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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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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午
对别人很易破的泡泡, 对自己可...

对别人很易破的泡泡,

对自己可能是很大的挑战。

突破即成长!

对别人很易破的泡泡,

对自己可能是很大的挑战。

突破即成长!

茜叶枫林

离开,难如登天188

在啾啾这里,野菜就是烂叶子,阿钰也认同啾啾的话,一人一兽性格喜好很多时候都一模一样。

        “容大哥,你们想到办法上去了吗?”韩晨也觉得他们要早点离开,他记得霜儿也是来了的,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欺负。

        “现在的困龙井只能进,不能出,任凭我们武功再高,也出不去,除非长翅膀。”

        要是能出去,他们还会被困家里十几年吗?...

在啾啾这里,野菜就是烂叶子,阿钰也认同啾啾的话,一人一兽性格喜好很多时候都一模一样。

        “容大哥,你们想到办法上去了吗?”韩晨也觉得他们要早点离开,他记得霜儿也是来了的,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欺负。

        “现在的困龙井只能进,不能出,任凭我们武功再高,也出不去,除非长翅膀。”

        要是能出去,他们还会被困家里十几年吗?

        大师兄一说翅膀,倒是让阿钰想起来了,“啾啾,你不是有翅膀的。”

        啾啾是飞天虎一族,本身就具备飞行的能力。

        所有人都盯着它,阿钰不提醒,他们都忘记这只虎了。

        “有的,有的,钰哥哥,你看。”它努力的张开翅膀。

        阿钰看它憋了半天,也没有看见翅膀出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啾啾,翅膀呢?”

        难道是发育不良,翅膀没有长出来。

         “钰哥哥,这里,这里,你仔细看,有的啊!”

         啾啾努力的把翅膀递过去给阿钰看。

         可惜,阿钰实在是看不见,伸手摸了一下,真有哎。

         “你的翅膀是透明的吗?我都看不见。”阿钰觉得奇怪,没听说过飞天虎一族有透明的翅膀啊!

         其他人也好奇,飞天虎皇族,留下了太多的传说。

         “不是,钰哥哥,人家的翅膀就只有这么大,我还小,在族中是幼崽。”

        “相当于你们人类两个月都不到,当然只有这一点点了,等以后长大了,我也会有大翅膀的。”

         合着这只虎不是傻,而是真的小啊!

         “那你能带我们出去不。”看起来好小呢!万一飞一半不行,摔下来岂不是惨了,下面可没有人在接住他们了。

        阿钰非常担心。

        

是傻瓜啊
一双哭过365次的眼睛 今天去...

一双哭过365次的眼睛

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一双哭过365次的眼睛

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

玖泩

2019.6.12

苏生的短信提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响个不停。一部简简单单电话手表,是硬生生用出了电报机的架势。那个陌生号码的来信,她单看了一眼就没再搭理。油嘴滑舌的腔调,让人也只能和“陈臣”二字挂上等号。

 

苏生翻了个白眼,将没有静音模式的手表塞进被子里,几分钟之后却又被吵得重新掏了出来。

“你到底想干嘛!”

她摁着语音键压低声音,努力不想让隔壁床的苏启察觉到一星半点的动静。

【说了是来找你闲聊,是不看信息啊】

“我没空。”

苏生没什么好气,撇下一句,这才埋怨起昨天过分实诚的自己。

【……】

【小姐,我因为记错一个数字已经试了一晚上你的电话了,总得给个面子吧 】

“我脸......

苏生的短信提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响个不停。一部简简单单电话手表,是硬生生用出了电报机的架势。那个陌生号码的来信,她单看了一眼就没再搭理。油嘴滑舌的腔调,让人也只能和“陈臣”二字挂上等号。

 

苏生翻了个白眼,将没有静音模式的手表塞进被子里,几分钟之后却又被吵得重新掏了出来。

“你到底想干嘛!”

她摁着语音键压低声音,努力不想让隔壁床的苏启察觉到一星半点的动静。

【说了是来找你闲聊,是不看信息啊】

“我没空。”

苏生没什么好气,撇下一句,这才埋怨起昨天过分实诚的自己。

【……】

【小姐,我因为记错一个数字已经试了一晚上你的电话了,总得给个面子吧 】

“我脸皮薄,概不外借。”

【。】

【丫头,咱能不能不发语音。是多大怨气你非得这么吼我】

“电话手表没有键盘。”

【……】

显然是一场并不愉快的对话,陈臣在那头被呛得直咳。

【苏生,你温柔点要命不】

“我对谁都是这样。”

【……】

假话。

“没什么事我就先关机了。”

【等下。那个,你哥的医疗费还缺吗】

屏幕那边半天没传来回复,陈臣又发出去一连串的问号,怕她是真的关了机。

【苏生??】

“家里私事,不劳烦你操心……”语音末尾突然有谁插了半句进来,她匆匆结束了对话,只剩下最后的半点尾音。陈臣反复听了又听,才辨认出另一个叫她名字的声音。如果不出意外,大概就是苏启的。

“下了,真的有事。”苏生草草回了一句,退回到表盘的主界面。

【对不起】

刚打开关机键,她看见聊天框里赫然蹦出的三个字,一时有些愣神。

“什么?”

【我替我哥做的事,说声对不起。】

屏幕里静止了几分钟,再开口,他都能听出苏生刚叹了很长一口气。

“现在说对不起还有用吗?”她的发问很静,又沉默着,中间夹杂着医院大厅里播号的机械音,“不管是魏明禹还是他,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但对方暂时回避,将话题又牵向另一个矛头。

【你知道你哥昨天出门了吗】

“……你说什么?”

【他昨天去了学校,刚好碰见魏明禹了。你哥的事,我们也都是昨天才知道。】

“‘刚好碰见’,什么‘昨天才知道’?你们一个个做人不行倒是挺会装的!”

【魏明禹昨天去找龚臣对峙,联系不上,才来找我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我就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

对面又沉默了几分钟。

“我不会道歉的。就是这一巴掌打在你哥脸上,我也不能解恨。”

【道不道歉倒是无所谓,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家也理应赔偿。】

“你休想拿钱堵上我的嘴。”

“不,只是赔偿。如果你以后需要,我可以帮你做协同调查。”陈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过来,似乎是已经放弃了打字,“还有,昨天魏明禹给你哥塞了张银行卡,他跟我说照苏启的性子指定不会用。但如果说成是赔偿金,你们家理所当然可以收下。”

“得了吧,陈臣,你从头到尾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没信过。”苏生虽然有些动摇,但话里是听不出一点端倪,“我们家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也请你告诉魏明禹让他和我哥保持距离。还有拜托不要再骚扰我了,我还有要事,再见。”

她没等陈臣那边的消息再传过来,就眼疾手快地摁下了关机键。走出医院大厅,玻璃门外面是阳光灿烂,苏生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没有一丝消毒水的味道。

好久没推哥哥出来晒太阳了。

市场离医院并不算远,几近中午,早点的摊贩却还是没有撤去。苏生一路往里走着,却见不到老家那边噪杂却又热闹的氛围。大城市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过陌生,没有偶然窜过脚边的一只小狗或者小猫,没有鸡笼前散落满地的羽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的冷柜,和苏生从没有见过的轰轰作响的陌生机械。她左绕右绕才好不容易找见了一家肉铺,学着别人的样子问了问价格,尽管是起不到什么实质性作用。

十几分钟后,苏生再次提着几袋东西出现在病房门口。她进了门,处理着食材,一边应着苏启的招呼。哥哥似乎没有向她提起昨天事情的意思,苏生也识趣地没有道破。她把茴香、桂皮和葱、姜、蒜倒进电饭煲里,摁下开关,才转身从洗手间出来。期间苏启在一个笔记本上不停地写着什么,一直没有抬头。

苏生擦干净手,踢掉鞋钻进被子里,又从帘子后面探头叫了声苏启,要他三个小时之后喊她起床。

高考之后的觉,真是怎么补也不嫌够。她似乎确凿做了一个很充实的梦,只是梦里见过什么,等醒来就已经忘记了。哥哥站在床边,给她披上一件厚一点的外套。苏生抬起头,发现窗外是已经暗下来了。

苏启又让她多睡了四个小时。

“熬排骨汤了?怎么这么香。”他笑着,看见苏生在地上找起不小心踢进床下的拖鞋。回答是“嗯”的一声,还有赶他上床的催促。苏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他是病了,又不是废了。

话音刚落,苏生就从洗手间里探了半个身子出来,警告似地瞪了他一眼。苏启只好乖乖投降上了床,左思右想,还是又翻开本子记了两笔。

几分钟后,苏生把汤端到床边,和他说自己要出去一下。苏启瞄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桶,又把视线移回去,默默报出一个名字。苏生点了点头,见他也不回话,就当做是默许了。

她出了门,拐进楼梯间下到14层,沿着走廊找到了值班室。虽然之前帮苏启开药晚上跑来过几次,但站在门前,她还是有些怯场。直到一个路过的护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苏生才有些尴尬地敲了敲门。

里面床来李医生清亮的声音,说的是“请进”。

她低着头,打开一条缝钻进去,又悄悄把门带上。办公室里只留了李朝阳一个人,但尽管如此,两人还是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苏生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要打结了,脸也烫得厉害,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犯了高考综合症,一时间冒上来的想法是质疑自己S区出了问题。

最终还是李医生从办公桌下拉出一张凳子,让她先进来坐。苏生一路小跑过去,把手里的保温桶推到他面前,头还是低着的。

李朝阳看着她这幅像是要表白的架势,有些惊讶地扬起眉。

“给我的?”

苏生不出声地点点头。

“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他愣了一下,随即温温地笑着,看她的眼神有点像苏启,但多半还是掺了些客套。苏生一时间突然对自己的判断产生出了怀疑,又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一次,还是有些吃惊。

魏明禹……可不曾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就是……谢谢你的花。还有上次,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又打扰到你……”苏生刚说到一半,就看见李朝阳抬起头来,手里还举着保温桶的盖子,有点疑惑地看向她。

“哪个……上次?”

不过还没等苏生回答,他就已经反应先过来了。一边说着没事,又和她解释自己实在是忙忘了。

“你哥是我的病人,上点心也是很正常的。不过那天也多亏你给我发消息,我妈硬给我安排相亲,正愁没理由走掉呢。”对面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苏生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感觉一时间又一次涌上来,“还有,当时手机突然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别介意啊。”

李朝阳三言两语就扯平了他们俩的位置,苏生的负罪感也减轻了不少。她对这位李医生的成见似乎很快退去了,苏启是正确的,他和魏明禹是两种人。

“至于那束花嘛,那是医院送给子弟生的祝贺高考的。”李朝阳边说边喝了口汤,虽然没有赞扬,但苏生看见他浅浅笑了一下,“我有个外科的朋友,成天跟我炫耀他那边也有个小姑娘高考。前几天那家伙都去财务部顺了一束回来,那我也不能承让。再说……”李朝阳又看了她一眼,“你不也经常挨个在病房送花吗。”

苏生应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不大好意思说那是把魏明禹的东西废物利用。

“那李医生,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哥还在楼上等着。”苏生说着,站起来和他告别,李朝阳刚推开椅子要送,她就连忙摆手让他坐下了。苏生才刚到门口,那个刚刚见过的小护士就推门走了进来。两个人都是先愣了一下,随即苏生侧身,示意她抱着怀里的东西先过。

在她看不到的背后,有些人脸上吃瓜的表情是已经藏都藏不住了。李朝阳做了个口型让她收敛些,说人还站在这没走呢。

苏生轻轻溜了出去,又轻轻关了门,轻轻回到房子,在路过苏启的床前停了下来。哥哥已经睡着了,但似乎自己并没有察觉。她悄悄走过去,替苏启摘下眼镜,合了笔,又关上灯。笔记本轻轻扣在床头,但苏生没有翻开去看,即使她很好奇里面写的是什么。一行烫金的文样印在红色的封皮上,在灯火熄灭之前,都一直闪闪发光。

【浮生好梦】

她希望那也是苏启的。

玖泩

2019.6.11

下午四点的时候,魏明禹在窗台边上趴着远望。灰蓝色是淡淡的,云雾融在半空里,一时间竟分不太清晰。他无趣地伸手扑了两下,将眼前的烟霾遣散了。

房间里放着一张半空的架子床,上层堆满杂物,挂钟在一只小熊布偶的怀里滴滴答答地响着。魏明禹回过头,踩着床沿把它从最里面的角落揪了出来,凝视两秒,想拍拍上面的灰尘,这才发现右手里还举着已经抽了半根的香烟。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烟戳进玻璃缸里摁灭了。木质的写字台上溅了不少残渣,满满一缸烟蒂七扭八歪地躺在那,是魏明禹彻夜不眠的成果。

但苏启明明不喜欢他抽烟的。即便如此,还是硬要坚持着那份他人优先的可笑英雄主义。魏明禹走进卫生间,撩起凉水洗了把脸,顺带把手......

下午四点的时候,魏明禹在窗台边上趴着远望。灰蓝色是淡淡的,云雾融在半空里,一时间竟分不太清晰。他无趣地伸手扑了两下,将眼前的烟霾遣散了。

房间里放着一张半空的架子床,上层堆满杂物,挂钟在一只小熊布偶的怀里滴滴答答地响着。魏明禹回过头,踩着床沿把它从最里面的角落揪了出来,凝视两秒,想拍拍上面的灰尘,这才发现右手里还举着已经抽了半根的香烟。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烟戳进玻璃缸里摁灭了。木质的写字台上溅了不少残渣,满满一缸烟蒂七扭八歪地躺在那,是魏明禹彻夜不眠的成果。

但苏启明明不喜欢他抽烟的。即便如此,还是硬要坚持着那份他人优先的可笑英雄主义。魏明禹走进卫生间,撩起凉水洗了把脸,顺带把手上的烟味也除净了。他换上身干净外衣,把小熊抱进怀里,细细用纸巾擦拭掉灰尘。端详一阵,又觉得不满意,于是转身带上门下楼去了。

几分钟后,魏明禹出现在了花店旁边的干洗店里。

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着那台机器轰隆隆的声音什么时候停下。无聊之际,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从面前跑过,又倒退了几步,歪着头好奇地看向他。

“哥哥今天怎么没来买花?”

魏明禹闻言抬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得有些困倦了。还没顾得上回话,店里就有人喊他进来取东西,魏明禹只得站起身,先放她一个人跑走了。

抱着小熊走出干洗店的时候,他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后备箱里放着刚送来的鲜花,几个人正忙着卸货,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风铃叮叮咚咚地响着。魏明禹没有停留,单看了花店里那个身影一眼,就继续向前走了。

从这条街一直直走,两个红绿灯之后拐弯再往前一个路口。他走过不止几百次,连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学校的位置。身边两个穿着闺蜜装的女大学生对着他指指点点,魏明禹没有搭理,但在听到那句说他肯定有女朋友的话之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

小熊被抱在臂弯里,像是印在了浅色短袖上一动不动。

魏明禹走进校园里,选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小熊也坐在长椅上,和他一起面朝着远方。

太阳还没有落下,但今天注定是一场很好的夕阳。魏明禹已经太久没有来这里接过苏启,也太久没有坐在这个干净的地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显示未接来电,微信里苏启的头像上,也还是空空荡荡的。

距离太阳落山还剩下一个小时。

魏明禹抱起小熊自言自语,说苏启还在医院里,怎么会回来学校看日落。寞落之际,一段风起,雨后的残叶落下,他循着看去,一时竟是愣了。

带着帽子的男孩站在广场的角落上,也仰头看着天空,身形无比熟悉。苏启对着林梢举起手机,似乎那边已经露出了晚霞的一角,刚拍了了几张,又准备转身离开了。

背后却突然有谁拥上来,手臂的力量勒得他呼吸不畅。苏启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出声,却在奋力挣扎。一股淡淡的烟味扫过鼻尖,他知道那是魏明禹的肩膀。

“和平分手,你不闹我我不闹你,魏先生应该不想太难看吧。”苏启压低声音,示意他往身侧看去,几个人已经投来了奇怪的目光,正在打量他们过于亲密的动作。魏明禹只得退开两步,但仍然紧紧拽着他的胳膊。

“我们过来说。”

不情不愿走进楼梯下面那片空地时,苏启仍然把这样一副拒绝交流的态度。魏明禹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确没什么好谈的,他犯了错,活该被甩,事实就是这样。

他有什么不甘心的?

他还有资格说后悔吗?

这些话,从出事那天起,魏明禹就一边又一遍责问过自己。苏启孤零零一个人待在病房的时候,他又上哪去了?

