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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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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是雾冬

在卫还能拾忆的错落光阴里,他曾无数次站在即将出征的魏的身后,静默地凝视着他,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


魏每每都是,迈出几步后,便会回望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踏入未知的命途。


但有一次,那个宛如耀阳一般的骄子却宽慰他道:


“为什么要道别呢?”


“难道以后,再不相见了吗?”


那是公元前,二百二十五年。


【p2:亮闪闪の魏哥】

在卫还能拾忆的错落光阴里,他曾无数次站在即将出征的魏的身后,静默地凝视着他,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


魏每每都是,迈出几步后,便会回望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踏入未知的命途。



但有一次,那个宛如耀阳一般的骄子却宽慰他道:


“为什么要道别呢?”


“难道以后,再不相见了吗?”




那是公元前,二百二十五年。




【p2:亮闪闪の魏哥】

勒是雾冬

【列国拟人/秦齐】临夜

节令纁夏。都城内歌吹婉转,闾阎参差,华盖云集,车水马龙。四会而行商纷至,八达而海客渐栖。

时下,却已然比书声伴早,笙曲泛夜的往年萧条了几分。


径夹柏榆,错落祠堂之侧;花飘轻絮,霏微浅壑之间。

“如此人间烟火,看一眼便少一眼了。”齐望着巷道间嬉戏追逐的天真孩子,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他们乌黑光滑的螺髻,不禁莞尔,盈盈笑意潋滟着晴好的天光。

从清晨至午后,他独自漫步其间,途经人海川流,愈发感念世间百态夸姣美满。

远邦兴兵前来的讯息他早已预料到,今日来此香巷,只为将这一热闹景致尽收眼底,此后便能不留缺憾。

“错了,错了啊。”他敲敲额角,颔首沉思。

的确错了。

现今,已是邻国了。...


节令纁夏。都城内歌吹婉转,闾阎参差,华盖云集,车水马龙。四会而行商纷至,八达而海客渐栖。

时下,却已然比书声伴早,笙曲泛夜的往年萧条了几分。


径夹柏榆,错落祠堂之侧;花飘轻絮,霏微浅壑之间。

“如此人间烟火,看一眼便少一眼了。”齐望着巷道间嬉戏追逐的天真孩子,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他们乌黑光滑的螺髻,不禁莞尔,盈盈笑意潋滟着晴好的天光。

从清晨至午后,他独自漫步其间,途经人海川流,愈发感念世间百态夸姣美满。

远邦兴兵前来的讯息他早已预料到,今日来此香巷,只为将这一热闹景致尽收眼底,此后便能不留缺憾。

“错了,错了啊。”他敲敲额角,颔首沉思。

的确错了。

现今,已是邻国了。



他逆溯往昔,旧事繁复。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皆历历如昨,却不觉悲凉,心下只是有些恍惚。

过往越辉煌,便越不堪回忆:提及它时有多欢愉,默然时就有多难过;拥有它时有多幸福,失去时就有多痛苦;梦见它时有多逍遥,清醒时就有多寂寥。


倏然间回过神来,而后,他蓦地感到颇为惋惜。

这世上多得是失意,也多得是遗憾。曾经荡焱涛于瀛海,扫阴霾于东岗,朗朗盛世,无限风光,如今皆已走到了尽头。

说甚么四海六合、八荒九州,江山尽揽、天下独占,却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悉心庇护的子民生活富足且和乐,他欣慰之至。可与此同时,他又发觉,临淄城明明是他心之所在,这里的一切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走不近,永远都走不近。


红云照夕,一片缃色的黄昏垂落下来,他依然对着熙熙攘攘的尘世微笑。黄昏永远是这样,来了又去,去了再来。他漫无目的,越踱越远,直到四下街衢灯火尽绽,才让他真实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六十年前,历经战火血雨才侥得劫后余生。打那时起,他便知晓,自己的生命已经被尽数斩断了。在他人口中仿若醉生梦死的日夜间,他都在竭力从那个纵横交错光影斑驳的世界里逃离出来,置身事外,仿佛只要他忘却那场巨大的灾难,它就真的能够不复存在。

熬过命数,却心死力竭,无力回天。

然而,即便不问世务,诸多事理,他仍比任何人都看得明晰透彻。

时过境迁。那些曾经笑意难却、盛礼逢迎的诸侯都去西边朝拜了,甚至,就连自己的君王也带头抛弃国运。万里江山,千秋功业,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安平君入赵为相前,他出城相送,对方问他道:“在下离开后,君当如何?”

他微笑着作揖还礼:“好自为之。”却不知此话到底说与谁听,是给安平君,还是他自己。

只是,田单走后,偌大天下,国境四方,再无同他交心共语之人。


安平君的马车逐渐远去,铃声悠悠扬扬,直到离人的身影从视线之内全然消失,他才回转目光,注视着车轮在地面划过的辙痕,遽然间意识到,这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除了好自为之,我还能怎样呢?”他低声自语。

“命运给我什么,我就接着;命运夺走什么,我就看着。”



当日,齐王田建意欲入朝于秦,他也是这般看着的。

自君王后逝世,朝中相国后胜常受秦间所赠金玉,派遣宾客入秦,却皆以变诈之辞劝王朝秦臣服,而不修攻战之备。

齐王建竟心甘情愿地西出朝见秦王,被雍门司马以“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义正言辞地劝退,遂羞愧而归。

望着君王的车辇调头回宫,他静默伫立良久,垂首而笑。他清楚后胜名为齐相,实为秦间;也晓得田建为王孱庸,难有作为。然则,过错并非一朝一夕酿成,日头正盛的敌人也断不会因此而心怀慈恤,就此罢休。所以,何以招架,何以抵御?

后来三晋弃守,楚地沦陷,即墨大夫因雍门司马劝谏齐王,齐王又听从他的劝谏,以为可与其共谋,便进宫拜见齐王,陈言道:“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百万。君上可收三晋与楚卿士,与之百万之众,使其收故地,攻入武关。若能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奈何此计终未被纳从,徒然落空。

得知此事后他一笑而过,他心知肚明,纵然齐王并未朝秦,那份苍白与无力也因一国之命的日薄西山而变得愈加沉重,实在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为之奈何?


当年躲避祸乱的法章和太史敫之女,后来终于成为了把持朝政、主宰国运的襄王和君王后,至于那个背负着战争伤痛与来之不易的平静出生的孩子,齐看着他自襁褓中慢慢长大,一年又一年,悄无声息,渐行渐远,希冀泯灭。

而今,国之将倾,朝不保夕,那昏聩的君王,竟也出乎意料地在西线长城添置了守军。

“若那人亲自领兵,定不会从西边攻来的。” 他深知西边那位,确是遐迩闻名的心思缜密、练达持重之人,由西极至东境,山重水复,路遥马亡,怎会草率将事,甘犯此险?

西帝其人,立誓在这样壅闭晦暗的末世里迎曙破夜,以光散黑。初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在他向西眺望的目光里长大,方今只留下望尘莫及的决绝背影。

他早已知悉,秦怀帝王之心,他所渴求的并非平分社稷,共治宇内,而是天下统一,四海升平。

这话他想明明白白地告诉君主,可未曾说出口,便打消了此念,让它销声匿迹:事到临了,他自知再无反败为胜的契机,如何挣扎皆无济于事,多说无益。便只身北上,等候与那位故人相会。

“西帝啊西帝,我这样的对手终难再得,你现世逢我,三生有幸否?”

“也罢。这天下已被你斮戮干净了,我死之后,你煮酒论剑,策马纵歌,再无人相和。”



“再看最后一眼罢。”他暗暗思忖,回身驻足长望。背后的瑶城对将近的命途浑然不知,依旧是万家灯火,光海通明。

“这凡世光景,多繁盛啊。”

“可惜,来年就再也没有了。”


毕竟,这过往诸国内,大多已身死力散,抑或名存实亡,只留存东西二帝。尘埃落定前,他忽然对那位冷酷霸世的昔日劲敌心生了几分驰念,想与那个人见一面。

哪怕道几句诀别的话。

他含着些许落默抿唇一笑,宛若残星孤月般寂寥:袖手旁观了这么些年,如今终有一刻清明,也算是义无反顾了一回。

大争之世,行将落幕。结局莅临,却不知谁向谁妥协,谁与谁告别。



启明长庚,今生注定止步于此。

来世只愿一为静川,一为狂澜,泾渭分明,各自奔流。


生生不见,永无相逢。






是答应给鞠华太太 @卖树枝的小菊花 的文写的一个后续~(。•ᴗ-)_【我是狗尾巴本尾!!

也是上次那篇《西柄之揭》的续ᕕ( ͡° ͜ʖ ͡°)ᕗ



好辽~再有一个续,我就能让他俩见上面了嘿嘿嘿(ꀕڡꀕ)【等等我的专注点在哪´ω`゚)゚


朽木——韩信是小凤凰

【吴起&楚悼王】凤葬

难产了很多天……到最后完全就没有那种感觉了,凑合看吧。

怎么总感觉没写出那种感觉呢?(挠头)


  1


  吴起最终还是踏上了片土地。


  楚国地处南方,与中原的魏国不同,这里的土地颜色格外暗沉,且泛着潮气,似是沉积了无数只动物的尸体,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吴起冷冷一笑,双脚碾了上去,同时他抬起头来,远方的朝阳正慢慢跃出地平线,一开始的颜色还是暗红,放着幽幽的光芒,后来便渐渐鲜明起来,金光万丈。


  而此时郢都的天空却不像这般灿烂,黑云压城,滚滚的乌云在天空上肆意翻搅着,时而有狂风骤起,挟带着令人震恐的怒气。


  刚刚继位不久的熊疑站在廊下,手指无意识...

难产了很多天……到最后完全就没有那种感觉了,凑合看吧。

怎么总感觉没写出那种感觉呢?(挠头)



  1


  吴起最终还是踏上了片土地。


  楚国地处南方,与中原的魏国不同,这里的土地颜色格外暗沉,且泛着潮气,似是沉积了无数只动物的尸体,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吴起冷冷一笑,双脚碾了上去,同时他抬起头来,远方的朝阳正慢慢跃出地平线,一开始的颜色还是暗红,放着幽幽的光芒,后来便渐渐鲜明起来,金光万丈。


  而此时郢都的天空却不像这般灿烂,黑云压城,滚滚的乌云在天空上肆意翻搅着,时而有狂风骤起,挟带着令人震恐的怒气。


  刚刚继位不久的熊疑站在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铜柱上凌空飞舞的凤。纤长的手指顺着风头一路向下,在双翼处沿着细腻的纹路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最终攀上凤尾,斜斜地逸出去。


  刚刚他的线人和他说了吴起入境的事。


  事实上,熊疑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并没有想过励精图治振兴国家之类的事情。


  这并不能怪他,毕竟全国的人——上至君主,下至臣民都认为楚国百年来的底蕴足以让他们安宁地生活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内部永远不会发生动乱,福祉足以延绵千年。


  他们是有这个资本的。


  用朱红色绸缎装饰成的大殿庄严华贵,上面满是用绣着的凤,个个昂首曲颈,仿佛下一秒就会与飞离九天似的。用花椒酿成的酒堆满了宫殿,喝起来不算特别辛辣,却叫人从头到脚都软了下去,那股麻劲简直酥到了骨子里。


  高冠上嵌着雀羽的大巫挥舞着指甲葱白且细长的手,日复一日地在白天或是夜里围着篝火蹁跹,身上偶尔有一两件小巧精致的银首饰,在火的映衬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醉生梦死。


  直到那一天。


  窗外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窗纸被刀剑野蛮地捅破,在夜里闪着凌厉的光。


  宫人的哭喊声传入了熊疑的耳中,但他无暇顾及。酒香尚未散去,就如同光怪陆离的梦境。


  鲜血顺着洁白的石阶,如同赤红的长蛇般蜿蜒而下。那可能是父王的血——熊疑这样想着,却又摇了摇头。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不过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是楚国的王了。


  一声惊雷响起,熊疑的身子打了个颤,扶在柱子上的手骤然又垂下去,内侍以为他冷,忙不迭送来件素白的狐裘。


  他挥挥手,那目光丝毫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他只淡淡地说:“会有一场暴风雨。”


  2


  “很可惜,我暂时不能先封您为令尹。”


  熊疑亲自去郊外把吴起迎接,语气夹杂着一丝惋惜。


  吴起却置若罔闻,薄唇周围的线条冷峻而锋利。


  “毕竟先生刚到此地,所以……寡人的意思,是让先生先去边境当一段时间的太守,熟悉熟悉楚地的风土人情。”熊疑略一思忖,又补充了句,“不过,您尽可宽心,这令尹之位始终会是您的。”


  “王上说笑了。”


  吴起高傲地抬起了慵懒的眼皮,“吴起从来都不相信那句话——我想您应该知道是哪句。”他诡谲地眨眨眼,“况且臣已经老了。”


  熊疑抬起右手,宽大的红色袍袖荡了荡,“但利益是不会老的。寡人知道先生所欲。”


  利益,这个词在吴起的心目中经过长时间的发酵早没有当初单薄脆弱的含义,比如金钱或者美女——金钱放久了会锈蚀,而美女的韶颜在风沙的摧残下也会凋零。


  吴起厌恶脆弱的事物,因为他本人便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他渴望权力,因为权力实在是一个忠心的奴仆——以他的才华和心智自然能将权力玩弄于鼓掌之中而不会造成相反的结局。


  只有权力才是永恒的,他想。


  于是他抬起眼来瞥向这位年轻的君王,看向他赤色的袍子上用金线织成的繁丽又华美的凤。


  好吧,这大概会是一个合格的——同盟者。即使他太过年轻。


  吴起冷静地做出了这个判断。


  3


  熊疑履行了诺言,仅一年后便迎了吴起回来。


  那天郊外的风有些大,但吴起虽说穿的单薄了些,却依旧是那幅不卑不亢的神色,泛着苍白的髯须在风中颤颤巍巍。


  熊疑上去执着他的枯瘦又有粗糙裂痕的手,吴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熊疑心里便也暗笑,随后便从袖中揣出一枚小物——是虎符。


  事实上,这过于随意——但熊疑不在乎,他想吴起也一样。毕竟如果吴起一昧顽固不化自特才高的话,他的尸骨早应在卫国或是鲁国的某处荒野被蚂蚁啮咬,鹰枭的凄鸣会是最好的安魂曲。


  幸运的是他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熊疑认为只有他能成全自己,但同时自己也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们仅仅是为了彼此需要。


  那天晚上,熊疑携了吴起的手,在一处静室里对饮。


  灯火明明灭灭,似是受了惊一般颤抖。


  忽然间,灯灭了。“扑”地一下,屋子顿时黑伸手不见五指。


  熊疑眯起眼,他看见吴起站了起来,月光并不十分明亮,朦朦胧胧的,却把他的影子铺在了身后雕着奇异纹路的红木屏风上,有些暗,却仍能辨清。


  吴起想要去点灯,却被熊疑止住——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坐下吧,令尹。”


  熊疑的声音因为喝了酒,泛着些低沉的喑哑。吴起循声望去,只见熊疑半垂着眼睑,却并未道出缘由。


  但吴起还是坐下了,他盯着熊疑英朗的侧脸,恍惚间想起似乎在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曾这样,与他在深夜对饮……


  不,那不一样。那个人在喝酒的时候也不忘与他秉烛夜谈,声音带着中原人独有的浑厚。可是现在——安静的似乎有些过分了。


  不过吴起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那层遮挡着月光的轻纱,在时间的流逝下逐渐慢慢散去,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顺着窗楹流到室内,给一切陈设都镀上了一层银光。


  熊疑放下手中尚残留着清酒的樽,那里面的液体随着主人的动作起起伏伏,竟好似整轮明月都倾在里面。


  “令尹啊……跟寡人来。”


  4


  这里是一座高台。


  “昔日管仲造三归之台……”熊疑喃喃。


  “四夷归,人民归,诸侯归。总而言之,天下归。”


  熊疑听了这话便笑起来,尽管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知寡人者,令尹也。”


  吴起走上前去,俯视着楚国广阔连绵的土地。


  “还不够呢,令尹。”熊疑似是看出了他心底在想什么,玩味地说。


  “自然。那么王上想要哪里呢。”吴起的语气实在平淡极了,在他眼里,这些事情好像如同吃饭和饮水那样简单。


  明知故问。熊疑心底快速划过这四个字,便径直对上吴起的眼。


  昭然若揭。吴起波澜不惊地望着他的合作者,那双眸子表面上如琥珀般温润,又带着些无伤大雅的玩世不恭——任何一个人都会被这样一副人畜无害的外表骗过,除了吴起。


  因为熊疑就这样,坦然把那双眼睛里的野心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另一位雄心勃勃的野心家。他的眼里有火光,有利刃——还有这天下。


  野心家大抵都是这样,他们依靠这份坦荡来寻找共鸣,为了共同的利益而并肩作战。


  利益关系是这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关系,相比之下感情既善变又脆弱,早已被走在时代前列的野心家们所唾弃。


  那毫无用处。


  熊疑放声朗笑起来,扬起手,深红的袍袖仿佛战旗般在风中猎猎招展,上面描摹刻画的凤纹泛着森冷又狂热的白光。


  “令尹啊。是时候了。”


  5


  的确,他们已经耽误了一年的时间。


  一年,或许并不是很长,但对于吴起来说,这段时间内大司命随时会造访。


  暴风雨来的格外猛烈,狂风敲打着郢都街上每家人的窗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有些家里还有着年纪尚小的孩童,一到这种天气,就连忙躲进母亲的怀里颤抖。


  “王上。”


  熊疑此时正忙着把手上的竹简丢进火盆,那竹简上墨汁淋漓,一字一句皆是对吴起此人的中伤——或许有些是诽谤,不过这对于熊疑来说早已无关紧要,他在下决心任命吴起时便同时决定承担任用他的后果。


  火舌舔舐着泛着青的竹简,不一会便沁出了液滴。


  “变法成效如何?”


  “时日尚短,暂且看不出什么来。”吴起一揖,“不过有一家出郢都已半月有余,却在途中踌躇不前。”


  “他们以为寡人会反悔。”熊疑嘴角嘲讽地扬起。


  但事实上变法的决定如同从山坡上滚下的落石,一但开始就永不能终止——除非到达终点。


  那些官员的愤懑与怨恨凝成了一束束利箭,上面涂饰着鲜血般殷红的毒液,它们被投掷向吴起,可是此时的吴起无坚不摧。


  熊疑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有违令尹之令者,杀无赦。”熊疑负手立于朝堂之上,语气冷峻。


  朝堂鸦雀无声,随后熊疑便看向吴起,眼神凝重。


  他们彼此都明白的,这下可不单单是没有退路可走,而是这条路上的其他人都将成为他们的敌人,一旦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便会被敌人像豺狼一样扑上去狠狠撕碎。


  他们现在,只有彼此。


  6


  赵国的求援书放在了熊疑的案头。


  魏国的进犯使赵国如同惊弓之鸟,熊疑知道这有一大部分原因都在吴起和他师兄李悝上,于是讥诮地抿起唇,唤吴起过来。


  “令尹有几成胜算。”熊疑半倚在椅背上,貌似漫不经心地问。


  掉头去打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精兵,这件事在常人来说可能难以承受,(当然,一般来说所有名将都不应该于常人一类)但对吴起这种人来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士兵,不过是成功所必须的消耗品。


  “王上以为呢。”吴起眯起眼来,“楚国的军队?”


  楚国也有了自己的精卒,亳不夸张地说,与魏武卒甚至不分伯仲,但楚国有吴起。


  “嗯。”熊疑站起来,向吴起那边走去,巨大的黑影投在墙壁上,随灯火的颤动摇曳不定,“麻烦令尹了。”


  吴起长揖。昔日他以漂泊者的身份去到了魏国,魏文侯重用他,可他并非只有吴起,就算没有吴起,魏国也可以强盛。继位的武侯似乎明白了这点,于是把他驱逐出去,可他忘了一件事——同吴起这种人为敌,简直是自掘坟墓。


  楚国的铁骑同赵国优秀的骑兵一同蚕食魏国肥沃的土地,昔日的漂泊者已成为今日的侵略者,吴起无暇感慨。他只是需要一场胜利,来昭告天下楚国变法的成功,以及他自己的成功。


  当年那个背着卫国风雪离家的孩子终究蜕变为真正能左右天下的豪杰,但前方的路还很长,时间却急剧缩短,他唯有只争朝夕。


  战争的走势格外顺利,同以前一样,是个足以让天下人闭嘴的大胜仗。


  他想,这次胜利之后,论功行赏的酒桌旁一定又增添了许多崭露头角的战士,他们开怀大笑着,大口大口地饮着浊酒,身旁堆着数不胜数从魏国宫室里掠夺来的珍宝,像是一座座丘陵。


  他想,这次胜利之后,楚国的国土便又会增加百里甚至千里,数以万计的人们甚至不用受法令的鞭策,就主动纷至沓来,在这块丰饶的土地上辛勤耕作。


  他想,这次胜利之后,熊疑……


  对了。熊疑。


  吴起的心不知为何有了一丝轻微的颤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想起熊疑那深红色的,绣着金凤的袍袖。凤实在是过于美丽的神兽,吴起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觉得那光芒万丈的羽翼像极了天边晨曦的微光。


  但凤凰浴火时也是很美的,金黄的翅羽染上了火焰耀眼的红,光点颤颤巍巍地闪着,跳着,恍如泛着悲壮意味的落日轻吻粼粼的海面。


  吴起出了好一会神,属下匆忙慌乱的脚步声传来,带来了一个霹雳般的消息。


  7


  熊疑死了。


  自然,身为一方诸侯,本来应该用更加庄重文雅的说辞,比如“薨”。


  但吴起厌恶这些东西,它们是那样的规矩含蓄。生与死本是那样平凡——如果不是在这个时候。


  吴起踱出了帐子,不过刚刚入夜,周围却暗沉而寂静,连远处几声鹰枭凄厉的鸣叫都变得隐隐约约。


  像是阳光永远不会再次升起。


  离开吧,离开吧。一阵晚风掠过,于是旁边的树枝颤动起来,窃窃私语。


  吴起突然想起来,他离开郢都时才刚刚初春,如今已是深秋了,凋零的树叶上都挂满了白霜。


  离开吧,离开吧。就像你曾经做过的选择那样。这个声音再次从他耳边响起。


  可此时他却悚然。


  熊疑用最柔和,最直接,也是最不令人察觉的方式把吴起永远地束缚在了他统治的这片土地上,他给予了吴起任何他想要的荣耀,却也暗暗的用这些荣耀精心编织成了一道枷锁。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熊疑能够给予他这样大的权力,而一个人,当他登上了自己心目中最高的那座山峰,便觉得其他的一切山峰都变得无比低矮,甚至不值一瞥。


  这是熊疑的胜利。


  吴起意识到这点,于是他开始狂笑,笑声却是那样的苦涩,与远方的枭声相映和。


  他选择认输。


  8


  往日威严的宫殿终究是挂上了缟素,殿外的人们跪伏在地上,头颅低低的垂着,呜呜地低号。事实上他们眼旁甚至没有一丝绯红,只是嘴里哼哼着,目光却不经意的瞄着旁人,耳朵一直竖着。


  他们在等一个人,更准确来说是一个恶魔。


  他蛊惑楚王把他们从郢都这个舒适的安乐窝里,硬生生拔出来,挪到那样荒凉贫瘠的地方;他引诱楚王逼走一个又一个“贤良”的臣子,最不可饶恕的是,他一来便坐上了那个离君王最近的那个位置——这代表着,只要他有君王的支持,他能办到他任何想办到的事。


  那个位置自古以来便是由各大家族中最优秀的子弟来担任,吴起,一个人品低劣的渣滓,他怎么配!


