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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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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戚顾)

大侠的眼神

镇上来了个大侠。
其实什么身份并不重要,小镇民风淳朴,只要是个本分人,大家就会接纳他。
可他说他是九现神龙戚少商。

有几个小子,跟过师傅,跑过江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
在一起合计了一番,一口咬定:此人绝不是九现神龙戚少商!
第一个说:“戚大侠的眼神没这么冷!”
第二个说:“戚大侠的眼神没这么狠!”
第三个呐呐了半天,撞了下第四个:“你说!”
第四个清清嗓门,响亮地说:“反正戚大侠的眼神就不是他那个样子!”
围观群众一起向他们扔白菜帮子红薯皮,眼神算神马衡量标准?谁又规定大侠的眼神不许冷,不许狠?

几个小子十分不服气,于是相邀一起去揭穿假大侠的真面目。
“戚少商”正在酒肆里喝酒,听他们吵吵囔囔,瞥了一眼,果然眼神又冷...

镇上来了个大侠。
其实什么身份并不重要,小镇民风淳朴,只要是个本分人,大家就会接纳他。
可他说他是九现神龙戚少商。

有几个小子,跟过师傅,跑过江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
在一起合计了一番,一口咬定:此人绝不是九现神龙戚少商!
第一个说:“戚大侠的眼神没这么冷!”
第二个说:“戚大侠的眼神没这么狠!”
第三个呐呐了半天,撞了下第四个:“你说!”
第四个清清嗓门,响亮地说:“反正戚大侠的眼神就不是他那个样子!”
围观群众一起向他们扔白菜帮子红薯皮,眼神算神马衡量标准?谁又规定大侠的眼神不许冷,不许狠?

几个小子十分不服气,于是相邀一起去揭穿假大侠的真面目。
“戚少商”正在酒肆里喝酒,听他们吵吵囔囔,瞥了一眼,果然眼神又冷又狠。
第三个小子被激起勇气来,跳到前面说:“你不是戚大侠!你是冒充的!”
“戚少商”挑眉,问他:“你凭什么说我不是戚少商?”
他刚说“你的眼神……”就被第四个推到一边,大声说:“听说戚大侠惯使的剑名叫逆水寒,乃是罕有的名剑,但看你的剑,又破又锈,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也敢冒充戚大侠?”
第三个小子露出敬佩的神情来,厉害,一下就说到重点了!

“戚少商”冷笑着从桌子边站起来,反问:“我纵然拿出逆水寒来,你们也未必认得,但你们若有几分眼色,倒是该认得我的一字剑法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仿佛一把剑即将出鞘。
几个小子吓了一跳,纷纷往后一缩,一字剑法他们倒真没见过,但听过,如雷贯耳。
只有第三个小子还杵在原地,他十分笃定眼前的“戚少商”是假的,所以,一字剑法也是吓唬人的。

他们眼前一花。

谁也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反应过来时,“戚少商”已经收回身形,还剑入鞘了。
确实有一声难听的摩擦声,剑锈得都快断了。
耳朵被刺得很不舒服,想抬手揉一下,才发现手腕被割开一道口子。
四个人,都是在右手腕,割得很深,皮肉翻了起来,血流不止。

几个小子这下知道了厉害,但心里更加不服。
大侠应该以德服人,点到为止,怎么一出手就这么重?
何况他们都是右手使兵器的,如今伤了,往后可怎么再去闯荡江湖?

他们互看了一眼,第三个小子不用说,早已经怯了,第四个也没了主意。
第一个便向第二个使了个眼色,然后说:“我们几个阅历不足,见识浅薄,并不认得一字剑法,但我却另有个办法,一试便知你是不是真的戚大侠。”
“戚少商”笑了:“你只管说!”
他说:“我们听说戚大侠豪气干云,酒量也十分了得,他能连着喝三天三夜的酒,还能接着舞三天三夜的剑,你可行?”
第二个小子会意,立刻鼓噪:“是呀,我们认不得一字剑法,只会数空酒坛子。”

“戚少商”不假思索:“先拿二十坛酒来!”
几个小子立刻跳到柜台里,开始搬酒。
“戚少商”拿起一坛,拍开封泥,直接对着嘴就开始灌。
他之前已经喝了一点。
所以喝得虽然豪放,但第一坛酒还没喝完,他便醉了,一头栽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几个小子小心翼翼围上去,戳胳膊扯头发,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四个小子胆子又来了,骂:“呸,还要二十坛酒呢,连一坛都顶不住!”
第一个说:“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动手!”
于是四个人都摸出匕首来,比划着要在他身上扎几个透明窟窿。

眼前又一花。

但这回运气还不错,只是掉了匕首。
几个小子一看,原来是个白衣圆脸的人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们有些吃惊,问:“你是谁?为什么阻挡我们?”
那人笑笑:“戚少商。”

他的眼神是暖的,也是亮的。
不冷,不狠。

他朝他们出示了一把镌刻着花纹的剑:“这把剑,就是你们刚才所说的逆水寒,而我的身手,你们也看到了,和他的速度一样,招式也一样。”
几个小子不敢怀疑他,但问:“刚才的事情你都看见了?”
他说:“是,打他来这个镇上,我就一直在附近。”
小子们又问:“他冒充你,还出手伤了我们,你为何要阻挡我们杀他?”
他说:“他冒充我,是我的事,但他只是伤了你们,你们却要取他的性命,太过了些。”
第一个小子便把手腕往他面前一伸,说:“他伤的是我们使兵器的手,便如同取了我们的性命。”

戚少商朝他们看了一眼。
都是些十七八的黄毛小子,说懂事,也不太懂事。
他解开衣衫,露出胸腹上扭七竖八的伤痕来,每一道,都比几个小子手上的要深、要长、要重。
他说:“这些,都是他伤的。”
小子们倒吸着冷气,问:“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报仇?”
他笑笑:“你们也说,我是大侠,大侠能做的,只能是以德报怨。”

他的眼神之所以暖、亮,是因为他真诚。
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不容置疑。

他说:“伤了右手,还可以练左手。”
甚至当场传了每人一招,几个小子十分信服,欢天喜地地走了。

他这才转身,走到醉了的那个面前,低低喊了声:“顾惜朝……”
那人其实并非醉得一塌糊涂,听见这一声,一掌劈出来,还骂:“你才是顾惜朝!”
他只好苦笑:“好吧,好吧,我才是顾惜朝。”
顾惜朝在醉里答:“你也不要做顾惜朝,顾惜朝是坏人,没人喜欢他。”

戚少商绕到桌子对面坐下,守着一个醉鬼。
就好像那时在旗亭酒肆,意外灌醉了一个书生,只得守着他一宿。
那时的眼神应该是欣赏的,怜惜的,还有些想留在身边、为己所用的谋算。
而今有些黯,有些无可奈何,伴一口残酒低喃:“你怎么知道没人喜欢呢?我喜欢呢……”


左手(戚顾)

宝剑篇

正月初六,小雪。

戚少商早上出门时,尤还有些稀疏的雪花飞着,若是扑到脸庞上,即刻化为一点轻微的凉意,酥麻麻地,若是扑到地上,也不见垒起多高的积雪,被行人的脚步一踩,便沁到土里,只多了些湿滑。

他便将手拢进袖子里,慢慢地踱。

有几个相识的人迎面走来,笑着打招呼,但眼神里都有些讶异。

他想,大约是自己早上出门时,没有带剑的缘故。

不带兵刃,对于一个刀头舔血、快意恩仇的大侠来说,的确是有些奇怪的。

但戚少商并非忘记了,也并非故意,他只是临出门去抓逆水寒时,突然觉得这柄剑过于沉重了。


二月二十三,多云。

有人带信来说,冀州的铸剑名家朱武新铸了一把宝剑。

但需得戚少商亲自去一趟,若...