魏明禹,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但他没有把审判自己的这些事告诉苏启,只是掏出一张银行卡,淡然地递过去。

然而对方只做出一副礼貌的样子看着他,并没有接手。

“我不平白无故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拿着,这是我欠你的。”魏明禹叹了口气,像苏生对待陈臣的花那样把卡举到他面前,“我毕竟是你前男友。”

苏启转头笑了,样子像是听到了一件有多荒唐的事情。再等他看向魏明禹的时候,脸上仅存的温柔已经全然隐去了。

“我确诊的那天,苏生和你说什么了。”苏启的声音冷冷的,皮笑肉不笑。魏明禹闻言半晌不吭声,良久才答道。

“你和叔叔阿姨的事,一直都瞒着我?”他语调很低,像是刚受了什么打击一样,“你不让她说,是不是?”

苏启冷哼一声,没有答复。

“那我们还能重新开始……”魏明禹正要拉住转身离去的苏启,却被对方一手拍开了,只丢给他一个“脏”字,噎住了魏明禹接下来要说的所有话。

是他先背叛了苏启,再怎么挽回,也都是无力。魏明禹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底线,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堕落着选了一个更肮脏的活法。

他是从第几次被退稿之后认识的龚臣,连魏明禹自己都记不清了。印象里只有个人找到他,说是哪家名媛看上了他的姿色,只卖一晚,魏明禹就能够前途无忧。

那个人,是一家知名出版社社长的儿子。一头扎眼的金发,耳朵上的孔打得乱七八糟,是个业内出了名的风流公子。魏明禹当时的脑子里只有自己写作多年却一直默默无闻,还要供苏启读研,甚至连这个月的房租钱都在发愁怎么交。最后昧着良心答应下来,一切却再也回不去了。

人有再一,就会有再二、再三、再四。欲望本就是个无底洞,他一旦犯了忌,便只会愈陷愈深。

魏明禹的身边不知何时换作了龚臣,整日在各种交际场上来回奔波。他攒下了人脉也攒下了名气,作品像龚臣答应过的那样顺利出版,路过的各家书店里也逐渐开始出现“缥”的字样。

但他开始在这种生活里变得麻木物质,学成一副圆滑虚伪的样子,理所应当地在成年人的社会里混得风生水起。

甚至苏启确诊那天,他都还是爱答不理的。魏明禹不想去管苏启如何知道这些,只是在苏生走后,他用凉水洗了个头,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良心是让狗吃了。

“重新开始什么?”苏启冷笑着,也懒得去看他,“还不如早点回去跟你那群狐朋狗友鬼混,何必陪一个死人在这里瞎耗。”

魏明禹看着他那副失望样子,心里是一阵迟来的绞痛。他知道现在一切都是徒劳的,死亡缠住了苏启的胳膊,三个月过后,他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还有让那个金头发的离我妹远一点,”苏启见他沉默,又压着火挤出一句,“你让他糟践我我都可以不再计较,但要是苏生敢出一点事情,我就拉着你们给我陪葬……”

“他把你怎么了!”魏明禹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肩膀,眉头紧锁,完全不知道自己用劲过了头。苏启咬着牙从他怀里挣开,顺带着狠狠朝那双干净的白鞋上踹了一脚。

“魏明禹,你他丫的别给我在这演戏……”

“陈……龚臣到底把你怎么了!你们不是就见了一次面,他……”

不等话音落下,一个耳光就打碎了魏明禹不清醒的慌张。他低着头眨了眨刚刚红过的眼睛,有点卑微地握着苏启的手,放在那五个浮出来的指印上。

“打吧,只要你肯消气……”

“难道那天不是你让我去的?现在又反过来装什么无辜!”苏启抽开手,声音不高,但魏明禹从未见过他这么凌厉的样子。他也知道结局已定,自己就是再说什么,都讨不回来苏启的原谅。

可是他就算是被猪油蒙了心,也不可能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不是他的作为,他魏明禹不认。

“我……”

“再见,我要回去了。我背着苏生偷偷溜出来,她找不见我,该着急了。”苏启推开他,自顾自地往边上走开。魏明禹伸开胳膊拦住了他的去路,苏启不得不抬起头来,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至少,卡,拿着。”

“让开!”

“我说拿着!”

魏明禹将银行卡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里,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高了。苏启瞥了他一眼,看见魏明禹认错似的退开一步,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苏启,别说是你,我也心疼叔叔阿姨。这么多年了,你不欠我什么。”魏明禹看见他的眼里虽然还是不屑,但晃了两下,知道苏启是动摇了。对方在原地停了几秒,随即转身离开,真就一下也没有再回头。

魏明禹突然之间再一次尝到了,那种被抛弃的滋味。

和那只落在长椅上的小熊一样。

苏启的背影忽而晃成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忽而笑笑闹闹,抱着一束小雏菊在原地转着圈。晚霞的火焰从冰冷的石墙顶上漫下来,魏明禹不得不提步向前,却被金辉刺痛了双眼。他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从光芒里跑出来,挥手看他,笑着喊了声“缥”。

魏明禹无力地伸手扑了两下,随即看见那束光,雾一样的消散了。

玖泩

2019.5.31

早上李医生又来过一次,不过是在苏生起床之前了。她为复习一连熬了几个凌晨,昨晚苏启特意关了定好的闹钟,她一觉醒来,已是快要十点钟了。

苏生一边嘟囔着,翻了个身,抱怨自己快要困晕过去了。

爸妈说今天晚点才会过来,临时有工作,还要再忙活上一阵。她穿着睡衣下床,睡眼惺忪,模模糊糊之间只看见苏启抱着一本书坐在床上。苏生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撩了两把凉水拍在脸上,一面取过那把断了两根齿的梳子,想要打理打理被压得有些炸毛的刘海。

因为焦虑,脱发的情况仍旧不容好转。她从木梳上拔下几根已经打结的长丝,正准备丢进快要塞满的垃圾桶里,却意外瞥见用两张手纸刻意盖住的几撮短发,明显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苏生一下子清......

早上李医生又来过一次,不过是在苏生起床之前了。她为复习一连熬了几个凌晨,昨晚苏启特意关了定好的闹钟,她一觉醒来,已是快要十点钟了。

苏生一边嘟囔着,翻了个身,抱怨自己快要困晕过去了。

爸妈说今天晚点才会过来,临时有工作,还要再忙活上一阵。她穿着睡衣下床,睡眼惺忪,模模糊糊之间只看见苏启抱着一本书坐在床上。苏生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撩了两把凉水拍在脸上,一面取过那把断了两根齿的梳子,想要打理打理被压得有些炸毛的刘海。

因为焦虑,脱发的情况仍旧不容好转。她从木梳上拔下几根已经打结的长丝,正准备丢进快要塞满的垃圾桶里,却意外瞥见用两张手纸刻意盖住的几撮短发,明显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苏生一下子清醒了。

她推门跑了出来,靠在哥哥床边窝下,但一句话也不说。白色枕套上还残留着几缕没有打扫干净的痕迹,苏启的眼神没有移开,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对着那本书浅浅笑了一下。

苏生记得,今天距离哥哥第一次做化疗,已经过去了两周还多。再等不了太久,他就会彻底失去那一头泛着点棕色的,遗传自妈妈的卷发。如果可以,苏生宁愿把自己的借一点给他,但她是天生直长,纯黑色的,要更像爸爸。

苏生把下巴搭在他肩上,瞧着书上突然间变得清晰的印刷体。哥哥好像是察觉到她难过一样,手指从眼眶下滑过,将苏生的泪卷轻轻走了。

“下午的车?”他翻过一页那本被从被复习资料塞得鼓鼓的行李箱里解救出来唯一的课外书,开口问了一句,察觉到肩膀上的人点了点头,用着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嗯”了一声。苏生紧盯着面前的纸页,努力想将注意力转移上去,似乎鼻尖上那股酸的要命的劲,从来都不属于她一样。

Shapkespeare's poems

苏启正看的这一页最顶上端端正正的罗马体。

Sonnet 18

第十八首。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我该把你比作是夏天吗?)

“都复习完了?”苏启的声音。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然而你要更可爱,更温和。)

她点点头,书上的字迹又开始变得模糊。

Rough wind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And sunmmer's lease haths...(狂风会摧折五月的娇蕾,夏天拥有的……)

眼泪一下子掉在苏启手上,顺着指节一直滚落下去,将页码的位置晕湿了。苏生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眶,让抽噎和呼吸一同憋在胸腔里,不想发出一点声音。苏启也迟迟没有翻书,拇指和食指捻着页角,像是在等待她看完一样。

空气里是另一个人平静而均匀的呼吸声,苏生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刚刚没有读完的那句话上。

...And summer's lease...hath all short a date.(夏天拥有的时日,也转瞬……)

她没能再翻译下去,外面传来两三声轻轻叩门的响,那个经常碰见的护士姐姐告诉他们排的号到了。苏启合上书,正要下床,却被一把摁坐回去。苏生说是先去前台登记一下,随即抹了把眼睛就匆匆跑了出去,向左右两边张望了一下,顺手将门带上了。

惹眼的家伙少了些,和走廊环境格格不入的只剩下一个,还抱着花跪在那,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苏生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有些警惕地盯着四周,像是生怕另一个死缠烂打的人突然出现,又要杀的她措手不及。

“陈臣呢?”

声音冷冷的,但梗在嗓子里,她和魏明禹都没有转头。

“在洗手间。”他似乎没兴趣和无关紧要的人废话,施舍给苏生四个字就彻底消了音。她皱着眉,但到底没工夫在这会生魏明禹的气,只是转身和前台的护士姐姐问了好,说不清楚日间病房在哪,要麻烦她帮忙带路。

刚好时间快到中午,今天坐班的那位男护士也准备交接,便一起同行。三个人前前后后围着苏启,苏生紧紧拉着他的手,不留给魏明禹一点上前来的机会。她哥哥从病房出来,一路走向电梯,并没有回头一眼。

路程究底不长,苏启最后在日间病房里的一张床上安顿下来,她则搬了一个小凳子守在他旁边。护士已经来过扎了针,打完小针,又上了化疗药。苏生看着空荡荡的没几个人的病房伸了个懒腰,嘀咕这地方虽然只来过一次却感觉轻车熟路的。苏启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训她说怎么都知道地方还要麻烦人家。苏生揉揉脸笑了两声,含糊过去了。

在病床上无事可做倒也不影响精神,一直到下午一点左右,苏启才觉得有些困了。半个小时前有些人还跑来问要不要给他带饭,苏启实在没什么胃口,就说让她一个人去吃。结果到现在苏生还趴在另一边的空床上,埋头和一道斜面的大题死磕。苏启叫了她两声,但没人答应,苏生仍然坐在那里,背影看上去苦大仇深的。

“想什么呢?这么投入。你哥叫了你两三声都没听见。”耳边突然炸开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苏生顿时吓得一激灵,连惊叫都窜出来了。李朝阳站在旁边,正俯身瞧着她写得满满当当的草稿纸。边沿上堆着几团乱七八糟的黑线,看得出来苏生已经出神了很久。苏启打了个招呼,问李医生怎么下班这么久才走,才知道科室新来了几个实习生,刚刚又把他缠住了。

苏生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转过头去嘀咕了一句,又把注意力继续放在抱怨那道难度堪称魔鬼级的题目上。李朝阳下午请了假,知道苏启化疗完还得开药,就顺路把处方也送了过来。苏生听着他和哥哥交代事宜,默默拿笔记下了药量和服用的次数,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就有人从侧面又探出头来。

“快高考了?”李朝阳的声音很温柔,甚至和哥哥有种相似的感觉,但苏生却莫名生出一种要逃开的想法。她把凳子撤开站了起来,警惕地向后退开一步。

“……加油吧。”李朝阳看到这副样子愣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敌意,可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告完别就径直离开了,苏生盯着那个不再是白大褂的背影,兴许都没发现自己又把李朝阳和另一个人联系在了一起。苏启不解地看向妹妹,目光停在她紧皱的眉头上。

“月月,你不喜欢他。”

不是问句,声音里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苏启相反好奇她平日里与谁都是和睦相处,却突然会对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反感过头。

“没错。”苏生抬眼和他对视,扬着眉,摆出一副等待质问的样子。苏启好像却被她幼稚的行为逗乐了,没有说话,只是别过眼睛,有些忍俊不禁。

是,没错,苏生看得出来她哥哥很喜欢李朝阳。自苏启确诊之后,李医生就成了他的主治医师,对待病人细心耐心,从未有过什么负面评价。再论人品、处世,苏生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来。但就是不知为何,她从一开始对李朝阳就一点都提不起好感。他太过完美,完美到会让人有所警惕。但上天也还算公平,将这样一个灵魂困在了一副普普通通的皮囊里。

“哥,你真就不觉得李朝阳身上的感觉很熟悉?”她等苏启笑够了,停下来,看向自己,甚至眼角都还是弯着的。

“哪里?”

“分明哪里都很熟悉!”苏生的眉头皱的更紧,“他高高的,又很瘦,说话永远都温温柔柔,像是对谁都很好的样子。”说了一长串,但苏启脸上的疑惑分毫未减,她才有些着急了,“哥!他是另一个魏明禹!”

苏生看见他愣了一下,又笑了,摇摇头,否认了她的话。苏启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小家伙对李朝阳一直十分抵触,料想是把和仇敌的那一套相处方式搬了过来,尽管肯定已经收敛得多。

“月月,你理解错了。”苏启拍拍床边,示意她坐过来,“他们或许在表面上是有点像,但李医生给我的感觉真的完全不一样。我们看人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接触到的也只有一个侧影,就算相知很久都不一定能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又怎么看他俩只是相似就也不喜欢李朝阳啊?”

“但是……”苏生有点迟疑地挪了两步,在他旁边落座,仍旧不肯动摇自己的想法。

“第一,他们俩确实都看起来很高,但并不算瘦。”苏启没留给她时间反驳,又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魏明禹只是穿了衣服之后才显得没什么肉而已,李医生又是外科大夫,那么弱不禁风的可干不了主刀的位置。第二,魏明禹的温柔是分人的,但现在已经对谁都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以我的视角来看,李朝阳自然做得好得多。况且……”他冲苏生眨了眨眼睛,“两个人比起来,我肯定是要更了解魏明禹啊。”

苏启见她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还没有回应的意思,于是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拍了拍苏生的肩膀,示意她先去吃饭。待苏生走后,他又把那本纯英文的《莎士比亚诗集》重新找了出来,翻开到没有读完的第十八首,出声轻轻念着——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

死神无法夸口说他曾为你蒙上阴霾。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时光流逝,你将伴不朽诗篇永驻。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or eyes can see.

当人们仍在呼吸,眼中有光。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而你活在诗中,已被赋予新生——

苏启那天的记忆,到这里,就断成零星的断片了。

玖泩

2019.5.8

苏生一声不吭地进了门,一声不吭地卸下塑料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又一声不吭地拆开筷子的包装套。苏启有些忧心妹妹突然而来的沉默,眼神一路追随,是希望她能开口解释一两句什么。

但苏生一直没有抬头。

她将饭盒递出去了半晌,才发现原来没人接手。苏生抬起头,看见哥哥有些发愁地盯着她,知道是自己方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太过明显,又要害得苏启徒劳担心。

温凉的饭菜被伸手接了过去,苏生努力无视着他那一副想要坐下好好谈谈的样子,转身绕去一边。房间静谧得似乎只剩下一个烧水壶,躁动的声音越滚越大,开关“噗”的一下弹开了。苏生打开盖子,将刚煮好的粥盛了晾在窗边,又吹着手里的那碗,用勺子搅了一阵,轻轻搁在苏启床头。......

苏生一声不吭地进了门,一声不吭地卸下塑料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又一声不吭地拆开筷子的包装套。苏启有些忧心妹妹突然而来的沉默,眼神一路追随,是希望她能开口解释一两句什么。

但苏生一直没有抬头。

她将饭盒递出去了半晌,才发现原来没人接手。苏生抬起头,看见哥哥有些发愁地盯着她,知道是自己方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太过明显,又要害得苏启徒劳担心。

温凉的饭菜被伸手接了过去,苏生努力无视着他那一副想要坐下好好谈谈的样子,转身绕去一边。房间静谧得似乎只剩下一个烧水壶,躁动的声音越滚越大,开关“噗”的一下弹开了。苏生打开盖子,将刚煮好的粥盛了晾在窗边,又吹着手里的那碗,用勺子搅了一阵,轻轻搁在苏启床头。

是母亲会常做的小米粥,他能闻到空气里微微泛着米油的香味。苏生坐在床尾扒了两口米饭,中途却不知怎的停下筷子,又继续呆呆地望着门口出神。

房间外有脚步声响起,说话的声音很淡。听上去像是有谁把什么搁在了墙边,紧接着一路走远。

虽然没有人开口,但他们心里都清楚,那是魏明禹离开了。苏启能看见妹妹的眼睛在同时亮了一下,背过身的样子像是忍住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

“月月,你……”

“好了别再说了,”苏生打断了他,摆出一副强硬拒绝的态度,“现在我已经坐在这了,你多说什么也都没用。”

为了证明自己似的,苏生从包里掏出物理笔记摊开在床上,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晚饭从打开到吃完,一整章电学的公式被她翻了又翻看了又看,可本子上究竟记了些什么,苏生确实是一个字也不知道。

她只怕苏启又要赶她走。

“昨天晚上去,是不是碰见魏明禹了?”苏启的声音放得很温柔,他看见苏生终于肯转过身,态度也慢慢缓和下来。他妹妹没有说话,但答案已经满都写在了眼睛里。苏启猜得到那绝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经历,苏生的眸子,暗淡得几乎连一颗星火都看不见了。

至于魏明禹的反常行为,大抵也与她有关。但苏启没有开口再问,知道她那是不想提起。

实际上,苏生也的确被那上百条施暴记录折磨得几乎一夜没睡。喘息、笑骂、哭声和哀叫缠在一起,魔咒般地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苏生总是不时地去偷瞄哥哥一眼,却看不出那一夜耻辱带给他哪怕一星半点的创伤。

苏启是得忍有多辛苦。

“哥,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他出轨的……”苏生话里憋着一口气,抬眼想揪住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你不会明明知道,还……”

“前天。比你快不了多少。”苏启短促地答道,语调仍旧平静无风,“月月,你应该知道的,你哥不是恋爱脑。”

“但你根本没告诉他你改志愿的事对不对?”苏生死盯着他的眼睛,想让苏启退缩,“你为了他明明牺牲那么多,就肯让魏明禹理所应当享受这一切?”