  伏在地上的人们握紧了手中的弓弩。只要吴起一到,便死无葬身之地。


  马车声越来越近。那个他们朝思暮想的人走进了素白绢帛装饰的宫殿。


  一步。两步。


  贵族们不约而同站起来,把宫殿唯一可供出入的大门围起,举起弓弩。


  吴起依旧置若罔闻地向前走着,脚下的长靴在宫殿光滑的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他走到了熊疑的棺前,手指颤巍巍抚上覆盖在熊疑脸上的白布。


  他想看看熊疑的脸。


  但是他止住了,忽然转过身,嘴角微颤,讥笑:“怎么?凭你们便想杀我?配么?”


  贵族们勃然大怒。


  吴起只是冷笑。他布好了自己人生中最后一个完美无缺的局,只是拿自己作为诱饵,却也不亏。


  飞矢如同流星一般向后方如狼似虎地扑来,吴起不躲,只是俯在熊疑那早已冰冷的尸体上,手指轻挪开了那块布。


  箭矢接二连三钉上他的皮肉,吴起低头,自己的血早已浸透了袍袖,滴滴答答沾湿了木棺上雕的凤凰。


  那一刻,吴起恍惚间竟觉得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凤凰最终还是敛了那双光华璀璨的翅,纵身跳入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只是,它的身躯却在火里永远的化为了枯黄的灰烬。


勒是雾冬

【列国拟人/秦齐】西柄之揭 · 欲明

是夜。

极北之境,枯木独支,寒鸦哀唳。月光如雪,将远处的沙丘斑斑驳驳地圈成了乳白色。

秦身着戎装,负手而立,玄色的铠甲表面流转过一道光辉。

全军整装待发。

待到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便要亲率这支全副武装、披甲带矛的军队南下进攻了。

东海之滨的那位老对手一定在早就在国境西陲做好防御等候着他了,哪里能预料到他将要领军从南面突袭?

那不可一世的东帝,这一次,肯定会措手不及的。

不。他定不会如此。秦摇摇头,将这个念头从内心深处抹去。

齐总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他好像从来都不会忧心,也不会动摇。

他一直端坐在离秦最远的地方,命运给他什么,他就接着;命运夺走什么,他就看着。

那颗...


是夜。

极北之境,枯木独支,寒鸦哀唳。月光如雪,将远处的沙丘斑斑驳驳地圈成了乳白色。

秦身着戎装,负手而立,玄色的铠甲表面流转过一道光辉。

全军整装待发。

待到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便要亲率这支全副武装、披甲带矛的军队南下进攻了。

东海之滨的那位老对手一定在早就在国境西陲做好防御等候着他了,哪里能预料到他将要领军从南面突袭?

那不可一世的东帝,这一次,肯定会措手不及的。

不。他定不会如此。秦摇摇头,将这个念头从内心深处抹去。

齐总是从容不迫,云淡风轻;他好像从来都不会忧心,也不会动摇。

他一直端坐在离秦最远的地方,命运给他什么,他就接着;命运夺走什么,他就看着。

那颗心仿佛永远都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属于这世间。



无所谓了。秦想。反正他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渴求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多久,秦早就忘却了,他只能依稀回忆起,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称帝拜会的那年一回,在函谷关交锋时一回。然后呢?

上一回见到齐,是在沙场之上。五国挑起的烽烟直逼临淄城下,他以一己之力对抗万众兵戈。

可他终是做不了中流砥柱,也无法力挽狂澜。此役尽了,东方之霸遂绝。

那一次,秦并未久留,获胜之后便先率军队撤回了领地。

此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与齐约定同心结盟已有数十年,从未得到过否定的答案。然则派人与使者会见的只是他的君主,修书还礼的也是他的君主,而不是他。

直至如今。

此为终焉之战,湮灭沧海余澜。

东帝的面容在秦的脑海中渐渐浮现。

一是初次碰面时,他发髻轻挽,衣袂飞扬,眉目柔和,神情安定不惊;

一是约定称帝前,他轩冕端正,华服盛装,眼底幽深,不知望向何处;

一是都城陷落后,他青丝散乱,浑身血污,一双眸子却灿若晨星,熠熠生辉。

他是拂晓,也是寂夜。他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溟渊星辰。

遗世独立是他,威震万方也是他;温润如水是他,坚冷漠然也是他。

潇洒不羁是他,深无可测也是他;近在咫尺是他,海角天涯也是他。

他若厌倦于斗争权谋,当初何故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他若无谓于负隅抵抗,当初何故撕裂绝境、浴火重生?

他若早已斩断了人世羁绊,为何又在国破城焦、军队覆灭、黎民尸横遍野之时,仍旧苦苦坚守、与他的百姓同生共死?

……



秦忽然感到有些迷惘。

上百年间,他独居西戎之地,远离中原纷争,虽一直沉默不语,却足以深谋远虑。他的双眼能够获悉一切,洞穿世故人心。

齐站在他身边的时刻太少,秦能够静心注视他的机会也太少。

那样遥远的身影,任他如何竭尽全力,也无法靠近,更无法全然知悉。

“说到底,这世上最无情的人,明明就是你啊。”

“当初约定要并帝于世,你却首先放弃帝号,引兵攻伐,欲将我除之而后快;所以我与他们联合,济西之战看你陷入泥淖,一蹶不振,从此你我两清。”

“我与你之间,永远在互相亏欠,互相偿还。”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时光过于仓促,仓促得近乎无情。

无情到,还没有来得及将那个人细细看清楚,就要将他推下万丈深渊了。

没有关系。从今以后,东海的浪涛永远沉寂,东方的太阳永不升起。

不再见面,也就不再眷念。



秦抬头望向低垂的苍穹,夜幕昏沉,银浦黯淡,仅一星独耀。

那预示着,一个生灵万劫不复,一段传说行将告终。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他低吟。



半晌,他喃喃自问:“当真,不去告别么?”

但他颔首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否认道:“免了。”

此话说罢,他便不再言语,只身走向窗边,眺望远方,目光所及之处,皆为天下。

“最东与最西,可还有段距离。”

而如今的“最东”与“最西”,再也不是什么双帝并立,而是繁华落尽,劫数降临,是山高水长的孤寂,永生永世的死亡与别离。



秦肃穆静立,默默然成了一座雕像。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这两句古老的祭谣,被他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摩挲了无数遍。

他知晓,先前,君主早已笃定了他们的命运:“夫天下,有秦无齐,有齐无秦。”

皆是前因后果,皆是亘古轮回,皆是命中注定。

除非千山荒芜,百泉枯竭,不可转也。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两星……



永不相见。






P S :

四年一遇的2月29日应当好好珍惜。(๑•̀ v•́)ง

今天写到这里,忽然想说说秦齐这对cp。

关于两国组合的称谓,“东西组”、“互帝组”、“两极组”……叫什么都可以。

我为什么会欣赏这一对?

圣诞节那天我在票圈发送了一句感慨:“如果长久对峙的两极中,有一极轰然倒塌了,剩下的那一个,该有多高兴,多得意,多落寞啊。”

很多人都以为我说的是美国与苏联。

其实我不只在指代美苏。秦与齐亦然。

因为距离的阻隔,这两国交集甚少。在我读到的历史中,秦晋是百年好合的包容与温存,魏卫是耀眼而决绝的守护和炽热,哪怕是晋楚、吴越,相爱相杀,相杀相爱,至少还留存着些许灼人的触感。

可是秦齐这两极,没有异常暴烈的冲突,没有含情脉脉的凝望,没有声嘶力竭的吐露真心,让我不论怎样,也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因为相隔甚远、交集甚少,所以不期待他们会有什么相濡以沫、相依为命的经历,但他们之间如此平和,平和到哪怕只是一丝念想、一次慨叹也无法拥有,有的只是永不休止的利益交换。

连互帝也是。

也许这正是一种独特的美感吧。比起生离死别、分道扬镳、反目成仇的剧情,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情感存在的两人,到最后注定是以悲剧收场。尤其是,其中的一方或许还怀抱着一线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在诀别之际难以言表,才更加令人难过。



并且,在我看来,秦齐宛如双面镜映出的对立两面,相异之处甚多,然而在某些方面却又如此相近,近到只剩下一声叹息。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回忆起来,七国的“马”字,七种写法,而其中,秦齐的写法最为相似;

《晋书•慕容德载记》有云:“青齐沃壤,号曰‘东秦’。”南朝梁萧统《诒明山宾诗》诗曰:“平仲古称奇,夷吾昔擅美,令则挺伊贤,东秦固多士。”宋代苏轼《次韵答顿起》之二记载:“十二东秦比汉京,去年古寺共题名。”是因为,战国时秦昭王曾称西帝,齐湣王曾称东帝,两国皆以其富强而东西并立,后因称齐国或齐地为“东秦”。

……

所以我想起了《小雅•大东》里的那两句诗:“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文题也出自于此:南斗星座呈斗形有柄,天体运行,其柄常在西方,“揭”即“举起”,“西柄之揭”意为“西方执柄举向东方”。

启明与长庚都是金星的别称,只不过前者是黎明前的金星,为晨星;后者是黄昏后的金星,为昏星。

二者一星两面,但正因如此,才会永不相见。



是了是了。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两星永不相见。

东西二帝,如是而已。



最东与最西,还隔着一段距离。

而那段距离,却实在太远,太远了。





【其实还想让他们再见一面

以后可能会有个续篇吧  (⃙⃘´༥`⃙⃘)。】


大泽

文案:彼时具是少年,不见日暮满身轻狂

      政是在二十岁那年的春分期间遇到刘季的。

      他被刺客追杀随行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他只记得有一名刺客一刀砍在他的背上,还没有觉得痛,就被寒冷的春雨一洗,他没了知觉。那一瞬,他以为所有的噩梦与心血都有了结尾。

       刘季捡到他那夜,天生异象有流星坠落,刘季捡到他时,他奄奄一息,少年刘季问他“你是星星,还是神明?”
      ...

      政是在二十岁那年的春分期间遇到刘季的。

      他被刺客追杀随行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他只记得有一名刺客一刀砍在他的背上,还没有觉得痛,就被寒冷的春雨一洗,他没了知觉。那一瞬,他以为所有的噩梦与心血都有了结尾。

       刘季捡到他那夜,天生异象有流星坠落,刘季捡到他时,他奄奄一息,少年刘季问他“你是星星,还是神明?”
      他伏在少年的背上,迷迷糊糊间满山的粉红杏花与少年消瘦背影映入脑海,这一刻是他一生美梦的开始。

等风的潮鸣

【吴起 楚悼王】何去何从

#历史极寒圈,讲述战国时期吴起和楚悼王的故事;


 #OOC属于我,出现任何错误欢迎各位大佬们在评论区批评;


#求先秦组织,QQ或微信都可。


01


       杀戮已经结束,三十几具尸体肢体扭曲地倒在路边,一颗颗人头的眼神失去了嬉笑怒骂时的幸灾乐祸,也失去了遭遇屠杀时的惊恐无措。

       吴起冷笑了一声,甩掉宝剑上的鲜血,将其收入剑鞘。战国乱世,群雄并起,风云突变,纵横捭阖,...

#历史极寒圈,讲述战国时期吴起和楚悼王的故事;


 #OOC属于我,出现任何错误欢迎各位大佬们在评论区批评;

 

#求先秦组织,QQ或微信都可。

 


01

 

       杀戮已经结束,三十几具尸体肢体扭曲地倒在路边,一颗颗人头的眼神失去了嬉笑怒骂时的幸灾乐祸,也失去了遭遇屠杀时的惊恐无措。

       吴起冷笑了一声,甩掉宝剑上的鲜血,将其收入剑鞘。战国乱世,群雄并起,风云突变,纵横捭阖,他一向狂妄而偏执,视悠闲快乐的乡村土财主的优越生活如粪土,带着祖上积攒的家底周游列国,不料四处碰壁。他憎恶虚情假意的君主、道貌岸然的门客、肥头大耳的官吏,却对权利抱有他人难以理解的病态的追求。

       同乡人嘲讽他,他就毫不客气地把他们送上了西天。

    “儿子,你要去哪里啊?”

      当晚,吴起离开了卫国,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拄着拐杖送他到村口。多年来,他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庞。她皮肤皲裂,头发如枯槁的芦苇一般惨白杂乱,眼神混沌且惊慌,满口的黄牙和蛀牙。在儿子不在的日子里,多年来的劳作与持家给她留下难以磨灭的痛苦与创伤。他竭力想唤醒自己内心对她的分毫怜悯与感激,可母亲那脆弱的听力、如枯树皮般扎人的双手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他厌恶母亲是唯一一个能看透自己不幸的人,于是他便不再俯视她苍老的面庞,而是挽起自己的衣袖,在手臂上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血腥味顿时充满口腔。享受着疼痛带来的快感与疯狂,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当上卿相,我是不会回来的。”

       吴起去了鲁国,拜曾申为师。这段师徒关系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因吴起母亲的病逝而终止。

       “她是养育你的亲人,无论如何,至少作为儒家的门生,你也一定要回去为她奔丧。”

    “老师,我曾经对她发誓,不成为卿相,是不会回去的。”面对老师苦口婆心的劝导,吴起仅仅向他展示了胳膊上那还未褪去的牙印,无动于衷。曾几何时,他不止一次地感受到自己的思想受到母亲的干扰,如今这一切都被他强制抹去,不曾在情感中留下任何痕迹。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曾申决定将这个学生逐出师门。

       “我为有你这个不孝的学生感到羞耻。上天大概会降祸于你我吧!”曾申痛心疾首地忏悔道。

       吴起冷嗤一声,这天下早就礼崩乐坏了,早就没有人把周天子放在眼里,赵魏韩三家以下犯上,公然瓜分晋侯的江山社稷,威风得很呢!他们难道是靠着道德操守获得这些的吗?把时间往前推,那个古板而愚蠢的宋国国君置“半渡而击”这个绝佳的机会于不顾,满嘴仁义道德,非要等到楚国军队摆好阵型才下令攻击,结果重伤而死,死相滑稽!

       他又哈哈大笑,用讥讽的语气回敬道,您一定十分熟悉卜商卜子夏吧?您父亲的大师兄,现在是晋国亚卿、魏氏宗主魏斯的老师,在河西混得风生水起。孔老先生穷尽毕生岁月想要复兴周礼,简直是吃力不讨好。就不能学学卜子夏适应一下社会的需求吗?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曾申看着吴起收拾着行李,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也许在曾申看来,他在恪守人师最后的本分,吴起却觉得显得十分虚伪无情,将其视为老师的自我安慰。

      “投奔您老师一辈子都没斗得过的‘三桓’之一,季孙氏。”

      他临走前都不忘恶心一下曾申,狡黠一笑,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02

 

      公元前412年,齐国出兵伐鲁。

     吴起推开了家门,握住剑一言不发地走到在齐国妻子身后。

     “您回来了,鲁君下定决心拜您为将军了吗?”听到丈夫开门的声音,妻子转过身来,声音柔和,嘴角扬起美丽的弧度。

       她是个典型的齐国妻子,烂漫而贤惠。从吴起将她娶进家门的第一天,她就受到邻里的褒奖与赞扬。同时,女人还有着齐国人特有的聪明与敏感,当看见丈夫手中的宝剑时,她什么都明白了。她不知道丈夫曾经用这把宝剑葬送过三十几个倒霉而又可怜的卫国人,但在冥冥之中感受到自己即将死去的结局。

      “鲁君认为我是齐国人,害怕您会偏向齐国,所以不敢任用您,对吗?”她轻声问道,声音微微颤抖。女人端庄地站在丈夫面前,由于常年辛勤劳作而粗糙的双手敛在单薄的袖子里,目光涣散而无情。

       在吴起眼中,此刻的她声音一点也不婉转动听,她发髻的光鲜靓丽被炊烟熏得无影无踪,漂亮精致的容颜也不如往日那般引人注目。他没有说话,心中早已有了凛冽的刀刃,毫无半分旖旎浪漫的眷恋,因为站在面前的女人,是阻碍他获得将军宝座的敌人。

       聪明的女人在丈夫眼中得到了答案,再一次确信他会杀死自己以得到鲁国国君的信任,她凄惨地笑了,显得无助而悲哀。在明白自己难逃一死后,她没有哭泣,也没有伏在丈夫脚下毫无尊严地求饶,只是用溢满泪水的眼睛悲悯地看着他,条理清楚地说道:

       “您杀死我,鲁君自然会打消他心中的疑虑,您终于有机会为君效力了。以您的才能,要打赢齐国的部队易如反掌,您一定会最终成为令世人称道的忠于君王的臣子。我听说,漂浮在乱世的人,是不会热爱国家、尊重家人、遵守礼法的,这大概说的就是您吧!”

     “可是,您忽略了一点。您现在身处鲁国,它是最讲究周礼的诸侯国。即使您获得了胜利,在鲁国人眼中,您犯下了杀妻的罪过,他们还会信任您吗?鲁国崇尚用周礼维护国君的权威、规范臣子的言行举止,强调用仁义教化百姓。如果国君继续任用您,他就会失信于臣民,为其他诸侯国所不齿。鲁国哪里会是您下半辈子的安身之处?”

      “到那时候,您接下来又会去哪里呢?”

      齐国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毫无畏惧、神色平静,她是那样从容不迫,好像一心在为丈夫的仕途着想。其实她早已知晓,在丈夫眼里,自己不过是垂死挣扎的猎物,尽在说没有营养的废话罢了。丈夫终究会踩过自己的尸体获得国君的信任,看着宝剑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她温柔而恶毒地诅咒道:

      “您会不得好死的。”



03

 

       齐国女人的聪慧贤能没能让她逃过一劫,但她的死却让吴起大破齐军后再次失去鲁国国君的信任。鲁君姬显畏惧他的残忍与不择手段,彻底封杀了他在鲁国的仕途。

       李悝变法的消息传遍了天下,他在晋国亚卿、魏氏宗主魏斯的领地大刀阔斧地进行变法,将日后的魏国拉上发展百年霸业的快车道。鲁国的遗老遗少们对此嗤之以鼻,在他们看来,魏斯这是离经叛道,魏氏必定会有灾祸降临,但在黑暗中徘徊许久的吴起却看到了一束光明。

       去魏国吧。

      李悝一句“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让魏斯下定决心拜吴起为将。这位锐意进取的英主似乎并不拘泥于以德取人,他门下已有太多德才兼备的鸿儒在河西讲学,如今,他亟需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将秦国赶回荒凉的西垂,让齐楚不敢轻举妄动。

       尽管吴起在被曾申逐出师门前,将所谓“仁义”批判得淋漓尽致,把曾申气得暴跳如雷。但他在走马上任之时便将它融入到他的一系列举措中。现在的天下就是一盘棋,除了有黑色白色之分,棋子没什么不一样的。“仁义”与“势利”也是如此,它们一白一黑,只是颜色不同,在其他方面没什么区别。

       他时刻与战士们奋战在一线,甚至亲自吮吸士兵背上的脓疮。多年后那位士兵的妻子得知他又为自己的儿子吮吸创伤,绝望得嚎啕大哭。她没有表达受到恩宠时应有的感激之情,而是无比憎恨这位体恤下属的将军让丈夫替他送死,又害怕将军此举会夺去爱子的生命。老母亲的哭声不绝,飘荡在军营久久不能散去,众将无不潸然泪下。吴起在众人的簇拥中面无表情,他只是利用“仁义教化”换得下属的死忠。只要能让士兵为自己冲锋陷阵,他无所不为。

      “魏武卒”是他毕生的得意之作,这些亡命之徒能“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南征北战,打得敌人丢盔卸甲。

       他升任了河西郡守,率领着武卒们在阴晋大败数十倍的秦军。他伫立在高地看见来自秦国的野蛮人在箭雨中抱头逃窜、毫无军法,又目睹自己的将士们奋勇杀敌、碾压一切,不禁狂妄地大笑起来。昔有晋国中军元帅先轸在崤地打了场漂亮的伏击战,将秦国死死压制在函谷关以西。现有他吴起在阴晋以少胜多,亲手了结秦国东扩的白日梦,他不仅仅是在为魏国而战,更是为自己而战。他看着被包围的秦军像垂死挣扎的猎物一般无助绝望,心里一阵狂喜。无数具尸体作为他的垫脚石,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魏国相国的宝座。

       但生活要是没有点意外就没什么意思了,正当吴起认为魏国相国之位唾手可得时,魏国继任者、魏斯的儿子魏击和时任相国公叔痤就一人扇了他一耳光,把他扇到了楚国。

       他怎么会不明白“功高盖主”的严重性,他应该要明白的,三家分晋之前,多位晋侯拼死与异姓卿族抗争又落得惨死的下场,不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威胁公室的权威吗?

