的勇气,我深吸一口,迈进了柳江路35号的院子。

屋檐下,有几级水泥台阶,放着一排花盆,里面种着含苞待放的玫瑰,黄色的。

走上台阶,我举手想敲门,想了想,还是把手放下了,我绕到窗户这里,踮脚朝内张望。窗内,是一间小小的客厅,几乎没什么家具,屋子中央铺着榻榻米,一个女人背对着我,跪在一张矮桌旁,女人穿一件灰色的绒衫,黑发齐耳,身形消瘦。落地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那没有分量的影子却如同铅块压向我,我张大了嘴,下意识后退,脚下踩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惊动了屋内的女人。

她慢慢地转身,一张瓷白的脸背光显露。她望着我,眸中闪过略微的错愕,但脸上表情一如既往深不见底。

金珠英。

我在她的注视下忘了奔逃,连呼吸的节奏都已错乱。我们俩隔窗对望,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艺瑞。”她开口,徐徐说出我的名字,是我听惯了的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

但这声音落在我耳中却如同惊雷,我回过神来,猛然后退,转身就朝院门跑去,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我冲出院子,冲到隔壁,正好有一辆警车准备开动,我趴在车窗上,用力拍打:“带我走!”车上的两名警察认出我是方才的急救医师,交换一个眼神后,同意我上车。

“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和急救车一起走的嘛?”其中一人问我。

我惊魂未定,捂着胸口:“我错过了车。”

他们大概是看出我脸色不对:“是不是发现什么异样?”

“不。”我坚定地摇头。警察这才放弃追问。

警车飞驰,我转过身朝后望,柳江路35号在我的视线中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我沉默地坐在后排座上,腰部离靠背一拳的距离,浑身僵硬。直到现在,我才能回忆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金珠英,七年过去了,除了眼神里的凌冽之气退去几分,她和之前几乎没什么改变,因为瘦,颧骨在俊秀的脸庞上显得更为突出,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一种充满诱惑力的诡魅。假如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打量,她可真是一个美人。当年,学生的我竟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这样的念头只是刹那,很快便被排山倒海的往事吞没了,金珠英,我心上那道消逝的伤口再次崩裂,钝痛感开始泛滥。

她侵扰过我的生活,打破了我的梦想,她让我看到家庭温室之外的险恶,知道生而为人的艰难,我恨她,我在心中反复确认,但又觉得仅用一个恨字并不能表达充斥于胸的强烈而复杂的情绪。

“请停车!”我忽然脱口而出。

坐在副驾驶室的警察转身望着我:“在这里下车?离市区还有些路呢。”

“就这里,请停一下。”我几乎是咬着牙崩出这句话的。

车停了,我如愿下车。待警车驶离,我转身朝来路走去。我,姜艺瑞,已经不是那个懵懂少女,我拿着手术刀,挽救生命,送别死者,我自立强大,足以面对往事的阴影。是的,我要回柳江路35号,我要去找金珠英。


公主没睡醒

《印记》05 不速之客 金珠英+姜艺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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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慧娜的死,改变了很多,其实,生活没那么容易改写,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05 不速之客

利用午饭时间,我开车飞驰,来到金珠英所在的小院。

日光明亮,与我上次来此时完全不同光景。隔着院门,我看到她正站在屋檐下,拿着洒水壶在给台阶上那一盆盆的玫瑰花浇水。那些玫瑰含苞待放,除了最边上那两盆叶子有些发蔫,其余长势良好。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开始爱上园艺,玫瑰?带毒刺的仙人掌才适合她。

她以前总是一身漆黑,如今却穿本色麻料衬衫,v领,露出鲜明的锁骨。衣服宽大,风从袖口钻入,飘飘荡荡。我隔着院门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推门而入。

她看到我,很是意外:“我以为你再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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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慧娜的死,改变了很多,其实,生活没那么容易改写,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05 不速之客

利用午饭时间,我开车飞驰,来到金珠英所在的小院。

日光明亮,与我上次来此时完全不同光景。隔着院门,我看到她正站在屋檐下,拿着洒水壶在给台阶上那一盆盆的玫瑰花浇水。那些玫瑰含苞待放,除了最边上那两盆叶子有些发蔫,其余长势良好。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开始爱上园艺,玫瑰?带毒刺的仙人掌才适合她。

她以前总是一身漆黑,如今却穿本色麻料衬衫,v领,露出鲜明的锁骨。衣服宽大,风从袖口钻入,飘飘荡荡。我隔着院门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推门而入。

她看到我,很是意外:“我以为你再不会回来。”

我避开她的注视:“你怎么从不锁院门?”

