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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团长我的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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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很忙

燃烧

献给我的太阳  @泥销骨 

Summary:

他闻到了野火燃烧的味道。

这一年的虞啸卿和龙文章很少见面。他们在惊蛰离别,直到白露再聚首。

桃始华,仓庚鸣。

死啦死啦站在山坡上,摘了一朵桃花。他挥着手朝山下的虞啸卿辞行:“我走啦!师座保重啊!”

风卷着他的声音送去了天边,虞啸卿听不见山上的动静,只看见了某人别在耳后的春光。

行天渡重新搭了起来,工兵运来了大量青石砖,虞啸卿大费周章地在怒江建了一座石桥,宽度足可供八辆斯图雅特坦克并排驱使。

桐花落尽的时候开始动工,虞啸卿亲自监督,没事就去江边转一圈,看着工兵把青石垒起来,糯米拌桐油石灰,和面似...

献给我的太阳  @泥销骨 

Summary:

他闻到了野火燃烧的味道。

这一年的虞啸卿和龙文章很少见面。他们在惊蛰离别,直到白露再聚首。

桃始华,仓庚鸣。

死啦死啦站在山坡上,摘了一朵桃花。他挥着手朝山下的虞啸卿辞行:“我走啦!师座保重啊!”

风卷着他的声音送去了天边,虞啸卿听不见山上的动静,只看见了某人别在耳后的春光。

行天渡重新搭了起来,工兵运来了大量青石砖,虞啸卿大费周章地在怒江建了一座石桥,宽度足可供八辆斯图雅特坦克并排驱使。

桐花落尽的时候开始动工,虞啸卿亲自监督,没事就去江边转一圈,看着工兵把青石垒起来,糯米拌桐油石灰,和面似的往上砌,一点不输给美国人造的罗马桥。

夏至日,蝉鸣始。

木槿花开满铜钹的日子,死啦死啦正在卧佛寺。

前线下来的伤员已经多得没地方安置了,只好借用了寺庙栖身。前院、后院、厢房加起来零零散散塞了一个连的人。

寺庙原先没那么大,日本人的炸弹把后面半条街的民房都炸没了,一个人都没活下来。主持和僧人把砖瓦木石都清理干净了,将死人埋在后山,原先民宅的地就被圈了起来做了寺庙的菜地。

死啦死啦的伤员住进去填满了空落落的寺庙,带去了满身的血腥味,也带去了一点点生的气息。

连年的炮火纷飞没能打扰僧侣修行,缥缈的木鱼声使人平静。死啦死啦从天王殿门口绕过,顺着鼓楼和伽蓝殿一直向后走。

大雄宝殿氤氲在幽淡的檀香味中,打开殿门,连灵魂都慢下了脚步。

死啦死啦虔诚地取了香,跪在拜垫上,磕了三个响头。

他有许多话,只能说给佛祖听。

他说,前方战事吃紧,死了好多人,他又欠下了很多债。

他说,孟烦了,他的传令兵,他的副官、翻译官,那个北平的缺德鬼把左腿也伤着了,这下瘸了一双可算是对称了,铜钹治不了,送去美国人的医院啦。希望佛祖保佑让瘸子会走路,送他回家吧。

他说,昨天遇到了一个游击队的叫花子,本想把他带回来,随便找件国军中尉的衣服换了先跟着治治病,今天再去的时候人已经发臭了。不该犹豫的,蝼蚁皆是命,都是一样的血脉,本该是兄弟。

他说,这一仗虽然艰难,但快要胜利了,他的川军团把前沿阵线一直推进到了另一个山头。日军的粮仓被他一把火烧啦,小鬼子饿了四天,也该露头了。派人守着关隘,只管放枪。出来一个毙一个,出来两个毙一双。

他说,天很热,他开始想念禅达的杏树。铜钹的六月鲜艳如火,凤凰花布满树梢,美得令人心醉。可惜花太妖,结的果实有毒吃不了。他想很想念师座的书房。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的那个马口铁盒子,里面有酸甜的杏脯,很合他口味。

死啦死啦很难过,他本该在山的对岸,江的那边,陪着他的师座。

他说了太多的胡话,虞啸卿把活了三十五年的老脸卖得一干二净,才得到了那句“戴罪立功”的批示。

一百个军棍没打断死啦死啦的骨头。

虞啸卿分担了本该属于他一百五十军棍里的五十。

师座的手断了,握笔的那只。

死啦死啦躺在行刑凳上,看着虞啸卿要紧了牙关,朝他笑。

军长下的令,隔壁的徐师监刑,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一百五十军棍,一棍不差地执行完毕。

两人从小雪躺到立春。山茶花开的时候,张立宪开着威利斯把死啦死啦搬到了师部养伤。

两个裹了一身绷带的伤兵,对着彼此面面相觑。

站,站不像。坐,坐不下。躺,只能趴着躺。

张立宪把厨房的门板拆了下来搁置在虞啸卿书房,死啦死啦一日三餐都趴着进食,吃着师座的小灶,过着猪一样的好日子。

梅花的清香氤氲在怒江的光景,死啦死啦的床板旁又多了一张贵妃榻,他的师座伤好得比他快,右手打着石膏,左手拧巴地拿着笔批示文件。

死啦死啦无聊的时候就扒拉师座的抽屉,师座的小零食全都进了他的肚子。每次吃完第二天打开还是满当当的。后来虞啸卿怕他吃坏牙齿,每日只给十枚杏脯。他嫌弃某人写出来的字还不如狗爬,便在死啦死啦能坐着听收音机的时候提出要求——每日练满三张纸,便可再加十枚杏脯。

死啦死啦说,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后又老老实实拿起了笔练字。

孟烦了去了次师部,把死啦死啦的破烂货一并打了个包送去。

虞啸卿已经行动自如了,白天吊着胳膊去巡视江防,日落西山才回师部吃饭。检查课业也很自然地成为了一天的结尾。

死啦死啦写得很认真,一个白天写了数十页,虞啸卿表示很满意。

翻开练字簿——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喜滋滋,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一个将朱唇贴紧,一个将粉脸斜偎。罗裙高挑,肩膀上露两弯新月,金钗斜坠,枕头边堆一朵乌云。海誓山盟,拨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操搓得万种妖娆。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睡,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饶匹配眷姻谐,真个偷情滋味美……”

虞啸卿被惊得差点咬着舌头,啰嗦着拎起簿子:“这是什么,是什么?”

“练字啊,师座。”

虞啸卿翻过快揉烂了的书本,封面上书:金瓶梅。

死啦死啦笑得一脸灿烂。

“书房里那么多字帖你不挑,非拿《金瓶梅》练字?”

死啦死啦小心地从虞啸卿手里把书拿过来:“可不能弄坏了,上次把书弄丢了,孟烦了的爹差点被气死,这一册磨了多少嘴皮子才借回来的。”

虞啸卿觉得有点头晕,手指着辱没斯文的痞子一时间尽词穷了。

死啦死啦腼腆地拨开师座生气的手指:“仁者见仁,淫者见淫,师座真君子,不拘小节,不拘小节。”

要不是眼前的人屁股上还敷着药,虞啸卿即刻就想踹过去。

“字怎么样,师座?”

哪里还看得进什么字,虞啸卿的眼睛被满纸的春光晃了眼。死啦死啦不知好歹地挪近了身子,仰着头凝视着他的师座。

虞啸卿看着面前越来越近的脸,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死啦死啦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侵入了虞啸卿的安全范围,踮着脚向前挪了挪凳子。

“好不好看啊,师座。”他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央求着渴望得到的夸赞。

他乱糟糟的鸡毛脑袋仰得高高的,露出执拗的颈脖,两汪清水似的深潭映着虞啸卿的脸。

那张脸一点点地被放大着。

水獭祭鱼,草木萌动。

禅达的雨水浇灌着春意,死啦死啦的金瓶梅已经抄完了大半册,盒子里的杏脯吃了一茬又一茬,虞啸卿对毫无进步的狗爬字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他的书桌上压着军部的命令——离死啦死啦整装西进的日子只剩下十天。

惹祸精养了一个春天的伤,硬是长了十斤肉。虞啸卿倒是夜不能寐,消瘦了许多。

死啦死啦的抄书功夫炉火纯青,歪七八扭演化成了龙飞凤舞。

又抄了九天,刚好把薄薄的一册书全抄完。

晚上死啦死啦在书房等着虞啸卿最后一次来检查课业。

月明如水,夜色迷人。

虞啸卿站在树下划火柴,一支烟废了六根火柴才点着。剩下的火柴梗成了手里消磨的玩具。

思绪繁杂得要扯碎他的脑袋,他想放空大脑,偏偏脑子里都是死啦死啦的声音。

——师座安好!师座无恙?我挺挂念你的师座……

——师座这样仰着跟你说话两个人都很累。

——傲气。师座。

——我是你手下最好的百百败之将。

——你本来就姓虞。

——西进吧,别北上。

虞啸卿看着手上一亮一闪的火星逐渐暗淡,弹落的烟灰掉在脚边,转眼就被吹散了。

死啦死啦在抄手游廊里看了很久。他的师座很焦虑,抽了半包烟,却仍然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见他。

他们很近,隔着二十步。

他们很远,雨水落成了汪洋,成了银河。

虞啸卿杵在孤岛上,死啦死啦站在彼岸。

死啦死啦撑起了伞,他想渡他的师座过河。

“赏根烟吧,师座。”

虞啸卿被冷不丁的出声吓了个激灵:“没有火柴了。”

死啦死啦收起伞,腾出手从虞啸卿捏皱的盒子里抽出一支满是牙印的烟。

他嬉皮笑脸地刁在嘴边。他再一次地打破了虞啸卿的安全范围,只是这次,无路可退。

死啦死啦的手撑在梅树上,把自己当成了半把伞挡住了千丝万缕的银线,轻轻地歪过头。

“吸气啊,师座。”

梅花的香气氤氲着死啦死啦的味道,虞啸卿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暗淡的火星跳动着光,把雨夜里的滚烫渡给了另一支等待燃起的烟。

虞啸卿盯着那一点光亮。

火苗窜得很慢,卷起一点烟丝,将其烧黑。

火还是没能燃起。

“不行啊,师座。”

死啦死啦的手扶住了虞啸卿嘴里的烟:“别抖。”

烟丝被压到贴合的角度,死啦死啦猛地嘬了几口。

“看,点着了。”

跳出的火星映在死啦死啦的眼睛里,照出了火本来的样子。

火在燃烧,炙热逼人,耀眼地带着烟雾缭绕在两人的鼻尖。

所有的驻防都被这簇火揉碎了。

虞啸卿想扔下这该死的半支烟转身就走,死啦死啦的身子挡着他的方向,他只能低下头用力地抽着,想燃尽烟丝。

“回吧,师座。”死啦死啦突然撤回了手,把没抽完的烟头滋灭了,“我撑你走回去。”

虞啸卿恍惚地看着他,死啦死啦说:“抽精神了,我怕明天起不了早。”

两人默默地走回了书房,死啦死啦倒头就睡,鼾声四起。只留下虞啸卿一人坐在窗前发愣。

烟抽多了果然失眠,张立宪来敲门的时候虞啸卿还迷迷糊糊趴在桌上。

死啦死啦一大早就回了祭旗坡,临走的时候把他的破烂包袱收拾得一干二净,连床板都搬回了厨房。若不是那本抄完的练字簿放在贵妃榻上,虞啸卿觉得他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翻开抄了一个春天的《金瓶梅》,练字簿的最后,死啦死啦夹了一盒火柴。

上面笔走龙蛇地写道——省着点划,师座。

鸿雁来,玄鸟归。

禅达的柿子树招摇地露出喜气,农忙时节所有的人都在为丰收奔波,师部抽派人手去农田帮忙,然后带点添头回来加餐。

死啦死啦的部队会在中午回来,张立宪一大早就在行天渡守候。

虞啸卿开着威利斯先去了一次镇上,前几天死啦死啦送消息来讲,他的副官伤势愈合得不错,父母想带他回北平,两位老人准备在白露先行启程,回去收拾老宅子。希望师座多多帮忙。

虞啸卿写了张条子,找了其他要北上的部队帮忙捎一程。他看着孟烦了的父母坐上了车才想起要把东西还给人家。

米团长看他从包里掏出本沾满油渍的《金瓶梅》嘴角直抽抽。

送别了老人,虞啸卿驱车直奔东岸。

大队的人马已经开始过江,行天渡上到处是熙熙攘攘的声音,有哭的,有笑的,有拥抱的,有打架的。

缺胳膊断腿的已经先行送去医院,能走着回来的都在这里了。

断了头的刑天挥舞在桥上,这是他的川军团。

虞啸卿站在东岸往西望,山上还有零零散散的士兵在行走,他拿起了望远镜却没找到要找的人。

“你们的团长呢?”虞啸卿随手抓住了走过的士兵。

“冇得见到。”

又等了一个钟头,桥上鲜少有人从西面过来了。

“张立宪,去问问铜钹的情况,川军团的人都撤回来没?”