正月初六,小雪。

戚少商早上出门时,尤还有些稀疏的雪花飞着,若是扑到脸庞上,即刻化为一点轻微的凉意,酥麻麻地,若是扑到地上,也不见垒起多高的积雪,被行人的脚步一踩,便沁到土里,只多了些湿滑。

他便将手拢进袖子里,慢慢地踱。

有几个相识的人迎面走来,笑着打招呼,但眼神里都有些讶异。

他想,大约是自己早上出门时,没有带剑的缘故。

不带兵刃,对于一个刀头舔血、快意恩仇的大侠来说,的确是有些奇怪的。

但戚少商并非忘记了,也并非故意,他只是临出门去抓逆水寒时,突然觉得这柄剑过于沉重了。


二月二十三,多云。

有人带信来说,冀州的铸剑名家朱武新铸了一把宝剑。

但需得戚少商亲自去一趟,若是合了朱武的眼缘,甘愿白白相赠。


三月初二,小雨。

朱武得了信,说戚少商二月二十七就动身从京城赶过来,算着日子,这几日该到了,因此一早就候着了。

因此一眼就瞧见他从廊子下走过来,带着一身春雨。

便问他:“虽说好雨知时节,但初春天气,乍暖还寒,阁下怎么不打把伞?”

他笑答:“手里拿了东西,再打伞就不方便了。”说着便将手里的盒子打开,朱武一眼瞧见,里面装着一把断作两截的剑。

这倒奇了,人家请他上门,是要送剑给他,他却带把断剑来,不知是何用意?

戚少商解释说:“能得到大师的宝剑,固然是好,可在下心里更希望的,却是能将这把断剑重新铸好。”

朱武便接过来细看了一下:“这剑论品质,只是中等,比不上你的逆水寒,更比不得我的新剑,重铸根本是浪费火候。”

他答:“故人之物。”

朱武说:“冀州有座广济寺,那里的德方大师是位得道高僧,我铸剑多年,做的都是杀人之器,为求内心宁和,因此常去听他讲禅,他曾送我一首偈子,如今我转赠给你。”

“何处无尘,何树无根?且看前路,且戒痴嗔。”

戚少商略一沉吟,即明白了朱武的暗示,说:“我不懂禅,但听了这偈子,也有些触动,愿请大师指点。”

“心不见则无尘,心不死必有根,念前路之茫茫,宁怀痴嗔。”

朱武便知道说不过他,将宝剑捧出来,说:“这柄剑,我送给你,这断剑,我也替你重铸。”又将剑从剑鞘中抽出来,竟然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

戚少商很惊奇,更觉珍贵,连声赞叹:“好剑,好剑!”

朱武答:“宝剑若不遇英雄,也不过是死物一件,但愿我这把剑能与你英名共存。此剑铸成至今,还没有名字,如今你不舍痴嗔,我就为这柄剑取名为‘痴’,可好?”

戚少商说好,又问:“我听说兵器重铸,还要加些东西进去?”

朱武说是要加点石墨磷粉,不然打出来的铁是熟铁,太软,铸不成剑,他摇头说:“我不是问这个,我听说铸剑时要加入活人的精血,剑才有灵性?”朱武说也不是非要血,头发就行。

他便用“痴”割下一束头发来,交给朱武。


六月十七,晴。

剑成,戚少商顶着大毒日头,亲自前往冀州去取,朱武问:“这剑又该叫个什么名字?”

他说:“以前叫做‘无名’。”


六月二十一,大雨。

追命说:“人不留客天留客,二师兄,合该你在六扇门再多住一日。”

铁手反问:“你是在替戚少商高兴么?”

果然傍晚时分,天开始放晴,漫天姹紫嫣红的云霞,戚少商踩着水洼进门来,双手托着无名剑,头发上还滴着水珠,一脸郑重又一脸客气:“有劳铁兄,替我将这柄剑交给他。” 


八月十九,有风。

铁手又回京城来,顺便带给戚少商一个坏消息:“他说,约你下个月初九后再决斗一次,就用你送他的那把剑。”

戚少商掏掏耳朵:“今儿风真大,吹进去好多沙子。”


九月初九,晴。

重阳节,宜等高怀远,饮菊花酒,插茱萸。

戚少商早早到了,蹲在地上捡碎石子,再一粒粒地扔到远处。

石子不断溅起小小的尘土,又悄然沉寂。

顾惜朝来时,地面上已经很干净,他因此并不知道戚少商做的事情,厉声说:“戚少商!”

戚少商抬起头来:“啊?你在喊我吗?”

他说:“笑话,难道天下还有第二个戚少商?又或者这里还有其他人?”

戚少商说:“但你说过,更愿意喊我做大当家的。”

他越发地冷哼:“以前是我太傻,总抱着幻想,以为只要能够成功,你就会重新对我刮目相看,认同我的做法。所以对你总是不忍下手,留有余地,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在皇宫,应该一剑先杀了那狗皇帝,省了后来与你罗唣。”

戚少商说:“那只是诸葛先生安排的一个替身,你若真杀了他不但徒劳无功,恐怕后来谁也保不住你。”

他举起剑来:“戚少商,多说无益,今天我就再次用你的剑法,来打败你!”

戚少商摇头,也拔出“痴”来:“你以前没打败我,所以也没有再次。”

这一下顾惜朝真怒了:“戚少商,你太过分了!”


戚少商的剑法,叫做“一字剑法”。

他从未收过徒弟,但有个人,却能将他的剑法用得与他一样好。

顾惜朝一招“一箭穿心”。

他回一招“一团和气”。

接着用“一片丹心”对“一拍两散”,“一诺千金”拆了“一文不值”……

与上次皇城决战一样,两人来来回回拆了百余招,各讨不到一点便宜。

到了该决断的时刻。

上次顾惜朝最后用的是一招“一叶知秋”,戚少商奋力跃起,从空中劈下一招“一言九鼎”。

这次还是一样,顾惜朝回身,剑从侧身刺出,但招数未用老时,往上抬了一寸,横到了脖子上,变作“一了百了”。

戚少商于半空中看到,急忙收了剑势,变作“一落千丈”,狼狈落地。

变作顾惜朝“一箭双雕”,一剑指在他的心窝。

他不甘心地说:“你算计我。”

顾惜朝挑眉笑:“有么?”

“当然有,这把剑我特地重新铸了来送你,自然舍不得再将它斩断。”但他笑问:“你可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事情?”