她放下洒水壶:“门锁坏了。”

“可以让赵泰俊修理。”我朝她走过去,草皮斑驳,路面上的小石子硌得我脚疼。“不过,现在也晚了,他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却不肯说为了什么。我想你一定知道他突然离开的理由。”

金珠英并不回答,只是抱着手臂站在廊下,不动声色地把我看了又看。

我走到她跟前,从背包里掏出药瓶,轻轻地放在她的脚边。“赵泰俊让我带给你的。”我说。她穿着宽松的长裤,右脚脚踝这里似有异物鼓起,应该就是电子脚铐。

她弯腰,把药瓶捏紧在手里:“没想到他又去找你了。”她带点嘲弄的意味,“你不会觉得这又是我故意让他这么做吧。”

我本想反击,但想到她可能重病在身,便不忍发作,只是说:“你,还好吧?”

她抬头嗯了一声,光洁的面庞迎着日光,如玉般剔透。

“你的身体,还好吧?”我努力把语调中的关切之情控制在一个恰如其分的范围内。

一朵微笑缓缓地在她唇边漾了开去:“这些药不是给我的。我是意思是,不是我服用的。”

听她这么说,我既觉得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丝懊恼——后悔被她识破自己的关心。她大概也在为此得意,因为她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饿了吧,我刚做了饭。”

有一段时间,我和她常常光顾各种美食店,每一次她都会满足我的点餐要求。即使端上来的食物并不是她想要吃的东西。她胃口很小,很快就吃好了,于是便隔着桌子,用一种宠溺的目光看着我大快朵颐的样子,仿佛这比她自己享用食物更加重要。

一时间,我陷入往事。见我没答话,她以为我在拒绝,便晃了晃手里的药瓶:“谢谢你特意跑一趟。”

我回过神,径直跨上台阶,向屋内走去:“没想到你还会做饭。”我很难把她与一切俗事联想在一起。照顾我起居生活的,那是我母亲的职责,而她更像是一柄不带热度的火炬,给我指引。

她在我身后轻笑:“我当然会做,但你不要对我做的饭菜抱有太高的期望。”

厨房里,一个红泥砂锅在汩汩冒着热气,打开盖子,是大酱汤。她盛好两碗饭,晶莹的米粒,配上几粒黑色的芝麻。我拨了一大口饭,再喝一勺汤,滋味比我预想中要好得多。

她端坐在餐桌对面,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吃得惯吗?”

“凑合。”我吝于赞美。

“你以前说,和我一起用餐,食物会变得特别好吃。”她带着点悠然的回忆。

我故意板着脸:“那时候的我,少不经事,又傻又天真。”

“正因如此,你的话才特别真实。”她的声音低沉而有温度,像是一块丝绒轻抚的触感。

“那你呢?在我们相处的近三年时间里,步步为营、处心积虑之余,可曾对我有过一星半点的真实?”

她没接话,垂着眼帘,像是在仔细思考。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却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不过是个凡人。”凡人,都有一颗普通的心。普通的心,多多少少都会怀有情愫。

我忽然想起赵泰俊的话,她说我和金珠英其他学生相较而言,“是不一样的”。这个不一样,究竟该如何定义?

我放下碗,环顾四周,以释这一时怅然,墙上挂着月历,在十五号上面画了一个鲜明的红圈。那是三天后。会是什么日子?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朝我们走近。她和我一样露出惊疑的表情,嘟囔了一句:“今天意外来客真多啊。”但她很快恢复如素,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紧跟在后面,看到两个穿着黑皮衣的男人站在院子里。其中一个高个子走在前面,毫不客气地大声问道:“赵泰俊在这里吗?”