“问过了,说是龙团长跟部队一起走的,可能路上耽搁了。”

虞啸卿沉思片刻派张立宪开着威斯利去医院统计川军团伤病员的情况,他独自一个人留在行天渡。

夏日残留的暑气逐渐退去,日落黄昏时分,早秋的寒意爬上发梢。怒江上的浮光跃金沉静下来,只留下咽呜的暗影。

行天渡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虞啸卿决定不再等下去,他紧了紧衣领,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步子。他的团长太会磨时间,一点没有军人守时的概念,既然某人太慢赶不上,那就只能由他去寻找。

虞啸卿走得很快,几步并作一步就走到了桥中间。

喇叭按得吵吵嚷嚷,张立宪开着威利斯回来了。

车灯照得人晃眼,虞啸卿不得不抬起了手挡住了光,透着缝隙眯眼看。

他的营长去了次医院把自己也变成了伤病员,满脑袋缠着纱布。

虞啸卿不解地看着张立宪踮着脚一路跳过来。

威利斯的车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那条影子疯狂地延伸着,晃动着,像是要把自己拉成一支利箭射向他的师座。

莽撞的利箭停在了虞啸卿面前,不停地喘着气。

他变了,变得很憔悴,春天长出的十斤肉在秋天被消耗殆尽,黝黑的老脸上胡子拉渣更是显老了几分。不变的是他刁在嘴角的弧度。

“我回来了,师座。”

死啦死啦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如何崴了脚磕破了脑袋,又被塞到了伤病员的卡车里直接送去了医院。

他说:“我看见师座站在岸边等我,我拼命地拍着门喊师座,可师座没听见。”

他说:“我在医院和副团长吵架啊,他可犟了,十头牛都拉不回那种,说什么都不让我走。”

他说:“我看见张立宪到医院里去啦,天赐良机啊,师座,我开着车就跑啦。”

他说:“我知道师座肯定等急了,说不定就得挨几个耳光,可我脑袋缠着纱布呢,不管啦,我这心里都急死了……”

“有烟吗?”虞啸卿打断了死啦死啦的表忠心,他的团长愣着停住了话头,摸了半天口袋。

虞啸卿从死啦死啦手上接过一支皱巴巴的烟。

“可我没火,师座,掉车上了。”死啦死啦苦着脸不太好意思。

虞啸卿低头从裤子里掏出一盒火柴。

磷面擦过盒身,亮起了火光。

虞啸卿把点着的烟塞到了死啦死啦的嘴里,他自己又从死啦死啦的烟壳子里抽了一支。他把烟含在唇边,摇了摇火柴盒,咔咔作响,里面还有好些火柴。

如果这是一场梦,这应该是一场关于胜利的梦,师座在桥上和他的团长抽着同一盒烟,分享着征战沙场得胜还的喜悦。

乳白色的雾带缠绕在怒江,像是又搭起了一座绵软的桥。

死啦死啦在徐徐升腾的袅袅中看着虞啸卿松开了手。

“咚”他听见火柴盒掉进了水里。

然后他的师座歪着头靠了过来。

“借个火。”

他闻到了野火燃烧的味道。

       

one shot ,one kill

【高史/迷孟】生日快乐

献给两辈子的高低不错,微量前世今生元素注意。

感谢@hyun栗 、@Qiqi 、@peipeiwan 等几位朋友的提名。(。・ω・。)ノ♡


———————

往日

北疆的戈壁草原不比丘陵,放眼望去四下里都是一样的景色,入目皆是一派灰头土脸的战车和士兵。今年的野外驻训挑了个好地方,尤其适合步战车机动。从团驻地到这片崭新的训练场首先就是对多兵种协同的考验。

高城坐在一个不起眼的掩体里盯着各个科目的演练成绩,心里计算着得失。什么环节做得好什么环节暴露了问题,他这个做主官的得心知肚明。

考核科目里有一项叫阵地隐蔽,这次的成绩照旧是优秀。本来严肃认真的装甲老虎...

献给两辈子的高低不错,微量前世今生元素注意。

感谢@hyun栗 、@Qiqi 、@peipeiwan 等几位朋友的提名。(。・ω・。)ノ♡


———————

往日

北疆的戈壁草原不比丘陵,放眼望去四下里都是一样的景色,入目皆是一派灰头土脸的战车和士兵。今年的野外驻训挑了个好地方,尤其适合步战车机动。从团驻地到这片崭新的训练场首先就是对多兵种协同的考验。

高城坐在一个不起眼的掩体里盯着各个科目的演练成绩,心里计算着得失。什么环节做得好什么环节暴露了问题,他这个做主官的得心知肚明。

考核科目里有一项叫阵地隐蔽,这次的成绩照旧是优秀。本来严肃认真的装甲老虎看到这条就不自觉笑了起来。高城现在栖身的这个半地下掩体的隐蔽伪装是三班长史今负责的,外面的伪装迷彩和隔热层也是他带着兵亲手布置的。

上午的时候各项考核就已经结束。在土里埋了快两星期的战士们终于可以稍微解放一下,不用再缩着脑袋做人,掩体外面的空地上也终于可以明火执仗地走动了。

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所有人先是在军列里闷了几个小时,等到了地方气都不带喘就上车开始机动,一直在戈壁上晃出几十公里才算完。就在这样一种精疲力尽的状态下还要立刻布置驻地的隐蔽和掩体。

史今向来靠得住。底下排长一声吆喝他就已经带着兵在这片荒草滩上忙活起来。高城那会儿忙着和营里联络,没空操心这些细枝末节。在查看地图的间隙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恍惚间仿佛看见一棵长青的绿树在外面走动。枝繁叶茂,坚韧顽强。

脑海里两周前的史今让高城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报告。他想起另外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来。

今天是史今的生日。

部队不兴这个。如果没有演习、驻训或考核之类的大事,同一个月过生日的寿星会集中在某个周末得到一碗长寿面作为加餐。集体的生日就是个人的生日。

但是高城一直记着只属于三班长的这个日子。

这不算什么。钢七连最好的班长,给连队拿的奖状多到放不下。带出了一批又一批嗷嗷叫的新兵。这样一个宝贝做连长的记挂着理所应当。

什么时候记住的来着?高城说不清了。史今是很令人放心的,从他那儿高城得到最多的两句话是“怎么了连长?”和“是,保证完成任务!”。

这种放心使人操心。史今就像是小时候军区大院里成排的白桦树,挺拔的身板从里到外散发出春天的味道。一开始你欣赏他,不知不觉间这份欣赏就变成了关切。

高城有些坐不住了。虽然现在还算是驻训期间,但剩下最后的任务是一场犒劳将士们的丰盛晚餐。所以趁这会儿还来得及,他想做点什么。

说干就干。高城弯腰走出掩体,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却没看见史今。他有心喊那么一嗓子,临到头又收住了。

喊过来说啥?说祝你生日快乐?那不如晚餐的时候一起吹一瓶来得痛快。

高城就这样手叉腰在掩体入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来往的战士们看见他这黑着脸的德行都忙不迭加快了脚步。

高城现在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欠这句生日快乐很久。这让高城很不舒服,他待自己的兵向来不错,类似的滋味还是第一次品尝。

找着人再说。

于是高城开始满营地寻找自己的三班长。他知道史今不会开小差,自己只要喊一声立马就能听到他答到。可他想自己找,不是作为连长而是作为兄长。

临时驻地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毕竟是几个连凑一起生活两周的地方。这营区内自由活动的命令一下,不吹哨集合想找个人可没那么容易。高城就开始转悠,他看着战士们以班为单位保养步战车,也有人在拆除多余的帐篷。一会儿功夫他看遍了自己热爱的一切,可就是没见到史今。

不过高城毕竟是连长,稍一寻思他就奔着正在擦枪的几个兵去了。为首的不是别人,七连老末白铁军是也。说是老末那也是七连的老末。他各项成绩其实并不差,奈何七连狠人太多了。高城走近时白铁军正在一边擦枪一边和几个一拐的吹牛。他一抬眼看见几个小弟脸色都僵住了,老兵的求生本能立刻让他警醒。回头一看是连长来了,白铁军立马从地上蹦起来站好 。

“连……连长,有嘛指示?”

“你那个……这次表现不错,值得表扬。”

高城琢磨着该怎么问史今的去向,嘴上却没忘了行使连长的职责。

“这枪械保养啊,是士兵的必修课。有句话说得好…说这个枪是战士的第二生命。对它我们要像对自己的老婆一样,得宠,得处。所以一定不能轻视枪械保养这个工作。”

白铁军在边上听着高城给新兵训话,一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看来不是他闯了什么祸。

“行了你们继续保养,我还有事。白铁军你知不知道你班长在哪儿?”

这话让刚放松下来的白铁军一下子又绷紧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话。

“大概…也许,和伍班副去擦车了?”

这点小九九怎么可能逃得过高城的火眼金睛?只见他虎目一瞪,铁塔一样堵了上来。

“有什么事瞒着我?别想耍滑头老实交代。”

白铁军也想讲义气,可高城面前白铁军怎么敢讲义气?他只能在心里对不住,乖乖撂了个干净。

“今天是班长生日,伍班副说了要给班长亲手做个…什么什么保留节目。他们去炊事班的无烟灶了。”

“我当多大的事呢,瞧把你给吓的……你没跟着一起去啊?”

“嘿嘿,连长我这不还有活没干完嘛。他们动作快,早都擦完了。”

高城不再废话,转身就杀向炊事班的方向。现在的炊事班正是一片兵荒马乱,为了晚上的会餐忙得焦头烂额。也难怪高城经过的时候没留意到三班众人的身影。

且说史今眼下正笑着坐在给养车车斗的围板上看自己班里的兵手忙脚乱围着一个工兵铲忙活。生日的保留节目其实是野外驻训必不可少的工兵铲煎鸡蛋。所谓陆军十大美味,凡是苦哈哈在老野混过的人不可不品尝。

可这项技能也不是人人都会,伍六一已经失败了两次。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精神,失败的试验品他和别人分食了。

第三次必然很完美。伍六一张扬地笑着和史今拍胸脯保证。史今不说话,就看着他们闹。累了两周的身体仿佛也因此而得到安抚。生日什么的其实无所谓,在这儿的每一天都好像过生日,熙熙攘攘。

第一个看见高城的是甘小宁。他急着用手肘提醒伍六一,差点被一个反手按倒在地上。紧接着伍六一也看见连长了,他只来得及把那个历经磨难的工兵铲插回炭火上。所有人都站好,只剩下背对着高城的史今。

史今像白铁军一样后知后觉地回头,却没有像白铁军一样慌乱。高城可以假装很严肃,共事多年史今看得出来。

“干什么呢你们?”

“那个连长….战士们忙一上午都累坏了,我在教他们工兵铲煎鸡蛋…加个餐。”

高城盯着两步挪到自己面前的史今,感觉自己在看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强撑的黑脸没撑下去,他差点哑然失笑。

“少来了你,要是有你教他们能做成那样?”

他转头冲着伍六一伸手要过那个工兵铲,皱着眉冲其他人摇了摇头。

“你们这方法不对,煎的时候啊…要时刻注意它这个受热是否均匀。”

于是高城蹲下来开始现场示范。加热、打蛋、撒盐一气呵成,一看就是做惯了的老手。起铲出锅的动作恨不得和他持枪射击的动作一样熟练。

高城端着那个工兵铲把上面金黄的煎鸡蛋递到史今嘴边,一张黑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军校和学长学的。尝尝?”

史今吃鸡蛋的手法也是很熟练。这两个几乎把一切心血投进军营的人都在心里笑起来。高城师从军校学长,史今师从他的班长。相同的是这份传承至今的会心一笑。高城满意地看着史今把那块煎鸡蛋吃下去,回头把工兵铲还给伍六一。顺便拍了拍他肩膀。

“就照着这个办法弄。我借用一下你们班长,马上就还回来。”

于是高城拽着史今的胳膊把他拉走了。史今给三班的人回了个安心的眼神,顺从地跟着连长的步伐走向荒芜的戈壁。

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走到一片营地边缘的荒草丛边上,高城停下来举目眺望逐渐西沉的落日。史今拿不准连长这是有什么事找他,跟着看的同时不时拿眼睛瞟一眼高城。

“连长这事怪我。战士们辛苦两周了,好不容易有机会放松一下。我不落忍,就没拦着。回去我写检查。”

史今率先开口,高城被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来。

“…你适可而止,跟个大姑娘似的。这考核都结束了,小伙子们加个餐怎么了?一天到晚写写写,写什么检查!有人犯错吗?”

高城心中的白桦树笑起来。那不像是一个职业军人的笑容,柔软得连夕阳都反被他拥抱。那笑容莫名熟悉,让人心碎。高城看得呆滞了几秒,为了掩饰只好低头不去看。

“今天你生日啊?”