      “新任国君已经不信任您了,您最好赶紧离开,可是您该去哪儿呢?”车夫问他。

     吴起闭目沉思,无视车夫焦虑的目光。到此番危机时刻,他仍不慌不忙。多年来对功名利禄的近乎病态的追求,已经将他异化成一台无情的战争机器,即使他逃跑,他的一系列行动也不乏精密的算计。

       他睁开了双眼。

     “一路南下,去楚国,越快越好。”

 

 

04

 

       楚王熊疑又梦见吴军入侵郢都了。他蜷缩在棺木里,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潮湿的土地早已腐蚀做工精美华丽的棺木,让他与虫兽为伍。棺木被粗暴地挖掘出来,由一名因成功复仇而显得面部极其扭曲的老者撬开,熊疑惊恐地看着狰狞的老者,他手里的棍棒即将落到自己身上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他又梦见父亲被盗贼杀害了。他发现自己孤零零地身处萧条残破的皇宫,刺客、盗贼的身影不断在他面前闪现,盗贼的刀锋碰到了他脖颈,冰冷刺骨。他惊醒了。

       他不应该回想过去的事,楚国更不应该纠结于昔日的战败。一切伤痛都已过去,现在楚国最强大的外敌是三晋同盟。

       晋楚争霸的时代不复存在,随着周威烈王册封赵魏韩三家为诸侯后,晋国百年霸业遗憾地成为了史书上寥寥几笔,而老牌霸主楚国在面对三晋同盟轮番进攻时,没有一点还击之力。熊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魏国的武卒在自己的江山社稷大开杀戒,看着韩国弓弩射出的利箭射穿楚军的防线,看着赵国骑兵的铁蹄碾压笨拙的战车……

         国内的混乱政局同样让他心力憔悴,以昭、景、屈三大家族为首的贵族大权在握,完全没把他这个楚王放在眼里。熊疑没有时间能像庄王熊旅那样蛰伏多年,也发掘不到像孙叔敖那样的令尹来辅佐自己,助楚国强盛。

       所以,当得知吴起被魏击排挤到楚国时,熊疑亲自来到郊外迎接。那时是严冬季节,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看见吴起衣着单薄却齐整,耳朵和双手冻得通红却不瑟瑟发抖,他就像一台永不停止运转的战争机器,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先生为何来到楚国?——魏文侯已逝,其子魏击排挤在下。

      先生能成为寡人的孙叔敖吗?——在下不仅可以是王上的孙叔敖,甚至还能成为王上的伍子胥和孙武……只要王上足够信任在下。

     听到“伍子胥”、“孙武”这两个噩梦般的名字,楚王不禁打了个哆嗦,但仅此而已。真正让他觉得刺耳的是吴起口中的“信任”二字,熊疑才不会认为他会被所谓“君王的信任”迷惑。吴起残忍无情的传言早已在楚国流传甚久,他不相信这台战争机器还残存着人类的感情。

       楚王的理智谨慎战胜了遇见大救星时的欣喜若狂,他听着吴起说着冠冕堂皇的官话,思忖片刻,微微一笑,抬手制止了吴起。

    “先生不仅在魏国享有赫赫盛名,在楚国也是。先生曾经侍奉多位雄主,他们令寡人望尘莫及。寡人并不认为单纯的‘信任’便能将先生永远留在楚国,寡人会给予您想要的一切——君臣之间的信任不是靠人心来维持的,而是靠君王的赏赐。感情会死,而利益是不老的,想必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看见吴起的神色明显发生了变化,熊疑暗自庆幸自己的判断没有出现错误。于是,他向吴起伸出了手,“先生,变法吧,”他说,“让楚国变强吧。”

      “王上,万万不可封吴起为令尹啊!”当熊疑爽快地将令尹这一职务交给吴起时,群臣纷纷进谏、据理力争——他竟然为了成为将军残忍地杀害自己的妻子,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怎么能为君王所用?他太过强大,您难道不怕他夺去你的江山社稷吗!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您无休止地满足他的欲望,会让他更加骄纵蛮横,最终会有害于您!

      熊疑当时喝得酩酊大醉,却在心里冷笑几声——寡人就是需要一个没有强大而感情的人把你们这群恃宠而骄的特权阶级赶到边境种田。他偏了偏头,笑眯眯地问吴起一个令众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令尹何去何从啊?”

      他看见新任令尹明显怔了一下,没有往日的对答如流。许久,吴起才答非所问:“……臣会将王上赋予臣的使命贯彻到底。吴起不才,负罪累累,如果违背使命,楚国的一切努力都会功亏一篑。”他绝口不提“信任”,因为他和熊疑都当它不存在。他作揖后抬头看着熊疑,奇怪的是,楚王没有了醉意,也没有了笑意,只有令人费解的忧郁与深沉。

        没有给贵族们反应的时间,吴起便在楚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变革,阵势不输他的师兄李悝——不因某个人或者某个家族的私利而损害国家的利益,不能让谗言掩盖忠心,一言一行都必须符合规范,一心一意为君王服务,不许任何人妖言惑众……变法就像一股强有力的风暴,将楚国贵族们祖祖辈辈积累的财产与权利席卷一空,片甲不留,徒留失去宠信之人的哀叹与哭嚎,还有埋藏在心里的对吴起深深的仇恨。

       吴起拿着楚王给他的俸禄,获得了梦寐以求的令尹之位,不计毁誉地将一条又一条规章制度付诸实践。尽管他在楚国将自己的才华施展得淋漓尽致,但他没有对这片土地产生任何眷恋之情。不管楚王是不是熊疑,只要能满足他的欲望,他就会为其效忠。毕竟,他只是为自己活罢了。

       在变法期间,熊疑从来没有插手过吴起的变法,一直默默扮演着支持者的角色。但他有时会把吴起喊到他那里,一条一条地陈述着群臣对吴起的投诉。还没等吴起有任何情绪波动,楚王自己倒是一边念着,一边就开始暴跳如雷了。

      吴起觉得熊疑真是有意思极了,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安慰君王的话,只是不卑不亢地说:“既然这样,那我就祈祷上天给予您一个检验变法成效的机会吧!”

       “这个机会最好永远不要到来。”楚王异常生硬地反驳他的话,他失神地看着吴起,想继续说着什么,却欲言又止,缓缓低下了头,许久又补充说道:“不过,令尹的变法还是要继续的。”

        吴起并没有把楚王的失态放在心上,他觉得这也许只是因为熊疑太过生气而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毕竟群臣控告他的那些话实在是太过难听。另一方面,还没等吴起正儿八经地向上天祷告,一个绝佳的机会以求救信的形式被送到了熊疑面前。

       三晋联盟破裂,魏赵两国彻底撕破脸皮,赵国抵挡不住魏国的攻击,向楚国发出了求救信号。面对这个检验变法成效的绝佳机会,楚王并没有像之前在吴起面前那样表达对它的强烈抗拒与不满,相反,他露出了极其嘲讽的笑容。

       吴起带着整编完的部队挥师北上、饮马黄河,他以侵略者的身份再次踏上了魏国的领土。他看着岌岌可危的魏国国都安邑,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想欣赏一下魏击和公叔痤那惊恐无比的脸庞。但这种恶劣的想法很快就被一个意想不到噩耗击得粉碎——

       熊疑死了。

       当下属哆哆嗦嗦地把这个消息告知吴起时,吴起毫不犹豫地下令撤兵回国。恐慌的下属更加受惊了,脸色青紫,不敢动弹。营帐内的谋臣更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破了喉咙绝望地呐喊道:“令尹您不能回去!您认为得胜回国会受到大臣们的称道吗?!想杀死您的人太多了!能给予您赏赐、保您性命的王上已经不在了啊!如果您现在回国,被剥夺权利财宝的贵族们肯定会起兵杀死您的!”

       兵戈铁马的嘈杂将谋臣的声音分割得支离破碎,让吴起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一次熊疑会一反常态地抗拒这场战争的到来。他歇斯底里地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楚王实在是太聪明了,他之所以那般惆怅,也许是因为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的到来吧!

       等吴起恢复往日面无表情的神色后,下属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接下来该去哪儿啊?”

       “去见王上最后一面,我要告诉他我们打了大胜仗,我还要告诉他变法不会因他的死亡而终止。”看着下属惊恐崩溃的神色,吴起抬手制止了他们最后的劝说,神色坚定。

      “我再说一遍,现在马上回楚国。”



05

 

      “你要去哪儿啊?”

       年迈的老母绝望颤抖地问过他,老师曾申强压怒火地问过他,临死的妻子冷酷无情地问过他,助他逃命的车夫和楚国下属焦虑万分地问过他。他每次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去鲁国,去魏国,去楚国,回到楚国……他舍去了人类的怜悯与羞耻,权力散发出的无穷魅力胜过人世间的一切真情。情感是变幻莫测的,它会消逝于时间的冲刷,也会被岁月腐蚀殆尽。但肮脏卑劣的利益是不会老的,它是永生之物。

       妻子死于他剑下前曾说,漂泊于乱世、企图将它搅得天翻地覆的人不配拥有高尚真挚的情谊——吴起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女人竟如此聪明。他打心底里觉得问他“去哪儿”的人们是愚蠢可笑的,因为他只会为自己而活,他会忠心耿耿地侍奉信任自己的君王,但同时会给自己算计好无数条退路,他永远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直到他遇见了熊疑。

      “令尹何去何从啊?”

       当醉酒的楚王无意识地抛出这个问题时,他却怔住了。不知何时,他已经将这位君王统治的荆楚大地当成了自己的归宿。他居然没想过,如果熊疑像姬显、魏击那样将他驱逐出境,他该何去何从。

       吴起神情复杂地走向躺在灵堂中央的熊疑。逝去的君王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脸色惨白,那双总是犹豫深沉的眼睛再也不会映出自己的江山社稷。他突然想起最初的楚王总是对他彬彬有礼、礼遇有加,因为他是楚国的救世主。随着变法的进行,楚王开始在他面前郁郁寡欢,看向他的眼神也愈发扑朔迷离。吴起终于明白,楚王不是担心变法是否会顺利进展下去,也不是像魏击那样怀疑他会功高盖主,而是在他朝昭、景、屈三大家族开刀的那一刻,就已经看到了他惨死的结局。

       楚王坐在高高在上的宝座上威严地宣告着他对吴起的支持,他坚定不移地站在吴起一方,爽快地给予吴起追求多年的“卿相”之职,替吴起挡下无数贵族的诽谤中伤,却同时无能为力地看着吴起坠入死亡的深渊。

       吴起缓缓跪下来,握住熊疑冰冷的手,颤抖地将嘴唇贴上去。

      “王上,楚赵联军大破魏军,下臣特来此告诉您。”

      “下臣为了感谢王上的‘信任’,自作主张地撤兵回国吊唁……不,请您不要误会,下臣回来是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变法尚未结束。”

       说罢,吴起浑身打了个冷战。熊疑口口声声地说他们之间没有“信任”只有“利益”,是因为他不屑于探究虚假的情感,只会用实在的赏赐让吴起为楚国服务,这何尝又不是一种信任啊!熊疑太聪明了,第一次见面就用逻辑不通的鬼话成功糊弄了吴起,也蒙蔽了他本人。

       宫门被落魄的贵族们粗暴地踹开,他们怒视着夺去他们一切的变法家,发誓要将他碎尸万段。失去理智的权贵将弓箭对准了他。

       撕裂的疼痛感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扩散开来,恍惚间,吴起吃力地看见他的鲜血四处飞溅,箭矢也落在了熊毅身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襟,刺眼而醒目。他握紧了君王的手,挣扎着起身伏在那冰冷的躯体上,小声而坚定地说:“请王上放心,不管太子臧是否支持变法,只要我活着,变法就不会结束。”

      “令尹何去何从啊?”

       ——回到您身边,完成您交给下臣的使命。下臣想在您身旁慢慢闭上双眼,这也是下臣对敌人最后的报复。

        丽兵于王尸者,夷三族。

        这便足够了。

 

共相与个相

【邹衍x公孙龙】庙宇的黄昏(上)

背景:西方架空

旧文重修(已删)

大概是离职干部和人民教师的故事



毫无疑问,稷下学宫是美丽的,尤其是在暮色四合的时候。


千年来屹立不倒的科林斯式立柱是她的守门人。它们如巴比伦的通天塔,带着人类的智慧与希冀向上无限延伸,直插入沉沉天穹之中。此时的日光早已没有了白昼的明艳盛烈,却也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壮丽辉煌。这抹琥珀色的余晖的曾在吟游诗人与风流歌者的口中流转,也在小说家的鹅毛笔与羊皮卷上流连,现在它正轻轻地拥抱柱头的雕花,耀目的裙摆垂坠在柱身上——一切都是金色的:无论是从前建造时工匠不慎落下的刻痕,还是学生们随手写就的公式推演,甚至雨水与风的侵蚀留下的痕迹,一切有价...

背景:西方架空

旧文重修(已删)

大概是离职干部和人民教师的故事





毫无疑问,稷下学宫是美丽的,尤其是在暮色四合的时候。


千年来屹立不倒的科林斯式立柱是她的守门人。它们如巴比伦的通天塔,带着人类的智慧与希冀向上无限延伸,直插入沉沉天穹之中。此时的日光早已没有了白昼的明艳盛烈,却也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壮丽辉煌。这抹琥珀色的余晖的曾在吟游诗人与风流歌者的口中流转,也在小说家的鹅毛笔与羊皮卷上流连,现在它正轻轻地拥抱柱头的雕花,耀目的裙摆垂坠在柱身上——一切都是金色的:无论是从前建造时工匠不慎落下的刻痕,还是学生们随手写就的公式推演,甚至雨水与风的侵蚀留下的痕迹,一切有价值的、没价值的、转瞬即逝的、亘古永存的,在永远公平的夕阳下,都变得圣洁、庄严、高贵,融入了久远的历史和无尽的时间,让人想高唱赞美诗。然而,如果再去深挖这一深挚情感的源头,就会发现,这满腔的赞美与崇敬,不是对着巍巍立柱,而是赠给它们所守护的,充满灵感与奇思的智慧之都——稷下学宫。


此时公孙龙正从两根立柱之间走出。他踏过刚刚生出的草坪和杂乱分布的野花,脚步轻快,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这个春寒未脱的三月黄昏独自散步,正如他从前常做的那样,但是现在毕竟是现在。从前那段岁月或许是纯粹的、烂漫的、充满欢声笑语的,伴着唱不尽的短调与长歌。现在它们早已消逝在历史的风沙里,只在怀旧的人心里留下了单薄的影子——叹息和追忆留不住它。


这个少时便来此求学的青年学官隐隐打定了主意,要离开这座建筑、这座牢笼,至少要在它华美的纹饰尚未完全脱落之前。他坚定了脚步,又穿过两根长柱,将鲜活的翠色和安定的生活完全抛在身后,直到面对着漠漠平原与蜿蜒其上的长路才堪堪停下: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好比将一个人身体里的肋骨生生抽去,即使它早已病变,这种行为也不会被接受。此前,它一直充当着一个重要的角色,不够康健,却足够牢固;逐渐恶化,却也逐渐稳定。如今忽然失去,除了折骨断筋的剧痛外,还有一种无法抑制也无法忽视的空虚感,不停地磨损着他的意志与决心——


他忽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事实上,在他走出大门以前,是没有这种体会的。前一段时间似乎充实得可怕,他整日整夜地思索、谋划,想他以后的打算,想在哪里写作,想在哪里教书,甚至学馆的整体设计都仿佛妥妥当当,了然于心……直到他真正将计划付诸行动,即使刚进行到第一步,阻力之大也不可估量。它并非来自于敌人的刀枪火炮,而是源于他内心的孤寂与畏怯。


北迁的白额雁在空中振翅,即使在充满气流与不确定因素的高空中,它们整齐的队伍也丝毫不乱,就是姬氏王室阅兵时神气十足的仪仗队,也绝无这般工整有序、纪律严明。仿佛造物主格外偏爱有翅膀的生灵,在给予有力的羽翼的同时,还额外赠与一双灵秀的眼睛,就如同上帝一闪而过的灵光,让人即便相隔茫茫远空,也从心底里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崇敬,抑或是畏惧,因为它是那样锐利,足以穿透一切迷雾、一切愁茫,就像直中红心的羽箭,直直地、飞快地挺进他们内心的深处。


一位学子曾在几年前的这个时候,拉着身边的友人,玩笑般地说:“多亏了这群大雁!我每每突觉灵感枯竭,就会望望它们,顿时文思泉涌。看来它们才是学宫真正的主人!”诚然,这十分具有偶然性,也许还和毕业季总在早春有关——此时正是大雁北迁的时节;它的真实出处也无从考证。而在几年后,我们的主人公刚刚走出他视之如家的象牙塔,恰巧让同一群候鸟加深了惆怅之情。它们仿佛自上而下地审视着他,不断地诘问:这真的是你的选择吗?而他在脑海中梦呓般地应答:是的……是的……有千万种情感和思绪在盘旋、回荡,使他不得安宁。事实上,早在第一个学生迫于压力默然离去时,这种烦忧就隐隐有了抬头的趋势。


可是雁并不知道这些,它在这片牵系着无数情思的领空只是匆匆行过,真正的目的地是学宫之后的一湾静湖——“智慧王冠上最闪耀的明珠”并非浪得虚名,它广阔、空明,很难让人接受它不是活水的事实:它已近千年没有被泉水充实了。然而,它还是那么清澈、那么秀美,就像亘古不变的一卷美人图。当它平静无波的时候,就会显现出一种近乎永恒的完美,甚至不需要凭空而来的一阵风——那只是文章中拙劣的辞藻。但若是真有轻风拂来,水面就会粼粼地皱起,让人想起图书馆内羊皮卷上的丘壑。


雁轻巧地落在水面上,也将自己置于夕阳晚照之中,使得朴素的外袍披上了一层柔曼鲜妍的轻纱。它们缓慢地移动着,没有激起的水花,只有涟漪一环一环地、徐徐地向外扩散,带着些许浮沫向远方行去。有鱼微微探出水面,鼓着嘴为其增添一些波澜。而最远的那一圈,已走到目不能及的远处——


涟漪尽处,一辆四轮马车闲闲转出,从远处的小丘、从曲折的长路、从地平线的那边缓缓而来。它颜色古朴低调,车身也有了些风雨侵蚀的痕迹,但行驶平稳,车轮上亦无锈痕,看得出被细致地养护过。它踱着步子,经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飞鸟与静湖,在早春夕照下悠悠行进。约有一刻钟,它才驶到大路上来。似乎是车主辨认出了那个单薄的人影,骏马的缰绳被勒住,马车逐渐减速,最终在距公孙龙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车上走下一个人来。


公孙龙回过神来,望向他。他第一眼确乎没有认出他的旧识,但一种隐隐的认同感在他心中逐渐成型,将他先前的苦闷略冲淡了一些。他一面尝试回味,一面搜索着头脑中的语句。这个过程颇费时间,以至于显得有些冒昧,但他没有意识到。


那人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长袍在晚风中缓缓摇曳,颈上坠着的祭祀用的饰物熠熠生辉。


公孙龙终于轻轻笑起来,走上前,向他的旧识行了一个华丽得有些花哨的鞠躬礼——正如他曾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学宫令先生。”







邹衍此次回来,不是为了体味荣华加身、衣锦回还的滋味。他更像一个失落的信徒,前去神殿里寻求最终的庇护,用以修补破碎的希望。


一直以来,有一种极隐秘的渴望支配着他:找出世间蕴含的法则,并以此来挽救他亲爱的、美丽的、衰落的母国——齐。尽管她给予这个出身贫寒的孩子的乳汁单薄而苦涩,不可否认,那也是他生命中最甘美的清泉。这份雄心与激情支撑着他,他要成功,他要扬名,他要将成真的预言制成自己最闪耀的徽章,为齐国献出顺应天时的强大力量……


但这份激情是如此的深沉、热烈,还有些浪漫,以至于在这个礼仪朽逝、制度崩塌、政权更迭,一切旧事物被取代、新事物被接受得如此之快的时代显得尤为局促和不合时宜。甚至在齐国华彩辉煌的王宫里,他也未曾轻易将其宣之于口。


周详考虑的提议无人问津,大刀阔斧的改革被扼杀在摇篮中,政客贵族们的密语震耳欲聋,它们从火漆印里流泻出来,明目张胆地爬过家族纹章,绕过法官的席位,最后从王座后方经过,不断往上,一面吞没着异议,一面挤挤挨挨地聚集到穹顶处,华美的吊灯摇摇欲坠。它们也是一把无形的铁锁,遍生红锈却顽固如初,滞塞人的思想,封闭人的内心,直到锈痕爬满那人的心灵,它的目标才真正达成。


现今故地重游,最眷恋的地方就在眼前,最亲爱的人也有幸重逢。这让邹衍的灵魂得以从窒息中解脱,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足以让其将先前的沉郁抹去,它在心里以极快的速度消蚀、散去,而后清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徐徐拂来,阳光斜斜洒下,惬意而安闲。


于是他微微点头,欠一欠身,向对面的人致以问候。这也对公孙龙的称呼构成了一种隐秘的认可。学宫令,学宫令——如今齐国的首席预言家再听到时,尽管他心知肚明,他现在并不适合这样的名号,心底也会浮现一种未知的情愫。就像他只是出了趟远门,最深挚的感情却从未离开过这里。


夕阳宽怀地将金色的圣衣赐予大地,而公孙龙拉他在草地上坐下。在烟般的余晖中,一切都有些不真实。时间的转轮停止了,大把的岁月从神的指间落下;空间突兀地扭曲,他们不过咫尺之隔,却仿佛相距远天。黄金天穹摇摇欲坠,光线波折往返回环,地图上大陆的板块分离又重组,分裂的都走向统一,建立的尽归于消亡,在这无不动荡的空间里,稷下学宫,只有稷下学宫——


它是象牙塔,是守梦烛,是悠悠的圣歌,是小说家生花的妙笔,是亘古宁静的港湾,它是一切幻梦与绮思的摇篮,亦是一切远行者的归宿。在他循着候鸟的影迹归来时,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怀念,即使当初离开稷下学宫也是他的选择。


此时日光模糊了他的面容,只余一片神秘的平静,这给予了他无与伦比的神圣气质——一座沉默的圣像,一位降临世间的神祇,凝望世间、游离尘世,与身外众生划着一条无形的界限。尽管相似之处一望可知:他们同样沉静、同样温文、同样神秘,甚至同样具有与生俱来的机敏:知道何时缄默不言、何时施以恩惠……


然而,他与那些纯粹神圣的造物终究是不同的。五年前他满怀着才华与希望,在直通王都的大道上疾驰而去时,他的命运就已注定与神明背道而驰。




公孙龙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斗争。


长久从事理论研究工作的经历,使他对一个问题无法忽视:一方面,他要离开,这是一个事实;他们身后这座华美的建筑正在崩塌、腐坏,这也是一个事实。邹衍是怀着憧憬和希望回到这里的,他不切实际地认为它还是从前的模样,时间流转,万物不变,这是错误的,毫无疑问,应当予以纠正和批判。


可是,难道就应该直言不讳地说,你的希望全落空了,它根本就不值得你为了它远道而来!你看不到想要的东西,活该败兴而归么?


从另一个角度出发,邹衍也是痛苦的。毕竟他才自溢彩流金的殿堂逃离,身上还存留着香椒兰的气息。且不论由奢入俭难,或是体制内的潜移默化,谁能毫不犹豫地抛下繁华的过去?此时,作为目的地的稷下学宫就尤为重要。甚至可以说,它对于前者的意义远大于它的实际作用,足可抵过他消磨的青春岁月。若是用言语将其剥夺,无异于抢走孩童手中的最后一颗糖果,说得更严重一点,与打落饿殍手中的面包一样残忍——尽管这个比喻实在不太道德。


于是公孙龙沉思片刻,在话将出口时,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又忍住了。


但一种铺天盖地的感情突然席卷了他的整个灵魂,那句话,那句揭露真实的箴言,好像有了灵魂,冲破了思想与意识的束缚,掌控了他的头脑,震颤了他的声带,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向着身侧的不知情者奔去。幸运的是,它并没有他所设想的那般尖锐得露骨,刻薄得不留情面。它改换了头面,将真相的锋芒藏在内里,变得更文雅、更温和:


“你是否愿意同我去看看她?”