我心里一凛。

金珠英直挺挺地站在廊下,木然地看着这两个闯入者:“谁?”

“赵泰俊。”高个子重复。

另一个男人凑到他跟前:“别跟这女人啰嗦,我打听过了,赵泰俊经常来这里找她,他们认识。”

高个子斜眼打量金珠英:“我还以为赵泰俊这小子独来独往,原来不是,你们什么关系?你是他相好?”

“你放尊重些!”我脱口而出。金珠英微微侧了侧脸,给了我一个“不要插嘴”的眼神。

对方哼哼地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金珠英朝前走了一步,站在廊檐边缘,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倒不只是因为站在高处:“我认识他,没错。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你找他干什么?”

男人不搭话,一步步朝我们走来,走到廊前,又一步跨上台阶。他个子极高,魁梧的身体挡住日光,把金珠英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他拿走了我的一件东西,得让他还回来。”

金珠英缓缓朝他看了一眼,没吭声。

男人似乎感到很烦恼,叹了口气:“这家伙好像跑路了,但是,他别以为真的能躲得过去,你劝劝他,让他自己回来,免去麻烦,我或许能放他一马。否则,除非他死了,我都能把他找出来。”他话语背后,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危险。

我的心怦怦乱跳,金珠英僵直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他,其他的,我不能保证什么。”

男人盯了她片刻,这才冷冷嗯了一声,招呼手下,一同离去。

待他们离开,金珠英整个身子陡然松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我也是惊魂未定,忍不住问:“这些究竟是什么人?赵泰俊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想起他手掌上的血迹斑斑,想到他突然离去,这就解释得通了!

“我不认识这些人,”金珠英望着地面:“三天前,泰俊打电话给我,说要离开一段日子,只是说事情都安排好了,并没有解释其他。”

“他在哪里工作?那些人会不会是他的同事?”我问。

金珠英抬起脸瞅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的话很可笑:“他是个坐过牢的人,你觉得他会有什么体面的工作?”

她的眼神和语调里都有一种指责的成分,我一时间还没辨别出来,这指责的对象正是我。等我回过味来,怒火顿起:“他坐牢还不是因为做了你的帮凶,你们咎由自取,居然怪起我来?”

“要不是因为你姜艺瑞的良心发现,你母亲会和我一起继续隐瞒真相,一切都能掩饰过去!”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森冷,“我不想杀慧娜,但意外发生了,我只能拼尽一切去掩盖,我从没自诩无罪,可我并不是唯一的罪人!”

“你在说什么?”我惊愕地望着她。

长长的刘海跌落在她额前,她的眼睛从发丝后面盯着我:“这么说一个死去的人或许不太公平,但姜慧娜不也是被黑洞一般的欲望所吞噬吗?扪心自问,姜艺瑞,慧娜死了,你心里就没有一丝轻松?还有你的母亲,再也不用面对丈夫的私生女了,慧娜的存在本就让你们如鲠在喉,是我帮你们拔了这根刺!更可笑的是你的父亲,慧娜原本有活下去的机会,是你父亲把这生机拱手送人。你的自责,你的良心不安,从来不是为了这个突然出现在你家里,鸩占鹊巢同父异母的姐姐的死亡,要不是我选择宇宙当替罪羊,你或许就默认了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天苦笑:“我步步为营,却小看了你那懵懂的爱情,爱情,最终让我满盘皆输。”

金珠英的笑足以让日光下的我感到一阵寒意,所有坏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她果然是我人生里的恶魔!“你,无可救药!”我大喊着,想要离开。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细长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发白:“人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这世上没有圣者,却从不缺少罪人。”

我使劲甩开她的钳制,大步逃离。上了车,我开得飞快,窗外景物纷纷倒退,却甩不开她的如影随形。我是如此惊恐,因为,她的话像利刃劈开我心灵的茧,我用千丝万缕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最隐蔽的恶,一旦昭示天下,连自己都不敢去面对。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金珠英突然的爆发,其实是试图以一种决绝的方式与我撇清,因为她从那两个男人身上嗅到了危险,与是,她用语言的伤害,将我逼离。而当时,我毫不知情,只顾着恨她。恨她的不留情面,恨她的一针见血。