“嗳。”

“这几周都忙忘了……你别绷着,松弛点,坐。”

高城原地坐下,史今就坐在他旁边。不得不说高城是很有几分艺术细菌的。他随便坐一地儿,那地方偏就是风景最好的。面前是暮色印照下的茫茫戈壁,身后是藏着雷霆万钧的解放军驻地。这是只属于军人的浪漫。

“人长一岁就得多明白点。你一直很好,有时候我想操心下你都没机会。”

“连长你有句话说得好,说七连就是个人。好或者不好……是他成就了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话还有下半句呢。七连成就了我们,但也是我们延续了七连。这集体和个人啊,永远是互相成就的。”

说到这高城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来翻去,最后摸出一块奶糖来。高城剥开糖纸把那块乳白色的固体递到史今嘴边看着他吃下去。捏着糖纸的手摸了摸史今扎手的短发。

“成天傻乐呵…行了你去吧。”

史今不明就里但服从命令,刚走出几米远就听见身后的高城喊了一嗓子。

“生日快乐!!就这事!”

史今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慢慢踱步回去。回到三班时战士们正忙着收拾姗姗来迟的白铁军,所有人一看到史今就愣住了。

伍六一着急忙慌地走上前来拽住史今的袖子,一双眼睛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的班长。

“怎么了?连长说你了?”

“没有啊,连长叫我不是为这事。”

“那……班长你怎么哭了?”

史今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为什么?为什么生日快乐会让人伤心?心里面疼到进退失据,恍若隔世。这疼痛好像是他的一部分,只是今天刚刚苏醒。

“没事,烟熏的。”

确实是烟熏的。烟里有股腐烂的火药味。


旧梦

孟烦了二十五岁生日这天,世上所有的好运最终都归了迷龙。他终于弄到了心心念念的家,有了一个炮灰们看了只剩落寞的大宅子。

孟烦了扶着喝醉的迷龙往他老婆孩子栖身的地方奔命,心里面很不是滋味。他心想这世道真是见了鬼了,走了天大狗屎运的人居然还要他这个瘸子来扛着。小太爷上辈子欠了他的是怎样?

说实话,就是迷龙清醒的时候孟烦了都未必扶得动他。现在他脚软腿软身子软,要扶着他走路更是难如登天。自己过生日也没见有谁说句好话,倒是边上这死东北佬结结实实踹了他少说五十脚。

越想越气,孟烦了那张欠抽的嘴就开始逗身边的醉汉寻开心。

“还笑还笑,你儿子认我当爸爸喽。”

“那敢情好啊。我是龙爸爸,以后呢你就是孟爸爸。咱们两个爸爸比他亲爸爸还亲。”

“……醉糊涂了,爹这玩意是乱认的?您当是吕布呢?”

一身酒气的东北佬也不生气,他只管靠在孟烦了低他一头的肩膀上可劲乐。乐着乐着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突然又开始嚎。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干嚎,像是谁家办白事。

“干嘛啊?失心疯啦!”

孟烦了也顾不上行人的侧目,连忙扶着迷龙在路边找了个石头坐下。军装歪斜、面目可憎说的就是此时此刻的孟烦了和迷龙。倒也不怪边上的老百姓如避蛇蝎连忙绕开,这二位活脱两个实打实的兵痞。说他们是南天门上为禅达豁出命去打仗的英雄倒是先要召来一万口唾沫。

“真是两辈子修来的福气…”

迷龙念叨着坐倒在石头边上。孟烦了试图让他坐上来却死活拖不动,最后只好跟着一起坐在街边的石台上。

“南天门上下来的谁不是?”

孟烦了没劲了,摊开身子喘息的同时也开始念叨。他知道迷龙在说什么,只是不愿意回想。两个人的位置好像颠倒过来了。着急搬家的人正在趴窝,无所事事的人倒比正主还急。

孟烦了突然开始埋怨那个地主。惩罚一个人有很多办法,为什么选这么促狭的?就是非得把迷龙灌醉,何苦连小太爷一起摆布。

“搬家!现在就搬家!”

许是酒劲下去了点。迷龙缓了缓又恢复了,大呼小叫着从石台上窜了起来。他没走两步就一头滚进街对面的排水沟里,挣了两下都没挣起来。

“嘿,好~嘛。”

孟烦了很想就让迷龙在那躺着算逑。可眼看着都快晌午了,在这躺尸怎么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他只好瘸过去用吃奶的劲把迷龙从排水沟里拽了出来。一个东倒西歪一个一瘸一拐,两个人继续向着不知道在哪儿的家前进。

“今天来不及,明儿再搬吧。”

“呦,迷龙大爷您总算说句人话了。要不您自己走会儿?小太爷扶你这一会儿功夫娘胎里带来的九条命去了七条啦。”

“到啦到啦,就前面那个门面。我老婆孩子就在那儿。”

前面哪有什么门面。孟烦了恨不能把迷龙从他肩上扔下去,虽说他最多只能把迷龙推开一点点。

“到底在哪儿!”

“你急啥玩意?老子现在看啥都重影,你帮我看着路呗。等明天搬完东西,你不也有家了?”

孟烦了酸痛的腿停了一下,扶着迷龙的右手不由紧了紧。迷龙总这样,毫不留情戳穿自己的不堪与妄想。他是炮灰团最不爱装的人,所有犊子到了他这儿都得完蛋。

“又说胡话。那是你家,小太爷的家不在这。”

“欠削是不是?我的家那就是弟兄们的家,那就有你一份。没你们能有我的今天?”

“呦喂,怎么着?你还指望着和我们这帮人过一辈子?”

迷龙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晕晕乎乎地站在禅达的街头四处张望着妻儿的方向,孟烦了成了他的瞭望塔。过了好几分钟,他似乎是终于在天旋地转里找到了方向,推了推孟烦了示意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你们都是瘪犊子,可就这样也是我迷龙的弟兄。”

孟烦了的右手狠掐迷龙的腰,疼得迷龙咬牙切齿。要放平时借孟烦了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子和迷龙胡闹,尽管迷龙从没认真打过他。

说来也奇怪,收容站过来的弟兄哪个没挨过迷龙的老拳?可这东北佬从不和嘴贱蔫坏的孟烦了一般见识。

这照顾换来了孟烦了食髓知味地又一下狠掐。迷龙明天还得靠弟兄们帮忙搬家,打击报复都得等以后。这么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他倒是没说错,炮灰团除了兽医,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瘪犊子玩意。

“你个死瘸子,要不是老子现在没劲,我一只手削翻你。”

“是是是,您多能耐啊?如此世道都能坑蒙拐骗一个家出来。何须用一只手,一根手指头都按死小太爷了呢。”

迷龙突然又开始乐,也不去管孟烦了在他腰间的手怎么乱拧。他只管用搭在孟烦了肩上的左手玩命地揉搓那一头乱发,两只眼睛都笑成了缝。

“烦啦你真不错,一直不错。你要是个大姑娘我就娶你。”

这话孟烦了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他直勾勾盯着边上的人,那张神憎鬼厌的嘴都哑巴了。

“别瞪我,小眼睛搁那吓唬谁呢?我说真的,这几年我明白一个道理。过日子吧,就得整个能说会道能呛着你的,那才热闹。”

还没等孟烦了对他的胡言乱语做出反应,迷龙止了笑又开始摇头。

“这辈子是没戏了,已经许给我老婆啦。下辈子吧。下辈子别做老爷们了,成天价被别人吆五喝六的有啥意思?到时候你做我媳妇,老子天天带你去飞。”

迷龙是喝醉了还是清醒的,孟烦了不知道。他没再掐迷龙腰间的肉,抬眼看见街那头迷龙心心念念的温暖与家庭正在走来。

“您这辈子的心都操不完,还下辈子呢。下辈子小太爷一定离你们远远的,一个两个就知道欺负瘸子。”

一路的辛苦总算是结束了。孟烦了蹲在路边喘着粗气,看一个醉汉站都站不稳还要跟他老婆动手动脚。雷宝儿和他一起蹲着,一大一小两双幽怨的眼睛盯着那对旁若无人的夫妻。

孟烦了自然不会把迷龙的醉话当真,他知道那只是迷龙直来直去的真情流露。但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真会和迷龙共享一个家,更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家里会彻底失去迷龙一家三口的身影。

这些事情累到气喘吁吁的孟烦了当然想不到。他记忆里有关二十五岁生日印象最深的画面是迷龙如何从她老婆怀里抬起头来冲他笑。

“烦啦!干啥玩意呢哭丧个脸?笑一个。”

孟烦了看见迷龙瘫在他老婆怀里还要装出一副尽在掌握的蠢样,不由自主地笑了。迷龙真的很会惹人发笑,他就是弟兄们快乐的化身。

“这不成了吗,笑起来多好看啊?今年的寿礼先欠着啊,明年一块儿给你。”

这话更不能当真了。第二天迷龙搬完家把自己口口声声的亲弟兄们关在门外的时候孟烦了就应该明白这些话全是说谎。

来年的生日到来时,世上再没有弟兄们的家,再没有迷龙的家,再没有迷龙。

后来孟烦了过了很多次生日,每次都在院里接受家人的祝福。当他听见子孙们说生日快乐时就想起那个死东北佬。他太老啦,很多人的面孔在他脑海里变得模糊,唯独迷龙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刚认识。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这宅子曾是迷龙的家,孟烦了无论做什么都想起他。屋檐下的水槽一半是他修的一半是迷龙修的,经常散架的大床是迷龙弄坏的。老婆正在忙活的厨房嫂子也忙活过,孩子们正在玩闹的前院雷宝儿也玩闹过。

一个人活三千人的份实在太累了,孟烦了常想还好有迷龙。东北佬一直活在这方院落,自己只要好好活着就能让他活在自己身上。有他在,孟烦了到底有个落脚的地方。

无论在外遇到什么事,孟烦了回到家走过前院时总能看见迷龙在那坐着。就像收容站里吃猪肉白菜炖粉条的那个下午,他在自己身旁大马金刀地坐下。

“你还行,你不装犊子。”

一辈子的时光,他待孟烦了一如那天在黑市商人跟前张开自己的五指山——高低不错。


今朝

高城去接开水,视线游离在向上蒸腾的水蒸汽与水杯之间。

候车大厅里向来是很喧闹的。上万人天南海北地聚集在一处,倒像是一个微缩的中国。耳边有太多声音,让听惯了口令和枪炮的高城有些无所适从。他觉得自己在飘着,轻轻地浮在一片混沌与晦暗之上。从上往下看去能看见无数的离别与相聚,欢笑和悲伤。它们与他无关又与他息息相关。

又是一年新兵入伍,这次高城是接兵干部。跟地方上的同志交接过之后,新兵们只等换乘的军列到站就要正式踏上自己火热的青春。眼下蛋子们正规规矩矩集中在候车厅的一个角落坐着等,乍一看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当然啦,肯定是入不了高城的法眼。所以他把现场丢给刚从教导队出来的士官们,自己在边上时不时地瞅一眼手表,只想赶紧把这帮丢人现眼的扔上火车。

这次带完新兵营,来年高城也就该升正营了,速度不快不慢。离开七连已经三年,高城越发明白这条道路的艰难。开不完的会操不完的心,一年恨不得花十年的心力。难怪高军长总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连长?”

一声轻轻地呼唤把高城的思绪从金戈铁马里拉了出来。高城回头看向身后的人,整个人一下子僵在原地。史今拉着个行李箱站在他身后,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和欣喜。

“今儿……”

穿过所有的模糊和参杂不清向着坚实又安稳的地面,高城降落了。时间模糊了三班长的脸,却没有模糊他灿烂的笑容。三年了,除了寥寥的几封书信,两人再没有任何交集。

“连长。”

这次是语气坚定的呼唤。史今除了不穿军装以外和以前当兵的时候一模一样,依旧清朗又挺拔。不过就是头发长了点,脸颊圆润了点。高城终于找回僵硬的思绪,笑容从心底一路泛上脸庞。

“你小子…立正站好了我看看。”

挺胸抬头,两脚并拢。对史今来说这几乎是刻在灵魂里的反应。高城绕着他的三班长转了几转,最后转回正面轻轻拍了拍史今的肩膀。

“不错,气色不错。怎么好像还长个儿了?”

“哪有这岁数长个儿的,是太久没见了。连长你…升官啦?营长了吧现在?”

史今瞅着高城的肩章,露出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来。

“对你来说我就是连长,永远是连长……你这是回家?”

“嗯。出来办事,事办完了现在回东北。”

“几点的火车?”

“早着呢,还有两个小时。”

有好多话可以说,真正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史今扭头看了眼红花绿叶掩映下的新兵蛋子,发现了队列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回头给了高城一个询问的目光,对方点了点头。

于是史今走向一直盯着这边望眼欲穿的甘小宁。高城站在他们身后看自己现在的班长与过去的班长拥抱在一起。他们的对话飘向嘈杂的上空,高城听不真切。

史今像多数退伍老兵一样过得不好不坏。这既没有加重高城心中的遗憾,也没有给他多少安慰。

向前走是好事,人都要向前走。

史今的强硬也好柔软也罢,都早已尘封进一坛名为往日的老酒。如今酒坛开启,弥漫而出的不止有酒香还有那段如梦似幻的时光。火热的,缠绵的,顺着高城的喉咙烧进胃里。

高城从没喝过这么烈的酒,胃里的酸味都一并泛上来。他强忍着不明缘由的眩晕向史今的方向走去,像是鸟儿落向地面,鱼儿游向大海。

“高副营长?到时间了。”

武装部干部的声音好像醒酒药把那团灼心的火焰浇灭。高城停下自己的步伐,移开了盯着史今的视线。火车会晚点,军列不会。

史今给甘小宁正了正大檐帽,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他走过年轻的新兵,恍惚间像是逆着时间走向过去。青涩的队列不标准但却朝气蓬勃。自己热爱这一切。今生也将永远属于这里。

高城站在队尾等着史今。史今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他铁钳一样的双手按着胳膊调转了方向。

“你来下口令。”

“啊?”