虽然嘴上强硬,但苏生故意避开了他临走前和父母大吵的那一架。她知道那是哥哥心里迄今为止最深的一道伤,和魏明禹在一起的这四年,他哪一天不是混在愧疚里度日。

苏生到现在还记得哥哥走的那天,苏启将她匆匆从学校接了出来,趁着晚自习之前的那一个小时在商场里转了又转。苏生才知道哥哥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并没有和朋友出去旅游,而是到外地打了工,为自己挣够了大学的学费。

苏启一买好衣服就要把她重新塞回学校去,临走前还揪着苏生拍了张合照。她察觉到了哥哥的异常,只是又被三言两语含糊过去,直到盼到心心念念的大周回了家,爸妈才告诉她苏启已经走了。

苏生是全家人里最后一个见到哥哥的,也是唯一一个笑着和他说再见的。苏启奔赴远走去了另外一个叫做“武汉”的城市,和常从他口中出现的那个作家成了恋人,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段,也是几乎被所有人都不认可的一段感情历程。

苏生也不知从何时起学成了他的样子,攒下零花钱,趁着大大小小的假期,带上去同学家补习的借口偷偷坐火车跑到武汉看他。魏明禹那时候还是个刚刚毕业的研究生,眼光开朗,处事温柔。苏生见到他的大多数时候,他都在那间公寓里伏案写作。苏启带着她逛过市里大大小小的街道,去过大学里的草坪上晒太阳。苏生中考完的那个暑假就在武汉痛痛快快的待了两周,爸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存钱罐里每隔一阵就会凭空出现几张十块二十的零钱,或是在去武汉的车上才发现包里装了一堆老家当地的点心。苏生心中存疑,但也安慰自己和同学提前打好过招呼。爸妈的状态正常,从未对于这件事过问过什么。

可是苏生哪知道父亲是她的夜行侠,每次都是远远看着她上车,叹了口气才转身离去。母亲偷偷打开她电话手表上本来已经关掉的定位,苏生只要离家,不出十分钟手机的屏幕就总会亮起又放下。

苏启也同样不会知道,当年父亲为了供他上大学,在初中教书的同事又额外做了家教,宁可冒着违规的风险也要送苏启完成的他的梦想。苏生躲在厨房门后听见爸妈的谈话,想起父亲几月以来憔悴的神色,却硬是将一切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和苏启说。虽然两个人都不肯承认,但她哥哥除了那份严厉,到底是最像他父亲。放在四年前,苏生是怎么也想不到一家人再次和解,居然是靠着这么悲哀的方式。

“你……都告诉他了?”苏启低头搅着粥,语气里听不出责怪她的意思,只是稍稍有些疲惫。苏生望着他迟疑了一下,坦诚地点了点头。

“我那个时候只是年轻,太天真,太任性,也太不独立。总想着能依靠他,两个人一起相互扶持,可以过得好好的。”苏启顿了手里的动作,淡淡地摇头笑了笑。

“月月……人是会变的啊。”

苏生单望着他,没有说话,难过压在眼底,石头被泉眼里涌出的悲伤顶得沉沉浮浮。四年前,苏启说那时自己还年轻,如今生命却即将都要走到终点。她从哥哥的语气里察觉到一股发自灵魂的宁静,真的太像一个将死之人,独自对着平静无风的湖面缄默。

四年前,她上初二,苏启高考;四年后,她读高三,而哥哥躺在病床上。癌症迫使他放弃准备了一年的研究生考试,一家人离开湖南,来到武汉。母亲后来很少再和苏启对视,怕一抬眼让他看到的满是丧子之痛到来之前的阴霾;父亲的焦虑转移,不再那样频繁关注苏生的学习,却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叹过一口气。

苏生眼里是爸妈又老了十岁的样子,但没料到有一天也会目睹自己的苍颓。枕边散落的头发被拾起,她有点难以置信地捋了捋脑后,却又猝不及防带下更多。

那段时间,苏生常调侃自己像是去做了化疗。

随后是护士敲门进来,给苏启拔了针。她默默让开到一边,锁上洗手间的门,把刚刚溢满的泪水用手抹回去。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却用力瞪着苏生,像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好惹似的。房间里只剩下苏启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白墙怔怔出神。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魏明禹的?

这个……让他从16岁起就爱上的男人。

10年前?刚见面是时候?或还是现在?苏启自己也说不清。他只一度为魏明禹笔下的世界沦陷,认出了那股引力背后一个灿烂的人。就算是现在,他都还会常常怀想初三的那个秋天,偶然间读到魏明禹的那一天——那是他还仍是缺乏流量又小众的网络写手。苏启像是捡到宝一样将他捧在手心里,发消息给魏明禹送去鼓励,陪着他写下一本又一本的结局。苏启本以为自己就这样又淹没在了人群里,只能遥遥又孤寂地望着那颗星星。而高一第一次月考结束的那天下午,苏启原本有去无回的留言框里,突然多了一个叫做“缥”的人发来的回信——那是他心爱的魏先生的笔名。苏启知道那时的自己有多激动,因为星星终于肯俯下身子来看他了,什么考砸的数学成绩,也就随它去吧。

之后三年里,两人保持着异常频繁的联系。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苏启应约去武汉见了他,只不过没有告诉任何人。魏明禹坐在甜品店里一个靠窗的角落,耳边正好是夕阳。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像一颗小小的灰尘看见了星星,忐忑又自卑得要命。苏启在门口站了半晌不敢进去,还是魏明禹抬头张望才发现了他。

那颗星星在网络和现实里似乎都是最耀眼的存在,他们落座后不到十分钟就有两个女孩相约来要魏明禹的微信,他都婉言拒绝了。那个大帅哥反而像是对自己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只一个劲盯着苏启看。他不敢抬头,不说话,知道自己耳朵尖红得像是在冬天里冻过一样。余光里是魏明禹嘴角边的笑,无声的,又让人有点抓狂。

第一次见面,他们就相对无言地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也许两人都自诩寡言少语,但魏明禹比起他,起码算得上是健谈。那两天里苏启有些恍惚,完全记不起来他们都一起做过什么,去过哪里。直到是魏明禹送了他上高铁,记忆才开始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自那次回家之后,苏启更是和他无话不谈,单向的追随变成了双向的奔赴。魏明禹曾在他高考的那几天里来到湖南,和苏启见了一面,也默默跟在他的家人身后为他送考。苏生很久之后才知道原来哥哥出考场时抱着的另一捧花,并不是什么女同学送给他的。而是魏明禹最先在人群里找到苏启,说话跟结巴了一样。

然后他们在一起了。

后来苏启上了大学,但没有住宿,和魏明禹一起待在那间小公寓里。只花了不到一个学期,他们就从椅子搬到地毯,再一路滚到了床上。魏明禹诚然是个看上去阳光开朗的人,但相处起来却又极为矜持。直到第二年一月份的那一整个下午,屋子里开着空调,他的保守才彻底消失了。

就这样,一晃三年多过去。苏启顺利地考了英语六级,而魏明禹也终于得到广泛认可,成了现在小有名气的新兴作家。但从前亲密的关系似乎拉开了距离,他被晋升考试忙得焦头烂额,魏明禹也开始应酬,总是外出,写作的时间越缩越短。苏启常常回到家,看到的只有空空的屋子,和魏明禹做好给他的,放在冰箱里的晚饭。

苏启安慰自己说没事,他的新书最近要出版,只不过是忙了些。随即转头就盯着微波炉转圈,一个人坐着,一直能看上很久。

这种境况从年初持续到现在,但苏启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被那晚冷饭麻痹掉了。

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打开,苏生匆匆从里面走出来,打断了他的回忆。帘子背面一阵开拉锁和翻找的声音响起,苏生打开灯,抱着一本生物必修爬上床。过了一阵,她扒开帘子又从靠墙的那一端探出头,小声问苏启困不困,要不要帮他把床板放下来。

苏启摇摇头说不用,把从家里带来的充电台灯往床边挪了挪,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苏生依言递去一支黑笔,瞅了他两眼,就识趣地缩了回去。光合作用的内容越看越困,苏生使劲拍了拍额头,却不知觉趴在类囊体的图例上合了眼。梦里笔尖和纸业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苏启下床去替她把灯关了,生物书倒扣在桌上,眼镜也合好放在一旁。他突然生出妹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安心睡过一觉的怀疑,苏启将被子拉到她肩上,细心掖好。黑色皮筋松开放在床头,带下几根苏生头上的长发,白色一路从根部爬上,长度还不足一拃。

苏启愣了一下,松开手,任由发丝从指尖跌落。他揪住那已经变白的半缕,确认了这不是光线的反射作用,绕在手里打了个圈。苏启翻开笔记本里的一页纸,拿胶带小心地贴了上去,旁边落着一些清秀的字迹,只是停了很久才下笔。他走到窗前,将刚刚晾粥打开的那条缝隙合上,街上的灯火亮着,光点模糊,正是苏生最喜欢的样子。苏启回头望了一眼,见她在暗处翻了个身,又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苏生睡熟了。

玖泩

2019.5.8

“走了吗?”苏启的眼睛瞟着窗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天空的浅灰色映着侧脸,刚刚露出半边的太阳把云角染得金黄。他举着手机,对着那朵娇羞的云拍了又拍,人家小姑娘那般的生涩,一下子就被吓回去了。

“还没。 ”苏生热着奶边应着,却明显看出来了他的心思。

苏启很在乎。

大清早,七点整抱着花来还没进门就被她哥哥赶了出去。说是探病,康乃馨就算了,买那么大一束玫瑰。这下到好,一下子又让爸的脸沉了下来。

那纯粹就是来给他们家添堵的。

从早上一直到中午十二点,穿白西装单膝跪在苏启病房门前的魏明禹成了医院里最“ 靓丽”的风景。这导致护士姐姐们从各个工作岗位趁着休息时间来“ ......

“走了吗?”苏启的眼睛瞟着窗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天空的浅灰色映着侧脸,刚刚露出半边的太阳把云角染得金黄。他举着手机,对着那朵娇羞的云拍了又拍,人家小姑娘那般的生涩,一下子就被吓回去了。

“还没。 ”苏生热着奶边应着,却明显看出来了他的心思。

苏启很在乎。

大清早,七点整抱着花来还没进门就被她哥哥赶了出去。说是探病,康乃馨就算了,买那么大一束玫瑰。这下到好,一下子又让爸的脸沉了下来。

那纯粹就是来给他们家添堵的。

从早上一直到中午十二点,穿白西装单膝跪在苏启病房门前的魏明禹成了医院里最“ 靓丽”的风景。这导致护士姐姐们从各个工作岗位趁着休息时间来“ 探班”,对着他问这问那。最终结果就是不到两个小时,几乎整个医院都传遍了苏启是他男朋友的事,而魏明禹摆明就是来求婚的。

爸一直一句话不说,弄得苏生提心吊胆。妈道还好些,尽管不知为何成了这个局面,但对他和苏启的态度到也缓和。虽然被兄妹俩串通着用了不轻不重的方式把魏明禹出轨的事情告知之后,母亲情绪有些激动,最终还是于心不忍,交代苏生之后劝他起来。

再者,怒批渣男的那一段,苏启和她事先完全没有打过招呼,这么一唱一和,他却也没有问自己什么。苏生暗自摸了摸心口,从镜子里瞄了哥哥一眼。

还是不踏实。

父亲暂时停了先前教师的工作,和妈打算在武汉租一套房子住下来,打些零工,先靠着积蓄撑着他们生活些时日。虽说房价是贵了些,但老家的医疗条件没有这里好,在打点好之前,苏生被留下来在医院照顾苏启。

她垂着眸,把微微有些烫手的碗垫了块毛巾,递到苏启手上。

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呷了几口,苏生才敢推开门,说是去买午饭。只是才刚刚走进楼道,她的脚步就骤然停住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太太陪着她年幼却身患绝症的孙子。魏明禹怕挡到了路,换了个地方,但仍在门前不远的地方跪着。身边站着陪同……是那个男人。

金发。

苏生退了一步,死死控制住自己攥住把手的五指不要打开门立刻逃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憋着呼吸,朝着导医台的方向瞄了一眼。

空无一人。

护士怕是都已下班了,只是换班的人还有没来。苏生脚都不敢离地,护在病房前,像是视死如归的工蜂,决不允许外来者踏入自己的领地一步。

她知道这个门锁是坏的。

“魏明禹,起来吧。”苏启出了声,却尽量压着音量。“这里不欢迎你,别脏了那一身漂亮的西装了。”语意里带着清晰可闻的讽刺,阴冷绝情地简直不像是她。

“我哥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见面了。”

魏明禹一动不动,甚至连视线都不肯转移一下。

“别劝他了,没用的,我也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那个靠在墙上的男人先开了口,打量着面前女孩身上那件已经起球了的风衣。苏生下意识猛地抬头,却险些扭了脖子。

“我没跟你说话。”语气是冷冷的,她固执守在门前装详镇定,眼神却慌乱地无处安放。

金发男人微微咪起眼睛,他从这个女孩不出声的口型里,还读到了另外两个字。

人渣。

啧,还真是不怕死。

脚步声顺着朝向她的地方响了起米,苏生的眼睛却一时间失了焦,不知为何周围景物突然涣散地厉害。在等视野清晰过来之前,她就先被一把扼住了脖子,毫无征兆地对上一双阴沉的黑色眼瞳。

苏生狠狠打了个抖。

魏明禹抬眸微微撇了一眼两人像是要干架的形势,又眼神暗淡地别开了目光,没有丝毫要阻止的意思。可她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注意这些细节,甚至感觉不到颈间越捏越紧的力道,苏生一心只想着怎样才能好好守住这扇门,抬眼却就是这张她恨进了骨子里的脸。怒火一时压制不住,猝不及防,甚至连苏生险些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挨了结实的一耳光过后,男人捂着左脸退开两步,松了掐着她脖子的手。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瞬间,苏生几乎是滑坐在地上,方才被屏蔽掉的窒息感加倍涌上,她努力压抑着不适的咳嗽声,不想让苏启听见走廊里的骚动。

直到缓过气来,苏生才敢心有余悸地看了他一眼,不料却被一种从未见过的神色唬得僵住,连四肢都动弹不得。

杀意,是赤裸裸的。

她丝毫不怀疑这个男人下一秒就会执刀朝自己扑上来,他比昨天晚上的魏明禹阴冷千万倍不止,苏生一时甚至连自己的死状都想象到了。

但她执拗地扶着墙站起来,即使狼狈而不堪一击,却一步都不肯后退。

“龚臣,算了。”背后跪着的人声音淡淡的,魏明禹看了一眼苏生死命挣扎的样子,“别和小孩子计较。”

力气慢慢松弛下来,她气冲冲地把手腕从男人箍紧的指尖抢了回米,一把推开面前满脸都写着疑惑的衣冠禽兽。苏生瞪着魏明禹的满脸虔诚,却恨自己找不出来他什么装模作样的破绽。

“我十七了,”她低低地吼了一句,拼命控制住想踹面前男人一脚泄愤的冲动,“我不是小孩子!”

魏明禹丝毫不知道他自己的话激起了苏生多大的怨恨,她从小到大一直都被当成是七八岁的孩子看待,父母也好,哥哥也好,苏生在家从来都没有过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愤怒和不甘的回忆一齐涌上来,她彻底变成了一个一触即燃的火药桶。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金发男人皱着眉开口,神情是一脸厌弃的,要不是他而对着魏明禹,苏生险些都要以为这话是冲着她去。

“我叫陈臣,龚臣他没和你交代?”