“可恶的女人!”我大声咒骂。

我不是温室公主,我更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好人,我只是一个自私自利,自以为是的普通人。

是的,我讨厌姜慧娜,我讨厌我母亲是酒鬼的女儿。我的外公说自己已经戒酒了,但我还是能闻到他毛孔里散发出来的,根深蒂固的酒精味。一想到我的血液中也流淌着这样的基因,我就忍不住厌恶。但我还得在我母亲面前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而事实上,每当她的娘家人来做客时,我都能从她的眼里看到小心翼翼掩盖的自卑和忐忑。

你以为慧娜的死,改变了很多,其实,生活没那么容易改写,一切都是自欺欺人,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才敢扪心自问,而软弱者如我,连自己都要哄骗。

直到,金珠英撕裂我的伪装,把我最丑陋不堪的那一面,拖扯出来。


公主没睡醒

《印记》03 那一夜 (金珠英和姜艺瑞的师生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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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床真大,柔软如汪洋。我脱了鞋,趴在她身边,她纤细的身体却蕴含一种笃定的力量,我不由自主地挨近她。

03 那一夜

走了半个小时,才重新回到案发地。我又累又饿,好在一切都已经安静下来。警车都开走了,围观的人也都散去。我望了一眼绕了一圈圈的隔离带,转身朝柳江路35号走去。

院子里依然昏暗不明,最近的路灯也在十米开外,月亮倒是升起来了,一轮满月,清辉遍洒。昏蒙中,她背对着院门,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与树干一样挺拔的身姿。我回想了一下,似乎从未见过她放松柔软的模样。哦,有过一次,那晚我“离家出走”,留宿在她那栋豪华的公寓楼里。

她靠在床头,洗过的头发来不及吹干,丝丝缕缕搭在额前,我第...



她的床真大,柔软如汪洋。我脱了鞋,趴在她身边,她纤细的身体却蕴含一种笃定的力量,我不由自主地挨近她。

03 那一夜

走了半个小时,才重新回到案发地。我又累又饿,好在一切都已经安静下来。警车都开走了,围观的人也都散去。我望了一眼绕了一圈圈的隔离带,转身朝柳江路35号走去。

院子里依然昏暗不明,最近的路灯也在十米开外,月亮倒是升起来了,一轮满月,清辉遍洒。昏蒙中,她背对着院门,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与树干一样挺拔的身姿。我回想了一下,似乎从未见过她放松柔软的模样。哦,有过一次,那晚我“离家出走”,留宿在她那栋豪华的公寓楼里。

她靠在床头,洗过的头发来不及吹干,丝丝缕缕搭在额前,我第一次看到她把头发放下来的样子,觉得很特别。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和她,不再像是学生与老师。

“艺瑞,过来躺下吧,把一切烦恼留到明天。”她伸出手臂,示意我过去。

她的床真大,柔软如汪洋。我脱了鞋,趴在她身边,她纤细的身体却蕴含一种笃定的力量,我不由自主地挨近她。她微微侧了侧身子,举起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面颊,很快,我就在这催眠式的抚慰中,忘怀烦恼,沉沉睡去。

天快亮时,我在半醒半梦中翻了个身,被子下的膝盖碰到了她的大腿。她动了一下,幸好没有被吵醒。我望着她,黎明将至的青灰色光晕下,她的脸平静如瓷,只是微蹙的眉头酝酿着愁苦,嘴角呢喃地吐出一个名字:“k……”

k是谁?我想问,但又不忍打扰她的清梦。翻了个身,兀自睡去。

那一夜,没有了噩梦的侵扰,我睡了一个久违的安稳觉。我感激困境中有她的陪伴,只是,事后我才知,那一切不过是她让我和母亲疏离的鬼把戏。而我的困境,正是她一手造成的。

回忆至此,我心头的怒火又不自觉地燃烧起来。用力推开院门,我大步走了进去。

像是料到我会回来,她慢悠悠地转身,毫无惊讶之色:“艺瑞啊,好久没见,你长高了不少。”

这个女人,竟然能与我这样平静地对话,宛如家常。她真以为我还是那个单纯愚蠢、由她一手操纵的温室公主?