“我说让你下口令带着这帮新兵蛋子去月台。”

“连长您别开玩笑,我…”

“谁跟你开玩笑?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史今在发愣,可心里在发痒。高城也痒,他并不掩饰自己的痒。没去理会史今的吞吞吐吐,高城已经转身面对着队列开始讲话。

“全体都有,立正!准备出发,注意听这位老兵的口令。”

后背上不轻不重地一拍,那是高城的期许也是自豪。史今像以前一样走上前去,他能感受到连长火热的视线。借口可以有很多,但让他心甘情愿只需要一个命令。

自以为已经生涩的队列口令其实依旧熟悉,洪亮有力的声音不用控制就能从丹田直达半空。史今像一杆枪一样走在队列中间,目光精确锁定排头和排尾步幅的差距,轻轻松松就用把握了全队的节奏。

仿佛一支披荆斩棘的大船。新兵们尽量让自己挺胸抬头走着其实并不整齐的齐步从车站的人流中穿过,走进预先留好的临时检票口去往月台。他们向史今投来疑惑和好奇混杂的视线,但是没有一个人掉链子。

高城在后面跟着,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七连门前的马路。在那里他们曾经无数次像这样列着队走过,或是去训练或是训练归来。军歌的声音恨不得让全团每个角落都听见。

路的终点不是七连而是绿色的火车车厢,各个班长接过自己的责任开始带队上车。史今慢慢退开不再发出口令。他已经不痒了,连长给的痒痒挠劲太大。

高城和武装部的同志客套和道别。史今远远地看着,不住地偷笑。其实没什么东西好笑,只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开心。熟悉的送别,这一次换他送走高城。

“史今!”

高城叫他,史今就过去。他们并排走着,最后在车厢门口站住。高城开始给史今打理外衣,像是在找并不存在的风纪扣。站台上还未登车的新兵已经寥寥无几,但史今没有提醒他注意时间。

“连长你要保重身体,别太拼命了。脸上这伤疤,要是伤到眼睛…”

“行了行了,跟我文书似的婆婆妈妈。外面的天地不好闯,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你知道规矩,给对外的线路打。”

其实史今知道高城会继续赴汤蹈火,因为他就是干这行的。高城也知道史今不会给他打电话,只有间隔越来越久的信。

多年以后只剩下午夜梦里熟悉的身影。两条相交过的直线分开以后,只会越来越远。

长久的沉默中一个中尉排长跑步过来汇报全员到齐,高城点点头示意发车。中尉没有立刻去通知司机,因为带队领导高城还没上车。

“…就这样吧。”

“嗯。”

高城转身上车。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史今在敬礼。

“谢谢连长的礼物。”

史今说着,消失在逐渐关闭的车门后。

列车开始启动引擎,它向着新的起点发出响亮的轰鸣。史今站在月台上久久地敬着礼,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当初要走的时候他哭过了,如今他得笑。

笑起来多好看啊,有人说。


离歌

你离开,像你出现在他生命。

是一道命令。

夺走欢笑,画上句号。

猪肉白菜炖粉条,

俗气暧昧龟儿子。

醒不来的早晨,睡不着的夜晚。

怪世道艰难,黑白颠倒。

说强军备战,时间有限。

不该走的人要走,山川江水一样安静。

不想走的人要走,钢枪战旗一般鲜红。

你我终究,有缘无分。




岁.余.限.定.

这……小小整活,不成敬意

算是给大家拜个早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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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河正白

师座的阿扑阿~呆毛呆手书出来啦(事实上就是加了个音乐|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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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名而来的小孩
看原著的时候我只能通过小太爷的...

看原著的时候我只能通过小太爷的视角来推断和看死啦死啦的孤独和痛苦。

但其实看剧的时候,死啦死啦一个孤寂落寞的眼神和转身,我就已经泪流满面…

看原著的时候我只能通过小太爷的视角来推断和看死啦死啦的孤独和痛苦。

但其实看剧的时候,死啦死啦一个孤寂落寞的眼神和转身,我就已经泪流满面…

陆氏念三
狠狠代之 这不就是龙文章?活生...

狠狠代之

这不就是龙文章?活生生的虞师座面前的龙文章啊?!


“师座我要那个”

“师座这个我也想要”

“那么师座……这个能给吗?”

狠狠代之

这不就是龙文章?活生生的虞师座面前的龙文章啊?!


“师座我要那个”

“师座这个我也想要”

“那么师座……这个能给吗?”

天沉水香

终归虚妄——虞啸卿

平生最敬屈原和岳飞。

这本身就昭示了一个隐喻的悲剧。屈原独醒于世不为所容投水而死,岳飞独力难支身负莫须有罪名埋骨青山。而虞啸卿,光耀璀璨的梦想却在政治争斗官场扯皮中折断碎裂,再不复光华。

我从未恨过虞啸卿。纵使他让从不相信他人的龙文章交付完全信任后却负尽所托;纵使他令从学生时代就忠诚追随的张立宪何书光等人心目中的神崩裂坍塌;纵使他把数千人命送上西岸断送殆尽再也回不去故土。可我依然找不出理由来恨他。

我想,若没有这该死的战争,我是爱他的。虞啸卿,这三个字似真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足以让靠近的每一个人感受到那如同烈火的热度,并且甘心被灼伤,甚至融化。他满足所有人关于睿智,热血,执着的全部幻想。笔...

平生最敬屈原和岳飞。

这本身就昭示了一个隐喻的悲剧。屈原独醒于世不为所容投水而死,岳飞独力难支身负莫须有罪名埋骨青山。而虞啸卿,光耀璀璨的梦想却在政治争斗官场扯皮中折断碎裂,再不复光华。

我从未恨过虞啸卿。纵使他让从不相信他人的龙文章交付完全信任后却负尽所托;纵使他令从学生时代就忠诚追随的张立宪何书光等人心目中的神崩裂坍塌;纵使他把数千人命送上西岸断送殆尽再也回不去故土。可我依然找不出理由来恨他。

我想,若没有这该死的战争,我是爱他的。虞啸卿,这三个字似真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足以让靠近的每一个人感受到那如同烈火的热度,并且甘心被灼伤,甚至融化。他满足所有人关于睿智,热血,执着的全部幻想。笔挺的军装,洁白的手套,踏地尘土飞扬的皮靴,虎虎生风的马刺,虞啸卿的剪影就如同一杆枪,顶天立地,刺破苍穹。而那坚硬钢盔下刀刻般的面庞,偶尔竟也会呈现出一种清朗明媚的表情。令人恍然觉得,这是从氤氲江南中走出的青年,有着最干净澄明的心。然而纷乱的世道,让他无法做悠闲度日的少爷,只能将自己一点点封入冰冷坚硬的盔甲,将爽朗的笑意,连同柔软的心一起封存。从今之后,只有铁血的虞啸卿,死志报国的虞啸卿。

从十六岁打出湖南,到三十四岁坚守怒江东岸,十八年的风霜磨砺,我们只看到了如今跃马滇边的铁血师座,谁又想到这十八年里多少腥风血雨,多少生离死别,多少希冀失望,多少无可奈何。虞啸卿的路也许在炮灰眼里太顺,太明艳。可我能感觉出,他有多么不容易才建筑起自己的刚强,而这刚强下又是多么的柔软。我们高高仰望的师座,毕竟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我只觉得心疼。

虞啸卿和龙文章相比,无疑是光鲜的,成功的。借孟烦了的口,龙文章做梦都想变成虞啸卿,而孟烦了之流的炮灰,其面对虞师阴损的口吻也暴露了他们羡慕精英们的心情。可是,我想说,炮灰们是幸运的,他们单纯地,直白地,为了吃饭和活命而挣扎。而虞啸卿,他的骨气和理想让他成为受人尊敬的神,也同时成为紧紧缠绕他的枷锁,融入他的血液和骨骼,让他在这乱世中呕心沥血,至死方休。其实龙文章比虞啸卿活的轻松。虽然他卑微猥琐,疯魔癫狂,但他的心其实是自由的,他没有太重的负担,因此能够旁观者清,能够有力气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他不必挂心什么大局为重,什么派系纷争,什么利益纠葛,什么政治权术。他单纯地做着该做的事,单纯地以一己之力影响着身边可影响的人。可是虞啸卿,他不是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影响的也不仅仅是目力所及的几个。所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所以,自由,对虞啸卿来讲,是个奢侈的词语。因此,掣肘之事,荒唐之人,虞啸卿必须面对。这并不比龙文章从他这坑蒙拐骗来的容易。“都是些养家糊口的琐事,师座自然做的,上流些。”龙文章的口气,怎么听都像是同情。上流,却更加让人觉得悲哀。

而庆幸或者说更加悲哀的是,虞啸卿纵然在泥淖官场中摸爬滚打,为了光辉梦想与不思进取的庸人为战,但他却始终不曾接触到真正的黑暗面。他这般骄傲的人,是厌恶攀交情拉关系的。眼中揉不得沙的性子,毫无疑问会得罪所有的人。如果没有他的唐叔,虞啸卿估计早已被那些谙熟官场之道的上峰拆吃入腹了,安能容他守护自己的梦想直到今日。他被保护的太好,太严实。周围的人都像维护至宝一样维护着他高洁的梦想,让他在高高的云端,继续着他的金戈铁马,快意恩仇。

太过单纯的人,当他发现事情并不是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该是怎样的痛不欲生,怎样的决然赴死。因此,家国沦丧,虞啸卿认为中国军人再无无辜之人;沙盘大败,虞啸卿心灰意冷意图自尽;南天门攻击立止,虞啸卿只想冲上去洒尽热血不负所托。悲剧之所以成为悲剧,就是在关键的转折处总也天不遂人愿。失却半壁河山,中国人却还浑浑噩噩想要安逸;南天门难以撼动,唯一的办法却要用人命去填;承载了所有信任所有期待放手一搏,却在最后时刻败于官场扯皮派系纷争。这个世界就是永远在不该出问题的地方出问题。龙文章交付了所有的信任,虞啸卿攒足了所有的力气,炮灰和精英们终于站在同一阵线。可是,这一切,都被上峰的一纸电文毁灭殆尽。我毫不怀疑虞啸卿是多么决绝地要冲上南天门,死在南天门。可惜,刚极易折,强极必辱。虞啸卿那非黑即白的净土,怎么也抗衡不了黑白混杂,一团泥淖的世界。唐基挖好陷阱,让虞啸卿在一片黑暗绝望中,随着那散发出微弱光亮的诱饵,步步沦陷。

所以,虞啸卿其实是真的成了屈原与岳飞的。耗尽一腔热血,折尽平生之志。浮生所欠止一死,未死,却比死还要不胜唏嘘。这就是那个荒唐世事下的牺牲。


繁河正白

师座的阿扑阿~呆毛呆~

手书还在制作,先把动图放出来

后面两张是透明底,可以当表情包用ᕕ( ᐛ )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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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很忙

草木成春(2)

Summary:

禅达扛下了一天的炮火,横亘千年的山水包容了这样的痛苦,到了晚上镇上亮起了灯,巷子里照常飘着饭菜的味道。战争是部压榨机,把人榨成了渣子。可人们还是记得生存,那是一种本能。小孩长牙就会说话,人饿肚子就要吃饭,阖家就盼团圆。

第二章  坠

云雾为天空织起了轻纱幔帐,水从云瓣里轻盈地坠入怒江的汹涌中,渺小得像从未来过。我伸出手接不到一滴完整的水,只有满手的潮湿。

草木葱茏,雾水成露。神明慷慨地将水洒向我,而我却摸不着,只能用手帕接着这份馈赠,看着棉布贪婪地汲取到膨胀起来,直到变得沉甸甸,我才能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源泉拧出来。

我把水挤在水壶里。...