“无非是后悔将我引入连云寨,又或者不该给我重新翻身的机会。”

他正色说:“不是,我后悔那次在皇宫与你决战,我应该把你带走,之后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

顾惜朝的剑尖早已是虚指,他只一伸手,便拨到一边去,借此往前又走了一步,说:“害你吃了太多苦……”


“所以,我今天不会再打败你,我只带你走。”

“凭什么?”

“就凭我请人重铸这把剑时,特地在里面加了一束我的头发,你饱读诗书,总该懂是什么意思吧?”


白桉
看刑事侦缉档案第一部,九几年的...

看刑事侦缉档案第一部,九几年的港片,竟然看到跑龙套的小哇~( ̄▽ ̄~)~
妈耶,这也太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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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nyWW

(戚顾现代)Growing Up(6)

我想要的可能是,人类会向彼此渴求的、那种让生活可堪忍受的东西。

——《夏日终曲》

明明才正数第四天,顾惜朝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倒数比赛结束、戚少商离开的日子了。

上午安然无恙。

戚少商吃完中饭回来,先是轻快地问过顾惜朝午饭如何,顾惜朝照实回答说不怎么样,油盐太重,分量不足,简直就是一堆食物碎屑。戚少商表示歉意,转而神色凝重,说外场的厕所坏了,主裁在吃饭的时候特意提醒他去修。顾惜朝知道他虽然有时候颇有江湖习气、随心所欲、来去自由,但是对待工作他却上心得很,尤其这里一起工作的来来往往都是熟人,这个赛场见完下个赛场再见,要是连球员使用的厕所坏了都不知道,简直被人耻笑两眼一抹黑。

两人随即开着...

我想要的可能是,人类会向彼此渴求的、那种让生活可堪忍受的东西。

——《夏日终曲》

明明才正数第四天,顾惜朝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倒数比赛结束、戚少商离开的日子了。

上午安然无恙。

戚少商吃完中饭回来,先是轻快地问过顾惜朝午饭如何,顾惜朝照实回答说不怎么样,油盐太重,分量不足,简直就是一堆食物碎屑。戚少商表示歉意,转而神色凝重,说外场的厕所坏了,主裁在吃饭的时候特意提醒他去修。顾惜朝知道他虽然有时候颇有江湖习气、随心所欲、来去自由,但是对待工作他却上心得很,尤其这里一起工作的来来往往都是熟人,这个赛场见完下个赛场再见,要是连球员使用的厕所坏了都不知道,简直被人耻笑两眼一抹黑。

两人随即开着小车,一溜烟开向外场。

顾惜朝最佩服戚少商的就是,在如此急迫的情况下,他还是没忘微笑、侧身、大声对门卫喊hello,真不知道是天生礼貌极了还是刻意练习出的习惯。要是他,根本不会分出一点点精力顾及周围的人和事。有人会用患得患失来形容他,但其实他并不是怕可能失败,他的能力如此,成功便成功,证明自己确实厉害,不成功便不成功,只说天不时地不利,以及他自己清楚的人不和,也许用心性好强、年轻气盛形容更合适些。无论怎样,顾惜朝想着自己真该改改了。

外场的厕所是两个独立的移动厕所,外场在整体建筑群的马路另一边。几片外场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场馆,观众容量不大,用来给周边学校的小朋友们上网球公开赛用。但是从外场到这个小场馆,步行还是太远了。

两个移动厕所专为球员设置,一般都用钥匙锁起来。

其中一个坏得可彻底,门关不上,里面也漏水。戚少商看了情况后,直接让顾惜朝给黄金麟打电话,找个保洁阿姨打扫一下,再找管道工来解决漏水问题。

打完电话,两人站在边上草坪,顾惜朝踮着脚玩,戚少商望着外场的方向出神,他抱着臂,微微侧过上半身,勾起嘴角说:“你知道吗,黄金麟这种人,天天去开会躲着,你就是要给他布置事情做,他才会去做。不过呢,这种人也是需要的,他就说团队里搞外部人际交往的,要不然谁来打电话找人呢?”

顾惜朝抿着嘴点点头。

一会儿保洁阿姨拿着拖把已经来了,她拿拖把的姿势有点像八戒拿钉耙。

戚少商走近顾惜朝,斜着身子在他耳边悄悄说:“看,她先用拖把打扫厕所里面,然后再用马桶里的水拖整个地板。看,看,怎么样?”果然她的动作如戚少商所言。戚少商胸有成竹,接着又说:“马上她又要用抹布去擦马桶圈,然后再用同一块抹布去擦把手,把细菌搞得到处都是。你知道我最喜欢旅馆里的什么气味吗?”

“是什么?”顾惜朝好奇。

“消毒水。毛巾上的消毒水让人安心多了,能杀死细菌。”戚少商皱了皱鼻子,又道:“中国的卫生其实很好,我从来没在这儿拉过肚子,印度就不行了,墨西哥也不行,成天不舒服。”他摆了摆手。

卫生阿姨如他刚才所说地完成了工作,戚少商用蹩脚的汉语道了谢谢。顾惜朝对他这种机灵、狡黠又邪恶的趣味又是喜欢又是摇头。

这时下午第一场球赛打完了,两家欢喜两家愁。

他们两人看着一个球员愤懑离去,脚步暴躁,远远甩开了后面垂头丧气的教练或者陪练。她走到离他们不远处的草坪,猛地把手里的球拍往地上一砸,然后在水泥边上坐下,头深深埋进双手,侧面只能看到她通红的小半张脸和脖颈,大概是在哭吧。

男教练挎着大包小包,走到她面前安慰她,却被她吼走了。

顾惜朝专注地看着那两人,心里为这场显然惨烈的失败难过着,他知道满盘皆输、尤其是在一开始就输了的滋味。这时戚少商却凑到顾惜朝边上笑:“她在发火呢。她还在责怪自己的教练。其实她只应该责备自己,她练得不够多。”

顾惜朝没说什么,有点不服气,也许只是运气不好;要是换成他失败,戚少商也只会在旁边这么说自己——他迅速将自己换到那个失败球员的位置了。

戚少商接着说:“赛季她们都有行程,几号到哪个国家哪个酒店等等,著名的球员要是输得太早,会直接打电话给下一个酒店说要早去,那些酒店都愿意免费延期;但像这种没名气的小球员,没人会搭理她们,只能自己掏钱补,输得越早,花的钱越多,所以她才这么伤心。”

顾惜朝说了句原来如此,又看着一边胜利的球员跳到教练的身上,腿盘在那人腰上。

戚少商顺着他的目光,说:“教练、男朋友,都浑做一谈,她们都是这样的。”随意的语气里有些不满。

JonnyWW
谁不想看甜甜的亲亲呢? 又名:...

谁不想看甜甜的亲亲呢?

又名:戚大侠红了

谁不想看甜甜的亲亲呢?