“金珠英,”我抬高声音——每当我与人争吵而自觉占理时,惯用的模样,“是你派赵泰俊来医院找我的吧?处心积虑引我来见你,究竟有什么图谋?”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亮,嘴角微挑:“我不知道你为何用这条理由指责我,今晚会在这里见到你,我和你一样意外。”

“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我义正言辞。

她双手抱在胸前,平静地望着我:“既然你报定怀疑一切的心态,我们的对话还有何意义?”

蓄谋已久的攻击,不料只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我不甘心,继续质问:“要不是他把你的地址给我,我又怎么能找到这里?”说着,我把前些日子在医院遇到赵泰俊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静静地听我说完,直到最后,才悠悠地说:“艺瑞,你果然考上医大了,我说过你一定会拥有成功的人生,还记得吗?”我愣了一下,她关注的重点居然是这个。接着,她又促狭地一笑,“要恭喜郭美香了,终于实现了三代医家的梦想。”

我当然听出她叫我母亲旧名时语气里的调侃,便把脸拉得更长:“金珠英,不要转移话题。”

她挑挑眉毛,一脸坦然:“没错,我擅于操控他人,但我这么做必定是有所图谋,艺瑞啊,你想一想,我能在你身上得到什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用力挥舞的拳头砸进了棉花,全不受力。想想也是,也许将来我会是一名优秀的医者,但此时的我仍在实习期,无钱又无权。她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即使以捕猎者的心态,戏弄新鲜猎物的刺激感也比我这个旧物要强烈吧。

“你居然这么快就出狱了。”我有些愤愤。毕竟是慧娜的一条命啊!

这一次,她眼中闪过的愧疚之色被我成功捕捉。她垂下脸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话:“一切都失控了。”

“即使你出狱了,但你所做的一切,是无法让人原谅的。”我冷冷地说。

她重新恢复冷硬,抬了抬尖尖的下巴:“我不奢求,也不需要你的原谅。”

我简直想冲上去打她一个耳光。曾经她不知对我说过多少谎,现在却每一句都真实到赤裸,而真话才是最锋利的尖刀。

突然,电话铃响了。我接起一看,是导师,他问我为何还不回医院。并让我明天一早便去他办公室汇报今天体验。

我看看时间,快十点钟了,竟然这么晚了。一阵疲倦袭来,我忽然兴味索然,不想再与金珠英纠缠。于是,打开叫车软件,叫了一辆出租车。只是这里是城郊,司机过来还得二十多分钟。

金珠英听我和司机打完电话,朝屋内指了指:“还要等那么久,不如进去坐坐吧。”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没吭声。

她故意泛滥着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害怕了?”

我瞪了她一眼,径直走上屋阶。因为走得太急,不小心踢到其中一个栽种了黄玫瑰的花盆,咚的一声,震落了两片叶子。旁边有两个泥脚印,我刚才来的时候好像并没看到。再看看她的鞋,非常干净。

容不得我多想,金珠英已经开了门。我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屋子不大,我们坐在榻榻米上,矮桌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粗瓷花瓶,瓶内插一根干枯的花枝,别有韵味。屋里陈设简单,却整理得井井有条,想起她之前那装修精美的豪华公寓,落差不可说不大。但她好像也生活得怡然自得。

在灯光下,她忽然发现我袖口沾了血:“怎么了?”