Summary:

禅达扛下了一天的炮火,横亘千年的山水包容了这样的痛苦,到了晚上镇上亮起了灯,巷子里照常飘着饭菜的味道。战争是部压榨机,把人榨成了渣子。可人们还是记得生存,那是一种本能。小孩长牙就会说话,人饿肚子就要吃饭,阖家就盼团圆。

第二章  坠

云雾为天空织起了轻纱幔帐,水从云瓣里轻盈地坠入怒江的汹涌中,渺小得像从未来过。我伸出手接不到一滴完整的水,只有满手的潮湿。

草木葱茏,雾水成露。神明慷慨地将水洒向我,而我却摸不着,只能用手帕接着这份馈赠,看着棉布贪婪地汲取到膨胀起来,直到变得沉甸甸,我才能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源泉拧出来。

我把水挤在水壶里。

没有水,我们只能活三天。

死啦死啦接过拧干的手帕,在晨风中静谧地站着。虞啸卿的手帕是蓝色的,庆幸不是白色,死啦死啦举着它的模样很难看,一脸的颓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举白旗”这种滑稽的动作。

我们肩并肩挤在视野广阔的悬崖绝壁上,迎接朝阳。

对岸的禅达很远很模糊,我无法分辨出哪里是哪里。

云兴霞蔚几千里,禅达的天空似梦非梦,还没醒过来,老百姓已经开始烧灶头,烟囱升腾起的水汽氤氲在缭绕的云雾里,不知道哪一团白烟是小醉家的。

这遥远的人间烟火熏得我眼睛疼。

背后是轻轻的呓语声,虞啸卿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出的汗能再挤一碗水。他的身体没有硬伤,但脑袋磕到了,渗出了不少血。死啦死啦不得不把自己臂膀上的绷带拆下来缠绕在那些伤口上。

疼痛的哼唧声让虞啸卿的嘴唇干裂得撕下了一层皮,他只醒了一会儿,问我们几点了,然后又昏睡了过去。

死啦死啦收起了沾满雾气的手帕,攥在手里拧出一个角,小心翼翼地湿润着虞啸卿的嘴唇。

虞啸卿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尖尖地往外戳,把嘴唇拉得薄薄的。唇峰和这山一样,笔直地挺起,高高地落下,有龙蟠凤翥之势,和他的为人一样。

算命书上讲,薄唇的男人能说会道口才很好,精于算计城府很深,这种面相的人往往都是硬心肠。

太理性的人,会变得没有人情味。

我头一次觉得玄学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死啦死啦推了我一把,指使我再去接点水。

等雾气凝结成水的过程很无聊,我坐在地上把腿伸到悬崖外面,脚掌虚踩着云雾假装神仙。

云深雾罩,虫鸣鸟啼,我在清晨尝到了失眠的滋味,白昼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被裹挟在空气里挣扎。屁股坐在地上,腿已经离开了身体,独自在空中漫步。

死啦死啦靠过来在我耳边低估了几句,我抖了两抖,腿一下子就归位了。

我转过头看死啦死啦,他挑着眉头,嘴巴跟抽筋一样朝下边努,这样的暗示让我觉得我的团长是在叫我去跳崖寻死。

我不为所动。死啦死啦又用手指戳戳我,再指指下面。

我有点恼火,不由得拉开嗓门:“你吃哑药了!”

死啦死啦一把捂住我的嘴,跟鬼子打架也就是这个力道了!后牙槽一阵酸爽,他手里的湿帕子捂在我口鼻上。得亏手还自由着。我死命扒拉着死啦死啦的背,他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

我被自己的口水噎到了,不停地咳了起来。死啦死啦居然还试图上前捂我,我拍开他手自己捂着。

简直开玩笑,咳嗽这种事怎么屏得住,死啦死啦用眼神威胁我,我只好把嘴捂得紧紧的,整个人弓成一只被抽了筋的虾米,抖成了筛子。

他叹了口气:“小声点,师座还睡着呢。”

你大爷的!

“有你这么做人的吗?他哪里是睡着,他那是昏迷!撞到了脑袋啦,半死不活,阎王还在翻生死簿,你他娘操他的心还不如操我的心!”我又忍不住小声咳了起来,那是被死啦死啦气的,“你刚说啥?让我爬下悬崖去找援兵?你王八他爹啊那么损,你好意思?”

我这火气快憋不住了,手指都戳到了死啦死啦的肚子上,他见我发怒就一脸扭捏的小媳妇样,我更生气了。

一个脑袋磕了昏迷着,一个活蹦乱跳就擦破点皮,全须全尾那个不去想办法,非得把一瘸子拉出来干活。

“让一瘸子爬悬崖,您觉得合适吗?”我快被气乐了。

“不合适,不合适。”死啦死啦笑得越发猥琐。

“我不去!”

“你得去。”

“你他妈怎么不去?”

“我得照顾师座啊。”死啦死啦涎着脸说。

这可真太不要脸了!我离气绝也就差了芝麻大点儿距离。

虞啸卿睡在角落里,贴着石壁,即使在梦里他也是挺得笔直,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我靠着洞口小眯了一会儿整晚没敢睡着,就怕一个翻身这辈子就断片了。

死啦死啦和狗肉真就是亲兄弟,他趴在虞啸卿脚边把自己蜷缩成团倒也打了半宿呼噜。

虞啸卿在痛楚中哼哼,模模糊糊说着些什么,我试探地踢了他几脚,没想做啥,就是心烦,死啦死啦头也没抬一把抓住了我的脚差点没把我掀翻。我俩互掐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死啦死啦递过来一根烟,我不要,他叼在嘴上咬。

我问他能不能醒醒好做个人自己去爬悬崖,死啦死啦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看看这人。”他指了指身后昏迷的那个,“说了一晚上胡话,得有多难受。”

都是被你逼的。这是他没说出来的话但就这么写在脸上。

守夜很无聊,起初我饶有兴趣趴边上听虞啸卿哼哼,试图从中寻找着点乐子。克虏伯说梦话满嘴都离不开吃食,不辣做梦老喊妈,有时候喊着喊着把自己叫醒了。迷龙最可怕,不说话哼小调,血腥暴力不足以形容他的龌龊,简直就是一淫虫。虞大铁血的胡话不知道有什么秘密,能够让小太爷留待日后取笑他。

我失望了。

支离破碎声音搅在嘴里,像一把钝刀在黑夜里拉锯,把好好的声带一点点撕开。一整个晚上,虞啸卿只是反复地说了两个字——回来。

其余的时间只有轻哼的动静,他在梦魇中难受得死去活来,却再不出声,嘴巴和鼻子把痛楚关闭了起来,最后那些熬不住的承载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浸湿了死啦死啦的衣服。

回来。

离弦之箭如何回得来?

我苦笑。

三天前的师部大堂,我的团长狠狠地给我了一巴掌,他的师座被我将得当场旧病复发轰然倒地。

两次去师部,议事堂都被我和死啦死啦搅得天翻地覆,虞啸卿的亲信看我们的眼神都充斥着警告,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不敢走慢,生怕他们忍不住转身给来我一枪。

出了师部大门死啦死啦拽着我一直走,我的瘸腿跟不上他的速度,几乎是被拖着。我让他松开手,他拽得更狠了,手臂上的青筋撑开了伤口一路淌血。

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他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宣告着他的愤怒。

“滚吧。”死啦死啦终于放开了手,他把我扔在巷子里。

“你带我来这干什么!”我认出来了,这是小醉的家。

“死都不怕,还怕见活人?”死啦死啦冲过来朝我屁股狠狠踢了一脚,“你这么能说,怎么不去跟小醉说,讲讲你的故事!”

“十七岁弃学从军,屁滚尿流的被鬼子追到二十四岁,二十五岁在南天门守了一个月零五天,歼敌无数功德圆满!”

“你现在是大英雄啦,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你有资格去过老百姓的生活啦!”

痛苦是每呼一口气吸进肺腹的毒药,牵扯着我的思绪,这些思绪互相仇恨,围攻我,让我不得动弹,在我胸口留下满地疮痍。

“儿孙满堂的时候千万不要提起你做逃兵的光荣事迹,尤其是第二回当逃兵,差点被枪毙了啊!绑在树上饿得连头都抬不起!”死啦死啦在笑,而我想哭。

“别跟我说你爹妈的事,谁都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前走三后走四,你知道自己逃了,成则共叙天伦,败则身首异处。可还是去了!你大言不惭地用亲情绑架了军法,回来了你又理直气壮做你的不孝子。”

“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你总觉得是虞啸卿的豪言壮语怂恿着你壮怀激烈,哄着你去赴国难,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没有杀身成仁的勇气,伺机而动的精明让你一路溃败到了今天!你还不如何书光,连他都知道,别人死了我们可以填上去,我们死了别人也可以填上来。”

“你在战争中论公平不如早点抹脖子,鬼子在禅达随便扔一颗炮弹都会死很多人,是死去的人不积德吗?还是活下来的人太缺德?”

死啦死啦的嘴巴张张合合,我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了。混沌中我一败涂地。

我揪着死啦死啦的袖子求他不要再说了。

“回家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所以我把你带回来了。军人之命与国同殇,带你回家是让你守住家,孟烦了,你的自作聪明害了你。”死啦死啦松开了手,他的眼神轻蔑而悲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的团长丢下了我。

上扣宀,下藏豕,是为家。那里有孩童,有花朵,有小犬,有歌声,撑起了我回忆里所有美好的臆想。

在北平,在禅达,也许还在小醉这里。

我的团长把我羞辱虞啸卿的话全都还给了我,让我看清自己是孤家寡人,那些美好的热闹都与我无关。

我从白天站到了黑夜,直到炊烟袅袅灯火阑珊。

禅达扛下了一天的炮火,横亘千年的山水包容了这样的痛苦,到了晚上镇上亮起了灯,巷子里照常飘着饭菜的味道。战争是部压榨机,把人榨成了渣子。可人们还是记得生存,那是一种本能。小孩长牙就会说话,人饿肚子就要吃饭,阖家就盼团圆。

我失魂落魄地摸着墙,一路走回了祭旗坡。

我看见虞啸卿的车停在树下,祭旗坡因着他的到来一夜无眠。

死啦死啦和虞啸卿在屋里嘀嘀咕咕了整晚。

先是锅碗瓢盆乒乒乓乓响个没完,一个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叫骂,一个期期艾艾唯唯诺诺扮怨妇。

后半夜倒是太平了一会儿,也就消停了一个钟头。祭旗坡的宁静终结在唱戏似的高调和闷声冷哼中,又是一阵乒乒乓乓,死啦死啦肯大概是挨了好几个五百。狗肉护主,叫得鬼哭狼嚎,死啦死啦只好把它关到了门外。

天微亮的时候,死啦死啦披着衣服出来拎了壶水又进去了。

师座需要发泄火气,我很理解。他只有对着死啦死啦的时候才会脱下伪装,变成一个普通人。只是他精神也太好了,白天被我气得差点中风,晚上便来报仇,闹得不可开交。

我下山回了趟家,家里只有雷宝儿在,他正蹲在院子里逗蚂蚁。雷宝儿说我爹抓药去了,家里跳蚤太多,屋里屋外都要驱虫。你妈呢,我问。他说跟着一起出去了。我妈呢,我又问。他说全出门了。

院子里多了几盆花草,收拾得很清幽。仍旧似从前那般,几株花上挂上了精巧的小对联。

只不再是“有情芍药含春泪”的雅致。对联上端端正正上书“海棠花开谢,春鸟报平安;归来今昔岁云徂,且共平安酒一壶;登楼谁更念我,雁飞秋影江寒”……我瞧了一会儿,伸手撕了一张塞进口袋里。

雷宝儿忽然“啊”了几声,站起来跑到了书房,稀里哗啦翻了一通又抱着一个木匣蹬蹬蹬跑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纱布、绷带、止血药,还有一瓶磺胺。

雷宝儿蹲在地上用树枝捉弄蚂蚁:“你爹说你要是回来就把这些给你。”

我有点发愣,雷宝儿指了指院子的角落:“坏了。”

“什么坏了?”

“龙爸爸做的水槽坏了。”

禅达雨水繁多,叶子混着泥土灰尘砌在水槽口,铁皮凹了一大块,水沿着豁口四处流淌。迷龙说得对,得把水引走,院子里已经开始生青苔。

我找了把锤子叮叮当当开始敲打,把铁皮砸平整了,又加厚了一圈。

“真难看。”雷宝儿撅着嘴抗议,“没有龙爸爸做得好。”

我摸摸他的头:“走了。”

“走了就别回来啦。”

我扯了个笑脸跨出了家门,瘸腿不听使唤地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个狗吃屎。雷宝儿在身后唤我,我头也不回,狼狈不堪地抱着匣子逃了出去,这熊孩子怎么那么烦人,我腿疼得厉害,酸楚顺着神经都钻到眼睛里了。

这讨厌的熊孩子!

回到祭旗坡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死啦死啦,也没看见虞啸卿。

狗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对我大叫。

我回屋拿了吃食给它,它不要,只是咬着我裤管。我被它拖出了门口,又被拖进了树林,再拖就要过江了。

狗肉不轻不重地咬了我一口,开始狂吠。

我的脑子一瞬间过了电似的抽搐起来。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死啦死啦摸出火柴,把咬得快断掉的烟点上了。

“我让你回去,你非得跟来,现在我们都被困在石洞里啦。”死啦死啦的口气真轻松,说得上南天门跟出来郊游一样。

我冷哼一声:“你多行啊,拐带师座偷摸着过江,我要是不跟来,你的师座早被你害死了!”

死啦死啦不置可否。

“不对啊,不是你逼师座上南天门来着吗。”死啦死啦划了半天火柴才点燃烟头,“烦啦,你的心愿了却啦。”

王八蛋。

“别激我,没用,我腿撞到了筋,比之前还要瘸,你让我怎么下去?是,下面的石壁上是有踩脚的地方,半个脚掌!四周还全是树杈,得一边砍树枝一边倒退着踩那么一小点儿石头向下爬才行,你觉得我是神仙?”