方才满脸疑问的表情瞬间传染到了另外两个人脸上,自称陈臣的男人摇了摇头,不满地冷笑一声,低下头去整理皱掉的袖口。

“那家伙说是让我来替他帮忙,看来是找我当替罪羊。”他轻蔑地挑了挑眉,咂着舌,“嘿,小朋友,看来你打错人了。”

尴尬的气氛从头到脚爬上,苏生恨不得找个洞先把自己塞进去,好逃开那道炙热的目光。她愤愤地一甩手,扭头朝着电梯走去了。

“……算了!”

苏生迎面踏进四周都是反光镜的电梯里,匆匆压了按键祈祷能尽快下楼。但电梯门即将合上的一瞬间,却被一只颇为好看的手卡住了缝隙。陈臣侧身闪进来,挑衅似的冲着她扬了扬眉。

苏生转身欲走。

“怎么,想跑啊。”陈臣一把将她扯了回来,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关门键,“刚刚打我那一巴掌,你打算怎么还啊?”

苏生一言不发,将自己的胳膊生硬地扯了出来。

眼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从15一直飘到1,门铃“叮”地一声响起,她走出电梯,拐了个弯,摸到了固定卖盒饭的餐车点。陈臣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却突然被几个推着病床小跑而过的护士挡住了去路。再等他跟上苏生时,只见那个小女孩正自顾自地甩开一个塑料袋,手里拿着两个泡沫质的饭盒,看上去就不像是会装着什么合胃口的东西。

“小伙子长得挺帅啊,”一旁有些驼背的食堂阿姨笑眯眯地看向陈臣,对着苏生念叨了一句,“是你男朋友吧。”

“阿姨您别乱说,”她干笑了一声,接过递来的两双一次性筷子,“仇家罢了。”

“我说你们这些年轻娃娃呦,遇到矛盾还是要多沟通,两口子之间,哪有……”

听着对方又开始念咒似的嘟囔,苏生及时止损,匆匆告了别就快步走开。陈臣仍旧是紧随其后,尾随她上了一班快要满员的电梯。

“不理我?刚才还以为你是哑了呢?”他在背后戳了戳苏生,不料被对方嫌弃地一掌拍开,“你说句话啊。”

整个隔间里静静的,除了陈臣的声音谁也没有开口,空气里令人窒息地尴尬顺着苏生的小腿一点一点爬了上来。电梯中间断断续续地停了几次,等终于眼巴巴地盼着它上了十五楼,苏生便立刻逃也似的冲出门去。

“你是不会看地方说话吗。”苏生咬牙切齿,等电梯一合上就转过身对着一路跟在她身后的陈臣拉下脸。

“魏明禹让我跟着你,又没叮嘱我不能做其他事情。”他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气的苏生在原地直跺脚,却是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果然明白人不能和无赖讲道理。

看着面前的女孩是想骂人却住了口的架势,陈臣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气人的本事发挥到极致。直到苏生踩着生风的步子回到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他才总算清闲下来。双手插在兜里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拨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提示音“嘟嘟”地响了半晌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不过是带着倦意,醉醺醺的。

“怎么了?”

“你给我找的这什么破差事,说好的陪别人复合,反倒让我白挨一巴掌。”陈臣的语气很是不爽,连捏着手机壳的指骨都收紧了,“等回家了要你好看。”

“说什么嘛……哦,对了。你得跟咱爸说一声,我这周就先不回来了。”对方似乎身处一个十分嘈杂的环境,背景里不时传来尖细而欢快的尖叫声。陈臣下意识地把手机离耳朵拿远了些,又瞥了眼安安静静的走廊,转身走到安全出口的通道里,按住出音口,也压低了声音。

“你又在哪鬼混?”

“这两天吗?澳门呢……明天还有去美国的机票,总之忙得很……那边的,过来一下!……唉,总之,我这边还有事,就先不说了……”

“等下……”

陈臣来不及阻止,对方就先挂断了。他眯起眼睛盯着亮起的手机屏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来。

魏明禹仍旧跪在那里,即使一个旁观者也没有,后背还是挺得很直。

“不然回去吧,”陈臣咳了一嗓子,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开口劝他,“这么守着也没什么用,我们明天再来。”

白西装的背影肉眼可见地迟疑了一下,他侧耳期盼着门内传出又一声低低的交谈,但却什么都再也听不清。魏明禹认命似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那一束玫瑰靠在病房门口的墙边。白色瓷砖映着,红的触目惊心。

陈臣仍旧留在原地,任由迎面走来的人擦肩而过。他扭过头,朝走廊尽头的窗外望了一眼,车辆稀少,街边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反方向是一个人的走廊,只剩下耳边鞋跟撞击地面的声响。一步一步,听上去,冷的。

记忆里,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孤独的背影。

玖泩

2019.5.7

苏生很是后悔她的冲动。

她分明不该在父母面前提起哥哥的现状,却还是因为一时气恼语出伤人戳了苏启的要害。苏生清楚父亲的性子,即使憋在心里不爆发,也料得到他不会给哥哥有什么好脸色看。她所宣泄的情绪,多半就成为了摧毁城池的那根导火索。

苏生不用多想也能知道苏启的下场。

愧疚的藤蔓在胸腔里疯长,吞噬了整个心房。她不由得哽咽了一下,下意识地裹紧了风衣,走出医院的门诊大厅。

天,黑严了。

前面那条巷子里灯火阑珊,苏生远远还能瞅见摆摊的小贩盛起一碗碗热腾腾的馄炖。今早下了小雨,地面都还没来得及干透。商铺前的灯饰缭眼,却丝毫没能削弱她对光亮的向往。

古来内外城郭,美的是人间烟火。

苏生从兜里掏出......

苏生很是后悔她的冲动。

她分明不该在父母面前提起哥哥的现状,却还是因为一时气恼语出伤人戳了苏启的要害。苏生清楚父亲的性子,即使憋在心里不爆发,也料得到他不会给哥哥有什么好脸色看。她所宣泄的情绪,多半就成为了摧毁城池的那根导火索。

苏生不用多想也能知道苏启的下场。

愧疚的藤蔓在胸腔里疯长,吞噬了整个心房。她不由得哽咽了一下,下意识地裹紧了风衣,走出医院的门诊大厅。

天,黑严了。

前面那条巷子里灯火阑珊,苏生远远还能瞅见摆摊的小贩盛起一碗碗热腾腾的馄炖。今早下了小雨,地面都还没来得及干透。商铺前的灯饰缭眼,却丝毫没能削弱她对光亮的向往。

古来内外城郭,美的是人间烟火。

苏生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锁屏,壁纸是临走时那张她和苏启最后的合照。一瞬间的哭意又从心头上涌了出来,她别过头,看着屏幕上哥哥的强颜欢笑努力克止脆弱的泪水。

余光一撇,是腕上的表盘亮了。

她垂目望着自己有些可怜的电话手表,强笑得有些悲哀。他们家本就不富裕,给苏生连部手机都舍不得卖,而哥哥如今病得这么严重,境况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她父亲母亲承担所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苏生胡思乱想着,情绪更加低落。手腕微微发抖,举着相机,屏幕却半天稳定不了,摁下快门的一眨眼,灯光却又糊掉了。

她叹了口气,滑动屏幕准备删掉这张不完美的照片。

苏启和她一样在意温婉的事物,她喜欢灯火,他爱着晚霞。苏生猜得到哥哥的手机里必定存满了漫天的火烧云,美的几乎蚀骨,几乎忘情。

但在点开相册的一瞬,她的瞳仁猛地颤抖了。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错,苏生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很痛苦。她蜷在路边蹲了许久都没能恍过神来,耳蜗里嗡嗡直叫,似乎连意识似乎都充血了。

相册了记录可能有几百张苏启的照片和视频,无一例外都是眼神迷离、精神涣散的,他被几个人包围着施暴。画面给她的冲击力太大了,那个为首的金发男人的笑肆意而病态,苏生听着哥哥一声一声的哭喊和低声下气在被践踏尊严时的求饶,心脏被捏得粉碎。

那是从小到大都护着她宠着她的苏启,是她们全家的骄傲,也是她爸妈最亲爱的儿子。院方和他们说苏启是今天早上倒在路边才被好心人叫救护车送到医院来的,苏生不知道他是痛晕的,还是被那群禽兽就这么扔在路边的。

他们绝不可原谅。

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带着耳机试图从一个警方的角度来调查这些记录,但苏生失败地彻彻底底,最终还是免不了一场引来侧目的痛哭。

她将这些犯罪证据上传到自己的帐号上保存下来,再小心翼翼地从苏启手机上清除了一切痕迹。苏生想留着这些东西来报案,但又不能再让哥哥看到。她知道苏启自尊心强,也只剩下了短短四个月的时间,他受不起这些折磨,苏生也不希望哥哥人生的最后在耻辱里度过。

她庆幸苏启没有发现,但也迟疑着没有播下110的号码。她恍然醒悟警方介入调查时自己父母和哥哥之间必定要插破一层遮羞布的事实,苏生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有谁可以求助。

是的,苏启,她的亲哥哥,已经命不久矣了。

她哭够了,发着抖从原地站起来。苏生将头搁在出租车的窗户上,一路上心绪不宁。

愤慨混在悲哀里,已是察觉不出来了。

她在视频里听到了魏明禹的名字,大概摸出了来龙去脉。那个混账害了苏启,才把他交给别人践踏和羞辱。

苏生很难想象到他哥哥曾经爱上的是个怎样的衣冠禽兽。

苏启不住宿舍,和魏明禹租了一套学校附近的公寓。而这件事,除了他们三个人,从来谁也不知道。

苏生不清楚哥哥是否了解真象,但她已经决定好了不会开口和苏启提有关这件事的一个字。她不晓得哪来的勇气要找魏明禹理论一番,还是带着录音笔的那种。

到了目的地,风还是一样的涩。

小区不大,房间在一楼,地址也好找。苏生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回应。

果然是不在的。

她翻找了一阵,从乱糟糟的口袋里掏出钥匙。但在即将插进孔里的前一刻,门却突然开了。

苏生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但不加多想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开门的是魏明禹,而房子里却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衣冠不整的女人。

在反应过来来人是谁之前,他的脸便实实在在地挨了一掌。看着对方十分厌弃的抹手的动作,魏明禹心中顿时都有了想杀人的念头。那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匆匆忙带上门跑出去了,苏生侧身避开挡着道的男人,都不屑再去踹开他了。

她怕脏了她那双十块买来的小白鞋。

苏生一言不发地收拾着行李,丝毫没有理会和听魏明禹解释的意思。

但她开着那根平日里用来学习的录音笔。

苏生心里也怕得要命,知道自己是怎么也打不过这个高他一头还每天健身的男人。她只好寄所有的希望于小区保安和警察身上,就算出了什么意外日后至少也能讨回公道。

也让这个新兴作家的名声付之一炬。

“怎么,私闯民宅啊?”魏明禹的声音在耳根后响起,苏生的应激状态被惊醒,下意识反手在他下巴上结结实实地给了一拳。痛感让其不由得退后几步,和苏生拉开了一些距离。

劲道真是和苏启一模一样。

“这是你和我哥合租的,我有钥匙,也有权拒绝一个私生活混乱的人的同居。”她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尽是讽刺, “还真是恶心。”

话音刚落,苏生的眼角不动声色地抽了抽,暗自叫了声“槽糕”——她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第十二条。

“你最好理清楚和我哥的关系,你们现在已经毫无瓜葛,你也趁早滚出他的生活,”苏生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靠紧了苏启架子床的栏杆,“越快越好!”

魏明禹喑叹年轻人还是压不住火气,太容易激动。成年人的世界里,约.炮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这年头的小孩子真是把纯情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砸了砸舌,走到窗边去点了烟。

“我和你哥不就是普通的情侣而已么,苏启也从来没有和我提过分手啊。”魏明禹的侧脸笑得俊美,却肮脏进了地狱。

苏生不由得想起那个金发男人,打了个寒噤。

“你出轨了,我哥已经和你分手了。”她被这个男人扭曲的三观有些骇到,但却扯了个谎抵抗。如果她哥哥得知了魏明禹的所作所为,是绝对不可能会再原谅他的。

“这么说,小朋友,”他一挑眉,将“流氓”二字演绎地几乎完美,“你让我少了个对象,又赶走了我今晚的客人,不如……”

魏明禹好笑地看着苏生被他的脚步逼得连连后退,“你亲自来补偿?”

回答又是她反手一巴掌,不过在贴上脸之前,苏生的手腕被死死地钳住了。魏明禹泄愤似的加着力,快意地听着从她骨节里蹦出的痛苦呻.吟。

可苏生一声也不吭,实际上腕骨被摧残得几乎断折。

“人渣!你永远都配不上我哥!”魏明禹对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她如何宁死不屈,“他对你那么好,为了你连跟我爸妈都断绝关系了!你怎么能这么无耻和卑鄙,背叛我哥就算了,还那么作践他……”

声音颤抖而嘶哑,这是她今天哭了已不知是第几场了。苏生仰起头,倔强地不肯掉泪,却也看不清楚对面男人的表情。

原来那个阳光温柔的魏明禹到底去哪了啊……

“你说什么?”他有些绷不住脸了,语气里终于透露出一点留存的人性,“这不可能,苏启和我只是背着你爸妈交往的……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避让着,生怕这是事实。

“怎么,不敢相信了?”苏生嘴角露出一抹悲哀的笑,趁他不备立马甩开,“你怕是也不知道我哥哥为了你改了志愿,从中科大来了武汉。魏明禹,你还真是恬不知耻心安理得!”

灯光下的女孩显得有些陌生和冷酷,他愣愣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回驳。

“我祝你长命百岁活得生不如死。祝你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断子绝孙。我祝这世界上少点你这种活着就污染空气的败类,祝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苏生抹了把眼泪,边哭边骂地摔上了门,拉着苏启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回过神来的魏明禹急急地要去扯她的胳膊,却不慎扑了个空。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有几个探出头来观望,都被骇人的气氛吓得缩回了脖子。而巧合的是,在她呼吸到外界冰冷寒意的顷刻,公寓里突然跳了闸。魏明禹四周陷入了无声的黑暗,连烟头上最后一丝火星也滚落到地面上,惶惶着熄灭了。

玖泩

2019.6.14

苏启早上照例听见闹钟断断续续响了几次,接着是帘子后面的一阵稀松,苏生拖着步子走了出来。虽然仍旧醒得迷迷糊糊,但她今天的心情倒还算是不错——当然这是从拆开那个包裹之后开始的。苏生几乎是立刻兴冲冲地下床跑了过来,揪住苏启非要拉着他陪她拍一张合照。

然后哥哥只是瞥了一眼她手里那个崭新的拍立得,就从嗓子里嘟囔出了那句话——沈枫生的名字,还有每每在前面加上的一个“又是”。

苏启总是什么都知道。

中午的时候,父亲顺路过来送了午饭,也应苏生的要去捎来了那顶蓝色的鸭舌帽。那个本该留在李朝阳手里的保温桶也被一齐带了进来,是前台护士说要他拿回去的。昨天李朝阳来查房,听见屋里探望的声音,不想贸然打扰,便说晚些......