又名:戚大侠红了

JonnyWW

Growing Up (5)

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我觉得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

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我觉得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莫泊桑

第三天上午。

戚少商开车格外疯狂,像唱歌一般反复念叨着内场外场,声调高高低低飘忽不定,顾惜朝惊讶于他今天如此之高的兴致,黄金麟却悄悄说他昨晚喝醉了。

看来昨天心情失控的不止自己一个人啊。其实他哭完就开始厌恶自己的脆弱,也不明白那种自尊以外的、微妙的、层层叠加的情绪究竟该称为什么。

但是没事,哭泣的人会成长,醉酒的人也会酒醒。

顾惜朝敏锐地察觉到戚少商对自己还是不同的。当然如他之前的感觉那样,戚少商确实能对所有人都温柔、大方, 但对自己却是更高层次的耐心、宽容、理解。

耐心到纠正他的单词发音,即使这是议员自己要学习和解决的问题,绝不该因为发音给客户带来交流上的麻烦;宽容到即使他生闷气,任性着不愿意开口说话,让他急需跟别人沟通时无人帮助,也会在一天结束时向领导夸赞他的翻译好;理解他的不满,尊重他的努力,永远不忘给个灿烂的笑,教他在忙碌工作中发掘乐趣。

顾惜朝忘不了他的笑,忘不了在他身边受宠若惊的感受。

 

外场,三人跳下车,趁着比赛还没开打,再抓紧去看一眼场地。戚少商带着墨镜,专心环顾了一圈,走上前调整了一下球网的中心网带,满意地说:“不错,可以了。我们走吧。”

比赛即将开始,球员都紧张地握着球拍往里走,空气严肃到凝结。

“我们等到比赛开打就可以回去休息了。”戚少商说着,弯下腰从箱子里抠出两瓶水,向顾惜朝扔了一瓶。

球员嗬嗬哈哈的叫声此起彼伏。戚少商得意地没接到主裁的投诉电话。

 

回到草坪边,黄金麟已经在等待了,于是三个人肩并肩往球员服务区走去。迎面遇到了息红泪,她笑道:“左右两边是你的保镖吗,老板?”

戚少商没有笑,反倒认真地指了指顾惜朝,说:“不,他才是我的老板,我说的话都是他翻译,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顾惜朝没料到他居然会这么说,四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照例去问下午的球赛日程。那里由中外两方各派人负责,满头白发的新西兰老太太语调起伏悦耳。戚少商和顾惜朝都侧着身子,面对面靠在询问台边,戚少商双手松松交叠在胸前,贴心地询问道:“要喝水吗?还是要果汁?那边还有咖啡。都可以自己拿。”他扭过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冰柜。

“不用了。”顾惜朝扬了扬自己手里还剩半瓶的矿泉水。

戚少商突然想起了什么,装作严肃地对一边的黄金麟说:“VIP餐券你一定能拿到。”

“不不,我真的拿不到,真的,员工都只发了一张。”黄金麟面色为难。

“不行,你肯定能拿到,今天晚饭我要带着我的翻译一起去。”

黄金麟无奈,叹了口气,又想笑,说:“好吧,我去试试。”

等他离去戚少商才向顾惜朝得意地挑了挑眉。

那个姑娘拿来了戚少商要打印的安排表。顾惜朝不解:“为什么还要重新拿张安排表?上午不是在主裁那边拿过了?”

“因为她们会不停地重新预订训练时间,只要有训练,我们就要做好准备,冰桶和场地,否则她们会直接投诉到主裁,主裁还是要来找我,不能给她们留下把柄。这些球员,都麻烦得很。”戚少商微微皱了皱眉头,又反问:“你弄清这里面的组织了吗?”

两人穿过曲曲折折的走道,往主裁办公区走去。顾惜朝想了想,回答说:“我知道WTO,还有八方环球。”

“对,WTO是国际女子网球联盟,所有裁判都是他们的人。八方环球是个体育公司,是比赛组织者。还有这里的一家中国体育公司,所有中国员工都是那的人。”

顾惜朝不想显得自己太愚钝,但还是问:“那两个主席是哪里的人呢?”

“今年的主席的八方环球的人,副主席是WTO的,跟去年的安排反了反。他们两家公司轮流做老大。”戚少商压低了声音。

一间一间办公室看去,所有负责人都不在。

“他们可能都去开会了吧。”戚少商带着顾惜朝走出办公室,金属探测门滴滴滴地响。

站在草坪边,戚少商问:“你闻到marijuana 的气味了吗?”

顾惜朝不解地回答:“这儿不可能有啊,这应该是草坪上肥料的气味。”

戚少商说:“在美国有的地方这个是合法的。空气中到处都是这个气味,一模一样。”

顾惜朝点点头,说知道。

戚少商沉默了一下,又说:“他们那些人,都是求名逐利之辈。”他往主裁办公区侧了侧脸,神情不再是平时的阳光灿烂,嘴角向下微微沉着。

见状顾惜朝也严肃了起来。

戚少商凝视着顾惜朝的眼睛,又说:“黄金麟、那些裁判、工作人员,包括息红泪,所有人都是。他们都想要钱。”

顾惜朝抿了抿嘴,点点头。

“你之前看到的息红泪的翻译,在悉尼比赛的时候,她想请我吃饭,送我礼物,等等这套,我说我都不要。她也是这样对威廉那个老头的。”威廉指的是另一个主裁判。顾惜朝没想到一个看上去如此和蔼可亲又睿智的老头竟然也吃这套。

顾惜朝还想听更多,但这时息红泪从远处走近了,笑着说:“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戚少商也笑着,用熟悉的轻松语气说:“我在问他一会儿想不想去对面奥特莱斯玩。”

他们打闹起来,可是顾惜朝却觉得有什么变了,他觉得戚少商只是在逢场作戏罢了,或者如他所说:在工作中寻找乐趣。

另一个华裔员工走来,看牌子他叫雷卷,问道:“今天晚上赫连生日聚会,你们去吗?”

戚少商推脱说:“我就不去了,我可不想喝醉,明天是正式赛第一天。”

“为什么不去,来一起玩嘛。”息红泪催促他。

三个人半开玩笑半认真,聊了一阵,戚少商让息红泪帮他跟主席汇报一声冰桶还缺几个,但是已经在盯这件事了。息红泪和雷卷一起离开。

戚少商看着他们远去,无奈道:“本来我真的不想去,现在既然被问到了,那就不得不去了。”复杂的人际规则,顾惜朝在一边若有所思。如果不想去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呢,果然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吗?

晚霞已然铺满了天际。路灯也早早打开了,戚少商说:“等明天正式赛开始,这些灯的开关也归我们管。”

“这些灯怎么管?”

“按照以前,应该会给对讲机,到时间就用对讲机让负责人开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看着远处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惜朝:“你知道我的翻译一向要到很晚才能回家吗?”

顾惜朝挑起一边眉毛:“有多晚?”