死啦死啦很诚恳:“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士兵。”

我也很诚恳:“你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

我们互相鄙夷了对方的无耻,安静了一会儿。死啦死啦有点泄气了,他把烟头滋灭了,然后学着我,把腿伸出悬崖晃荡。

“有些话说出来很好,人不发泄会被憋死。”死啦死啦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话说过一次,就别挂在嘴上了,那会显得你无能;还有些话留在心里只和自己说,不要轻易说出口,那是慈悲。”

“你在说我,说虞啸卿,还是在说你自己?”

“都一样。”死啦死啦收回了脚转身摸了摸我头。

“一会儿师座醒了帮他换下头上的药,给他喝点水。”

“一大早接了三壶水了,还能给他洗绷带呢。”

“刚醒来不要让他吃罐头,加点水捣碎了喂他吃。”

“他是残废吗,用得着我喂?”

“你被鬼子追着打枪的时候是他救了你,不然他脑袋也不会撞到石头。”

“传令兵、副官、翻译官,现在又加了个保姆。四角齐全真是太棒了,我上辈子一定是缺了大德,偷了他老婆又挖了你家祖坟吧?”

“孟烦了。”死啦死啦很正经地叫我的全名,“他多少救了你,你要记着他的好。”

死啦死啦的表情很无奈,他的嘴巴在笑,他的眼睛又有点难过。

他的手指伸进衣服里整理了下,然后把纽扣一直扣到了脖子。要是现在有一副镜子,他接下来大概就是要梳头了。

我对这不合时宜的举动嗤之以鼻,正想嘲讽几句,死啦死啦突然把身子转了半圈。他就这样双手撑在悬崖绝壁上,将整个身子都甩在半空中。

“你干什么!干什么!”我被惊得跳了起来。

我用最快的速度趴在地上,伸出双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回拉。

“你找死啊!”

“烦啦,照顾好师座。”

我的手抖得快抽筋了,死啦死啦的身子往下沉了沉,他的脚垫在了那块只能半个脚掌着力的凸石上。

恐惧骑在我的脖子上。

死啦死啦却把笑叼在嘴上,眼睛亮得阳光普照。

“再等等,再等等。云这么低肯定要下大雨,你会摔死的!”我不是吓唬他,“明天,明天我和你一起下去,你先上来!”我的心快呕出血来了。

死啦死啦摇摇头:“我的师座等不了啦。”

他抬头看了一眼被云挡住的太阳,喃喃地说:“烦啦,对他好点。”

我的手忽一下子泄了力。

他跳了下去。


荒延想挨师座的五百

龙虞 月亮奔你而来(五)

part 5     坠地

    这腾冲来的警察是妖怪吗?精力怎么能旺盛到这个地步?!

    凌晨四点,看着龙文章还在小白板前手舞足蹈地画关系图的康火镰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秒这么想。然而他只和周公约会了一分钟,就被龙文章拍南瓜一样拍醒。

    其他和康丫一样被拍醒的困顿刑警们也迷迷瞪瞪地看着龙文章,克虏伯醒的时候还大喊了一声“我饿!!”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真怪...

part 5     坠地

    这腾冲来的警察是妖怪吗?精力怎么能旺盛到这个地步?!

    凌晨四点,看着龙文章还在小白板前手舞足蹈地画关系图的康火镰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秒这么想。然而他只和周公约会了一分钟,就被龙文章拍南瓜一样拍醒。

    其他和康丫一样被拍醒的困顿刑警们也迷迷瞪瞪地看着龙文章,克虏伯醒的时候还大喊了一声“我饿!!”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真怪不得这帮市局警察们累成这样,大家白天都是卯足了劲工作和出警,谁能想到市局突然被舆论推上了风口浪尖,于是白天出警的、值晚班的、好几天没轮班的,都被攒过来开会了。

   7月22日(就是昨天)早晨,一条标题为“北京惠普幼儿园老师强女干幼童被撤案的”的微博炸上了热搜榜第一,点开是惠普幼儿园老师李奇雄三千字的小作文,控诉其幼儿园同事朱连山强奸了他们班四个孩子,5月4日李奇雄带着三个孩子第一次去市局报案,市局立案调查后没了音讯,6月底撤案。李奇雄写道,因为对警察的信任,他真以为是自己冤枉了朱老师,没想到7月22号早晨,又一个孩子小花对他说朱老师昨天晚上去她家家访,对她做了奇怪的事。李奇雄勃然大怒,写下这篇微博,一控诉朱连山表里不一衣冠禽兽,不但应被法律制裁,更应该社死,二控诉市局草芥人命,第一次如果不草率撤案,而是好好彻查,第四个孩子小花不会遭受毒手。正义的网友们一下子都炸了,没几个小时就成了铺天盖地的全网通缉。局长一大清早就被市长一通电话骂得狗血淋头,他又给刑警队骂得狗血淋头。刑警队长连忙成立了专案组,可是日常工作警察们都一个当两个用,只能把来“学习”的龙文章算作外地借调人员加到专案组里,然后龙文章又把探亲假期间的孟烦了拉过来当苦力,孟烦了对此只能说日了死啦死啦的八辈祖宗。

    组长偷偷嘀咕:“这腾冲来的...不是刑警...他行吗?”

    队长甩给他一本资料:“当年腾冲贪腐案一开始就是他办的,而且后来好几位德高望重的法官都举荐他,要不是外调手笔太大,人家说不定早调到一线了。别看不起民警!家长里短处理起来也一点儿不简单!”


     孟烦了赶到沙县小吃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龙文章正摊在座位儿上奉旨刷微博,看见孟烦了进来,他摆出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赖样:“你适合去当小作文代笔啊,证据一句不放,屁话一放一堆,然后老百姓都跟着你群情激奋了。”

     孟烦了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蛊惑人心,那不是您的本事吗,可别拿来作践小太爷。”

     龙文章笑得得意,但孟烦了清楚,这妖孽越是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越在意。龙文章拉着窦娥冤的调门:“幼儿园老师,四个不通人事的可怜孩子,作证强女干,还给撤了案。别说老百姓了,谁看到这些话不火冒三丈啊,要我我也急眼,不在网上喷得这帮操蛋警察狗血淋头,就对不起我还会打几个中国字。”

     “好家伙,真是大公无私。说的好像您不是内市局的操蛋警察里的一份儿似的。”

     龙文章嘿嘿笑了:“局里现在可重视这个案子了,上头钦点我进专案组。”

     孟烦了对他小人得志的上司翻了个十足的白眼儿,问旁边埋头扒饭的康火镰:“请问这位市局的操蛋警察,那第一次到底为啥撤案了啊?”

     康火镰刚出完警,饿得没精力和烦啦呛嘴:“我们一开始也很重视这案子,但查了一个月,证据不足啊。只有三个娃娃做人证,前后叙述还颠三倒四的,其他证据一点儿没有,就撤了。”

     “那这回…”

     “李奇雄小作文里都说了,这次他提供了一个孩子私处撕裂伤的鉴定报告,和粘有米青斑的内裤。三个孩子的证述,间接证据加人证,所以又立案重查了。”

     孟烦了长叹一口气,“那明明一点儿违规操作都没有啊…让李奇雄避重就轻的说成那样。”他把手上的文件往桌上一丢:“你们有的忙了,DNA鉴定结果出来了,精斑是朱连山的。”

     龙文章猛地精神过来,扑上来看文件。孟烦了看他那个狗性子,在一旁解释道:“上面直接下了逮捕令,朱连山现在已经在局子里蹲着了,刑事拘留。”

    龙文章像听见了像没听见,摆弄着文件里的一张照片,“这个精斑的形状,很奇怪啊…你们见过哪儿的强奸案,精斑这个样儿?和抹上去的似的。”

    孟烦了在他后面晃悠:“现在直接证据也有了。我看上头都准备提起公诉,赶快把这破案子了了。”

    康火镰扒完最后一口面条:“嚯,那这个变态跑不了了,他现在臭的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怕是连个正经律师都找不到。”

    龙文章还在摆弄那张照片,突然孟烦了见了鬼一样猛拍他:“卧槽!头儿!快看热搜!!”他把手机硬塞到龙文章面前,然后龙文章也傻了。

    热搜第一条“幼儿园恶魔”底下,第二条紧跟的是“人大  虞啸卿”。

    龙文章一下就傻了,点进去看,第一条是个营销号港台腔的视频:“近期北京惠普幼儿园老师强女干幼女案引发社会各界的关注,正义不会迟到,朱连山现在已被刑事拘留,但这恶魔竟还心存侥幸,犯下弥天大错还为自己请了代理律师。而这位律师来头不小,正是人大法学院在职副教授虞啸卿…”后面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虞啸卿的光辉事迹,可惜最后落点在了“请大牛律师为自己开脱,民众单薄的正义会否被持枪的邪恶挟持?”

    “好嘛,我们说虞大铁血是杆枪,是说人宁折不弯的,到她嘴里倒成被告手里的枪啦。”孟烦了打趣,被龙文章狠狠剜了一眼。

    底下的评论更是不堪入目:

    律师就是当事人的一条狗,叫怎么说话怎么说话。这么想要钱不如去卖屁股!

    看着相貌堂堂的知识分子,实则也是个衣冠禽兽。太虚伪了看着就恶心

    给被告作辩护的律师是不是没妈啊?祝你全家女性也被恶心老师侮辱。

    就这还做过检察官呢?公检法真是烂透了!

    人大怎么会有这样的老师啊!真给人大丢脸!

    这位虞老师办公室在人大xx楼5xx,欢迎大家去执行正义。

    ……

    孟烦了从没见过龙文章神色这么严峻过,他看到龙文章手里那柄勺子肉眼可见的弯了。


    另一边,处在漩涡中心的虞啸卿还在办公室应付家里来的电话。朱连山的姐姐朱荷在旁边坐立不安。

    朱荷是虞啸卿带的硕士,今儿一大早就闯进虞啸卿的办公室,求虞老师救救她弟弟朱连山。其实他的研究生们都知道,虞老师虽然早考完了律师资格证,但几乎不接官司。朱荷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

    虞啸卿本想直接拒绝,听完朱荷的叙述,看着李奇雄的小作文陷入沉思。

    “真的一个律师都请不到了吗。”

    朱荷泣不成声:“我问了院里所有老师,认识的事务所里的律师,大家听到是惠普幼儿园的案子,都是绝对不接....花多少钱也没用......”

     “这也怪不得大家。这种案子,哪个律师沾了都臭一辈子。”

    虞老师两条秀气的眉促在一起,朱荷捂着脸哭得更断续了,她明白一点希望都没了。然后她万分意外地听到虞啸卿说:“那我接了。”

     她震惊地从手掌中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背光而立的虞啸卿。

     法学院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八卦时,常羡慕虞老师有一双清晰漂亮的蝴蝶骨,这一刻晨光打在这双平而广的臂膀上,好似欲收翅驻留人间的天使。

    “这可能是桩冤案,这也不必和我有关。但它会是一桩没有被告律师的冤案,这就与我有关。”虞啸卿蹙紧了眉头,“不管是不是冤案,一个被告都不该没有辩护律师,这是他的权利。”


     这案子正承载着巨大的公众注意力,人血馒头一贯是各大媒体眼里的流量肥肉,于是被告申请律师这种有巨大争议的话题立刻被各方推上热搜,“人大   虞啸卿”迅速成为热门话题。朱荷悲愤又不安地看着底下铺天盖地的谩骂,生怕虞老师后悔。

    但当事人显然比她淡定许多,先是不停地复印文件和盖章,后来就是不停地接电话——那显然是虞老师家里长辈们的来电,无一不把他骂的狗血淋头且勒令他快和这案子撇清关系,不要多管闲事,而虞老师只是敷衍地“嗯、嗯、嗯”。

    朱荷在他挂电话的间隙插嘴道:“我一直以为虞老师是个对谁都很认真的人,会和每个人解释您这么做的前因后果,没想到您也会应付别人。”

    虞啸卿想了想,道:“放几年前,我或许会这样。不过后来我在腾冲碰到一个人,就不自觉沾染上他身上一些待人接物的门道。你别和我学…”然后又被一通电话打断了。他接起来,听筒里一声巨大的“虞侄”震得他迅速把手机移开几公分。

     虞啸卿又想靠“嗯嗯嗯”糊弄过去,但显然这位老爷不是能随便糊弄过去的主儿。虞老师只能认真解释:“是,他是十恶不赦的人,但他首先是一个人,也有基本人权。家里想让个人进司法机关才安排的我学法,可于我自己,是想明白了一个问题,才学的法律:律师为什么要为坏人做辩护。绝不是为了挣钱,律师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而不是唯当事人的意志马首是瞻。”

    他被电话那头打断了,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道:“那既然有犯罪事实的被告不必请律师,何不在逮捕罪犯的时候一人一刀捅死算了?”