苏启早上照例听见闹钟断断续续响了几次,接着是帘子后面的一阵稀松,苏生拖着步子走了出来。虽然仍旧醒得迷迷糊糊,但她今天的心情倒还算是不错——当然这是从拆开那个包裹之后开始的。苏生几乎是立刻兴冲冲地下床跑了过来,揪住苏启非要拉着他陪她拍一张合照。

然后哥哥只是瞥了一眼她手里那个崭新的拍立得,就从嗓子里嘟囔出了那句话——沈枫生的名字,还有每每在前面加上的一个“又是”。

苏启总是什么都知道。

中午的时候,父亲顺路过来送了午饭,也应苏生的要去捎来了那顶蓝色的鸭舌帽。那个本该留在李朝阳手里的保温桶也被一齐带了进来,是前台护士说要他拿回去的。昨天李朝阳来查房,听见屋里探望的声音,不想贸然打扰,便说晚些时候再来。但下午临时有事,只好由代班的医生替他去了,保温桶也交给了值班护士。结果那位小姐怕袋子里的是什么贵重物件,左思右想不放心,还是决定第二天亲自交到病患家属手上。苏父打开袋子看见里面东西的时候,才知道苏生擅自跑去打扰了人家,一时又对着护士小姐那负责任的态度,心情复杂地说了声谢谢。

事情的结果是父亲用了很严肃的语气和她讲不能去打扰医生工作,虽然苏生心里很不服气,但嘴上还是应下了。苏启本来也是一副不想替她解围的样子,但一想到苏生本意是好,还是站出来给她撑了腰。

苏父自然了解他女儿那个有恩必报的性格,只是讲了两句,并没有发展成长篇大论的说教。他沉默了一会之后,又开口抛出了另一个新话题,大致意思是通知苏生三天以后出去旅游,要她刚在出发前收拾好行李。

看到女儿只是稍稍震惊了一下就应承下来,他和苏启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说话。等父亲一走,苏生就支起了她的小桌板,和哥哥各自抱着纸页写着什么,姿势几乎是一模一样。后面的很多天里,苏启常常见她将那张纸翻出来修改。他一直都很好奇,可苏生从未透露过一星半点的消息。

又过去了两个小时,但笔尖几乎没停,苏启敢断定那张纸上至少写上了2000多个字。苏生很快从病房出去,又很快提着买好的东西回来,坐在那里对着活蹦乱跳的虾捣鼓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把处理好的食材统统丢进锅里。

一般这个时候,苏启就知道自己又有口福享了。他曾不止一次地羡慕苏生遗传了父亲的厨艺天赋,再看自己,不是差点炸了煤气灶就是油锅起火,从此家里明令禁止苏启除了在端饭拿筷子或者洗碗的时候踏进厨房半步。而上了大学之后,他顶多就是在魏明禹下厨的时候帮忙搅个鸡蛋。自从有一次魏明禹不动声色的吃完了快一整张他烤的蔬菜饼之后,苏启偷偷尝了一口,才发现腥的要命,因为蛋液根本没熟。然后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去吻了刚关上冰箱门的魏明禹,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碰锅了。

如今回想起这些事情,苏启竟发觉并不如想象中地那么痛苦。反而残忍的是从小到大都爱粘着他的妹妹,现在几乎却要被另外两个什么男的抢走了。

苏启不满地等着苏生要去送饭的背影,警告她这次要是爸知道了他决计不管。苏生讨好似的冲他笑了一下,随即绷着跳着出门去了。

这一去,就是一晚上没有再回来,反倒多了爸妈在房间里坐着长吁短叹,时不时其中一个还跑得没影了。

当然,今天苏生以往准确的第六感并没有发作,心里只顾想着是运气不如前天好了。值班室里除了李朝阳以外还坐着另一个男医生,长相帅气而斯文,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苏生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有点尴尬的愣在原地。直到过了几秒李朝阳从里面的洗手间里走出来,看见苏生,才招手让她进来坐。

“这是周大夫,我科室的同事。老周,这是我妹。”苏生听到他的称呼,有些受宠若惊地看了李朝阳一眼,立刻意识到该和那位周大夫问好,后者报以微微一笑。她不能否认这是一副很好看的皮相,至少一下子将李朝阳扁长的眼镜比下去了许多。虽然苏生不怎么注意外貌,但大脑还是下意识替她做了判断。结论却是不及魏明禹,甚至都还追不上陈臣的影子。

苏生皱了下眉,把那两个讨厌的人从脑子里撵了出去,随即冲误以为是对自己产生敌意的周医生抱歉地笑了笑。出神之际,她已经把碗像照顾苏启一样端到李朝阳手里,才蓦地发现还有人少了一套可用的餐具。苏生不大好意思地道了个歉,周世纪摆手说没事,自己随便蹭上一口就好。

李朝阳不动声色地把保温桶往自己怀里拉了一点,没抬头,就已经听见对面的人说他是小气鬼了。眼看着李朝阳才吃下一口虾仁粥,气氛才刚刚好转,这片欣愉就被骤然打破了。

苏生被粗暴的撞门声吓得哆嗦了一下,立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李朝阳也放下手里的碗,皱着眉头看向门口,随即立刻意识到了来者不善。他连忙抓起苏生的胳膊把她往房间里拽,想拧开把手躲进洗手间,却发现里面已经已经有人了。

“老周!开门!开门啊!”他使劲拍了两下,随即听到值班护士医生被堵住了后半段的惊叫。眼看着一群手里拿着棍棒的人闯进值班室,他们却失去了唯一可以庇护的场所。李朝阳又锤了两下门,听见里面仍然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才知道他们是彻底被出卖了。

“周世纪!”他踢了一脚门,声音里冒着怒火。苏生看见他用口型骂了一句脏话,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闹事者差不多挤满了屋子,李朝阳被迫转过身来,先把她拉到背后。

苏生的眼睛里是莫大的恐慌和迷茫,她前两天才看见医闹新闻,呼吁大家尊重医护工作者,怎么这种事情就又很快发生。苏生试图说服自己这些人此行另有目的,但看着屋子里五壮三粗的八个大汉,她知道自己是失败了。苏生拼命地假装站定,好不去给本来就焦头烂额的李朝阳增加心理负担。但李医生要命的温柔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她咬紧嘴唇,眼泪差一点就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他说别怕。

“值班医生是哪个,给我滚出来!”为首的那个人大喊了一声,苏生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李朝阳忙伸出一只胳膊护着她。

“我就是,您有何贵干?”李医生的声音有点发虚,但没有往后退缩。

那个人先是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人堆里拽出一个和苏生差不多高的小鬼头,指着李朝阳,大声喝问他是不是这个人。苏生看着对面那个高中生唯唯诺诺,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还不停往她裸露的那一截小腿上瞟着,心里反上来一阵恶寒。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苏生畏惧又嫌恶的目光,呲出一颗虎牙流氓地笑了笑。李朝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往右边站了点,彻底将苏生护严实了。

“黑心医院!一群庸医!没本事治不好病,就来骗老百姓的钱!你们这里那个小白脸把我妈哄得晕头转向,花了几十万给我爸治病,结果人出院回家不到一周就没了。把他人给我叫出来,老子要当场扒了他的皮!”

李朝阳面色铁青地听着对方一边说一边大声咒骂,说不利索的普通话里夹杂着不堪入耳的生殖器的名称。苏生震惊地听见那些她根本说不出口的脏字从面前人的嘴里唾沫横飞地叫出来,在场只有她一个女性,这是班里那些再口无遮拦的男生也做不出来的事情。

苏生讨厌大城市,讨厌大城市里的人,高尚的没有上限,龌龊的没有底线。

“这里没有什么小白脸,医院里只有医生和护士。先生,何况这里是肿瘤科,楼上还有重病住院的患者,请勿寻衅滋事。”苏生听出来李朝阳被激怒了,他可能是多么热爱着自己的职业。骂人的冲动都几乎涌到嘴边,但他还是把它咽了下去,仅凭家教维持着所剩无几的礼节。

“市长见了老子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叔,你小子算什么东西敢在这儿跟我叫板!找不到人是吧,找不到人就拿你开刀。反正都是庸医,打死一个也算为民除害!”

话音刚落,桌上那台电脑就被一棍子打飞了出去,屏幕瞬间摔得七分八裂,苏生的粥也撒在了地上。她站在背后看不清李朝阳的神色,只知道他的拳头捏紧了。耳边不断传来“别怕,别怕”的安慰,苏生也不知道是说给他们俩谁听的。

“她是患者,和这里无关!你们先让她出去!”李朝阳试图拉着她拨开人群往外走,却被推着肩膀的力量逼着退了两步。对方表示同意讲这一次道理,但还是不依不饶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要趁机跑出去!钦诚,你带着这个小妮子出去!”李朝阳闻言有些迟疑的放开了手,苏生随即惊恐地看到那个高中生拉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快要搭在她的腰上。苏生曲膝死命抵抗,但落在胸部下方肋骨上的触感让她意识到自己被占了便宜。她怒不可遏地抬手甩了对方一个耳光,但那个男生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还了手。肾上腺素飙升让她感觉不到疼痛,她像只被惹急了的猫一样朝对方扑过去,却在半路被李朝阳抱着腰拖了回来。

苏生徒劳又恼火地踢着两条腿,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姑父!这个小婊子说不定就是个换了便服的护士,干脆把她一起揍了才好。”那个高中生龇牙咧嘴地捂着左脸,朝着为首的男人告状。苏生恶心得反胃,要不是觉得不卫生,她是真的想朝他吐口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烂的人!

那八个壮汉聚在一起商讨了一下,决定了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何况自己的宝贝侄子还挨了苏生的打。他们把两个人堵在墙角,摆好阵势就真的开始动手。李朝阳双手抱头,把自己弯成一个罩子,让苏生躲在他身子底下。第一棍子打在背上的时候,火烧似的痛觉瞬间扎进神经,李朝阳的呼吸抽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换过这口气,剩下的棍子就接二连三地落下。他让苏生把眼睛闭上,但在她捂上眼睛的一瞬间,自己就因忍不住疼痛而面目扭曲。几乎像是皮肉被剥离,漫长得过了一整个世纪,他的鬓角出了汗,但痛击仍然没有停止。李朝阳突然听到身下的女孩“哇”的一声哭了,他混混沌沌地睁开眼,把苏生护在他头上的手拽回到胸前。带着哭腔的声音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哀求施暴者停手,李朝阳努力想要使意识清醒不能晕厥过去,但听着胸口里发出的一声闷响,随即彻底失去了知觉。几乎就在他昏过去的同时,保安举着“防暴”字样的盾牌冲出了电梯,几分钟之后,医院楼下闪烁起了警车的灯光。

李朝阳被护士和大夫跑着推进了手术室,苏生穿着血迹斑斑的米色裙子失神地呆坐在门口。警察叔叔拿起本子在记着什么,周围一群被惊动的群众从边上探头张望。她不肯离开手术室前半步,护士姐姐怎么也拗不过,只好将颠覆棉球和纱布端来替她受伤的手消毒。苏生的眼睛哭肿了,疼痛只让她刚到麻木。她忘记了眼泪,也忘记了行动不便还在等她回去的哥哥。一心只害怕再也见不到李朝阳,怕他会在那个小房子里就这么孤独又荒唐地死去。

人群之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着“借过”。直到那个人拎着外套,从警察身边跑来奔向她的时候,苏生才意识到他是来救赎她的。尽管先前有过那么多的误会和不愉快,却全都在这一刻释清了。被拥进怀抱里的那一刻,她本以为流干了的眼泪又再一次掉了下来。

玖泩

2019.6.13

苏生早晨睁开眼,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沈枫生要来了。她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冲进洗手间的时候,苏启都没来得及看见人影。

  

这家伙什么时候不赖床了。

  

昨天被陈臣扰上来的烦闷情绪彻底烟消云散,一想到那个男孩,苏生的心情就格外明媚。她换好衣服,一蹦一跳地准备下楼,没看到苏启无语地转了下笔,在背后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但结果是兴冲冲地等了半个多小时,却连一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苏生悻悻地把自己从电梯口挪出来,一开门,却发现苏启被几个人团团围住。她撒开腿,一边喊着“哥我来救你”一边扑进沈枫生怀里,苏启的白眼翻到天上,程简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宋任西和严赫也在屋里,苏生一一打了招......

苏生早晨睁开眼,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沈枫生要来了。她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冲进洗手间的时候,苏启都没来得及看见人影。

  

这家伙什么时候不赖床了。

  

昨天被陈臣扰上来的烦闷情绪彻底烟消云散,一想到那个男孩,苏生的心情就格外明媚。她换好衣服,一蹦一跳地准备下楼,没看到苏启无语地转了下笔,在背后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但结果是兴冲冲地等了半个多小时,却连一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苏生悻悻地把自己从电梯口挪出来,一开门,却发现苏启被几个人团团围住。她撒开腿,一边喊着“哥我来救你”一边扑进沈枫生怀里,苏启的白眼翻到天上,程简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宋任西和严赫也在屋里,苏生一一打了招呼,转头问沈枫生怎么没看见叔叔。程简笑着说他们刚到,严哲还在楼下停车。苏生有事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朝着她诉苦,说自己在门口等了好久,可还是错过了。

  

沈枫生实在看不下去,在她腮上捏了一把,叫苏生别演了。她这才收起卖乖的架势,不过有几年没见程简,她确确实实是想念了很久。一圈人寒暄着,苏生还是靠在哥哥身旁,生怕他在热闹的氛围里又开始不自在。一直聊到他们这次出行的原因,程简才开口说,是严哲非要揪着她出来,也顺路探望探望苏生和这个小病友。

  

苏启闻言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一时不确定自己体察到了她话里的意思。程简反应过来苏启也许并不清楚自己的情况,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比谁都要轻松地说出那几个极为沉重的字眼。

  

“我也是癌症患者呦,乳腺癌,晚期了。”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发烧感冒一样,几句话甫一出口,苏启就感觉到空气里冷了一下。

  

“不过治疗效果还是很好的,咱们也都不能气馁。虽然这东西它治愈率是挺低的吧,但又不是没有先例,心态好还是很重要的。”程简看了他一眼,眼角是弯弯的,“何况你还年轻呢,希望是很大的。”

  

苏启点点头,做出一副被说动了的样子,开口把话题往别的方向上引了。众人又说笑了一阵,直到严哲从门口进来。后面跟着苏生苏启的父母,爸爸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

  

苏生无意识地把腰板挺直了些。

  

母亲提议去外面找个饭店坐下,围在房子里可能稍微有些挤了。大家都纷纷答应,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只有苏启说自己不大方便,就留在医院里好了。

  

母亲当即没有答应,程简严赫也建议他出去晒晒太阳。父亲沉默着,少见地没有开口。但最终没人拗得过苏启,只能顺着他的意愿来了。苏生出门的时候,不确定是不是看到他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刚刚下到一楼,程简就说有东西忘在楼上,要再回去去一趟。严哲本来想陪她一起,但还是被催着去开车了。大家在饭店坐下,直到程简赶来,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父亲刚把他们送到就又赶回医院去了,说苏启一个人待着,他有点放心不下。

  

这顿饭持续的时间很长,话题从今年高考绕到沈枫生,谈到程简,又聊起苏生。饭后大家去市里的景区转了转,一到天黑,就又回到了餐桌上。

  

不过苏生是没心情吃饭了,惦记着哥哥和爸爸单独相处,一不小心又要吵架。沈枫生看出来了她的心思,在苏生去洗手间的时候从背后跟上。身边的水龙头突然被打开,她没有抬头,便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真亏阿姨有心,还特地跑来一趟开导他,麻烦你们了。”苏生开口,仍然低着头,将手上的泡沫冲进池子里。她听见沈枫生还是说着没有,被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却又不吭声了。这家伙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句谎话都不会说,每次不是结结巴巴就是脸涨得通红。沈枫生站在那里,垂着眸,看不清楚神色,好像转身出去和谁说了声什么,刚一回来,就揪着苏生从侧门出去了。

  

她也没多问,只是由他拉着一路走到街上。饭店隔壁是一个风景不错的公园,两人站在木质的桥面上,苏生低头看着的月亮。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想和我说什么,这里没人,想说就说吧。”沈枫生靠在扶手上,看着苏生呆呆望着水面的样子,感觉从来没有见到她这么失魂落魄过。

  

“苏生……想哭,就哭一会……这里没有别人。”

  

半晌过去,沈枫生听不见一点响动,她大抵是将呼吸憋住了。在漫长的一分钟里,苏生烂在肚子里几个月的痛苦一时间反涌上来,又被她一次次从喉咙里咽下去。苏启也许不愿意把自己的遭遇讲给任何人听,也更不想让她和父母担心。那一幕幕画面从苏生眼前不断浮现,她打了个寒噤,后退了半步。

  

这些事情,也没必要为沈枫生带去无端的困惑。

  

尽管苏生知道他是多希望她说。

  

空气里传来那种颤抖的呼吸声,接着是哽咽,再到止不住的啜泣。沈枫生直到她已经拼尽全力哭的很克制,但整个人还是发抖得厉害。他把手搭在苏生的肩膀上,顺了两下,没有出声,在不打算再开口说话了。


苏生干脆放任自己在他怀里哭了个痛快,沈枫生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有些不好意思地“哎呦”两声。几个路过的人以为是情侣约会,紧接着又悄无声息的离开。自始至终,沈枫生都没有撒过手。半个多小时之后,苏生才算是哭够了。


面前少年叹了很长很长一口气,看着他胸口上试了大片的卫衣,苏生抱歉地笑笑,眼泪却不小心又掉了下来。


整顿半晌,两人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溜回了饭店。她再三让沈枫生确认了眼睛没有肿起来才忐忑不安地推开了门,幸而没人察觉,气氛并没有太过尴尬。


她当然不知道沈枫生在桌子底下被宋任西轻轻踢了一脚。


出了饭店门,一声再见还是逃不掉了。苏生这才想起来那顶克莱因色的帽子,忙问母亲是放在哪里了。可沈枫生没给她这个物归原主的机会,拍了拍苏生的肩膀,说就当送给她了。


妈还在和副驾驶上坐着的程简说话,好不容易才到了告别的份上。雨丝忽然间落进车床,沈枫生又把玻璃降下来一些,催促她们快些进去了。


苏生站在最上面的一级台阶,和他挥手说再见。怀里抱着一个没拆封的包裹,但踏实安心了许多。幸好来武汉看望她的是沈枫生,留在这里陪她的也是沈枫生。这个偌大而陌生的城市,苏生第一次不是这么讨厌了。