“十一点?零点?甚至更晚。看最后一场比赛什么时候打完。有时候两个水平相当的球员会打得很慢。”

顾惜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自己可以。反正他也不喜欢自己的室友,倒不如多与戚少商一起在外面躲清闲。

“走吧,我们再去外场看看,然后你就可以去吃饭了。”两人又一次坐上车。这小车倒是实用得很,一天要用它百八十次。

戚少商将墨镜反戴在头上,回忆说:“之前有一年我管的是旅馆。有几种不同的旅馆,所有人都笑脸相迎,不敢得罪我。”说完哈哈大笑。

顾惜朝也莞尔。之前有人说戚少商是工作超人,跟着他的人一个个都累得很,现在看来不仅不累,还有意思极了。之前自己紧张真的多虑了,心情好得想哼歌。

TBC(求小红心小蓝手😊)

富贵山庄

【陆厉】同居日志

  一

  陆小凤第一次碰见厉南星的时候,其实并不太记得他的样子,因为他那天喝醉了。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子,老板说为了激励士气以便更好地压榨,所以请了整个组的人包括扫地阿姨一起全套腐败他买单,那天结束的时候个个都喝高了,环保卫士叶卡捷琳娜阿姨甚至HIGH到当众飙了一段京戏,最后在钓金龟的调子里咿咿呀呀地散了场。

  陆小凤去取车的时候还是清醒的,花满楼跟着他开出了两百米确定他确实没醉能安全到家,这才调头回去继续挨个送人。这年头这么好的老板很难找,陆小凤觉得也合该有人愿意给他卖命。

  一路灯红酒绿往家跑,车里头乱七八糟地放着北京一夜,小风吹进来也挺欢畅,这一天到目前为止堪称完美。刚下了高架他...

  一

  陆小凤第一次碰见厉南星的时候,其实并不太记得他的样子,因为他那天喝醉了。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子,老板说为了激励士气以便更好地压榨,所以请了整个组的人包括扫地阿姨一起全套腐败他买单,那天结束的时候个个都喝高了,环保卫士叶卡捷琳娜阿姨甚至HIGH到当众飙了一段京戏,最后在钓金龟的调子里咿咿呀呀地散了场。

  陆小凤去取车的时候还是清醒的,花满楼跟着他开出了两百米确定他确实没醉能安全到家,这才调头回去继续挨个送人。这年头这么好的老板很难找,陆小凤觉得也合该有人愿意给他卖命。

  一路灯红酒绿往家跑,车里头乱七八糟地放着北京一夜,小风吹进来也挺欢畅,这一天到目前为止堪称完美。刚下了高架他忽然尿急,前后左右看了看,决定就地解决,等解决爽了提着裤子回来,恍恍惚惚看见有个人站在车跟前,陆小凤走近了探着头看过去,发现这张脸长得真不赖,心里顿时舒畅,搭讪道,“搭车?我顺路。”

  “酒后驾驶违章停车,请出示您的驾照。”厉南星往后退了退,不用探测器也知道这人酒精超标,他皱了皱眉,口吻非常地例行公事。

  “……交警?”陆小凤低着头提裤子,“你不用下班啊?这个点也没人打卡,加班费有人给么?”

  “请出示您的驾照。”厉南星仍旧是那个口气,不愠不火听不出来情绪,陆小凤乐了,“我就不给你怎么着?不然你让我亲一下我让你看一眼?”

  果然是喝高了,厉南星开始打电话,陆小凤听到他在请求支援,挠挠头想我也没怎么着啊,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么,我还是走吧。

  趁着厉南星转身的功夫,陆小凤噌地一下就钻进了车里,仅仅以这个动作的灵活程度来判断,他确实无比清醒,但是接下来接近一百八的时速就非常不正常了,厉南星握着电话看他绝尘而去,顿了顿回道,“没事了。”

  第二天是周末,陆小凤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最后被饿醒,摇摇晃晃爬起来找东西吃。刚从冰箱翻出一袋速冻饺子准备煮,有人按门铃,他光着膀子叼着饺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制服帅哥,挺拔的跟棵小白杨似的,陆小凤不认识他,哼哼着问道,“您找谁?您贵干?”

  “陆小凤?”厉南星问道,陆小凤露了露牙算是笑,继续哼哼,“正是在下,这位大侠您想干啥?”

  厉南星很平静地递给他一把钥匙,“换车。”

  陆小凤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宝贝命根子,再一眼认出了这是昨晚的搭车交警,嘴巴一松饺子就掉了下去,厉南星手快捞了过来,塞到他手里,说道,“把警车还我。”

  陆小凤几乎晕倒,开什么玩笑,难道他昨晚调戏交警之余还劫了警车?立马穿着三角裤衩就奔去了停车场,裸奔一圈回来之后厉南星正坐在他家沙发上似笑非笑,“怎怎怎,怎么回事?”陆小凤决定装大头蒜不认账,奈何小交警根本不好糊弄,末了陆小凤说道,“要不长官您看这样成不?我昨晚是胡说八道来着,但是您现在也把我看光了,这您不吃亏吧,至于开错车那也是我一时失手、失察、失……那啥,谁也不是故意的您说是吧,咱能不能就当这事儿没有过?我请您吃饭,您就饶了我吧。”他正满嘴跑火车油腔滑调,厉南星突然问道,“你这里的地址是不是DM街BL巷同人小区69栋419?”

  陆小凤一怔,“您把我地址记这么清楚想干嘛?我坚决不会出卖色相贿赂国家公务员。”

  “你是不是在OX社区贴过招租启事?”

  陆小凤恍然大悟,“没错,长官您租房?”厉南星站起来看了看,陆小凤颠颠跟在后面介绍,以一个单身男人的标准来看,他这个蜗居还算整洁,如果房租还能再便宜一点……就更好了。厉南星回头看着陆小凤,陆小凤不愧是老江湖,那叫一个有眼色,“给您打八折……七折……六折……再不能低了五折!”

  “我下午搬过来,”厉南星说道,“警车钥匙给我,跟我来搬东西。”

  “下午搬过来,下午搬过来,”陆小凤一边套衬衫一边嘀咕,正往腕子上栓表,忽然改口,“你不如说现在就要搬过来,交警同志。”

  “刚才不是还叫长官?”厉南星仍旧是那个似笑非笑的样子,陆小凤立刻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好好好,我投降,您最大,您请吩咐,长官阁下。”

  其实跟交警住一起也不错,花满楼安慰陆小凤,至少你现在再也不酒后开车了。陆小凤垂头丧气,大江大河都过来了,这回栽在一池塘里,还是小石潭记那种巴掌大的,实在是太囧了。

  原本当初还以为这小交警是个多狠的角色,住久了才发现原来只是个单纯小宅男,这让陆小凤那颗久经考验沧桑的心备受打击,再没什么比一个老江湖栽到菜鸟手里更丢人的。销售部那帮囧人拿这事足足糗了他半个月,陆小凤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天天在办公室唱六月飞雪滚似棉啊滚似棉一腔热血洒白练啊洒白练,奋力摧残一众技术部精英,导致技术部哀鸿遍野,整个十七楼也跟着愁云惨淡了小半个月。

  这天陆小凤加班回家,交警宅男照旧窝在卧室里没动静,陆小凤顺手就把西装扔到了沙发上,解了领带扯开衬衫蹬掉裤子脱了鞋,为了今天那个会把他憋屈坏了,这种正装真不是人穿的。陆小凤从冰箱里拎了罐啤酒出来喝,喝了两口想起厉南星,又拿了一罐出来过去敲门,“要不要啤酒?”