    电话那端好像被噎住了,虞啸卿继续道:“您知道我从小就敬岳飞,可这位英雄在当时不就是一位不被辩护的罪犯?我小时候,您给我讲先辈抗日的事迹,远东国际法庭上,每个战犯都罪无可赦,但盟军还是为他们请了辩护律师,正因为这份对程序正义的尊重,远东国际法庭的审判才不容质疑。几百几千年后,人们都能确凿的指着这帮屠夫的脊梁,合情合法合理的辱骂他们的战犯身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为了这些虚无的东西…啸卿,你傻,你太傻呀——”

     “唐叔,有退路的,我不走。”虞啸卿正色,“为了公平正义,哪怕天诛地灭。”

    这句话听着耳熟,啊,想起来了,是老师在校刊上的那个采访,朱荷还记得原话是“为了公平正义,哪怕天崩地裂”——老师也有这样热血的时候啊,或许这才是老师真正的样子?朱荷想。他老提腾冲、腾冲,真正的虞啸卿,是不是其实被虞老师埋在了腾冲呢?

     若是再见那位老师常提起的故人,那位年轻的、骄傲的、锋芒毕露的虞老师是否会重现天日?

    可是老师,现在你维护和保护的群众们,是真的要天诛地灭你呀。


    于是时间点再快进到开头龙文章逼着熬了一大晚上的同事们理关系链的原点:“嘿嘿~爷爷们奶奶们,我是你们的乖孙子龟儿子,大家再坚持一小会儿,这,马上就理明白啦~咱再顺一遍,就下班!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于是这帮网友嘴里“操蛋的市局警察们”又打起精神来,看着龙妖在白板前手舞足蹈。

    “所以根据朱连山和李奇雄的口供,整个经过大概是这样的:

     李奇雄朱连山都是惠普幼儿园的老师,二人既是同事也是好友,曾一同租住过同一间房,可以说曾经关系非常不错。

    5月4日,李奇雄第一次报案,人证是三个孩子的口供,孩子们情绪稳定但叙述颠三倒四,和李奇雄的叙述吻合度不高,人证效力很弱。后经调查,幼儿园走廊监控显示朱连山确实和孩子们分别共处一室过,但缺乏室内监控,不能证明确实如李奇雄所说,是在室内实施了性侵。后续没有其他证据,于是撤案。

    7月21日晚七点,朱连山前往李奇雄家中,李奇雄家门口的监控可以证实。但二者叙述不一,李奇雄说朱连山是去找他算账,朱连山说是李奇雄让他去的,但是理由没说。后八点半朱连山离开李奇雄家,九点到达小花家进行‘家访‘,对此李奇雄家门口监控可证实。但朱连山咬死说自己在李奇雄家玩手机和听歌,根本没有出过门。”龙文章突然打哈哈,“所以他可能是梦游实施的犯罪哈。”换来大伙儿一阵冷笑。

    “后续受害孩子小花也证实,朱老师对她做了‘奇怪的事',孩子的私处确有撕裂伤,内裤上的精斑DNA也和朱连山吻合。所以目前板上钉钉的直接证据,就是李奇雄家门口朱连山出门的监控,和小花家小区的监控,还有孩子的伤和精斑。”

    “所以没啥好查的了嘛,很快就公诉了反正,”孟烦了打了个哈切,被旁边一女警察狠狠剜了一眼,孟烦了只能讪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损嘴瘸子日常心口不一。

    “也不尽然。”龙文章摸着下巴思考,“两处疑点,一处,精斑形状不对,另一处,”他敲敲白板,“李雄楠家门口和小花小区监控里的朱连山,都没有漏过正脸。”

    “各位,我说,咱从业时间也不短,乱七八糟的案子都没少见过。咱都知道,人要是蔫儿坏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龙文章双手趴桌俯下身子,像只狩猎的狼一样盯着大家的眼睛:“所以这一切凑起来,我们抛弃主观先入的暗示,能拼凑出另一种可能——在所谓朱连山出门实施犯罪的时间段,亦没有办法证明,从李奇雄家门口出来的,真是所谓的’朱连山‘本人。”


    虽然大家觉得龙文章的猜测亦有合理性,但这种猜测疑点亦不少。比如朱连山的精液从哪来的?总不能是李奇雄逼朱连山打飞机打出来的。又比如说怎么证明这一切是李奇雄穿着朱连山的衣服干的?一种是正常逻辑下不够完美的事实,一种是臆想般漏洞百出的猜测,两者相较,按哪一种先报上去显而易见。

    事情敲定了,大家陆陆续续撤退,龙文章还留在会议室。孟烦了也准备打车回家了,临走问用不用把龙文章顺路捎回去,龙文章摆摆手笑嘻嘻:“蹭蹭局里wifi,省点流量钱。”

    孟烦了属实无语:“您呐,就是贱,贝字旁儿的。”说罢一脸鄙夷拎着外套走了。

    龙文章敛了笑意,再度打开微博,点进虞啸卿还挂在热搜上的那个话题。

    网暴愈演愈烈,已经有人人肉到虞啸卿的家人,添油加醋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百度词条][百度词条]虞啸卿家里是军官世家啊,他弟弟就是之前参与授衔的虞慎卿,他爹更是不得了…一大家子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楼上这话说早了,说不定人家一家子都贪污呢,说不定都玩的很开。

    内个朱连山的姐姐就是虞啸卿的学生,两人之间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保不齐是对儿奸夫淫妇。

    [图片][图片]我给这该死的律师p了遗照,大家自取!

    ……

    剩下的全是无差别的、低俗的人身攻击,更让龙文章气的发抖。

    恶语像带毒针的藤蔓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人们带着主观意愿虚构了一个符合所有表象的恶人,然后忙不迭地把这些罪名泼到虞啸卿身上。他们恨不得这是呕吐物、是王水、是泼上就腐蚀进肉的硫酸,让这位骄傲的虞大少堕入泥潭就再也爬不起来。虞老师先前所有的功绩全称为用来形成强烈对比的工具——坠落、坠落、坠落,他们用高傲的姿态对那位神祈求。

    龙文章深呼吸一口气,熄了手机,点上一支烟醒神,又开始对着小白板推敲。

    你们都不理解那轮明月。但没关系,我亲手向你们证明,他不会坠落。


    第二天中午,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龙文章悠悠转醒——准确的说是被吵醒,他还以为自己进了菜市场,嘈杂的人声涌进会议室。可能是怕吵醒他,会议室的门不知被谁贴心的关上了,但声音分贝还是那么大,足以见得外面拢了多少人。孟烦了逃难一样从门缝里挤进来又赶紧关上门:“天娘诶,爷您可算醒了!”

    龙文章看着烦啦的狼狈样,笑得要撅过去:“咋啦,丧尸围城啦?”

    “你还笑得出来——您家那位虞大少!今天!来局里面见被告!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他还没走呢门口就围满了媒体和群众,看起来内架势恨不得把他当场分尸啦!”

    龙文章顿时止了笑声,一溜小跑到门口,正看见一身黑色西装的虞啸卿被几个警察护送着往外走。

    围观群众层层叠叠的挤在他们身边,举着牌子的有之,拉着讨伐的横幅的有之,无一例外口中都吐着最剜心掏肺的恶语,每个人各有一套杀人诛心的谩骂,大分贝的混在一块儿,仿佛真成了有形的刺刀,狠狠扎向人群中央那个身量单薄的年轻人。

    龙文章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被辱骂的虞啸卿脊背一寸不弯,好像聋了一样艰难地在人群里缓慢前行,龙文章却心碎得快要倒下去。

    被仰望都是玷污的神堕入凡尘,最纯洁神圣的圣女被当众轮女干。烧死哥伦布的火把举起来了,你要保护的人们都不自知的恩将仇报。

    而你只是背负着一切误解和怨恨,缓缓地走向断头台。

    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一意孤行,碎了颅骨也要撞塌了南墙,心中所向的粉身碎骨也要做,虞啸卿啊虞啸卿,你当真本就姓虞。


    人群潮水一样向他涌上前,几个警察将虞啸卿围起来,狭小的保护圈缓慢向外移动。突然,人群里冲出一个端着水桶的大爷,在大家都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桶里的液体朝虞啸卿泼去——

    一瞬间,谩骂声,相机快门声,甚至呼吸声都停滞,于是液体泼洒在人身上、地上的声音更加清晰。

     你甚至想不出从哪儿能沤出这样脏、这样臭的污水,现在它们几乎没怎么浪费的挂在虞啸卿半边身上、脸上。

    虞啸卿或许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人,他终于流露出了情绪。他扭过头来看着罪魁祸首,那双微微下垂的晶亮眼睛泛红,里面是震惊,是气愤,是悲伤,是心痛。

    那位大爷很快被旁边反应过来的警察控制住了,但他还在喊,“为什么要为强奸犯辩护啊!你还是人吗?他强奸了四个孩子!四个五岁的孩子!她们还那么小!你还要不要脸?人渣!!”

    是啊,为什么呢。虞啸卿那一瞬间有些神游。贴在他皮肤上的污物散发的臭气好像也被隔离在神游之外了。

    我和你一样呀,你在维护你的正义,我也在维护我的。如果有一天你也成为了没人辩护的被告,我也会为你辩护。我为世上任何不被尊重的权利、不被重视的不公、不被维护的人权请命。

     人们在震惊中缓过来了,更像是被第一位“英雄”的壮举唤醒了。谩骂声更加刺耳的涌来,各种虞啸卿这辈子都没涉猎过的脏话蜂拥着钻进他的耳朵。横幅、纸板、人们手里能摸到的一切东西朝他砸来,俨然是动真格儿的要他的命。

     虞啸卿被狼狈的塞进车里,他在幻觉中听见一年前那个接受采访的自己说的那句话——为了公平正义,哪怕天崩地裂。

     还好,他竟在想。天还没崩地还没裂,只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好还好。

     

    

TBC


本篇有很多细节都与现实情况不符哈…比如精斑dna鉴定实际上没那么快出结果,比如没人辩护的被告会被允许法律援助(给你安排一个律师),比如从立案到公诉需要很长时间,大家看个乐子就好哈,本人纯纯理科生,法律流程只有百度层面呜呜呜呜呜




仙人承露

我团版《错位时空》,用了一点其他素材。之前在b站发过一次,因为版权被下架了,希望大家喜欢

我团版《错位时空》,用了一点其他素材。之前在b站发过一次,因为版权被下架了,希望大家喜欢

风痕629

下雪了,幸运弹也到了

下雪了,幸运弹也到了

顾忆舟

魂兮归来

南天门上,龙文章用最后的力气也没按动扳机。身体已经没什么知觉了,眼睛却一直睁着。


三十八天。


虞啸卿说的是,四个小时。


他曾经很想要一个交代。但现在什么都不用交代了。


有小兵告诉他虞师在怒河上重修了一座桥,希望走回来的第一个人能是他——龙文章。


他什么话都没说,借助旁边人的搀扶走出树堡。他没喝多少水,没吃多少饼干,但现在他要过桥。虞师亲自修的桥呢。他已经可以想到虞啸卿那张脸了,那张永远自傲,永远严肃,永远想抽人的脸。


孟烦了,蛇屁股,迷龙等人也起了身。那是他们的团长,他们要永远追随的团长...

南天门上,龙文章用最后的力气也没按动扳机。身体已经没什么知觉了,眼睛却一直睁着。

 

三十八天。

 

虞啸卿说的是,四个小时。

 

他曾经很想要一个交代。但现在什么都不用交代了。

 

有小兵告诉他虞师在怒河上重修了一座桥,希望走回来的第一个人能是他——龙文章。

 

他什么话都没说,借助旁边人的搀扶走出树堡。他没喝多少水,没吃多少饼干,但现在他要过桥。虞师亲自修的桥呢。他已经可以想到虞啸卿那张脸了,那张永远自傲,永远严肃,永远想抽人的脸。

 

孟烦了,蛇屁股,迷龙等人也起了身。那是他们的团长,他们要永远追随的团长。

 

他们穿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有看不清是不是人的模糊的肉。

 

一步两步三步很多步,浸满了血液的泥土散发出腐臭的味道,可是没有人会闻到这个味道了。他们的身体已经与尸臭味融为了一体。

 

看见桥了。一座崭新的桥。一座迎接胜利者的桥。只是,他们不是胜利者。他们只不过是火力侦察的一员。胜利者在对岸迎接他们。

 

孟烦了用着瘸腿被人架着走在龙文章身后,他看着自己的团长和他一样也是一瘸一拐的走过去。他觉得自己应该笑的,顺便说一句:“嘿,死啦死啦,你现在是瘸了瘸了。小太爷这次回去肯定再也不跟你干了。”可是他说不出话,他从没见过自己的团长像这次一样安静,安静到毫无生气。他应该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他应该带着他该死的鬼主意和勇气去崩了虞啸卿的脑袋。可他只是在桥上走着,像一只死了的猫一样被人拖着。

 

龙文章突然大笑起来,仿佛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他的笑声像是在问:“你们见过在南天门死过两次的人吗?你们见过让自己的士兵去死的团长吗?对,就是我——一千一百多条命债的川军团团长龙文章。”

 

川军团,本就不存在了不是吗?真正的川军团早已经被收编了。被虞师收编了!他们师出无名,从来只是炮灰团。

 