即使他很快远走,她也能多留下一个牵挂。原本可有可无的“友谊”,却因这个人的出现而变得如此重要。


毕竟这是她的沈枫生,是第一个除了爸爸妈妈哥哥之外不能失去的人。能站在他身边,分享同一份笑容,苏生已经很满足。


伴随夜晚而来的莫名伤感和胡思乱想占据了她的思绪,直到苏生进了门坐下,才定定回过神来。爸爸妈妈刚才从前门出去,不知又要谈起什么不宜他们插足的话题。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烟味,苏生抬起头,注意到几张她的草稿纸铺在窗台上。她起身走过去,看见了那散落的数十个烟头,又默不作声地叠起纸,关上窗,把画了一半的几何体扔进一旁垃圾桶。桶底是几个塑料袋和沾着油渍已经空掉的饭盒,苏生没有作声,知道他们已经吃过晚饭了。


她收拾了剩下的烟灰,重新趴回到窗口。手肘旁边是父亲的手机,虽然知道不合适,但好奇心还是趋势着她拿起来看了。锁屏后是浏览器的界面,她摁了退出键回到主页,紧接着看见一排长长的搜索记录。她有些心虚地瞟了身后一眼,门还是紧闭着,听不到什么异常的响动。


“胃癌”


“胃癌治愈几率”


“胃癌确诊实际存活天数”


“胃癌晚期有多痛苦”……


屏幕上的文字从苏生的眼睛里一个一个反射出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启,但对方并没有抬头。


哥哥还在不停地写着什么,抱着手里那个红色的笔记本,一直没有停过。


页面再往下翻,就成了一堆杂七杂八的旅游攻略推荐。苏生露出些疑惑,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帘子后面的响动惊得蹿回了床上。苏启探头出来,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但也没去深究,只是平平淡淡地问她想不想去旅游。


苏生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即看见了哥哥扬起来的眉毛。


“到底想不想去?”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看苏启皱起眉,又急忙点头求和。苏启一时间被气笑了,做出一副没法沟通的表情,又缩回到帘子后面去了。苏生望着淡淡的灯光叹了口气,回身去定了闹钟,是彻底把沈枫生的包裹忘在了脑后。睡意袭来,半梦半醒之中听见谁的声音,她翻了个身睁开朦胧的眼睛,看见苏启似乎从昏黄的灯火中转过身来,望着她,轻声说了句什么,又抬头看向母亲。


世界突然变得很静很静。

玖泩

2019.6.10

一切结束的第二天,苏生意外地醒得很早。

她翻出来相册和笔记本,收拾了所有苏启有可能感兴趣的东西,背上琴盒,拉着行李箱出了家门。临走前,苏生还带上了那束花,她高考结束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要是没拍照就得说再见,属实有些可惜。

高铁上呆坐的一会,也是头一次显得那么漫长。

爸妈在高铁站前等着接她,刚到医院门口,苏生就要着急着上楼去找她哥。父母有工作傍身,只是把她送到电梯门口就离开了。苏生一路跑着进屋,根本没闲心去留意魏明禹和陈臣,她的开心和愉悦,满到从一举一动里几乎要溢出来。

“哥,我回来啦!”苏生刚把行李箱撒开,就一下子立刻扑到苏启床边。今天的阳光格外安分,病房里没开空调也还是舒舒服服。......

一切结束的第二天,苏生意外地醒得很早。

她翻出来相册和笔记本,收拾了所有苏启有可能感兴趣的东西,背上琴盒,拉着行李箱出了家门。临走前,苏生还带上了那束花,她高考结束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要是没拍照就得说再见,属实有些可惜。

高铁上呆坐的一会,也是头一次显得那么漫长。

爸妈在高铁站前等着接她,刚到医院门口,苏生就要着急着上楼去找她哥。父母有工作傍身,只是把她送到电梯门口就离开了。苏生一路跑着进屋,根本没闲心去留意魏明禹和陈臣,她的开心和愉悦,满到从一举一动里几乎要溢出来。

“哥,我回来啦!”苏生刚把行李箱撒开,就一下子立刻扑到苏启床边。今天的阳光格外安分,病房里没开空调也还是舒舒服服。

“考完了,怎么样?”他微微笑着,替苏生摘下帽子,发圈却被不慎带散,青丝扬扬洒洒落在她肩头。

“算是正常发挥吧。”苏生将头发重新别回耳后,起身把行李箱和另一堆带来的东西推进帘子后面的角落里。苏生瞥见哥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在此刻开口。苏启只是装作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拆开花束,在事先盛满的水桶里舀了几瓢,把小玫瑰摆进花瓶里,一路抱到窗台上。

“又是他。”

苏生听见哥哥的声音,话里不是疑问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在拆散的纸堆里抽出一条好看的银丝带,系在花瓶上打了个结,随即又拣出几张还算完好的包装纸,把剩下的残渣收拾干净丢进垃圾桶里。

“月月,你这女人缘未免有点差吧,怎么从小到大,老是他一个。”沈枫生的帽子在苏启手里转了个圈,他的目光顺势落到那个印着三朵向日葵的挎包上。苏生一撇嘴,哼了一声,说也没见和男生关系有多好。

“都是高中了,分班勤得要命,还没等混熟就有分开了。再说大家都在内卷,谁有心情社交。也就那么几个女生闲得慌,好的不学,非得在班里搞什么雌竟。”苏生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地往床上一倒,“我斗不过她们,躲总行了吧。”

苏启无奈地看着她,冲苏生伸了伸手,示意她把东西拿来。苏生却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把右手搭上去,脑袋被指关节敲了一下,她吃痛,这才磨磨唧唧地下床来开行李箱挡着的墙角。

一只小提琴盒静静地躺在那,深棕色的,苏启曾无数次打开又无数次将它合上。苏生拎起它放到床边,仪式感满满地交进哥哥手里。

“藏什么藏,早都看见了。”苏启用着种嗔怪的语气,斜了她一眼。苏生嘟起嘴,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但仍旧不依不饶地。

“快说谢谢!”

“好好好,谢谢你,小公主,小佛爷,还能知道你哥最想要什么。”苏启下床,拉开拉链把琴取了出来。苏生则在一旁殷勤地递上松香,又打开调音软件,将一切都替他整理妥当。

“挺熟练啊。”苏启把琴架在肩膀上,朝她嘟囔了一句,“又是沈枫生?”

苏生点点头。

“啧,这么会使唤人。”听见哥哥的抱怨,她吐了吐舌头,才没敢告诉苏启平常都是谁使唤谁。她顶多也只在哥哥面前卖个乖,至于那些别的男人……

……

沈枫生不是别的男人。

“你们俩现在发展到哪个地步了?打算什么时候见家长?”苏启一边拧着G弦一边问道,不忘侧过头瞄一眼她的表情。

“我顶多只把他当弟弟看,再说了,从小一块长到现在,该见的家长早都见完了。要是能成,还等拖到现在……”

苏启调完了音,正要上前把手机屏幕灭了。不料苏生抢先一步打开相机,催着他站到墙边去拉首曲子,还偏生把摄像头举起来了。

“等下,不要肩托?”苏启刚要架弓就被打断了,听到录制键摁下的声音,又重新把右手举了起来。

“就拉一首,不要紧的。”他吸了口气,站直了些,音弦缓缓从f口里流淌出来,苏生只能模糊辨认出第一个mi的音,就再也连不上后面的乐调了。

即使她跟着苏启听过那么多首古典经典,见证过他的琴声一点点变得顺滑而柔和。但苏生不去尝试,终究只算得上是个好听众。一首三分多钟的曲子,举得她胳膊都开始酸痛,苏启却享受其中,甚至那一大段华彩的时候,都是闭上眼睛拉的。直到最后的余音结束,他才将琴从肩上拿下,苏生摁下小红点,又跑去窗台边上关了早就打开的录音笔。有几种混在一起的香味从面前拂过,她抬头看了一眼,注意到是刚才发现的摆在角落里的两束鲜花,大抵是谁送给苏启的吧。

“你的花,你朋友和李医生昨天送过来的。”他注意到了苏生的目光,拍拍她的肩膀,也在窗边靠下。苏生却突然有些警惕的看着那两束花,脸上写满了疑惑。

“我哪来的朋友?”

她有自知之明的。

“老待在魏明禹旁边的那个,怎么也没听你说过?”苏启应道,看见她的脸色更阴沉了。苏生转身端起她的花瓶抱到床头,像是生怕放在那会沾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你见过他了?”她整着沈枫生的花,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没有,爸妈说的,我才懒得出门。”苏启耸了耸肩,把手里的琴放回盒子里,“不过听爸那个语气,感觉没留下什么好印象,你可悠着点啊。”

苏生不语,又走回到窗边,皱起眉盯着那两束花。

“哪一个?”

“什么?”苏启一时没明白她是在问什么。

“我问他送的花是哪一束。”

苏启抬手指了摆在最外面的橙色玫瑰,见他妹妹一手拎起花,却不小心将另外一捧带倒了。苏生扶起向日葵放回原位,又略带不悦地开门出去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和苏启说那不是什么好人。

魏明禹坐在离门前不远处的长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腿面,见门打开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把目光别开。陈臣站起身,本想先开口,不料苏生径直走了过来,手里还拖着那束他送给他的花。

“还你,”苏生把那束玫瑰戳到他胸口,“我不要。”

陈臣没伸手去接,也没生气,只是瞧着她,眼里有些忍俊不禁。

“刚刚的琴,是你拉的?”他问道,见苏生不回话,于是又补上一句,“送出去的东西,就不能收回来了。”

她仍保持着举花的姿势,也不看他,“我没有理由留着它。”

“……我只是礼节性地表示一下,并没有别的意思……”

“谢谢,心意领了,但还是拿回去吧,我不收别人送的东西。”苏生又把那束玫瑰往他跟前推了推,隔壁房的阿姨听见动静出来,神色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身将门关上了。

“那你今天回来抱的那束花,还有那个医生送的,不也都收了?”陈臣正色,收起刚刚那副玩笑的样子,“偏不收我的?”

“李医生的花,我自然会退回去,至于另一束……那不是别人送的。”苏生举累了,干脆走开两步把花靠在魏明禹带来的那捧红玫瑰旁边,竟意外地发觉陈臣的祝贺在相比之下下显得既青涩又真诚。她盯着那儿往门口退了两步,中途却不慎踢倒了什么东西。苏生低下头,这才注意到了堆在苏启病房门口的玫瑰花。

一共九束,其中有些都已经开始枯萎凋零。她走掉的这八天里,魏明禹是竟一次也没有缺席。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固执又徒劳。

突然而来的,一阵隐隐的痛,可苏生不允许自己的同情心在这个伤害过她哥哥的人身上泛滥。她对着魏明禹开口,声音仍是绝情又清晰。

“这些花,我没有办法处理,以后不用再送,也不要再来。”苏生料想他不会答复,自顾自地转过身要离开,背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只是已不再是陈臣。

“你完全可以继续借花献佛,我们都不会介意。”魏明禹好不容易抬起头,身边的人也跟着附和了一声,“但我不会走的。”

苏生别开头,实在憋不住脾气冷笑了一声。即使苏启本就不爱出门,但魏明禹这么日复一日守在这里,让她哥哥就像是被囚禁在了笼子里;尽管她天生喜静,可每天在病房里生活到晚,感受到更多的还是无时无刻都驱散不走的压抑。

谁知道苏启被病魔带走之前,会不会就先患上抑郁症被折磨致死。

她每次想到这里,眼眶总一下子就红了。

“你买花是能多留住他一天吗?还不如省点钱给他出医药费!”苏生愤愤地抛下一句,没注意到自己的音量越拔越高。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苏启扣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拉回,不允苏生再次引发一场争吵。

但他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苏生暗叫糟糕,想先拽着苏启回屋,可已经来不及了。魏明禹站起身,轻轻唤了一声,但苏启仍旧僵在那,眼里并不是他。

苏生循着目光看去,早已猜到了那个答案。

陈臣,或者说是在苏启认知里的……龚臣。

苏生捉到了哥哥眼睛里闪过的恐惧、嫌恶,以及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恨意,但就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可苏启没有松开手,下一刻拉起她转身走向门后。

但苏生拒绝了,她看着他,用着尽量平静的语气告诉苏启这没有关系。她知道自己必须应付这一切,她要苏启相信她。

苏生将门闭上,再一次护住那只坏掉的锁,视死如归地像只工蜂。

“你们都走吧,我哥已经晚期了,再这么下去,都是折磨他。”她没有哭,但声音在发抖。苏生不敢抬头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生怕一旦对视,她最后的防线就要彻底击垮。

“真的……算我求你们了。”她叹了口气,又最后看了陈臣一眼——他像苏启刚刚一样拽住了她的手,可任凭苏生怎么挣扎也无力挣脱。

“联系方式给我。”陈臣皱着眉,还是不肯松手。

“我没手机……”

“电话也行。”

沉默两秒,苏生飞快地报出一串数字,趁他分神的工夫甩开手,闪进了门缝里。陈臣光忙着在记忆模糊前存好备注,只听见她又说了句什么就将门合上了。回过神的时候,他脑海里跑出来一个清秀的影子,眉眼与苏生一模一样,只是略微逊色几分。陈臣也曾一直好奇苏启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才能将魏明禹心里的弦一根一根挑断,再勾得连魂都一丝不剩。

还有苏生刚刚说的……她说她不会拉琴。那首曲子,他还特地录了下来,现在看来,是该转给魏明禹了。

“七年了,你居然不知道他还学音乐?”陈臣在他身边坐下,抱起苏生的花,也没看魏明禹,明知故问了一句。

“苏启从来没和我说过,我不了解他的也太多了。”魏明禹自嘲地笑了一声,抛下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很不称职,不是吗?”

陈臣没说话,知道他这是准备离开了。

“要走?”

“走吧,没听见那小家伙说我们留在这里是折磨人吗?”魏明禹将花放在门口,又独自迈向走廊尽头。陈臣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的摆在那一排玫瑰之后。

“……苏生一直挺好的,别看她凶成那样,其实特别会疼她哥。平日里,也几乎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

“嗯。”

“只是我先对不起她哥,她对我意见很大,也是应该的。”

“……我知道。”

“……”

“陈臣……你喜欢她。是不是?”

魏明禹突然停下步子,扬眉看着身后的人。对方也同样不甘示弱,目光里是带点挑衅的。

“你说呢?我难不成是被她一巴掌扇上瘾……”

“陈臣,你跟你哥不一样。你是会动感情的人,我能看得出来……”魏明禹没留给他反驳的余地,“抱歉,你跟着我,就给她留不下什么好印象……受委屈了。”

陈臣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突然而来的道歉,但没吭声,算是在心里默认了。

但他早就知道了苏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暗地里观察她的时候,苏生用那只得罪了他的手摁过电梯,捡过身份证,拉着走丢的小朋友找过妈妈,给苏启买过药。陈臣见过她和别人好言好语的样子,见过她开心笑的时候,在连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有可能早已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这是遇上命中注定的小克星了。

玖泩

2019.5.3

等苏生回来的时候,苏启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距离化疗完还剩下两三个小时,她合了卷子,把凳子搬到哥哥床边坐下。那本《莎士比亚诗集》被拿走搁在一旁,苏生轻轻握住那只拉了十几年琴的手,本想去揉揉他肩上压出来的茧子,却怕不慎弄醒苏启,便将这主意打消了。


三点五十多的时候,护士过来拔了针,通知他们可以回房。这个快高考的小朋友一路上在周围来回晃悠,扰得苏启最后不得不让她稍微离远些。不过苏生倒不怎么听话,直到快要出电梯才逐渐安分下来。苏启不知道她那是急的,生怕遇见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又该引发一场噩梦。


只在走廊门口站着,就能远远望见魏明禹的影子。隔壁房病患的一对双胞胎围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看花,又看看......