——你是否愿意同我一起见证她的衰败?


出于一些不自觉的私心,他暗暗赋予了这个句子另一种更隐秘的意义。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对先前认同感的依恋,或许来源于又逢故人的宽慰,又或许,在小说家的笔下,有了另一种更隐秘,更温柔,更罗曼蒂克的意味……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此时此刻,他们对它都一无所知。


他站起来,向着邹衍伸出手去。


邹衍将手放于其上,却未借力,轻轻一撑,便站直了。


在公孙龙转头望向那条通往学宫深处的小径的刹那,邹衍向前者投去深深的一眼。


他不知道的是,也曾有人在稷下学宫雕花的窗棂后,向他的背影作长久的凝望——在五年前那个天光明净的清晨。彼时他策马奔向国王的宫殿,身前万丈荣光,身后尘土飞扬,他走得那样急、那样的憧憬、那样的期望,甚至都来不及回头望一眼,再看一眼那个养育了他、磨练了他、造就了他的永远的精神家园。



勒是雾冬

一些 天马行空的臆想

周是苍穹无上 晋是黎明天光

楚是流火的月亮

秦是峰峦千万仞 齐是海渊映星辰

鲁是报晚的钟声

代是崖壁冰凌 赵是莽原飞沙

韩是金戈与铁马

吴是穿堂风 越是过云雨

郑是阴沉里第一响霹雳

宋是电闪空中晃

燕是峡湾落雪 隔海相望

卫是林间花叶 绕指散尽香

魏是骄阳


CP大乱炖 🥘


2020.0202


周是苍穹无上 晋是黎明天光

楚是流火的月亮

秦是峰峦千万仞 齐是海渊映星辰

鲁是报晚的钟声

代是崖壁冰凌 赵是莽原飞沙

韩是金戈与铁马

吴是穿堂风 越是过云雨

郑是阴沉里第一响霹雳

宋是电闪空中晃

燕是峡湾落雪 隔海相望

卫是林间花叶 绕指散尽香

魏是骄阳


CP大乱炖 🥘


2020.0202

勒是雾冬

【列国拟人/齐燕】大雨将至

Ps:配合同名歌曲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੭•̀ω•́)੭̸*


燕怅望灰天,乌云压城,似有雷声闷动,被战火烧得焦黑的树杈,将阴惨的穹顶分割成大小不一的许多块。

大雨将至。

他所谓的世仇,就在临淄城破落的城门前。

那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肩膀被捅穿,肋骨被打断,筋脉尽损,只消最后一刀,贯穿心脏,便会神形俱陨,灰飞烟灭。

而这最后一刀,是要由将他称作“世仇”的燕,来完成的。

那几个对手都分道扬镳了,只剩下一个燕。

燕走近他的世仇身前,慢慢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右手紧紧握住匕柄,缓缓地移动手臂,直到匕尖对准那个人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他细细端详着这熟悉的面容,却...


Ps:配合同名歌曲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੭•̀ω•́)੭̸*


燕怅望灰天,乌云压城,似有雷声闷动,被战火烧得焦黑的树杈,将阴惨的穹顶分割成大小不一的许多块。

大雨将至。

他所谓的世仇,就在临淄城破落的城门前。

那个人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肩膀被捅穿,肋骨被打断,筋脉尽损,只消最后一刀,贯穿心脏,便会神形俱陨,灰飞烟灭。

而这最后一刀,是要由将他称作“世仇”的燕,来完成的。

那几个对手都分道扬镳了,只剩下一个燕。

燕走近他的世仇身前,慢慢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右手紧紧握住匕柄,缓缓地移动手臂,直到匕尖对准那个人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他细细端详着这熟悉的面容,却恍然间感到万分陌生,仿佛与他相隔了千百年,相隔在碧落黄泉之间,相隔着生离与死别。

手起刀落的一刹那,燕的魂灵也被硬生生地剜开了。

他历经千辛万苦在心底筑成的围城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重重叠叠的记忆从中四散奔逃,纷至沓来。


那是在很多年以前,很多很多年以前。

那个人的白袍几乎与满山遍野的大雪融为一体,也与耀眼的天光融为一体。

他也是在就要死去的自己面前慢慢地蹲下来,鬓角柔顺的长发悠悠滑下,拍散了衣襟上的落雪。

燕以为他是来结果自己的,他明明白白地看见面前的人将手伸向了腰间。

“他定是要掏匕首罢。”燕如是想。

可是他没有力气,哪怕是一丝一毫反抗的力气也没有,身体太冷了,又太疼了,他只能麻木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是没有。

那个人取出的并非匕首,而是一个被油光发亮的狐裘包裹着的什么东西。他将朱砂的裘皮解开,露出的是一只精致的小铜敦,以及尚有余温的白粥。


燕的手颤抖了一下。

刀刺入了那个人的胸腔,但是并未没入心脏,这个曾在冰天雪地间静静地伫立、宛如神祇一般的人,现在正木然地躺在那里,不见任何声响,只有手指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燕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内有个什么东西滚动了一圈,他开始情不自禁地迟疑,滞留。

那明明是比刀刃还要锋利的现实,他却仍然妄图挣扎一下,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祈祷最后一线希望。他再清楚不过,此时此刻,自己只想得到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击碎他全部的坚硬,让他从那个人同其君上率领军队驻入蓟城的时候开始,这么多年来以仇怨浇筑、以憎恨燃烧的心御就此崩散,溃不成军。

“那一年,蓟都……”

这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像是要把那个人生吞活剥了似的,又隐隐约约闪现出一丝自己宁死不愿面对的软弱与怯懦。

“不是你。告诉我,那不是你……”

那个人唇齿翕动,似是想要说话,却先无声地笑起来,仿佛用尽全身的气力。大雨瓢泼而下,冲刷洗净了他额前的血污,一道闪电劈开了漆黑的苍穹,烈光映照在他苍白的面颊上,他的眼眸明亮如星,清澈得空无一物。
他终于开口讲出了答案,气息似有似无,语调却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而听者的心却沉重地堕入了万劫深渊。
那是温和的彻骨,柔软的寒凉,最终皆归于死寂。


“是我。​”



各位食用愉快❤(ू ͒•‧̫•ू⑅ ͒)

鱼吃猫(近期备考中 偶尔上线 不更文 暑假回归w)

[吕不韦与嬴子楚]莴苣姑娘au

//ooc警告
//双性转警告
//奇货可居这么好搞的cp为什么没有人搞

//清水向 暧昧向 尺度不超过史记(?)

————————————

从前秦国太子的一个妃子叫夏姬,她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太子的宠爱,可总也得不到。最后,女人只好靠着上天赐给她的一个孩子勉强度日。

秦国宫殿后面有个小窗户,从那里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遥遥望去,有另一个强大的国家叫赵国。那个国家属于一个女巫。这个女巫的法力非常大,世界上很多人都怕他。一天,秦国的国君站在窗口,看到赵国的土地上长着非常漂亮的莴苣。这些莴苣绿油油、水灵灵的,立刻就勾起了他的食欲,非常想吃它们。这种欲望与日俱增,而当知道自己无论如何...

//ooc警告
//双性转警告
//奇货可居这么好搞的cp为什么没有人搞

//清水向 暧昧向 尺度不超过史记(?)

————————————

从前秦国太子的一个妃子叫夏姬,她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太子的宠爱,可总也得不到。最后,女人只好靠着上天赐给她的一个孩子勉强度日。

秦国宫殿后面有个小窗户,从那里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遥遥望去,有另一个强大的国家叫赵国。那个国家属于一个女巫。这个女巫的法力非常大,世界上很多人都怕他。一天,秦国的国君站在窗口,看到赵国的土地上长着非常漂亮的莴苣。这些莴苣绿油油、水灵灵的,立刻就勾起了他的食欲,非常想吃它们。这种欲望与日俱增,而当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吃不到的时候,他变得非常憔悴,脸色苍白,痛苦不堪。一个大臣吓坏了,问他:“陛下,你哪里不舒服呀?”“啊,”他回答,“我要是吃不到赵国土地上的莴苣,我就会死掉的。”

大臣因为非常忠心于他,便想:“与其说让陛下去死,不如给他弄些莴苣来,管它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黄昏时分,他翻过城墙,溜进了女巫的国土,飞快地拔了一把莴苣,带回来给他们的君王吃。君王立刻把莴苣做成色拉,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这莴苣的味道真是太好了,第二天他想吃的莴苣居然比前一天多了两倍。为了满足君王,大臣只好决定再次翻进女巫的国家。于是,黄昏时分,他偷偷地溜进了赵国,可他刚从墙上爬下来,就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女巫就站在他的面前。“你好大的胆子,”她怒气冲冲地说,“竟敢溜进我的国土来,像个贼一样偷我的莴苣!”“唉,”大臣回答,“可怜可怜我,饶了我吧。我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我的君王从窗口看到了你土地上的莴苣,想吃得要命,吃不到就会死掉的。”女巫听了之后气慢慢消了一些,对他说:“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这样,我可以让你随便采多少莴苣,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把你君王膝下的一个孙女交给我。我会让她过得很好的,而且会像亲人一样对待她。”大臣和君王权衡利弊,只好答应女巫的一切条件。夏姬刚刚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子楚”,然后女巫就来把孩子带走了。

“子楚”慢慢长成了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孩子十二岁那年,女巫把她关进了一座高塔。这座高塔在森林里,既没有楼梯也没有门,只是在塔顶上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每当女巫想进去,她就站在塔下叫道:

“子楚,子楚,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子楚长着一头金丝般浓密的长发。一听到女巫的叫声,她便松开她的发辫,把顶端绕在一个窗钩上,然后放下来二十公尺。女巫便顺着这长发爬上去。

一两年过去了。有一天,富商的女儿吕不韦骑马路过森林,刚好经过这座塔。这时,她突然听到美妙的歌声,不由得停下来静静地听着。唱歌的正是子楚,她在寂寞和失意中只好靠唱歌来打发时光。吕不韦曾经听说女巫在山林里关押着没有权势的公主,但没想到这位公主居然有如此出众的歌喉。她想爬到塔顶上去见公主,便四处找门,可怎么也没有找到。吕不韦回到了家中,那歌声已经深深地打动了她,她每天都要骑马去森林里听。一天,她站在一棵树后,看到女巫来了,而且听到女巫冲着塔顶叫道:

“子楚,子楚,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子楚立刻垂下她的发辫,女巫顺着它爬了上去。富商的女儿想:“如果天下真的有珍奇的宝物,那必然是这高塔上的公主,我也可以试试我的运气。”第二天傍晚,她来到塔下叫道:

“子楚,子楚,把你的头发垂下来。”

头发立刻垂了下来,富商的女儿便顺着爬了上去。子楚看到爬上来的不是女巫时,真的大吃一惊,因为还从来没有别人来拜访她。

但是吕不韦和蔼地跟她说话,她于是就告诉吕不韦:“我听说商人一向看中利益,您在这里和我说话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我是一个秦国公主,可是我的母亲却得不到君王的爱情。现在我被困在高塔上,连自己也很难保全。”

吕不韦回答她:“我能够使殿下您的恩泽遍及四海。”

子楚笑着回绝道:“您应该考虑您自己的前途,却来考虑我的前途!”

吕不韦说:“殿下,我的荣耀正是基于您无上的光芒。我听说您的父亲是秦国的王储,他最宠爱的妃子却没有孩子。我知道您有二十余个兄弟姐妹,但他们谁也没有您这样的歌声和才华。只要您回国承欢膝下,将来您就是秦国的女王。”

公主就答应了,并把手伸给吕不韦。她说:“我非常愿意跟你一起走,可我听说在太阳落下的地方,秦国用巨龙看守两国的边境,它每天吞噬赵国的国土来增加秦国的疆域,向每个过路的旅人索取千万计的黄金。”

富商的女儿因此向公主保证:“我虽然贫困,但是钱财却足以满足龙的贪欲。”公主于是拿剪刀剪掉了自己漂亮的头发,向吕不韦承诺说:“如果你的计划可以成功,我们就一起做秦国的君王。”

富商的女儿替公主把长发编织成梯子,公主把剪下来的辫子绑在塔顶的窗钩上。她们一起顺着梯子爬了下来。吕不韦请子楚跨上她的马背,富商的女儿从此成为了公主最得力的骑士。公主后来当了女王,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击败了女巫,将她活埋了。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你现在还可以在马斯迁基施的博物馆里看到公主的金发梯子。

————————————
 ///搞cp归搞cp(其实也没搞起来?) 

下面是真正的司马迁史记内容(请大家不要被蠢作者误导):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

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柰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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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作者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想性转

但是赵王关子楚这种桥段真的很像……苻坚和慕容冲这种娈童桥段啊啊啊啊 更何况莴苣的设定是“最美丽的女孩”

然后子楚性转了吕不韦也要性转嘛……

不然我们子楚就要按童话结局 幸福美满地怀上双胞胎 祖龙就真的是吕不韦的孩子了 

虽然是个格林童话的au但是作者最后很不要脸地借鉴了安徒生(卑微)

以及魔改的剧情是蠢作者怨念产物

当初读格林童话就很不理解:为什么莴苣要让王子带丝带来编梯子嘛……后面秘密还败露了 她直接剪了头发当梯子不可以吗?

难道原作者和我小时候一样有长发情结?

萌萌

楚望(6)

在昭翊入郢之际,白起所率秦军也有了新的动静,驻扎鄢城的秦军向郢都前进百里扎营,鄢郢不过两百里距离,这一声势浩大地进军无疑拉开了新一轮攻城的阵势。同一时间,西陵的秦军也将矛头对准了其东侧不远的夷陵。

彼时楚将景阳镇守郢都,昭常带兵朝夷陵进发。昭翊未及赶在其父出征前抵达,是故去寻昭雎问计。才入得院门,昭翊便为眼前景象所惊——仆人们忙着挑拣家中的贵重细软,载货的车马皆已就位,看样子已忙了多时。

“大父!”忙碌的下人们没空理会昭翊,当他终于见到昭雎时,已在愤然之余不由地感染了惊恐的情绪,“大父要走了吗?逃往何处!”

昭雎无视他露骨的讥讽,反问道:“莫非翊儿不走?”

一腔怒火直冲昭翊心头,他同时...

在昭翊入郢之际,白起所率秦军也有了新的动静,驻扎鄢城的秦军向郢都前进百里扎营,鄢郢不过两百里距离,这一声势浩大地进军无疑拉开了新一轮攻城的阵势。同一时间,西陵的秦军也将矛头对准了其东侧不远的夷陵。

彼时楚将景阳镇守郢都,昭常带兵朝夷陵进发。昭翊未及赶在其父出征前抵达,是故去寻昭雎问计。才入得院门,昭翊便为眼前景象所惊——仆人们忙着挑拣家中的贵重细软,载货的车马皆已就位,看样子已忙了多时。

“大父!”忙碌的下人们没空理会昭翊,当他终于见到昭雎时,已在愤然之余不由地感染了惊恐的情绪,“大父要走了吗?逃往何处!”

昭雎无视他露骨的讥讽,反问道:“莫非翊儿不走?”

一腔怒火直冲昭翊心头,他同时又感到难以名状的失望,厉声质问:“大父怎可此时弃楚而去!”

“王欲弃楚,与我何干。”在昭雎平静而低沉的话语间,透出一丝无奈的喟叹。

“我愿与大父一同劝说王上。”昭翊听得出他心中不甘,进一步说道,“父亲曾嘱合巫黔之兵制秦,只要再撑一些时日,征东地之兵来救或可解围啊!”

昭雎哂笑:“一些时日是多久?东地之兵谁来征?”看着昭翊眼中才迸发出的光芒转瞬即逝,昭雎沉吟道:“我已不中用了,常弟却不同。你若有心做事,不如去找你的父亲,抗秦也好,撤走也罢……楚国的气数尽了。”

如一记重拳击在昭翊心头,他料得郢都情势危急,却未曾料得人心溃怯更甚于秦军压境十倍百倍。他始终奉昭雎为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和智囊,如今只将昭雎的冷漠视作不负责任的逃避,他所感受到的失望也因而更甚昭雎十倍百倍。在极度的不甘与愤怒中,昭翊放弃与昭雎的辩驳,亦听不进他只言片语。目送昭翊夺门而出,昭雎未曾阻拦,看向侄儿背影的目光中担忧多于欣慰,终是随着昭翊的离去复归不辨悲喜的黯然。

 

牵着马游走在郢都的街巷中,昭翊四下望去,但凡步履匆匆的过客都仿佛昭示着这座城池不远将来的衰落。他阖上双眼,昭雎的话仍回响耳畔,楚国的气数尽了,这方圆百里他再熟悉不过的乡土行将变作山河旧景,他不能容忍秦人的践踏,更无法忍受楚人的不争。他仰天而望,目光正落在王宫大殿的屋脊。

楚王宫中的情形大抵与昭家所见别无二致,只不过宫人行止规矩,不显得那么狼狈而已。

辗转几番,楚王在寝宫召见了昭翊。不同往日朝堂之上的高轩威仪,熊横虽仍坐在高处,没有冠冕遮挡的脸色显得憔悴而烦闷。他不等昭翊行礼,开口质问道:“昭卿代巫郡守,怎突然回郢?”

昭翊听得出这话中逐客的意味,却如全然未闻一般直言:“请我王固守郢都。”

“放肆!寡人问你话,你听不见吗?”熊横拍案喝问。

“请我王固守郢都!”昭翊不去抬头看楚王的脸色,突然跪倒在地,仍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声音因激动而显得颤抖。

熊横尽力抑制心底厌恶的情绪,像昭翊这样谏言的臣子他见过不止一个,可这些人无一例外不是忠义挂在嘴边,退敌良策却吐不出半个字。此前那些臣子人在郢都也就罢了,今日又来一个州郡属地的封君,如此这般折腾下去,秦人就快抄了家底。他停顿半晌,让出口的话音尽量显得波澜不惊,让昭翊退下的同时自己也起身欲去。

昭翊却长跪不起,逼视熊横说道:“王上,郢都乃楚之都城,绝不能失。今合鄢郢、巫黔之兵,或可对峙秦师。” 

“你去给寡人数数我楚国还有多少兵?你知道白起又有多少兵吗?”熊横忍不住反问,架势却仿佛被激怒的孩童,见不得他人再逞口舌之利。

“臣请王上三思!”昭翊伏地叩拜,全无退让的意思。

“去岁教尔等守鄢,都守到河底去了!今日再用尔言,不如直接教嬴稷来做这楚王罢!”熊横声音嘶哑,言犹未尽,忽记起昔岁昭雎废止合兵抗秦的事来,更发狠道,“寡人欲发兵攻秦时,那昭雎老儿让寡人勿动,不出数月便被秦人取了汉北,这账寡人也还没和他算!”

昭翊怔了片刻,熊横所言诸事,昭家所做皆尽智尽力、绝无过失,可在楚王心中显然并不这么认为。他深吸一口气,不无哀伤地辩解:“幸当日王上用大父之计,方未予秦国把柄,今再僵持些时日,求取他国援兵,秦人无理必将退走。”

视此言为胆大包天的嘲讽和拂逆,熊横近乎咆哮道:“幸用昭雎计?哼……你觉得他说的都对?好啊!知道他现在怎么劝寡人吗?”熊横步下高台,锐利的目光投向昭翊,赌气般说道:“迁都正是他主张的!”

昭翊错愕的神色仍不及心中抑抑之万一,无怪大父丝毫不为他所动,他才是这迁都的始作俑者。他心中快速闪过昭雎的一言一行,彼时他只顾自己慷慨陈词,竟不知昭雎的真实心意。楚王的背影打断他须臾的遐思,昭翊跪走前行,大声呼号:“王上不可迁都!万不可迁都!”许是昭雎之决定动摇了他本就强撑的信念,此时他心中的唯一念头便是不能不战而逃,不需理由,亦无矫饰。

近乎哀求的谏言却未能打动熊横分毫,只换来近侍们的催促。昭翊无视宫人的劝阻猛然起身,他跨步上前抓住熊横的袍服,眦目而视:“王上置郢都子民于何地?又置巫黔子民于何地?”熊横呵斥他僭越的行为,昭翊却充耳未闻、步步紧逼。几个近侍一拥而上地拉扯,他更是不顾仪礼奋力挣脱,只求楚王的许诺。

熊横却是怕了,眼前这人横眉竖目、张牙舞爪,大有一副吃人的样子。乱糟糟一群人拉扯之间,被昭翊死死攥住的袍服也撕开一道豁口,绊倒在地的他却还嫌不够狼狈,仍旧大喊大叫口出狂言。熊横本想着打发他离开,却闹得自家乌烟瘴气,直听得他叫嚣着:“灭楚国者非秦人,实楚人也!”实在是忍无可忍,熊横下令一班武卒押昭翊出去。一拨人前脚才出屋,熊横大喝一声“慢着”,再令将昭翊押送牢房,既是怒气使然,也有意教他消停些时日。

 

虽是楚王的命令,守卫们却皆知昭家人断不好惹的,保不准第二天就放出去,又兼此时郢都上下所有人都在为秦国的侵略担惊受怕,于是并无多余的心思在意昭翊的举止,任凭他鬼哭狼嚎,不去理会便是。如此过了数日,昭翊渐渐安静了下来,他深知在这牢狱中无人关心他的苦难,何况他本无苦难可言。大父和楚王的态度让他心灰意冷,活在这秦兵压境的楚国,怕是终须顾及自身的安危。狱中无日月,恍如另一番天地。一日他好言与送饭的老吏攀谈,恳请他带话给城中的昭雎——如若迁都议定,请他将自己仍在巫郡的亲眷接来郢都。那狱吏应下不久,即告知昭翊话已带到。此后有如光阴凝滞,昭翊的不安亦与日俱增。

直至不辨晨昏的某日间,送饭的老吏兀自开启牢门,对昭翊说:“大人快走罢。” 

事出突然,又见狱吏目光迷离、神色匆忙,昭翊随口问道:“是王下的令?”