他突然唱起奇怪的调子。他像个傀儡一样被人架着,只有嘴动换,他唱:“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团长要带你们回家了。”

 

再没有人露出胜利者的微笑,除了唐基。

 

虞啸卿看着那个满身焦黑的人慢慢朝他过来,他很想说什么,但又发现什么也说不了。他违背了诺言。他不是个好师长。他痛恨自己越来越像唐基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枪,一把已经上好子弹的枪,他把它放在龙文章能够拿到的最佳位置,他想那个男人能扑过来给他个结束,结束自己愚蠢且无所作为的一生。他绝不反抗。

 

还有几步,那张脸就会到他面前一米的地方。那张脸,真让人讨厌,总是一副猥琐的样子,却总能作出英雄的事情。他曾经无比痛恨这张脸,这张脸总会让他觉得自己很无能。他现在又无比害怕这张脸,他怕的是那双眼中倒映的他的脸。

 

终于,那个焦黑的身体停在他面前,他等待着嘶吼怒骂,等待着他的枪子,等待着一百孤魂朝他索命。

 

可是没有,他停在那里看他,然后笑了。他笑了,那是一种本不该出现在这样一张丑脸上的微笑。他盯着他好久,久到虞啸卿觉得自己像是一棵生了蛆虫的老树。

 

他终于要说话了,他让旁边的人架着他朝虞啸身边贴近,他朝着虞啸卿的耳旁,轻轻说出四个字,像是摇篮曲,像是催命符:“魂兮归来”。


荒延想挨师座的五百

龙虞 月亮奔你而来(四)

Part 4 神爱世人


    龙文章丢魂儿了,孟烦了笃定。

    龙文章魂儿丢虞啸卿身上了,所以他天天跟着虞啸卿,追魂儿一样。

     真是老天爷都帮衬妖孽,龙文章一下班就痴汉似的跟踪虞啸卿,去食堂、去办公室、去上晚课、回家,半个月都没让人发现。不过这大部分功劳归咎于龙文章的真本事,用孟烦了的话来说,他当警察那点看家本领,全献宝似的用在虞啸卿身上了,就差捆绑和囚禁。

    但这半个月真没...

Part 4 神爱世人


    龙文章丢魂儿了,孟烦了笃定。

    龙文章魂儿丢虞啸卿身上了,所以他天天跟着虞啸卿,追魂儿一样。

     真是老天爷都帮衬妖孽,龙文章一下班就痴汉似的跟踪虞啸卿,去食堂、去办公室、去上晚课、回家,半个月都没让人发现。不过这大部分功劳归咎于龙文章的真本事,用孟烦了的话来说,他当警察那点看家本领,全献宝似的用在虞啸卿身上了,就差捆绑和囚禁。

    但这半个月真没白跟,龙文章发现那个把虞啸卿当神一样供着的研究生张立宪,现在正一门心思追求一个女孩儿,而好巧不巧,那人他们都认识—北师范的陈小醉。

    龙文章刚发微信告诉孟烦了这个消息后,孟烦了失联了几个小时,吓得龙文章赶快给迷龙和不辣夺命连环call,他俩才问到孟烦了当时就申请了回京探亲假,等第二天凌晨,龙文章已经在首都机场接到他了。

     龙文章揽着他的肩,兴奋得像是他自己要去追姑娘:“原来你小子吃这套啊~早知道的话在腾冲我就该逼你一把!可算把那个爷们儿烦啦给召唤出来啦!”

    孟烦了一声不吭,他低头给小醉发微信:“你在学校吗?你出来我们见一面吧,我现在就在你学校门口。”

    然后龙文章就看着孟烦了以一个瘸子最快的速度,一气呵成地打车直奔北师范,一气呵成地下车拽着他就跑(甚至忘了付钱),一气呵成地被师傅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一气呵成地对着在门口站了等了一个小时还满怀期待和欣喜的小醉说:“分手吧!”

     小醉傻了,龙文章也傻了。龙文章那时候竟还在腹诽:你不当你给过承诺,可人姑娘早把自己当你对象了,原来孟烦了你个鸵鸟你个缩头乌龟你知道啊你门儿清。

    小醉人都傻了,问他什么意思。

    孟烦了的嘴像是天生说不出好话来,这时候还在刻薄:“我配不上你,真的。现在不是有个挺帅的人大的男的追你吗,听说他挺好的,我觉得他更适合你,真的。”

    小醉揪着他的衣襟:“你在说啥子哦?你是不是吃醋了?我和那个姓张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他追我,我没同意,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孟烦了甩开她的手,打断她:“没有!现在没有了!”

    小醉泣不成声,龙文章真不知道孟烦了这是又闹什么幺蛾子,只得安慰两边:“冷静冷静,都冷静冷静...冲动是魔鬼。”

    孟烦了执拗地埋着头不看任何人,小醉咬着嘴唇,“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但是你总不能总是把气都撒我身上!”

     孟烦了嘟囔:“不是...”

    小醉给了他一个巴掌,哭着跑回去了。

    龙文章一整个目瞪狗呆,但也没太吃惊。这妖孽太懂孟烦了肚子里那点小九九了,烦啦这一通癫痫在他眼里是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他只是拍了拍孟烦了耷拉着的脑袋:“行啦,人家早让你气跑啦,你个二百五。”


    是夜,孟烦了在龙文章的狗窝里喝的烂醉,一边喝一边吐,“你老早之前和我说过一话,我一直记得,您猜是哪句。”

    “带你去见穿丝袜的战防炮?”

    “放你娘的狗屁!不是这句,是…是…”孟烦了打了个巨长无比的酒嗝,引起死啦死啦呲牙咧嘴的一阵嫌弃,“是…你说人,命都不要,就要安逸,真是。陈小醉对我笑笑,我就想和她谈恋爱了。真谈起来了,我又想说各种各样她想听的,让她开心。可是一张嘴,我就哑火了呀…我能说啥?说我一定娶你当媳妇?然后她真信,她就成了死瘸子的老婆…她是,她特别好,她可怜我,愿意喜欢我这个死瘸子。可是喜欢不能当饭吃啊…流言蜚语才是真的,我啥活计也做不来,都没法撑起一个小家才是真的…她年轻漂亮,温柔贤惠,她那么好…能找个比我好几千几万倍的,只要我断了她的念想!”

    烦啦又嚎啕大哭起来,死啦拍着烦啦的背帮他顺气,以防他被自己突然涌上来的呕吐物呛死。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知道孟烦了想的实际,一个小姑娘一厢情愿的爱,在现实的流言蜚语和苦难前面,实在像个美好纯洁的肥皂泡泡一样不堪一击。 

    “咱哥俩,一个是残疾人找老婆,一个是兔爷儿追大少爷,真是俩癞蛤蟆凑了对儿,一起想屁吃呢。”

     龙文章吧孟烦了从呕吐物里扒拉出来,“烦啦,明天去和姑娘道个歉,你这张破嘴那么能说,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了,好聚好散?人姑娘看上你已经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别让人再觉得自己有问题,连个瘸子都讨厌她。”

    孟烦了摇摇头,“我不去,我没脸见她了已经。”

     龙文把他扒拉到一片干净的地儿,揽着他说,他自己好像也有点上头了:“烦啦,我这些天也想明白一事儿。我想老天爷多眷顾你呀,世界上这么多人,能碰到自己真心喜欢的那个真不容易,他还碰巧喜欢你,那更不容易。然后你们在一起了,又有旁人和你作对,他再怎么个不介意法儿,你看着流言蜚语污浊了他,你更难受。于是我也想开了,与其成为他最大的污点,不如我埋了我低俗的欲望。”

    孟烦了抬起头来:“你真这么想的?”

    龙文章点头,“还好他啥也不知道,我只用断了我自己的念想。”

    月亮就应该在天上,月亮的作用就是在天上。月亮的清明,是我心里难得的亮堂。

    我心里有轮月亮,他不必奔向我,那份澄澈明净,就已是宇宙里最皎洁的温柔。

    他向我洒下一点月光,于我而言,那是整个宇宙的拥吻。我知足了。


    孟烦了在龙文章的狗窝里住了两天就回家了。这个决定必然带有一丝自虐的想法,类似于他自己让小醉伤了心,于是惩罚自己面对要命的老爹,用他爹使悲伤的儿子更加的悲伤。

    龙文章想开了,小兔子好像也明白了,也不再看到那个枪似的身影就出来乱跳了。龙文章不再全天候地跟踪他,可行为受理性控制,爱意却不会因为理智的压迫而消解,只会因此更甚。他还是常去人大里面转悠。

    某天傍晚,他路过操场,恍然看见球场上有个熟悉身影,定睛一看,才看出虞老师在和他的研究生们打篮球。那个抱着他腰的龙文章认得,是总是跟在虞啸卿屁股后面有样学样的张立宪。老鹰抓小鸡架势的眼镜仔是何书光,龙文章记得他总是和张立宪争好学生的存在感。还有几个平时在虞啸卿面前规规矩矩,现在也是你争我抢的不亦乐乎,任谁也看不出这里面竟有个副教授。

     龙文章在场边远远地看着,他很羡慕。

    日常相处的距离感没有实感。但以第三者视角看距离的时候,才真切的感受到:啊....原来我和你,没有我们啊....

    离你近一寸,原来比我想象的还要难那么多啊。

    我明白我从不奢求触碰,但你我之间隔着千万光年这件事实,还是让我好难过。


    远远的,他看见虞啸卿突然站定了,往他这边看。龙文章赶快一拉帽子,低着头拔腿就走。

    人一旦有了贪恋,就注定要失去,他想。而你属于山川,属于河流,属于广袤的宇宙,属于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东西,百般的温柔,不必垂怜于卑微而渺小的我。

    你会一直美好而自由。

    而我会一直爱你,你不必知晓。

   


TBC

这篇比较短,先虐龙缓缓,下篇开虐卿卿宝贝了!卿卿妈妈们请躺好等刀哈哈哈哈哈哈哈(无耻地大笑)


小剧场:

张立宪:虞老师?怎么不打了?

虞啸卿(看着球场外):看到一个人...很像一熟人。

张立宪:啊?谁啊?我们帮您找找?

虞啸卿:不必,肯定不是他。只是那人长一张狗脸...

何书光(震惊脸):老师您骂人

虞啸卿:不是,我在腾冲的时候喂过一只流浪狗,内人真跟它一摸一样,一样的腻乎谄媚劲儿(想起来有点儿气气)

李冰(和何书光咬耳朵):这么讨厌的人,老师提起他怎么表情这么温柔啊...

何书光(不解风情的震惊脸):你疯了?老师那明显是生气吧?


别把我窗帘儿拉开了
您可真欠那! (2022才入坑...

您可真欠那!


(2022才入坑是不是太晚了....有没有人带我磕磕.......(原作衍生都可以!我接受度高很能口hi很能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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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很穷的抢票机器
@以诗会友bot 今日主题:山...

@以诗会友bot 

今日主题:山


锈锈同款松山,致敬远征军

是出不来坑的兵团人😢


“我们走过中国人的尸体,中国人的尸体像箭头,一律是直指山顶的。”

“桓桓将士,不顾艰危,十荡十决,甘死如饴。”


@以诗会友bot 

今日主题:山


锈锈同款松山,致敬远征军

是出不来坑的兵团人😢


“我们走过中国人的尸体,中国人的尸体像箭头,一律是直指山顶的。”

“桓桓将士,不顾艰危,十荡十决,甘死如饴。”


濯锈ゝRi.h
小重山·松山 b...

小重山·松山

by濯锈

四起边烽若夏云。对遥岑暗堡,各嶙峋。

十荡十决死生分。天门险,犹敢探天门。

不见旧征人。逝川终日去,了无痕。

数峰隐隐向黄昏。青枫落,谁是未招魂。


 @以诗会友bot 

本期主题:山


松山战役是《团长》故事的原型,松山即南天门。

“那家伙却在越飞越近的子弹中向远处的南天门下跪。最近的一发子弹就打在他身前的石头上,但那家伙恍若未觉地在那个弹痕上叩下一个长头。他嘴唇在动,喃喃地在念叨什么,我们呆呆地看着他。

他跪了很久,奇迹般地没被打中,也许是久到让日军也想了起来——他们似乎也是尊重死者的,久到让我们也呆呆仰望着...

小重山·松山

by濯锈

四起边烽若夏云。对遥岑暗堡,各嶙峋。

十荡十决死生分。天门险,犹敢探天门。

不见旧征人。逝川终日去,了无痕。

数峰隐隐向黄昏。青枫落,谁是未招魂。


 @以诗会友bot 

本期主题:山


松山战役是《团长》故事的原型,松山即南天门。

“那家伙却在越飞越近的子弹中向远处的南天门下跪。最近的一发子弹就打在他身前的石头上,但那家伙恍若未觉地在那个弹痕上叩下一个长头。他嘴唇在动,喃喃地在念叨什么,我们呆呆地看着他。

他跪了很久,奇迹般地没被打中,也许是久到让日军也想了起来——他们似乎也是尊重死者的,久到让我们也呆呆仰望着南天门。

一天一夜,一个团就扔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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