等苏生回来的时候,苏启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距离化疗完还剩下两三个小时,她合了卷子,把凳子搬到哥哥床边坐下。那本《莎士比亚诗集》被拿走搁在一旁,苏生轻轻握住那只拉了十几年琴的手,本想去揉揉他肩上压出来的茧子,却怕不慎弄醒苏启,便将这主意打消了。


三点五十多的时候,护士过来拔了针,通知他们可以回房。这个快高考的小朋友一路上在周围来回晃悠,扰得苏启最后不得不让她稍微离远些。不过苏生倒不怎么听话,直到快要出电梯才逐渐安分下来。苏启不知道她那是急的,生怕遇见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又该引发一场噩梦。


只在走廊门口站着,就能远远望见魏明禹的影子。隔壁房病患的一对双胞胎围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看花,又看看抱着花的人,像极了苏生刚刚绕着哥哥转圈的样子。她忙上前去想挡住苏启视线,不料却忽而被拽住了手,拉到他身后。


那煎熬般向前走着的十几秒内,苏生怕极了陈臣会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


“苏启……”眼看着两人接近,魏明禹站起身朝他们快步走来,却一时间被苏生拦在面前。苏启仍旧一眼也没有看他,只是绕开继续走自己的路。眼看魏明禹又要追上去,苏生又不挠地再挡。


“让开。”他瞪了一眼苏生,却丝毫没有使她退缩。即使苏生深知面前这个人一言不合就易被激怒,仍然不动步子,死死护在苏启面前。


这种场合下,她知道魏明禹不敢对她动粗。


但苏启不允许她与魏明禹对质,拉过苏生的手继续往前走。魏明禹站在原地,眼神里是种在她看来几乎荒谬的不甘和愠怒。陈臣及时出现在他身后,拍了拍魏明禹的肩膀,但没有作声。


听见门“咔嗒”一声关上,苏生知道哥哥已经进了屋,便放心卸下了那身乖乖女的伪装。她本想对魏明禹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却遮不住眼底莫名而来的一阵阴霾。苏生好像突然明白过来哥哥为何在出事之后那么安静,没有一次和他正面交锋,不可避免谈起魏明禹的时候,也总是淡淡的。


苏启已经没有力气了。


“走吧,魏明禹,你走吧。”苏生的语气降了调,妥协似的,也知道这只不过是无用的劝告。但她同样从未感觉到自己有像现在这样成长过,并不以一个凌人的姿态出现在魏明禹眼前,却如此踏实和安心。


原来平淡和沉默也是一种力量,无声胜过喧嚣。


这是哥哥教给她的。


苏生没有一句话,转头进了房间带上锁,用脊背抵着冰凉的铁板,不知还在等着什么。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又是有谁将一束玫瑰靠在墙边,回音空荡荡的,在走廊里安静响。


之后苏生的那个下午,是彻底乱套了。


苏启兴许受了魏明禹的刺激,化疗的副作用比上次还要强烈。她的山药粥还在水壶里煮着,就得匆匆跑去找住院的大夫,只是不巧正处在下班期间,苏生连值班护士都没见着影子。好不容易在药房开了止吐的药回来,却给苏启喂不下去,就算他勉强吃了,还是会接着就呕了出来。


苏生急得在哥哥周围团团转,生怕苏启吐到脱水。一通又一通的电话拨响又挂断,直到爸妈赶来,他的状况都没怎么好转。苏生迫不得已发微信和李朝阳求助,但对面只草草回复了一个药名就再也联系不上了。她看着屏幕里不超过两句就结束了的对话,心凉了半截,手里还捏着那盒李朝阳提到的药,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又过了煎熬般十几分钟。


门突然被有些莽撞地推开,苏生见李朝阳从外面闯进来,身上还穿着中午她见过的那身衣服。李医生扶住墙喘气,一边抬头问苏生她哥现在怎么样了,额头上还往外渗着汗,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苏启这时已经勉强缓了过来,卧在床上,听见李朝阳的声音应了一句。他们家最不爱说话的那个男人仍旧一声不吭,蹲在地上默默纸巾继续收拾残局,母亲则从洗手间里探出头,看见李朝阳,还算热情地打了招呼。


确认过苏启已无大碍,他才放心转过身,准备离开。苏生拿起一包纸巾也跟着跑了出去,半分钟后又关上门回来,表情里似乎带着些愧疚,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又麻烦别人了。


“李医生走了?”母亲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接过她递来的纸巾擦手。


“嗯,他去办公室了,今天晚上要轮班。”苏生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床边,默默把没收拾完的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掂了掂分量。父亲已经拉好行李箱等在门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但没有开口催促。


“那我走了。”她站在病床前,手里拽着肩带,听着妈妈和她说放松心态,高考加油。但一直等到声音沉静下来,苏启都没有开口,苏生本来还以为他最放心不下,要说的话又很多。


“哥……”


“去吧,月月。回家了,记得给我带几本书。”


然而苏启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施压,也没有鼓励。苏生也没有道别,只是跟上父亲出了门,自然听不到哥哥在她走后才开始追着妈问这问那。还有六天,他紧张得像是再过一个小时就轮到自己高考似的。那碗山药粥还固执地端在手里,尽管苏启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母亲将帘子拉上一半,靠在窗前和他说话。楼下的车灯亮着,她看见丈夫略微吃力地把行李塞进副驾驶。女儿想上前帮忙却一直插不上手,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背影突然间乖得让人心疼。直到得了上车的指令,苏生才灰溜溜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老式的面包车摇摇晃晃,一路开向灯光稀落的尽头。


离发车只剩了半个小时,反光镜下平安符的穗子在夜色里颠簸。她靠紧背后的座椅,一声不吭,愣是没敢劝父亲将车速放慢一些。手里苏启的照片被翻来覆去地摆弄,动作却很轻,生怕一不小心就将它揉皱了。苏生也在他刚换的枕套里藏上了自己的照片,让它替她守在哥哥身边。哪怕相隔数十个城市,他们都不会再分离,这不是告别,她也不用说再见。


远远望去,前方就已经能看见红色的“武汉站”三个大字。车子在路边熄了火,苏生下车关上门,见父亲正把行李箱从车座里拽出来。他拉起拉杆递给她,苏生顺从地接过,看了父亲一眼,仍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拉了拉书包带子,沉默着将箱子提上台阶。


车站前的广场上有几个少年笑着跑了过去,身后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父亲悬空的两臂间摇摇晃晃地追着自己的哥哥。苏生本向前迈了一步,看到这画面的一刻却突然间愣住了。她低着头杵在原地,肩膀发抖,手里的拉杆一时被攥得很紧。不过下一秒苏生就下定决心了似的重新抬头来,身后却猝不及防响起车门关上的声音,心跳紧跟着狠狠抽了一下。


没有家人,她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家。苏生骗不过自己在迈出步子的一瞬间,空气都彻底冷掉了。一种孤独感从脚踝爬上小腿,几乎让她要被喝退,但脸上却是那种学来的淡然和沉稳,无用的情绪藏在心底,突然间笑得没来由。


轮子在石块上滚动,又被绊了几下,一路拉上斜坡。苏生混进人流里,耳边是一片嘈杂的议论声。安检通道的背后,入口处已经开始检票了。苏生在人来人往间停下几秒,却找了个空位放下行李,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转身跑向门口的透明玻璃。不知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那个熟悉的背影又出现在人群之后,也像所有书中描写的所有父亲那样,在快要看不见的拐角处回头。


苏生一下子落泪了。

玖泩

2019.5.7

“苏启,男,23岁。”

武汉市某医院的会诊室里,医生正和一名年轻而英俊的男子交谈着什么。

“2021年5月24日被确诊出胃癌,你是……他什么人?”

询问声中,魏明禹回头撇了眼门外的男孩,他静静地坐在走廊尽头的连椅上,望着玻璃窗外来往的车流。楼道里人很少,少年穿着白色的长袖衫,如此平凡与毫不起眼。

“他男朋友。”魏明禹毫无避讳地开口,不去理会对方吃惊的表情,“你们怎么不联系他家人,叫我来做什么?”

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不耐烦,似乎并来因苏启患病而有些许伤感。

“他家人的电话都打不通,我们的护士也是一直在争取联系。只是……”医生止了话头,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苏启,男,23岁。”

武汉市某医院的会诊室里,医生正和一名年轻而英俊的男子交谈着什么。

“2021年5月24日被确诊出胃癌,你是……他什么人?”

询问声中,魏明禹回头撇了眼门外的男孩,他静静地坐在走廊尽头的连椅上,望着玻璃窗外来往的车流。楼道里人很少,少年穿着白色的长袖衫,如此平凡与毫不起眼。

“他男朋友。”魏明禹毫无避讳地开口,不去理会对方吃惊的表情,“你们怎么不联系他家人,叫我来做什么?”

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不耐烦,似乎并来因苏启患病而有些许伤感。

“他家人的电话都打不通,我们的护士也是一直在争取联系。只是……”医生止了话头,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只是什么?”魏明禹正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顺手摸出打火机准备点燃。

“这儿是无烟医院!”医生从他刚进门起就对这个男人有些排斥,对自己恋人的情况谈不关心,也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恩爱。

魏明禹皱起眉头,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不满地“啧”了两声,抬起胳膊示意医生继续讲下去。

“病人今天早上才醒过来,不让我们给家属打电话,虽然说再打也不接。他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必须有人来照顾。”医生压低声者,不想让坐在不远处的苏启有所察觉。

魏明再扬起眉毛,“能有多严重?”

“四期,已经开始扩收了,只剩四个月。”他看到男人一愣,却还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心头一团怒火几欲压制不住。“院方希望他的父母能来,毕竟这孩子时间也不多了。”医生叹了口气,心痛地闭上了眼睛。苏启不是他的第一个患者,从医二十多年,他看过太多鲜活的生命一个一个从面前离开,这个男孩也不能幸免。

除非有奇迹发生。

“知道了。”魏明禹双手插进兜里,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只留下医生一人在原地气得自伤肝脾。

空有一身好看皮囊。

“苏启。”男孩听见谁唤着他的名字,却失聪了似的,眼神一刻未离窗外。

“跟我回家收拾东西。”

皮鞋跟敲了敲医院的地砖,发出几声不耐的抱怨。魏明禹又叫了他几次,苏启头也不回,凭空无视掉了这个男人。

脸色阴沉下来了。

被玻璃窗占满的视线里突然闯进一个不速之客,魏明禹忍着发作拉起他的手,却被苏启一把甩开。

他很用劲,甚至将对方的胳膊挣得生疼。苏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却满是积压不住的怒火。

还有千刀万剐的恨。

“先生,有何贵干?”他扬了扬眉毛,不屑的,冷漠得刺骨。

“我们认识吗?”

跟他装陌生人?魏明禹冷笑出声。真是幼稚到了极点。但这生疏而不卑不亢的语调却和往常背驰了许多,全然不是以前那个温顺得像只兔子一样的苏启了。

“别闹,回家再说。”医院里人多,他实在是不想在公众场合大发雷霆。魏明禹做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举止言谈在别人看来显然就是标准的国民男友,要是放在一天前,没准连苏启都要信以为真。但如今光是看着这张脸,他都已经恶心得反胃,恨不得立刻揪着领子把魏明禹从这层楼上扔下去。

他握紧了拳头,生生压制住犯罪的恶念。

苏启一脚踹开他,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样嫌弃地拍了拍被拉过的手。这不小的动静引来了走廊里几乎所有人的侧目,魏明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青筋暴跳。

苏启知他脾气向来不好,却仍要反复激怒,不断挑战魏明禹忍耐的极限。他看他装,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肩头的衣服猛地一紧,苏启整个人一下子被提离了座位,猛烈的劲道迫使着他向墙上撞去。苏启不得不伸手抵抗,小臂磕在冰冷的瓷砖上,隐隐作痛。

“你到底要怎样?”魏明禹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完全对眼前这个胃癌晚期的病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跟我继续在这里发疯?”

笑声刺痛了苏启的耳膜,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如此陌生和残酷。

终于是原形毕露。

魏明禹憋着砸手机的冲动打开通讯录查找了一串电话号码,“嘟嘟”的盲音响起,苏启腹间突然涌上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伸手去抢,却被一把推开。魏明禹的力气大得要命,以至于苏启以往被他摁在身下时全然没有任何主动权。他被制约着不能靠近,眼看着联系人“ 苏生”下方的显示屏开始接通计时。

苏启瞬间感到深深的后怕和无力,他发了疯似的对魏明禹拳打脚踢却毫无用处。苏生的声音就这么一点点在空气中回荡,狠狠扎在他心上。

“有事吗?”见对方语气不善,魏明禹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轻佻,没有任何变化。

“你哥病了,院方希望你们父母能过来。”话音刚落,苏启便听见电话那头母亲询问来电者的声音。他不由得眼眶一酸,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启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再听见她的嗓音了,他对不起母亲,更对不起他所有的家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苏生知道如果不是什么大事魏明禹也不至于跟她来沟通。苏启似乎隔着手机屏幕都能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恐惧的气味,答复一出,苏生几乎崩溃。

她忘记了挂电话,抹着眼泪,脚步声匆匆地传来。苏启只听得几个字音响起,便是母亲哽咽的前奏。

戛然而止地,被“哪嘟”的盲音所打断。

魏明禹摁下了挂断按钮,冷冷地望着他几秒,大步离去。

棕色风衣和脚步声逐渐从视线里消失,原地只剩苏启一人空洞呆滞,堕落进淤泥。

走廊里静静的。

他在医院里被人抽扯来推搡去,回过神来却不知何时换了身病号服躺在床上。反复折腾了一下午,耗得夕烧都已被迫现了身。苏启蜷在一团雪白的被单里,目光不离落晖里的云翳。

背影几乎孤独得可怜。

门被轻轻地推开,他单薄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说到底,是不敢。

苏启心里有数,也许是以前学过音乐的缘故,他听力过人得好。虽然在隔着一堵墙外十几米的导医台,还是能辨认得出母亲的声音。方才有人在门前踱步,迟迟不肯进入。叩响沉重得压抑,那是他父亲。

而开门的是苏生。

苏启倏地松了一口气,却仍如履薄冰。他已经做好了面对劈头盖脸的指责唾骂和妈崩溃情绪的准备。

可这是白忙活了。

像是约定好了一样,父母对他的病情和过去只字不提,仿佛就只是久别重逢来看他们疼爱的儿子。苏启想象的一切一件都没有发生,烧水壶的声音“吡啦呲啦”地响着,在寂静的空气里扩散开来,橘黄色的灯光柔和着,妈的头发花了。

苏启知道他们是把情绪发泄够了才来见他的。母亲的眼框肿得通红,必定是哭了一路直到医院才勉强止住;父亲坐在沉默地角落里,竟是第一次没有对他大发牌气,不停滑动着手机屏幕,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苏生……抱着一本书坐在他床脚,还没看两眼,总要盯着他发愣,一对上哥哥的目光,又低下头去再看一阵。

谁都不开口,却又都心知肚明。

5月25,他被诊断出胃癌的第二天。离六月不远,苏生高考还有13天。

魏明禹个混账。

“月月,书翻错页了。”听到苏启的声音,她猛地一抬头,险些扭了脖子,随即慌慌张张扒拉到目录的下一页,皱起眉头,仍是心不在焉的。

“快高考了,”苏启摆出一副要好好谈谈的样子,但苏生不肯再搭理他,“你回河南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角落里,母亲手里的活停了一下,针线又飞快地走了起来。

“不回。”她淡淡地应了一句,刻意将念书的声音放大,试图盖过苏启的说教。

“先以高考为重,其他的都是后话了。你听哥的一次,别拿前途开玩笑。”他的语气很严肃,却是满心希望苏生就此离开。

“我说了不回。”她似乎开始有些不悦,语气凌厉,也是不容他再说下去。

“我……”苏启还是不想放弃劝阻,但话没说完,却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我说了我不愿意回去,你们为什么非得都要我走呢?”她情绪有些激动,书“砰”地一声合上了,“什么叫我在这里就是浪费时间!高考就高考,又不是要命!在你眼里什么叫前途,就跟你现在……”

没等父亲出声制止她,苏生就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急急的的在原地乱踩一阵 ,小声说了句“我去收拾你的行李”,开门欲走。

“月月。”听见苏启的叫声,她不肯去理会,咬着牙向前冲了两步。

“苏生!”

“又怎么了!”她回过身来,鞋底把地板踹得连连哀叫。语意里的怒气冲得要命,声音却是涩的,泪水在眼眶里转圈,鼻尖早已是红透了。

苏启顿时一愣。

“给你,坐车小心点。”

她草草抹了一把眼泪,快步走过来,将钥匙和手机接过扔进大衣口袋里,答应的声音很小。

门“咔嚓”一声关上了。

良久,他摇了摇头,重新躺回床上。

“月月也是担心你,别和她计较。”母亲劝了一句,是怕苏启难过。

“知道。”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夜空中的一处,不做声了。

一捧栗子

chapter2

高中刚开学时其实我其实对他一丁点儿印象也没有,反倒是对俞签印象很深,因为他高大的形象与他在黑板留下自己娟秀的名字形成了一种反差感。据后来他所述,对我印象是,有点(强调)-----矮,有点(强调)----胖。好吧,确实是这样。

不过我觉得我现在好看很多。很多!

高一的时候,可以说是把顺风局,因为1.5分我与市重点无缘,才来到这所高中。所以好的时候,我可以在年级前十(浅浅地提一下),因为初中一贯就是一个非常风风火火的人,大姐大(不是)的感觉。所以在我持续性的零食引诱之下,成为了一众男生的“爸爸”,“爹”。

其中也包括他。

知道我的,必然知道,非著名理科学渣,it’s me。而高一的时候,什...

高中刚开学时其实我其实对他一丁点儿印象也没有,反倒是对俞签印象很深,因为他高大的形象与他在黑板留下自己娟秀的名字形成了一种反差感。据后来他所述,对我印象是,有点(强调)-----矮,有点(强调)----胖。好吧,确实是这样。

不过我觉得我现在好看很多。很多!