  里面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要还是不要,陆小凤就当他是要,推开门挤了进来,里面厉南星正伏在桌子上画东西,陆小凤凑过来看,“哟,地图,长官,您这爱好够高雅的啊?”

  厉南星直起腰拿过啤酒,扫了他一眼说道,“陆先生,你好像很喜欢裸奔。”

  陆小凤骄傲地拍了拍胸膛,“怎么样,身材不错吧。”厉南星在纸上画了三条黑线,陆小凤喷笑着出去,“果然现在的青少年教育有缺陷,表达方式及其不正常,您都快自闭了长官大人。”

  二

  出于国际人道主义精神,为了挽救即将自闭的国家公务员交警厉南星同志,陆小凤决定不计前嫌舍身取义亲自将他从宅男的队伍里解放出来,针对这个问题他还专门咨询了资深宅男西门吹雪。

  那天下午阳光极好,西门吹雪照旧在他的大画室里面雕他那堆破砖瓦烂石头,从头到脚一身白,长头发扎在脖子后面,看着整个一异世界外星人,偏偏还就有无数女人为他尖叫,女人啊女人,你们什么时候能有点脑子,陆小凤心里直犯酸,明明我才是你们托付终身的好对象。

  西门吹雪干完活洗了手,沏了杯茶抱在怀里,听陆小凤眉飞色舞讲厉南星怎样怎样,讲得口沫横飞天花乱坠,西门吹雪冰山石头似的打断他,“你是想给他相亲还是治病?”

  陆小凤差点就咬了舌头,“治病。”

  “他没病。”家传老中医业余艺术家作此结论,陆小凤极其不服气,一口咬定厉南星有病,被西门吹雪撵了出去,“你才有病,病得不轻。”

  陆小凤顿时魂飞魄散,巴住门缝往里喊,“我啥病啥病?”

  “神经病。”

  好吧,疑似自闭症患者厉南星同志以及确诊神经病患者陆小凤先生的同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请敲锣,请打鼓,请稍候。

  三

  同居相处第一要义就是互不干扰,但是对于陆小凤来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互不干扰这么一回事。

  早上。

  诶……南星你的牙膏是什么牌子?

  诶……南星你换夏季制服了?

  诶……南星你刮胡刀借我用一下。

  诶……南星你,怎么没人了。

  囧……

  中午。

  喂……南星你午饭吃了没?

  喂……南星你今天值哪个班?

  喂……南星我刚吃的黑椒牛柳。

  喂……南星你,怎么挂了。

  囧……

  晚上。

  嗨……南星你今晚又不出去?

  嗨……南星你要啤酒么?

  嗨……南星你地图越画越好了。

  嗨……南星你,我脚还在门里头。

  囧……

  就这样,厉南星觉得自己为了节省一千块房租而惹了一个话痨有点不明智,所以在考虑搬家。

  而另一边陆小凤则在四处跟人抱怨,你说我这么嘘寒问暖他怎么就没一点好转呢,挺好一孩子怎么就自闭了?

  花满楼看他一眼,很温和地提醒道,陆小凤你是管道工程师不是心理医生,并且西门说人家交警小同志根本没有病。

  西门吹雪也看他一眼,赏了一个字,贱。

  囧……

  四

  陆小凤是一个很博爱很执着很有责任感的人,一旦认定了厉南星有自闭症,就打定了主意不抛弃不放弃治好他,不惜头顶一个贱字天天过来关心,充分挥洒他的光和热。

  星期二,加班回来已经九点多,陆小凤照旧扒的干干净净提着两罐啤酒来照耀厉南星。

  星期二,厉南星画的是海岸线,陆小凤趴在旁边看了很久,说道,“这块石头不错。”厉南星开了罐啤酒喝,“这是挪威海岸线。”并且送了两本国家地理杂志给他扫盲,陆小凤看了一会昏昏欲睡,往床上一倒,“还是PDS制图比较有美感,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弯弯曲曲的。”说着还翻滚着伸了个懒腰。

  厉南星床上连书带碟堆得像是违章建筑,他这样一翻滚约等于小型地震,塌了一片。地理类杂志一色的铜版纸,砸在头上颇有分量,陆小凤看见厉南星冲着他笑,觉得给砸这一下挺值,“我看看你这都有些什么宝贝,色情杂志有没?A片有没?你这人怎么这么乏味啊?你怎么长这么大的啊?”陆小凤就地盘腿坐在他床上研究塌方,翻出几碟老游戏,不由乐了,“诶,这个十年前我玩过,诶,这个这个,你也玩仙剑,哟,还有轩辕剑轩辕剑一整套,年轻人,你怀旧啊。”

  厉南星一样样收着他的好东西,“我喜欢里面风景好。”堆起来仍旧像是违章建筑。

  陆小凤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制服真不错,真是不错。

  五

  陆小凤来找司空摘星,如果不是迫于无奈他绝对不会踏入这个正常人类无法生存的异度空间。

  司空摘星是个职业游戏玩家,开着一个规模不错的打钱工作室。

  所有的游戏工作室都是差不多样子,乌烟瘴气鬼影重重,偶尔有人抬头睁眼那就是一点鬼火,惨绿色,飘飘忽忽。

  陆小凤也跟所有制图业从业者一样对室内光线空气以及写字台的宽大整洁有着近乎偏执的高要求,所以他跟这个工作室基本上不兼容,要不是跟司空摘星二十多年的交情,他大概根本不会知道地球上居然还有职业游戏玩家这种神奇生物。

  “给我推荐个游戏,”陆小凤把司空摘星拽到走廊里说道,“要能一起玩还要风景好,最好别太难。”

  司空摘星一脸贱笑,“新妞喜欢玩游戏啊?”

  “滚你去死,”陆小凤一脚踹过去,司空摘星那给游戏摧残至渣的小身板立刻委顿在地,颤抖着一双嶙峋瘦爪指控道,“禽兽啊禽兽,兄弟也杀。”

  陆小凤很有风度地把司空摘星拎起来,前后左右拍打,“你是我蜈蚣的手足,我现在找到了过冬的衣裳,你说我踹你有错么?”

  司空摘星一脸怜悯地看着他,“上帝保佑你,羔羊。”

  “少废话,游戏!”某位蜈蚣的手足兄被无情地抛到了南墙上,呈纸片状缓缓滑落至地板,传来两个字倒好像在梁上绕了三天,虚无缥缈带着仙气,“江山。”

  六

  “来来来把你风骚的小电交给我,”陆小凤团结友爱地拖着厉南星的手,排排坐在电脑前,“我来给你下载客户端。”

  厉南星无可无不可地看着他折腾,下载到10%的时候趴回了写字台前画地图。星期五,厉南星画的是海峡,白令海峡。

  洗漱完毕厉南星自顾睡了,陆小凤仍旧兢兢业业地在等待客户端,艰难的82%。

  第二天周末,厉南星决定画大陆,但是却被陆小凤拖进了游戏里。

  “来来来我们先创建人物,”陆小凤撑在厉南星身后,闻着他浅色的衬衫领子上传来的剃须水味道,专心致志的。

  厉南星看着陆小凤热情地给他选了个三围很彪悍的女性造型,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我要玩人妖号?”