老吏摇头,拉住昭翊的手说道:“秦人来了,这里没人管了。大人你是好人,就快走罢。”昭翊觉老吏的手心温热,殊不知是自己的指尖冰凉,他怔怔地望着狱吏,而那老吏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思,犹说着:“王辇还未走远,大人赶得上的。”

“王……走了?……什么时候?”有太多的问题涌向唇边。

“昨夜进的城。”老吏看向他,叮嘱似的补充道:“大人可别穿官服,秦人贴了安民的告示,庶民他们是不抓的。”

半晌沉默之后是箭步冲出牢门,日光刺目让昭翊经历了片刻的眩晕,再入眼帘的光景似乎一时难辨与往昔的不同。比之狱吏带来的噩耗在心底轰鸣,此刻的郢都平静的可怕——不闻敌军入城的震天喊杀,不见奔溃逃散的平民百姓,没有惯见的短兵相接,更无料想的负险固守。恍惚之中昭翊迈开脚步,心中却回响着“秦人来了”的宣告,幻想若此时忽然从哪处无人的街巷窜出秦兵,他将面临怎样的情形?此前被大狱的肃杀压制的所有情绪齐在离开的时刻喷薄,譬如失望,譬如忧惧,譬如愤恨,由起初的如履薄冰到步履生风,奔走中昭翊抑制不住地在颤抖,一心想看清秦人过后的郢都模样。

就在前夜,白起率领的秦军主力进驻郢都,面对入夜时分近乎凄冷的空城,秦人甚至无法想像它昔日的繁华。在昭、景两大家族的簇拥下,楚王室仓皇出逃,所携细软辎重难以计数。从多年来与秦人对抗的经验来看,但凡秦军攻占的城市,少有不屠城的,贵族贫民无一幸免,是故但凡腿脚好使的王城楚民,都趁乱随着王室的车队一路东出,留下城中的老弱病残,守着偌大一座死亡笼罩的故都。

几乎同一时间,西方,夷陵。

由于楚王室的弃城而逃,秦人水师南下几乎未遇到一点像样的阻截,顺风顺水地直奔西陵城而去。途径楚国的风水宝地夷陵坟冢,在惊叹绵延无际、松青柏翠的楚先王陵迹之余,一道举火的军令将这林海化作云梦江畔的火山。旬日火焰撩动胜者膨胀的野心,在秦军遍野的欢呼声中终于烧尽满山葱茏。楚自建国以来数十代先王的陵寝就此灰飞烟灭,所谓南下巫黔的峡江要塞亦顷时洞开。与天下诸国震惊截然相反的,是楚国悄无声息的静默,那些仍携带着楚国国号的贵族们正忙着昼夜兼程地逃遁,狼狈和怯懦的背影在夷陵火光的映照下蔚为奇观。

南方,巫郡。

夷陵的山火比任何笔书口传的消息更加确凿,与郢都的楚民不同,巫黔已是楚国西南的边境,得知楚已迁都的巫黔臣民更无斗志。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战火,不少人已经开始出逃,可北方是秦国,西方又是数年前才并入秦土的巴蜀,只得逃往南方,而当时的南方是民族众多且同样不太平的百越,九州八方如困巫黔在瓮,逼迫其陷入无处藏身的绝境。仍有不少人在城中徘徊,就如琚唐,正独立高墙垛口,江风吹上城楼,送来血腥和火燎的气息。

随着急切的脚步声临近,她缓慢地回身看去,唐小骏身着老唐君的甲胄,年少的身躯更显消瘦。

“还没醒。”唐小骏沉吟着:“他们应该要来了。”那个还没醒的人是前夜单骑而来的送信士卒,他带来夷陵水军溃败的消息——白起率领的秦国水军顺江水南下,势如破竹。夷陵水军本能多撑些时间,可秦人放火烧山的主意太过缺德,守陵的楚军吓坏了,皆去救火,陆上本就薄弱的抵御随即不战自溃,可山火终究吞噬了王陵,秦人也完成了从郢都到西陵的会师。为王室撤离断后的昭常部队遭遇秦军的前后夹击,在派出使者的那时拼死突围,正向着巫黔的方向节节败退。送信的士卒在突围之时已受了不轻的伤,一路强撑吃了不少苦头,他将昭常正在赶来的消息告诉了巫郡守军,而后终于昏死过去。唐小骏口中的“他们”正是昭常率领的余部。

他的话仿佛被呼啸的江风吞噬,许久得不到回音。“阿姊先行去百越,何必还在这里呢!”唐小骏再一次勉力而劝,却自知徒劳。

琚唐不置可否,望向郢都的神情黯淡,低声问道:“几时了?”

无意理会琚唐的呓语,唐小骏话音一转,由孩童般的急切变得坚定起来,“阿姊!等王安顿下来,姊夫肯定会来找我们的。若他还不来,我们就去北方找他。”他抬眼望向夷陵,穹宇沉沉更添心头阴霾。

他们屏息静待中,时间却从未静止,在超出了视线所及的范围外,还有昭常命悬一线的殊死搏斗,有郢都贵族尽去后的无人回顾,有秦人南下的黑云压城。为接应昭常的残兵进城,唐小骏已下令开启城门,巫郡不多的守城兵士亦已集结完毕,候在城里。

“小骏!”琚唐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却与希冀和兴奋无关,拉着他的手突然收紧了五指。

唐小骏顺着她目光的方向北望,那里仍是川流的尽端、旷野之终结。目所能及的地平线上,似乎正悄然发生着变化。“是阿翁来了吗?”他心想着。与此同时,城下似乎也开始有小股的骚动,唐小骏撂下一句“我去看看”,便匆匆跑开了。琚唐仍聚精会神地望着,起初分明的地平线逐渐变得浑浊,远来的队伍隔着淡烟薄雾,初如林杪纷飞的雀鸟团团簇簇,复如逶迤腾挪的巨兽密不透风。琚唐伏在城垛之上,将身子探出城外,奋力辨识北方的来者。良久,城下传来探报的呼号:“快关城门!秦人来了!”在这样此起彼伏的喊声中,巫郡的城门砰然关闭。急促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守城的将士悉数登城。

应着唐小骏的一声“阿姊”,投去的目光已染上悲凉的色彩。

“怎么不是阿翁?他们人呢?”走到琚唐身边站定,唐小骏似在自问。

琚唐似在摇头。

“阿翁他们还会来吗?”

琚唐沉默。

“我们哪里打得过秦人,真的不降了吗?”

琚唐携起他的手,姊弟一同看向北方,远来人正迎风扛起玄色大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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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灭_(:з」∠)_

尚未剧终……

萌萌

楚望(5)

再回巫郡的时候,通报给唐君的名号是昭氏夫妇,他还从未见过贵族人家嫁娶的繁冗婚俗,待跑上城头看去,只见得两辆不起眼的马车,领头的是戎衣在身的昭翊。

迎琚唐平安归来,唐小骏终于定了心,又见她脸庞明若桃花,自己更笑得发自肺腑:“阿姊!你这一去几逾半月,小骏好不担心!”他又看向一旁的昭翊,还不习惯姊夫这个新的称呼,一时叫不出口,只迟钝又天真地说道:“昭家哥哥竟不来巫郡请期,是要把阿姊偷偷带走的吗!”

看他稚拙模样,昭翊挑眉一笑,紧接着正色道:“秦兵南下西陵,郢都更是大乱。秦军此来不善,这里也应早做准备。采邑的私兵如何?当尽早部署。”

唐小骏睁圆了眼睛,因着秦兵南下他有所耳闻,却从未联想过巫郡的情...

再回巫郡的时候,通报给唐君的名号是昭氏夫妇,他还从未见过贵族人家嫁娶的繁冗婚俗,待跑上城头看去,只见得两辆不起眼的马车,领头的是戎衣在身的昭翊。

迎琚唐平安归来,唐小骏终于定了心,又见她脸庞明若桃花,自己更笑得发自肺腑:“阿姊!你这一去几逾半月,小骏好不担心!”他又看向一旁的昭翊,还不习惯姊夫这个新的称呼,一时叫不出口,只迟钝又天真地说道:“昭家哥哥竟不来巫郡请期,是要把阿姊偷偷带走的吗!”

看他稚拙模样,昭翊挑眉一笑,紧接着正色道:“秦兵南下西陵,郢都更是大乱。秦军此来不善,这里也应早做准备。采邑的私兵如何?当尽早部署。”

唐小骏睁圆了眼睛,因着秦兵南下他有所耳闻,却从未联想过巫郡的情势,又因昭翊这严肃的口吻令他心中一震,将原本家人团聚的喜悦拂去,心上阴霾愈加深重了。

“呃……我们先进城,再慢慢说来……此来属实顾不及仪礼,这两车物什姑且充作聘礼,秦人退后再作弥补。”昭翊为唐小骏委屈又紧张的神色感到不安,忙换了客套的口吻。

琚唐心疼小骏,搂过他亲昵地笑着:“走,我们回家去!现在西陵的秦兵越聚越多,本还担心车大招摇过不得境呢。既然我们回来了,就不怕了。”

“秦人真的会来吗?”唐小骏却转头看向昭翊,目中兼杂了畏惧与坚忍的神色。

昭翊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平静地说道:“我会在这里,和你们一起。”

 

楚顷襄王二十年十一月,秦军攻占鄢城,掘长谷水溃城东北角,百姓随水流,楚人溺死于城东者数十万,城东废为臭池。

同年十二月,秦蜀郡守张若率水陆之军东下,向楚国江南地区挺进。

翌年初,秦迁本国罪人刑徒于邓、鄢两城,尽逐楚民。

及至二月,秦军攻西陵城,围城一月而下,自此截断郢都与巫黔地区联系。

四月,秦屯兵西陵,扼住长江,致使郢都腹背受敌。

数月之间,秦人在楚境内反客为主,将郢都周边几座城池全部收编秦国领土,设郡不说,还明目张胆地委派了官吏上任,秦军就在城外演武,大张旗鼓地做戏给楚人看。可楚人终是无招架之力,郢都被围,楚王着实怕了,这数十年间败仗不曾少见,可一国之都完全暴露在敌军阵前还是头一次。

平日寻常的朝会,却缺了一班武将,在秦军步步紧逼的情势下,他们各自领兵,或驻守在郢都的各处城门,或布防在西陵城东百里开外,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侵袭。熊横更是连说话的气力也快失了,他并非没有尽到问计群臣的责任,奈何朝野上下,没什么人能给出个令他满意的对策,但凡他关切起打到家门口的秦军时,叫骂声、痛哭声便响彻朝堂,他如今是既打不得又守不住,实属惶惶不可终日。

经历过鄢城和西陵之败,昭常在回郢后清点了驻扎郢都的守军,按人头或称得上四五万,可略去其中老弱伤残,仍能整编作战的精壮士卒不过两万人,而鄢城秦军已逾十万,单是数量便无从匹敌。情急之下他想到若能及时号令各地封君,聚集楚国西部的士兵,或可短时间内凑出一支队伍,即便谈不上强劲的战力,却可凭人数让秦人有所顾忌,以此拖住攻郢的时间,求得东部腹地内的援兵赶来。既思及此,他即刻遣人带话给身在巫郡的昭翊。

一匹单骑直入巫郡的校场,彼时昭翊正清点守城兵士,布置各方城门的防御任务。巫郡南面江水,水路也是秦军南下最为便捷的方式,故而他将唐府私兵的主要力量部署在东南两侧以备秦军从西陵方面的进攻。知是郢都的消息,昭翊不敢耽搁片刻,赶忙上前接应。那使者转达昭常的话:“吾儿宜速集巫黔郡属之兵,拱卫楚西以救郢都。”昭翊即刻应下,作速寻唐君而去。

白日里唐小骏在屋中坐不住,琚唐有孕在身,陪他玩耍不得。昭翊忙着满城的布防,他本想一同去看,又耐不住每日奔波于内外两城的辛苦。正觉无趣之时,忽见昭翊前来,步履生风,虽面色端然,却在似有似无的笑容间透出一丝喜悦,只听他说道:“小骏,快修书予黔中郡守!”

“现在吗?”唐小骏为昭翊的情绪所感染,却不明所以。

“父亲教我集巫黔守军拖住秦军后方,这里已无大碍,我不知黔中情形,当尽快修书敦促。”

唐小骏边听边点头,忙着人去取笔墨,又不无担忧地问道:“可是若秦人真来了巫黔,我们……打得过吗?”

“傻小子,你当秦人傻吗?”昭翊看向他,不禁笑道,“比起这里,秦人更想要郢都,若西部有楚人反击,秦人便不敢轻易动兵。他们若想来巫黔,同样是要顾及后方的安全,更要担心路途遥远哩。”

见唐小骏恍然大悟又如释重负的神情,昭翊内心却生出一丝隐忧。他自信当下情形大抵不出他方才所言,只是若秦人决心伐楚,以目下悬殊的兵力,拿下郢都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过转念一想,父亲应是正料准了秦人孤军深入以求速战的来意,方才让巫黔郡属之兵扰乱秦人的阵脚,这以攻为守的法子或许是当前唯一可行的出路罢。

 

传令黔中的信使才出发不久,从郢都又来了一位信使,赶上昭翊凑巧出城巡视,那人便径直去找了唐君。又因时间紧迫,将帛书带到的使者即刻折返郢都。待昭翊入夜时分回到唐府,见到的是愁云满目的琚唐。

“怎在廊下吹风?受了寒如何了得。”昭翊解下外袍,拥琚唐回房中。

“今日父亲来信……”

“人在哪?”琚唐话音未落,即为昭翊的追问打断。

她望向昭翊的目光黯然,强作镇静地说道:“已经走了……楚……要迁都了……”说着将袖中的帛书递给昭翊。

说话的人虽是柔声细语,听者却觉格外刺耳,“迁都”二字更是令昭翊浑身的汗毛竖立,惊出一身冷汗。他眉峰蹙起,用十二分怀疑的神情看向手中书简,他认得出父亲的字迹,若非事关重要父亲是不会郑重其事地送来手书的,又见得寥寥数语的结尾叮嘱早作准备,昭翊忽觉面对秦人的威胁,楚人皆如丧家之犬,曾经犹在挣扎,今日连挣扎的尝试也行将废止,不禁咬牙恨着:“这……怎么可能!”

琚唐默不作声,安静地看着昭翊,忧伤的神情中却始终褒有与这时局大相径庭的镇定。待他回过神来看向自己时,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不过父亲叮嘱的是,你和小骏快些收拾,现在看来也只得轻装简行了,过两日随我去郢都。”他思忖片刻说道。

琚唐讶异地问道:“真的要放弃这里吗?可这一走就连郢都……也是再回不去的!”

“当然不会。”他以低沉而坚决地口吻说着,“郢都绝不能失,我要回朝与父亲一道劝说我王。可待在这里太不安稳。你们跟我同去,若王执意迁都,你们就与大父一道走,也好有个照应。”

“果如君所言,即认定了巫黔与郢都不保。”她倔强地看向昭翊,温柔的目光中挟有几分锐利,“我们走了,守城的将士听谁号令?若教人知唐君逃了,怕是等不到秦人来,巫郡的人先要自乱。”

“那小骏再留些时日,你须得与我同往。”昭翊让步道。

换来的却是琚唐不假思索地摇头,她没有争辩地意思,只是平静地说着:“我不能抛下小骏。再者有这孩儿,受不住路上颠簸……”她一手搭在腹上,蜷入昭翊怀中,“君亦认为楚可不迁都,不是吗?若非不得已,我不会离开。”

昭翊无从应答,温存抚弄着她及腰的长发,心想王宫里尚未传出消息,还未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此时觐见或可有新的转机,而后再作定夺不迟。

翌日,昭翊牵了快马奔郢都而去,他决意尽早劝说楚王合巫黔与鄢郢之兵,与秦人决一死战。这一别匆匆,唯有前夜的交谈长萦耳畔。

萌萌

楚望(4)续

自楚国丢了汉北以来,郢都就越发丧失了一国之都的威仪,流民聚于城外,流言播于城内,人头攒动伴随着人心惶惶,这一循环在鄢城失守后周而复始、变本加厉。此前驻扎的鄢城的残余部队折返郢都,随之而来的是又一批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其状比上庸的流民更惨,此番不仅遭了兵灾,还遇上了水患,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饥馑,在朝着郢都进发的途中饿死病死不计其数。

琚唐先行遣人骑快马去司马昭常家中打探,在得知家主未归后,便与家臣一行从郢都穿城而过,本欲继续北上寻找,却被城北的情形所阻。

城吏为了阻止流民入城,原本每日定时开城门,以供有出入郢都需要的人们通行。随着鄢城兵败,涌入郢都的流民数量至少翻了几倍,这一来单靠门吏是管不...

自楚国丢了汉北以来,郢都就越发丧失了一国之都的威仪,流民聚于城外,流言播于城内,人头攒动伴随着人心惶惶,这一循环在鄢城失守后周而复始、变本加厉。此前驻扎的鄢城的残余部队折返郢都,随之而来的是又一批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其状比上庸的流民更惨,此番不仅遭了兵灾,还遇上了水患,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饥馑,在朝着郢都进发的途中饿死病死不计其数。

琚唐先行遣人骑快马去司马昭常家中打探,在得知家主未归后,便与家臣一行从郢都穿城而过,本欲继续北上寻找,却被城北的情形所阻。

城吏为了阻止流民入城,原本每日定时开城门,以供有出入郢都需要的人们通行。随着鄢城兵败,涌入郢都的流民数量至少翻了几倍,这一来单靠门吏是管不了城门了,郢都的守军也被调至北门处驻守。可守军再多也多不过归来的鄢城败军和百姓,城外的人们为了进城挤破了头,城上的守军又有不少与这些被挡在城外的人是同乡同袍,但凡兄弟、父子相见,岂有无动于衷之理?起初君令尚还奏效,但情况急转直下,城外的难兄难弟一招呼,城内的人们便再也按捺不住。城门在愈演愈烈地围堵下终于洞开,同为楚人的鄢郢之民起先还咒骂着,随后又陷入绵长的哀伤。

逆行于人潮中,尽管琚唐弃了车马,她一身素色织锦的深衣在衣衫褴褛的难民中仍显得格格不入,逃难归来的人们却没心思端详神情凝重的贵族女眷,在她身旁如行尸走肉一般缓慢地穿行。

“鄢城的守军可回来了?”琚唐抓住一脸疲惫的门吏问道。

那门吏向她投来一缕诧异的目光,而后又恢复先前的倦怠,随手指着周围的人群说道:“这不都是吗?外面还多的是。”

“那守将呢?”她不依不饶地追问。

“守将?”门吏一瞪眼,真当她是个怪人,“姑娘,你知道鄢城都在水底下了吗?什么守兵守将的,逃回来的都没什么区别。你得问他们。”说着又指了指身边颓丧的逃兵。

琚唐放弃了继续和门吏攀谈下去的打算,游走在苦难笼罩的人群中,将目光所及的每一张面孔都与脑海中鲜活的记忆比对,看过几十人、数百人后仍一无所获,而那些远处目不能及的模糊面孔更是不可胜数。

“这要什么时候才找得到!”跟着她漫无目的游荡的侍女忍不住抱怨,道路的泥泞沾染了鞋子和裙角,来往的流民蹭脏了绣衣和发辫,她们在这可谓臭气熏天的城门一无所获。

琚唐尝试向逃回的士兵询问,可他们无一例外报以茫然又惊恐的神色。终于回到了郢都,无人愿再回想噩梦一般突然降临的大水,和紧随其后凶猛似豺狼的秦兵。

从城内到城外,琚唐终于停下了脚步,无助地看向鄢城的方向。随行的家仆中或有曾经见过昭翊的,仍旧在附近继续搜寻。

“我们还……去鄢城吗?”侍女为琚唐擦拭着蒙尘的罗衣,她话音虽轻,却不曾掩藏内心的沮丧。

琚唐不答,仍旧神情肃然地眺望,状似未闻一般。

侍女不觉轻叹,半晌同她一并站定。

 

鄢城与郢都不过二百里出头的脚程,侥幸逃命的败兵走来却是步履沉重。天降长谷水面前,镇守鄢城的十数万重兵不过是数量庞大的蝼蚁,秦人这一大水灌城的法子,虽不折一卒就破了鄢城,但也让这座昔日繁华的城市瞬间化作水乡泽国,楚人收复不得,秦人也享用不得了。

鄢水破城那日,昭翊在西城根目睹了这一天灾的降临。同所有为突如其来的洪水震惊的楚人一样,那一刹那他亦不知所措,被冲毁的城墙围困在城西北角,所幸鄢城西高东低,大水又是西来,在万人随水流沉没城东陂塘时,城西尚有数处水不能及的高地。昭翊与其余不多的楚人便是这样侥幸躲过了洪灾。

“将军?”在回返郢都的路上,昭翊几次停住脚步,回望鄢城的方向,与他随行的侍从再一次询问。

昭翊摇头,复从思绪中醒来,却依然惊魂未定:“可有父帅的消息?”

“尚无。将军……”侍从还想多说些什么,被昭翊制止。他拍拍侍从的肩膀,复归返都的行伍中。

鄢城东北角受大水浸泡溃破之时,汉北的秦兵也驾船而来,秦人本不善水战,但在楚人疲于应付水患之时兵临城下,鄢城的守军毫无招架之力。彼时昭常与昭翊同困于鄢城西北的高地,勉强从水灾的惊悸中挣扎着醒来,昭常匆忙召集了未被洪水冲散的兵力,抵御北来的秦军。比之面对洪水和秦兵的困苦,他更感心中惶惑,目下所守无异于一座死城,仅残存城西一带少量民居,若这长谷水不绝,恐是过不多时整个鄢城都要成了河底洞天。这一片狼藉让昭常无从抉择,只认准了城在一日便失不得,以截断秦兵东下郢都的前路。他严令昭翊带一队不多的人马尽快赶回郢都,让楚王早作安排,以备秦人入郢。

与往常行军不同,过河的时候昭翊一行人弃了马匹,又花了好些功夫才重回连通鄢郢的官道。这一路之上满是从鄢城逃散的平民百姓,和他们大抵一样是仓皇出城,未及携带家中细软。昭翊想加快步伐回到郢都,又心中郁郁耻于此败;欲面见楚王以求救兵,又担忧父亲在鄢城的困斗。如此仍是尽了最快的速度回郢,直至高楼坚城矗立面前,以一国都门的宏伟观照难民如潮之狼狈。

郢都的城门就在面前,他的步履却因太过沉重而愈加缓慢。出征之时不曾意气风发,折返之际更是噩耗频传,他脑中无法抑止地设想那些不算久远的情景——所有带回秦人暴行的士卒大抵都从这道门奔入王城,他们彼时的情绪又有几分与自己相似?临近黄昏的天色变得沉黯,人们被时间催逼着加快了脚步,从他身旁擦肩而过的,急切地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他依旧拖着脚步目送形色匆匆地人潮背影,直至目光跟随着匆忙的人群看向黯淡的城门,又落在城门一侧一身明净的素色衣裳上。

独立于破衣烂衫的流民之中,少女肩披深色的斗篷,更衬得裙裾明艳。不足百步的距离外,昭翊只觉这临风而立的佳人是日暮时分的唯一亮色,仿佛与周遭的一切毫无关联,堪比那些在城头呼啸的大纛,向远归的楚人昭示着回家的方向。五十步外,难民在城门处徘徊游荡,透过人群的缝隙,昭翊得以看清城下少女的容貌,她一动不动,目光停在不知所踪的远方。十步之外,昭翊拨开陌生的人群,他忘了自己此刻破衣烂衫、披头散发,和周遭那些逃难的人别无二致,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的那一刻,她吃惊地“啊”了一声,在她目光重新变得温柔时,昭翊唤着唐姬,将她拉入怀抱。

琚唐还沉浸在惊诧中未曾醒来,她苦苦寻找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在眼前出现,且先她一步认出了自己。那一声唐姬仿佛遥远的召唤,触动她埋藏心底的柔软情感,他曾是人们口中的少昭子、猜不透的订婚夫婿,这一瞬将所有陌生的情绪一扫而空,她也忘了羞赧,伸手揽过他的腰背,在他耳边喃着:“幸君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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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望(4)

分章的时候本章内容略多,好几口气了没写完...于是先放上一半来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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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赧王三十六年,楚顷襄王二十年。

已是临近年末的深秋,江南的天气却还未冷到刺骨。鄢城矗立在奔流的汉水南岸,俯瞰江汉一带,繁柯茂林、星点炊烟,在这汉江奔腾的水雾中如墨画渲染,全无秋去冬来之肃杀。自楚国大军驻扎鄢城,已平安度过了半年有余,其间秦人偶有攻势,皆因着汉水之险渡不得江。

随着天气转凉,秦军攻城的势头似也渐被楚国之冬锉去了锐气。站在鄢城西北最高的角楼中就能依稀望见秦军驻扎...