高一的时候,可以说是把顺风局,因为1.5分我与市重点无缘,才来到这所高中。所以好的时候,我可以在年级前十(浅浅地提一下),因为初中一贯就是一个非常风风火火的人,大姐大(不是)的感觉。所以在我持续性的零食引诱之下,成为了一众男生的“爸爸”,“爹”。

其中也包括他。

知道我的,必然知道,非著名理科学渣,it’s me。而高一的时候,什么都学,还没有分科,于是乎,传小纸条,求一个物理作业康康,届时他坐在讲台旁边(这可是宝座)而我当时吧化学比较好,所以一来一往,慢慢有些东西就变了。

我还记得给他发的第一条消息是“儿砸,物理作业写了吗”,他给我主动发的一次“爹,化学作业有吗”

高一刚开学还没有第二波疫情,我们的活动还是很多的,记得当时很火热的足球赛,我们班有一个很喜欢足球的人,叫虎子哥(外号),跟他应该算是主力?其实我们班男生都很卖力。虽然我对足球真的几乎从不涉足,但是主动去看,还是很容易被他们的认真劲儿带动的,哈哈,不晓得当时是三班还是两班,(奥,前面忘记介绍了,我们是一班,前三班是实验班)实验班相对来说体育一般,菜但内卷,我记得我们班是三个班足球是最好的,对三班吧,我记得是11比4,总之赢了,虎子哥进球超级猛,基本都是他进的球,我雨露均沾地给每一个参赛的都加油了。

足球赛的后一天是运动会,我和婷子在看台那里,虎子哥和他就坐在我们前面,我便问他们什么时候总决赛,虽然对足球不怎么了解,但我觉得就很刺激,很精彩,便有此一问,虎子哥问我为什么这么想看,我说,因为很刺激,然后他们俩便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儿,他转过来,问那你觉得谁最帅,我错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说进球的都帅,他硬是贱兮兮地问我,最帅的是谁,我说,谁球进的多谁最帅,然后他笑盈盈的意味深长地用肩膀怼了怼虎子哥,我却一脸疑惑。。。。。

高中的体育课跟初中不太一样,都是男女分开上的,男生好动,多半会去打篮球,他也不例外。女生呢,多半都会在一旁躲懒,体育器材室的门口有很多石阶,也正对着篮球场,有些女孩也是怀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偶尔偷偷瞄一眼球场。

夏天令人焦躁,我早已经听不清婷子在我耳边讲着什么,回过头看向球场,他本身就白,再加上少年的莽撞与勇敢,我一眼就能看见他。

啊,他进球了。

天呐,我好像跟他对视上了。。。

他们说,男生进球后看的第一眼,一定是他喜欢的人。吗?。。。。

忙忙碌碌,一个学期就这样过去了,夏天的蝉鸣消退,上海的冬天说来就来,寒假便也来了。


一捧栗子

chapter1

2023年的夏天,告别了三年的青春,告别了在我记忆里反复拉扯的他,我知道,往后不会再有像他一样的人出现了,不会再有纯粹的心跳漏拍,不会再有每一个迫切想要见到他的周日下午,不会再有无数次回头的晚自修。

2023年6月7日,上海高考的第一天。紧张与期盼混杂在雨水中,这让我想起同样的是雨天的中考。混乱,分不清究竟队伍在哪一列,我不断地在找一个人,失望吧,大概,毕竟我前一天晚上还在想或许能在一个考场的话证明我们还是有缘分的,至少我会很开心,很显然,这种侥幸心理并没有得到满足。随着人群找到了D楼,正准备拐弯的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地回头找一眼。!我看到他了!他大概也看到了,我非常快速的装作没看见。

13......

2023年的夏天,告别了三年的青春,告别了在我记忆里反复拉扯的他,我知道,往后不会再有像他一样的人出现了,不会再有纯粹的心跳漏拍,不会再有每一个迫切想要见到他的周日下午,不会再有无数次回头的晚自修。

2023年6月7日,上海高考的第一天。紧张与期盼混杂在雨水中,这让我想起同样的是雨天的中考。混乱,分不清究竟队伍在哪一列,我不断地在找一个人,失望吧,大概,毕竟我前一天晚上还在想或许能在一个考场的话证明我们还是有缘分的,至少我会很开心,很显然,这种侥幸心理并没有得到满足。随着人群找到了D楼,正准备拐弯的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地回头找一眼。!我看到他了!他大概也看到了,我非常快速的装作没看见。

13考场,两楼。我准备考前去上个厕所,他恰好迎面走上来!天那!他也在这层楼,虽然一头一尾,但是好像每次考试都是这样耶!我假装淡定地从他和他的小伙伴身边走过,然后再走回去。

前一夜,我看着语文书上的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枯燥的文言文,脑子里反复地演练了无数遍,我该如何漂亮地跟他告别,该如何祝他生日快乐,该如何写下煽情的文字,给他留下一个好的结尾,以及体面的离开。耳机里,“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混杂着电风扇的吱呀声..真的要这样结束吗,,,想着想着,又开始emo了。。

另一边的理智又告诉我,眼下的前途远比一个还具有未知数的人来的更重要。

预料之内,太久没有看英语,很生疏。考前我看见他了,但是他在躲我,我感受得到。英语考试结束了,我看着收走的试卷,这意味着我能看见他的次数又少了一次。。这更加坚定了想要好好告别的想法,明天,或许便是最后一面了吧。

6月9日,英语听说考试,我换上了新买的衣服,是以前从未尝试的风格,来应和我的“体面”,或者只是想告诉他我不一样了。他十七岁生日,我写过一封信,如今十八岁了,我一样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信,当然,内容断然是不同的,祝贺,总结,感谢然后道别。很好,我感觉我酷极了。

在等候室里,偷偷瞄了他,试图猜测他的目光是否驻足在我身上,很显然,并没有那么轻易,懂吗,在猜疑时人是最敏感的,我总觉得他其实有注意到。

他的学号是11号,而我35号(名单上,我们俩在一行),排队隔得有些远。我跟平平说,我想要跟他讲话,她说,去呀,勇敢。

跑过去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在讲什么,他好像事先便注意到了我,我便朝着他说,好了的话,你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我只知道跑回去的时候,心里还是很慌。

鬼知道,他那么怂,交接东西还要拉着一个人,于是他和俞签(外号)都跟在我后面,

我拿出了给他买的画册,以及信。我说,我很认真地写了很久,要看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抱以什么心情跟我说的,反正,是有一种不知所措,试图缓解尴尬地说“很感动”带着点阴阳怪气。

 接着我便出去领学校发的志愿指导书。再看到他时,俞签推搡着他,他好像很抗拒往我这边来,不知道再在什么,他们便往后面去了。

心里想的是,“终于结束了”,可是不由得还是像后面看去了,我好像对这个人很熟悉,可是又不太一样了,想不明白。走出校门时,看见了紫藤花架。。没多想,我便走出去了。


一捧栗子

前言

 此刻,耳机里放的是袁娅维的《盛夏的告别》

  我想不到能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纪念,文字或许,在我的心里,是最真切的吧。

  不知道你们的青春里有没有碰到过让你们念念不忘的人,懵懂的感情,微妙的心动,或许很多人未曾理解,又或许曾认真地以为熬过来了便是永远,可后来却没有后来。

  没有大纲,没有精致的修饰,我用文字记录我们的故事,若有幸能与你们共勉,我会感到很高兴,文笔不佳,有的只是一个不成熟的他和一个不成熟的我之间的故事。无论怎样,现在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或许记忆会模糊,细微的情感被遗忘,但...

 此刻,耳机里放的是袁娅维的《盛夏的告别》

  我想不到能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纪念,文字或许,在我的心里,是最真切的吧。

  不知道你们的青春里有没有碰到过让你们念念不忘的人,懵懂的感情,微妙的心动,或许很多人未曾理解,又或许曾认真地以为熬过来了便是永远,可后来却没有后来。

  没有大纲,没有精致的修饰,我用文字记录我们的故事,若有幸能与你们共勉,我会感到很高兴,文笔不佳,有的只是一个不成熟的他和一个不成熟的我之间的故事。无论怎样,现在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或许记忆会模糊,细微的情感被遗忘,但我依然相信每一段感情都值得纪念。

 谨以此文献给我热烈的青春。

                                                         

                                                                                                 一捧栗子


叔山无趾

71 老师的作业

云南的山是松软的,不同于北方山脉的凌厉,他们高低有度,在天际和云边画出平缓柔和的曲线。水也是安静的,没有急流猛浪,只映出山色,云朵和树的形态。

齐青偶尔躁动的内心,眼睛一落到研修院周的山山水水上,也能安静下来了。

父亲常说,要多看山多看水,无论年龄和时间,无论财富和境遇,心胸里要有山水的辽阔。眼界里要有山水的宽广。

又过月余,眼看着要过年了。研修院的培训班已经越来越少,连大食堂都关了两个。到处弥漫着一种即将过节的悠然和安静。方校长提前把院内的工作完成,也给齐青放了假。

“回去好好休息。你爸要是安排你做事你就说方老师不许。”

“好。那提前祝老师新年好。”

方志永揉揉齐青的脑袋。这几个......

云南的山是松软的,不同于北方山脉的凌厉,他们高低有度,在天际和云边画出平缓柔和的曲线。水也是安静的,没有急流猛浪,只映出山色,云朵和树的形态。

齐青偶尔躁动的内心,眼睛一落到研修院周的山山水水上,也能安静下来了。

父亲常说,要多看山多看水,无论年龄和时间,无论财富和境遇,心胸里要有山水的辽阔。眼界里要有山水的宽广。

又过月余,眼看着要过年了。研修院的培训班已经越来越少,连大食堂都关了两个。到处弥漫着一种即将过节的悠然和安静。方校长提前把院内的工作完成,也给齐青放了假。

“回去好好休息。你爸要是安排你做事你就说方老师不许。”

“好。那提前祝老师新年好。”

方志永揉揉齐青的脑袋。这几个月跟着他锻炼,结实了。也晒黑了。他昨天就收到了齐青的新年礼物。一双鞋子。轻便又保暖。方志永忍俊不禁。“你确定这是给我送的?”

齐青已经习惯了老师的交流方式,不再那么容易被老师逗得脸红。

“是,43码,您的码数。”齐青回答。

“那这到底是穿的还是用的?”

“学生希望是穿的。如果一定要用的话,青儿还是建议您穿的用的要分开。”终于还是把这个要求提出来了。

方老师则给齐青包了一个大红包。红包封面上方校长的字体苍劲有力。写得是“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回程还给齐青布置了一项特殊的‘作业’。让他乘坐大货司机张林师傅的车一块儿回去。

张师傅四十来岁,操着口西北部的口音,穿着身宽大的蓝制服,套着个黑色粗毛线长背心。黑瘦的,眼睛不大,不说话先笑。

“你就是老蔡说的小齐啊。”

“是,辛苦你了,张师傅。”齐青站在车门口,有点被大车里的味道给劝退。

“不辛苦呢,能在路上解个闷好着呢。小伙子你也能省个路费。”大车后面有个简易的小床,杂乱的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张林把东西往一边收一收,“上来坐嘞,累了就躺着。木个女子,成日在车上,别嫌乱呢。”

齐青不再说什么。两步上到车上。把车后东西随手整理了一下,放在一边。又说:“辛苦您了,张师傅。”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研修院下辖的印刷厂。他们要运一批教材回靳城。

齐青便也跟着张师傅下车装货。老师收了他KITON的夹克,给他换了件不知从哪个地摊淘来的黑色棉服,倒是很适合干活。他搬了十来箱便觉得有些腰疼膀酸。冬日里出了身薄汗。张师傅却是埋着头,以均匀的速度一箱箱搬到小推车上。

“你别搬嘞,小伙子。去一边歇歇。你没干习惯,别闪着腰。”齐青便帮着推车子,运上货车。做些轻省的活干。

但他万万没想到,仅装货就装了两个小时。张师傅在这期间,连口水都没喝。

“时间就是钱嘞。”

终于装上货,早过了饭点,齐青买了饭菜。张师傅不好意思的笑了:“老蔡说你还念书,哪能让你花钱嘞。”

“您还给我省了路费,应该的。”

“顺路的事情呢,不兴再说了。”他看这年轻人不仅准备了饭菜,还把车内收拾整理得干干净净。干活也极其赶眼色。人也长得干净好看。还有种说不出的贵气。真是个从没见过的好孩子。他胡乱吃了两口,就要上路。

“不歇一会吗?”齐青有点惊讶。

“年前最后一趟货了,早点赶回家看娃娃呢。”他说着抬头看了眼车挂上一个全家福的小照片,照片上黑胖结实的女人抱着一个,牵着一个,也是本分老实的面相。

“你呢?娃儿。你也想早点回家吧?也想你妈了吧?”

身后没有回应。张师傅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年轻人好脾气的笑笑:“我很早就没有母亲了。”

“对不住小伙子。我不知道——”

“没关系的。很多很多年了。”齐青眨眨眼。把那丝莫名的情绪默默藏进心里。

“那你爸一个人照顾你很辛苦哇。”

“是。”年轻人又笑了。“他是个很好的父亲。”想了想又说:“就是脾气有点大。我总有些怕他。”

“哈哈哈哈。”张师傅笑起来。“我家娃儿不怕我,怕他们妈。总得有个怕的哩。”

两个人一路闲话家常,张师傅本来看齐青比他大儿子年纪大不了几岁,当个孩子看。不料想聊了一会,发现这个‘孩子’成熟稳重得实在和心目中这个年龄的孩子太不一样。张师傅不知道,齐青虽然年龄不大,但其见识和教养已远超同龄人,但同时他又有心收敛自己,谦和低调,反而对张师傅有种从容的自上而下的包容感。

张师傅和齐青聊得开心舒服。齐青却有点为张师傅担心。他已经连续行驶了六个小时了。天边的夕阳收起了最后一点余晖,高速上的车流都开了车灯。

“找个服务区休息一下吧,张师傅。”

张师傅一愣。“哦!你看我都习惯了。忘了你也该饿了。”

“我倒没事,只是您太辛苦了。”

“我都习惯了!家里还有个女子还有俩孩子等着养呢。我们当男人的,就得把家撑起来不是。”

齐青听张师傅说才知道,原先大车司机收入还是可以的。素有“引擎一响,黄金万两”之说,如今竞争多了,要求的时效短了,司机师傅们比原先辛苦了很多,但收入却是大大降低了。

齐青好说歹说,才劝着张师傅去休息。他也下车,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齐青正要去服务区买点吃的。就见张师傅从车上的箱子里拿出了馒头和腌制的一大罐子小菜,就着寒风和冷水吃起来。

“天冷,我们去服务区里吃。”

“别,你去吧。我能省一个是一个,再说,咱俩都去了,怕有偷油的嘞。”

“那你等我给你买份热菜。”

“别别,你这孩子,你父亲一个人照应你不容易,省着点嘞。”这个中年汉子一脸的真诚和善良。寒风里,齐青被这样淳朴的情感包裹的心里暖暖的。

齐青笑笑,“那您这馒头够吗?我也不去了。和您一起吃可以吗?”“可以可以!”张师傅本来还怕齐青笑话他寒酸,这下极为受用。“我家女子腌的咸菜,你尝尝!”

齐青便和张师傅两人以很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狭窄的车上吃着冷了的馒头和咸菜。他的胃不好。父亲很是注意,沈叔也很仔细,向来吃食上最是讲究,更不要说连基础的粮食青菜都是专供的。齐青却吃着这简单的菜食,没有露出一丁点不满。“有点简单,你吃的了吗?”张师傅有些不好意思看着齐青。

“很好的。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能吃上这样一顿也是很好的。”那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唯有饥饿的痛苦还存在在脑海里。像是刻上去的。如今的生活,是那时候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

“之前没想过,您的职业那么辛苦。出门在外,饭还是要吃好的。”齐青说得诚恳。

“娃儿得读书哩。”张师傅黑瘦的脸上有生活给予的褶皱和坚毅。“娃娃想念靳城市里的幼儿园,要多交一笔择校费。我们户口不在城里,又没有房子。人家幼儿园不要哩。”他与齐青虽然相识不久,年龄相差又大。但这年轻人真诚亲和,禁不住吐露出心里话:“现在大车收入少了。想想是我没用嘞。没法陪着家里人,又不能给他们好的生活。等过了年,我想着要不就在靳城找个工作。再怎么样能陪陪娃儿呢。”

夜色愈加浓稠,齐青有点体会到老师这项作业的用意。长辈们用心良苦。想让他尽可能多的探知生命不同的维度。责任和担当不是说说就有的。是一点一点认知的积累。想要做些事情的念头像是田野间恣肆的野草,随风疯长。


————————————————

这波剧情有点长。且没有拍点。大家凑合看吧。

彩蛋又是甜甜的。我们的方师兄终于支愣起来了。师弟还是可以训的。粮票解锁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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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自负盈亏。要拓展营收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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