  陆小凤一边操作一边答道,“因为我们要进去看风景,两个男的游山玩水会被人当玻璃砍。”

  “那能不能换个稍微保守一点的?”厉南星建议道,

  “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很好看,”陆小凤挑剔地看着眼前波浪起伏还不时转圈踢腿的美人儿,“很完美。”

  “好吧,你随便。”

  “厉南星,真完美。”陆小凤鼠标一点宣告完工,厉南星脸色有点不大好,陆小凤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厉南星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她会下垂,34E很不科学。”

  七

  陆小凤很茫然地光着上身站在河阳城正中心,3D画面有点晕眩,第一次进入网络游戏有点无所适从。

  所以他选择了技术性地退出来老老实实学习新人攻略,终于弄懂了怎么走路怎么说话,陆小凤又兴冲冲地登陆进去。

  隔壁电话打过来,“你在哪?”

  陆小凤歪着头夹着电话说道,“我在那个什么大殿,你在哪?”

  “我在荷花池。”厉南星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茫然,陆小凤顿时升起英雄气,“在那里等我,我来找你。”

  几乎转到吐,陆小凤终于找到了荷花池,左看右看不见厉南星的影子,继续打电话,“你在荷花池哪里?”

  电话那头说道,“池子里。”

  囧……

  陆小凤终于在荷花池中央摇钱树下看见了那个顶着厉南星名字的性感三点女,正在很茫然地东晃晃,西晃晃。

  真是我见犹怜,陆小凤毫不犹豫跳了进去,溅起一片水花,荷花荡漾。

  厉南星看见陆小凤过来,头顶冒出一行字,“你跳下来干什么,我看见你了。”

  陆小凤很囧地不好意思说他是来救人的,只好问,“你为啥跳下来?”

  厉南星头顶上继续冒出一行字,“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跳下来。”

  囧,陆小凤继续囧,“那我们上去吧。”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陆小凤有些不明所以,鼠标一点发现玄机。

  城管:严禁攀折树木破坏环境。

  他们竟然在游戏里被城管抓了现形,陆小凤顿时囧至渣。

  电话里厉南星问,“你为什么跳下来?”

  陆小凤囧了很久答道,“我觉得挺浪漫。”

  “呵呵,是挺浪漫。”

  两人最终被困在荷花池里上线下线无数次也出不来,最后公共频道有人受不了,用喇叭狂喊你丫不会跳上来啊。

  囧,于是陆小凤发现原来他们一直在用公共频道聊天研究怎样从荷花池里出来。于是陆小凤发现原来荷花池边他们已经被围观了很久。于是他们上游戏当天就成名了,江山论坛某帖子大大的截图配着解说,流波十二区河阳城荷花池惊现旷世笨侣,加粗加黑一号字注明ID,陆小凤,厉南星。

  晚上陆小凤很有诚意地邀请厉南星出去吃饭,厉南星很大度地说道,没什么我还要画地图,结果被陆小凤强行拉了出去,宅男出门第一步,虽然代价有点惨烈。

  周末,厉南星只画了澳洲大陆,陆小凤评价,像个腰子。

  八

  强行拖出去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对于陆小凤的过分热情,厉南星一直都是抱着无可无不可随便你怎样的态度。

  鉴于以上两点同时存在,很轻易地就给陆小凤造成了宅男改造工作进行顺利的假象,工作热情越发高涨。

  爱来不来酒吧在城中颇有名气,星期五,第N张白令海峡被厉南星装订进了他那个莫名其妙的地图册子里,被陆小凤拖到了爱来不来,名义是庆祝今晚不用加班。

  酒吧里的光线永远都晦暗的对不起爱迪生,但是就是这样恶劣的光线这两人也登场的光芒万丈,可见陆小凤有多么骚包,可见厉南星有多么祸水。

  两人尽量低调地在吧台要了两杯同样低调的清醒,陆小凤背靠吧台给厉南星点评各色美人,形容词非常地奇诡,句句不离厉南星。

  “那边蓝色低V领的美人很有你的风范诶南星,保守估计34E。”陆小凤搭着厉南星的肩膀亲密无间,厉南星扫了他一眼说道,“刚才还说角落里的热裤美人很有我的风范,保守估计腿长108,你到底在说哪个厉南星?陆先生。”

  两人手长脚长搂搂抱抱,角落里早有狼女热血沸腾,不时有压抑尖叫灼灼目光攻击过来,陆小凤风骚地吹个口哨调戏回去,得意地眉飞色舞。

  歌舞升平了没多久,酒吧里上演俗套欺男霸女戏码,陆小凤立刻变身正义使者,当仁不让地冲过去英雄救美,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英雄很快落了单。

  小厉交警很仗义,迈开长腿两步跨过去,行军途中从桌边顺了个酒瓶子,磕碎半边顶在为首的那小子脖子上,不愧是警察,交警也是警察。回头教育陆小凤,“擒贼先擒王,陆先生。”

  陆小凤擦了擦嘴角很正义地说道,“应该先解救人质,厉同志。”陆英雄怀里果然抱着个如花似玉的人质,厉南星无言以对,酋首叫嚣,“有种出来单挑!”

  厉南星把半拉酒瓶子转了个个儿,那小子立刻噤了声。陆小凤出去送人质上了出租车,回来接小厉同志,结果发现酒吧里已经打的天翻地覆,小厉交警正在被群殴。

  当正义终于战胜邪恶,陆小凤有些肉痛地刷卡赔了酒吧一半损失,两人回家。改变旧有生活习性果然不吉利。

  回到家对头坐在床上互贴创可贴,扔了一地的衬衫长裤,陆小凤看了很久感叹道,“病态美。”

  “难怪有人爱SM。”

  九

  隔天周末进了游戏,系统恩赐每人赏了一把大刀,陆小凤拖着厉南星到郊外打猎。“看,野猪,看,蝴蝶。”郊外山清水秀,很合厉南星胃口,陆小凤光着膀子给他指指点点,“梁山伯啊祝英台。”

  “大大的天空挂着9个太阳,我的心却只念着一个姑娘~~”陆小凤夹着电话一面唱歌一面挥舞大刀,“我没有钱,我不要脸,我只要她的爱情给我一点点~~”大刀挥舞起来威风凛凛,周围众野猪望而生畏。厉南星在竹林里看风景,游戏设置非常完美,晚上上线还能看见星星,暗紫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

  陆小凤砍了一地的战利品在地上扔着,粗木头碎石块大麦茶狗皮膏药林林总总,厉南星问,“你怎么不捡?”

  “我没空间了。”陆小凤正蹲着运气回血,姿势极为难看,像便秘。

  厉南星帮他捡起来,陆小凤自言自语,“34E弯腰低头果然可观。”

  “电话通着,陆先生。”电话那头传来厉南星不冷不淡声音,陆小凤顿时囧了。

  两人交换ID陆小凤弯腰低头一百次,厉南星说道,“果然可观。”

  陆小凤,“其实我的胸肌也不错。”

  “哦?”