分章的时候本章内容略多,好几口气了没写完...于是先放上一半来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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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赧王三十六年,楚顷襄王二十年。

已是临近年末的深秋,江南的天气却还未冷到刺骨。鄢城矗立在奔流的汉水南岸,俯瞰江汉一带,繁柯茂林、星点炊烟,在这汉江奔腾的水雾中如墨画渲染,全无秋去冬来之肃杀。自楚国大军驻扎鄢城,已平安度过了半年有余,其间秦人偶有攻势,皆因着汉水之险渡不得江。

随着天气转凉,秦军攻城的势头似也渐被楚国之冬锉去了锐气。站在鄢城西北最高的角楼中就能依稀望见秦军驻扎的营帐,这数月来虽是屡有搦战,可总算见不到往昔号称虎狼之师的勇猛蛮横。昭翊随父亲同升壁垒,在昭常的严令之下,鄢城守军采取闭关不出的打法,依凭汉水天堑和坚固的城防,未损一兵一卒,却让秦人靠近不得。

“熬过今冬,秦兵也差不多要撤了。”昭常望汉水而兴叹,眉目间虽无喜忧之神色,却也能从话语中听出一丝久违的释然。

“秦人也太狂妄。”昭翊远眺秦军大营的方向,“才得了汉北,就开始觊觎汉中之地了。”

“以秦军的实力,确实有底气窥我鄢城,只不过秦人惯习陆战,又有这汉水天堑。”昭常眯起双眼,似流露出一丝志得意满,“闻说大良造白起征伐魏国战无不胜,到了楚地看来不过如此。”

“父亲不是一向说切莫轻敌的吗?”

“正是,所以我才要让他们知难而退。”昭常换回严肃的口吻,“鄢郢有汉水之利,上游粮草可补给不断,且我军待战之时便可耕种。上庸则不同,秦军若是继续坚守,必然要大举从腹地运粮,且不论交通之不便,单是这几十万大军空耗国内的粮食,就够秦王发愁的了。”

“之前战报秦军向黔中挺进,难不成想奇袭巫郡?”自楚秦两军对峙汉水南北以来,昭翊总觉得秦军这一仗打得太过保守,一改此前拔襄城、攻汉北时势如破竹的气势,鄢城一役龟缩汉水以北,半余年来没有正面与楚军交锋,实为少见地拖泥带水。

“鄢郢固守,巫郡何来奇袭?”昭常却不放在心上,“秦军急于西进,不过是空耗粮饷。我军以逸待劳岂不是正好?”

昭翊本也是无端猜测,对于秦军的异动并无确凿之判断,是故不再多言。

徘徊汉水这天然的屏障一侧,秦军正面对鄢城的进攻毫无进展,整日面对奔流东去的汤汤流水兴叹。重兵把守的鄢城半年内并无实质性地接战,民心渐定,城内的生活亦井井有条。在泽沼遍野的楚地云梦,即便是枯水的时节,汉江依然得见波纹细卷、可闻湍流淙淙。当日亦是晴空正好,秦军大营比之往昔显得尤为安静,远远望去却也如平常炊烟未减。

江风微冷,过不多时,昭翊步下城堞,在返回城内的营帐途中忽觉足下震颤,定睛看时,土路上的沙尘也好似受到了风的蛊惑而微扬。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身侧的城墙,见身旁士卒皆面面相觑。

喧湍的水声陡然变得沉重,仿佛西方城外千军万马正奔袭而来。不只是地面,昭翊觉得城墙也在颤动。起初,他与众人一样,茫然不知所顾,而后在惊奇与恐惧的驱使下向着西墙上狂奔。行未至半,见得城墙顶上的士卒蜂拥而下,鬼哭狼嚎的人潮中传来山洪和大水的字眼,无不力竭声嘶。他眼前惊慌失措的人群也曾是训练有素的楚军士兵,在突如其来的山河震动中慌忙窜逃,竟无人注意到昭翊的存在。

鄢城西方的地平线上腾起的一道白线,转瞬间化作从天庭倾泻的瀑河。遥远的距离让奔跃的水汽沙石氤氲不明,大水席卷而来的速度却迅疾如电,前一刻大地轻微的震荡须臾换作了整座城池的颤栗。如若汉水是横卧鄢城北方沉睡的巨龙,这天降飞瀑则是不明源头的恶神,裹挟着巨浪砂石汹汹而来。

昭翊被乱了阵脚的人群冲下城去,既看不见远来的洪水,也寻不见昭常的影子。

城西的混乱尚未波及城东,大水便抵城下。环城沟渠顷刻满盈,夯土木门更不是抵御水龙的坚壁。楚地的水本多为清浚的川流,然而这不择常路而来的洪涛吞噬了太多本不应属于河流的土石枯木,在遭遇鄢城的刹那,皆化为攻城破墙的利器,在一鼓作气地冲击下将西墙撞开一处豁口,随后肆无忌惮地灌注城内。

 

还未到下雪的季节,屋内已早早生起了炭火。琚唐守坐熏炉旁,仍敞着面东的窗子,茅香的烟气萦缭窗棂,消散的瞬间宛如化形天际的流云。

侍女再添炉中香料,不留神将香烬撒落琚唐裙角,才要道歉的时候,转头看向凭窗的她,眉目之间无悲无喜,目光散落未知的远方,全然未察屋内的一切。

“女君是害了相思病,怎就不肯修书呢!”侍女说罢不告而退,没看到琚唐的白眼。

属实而论,琚唐望着窗外出神的时候,心中却曾想到昭翊。和这许多年来的情形不同,如今的昭翊于她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她不必费尽心思幻想他的模样,只需撷取记忆的片段便可忆起他鲜活的形象,诚如侍女所言,她是有相思之意,只是以为未到得害病的程度。琚唐伏在窗口,忽然察觉上次与他相见几逾两载,不由地叹息起来。

再抬眼时见唐小骏快步走来,他后面的两个家仆都要小跑才跟得上。

琚唐隔窗看着,未发一言,心头却涌上万千思绪。

“阿姊!”唐小骏唤着琚唐而来,却要坐定后方肯开口,“鄢城失守了。”

即便早已料到是秦楚的战事,听闻这一噩耗的琚唐仍旧为之震惊。“怎么会?”她本是心下思索着,不觉问出了声。

“是秦军引长谷水灌城。”唐小骏低了头,声音也是有气无力,“听说大水把半座城都淹了。”

这一来也无需再问西进秦军的动向,他们看似自不量力侵扰巫黔,实则是避开楚人开渠引水。如今奸计得逞,竟连与郢都唇齿相依的鄢城也攻破了,这可谓是楚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奇耻大辱。

此刻琚唐想到的是仍置身前线的昭翊,在经历了须臾的静默后,她忽然站起身来。

“阿姊,我已亲自修书,你也别太过担心。”猜透琚唐的心思,唐小骏如是说。

“送往鄢城?”她问道。

“当然是昭家!鄢城已经被秦军占了,我们的人怎么进得去。”唐小骏不假思索地答道。

 琚唐默不作声,她的记忆中鄢郢是楚国以宏伟威严著称的繁华城市,对于从未离开过巫郡的她而言一直是遥远而模糊的形象。直至方才听闻城破的刹那,竟忽有战火烧至城下的危机之感,想来巫黔与汉中本就相依,只因她从未以双脚丈量这方土地,连此刻的担忧都来得缥缈无凭。

“我亲自去。”她看向唐小骏,不由分吩咐道,“快帮我备马,找几个认路的同往。”

唐小骏被这一宣告吓得不轻,盯着她看了许久,不可置信地问道:“阿姊想去哪?难道是鄢城吗?”

“我要去找他。”琚唐答得斩钉截铁。

“昭子也未必在鄢城啊!我们的军队早就撤回郢都了!”唐小骏争辩道。

“那就去郢都。”她看向唐小骏的目光中没有半分犹疑,“郢都找不到,就去鄢城。”

“阿姊怎就不多等几日?”唐小骏觉得不可理喻,“听闻秦军已经取道西陵,这一路太危险了!”

“官道不通就不会走野路吗?再不行还可乘舟。再说西陵现在不还是好好的?若是真打仗也是抓壮丁的,我一个女子怕什么?”

唐小骏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愤然却又心疼地看着她。

“是死是活我要看个明白。”琚唐去意已决,自知即便等在巫郡,也毋得片刻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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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望(3)

被辛勤的自己感动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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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夜姗姗来迟,余晖落幕正值华灯初上,在巫郡逗留多时的庄辛向昭翊辞行。

这一道别在被巫郡一游延长了诸多时日后终于降临。远行的车马正在待命,两人信步空荡的庭院,咽下许多客套话语,仍难掩饰与友人惜别的不舍。与那些因志不同而分道扬镳的好友不同,昭翊与庄辛的分别更似一场关于母国的豪赌,在愿楚国兴盛的局中做出了殊异的选择。

“我在想下次与庄兄见面是在赵还是楚。”在庄辛登车之际,昭翊随口一说。

不知何处飘来一脉瑟音,起初一声绵长铿而,惊飞林间鸟数...

被辛勤的自己感动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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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夜姗姗来迟,余晖落幕正值华灯初上,在巫郡逗留多时的庄辛向昭翊辞行。

这一道别在被巫郡一游延长了诸多时日后终于降临。远行的车马正在待命,两人信步空荡的庭院,咽下许多客套话语,仍难掩饰与友人惜别的不舍。与那些因志不同而分道扬镳的好友不同,昭翊与庄辛的分别更似一场关于母国的豪赌,在愿楚国兴盛的局中做出了殊异的选择。

“我在想下次与庄兄见面是在赵还是楚。”在庄辛登车之际,昭翊随口一说。

不知何处飘来一脉瑟音,起初一声绵长铿而,惊飞林间鸟数只。

 “愿是赵国。”庄辛答得不假思索。

 “你就这么不想回来?”听闻,昭翊为他无所顾忌的坦诚不悦。

庄辛一笑,目光恳切:“我对王说将在赵观楚国之败,若是我说错了,楚人必皆取笑于我,而我也必无颜回故国。是故才说愿是赵国,是不希望让我言中呵。”

昭翊苦笑,神情不免落寞:“庄兄何必如此认真。”

“若是认真,”原本的笑容敛入眉心,庄辛望向行将沉入西方的余光,“怕有朝一日楚国败于秦人之手……实无国可归。”

庄辛凝噎,昭翊不语,瑟声流转如风入松,须臾的沉静中有半音错出,夹在原本行云流水的篇章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竟这般怕秦人。”昭翊无奈附和。

“不怕秦人是假,只不过我一介布衣怕了可以逃,楚人都怕了才是避无可避。”庄辛低语,又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话中有十二分的郑重,“你与我不同。我若是你,也必不会有今日打算。我何尝不羡你能仕于朝中,但终未得其位。昭子呵,你今虽得位,但楚却未得其时,昭子还须保重才是。”

昭翊微微耸肩,笑中不无一知半解的稚气:“这保重的话不是我对你说才对嘛。” 而后爽亮发愿:“日后毋论楚赵,愿有重逢之期。”

瑟音渐稀却经久不绝,几与起伏的蝉鸣混至一处,群声错落,诉夏夜之宛转。车辙碌碌,蹄声渐远,昭翊目送庄辛的车马消失在道路转角的密林后,琴瑟呜咽更添当夜送别之惆怅。仍在出神地望着远方,昭翊被匆匆寻来的唐府家仆拉回现实。一见昭翊,家仆即传少君的话一字不差:“速请昭家哥哥来见,郢都来了急件。”起初尚不明朗的别愁顷时湮灭。

家仆在君府庭中止了步,昭翊却片刻不敢耽搁,径直去见少君。

彼时唐小骏坐于桌案后,一手还拿着郢都送来的文书,略带忧郁的面容与他稚嫩的脸庞并不相称。

“少君?”还未定下脚步,昭翊即唤道。

“你看!”将书简递向昭翊,唐小骏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坐直了身板,审慎而又急切地盯着他。

是昭常的来函,文字无多却言简意赅——秦军突然南下犯境,汉北战事吃紧,王命昭常火速带兵救援。

“昭家哥哥也要去?”昭翊久未发声,还是唐小骏打破了沉默。

“父亲未提。”

“那你也是想回去的吧?”唐小骏眨了眨眼,语带乖巧。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昭翊回以许久的沉默。

“看司马的来信,应是还未动身,昭家哥哥若即夜启程,或能在明日赶上。”唐小骏恳切建言,向他投去诚挚的目光,“你若决定了,我教人牵快马来。”

昭翊心中仍存一丝疑虑,却也点头默许。终于对唐小骏拱手一礼后,转身步出门庭。在前脚才迈出门槛时,又听得他说:“你不向阿姊道别吗?”

“这不是唐姬的主意?”昭翊问道。

“这可是我的主意!阿姊还不知。”唐小骏的得意在昭翊看来毫无来由,他忽然想起初来巫郡的宴席上,侍女曾说巫郡事务向来由唐姬做主,或许今日的例外就是理由罢。唐小骏指向通往后院的门扇:“阿姊正在后室弹琴,你从这里穿过去就能看到。”

瑟声不绝,此刻更有高亢之音。听了唐小骏的话,抚瑟之人不言自明。

昭翊却无意如此,他淡然一笑:“那此时不便叨扰唐姬了,还劳烦少君代为转达。”随即踏上归郢的夜征。

 

昭翊重回军中之时,郢都城外的大军犹在待命。他未及换上戎装,便先去主帐面见父亲,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昭常询问前线的战况。

“汉北前关失守,我军主力因先时伐秦之故,目前集结郢都附近,一时难以救援。”

听昭常这般说着,昭翊催促道:“那父亲何故仍不发兵?若日夜兼程,即便救不下汉北,或可保上庸无虞。”

“我王的兵符还未到。”

“没有兵符?父亲信中不是说王命火速救援吗?”昭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昭常同样面色凝重,独自凝视挂于帐中的地图:“有此王命不假,只是不知为何事耽搁。”

“还有别的什么事能耽搁了打仗的大事?”大惊之余,昭翊同时有种被戏弄的感觉,他愤然拂袖道,“父亲可有遣人去催?若还没有,我即刻去趟王宫。”

“不去也罢。”昭常却无动于衷,“此等要事,不会无故耽搁,如今兵符不来必是另有缘故。”

“即便如此……那父亲以为汉北当救吗?”昭翊心有不甘,伏案追问。

昭常静默须臾,似是喟叹一般说着:“只怕再不出兵就晚了。”

“那便让孩儿去问个缘由来!也好过在这里干等!”

昭常亦不愿延误军情,于是默许。

片刻无休的昭翊仍旧骑快马回返郢都王宫。未能赶上朝会的他在宫人的指引下,徘徊王宫内数个时辰。宫人解释说王与令尹和众卿议事,故而时久。

待到熊横召见时,已时近黄昏。昭翊稍作整饬,一见楚王则直入正题:“昭翊来请我王兵符,以救汉北。”

熊横微一皱眉,望向诸臣。还是夏侯勉力笑道:“昭将军这般风尘仆仆,想必是刚从前阵赶来,还不知情呵。”

不知夏侯所言何意,昭翊抬起头来,投去疑惑的目光。

“少将军请回罢。若是快的话,乃父此时应已得了王上谕诏,不需出兵了。”这回换了州侯发话。

昭翊满目茫然,没能听懂这话的意思,仍旧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

“令尹的话你没听到吗?”熊横面有不悦之色,“是不是还要寡人再重复一遍?”

“敢问王上为何不发兵?”昭翊惶恐,却无法抑止内心的困惑。

“大胆!你这是在质疑寡人吗?”熊横瞪圆了双目,架势慑人。

昭翊躬身再拜,姿态愈加谦卑,可出言却不谨慎:“下臣不敢,下臣只是担忧汉北战事,不知王上已另有调度之策,故请王上教我。”

“少将军如此不依不饶,是觉得汉北还有的救吗?”州侯冷眼俯视昭翊,所言亦是居高临下,“今朝议已毕,我王将割汉北和上庸给秦国,从此与秦修好。”

即便亲耳所听,昭翊仍觉不可置信,若非楚王高座,他怕是要与州侯扭打在一起。昭翊不顾尊卑之序高声道:“这是令尹的主意?还是王上也怕了秦国?我军一战失利便要求和,让秦人不战而得地,这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

“少将军这么说是不知秦军统帅为何人。司马错灭蜀伐魏从无败绩,此次与他接战,若是硬拼,只会让我楚军将士白白牺牲。”见双方剑拔弩张,夏侯站出来调解,可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昭翊听后更恨得咬牙切齿。

“那是蜀国气数已尽、魏王昏庸无能!你!”昭翊指着夏侯厉声逼问,“是说我楚国气数尽了?还是王上是个昏君?”

“放肆!”熊横终于按耐不住,拍案而起,众人亦应声摆回方才的谦恭之态。熊横步下王座,走到昭翊面前问道:“你以为我军去救汉北有几分胜算?”

昭翊思忖片刻答道:“五成。”

熊横哼了一声,又接着问:“若是败了如何?”

“若是尽早发兵就不会败!”昭翊争辩道,“如今发兵或许算不得及时,但与前线汉北残兵共同退守上庸,就算秦兵勇猛善战,以上庸城之坚,数月之内未必攻得下来,这便与王更多时日调派新军,让秦知难而退。”

“听你这意思是寡人耽搁军机了?”熊横不理会昭翊所言,仍旧问道,“寡人问你若是败了如何?”

“败了……”昭翊觉得心寒,他不能理解为何楚王会害怕败给秦人。若是败了如何?从古到今,楚国的败绩又岂止一次?列国的败绩更岂止一次?败了便是败了,待到败时再思败绩之策,他身为将军只知如何取胜,若是全然看不到得胜的希望,他就不会站在此处与这群面目可憎的朝臣争任何口舌。

见他答不出,熊横淡淡地说道:“这一仗我楚国胜算无多。先王在位时的多次大败让楚国禁不起更多的战败了。如今汉北既是已经失守,寡人再派兵去救,只会让更多人送命。割地实属下策,但此时却可保我楚国实力。”

昭翊吞下涌到唇边的冷笑,做最后无用地抗争:“秦欲楚地而王予之,今割两郡如此容易,只会让秦人更加贪婪啊!”

“昭卿亦是为楚,今日之事寡人不怪。不过此事寡人心意已决,不必再言了。”熊横已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其后在州侯、夏侯的追随下离去,留昭翊独立宫中,直到宫人发现他仍一个人在空荡的屋子里不知所措时,才半哄半轰地将他打发走。

 

楚秦在汉北和上庸之地的交割一事上实为迅速。秦王很快便委派新的郡守,在其上任的同时引秦军入上庸城,尽驱楚民,致数万人流离失所,西陵、鄢郢、甚至黔中皆不得不纳上庸流民。而这才是混乱之始——熊横本以为割地之后至少能过几天太平日子,先是郢都城内被迁徙的流民弄得一团糟,整日都有工正、门尹这些小吏抱怨城防之混乱、物资之匮乏,事情虽都不大,可流民的安置和营生皆非一日之功,扰得熊横不得安宁,起初还颁过几道君令,后来干脆下令这一应琐事都不得再报;随后便是出人意表的新战事,邓城被秦军围困,县尹向楚宫告急。

虽知修好的盟书必是一卷空文,但毕竟距割地不过数月,秦人反复的速度连昭翊都为之一惊。

在楚王宫中为救邓城讨论出方略之前,邓城被秦军占领的消息接踵而至。这一回熊横是真的怒了,怒秦人之贪婪无度和言而无信。此番众臣悉数主张抗秦,实是上庸以南的楚国腹地坐落数座繁华的城市,邓城、鄢城、西陵等城都距离郢都不远,若是这些城池也丢掉了,那便等于将一国之都暴露在秦楚的边境之下。

国难当头,昭翊与父亲得楚王令,带兵北上鄢城抵御秦军。据逃回的楚军说,这一回秦国统帅是大良造白起。

“父亲以为胜算如何?”行军鄢城的途中,昭翊问昭常道。

“鄢城虽非险隘,却是汉中要地,若想收汉中之地,就必先取鄢城。”楚国山川在昭常如展图画,“秦军想必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我鄢城万数兵力,又有西陵和郢都为后援,就看白起有什么通神的本事了。”

昭翊同觉鄢城固若金汤,只是秦人近年来愈加频繁的犯境,怕是狼子野心不会轻易放弃,这鄢城一役更不知要僵持几多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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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觉得已经立了好多flag...其实本故事本来就是个大flag吧......

PS. 本回用了个奇怪的梗,如果这也算梗的话,就是弹错音的辣个不起眼的情节Orz...我不会说本梗的灵感来源是BQGG......天啦噜,放在本故事有着优良传统美德的女主身上也还算合适吧_(┐「ε:)_

萌萌

楚望(2)

嘤嘤嘤,要出差了,至少停笔1个月Orz

先更新一段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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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翊教家臣赶早在城门候着,待他自己牵马赶到城下时,依然比约定的时辰早了许多。夏日天长,正是出游的好时节,他盘算着若骑快马,一日便可抵达巫郡,省去路上旅宿诸多不便。

清晨时分,往来官道的百姓尚稀。等不多时,昭翊看到不远处乘骑而来的庄辛,便翻身上马,先行迎上去招呼道:“还怕庄兄不来呢!”

“答应之事庄某必不食言!”庄辛爽朗一笑。

“真是愧煞我!若早知你会面责王上,我必不...