我抬起手臂看了看:“没事,应该是方才急救是染到的伤者的血渍。”

她隐去了担忧,以欣赏的目光瞧我,玩味我的名字:“姜艺瑞医生。”一边说,一边用细长手指摩挲薄薄的嘴唇,“你真的长大了。”

我白她一眼:“我已二十六岁。”

“口渴吗?”她以主人的神态问我。

我想说不,但矫情的骄傲最终妥协于喉间的干渴,还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把一个玻璃杯轻轻放在桌上:“抱歉,我家里只有清水。”她脂粉不施,简单素净,一如清水。

“不喝咖啡了?”我想起她浅嘬意式咖啡的优雅模样。

“咖啡,酒,都戒了。”她淡淡地说,“监狱可以让人戒断一切嗜好。”

我端起水杯,把一杯白开水喝到只剩一小半,清凉的液体从喉头缓缓下落,我胸腔的怒火不知何时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怅惘:“你怎么住在这里?附近治安很差,旁边出事了你知道吧。”

“艺瑞,你何必问这么多问题,”她隔着桌子,静静地望着我,“此后,你再也不会回来,我也不会去找你,我们不可能再有什么交集。我生活得如何,是你最不必放在心上的问题。”

是啊,我还要准备大考,还要争取做更多的手术,更早成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我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金珠英,只是我生活奏鸣曲里突如其来的一个意外音符。巴不得别再出现。

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尽,起身:“告辞了。”

她坐着没动,目光追随我来到门口:“路上小心。”

我差点脱口而出一声“金老师”,但最终,我还是什么也没说,关门,离去。


公主没睡醒

《印记》04 托付 金珠英&姜艺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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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印象中,她冷硬、清消、凌厉,是连感冒也不会沾身的绝缘体。实在无法将她与虚弱的病人联想在一起。


04 托付

我在回程的途中一直琢磨金珠英那句意味深长的“一切都失控了”。自从她被捕之后,我们全家刻意不去关注她的任何消息,我们一直都以为她还在牢狱之中。却原来已经重获自由?


转念之间,我想到了车家两兄弟。他们的父亲曾经营法律界,也许向他们打听会比我各种胡乱猜测有用。只是,我与他们长久没有联系,突然去问,太过冒昧。可又想,管他呢!于是,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至车书俊的邮箱,静候回复。

回到公寓,我抓紧时间洗漱睡觉,累极了,思绪却亢奋莫名。一夜睡眠凌乱,梦境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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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印象中,她冷硬、清消、凌厉,是连感冒也不会沾身的绝缘体。实在无法将她与虚弱的病人联想在一起。


04 托付

我在回程的途中一直琢磨金珠英那句意味深长的“一切都失控了”。自从她被捕之后,我们全家刻意不去关注她的任何消息,我们一直都以为她还在牢狱之中。却原来已经重获自由?


转念之间,我想到了车家两兄弟。他们的父亲曾经营法律界,也许向他们打听会比我各种胡乱猜测有用。只是,我与他们长久没有联系,突然去问,太过冒昧。可又想,管他呢!于是,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至车书俊的邮箱,静候回复。

回到公寓,我抓紧时间洗漱睡觉,累极了,思绪却亢奋莫名。一夜睡眠凌乱,梦境断断续续,难以复述。


第二天一大早,我来到医院。同组的小刘比我到得更早,昨天伤人案的事已传得全组皆知。“姜艺瑞,你运气真好,遇到这样的大场面。”他亢奋地说,“我在警局有朋友,他说,伤人者大都已经归案,只是有一大笔赌资不翼而飞,仍在调查中。”

“遇到这样的祸事,怎么能说运气。”我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但心头还是有些小小的得意。我们的对话被导师的到来打断,接下来,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抽空检查邮箱,车书俊果然发来回复,说可以帮我打听金珠英的案子,同时又劝我小心这个女人。他一贯周道得近乎少年老成,这一点,我何须他的提醒。

又过了一天,他的邮件再次到来。告诉我金珠英案件实情——把慧娜推下楼的那名保安的供述,当初金珠英确实买通他威胁慧娜,但从没杀人的打算。不料保安和慧娜理论时,慧娜情绪激动,两人拉扯中意外坠楼。而金珠英偷窃考卷,则是另一起民事案件。两罪并罚,十年牢狱。她并非提前释放,只是因表现良好而获得两年减刑。她仍有六个月刑期,因监狱人满为患,她获准佩戴电子脚铐,在家服刑。

原来如此。

我的脑海中重新浮现金珠英愧疚地说着“一切都失控了”的模样,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为了自保,她才在慧娜死后设计陷害宇宙……一招走错,步步失控。

无论如何,许多人都是她阴谋的受害者。她从不无辜。

解开了心中的谜团,我感到一阵轻松。晚上回到住处,我心情不错,一边开锁,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再试一次做大酱汤。忽然,一道黑影从楼道口窜了出来,我来不及惊呼,一只宽大的手掌已经按在我的嘴上。

“是我。”一把低沉的声音响在我耳边。

我惊恐地回头,原来是赵泰俊。“你要干什么?”我愤然推开他,却发现他右手手掌缠绕着绷带,依稀可见血痕。

“你受伤了?”

“工作时发生了一个小意外。”他说着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你见过她了?”

“见到谁?”我明知故问。

他很平静地向我解释:“我那天在医院偶遇你后,想了很久,才决定将她的地址给你,会不会去找她,我并无把握。她更是不知道这一切。”

“她知不知道都不重要,反正我不会再见她。”我表明坚定的立场。可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又加一句,“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要我去找她?”

“出狱后,她从没在我面前提起过你,但是,我知道她其实是想你的。”赵泰俊靠在墙上悠悠地说道。

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憋了半天,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他斜睨我:“连你在内,她一共带过十六名学生,她把每一个学生都了解得彻彻底底,她擅于营造一种‘亲密’的氛围,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她最钟爱的学生。”

这些根本用不着赵泰俊重复,我有过切身体会:“没错,每个人都被这亲密的假象欺骗,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

“不,你是不一样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抬头看天花板,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嗯,我是最傻的那一个。”我自嘲,“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赵泰俊站着不动,当年的那种紧绷感又回到他的身上:“我会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觉得他莫名其妙:“你用不着来向我特意道别。”

他微蹙眉头,像是在思考某个难题,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我不在的时候,可以拜托你照顾她吗?”

“神经病!”我脑中词汇量骤减,来来去去就这三个字。

赵泰俊并不理会我的责骂,继续说道:“她还在服刑,活动范围只有五十米,不能离开院子。否则,电子镣铐便会触发警报,警察会即刻赶到。一些生活必需品,可以网上购买,但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由此解决。”

他对她是如此忠心耿耿,我倒也生出一丝感怀来:“她害你坐牢,你竟没有一点埋怨?”

“如果没有她的出现,我的人生必定更加不堪。”他没有丝毫迟疑,就给出如下断言,“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有些好奇他与她的过往,口中依旧拒绝着:“既然你放心不下她,干嘛要离开?不走就是了。”

赵泰俊低垂着脸,表情里有比无奈更沉重的东西。

隔壁有人开门出来,看到我和他站在走廊上,关切地问:“有什么事吗?”

赵泰俊把头垂得更低,我瞥了他一眼,对好心的邻居说没关系。邻居哦了一声,这才离开。

“你不该来找我,我每个月只有一天休假,每天只有四个小时睡觉。即使我无事可做,也不会帮你去照顾金珠英。”我恶声恶气,“除非我疯了,才会在她身上花费时间与精力。”

赵泰俊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吧。”我以为他终于放弃这可笑的请求时,他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中,“务必帮我把这个带给她,我今晚就要离开。”不等我拒绝,他转身便走。

“喂!”我大叫,但他早就跑下楼梯,不见了踪影。哪有这样的事!我气恼地开锁,进了门,将他塞给我的纸袋用力丢在沙发上。我可不送快递。

袋子一下裂了开了,咕噜噜,滚出两个药瓶,瓶子跌落沙发,一直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拾起,细看后有些发怔,竟然都治疗重症肾病的药物。这类药物需长期服用,按袋子里的药量来看,顶多可以维持半个月。

赵泰俊让我把药务必带给金珠英,难道……在我印象中,她冷硬、清消、凌厉,是连感冒也不会沾身的绝缘体。实在无法将她与虚弱的病人联想在一起。想到她可能身患重病,我竟然忍不住有些难受起来。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想再见金珠英。

 

我把药瓶放在玄关处,每天进出都能看到,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待到第三天,我终于不堪忍受,把药瓶塞进背包,好吧,我就再去一趟柳江路35号,等我把药带给金珠英,就真的与她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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