嘤嘤嘤,要出差了,至少停笔1个月Orz

先更新一段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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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翊教家臣赶早在城门候着,待他自己牵马赶到城下时,依然比约定的时辰早了许多。夏日天长,正是出游的好时节,他盘算着若骑快马,一日便可抵达巫郡,省去路上旅宿诸多不便。

清晨时分,往来官道的百姓尚稀。等不多时,昭翊看到不远处乘骑而来的庄辛,便翻身上马,先行迎上去招呼道:“还怕庄兄不来呢!”

“答应之事庄某必不食言!”庄辛爽朗一笑。

“真是愧煞我!若早知你会面责王上,我必不向宫人荐你!现在倒成了我逼走你。”昭翊虽说着责备的话,却语带歉疚,“庄兄若是不走,想王上也不会派人来盯,何必较真呢?”

庄辛笑得坦然:“我不过讲了实话,昭子不必挂怀。”

“我还真怕你连夜就去了赵国,特意提早些时日启程。此去巫郡虽不顺路,不过好在距郢都不远,庄兄就权当与我游山玩水一程,日后到了赵国也勿忘我楚地山川啊!”省去多余的挽留,昭翊策马而前,庄辛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官道出了郢都。

彼时天下七分,有志气的士人游子们不少在异乡闯荡,虽知晓某日的分离或可成为永别,但对于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来说,还尚难理解生离死别之感伤。两人策马谈笑,不曾让离愁别绪有可乘之机。

“昭子怎在巫郡会友?”闲谈之间,庄辛偶然发问,“巫黔确为楚山水秀丽之地,但若是专为与我送行,岂不是要让我欠你一大人情了。”

昭翊不禁大笑:“比之庄兄在朝上所为,我就是将你送至赵国亦不为过。不过去巫郡确另有家事,所以庄兄不必介怀。”

“要紧之家事么?”

“嗯……要紧。”昭翊支吾半句,终以实相告,此去巫郡是要与唐君之女成婚。

这回换作了庄辛大笑:“竟从未听昭子提起过婚配之事。”

“这其实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昭翊轻一勒马,半是说与庄辛,半是自言自语道,“我也是听父亲说的,当年老唐君在世时身体欠佳,其子尚年幼,唐君恐身死之后幼子不能在巫郡独当一面,故急着将长女嫁了,好让夫婿帮衬,只是当时唐家女儿尚未及笄。父亲为让唐君安心便应了下来,还送了一只玉环予他,订下这门亲事。”

“那如今便是唐女可嫁了?”庄辛衔着一丝笑意。

昭翊不置可否:“三年前唐君病重,特意遣人来见我父亲,说若是自己身死,不必按旧礼使儿女服丧,嘱咐由父亲主持尽早完婚……”

“看来这唐君实是爱子心切。不过守丧之礼确实过苛,如今不按旧制守孝的也不在少数。”庄辛附和,转念一想又问道,“诶?可昭子至今也还未娶啊?”

“父亲还在犹豫的时候,唐君便病殁了。想到唐家儿女年少丧父,也怪可怜,父亲以为遵唐君遗愿不无坏处,于是让我先往巫郡,将唐姬接来郢都。待我到了巫郡,整个君府上的人都是衰冠菅屦。”昭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之色,“那时我向唐家人禀明身份后,竟然接到唐姬的手书,说是她愿尊旧制为其父服丧三年,其言辞坚定,自然是不肯随我回郢都了。”

“所以后来?”庄辛追问。

“哪有什么后来。后来就是今日了。” 

“这唐家女儿还真是烈女!”庄辛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却见昭翊听得心不在焉。

“反倒是教我好不尴尬。说来我也是奉了家长之命而去,却像是个不识礼教的莽汉。”昭翊颇为不屑。

看昭翊置气的模样,庄辛不禁大笑,“昭子这般说话竟像个孩子了。与父母情深乃人之常情,唐女此举莫说无可指摘,庄某听了还要敬佩啊。”

“我并无责备之意。”昭翊低声咕哝了一句,接着面色一霁,“不过这两年奔走于阵前,也未得了闲,如今我也想知道唐家人作何打算。”

马蹄迅疾,轻车熟路,两人在入夜时分便抵达巫郡。

 

酒席夜宴在巫郡城中是不常有的。唐君尚且年少,还未知如何广交朋友。老一辈的封君家主或有记挂着唐君的,也不会与孩童宴饮。府上安静的时候多了,在其中生活的人也习以为常,稍有宾客来访人声交杂,便觉得热闹。尤其是赶上天色临暗之际,正厅中灯火悬明、照满庭如昼,宾客围坐七八人,未曾觥筹交错,却有谈天说地,这光景依稀是多年前老唐君在世时才能见得。

当昭翊携着庄辛的手进门时,有人抚掌称快,也难免有人神情复杂,席间热烈的氛围持续,众人的热情却略见谨慎。见过新朋旧友的昭翊满心欢喜,无暇揣摩每个人的心思,只觉庄辛是友人又是贤人,邀他同来断无错处。

“好像是……少昭子也来了。”侍女犹豫了片刻,还是多说了半句。

“是他?”琚唐本是半卧在榻上,不由地直起身来,“你看到了?”

“没有……”侍女无奈却又调皮地一笑,“只是刚才忽然听到他们都在与少昭子问好,去看时却不知哪一个是了。”

“罢了,许是你听错了。”虽是轻巧地说着,琚唐有条不紊却又迅捷地步出房门,朝着正厅快步走去。

宴饮的宾客相互之间即便算不得朋友,也都是熟络之人,当夜又是寻常的聚会,便不分宾主座次。琚唐将本就轻捷的脚步放的更轻,行至帘幕之后,只在暗处露出半张脸悄悄观望。

“……现在连邯郸的百姓平日都惯着胡人短衣,尔等若不信,才真要去赵国看看!”琚唐在帘外站定时,听到的便是这句。说话之人侃侃而谈,虽是背坐着看不到脸,看身形应是个青年人。琚唐打量着他,想到楚国与赵国鲜有邦交、更无征战,能大谈赵地民情的或许不是昭翊。

“胡服有什么好,现在还不是比不过秦国。赵王这是兵还未强,先废了礼。”在座一人接口说道,言语略显讥讽,“我楚人可不似赵人那般向学蛮族,但凡受过我楚地教化的,赵人犹且不及,那些戎人的习俗不看也罢。”琚唐看他孤傲模样,应是景差不错。曾听闻他擅词曲诗赋,歌辞在楚地更是小有名气,若说瞧不上他国的民风也不难理解。

又有一长苒中年人大笑,在众人言说之际顾自把盏豪饮,似是尽兴于席间。其身旁另一人看上去同样年岁稍长,许久未开口,却听得入神。琚唐想着这二人必是荆公与卢公了。

“阿姊,你看什么呢?”清亮的童音突如其来,本是入神观望的琚唐被不大不小地吓了一跳,唐小骏向厅内瞥了一眼,换了故弄玄虚地语气说道,“哦,必是在看昭家哥哥了。”

见是小骏,琚唐报以坦然一笑,继续望向厅内,不忘补上一句:“叫得这么亲,就好像你与他相熟似的。”

“这有何难。”唐小骏稍稍提高了音调,“我正要向各位兄长叔伯请安,阿姊若想知道,待我问来告诉你。”说着便要进正厅去。

“诶!回来!”琚唐一把抓住小骏的袖子,将他拽回,沉声责备道,“这巫郡是唐家的,君府更是自家,外客前来自然应是他们拜你,怎有主人拜客的道理。”看小骏一脸的困惑和犹豫,本是装作嗔怒的琚唐竟蓦地真生起气来,顾自说着:“这些人还真是毫无规矩,在我唐家吃喝这般随意。”唐小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琚唐制止,只听得她吩咐:“你就等在这里,看阿姊的。”不及他再问,琚唐已消失在廊檐尽头。

酒过数巡,屈泽借着些微酒力一纾胸臆,言辞不免犀利:“伐秦虽未成,此前却大张旗鼓,只怕秦人知道了楚国的打算后,再不须愁出兵伐我的理由了。”言未尽时又去把盏,却见盏中空空,一如心之悻悻。

潦草换上侍女装束的琚唐方入正厅,立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她垂首躬身地走到屈泽案旁,为之添酒,还在用余光偷偷打量之际,便听得对面一人摇手说道:“屈兄所言不差,不过如今秦欲伐哪国,不过任性而为,还真用不上这些理由。”琚唐循声望去,方才说话那人也是喝得微醺,一改先前端然之坐姿,倚靠身后的柱子,烛火映照下露出半截淡金色的手臂。

“伐秦是不可能咯。如今州侯为令尹,不要出了乱子才好。”有人漫不经心地说着,座中气氛却登时变得尴尬,连说这话的人也忽觉失言,忙笑劝诸位饮酒。坐于其侧一人面无表情,目含鄙夷之色。

琚唐又为卢公添了酒,环视一周,默数着席间宾客——年长的荆卢二公、心高气傲的景差和郁郁寡欢的屈子之外,还有熟识赵地的陌生人、倚柱豪饮的陌生人和另两位年龄相仿也同样叫不出姓名的贵族子弟。仍旧无法辨识所有宾客,琚唐不禁轻声叹息,玩心也不似先前强烈,只凑合着将这侍女装扮到底。

荆公说唐府的酒香,她干脆捧了新瓮来,一心想把这群嗜酒的男人们灌醉出丑。新启之瓮,陈酿尚满,琚唐一手捉住瓮口,另一手拖住瓮底,犹觉沉重。她又嫌大袖碍事,便卷了袖边扎起,白皙手腕上的翠玉环撞上酒瓮,发出叮咚如乐钟一般的清脆响声。大抵是这挽袖抬瓮的架势太过豪放,诸宾看她都多少带些讶异的神情。琚唐稍将动作放得轻柔些,不去理会每个人的脸色。

却说昭翊与诸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自知当下情形凡论国事总是不快,也渐缄了口,兀自倚着墙柱饮起酒来,直至斟酒的侍女造出一连串不谐之音,他才注意到这声响的源头。

昭翊目光落于她腕上玉环,在侍女起身的瞬间突然发问:“你叫什么?”

侍女僵持须臾,略带犹疑地看向他,犹未作声。

“就是问你。” 昭翊也同时看向侍女。他缓缓坐起,动作还是懒散的,神情却渐严肃。

侍女低了头,似是畏怯又似思索,随后细声作答:“玉儿。”

“哦——玉儿。”他有意拉长了话音,紧接着又问:“唐姬可好?”

侍女仍旧低着头,避开昭翊的目光,有一瞬间似乎连呼吸也凝固了一般。“我……不知道。”她如是回答。

“哈!这唐府上竟还有不知主君安好的下人。”未及昭翊开口,他身边的江由先笑道。

“既然你不知,那我只能自己去看了。带路吧。”昭翊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侍女终于抬起头来,脸上闪过诧异的神色,却是毫不退让地答道:“怕是女君不肯。”

“你没问过,怎知不肯。”昭翊不理会侍女的狡辩,说着已然站起身来。

诸公亦捧腹,只听景差抚掌而笑:“唐姬就是不肯见别人,也必是要见昭子啊。”

自是琚唐方知眼前之人便是昭翊,此刻他如此要求,摆明故意刁难,而自己在这席间游走多时,除斟酒外并无其他举动,他又是如何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身份呢?见他面有得意之色,琚唐神态转作端凝,徐徐说着:“女君尚未嫁昭子为妻,今日即便是昭子求见,也需问过女君方可。”

“看来你还是知道我是谁的。”昭翊却不接她的话,目中犹有笑意闪烁。

琚唐自觉上了他的当,却不露声色地答道:“府上皆知昭子之名。”

“这么说来你今日是见不成唐姬了。”庄辛调侃道。

昭翊再次看向她腕上玉环,这一次他看得真切,正是当年赠予唐君的不假。在众目睽睽的厅堂上,他无意将这一秘密公之于众,于是坐回原位,打算放她一马:“不见也罢。谁又能知在这府上,早就见过了唐姬也未可知。”他向面前侍女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琚唐本未料到有此一出,想起幼弟此时定是在门外看了笑话,突然心生一计,顺着昭翊的话反问道:“诸公怎会不识女君?”说着她环视诸公,更抬高了嗓音:“自老主君疾终,皆由女君教少主打理巫郡一应事务。诸公既是唐君的友人,又是唐家的客人,自然是先拜会过少主的。若就此还见不到女君才是奇怪了。”

众人止了发笑、面面相觑,其中几位甚至面露愧色,就连昭翊也为方才自己的小聪明不齿,颊上残存的一丝得意消失无踪。

侍女从容退场。过不多时,少年唐君不请自来,未及开口即被众人奉于上座,敬之谨遵主宾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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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在《新郑》里用此吃饭梗来着,然而未遂,此处发挥一下。不用掉浑身难受。

力求女猪脚打好出现每一分钟的酱油Orz...

萌萌

楚望(1)

开新坑,把逐渐清晰的小故事记下来。

长度应该和《新郑》类似;故事情节在遥远的未来是连续的(本故事中看不出来...);连故事性质都是类似的,如果上一篇是为脑洞中的NPC写个前传,本故事就是为男猪脚写个前传。


像我这种不具专业精神的写作,但愿一年内填完本坑Orz

过程稿,细节以后可能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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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雎还在楚国朝堂上为相时,楚王熊横也敬他一声昭子,实是碍于昭家对几世先王的辅佐,他亦称得上忠心,于情理不好视而不见。不过正是这忠字作祟,先王困死于秦的事总如一片阴云盘桓王的心中,十...

开新坑,把逐渐清晰的小故事记下来。

长度应该和《新郑》类似;故事情节在遥远的未来是连续的(本故事中看不出来...);连故事性质都是类似的,如果上一篇是为脑洞中的NPC写个前传,本故事就是为男猪脚写个前传。


像我这种不具专业精神的写作,但愿一年内填完本坑Orz

过程稿,细节以后可能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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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雎还在楚国朝堂上为相时,楚王熊横也敬他一声昭子,实是碍于昭家对几世先王的辅佐,他亦称得上忠心,于情理不好视而不见。不过正是这忠字作祟,先王困死于秦的事总如一片阴云盘桓王的心中,十数年过去,子兰被罢黜、屈原被流放,一班旧臣大多不在郢都,平日里见不着落得个清静,唯独昭雎仍占着令尹之位,王每见他的脸,就好似提醒自己不堪的陈年旧事,碍眼的紧。

自先王熊槐始,楚与秦的邦交每况愈下,辗转至熊横时,虽有前些年与秦重修好的姻亲之盟,两国各怀鬼胎亦皆心知肚明。这又是王心中另一件恨事,想到秦王嬴稷还好端端地活着,便难免忆起自己少年时代在雍城为质所受的屈辱。每思及此,连啖肉饮酒的兴致也全无,直逼的熊横誓要再伐秦国,一血他父子二人悲惨之前耻。

楚欲与齐、韩联合攻秦,是熊横继位这许多年来少有筹划的大事。楚人奔走于齐、韩之间,威逼利诱总算说动了两国出兵,眼见三国合纵之师将成,昭雎却莽然于朝上出言反对,众臣愕然之际是盛怒之下的熊横罢免了昭雎的令尹之位。

 

周赧王三十四年,楚顷襄王十八年。

初夏还算不上暑热的时节,但些许初升的暑气足以更添人的烦闷气躁。才迈出宫门槛,昭翊撩起曲裾,大步追赶行将登车的昭雎:“大父!”

“翊儿啊。”昭雎情态一如平日,和额上涔汗的昭翊两样,牵过他的手相邀,“大父载你一程。”

昭翊将昭雎扶上车驾,等不及他坐稳就开口:“大父怎还这般镇定?今日之事……王可不是玩笑话啊!”

昭雎听得出话中诘问,却故作不解:“君无戏言,王的话自然没有儿戏。”

“大父的令尹之位都丢了,竟……不想想办法吗?” 待昭翊跨上车槛,车夫一声吆喝,车辇便荡悠悠地驶回令尹府,几人都明白,怕是最后一趟走这一程。

“想办法么?翊儿是让我想伐秦的办法,还是夺回令尹之位的办法?” 昭雎漠然索问,看向昭翊的目光忽然变得严厉,“还是讨好王的办法?”他问得露骨,让两人的对话经历片刻尴尬的停顿。

没有回避昭雎的反问,昭翊一边说着,一边更欹身向前:“我楚国为此次合纵奔走月余,大父突然搬出周王武公来反对伐秦,这不是……让王难堪吗?”

“翊儿觉得若非这样,又有其他什么办法能阻止此役。”仿佛一言说进了昭雎的心坎,他放松严肃的神情,倚靠车栏,换了不无哀伤的口吻,而这些话在昭翊听来,更似教诲一般语重心长,“周天子特遣武公来我楚国,固然是为的保全周国,可武公所言正是我先前所忧。如今我楚与齐韩三国之兵怕是也难攻破秦国的函谷关,而王此次名为伐秦,实为灭周,这等得不了土地却被天下列国诟病的事怎可去做。”

“可大父何故这般拂王的兴?莫说是王,便是父亲和景将军听了怕也不是滋味……”昭翊压低了音调,可昭雎还是听出了责备之意。

“常弟和景阳倒应谢我,否则必是有去无回。”

车轮碌碌穿巷而过,叔侄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昭雎看向车外,想着自己这半生辅佐两任君王,虽大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承认见证了楚国由强转衰的退变。

“大父真的再不作令尹了吗?”侄儿的话闯入他的思绪。

昭雎默许,无需多余的解释,楚王对昭雎的反感是朝臣皆看在眼中的,今日罢免昭雎是真,而王的盛怒或许只是演给所有人的一出戏,给这延续数年的僵持一个快意的结束。

途径司马府,有一人正在门前等候,昭翊才想起当日与庄辛之约。

见是昭雎的车驾,庄辛上前行礼道:“令尹大人。”

昭翊忙跳下车来,面色凝重地拉开庄辛,在他仍就迷惑之际,已见着昭雎对他不着痕迹的一笑,随着马蹄声匆匆远去。

“令尹大人……这是有急事?”庄辛看向昭翊,面露惑色。他亦是楚地纪郢人,上个月才刚从赵国游历归来。因伐秦之故,昭翊一直陪同其父司马昭常在军中操练,鲜少有闲暇的时间,因着今日回朝议事,才得了半日空闲,特约友人一叙。

“庄兄有所不知,大父如今已不是令尹了。”昭翊面色一沉,遂将朝上昭雎阻止楚王伐秦一事告予庄辛,纵感千般无奈,他仍尽力说的轻描淡写,只是紧皱的眉心为一丝勉力的笑容更添勉强。

庄辛与昭翊相识算不得久,从未见他像今日这般愁容满面。听闻当日之事,庄辛愤然道:“楚国之大怎可无令尹?若非昭子,谁人可称此位。”

昭翊只知大父去意已决,昭家是彻底失掉先王在世时的风光了,如今连仅存的虚名也将不复,留他父子二人在朝中力薄势单,如断根的飘蓬,无不自嘲道:“既无需伐秦,我与父亲倒可落个清闲,日后庄兄可常来小坐,与我说说列国的风物。”

倒是庄辛此刻叙闲的雅致全无:“将军还真是心宽!令尹之位于国乃大事,我一个外人尚且关切,你昭家人竟是不急。”他未必真心为昭雎鸣不平,却是楚王身边除过昭雎再难有称得上贤字之臣,在游历他国的时日里,他从道听途说中反而得窥楚国之全貌,王之昏庸、国之衰落,让同为楚人的他难平胸中郁火。

庄辛的仗义执言无不让昭翊感动,而除过聊以慰藉之外似乎于事无补。

仿佛看穿了昭翊的心思,庄辛只管说道:“我正欲见王,若得将军引荐,必当面斥责王之失过。”

“庄兄说笑!”昭翊断未料想庄辛此说,便是友人尚且听之不妥,身为人臣听之则是大逆不道,若是旁人听去怕只会讥笑其莽撞,“我素知庄兄爽直,却也不必似这般义愤。”

“所以你不打算让我见王,对今日之事也听之任之了?”庄辛反唇相讥,神情倒一如方才郑重。

昭翊不由地端详起他来,不无试探地说道:“庄兄若不是说笑,便是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此与我命何干?”庄辛定下脚步,转身面相楚王宫的方向揖道,“庄某身为楚人,故愿为楚谋。何况我与将军不同,既无意于功名,亦无绊于家世,若王真要怒我,不过是将我这草民赶走罢了,又有什么好惧怕的呢?”

“庄兄高义。”昭翊辩不过他,也为之颇感一丝欣喜,答应不日便请庄辛同往朝君。

 

不过数日,伐秦作罢一事便成了楚宫殿上避而不谈的旧闻,众人私下讨论的话题都在新上任的令尹州侯身上。熊横与州侯交好从不避讳,而州侯本也是采邑十数万户的先王封君,令尹之位加于其身似是自然而然,即便三两人臣心存异议,也多是缄口。

“宣庄辛进来。”熊横心不在焉,这些年在列国之间靠嘴皮子游说君主的人太多了,这其中不乏出了像苏秦、张仪那样的厉害角色,可毕竟大多说客都是满嘴先王圣典,为了他们骗吃骗喝,君王还不得不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双方忸怩作态的多了,熊横也渐为不屑。

待庄辛上殿,熊横直言发问:“听闻先生有治我楚国之方略,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草民愚鲁,不敢教王上。”礼节性地对答后,庄辛话锋一转,“草民特来向王借车。”一语惊动朝堂,连昭翊也露出讶异的神情。

“哈!先生借车何用?”熊横愣怔片刻,不禁坐直身板,语带讥讽道,“郢都之大,先生连一辆车都借不到吗?竟来这宫中借了?”

见楚王上钩,庄辛一本正经答道:“不然,草民欲往赵国避难。民间之车若出郢都,尚需查验关牒,若要离楚,更是关卡重重,避之不及。而若得王辇,便可畅通无阻。”

“先生要去赵国避难?这是何故?”熊横闻所未闻,不由地认真起来。

“因为楚国必亡!”他一语惊人,掷地有声,恰如落入水镜中的巨石,炸破先前的平静,原本肃静的大殿一时沸腾。

“放肆!”不待熊横说话,臣子中不止一人喝止大放厥词的庄辛。

“先生看着也还年轻啊,怎么说起话来却比老头子还要昏聩。”对这等无稽的斥责,熊横却懒得与他较力,心中盘算着把这沽名钓誉的人轰出去的时候快到了。

“王上虽例行朝会,却多无政议,不顾国政则楚弱;王上出行必华车冗驾,淫逸侈靡则民怨载道。不啻如此,王上远贤臣亲佞臣,平日里与州侯、夏侯形影不离,左右又有鄢陵君、寿陵君极尽讨好之能事,如此这般,楚国岂不是离灭亡不远了?”庄辛一气呵成,一改初时戏谑谦卑之口吻,将楚王和几位朝中宠臣尽数数落。

熊横哪里在朝堂上见过这般口无遮拦的人臣,听这一番话下来,无异于见疯狗狂吠,被他胆大包天的狂妄之态噎的无话可说。昭翊着实为这一番话捏了一把汗,想来庄辛竟真如当日所言面斥君主。他自己从未将当日闲聊的话当真,而庄辛却视之为允诺,令他心下愧意暗生。

“王若不远小人、修国政,则楚国必亡。王若不信,草民请王上允许草民方才的请求,草民必在赵国观楚之败状。”庄辛不让分毫,直说得熊横瞠目结舌。

半晌,熊横方才憋出置气的一句:“先生这是来妖言惑众、搅乱我楚国朝堂的罢!寡人准了,谁也不会阻拦先生去赵,楚国不欢迎先生,寡人等着看你为今日之言悔恨终生!”

萌萌

新郑(11)-终章

从申晢的讲述中,晏朱大抵了解了当年墨家仓促离韩后发生之事的梗概。傅子占虽获赦免,却心中戚戚,兼与申晢嫌隙既成,两人之谊难重修往日之好。其后申晢独自去往大梁,更名改姓,再未回返郑地。自始至终,申晢未曾询问晏朱当年为何要不辞而别,许是时隔多年,不论何种缘由都没有任何意义了罢,又或许他以为晏朱的离开便是给出了明白的答案。

“维扬,你真想救新郑吗?”晏朱以为申晢是必然会帮助墨家的,而她更想从他口中听到肯定的回答。

“若是我不想,你又怎会在此?”却被他反问。

“那你还……想回新郑吗?”毫无来由的,晏朱忽又重拾困惑与不安,彷如少时行将应允申晢同往大梁的邀请,令她无限向往,却又滞步不前。她大抵晓得这一...

从申晢的讲述中,晏朱大抵了解了当年墨家仓促离韩后发生之事的梗概。傅子占虽获赦免,却心中戚戚,兼与申晢嫌隙既成,两人之谊难重修往日之好。其后申晢独自去往大梁,更名改姓,再未回返郑地。自始至终,申晢未曾询问晏朱当年为何要不辞而别,许是时隔多年,不论何种缘由都没有任何意义了罢,又或许他以为晏朱的离开便是给出了明白的答案。

“维扬,你真想救新郑吗?”晏朱以为申晢是必然会帮助墨家的,而她更想从他口中听到肯定的回答。

“若是我不想,你又怎会在此?”却被他反问。

“那你还……想回新郑吗?”毫无来由的,晏朱忽又重拾困惑与不安,彷如少时行将应允申晢同往大梁的邀请,令她无限向往,却又滞步不前。她大抵晓得这一问的唐突与暧昧,却更不想在延长了十多年的时光中再存遗憾,借着疲倦袭来时的恍惚发问。

须臾沉默,申晢道:“晏朱,你是信不过我吗?”他话中婉曲不无落寞地感喟。他如今面对的新郑,多少与晏朱当年面对大梁的选择有几分相似,而他终究无法做出爽亮的宣告。

晏朱莞尔,心底升起落泪的冲动,却同时感到释然。这样的答复,与当年应允在先却逃跑在后的自己来说别无二致,她执意以为,他们拥有如此肖似的灵魂,以致只能在平行的轨迹上守望彼此。

 

在申晢的帮助下,晏朱得以穿过包围新郑的魏军侧翼,在魏军看来,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在围城日紧时进入新郑,与寻死无异。

下午的阳光温暖而刺目,向着新郑的方向,晏朱与申晢辞别。

“别让齐国得逞,你记得了?”她最后一次叮嘱。

“我自会尽力,却不敢许诺魏王肯听我言。”他答的恳切却平淡。

“一定要说服魏王。”她字句铿锵,“新郑不救,则大梁危。”

“还是要去新郑?”他最后一次挽留,直至确信她目中坚定后,为她裹紧衣袍,戴上风帽,庄严道别:“保重。”

她给予他深挚却又冷峻的拥抱,而后猝不及防地离去,跨越这一望无际的古战场。


“城下何人?”城墙之上传来士兵威严却又疲惫的呼喝。

“墨者,晏朱。”她褪下帽子,望向城门上恢弘的石匾,“郑城”二字在这紧闭的城门上死气沉沉。重回新郑,迎接她的是夕阳渐沉的余晖。

那士兵大抵不能理解晏朱身为墨者的宣示,略带厌烦地追问:“哪儿来的?”

“大梁。”没有半分犹疑,晏朱答地坦率。

寂静放大了风声的呼号,旷野中的孤城岿然屹立,是恢弘与没落交叠的写照。半晌,城门洞开,迎接她的是一群神情肃穆、全副武装的士卒。两方相视而立,这无尽地揣测被晏朱迈开地步伐打破,她固然心存顾虑,但既然回来了,便决心完成这一程使命。

“我想见……丞相申不害。”话才出口,她不禁要嘲笑自己的怯懦。这一路赶赴新郑而来的决定,终是强迫自己直面少年时代的忧惧,身临其境使得回忆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十几年后在别人眼中看来甚至称得上形貌沧桑的自己,在内心深处依然像驻守新郑时的孩子,一想到那位威严而又大刀阔斧改革的法家大人,仍会惴惴不安,甚至心怀芥蒂。

不知是她方才的宣告起了作用,还是围城月余的新郑臣民太久没见过外人,所以肯对她格外优待,领头的士卒竟没有多余的质疑和刁难,当即为她引路,身后的城门也随即紧闭。

那位大人彼时就坐在南方的城堞之上,同一城疲于守卫的士卒一道,在没有魏军攻城的短暂时光里,沉默不发一语。晏朱放轻了步子,登上这座十数年前自己营造的城池。她还记得这浆土木骨初筑成时的样子,魏军疾攻留下的新伤丝毫不损这城池的坚固。

“报!大人……”

“我是晏朱,临淄墨者。”她打断士卒的通禀,向申不害自报家门。

那个背影回过身来,不疾不徐,重复着:“墨者?临淄?”

她终于得见这一位昔日师父口中不可多得的良相,在这围城的岁月里,他目光坚韧却难掩形容憔悴,锦带机服却同样风尘仆仆。

“来干甚么?是来帮我韩人作战吗?”申不害继续发问,稍顿,他毫无征兆地大笑,“看看吧!如今的新郑!我大韩的兵都在此处了。看看!凭你一个齐人还能做些甚么!”

“大人的守城之术不在墨者之下。”她突然可怜起眼前这位丞相,比起传闻中的威严,她更多察觉到的是他此刻的无助,“我……只是来告诉大人临淄的消息……”

他近乎暴怒,一跃而起:“齐王的援兵呢?这都几个月了?齐王应允我王的援兵呢!齐王这是要失信于韩!失信于天下人啊!”

晏朱眉峰紧蹙,目中尽显遗憾之色,近前一步禀陈道:“齐王不会失信于韩,更不会失信于天下。齐人用计,只待韩魏战至焦灼,折损兵力,而后再举兵来救……可保日后东方除齐之外再无强国……”

申不害听得真切,却不似晏朱先前料想的唏嘘惊叹。他倚靠城阙,干笑数声,自嘲一般喟然而叹:“我早应料得齐人如此……早应料得啊!”他转身望向城外的旷野,似是不愿让人看见他没落的神色,却无从掩饰颤抖的声音:“只是我大韩数万新军呵……经此一战,尽要遂了齐人的愿!”

“我已托……”晏朱及时顿住,将申晢的名字咽了回去,“大梁的墨者进言魏王,如若魏王知晓斯事,当会撤兵,其时新郑之围也便解了。”

申不害默不作声,沉浸在弥漫着整座城池的痛苦中。

“大人,事已至此……即便早知齐人之计,若魏国执意攻韩,结果恐怕仍会如此。”晏朱走到申不害身侧,晚霞光影里,她仿佛看到他颊上泪痕,“十数年前,墨门子弟来此筑城,墨门于韩有义,我于新郑有情,今日归来,便是要尽绵薄之力,将这城守至最后一刻……”

她看到申不害颔首,不愿再打扰这位此刻身心俱疲的韩军统帅。晏朱转身步下城堞,这才看到城上已聚了不少韩国士卒——他们披坚执锐,往来城上,有的是来接替城上的夜岗,更多的则是听闻齐使造访新郑,晏朱和申不害的对话无疑浇熄了他们等待援兵最后的希望。晏朱无权亦无力向这些鏖战月余的韩人解释,他们的目中神色复杂,令晏朱不寒而栗。她不禁裹紧了衣袍、加快了步伐,终于在城下的人群中,她瞥见熟悉的身影——那个在战事吃紧时,带着新郑百姓坚守内城的司空。晏朱与傅子占相视须臾,却未曾停下脚步,她终是戴起帽子,将面容掩在披风下,紧随引路的将士而去。

 

又过月余,十数里外的魏军未见拔营。

攻城之役接踵而至,晏朱与新郑城内的军民一道坚守,对大梁的情况担忧日甚。

且说申晢信守承诺,与大梁的墨侠一道向魏王进言,备述齐人之计。魏王将信将疑不能决断,令信使赶赴前线告知统帅庞涓将军。庞涓却以为危言耸听,且认定当下魏军足以对抗齐韩两军,更兼新郑已危如累卵,是故加紧强攻,欲速取新郑。

自重返新郑以来,晏朱几乎日日在城上过夜,魏军攻城紧时则连夜作战,稍有空隙便和衣而睡,如此往复,她时常记不起过了多少时日。申不害亦常在前线督战,每见此情形,晏朱便觉自己的辛苦不过秋毫。

魏人急于拿下新郑,强攻的势头每况愈胜。新郑城内的韩军几乎死伤殆尽,士兵人数不够,便着农户守城,男丁再不足时,便着女子和老者守城。所幸韩民素来怨恨魏人侵扰,民心可用,纵是老弱妇孺上城备战,亦谨遵号令,令晏朱动容,她自己也在没日没夜的防守中连续数日没有合眼。在旷日时久的僵持中,所有的防守要术都已不再是制胜的关键,晏朱无可选择地坚信离魏国撤兵的时日不远,只要再坚持一天,再坚持一天……

晏朱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破晓,经历又一夜苦战,赢得片刻的宁静。俯瞰城下堆积的魏军尸身,城上的情形只有更差。守城的连弩之车尽毁、遮幕和绳索亦损坏严重,像这样的进攻再多一次,新郑怕是要守不住了。

呆坐城垣高处,晏朱望着从地平线升起的刺目白光。城外战场的魏军残余还未完全撤退,而韩人斩断魏军攻城的爬梯后,更无力追击这些残兵败将。这一刻的疲惫足以让晏朱昏厥,却因着守城的信念强挺着身躯,又过了一天,给大梁申晢和墨者周旋的时间又多了一日。同样疲惫的新郑军民在这一刻安静的出奇,晨风呼啸,步履嘈杂,天地间回荡着活人的喘息。晏朱不禁抚摸冰冷的城墙,若有哪一座城让她如此熟悉,怕是唯有新郑,从繁华到战乱,她看过新郑的每一种样貌,从城池到城民,她执着这一方土地远胜故乡。恍惚中她忆起没有战乱的光景——城外焦土昔有枫杨成排,城门白骨也曾熙熙攘攘。

“魏国撤兵了!”一声呐喊。

然而并未激起任何波澜,众人皆知下一次攻势随时会降临。

“魏国撤兵了!”这样的呐喊却连缀不辍,直至此起彼伏,声传四野。

从城内到城郭,从城下到城上,死寂的人群逐渐沸腾,有人高呼:“齐人包围了魏国都城大梁!魏军都回大梁去了!新郑得救了!”

城墙上的伤残守军一并雀跃,晏朱也在聆听,听得如饥似渴。

晏朱痴痴地注视突然沉浸在欢笑中的余民,看他们丢下戈矛,相拥而泣。拨开混乱的人群,傅子占从城下奔来,和奋战了多时的人们一样,他亦蓬头垢面,衣冠凌乱。晏朱呆坐在原地,任性地享受片刻惨胜的喜悦,在看到傅子占的刹那,少年时代的记忆在心底喷涌,都以最美好的面貌呈现。她看着傅子占向她走来,起初面带笑靥步履沉稳,而后惊慌失色阔步狂奔。待她用最后的气力想要听清傅子占的话时,已仰面跌向城外,背后是一箭刺骨的冰凉。

漫天流矢,是不甘退走的魏军对新郑最后的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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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终-


全篇经过重新分段,并为10小节,这里就按11节分啦~

写这个故事的原初目的本来就是挖大坑前先开个小坑试水……然而3W字更了一年……我真是够了……

其实作为完整的故事,《新郑》有个开头的。而且开头也是我一年前动笔时就写好的,在最后放一下吧~开头的作用仅为完整性考虑,而作为大故事的DLC来看的话,这个开头不需要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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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如下:


我倒向城堞外,最后一次望向萦怀多年的新郑。

破败的街坊,剥落的墙面,弥天的沙土……箭啸弦鸣中,我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挣扎着从坠落的惊悸中醒来,看身边耸起的城墙,和城墙顶上熟悉而同样惊惧的面孔——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因着始终伴我身侧的,还有这一座完璧之城、一身墨者衣冠和追逐而来的故人的呐喊,我甚至露出了微笑的样子,好向眼前的一切作别。

我继而看到远处如蝼蚁般密集而混乱的人群,笑他们丢盔弃甲,仓皇而去。我奋力望向南方的天际,想看到你的模样,但所剩的时间终究太少,这或许终成我心中唯一的憾事。


T Yasube

表情包,共10p,分别是屈原《九歌》中几个篇章所描绘的人物23333

表情包,共10p,分别是屈原《九歌》中几个篇章所描绘的人物23333

椒聊

【昭白昭】那些事(二)

最近沉迷于YYS无法自拔......

不是在刷御魂十就是在刷御魂十的路上......

斗鸡这周争取拿低保。

对了,忽然想起以前,以前随大流萌我昭强势我婉弱,但是后来……
可能谥号是个转折点,这两人后来在我笔下就越来越像“霸道员工爱上我”……←_←
对,我个人觉得婉君性格很强势。

4

“我和他之间……”昭王对我道,他嘴角虽扬着微笑,却莫名让人难受,“真可惜,连误会都没有。”

 

可能在大部分人的心中,武安君要比秦王可怕万倍。

我原也是这样想的。

武安君,纵横沙场三十余年,从西北荒漠到绵绵大泽,横跨了大半个天下都从无一败的秦国战神。

在当时,光是在心里数着他的事迹,就足以...

最近沉迷于YYS无法自拔......

不是在刷御魂十就是在刷御魂十的路上......

斗鸡这周争取拿低保。

对了,忽然想起以前,以前随大流萌我昭强势我婉弱,但是后来……
可能谥号是个转折点,这两人后来在我笔下就越来越像“霸道员工爱上我”……←_←
对,我个人觉得婉君性格很强势。

4

“我和他之间……”昭王对我道,他嘴角虽扬着微笑,却莫名让人难受,“真可惜,连误会都没有。”

 

可能在大部分人的心中,武安君要比秦王可怕万倍。

我原也是这样想的。

武安君,纵横沙场三十余年,从西北荒漠到绵绵大泽,横跨了大半个天下都从无一败的秦国战神。

在当时,光是在心里数着他的事迹,就足以让我心潮澎湃。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凶狠、残暴的大块头?还是像传闻中的孙膑等人,文雅从容,宛如一介浊世公子。

我不知道他怎样,但我想他应该特殊,足以让人从人群中一眼认出。

可惜他不是。

所以当他出现我面前,我看着那位身着战甲、目光锐利的老人,一时间竟有些古怪。他容貌端正,却还比不上昭王出挑;他身形比常人略高,却也没有高到特别离谱;他带一点文人的气息,却也远称不上温文尔雅……他并不是走在街上会泯然众生的人,但也不值得让人回头望上第二眼。

武安君就站在那里,突然向我们伸出了双手。

我不懂他的意思,但是昭王懂,他走上前,然后轻轻将举世无双的秦国战神拥入怀中,他说,

“你回来了。”

武安君白氏“嗯”了一声,遂将头埋在昭王肩上。

我看到武安君衣襟上飞扬的尘土落在了昭王袖口的层层铺垫的社稷纹上,外祖父喜洁是出了名的,一日三沐浴,可惜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你胡子没有刮干净,眼睛这一块还是青的,脸上全是灰……”良久,他们分开,昭王冲我笑笑,然后顾不得我,细细打量面前的人,

“我要你明日归来,阿起你又赶夜路了。”

白氏握紧昭王的手,微微点头。

昭王嘴角挽起,眼里的温柔真是要明明白白,完完全全地溢出来。

我那个时候还小,不是很能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以为这是外祖父“礼贤下士”的一种,从来没有想过其他。

“这是幺幺的孩子,”昭王介绍着我,他右手拍拍我的肩旁,左手与武安君十指交握,“她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楚国,干脆让他和公子完一起过来了。”

“你的父亲就两个孩子,”昭王道,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古怪,“他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我不知道外祖父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我的父亲并不喜欢他的孩子们,身体状况什么的,对我和我的兄长均守口如瓶。

“你可能,运气好的话可能要做点准备。”

准备。

我想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能够读懂外祖父背后的暗示,因为楚国的战败,我的父亲迫不得已将要送一个太子做人质,而我的母亲顾虑我的年纪和她日渐憔悴的身躯,她宁愿将我也送过来。

楚王只有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都在秦王手上。

可是我当时不懂,于是错过了那个微妙的时间点。懂了以后的我也曾经在玩笑时和昌平君说过这样大不敬话,

“所以叔叔你原本应该是楚王的。”

昌平君这孩子握着我的手,非常小心翼翼地问着我,眼里是亮闪闪的光芒。

扯远了。

但那个时候臣真的还很小,大概和您是差不多的年纪,但远没有您这般聪明,臣说真的,王上你千万别以为臣在客气,在你这个年纪,给臣个蚂蚱玩那比什么都强。

我的兄长公子完年纪比我大很多,他在这方面就比我聪明太多,入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昭王请求纳公主。

昭王一开始的态度模棱两可,直到后来……反正最后成了。

昌平君就是他们俩的孩子。

 

我是后来知道的,武安君和昭王的关系。

就是成年后的某一天,风和日丽,没有什么意外,我在路上走,突然看到了一朵花,看到了一只树上的鸟,然后突然……

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什么礼贤下士,只是他们俩想拥抱罢了。

我后来听武安君说过,我外祖父让他教我领兵作战的方法,他当时并不太想说,但我还是想办法问出来了。

他喜欢每次都提前一日归咸阳,要知道,按道理,军队无论何时到达咸阳,都必须在城外驻扎一晚上,第二日入城。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还意气风发,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私下里认识了昭王,在那个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昭王是昭王。

那也是一年凯旋,但武安君说那是他在战场上第一次经历生死。

“差点我就死了。”白起很简单道,然后他顿了顿,“可是我没有死。”

回咸阳后的第一个夜晚,不知道为什么,白起睡不着,他不是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但可能是因为伤口愈合后的疼痛,也可是因为那一晚月色太美,他翻来覆去,脑子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就是躺在咸阳郊外睡不着。

后来有一个老兵将他踢了起来,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不出来,别人还问,于是支支吾吾间……可能是真理越说越明吧,白起忽然就说出来了,

“我想去见他。”

我想去见他,经历生死后的第一件事,

我想去见他。

于是当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他们问他是不是他媳妇儿或心上人,白起死活不肯说,但最后还是半遮半掩承认了。

这是不符合规矩的,我强调,按道理,他们所有人都触犯了商君制定的律法。

可是就像所有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一样,白起还是做了他人生最大的一场冒险。

他想去见他。

于是他就去了。

王上知道咸阳城的,毗邻泾水与渭水,于是咸阳的南北边境是不设城墙的。对,王上猜到了?只要体力远超常人,游过那一片乱石滩,那么不经过城门守军也能进入咸阳。

他游过去了。

后来武安君笑着和我说,他说其实游过去不难,啊,王上您知道的,那块别说人就连船正常都会死在那里,武安君?武安君他根本不是正常人,您并不需要考虑加强那一块的安保……但是最可笑的是,等他游过那一片湍流,到了咸阳城里,才发现,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昭王住在哪里。

昭王给他留的是假名,也从来没有透露过他是哪里人。

武安君说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在咸阳城的街道上到处乱走,躲避着来来往往的巡查,然后不知怎么的,走回了自己的府上。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承认,

然后就是奇迹。

那一晚月色真美,浑身湿淋淋的青年步行回家,他不抱着指望,却遇到了另一个不抱着指望的人。

对方站在朦胧月光下,也是惊讶。

一步,两步……他们走近,然后拥抱。

“我那个时候想,就是他了。”武安君对我说,他眼里闪着翼翼的光,就和某个时候昭王看他的样子一样。

就是他了。

大概什么话都不需要说,彼此都明白了。

昭王当时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武安君也没有问,他们就这样一直抱着,超脱物外。

后来,后来他们两人就一直这样了。

然后,然后您说惩罚?

天不亮,武安君又游回去了,有什么惩罚?嗯,其实我有的时候觉得外祖父挺过分的,比如明明和别人定下了情谊却也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最后还弄出了一堆事情。

 

但是,我话锋一转,谨慎道,武安君是个性格很强势的人。

我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我见过他,那个老人,他不是容易泯然众生的人,却似乎不值得别人的第二次回眸。

“你知道‘昭’字是什么意思吗?”我问王上。

王上紧紧绷着的小脸略有放松:“容仪恭美,昭德有劳,圣闻周达……”

“是的,”我道,“说句很忌讳的,先祖孝文王与昭王的父子关系并不是那么融洽,可是在定谥号的时候,臣征问过孝文王,孝文王认同了‘昭’字。”

容仪恭美,昭德有劳,圣闻周达。

“你知道这个谥号的含义,”我对这孩子说,“这三句话,其实主要都是一个意思……”

我顿了一下,整理思绪,

“虚心纳谏。”

行为举止受人效仿,彰显德行有小的功劳,善于听取他人的意见并自身通晓事理……昭王从来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可是他杀了武安君。

他杀了武安君,但是父子关系僵硬的孝文王依然从心底觉得他父亲还是个“虚心纳谏”的人。

 

“我与他呀,”昭王道,“我多希望我和他之间还有误会这种东西,沉默到最后,还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理解错了’‘我不知道’上面。”

“可惜我们没有。”

他注视着定秦,那上面曾拥有过武安君的血,

“可惜我们没有误会。”

其实想看评论……突然变得傲娇。以前有个赞有个推荐就会变得很开很开心,现在想求评论,感觉自己真要被宠坏了。
捂脸逃走

PS:战国的公主并不是专门指王的女儿,王的女儿,王的女儿的女儿等都可以用这个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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