  陆小凤立刻奔到隔壁秀胸肌,厉南星看了一会说道,“我说的是他。”指着显示器上的半裸肌肉男。

  陆小凤脸一红囧奔回去。

  十

  陆小凤的倒霉帕萨特被人砸了个尸骨无存,连续两周都搭警车上班,作为公司元老叶卡捷琳娜阿姨很严肃地教育他,年轻人要检点。

  陆小凤自己也很无奈,谁知道那天的酒吧小混混居然是一群不成器未成年太子党,并且做事还这么没品。花满楼托关系找人总算摆平了这件事,获赔不小一笔钱,陆小凤想了想其实也不亏,就没有再追究,只是他的车要休息一阵子。

  这天朱停打电话给陆小凤,“你朝思暮想的BRABUSS68又来了,还不来看。”

  “顺便把你的帕萨特开走。”

  朱停是城里赫赫有名的改车专家,当然修车也很专业。本城唯一的一辆BRABUSS68每年都会来保养几次,陆小凤每次都去膜拜。

  有好东西当然要找朋友一起分享,陆小凤给厉南星打了个电话,绕了半个城到大学路接他一起,交警当然也喜欢玩车,陆小凤理所当然地这样想。

  “陆小凤!”老板娘热情奔放,超低V领34E,迎面拥抱过来。

  陆小凤美人在抱有些轻飘飘,被老板娘拧着耳朵笑骂,“臭小子要不是这辆破车你是不是一年都不来看我一眼?”

  陆小凤连连求饶,心道我只有一双耳朵还要留着给老婆揪,见鬼了才敢天天来。

  陆小凤给他们介绍,朱停圆滚滚地滚过来,伸出手去自我介绍,“朱停。”

  厉南星刚下班还穿着制服,玉树临风,“厉南星,南方的南,天上星星的星。”

  陆小凤吃醋不已。

  “这辆车用的是Brabus SV12S Biturbo双涡轮增压发动机,0-100公里加速只需要4.2秒,最高时速340,好车。”

  朱停和厉南星一见如故,陆小凤继续吃醋不已,晚上回家砍得野猪四处逃窜,厉南星坐在瀑布边看风景。

  十一

  厉南星被外派学习,陆小凤寂寞了。

  每天上班下班没精打采,连叶卡捷琳娜阿姨都看出来他不对头,很热情地介绍自己妹妹家三姨妈的外甥的小姨子给他,陆小凤见了一面之后觉得还是厉南星好,遂窝在家里COS宅男。

  我砍野猪,砍砍砍,我砍蝴蝶,砍砍砍,我砍土匪,砍砍砍,我砍花魅,砍砍砍,我砍寂寞,砍砍砍。

  陆小凤抽烟,啤酒,砍怪,攒钱。

  被司空摘星叫出来消遣,坐了一圈大家都在,老板娘摇曳生姿地叫了酒来大家划拳。老虎棒子鸡啊老虎棒子鸡,十五二十啊十五二十,陆小凤兴致索然。花满楼很关心地问他是不是病了,司空摘星贱贱地笑着说丫相思了,老板娘挽着朱停的胳膊抛媚眼,陆小凤你终于开窍了知道老娘好,西门喝酒,总结,犯贱了。

  犯贱的陆小凤开始画地图,专业制图那么多年,一提起笔来就很不凡。

  司空摘星再次为他祈祷,“上帝保佑你,羔羊。”

  陆小凤沧桑地答道,“我是被上帝抛弃的罪人。”

  十二

  厉南星学成归来,陆小凤来献宝。

  看着交易栏里面花花绿绿一大堆,厉南星问这是什么东西。

  陆小凤假装不在意地说这是衣服,他半个月攒钱全买了这些东西。

  厉南星打了个?,陆小凤咳嗽一声说道,“我光着没关系,你每天三点跑来跑去不太好。”

  “我不介意的。”电话里厉南星说道,

  “我介意。”陆小凤强行把衣服交易给他。

  “我穿不了,级别不够。”过了一会厉南星说道,陆小凤囧到蹲下去,在墙角蹲了一会重新燃起斗志,“我们去升级!”

  两人又来到城西竹林,陆小凤强迫厉南星砍猪,厉南星这次不妥协,他要看风景,陆小凤无奈,再次交换ID,穿着三点奋勇砍猪。

  有人路过看了他们一会,其中一个惊奇了一下,“这不是传说中的旷世笨侣?”

  “果然很笨,这么久了还不到15级。”另一个说道。

  陆小凤很生气地追过去找场子,被打了回来,记下了那两个人的ID准备日后报仇,顾惜朝,戚少商。

  陆小凤下了线回去论坛上查仇人底细,忽然发现那两人他惹不起,流波十二区最大的两个帮派老大,他一个小虾米绝对惹不起。

  可是他是陆小凤,惹不起又怎样,照惹。

  江湖从此起风波。

  江山论坛再次有人发帖,旷世笨侣挑战绝代双骄,题目依旧耸动。

  十三

  陆小凤是一个言出必行很上进的人,说挑战就挑战,充分发挥史上最强单挑奇人秦歌的红领巾精神,仗着自己不满十五级死N次也不会掉经验的优势,一次次挑战戚少商和顾惜朝——的耐性。最终被顾惜朝羞辱回来,面壁两天之后决定用实力说话,彻底洗刷旷世笨侣的恶名。

  从此江山世界的草原大漠长河海边时常可以看见陆小凤奋勇杀敌的身影,当然旁边永远都有厉南星淡定看风景的优美背影,如此特立独行迥异常人,旷世笨侣升级为旷世疯侣。

  当陆小凤的级别升到45级,再次去挑战绝代双骄,死了三次被系统强迫下线。

  60级的时候陆小凤终于杀了戚少商一次,却被顾惜朝下了追杀令,每天被近万人追杀直至洗白,游戏江湖也一样要付出血的代价。

  陆小凤不屈不挠从头再来。

  仍旧是从砍野猪杀蝴蝶开始,两人每次都从城西的荷花池出发,陆小凤一路哼着歌跑的很欢快,“我没有钱,我不要脸,我只要她的爱情给我一点点~~”没心没肺到让人很想踹一脚。

  整个过程中厉南星一直都很淡定地看风景,陪着他从低杀到高被人洗白又一路杀上去。

  这一次升到60级很艰难,因为他们还要面临一次次的被追杀。

  “你们杀我没关系,可是不准碰他。”

  某次有人追杀陆小凤的时候顺便把厉南星也秒了,结果陆小凤冲冠一怒,咬牙追杀了这倒霉催的半个月几乎追到现实世界来,从那后再也没人敢去招惹他,旷世疯侣岂是白叫的?

  中间挑战练级死了又活折腾近两个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秋天,陆小凤眉花眼笑地看着厉南星又换了制服,捧心赞美现在的警察制服真好看啊真好看。

  厉南星系好领带提醒他不日将要决斗,陆小凤抬头挺胸挥斥方遒,高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两人各自开车去上班。

  十四

  旷世疯侣跟绝代双骄这一战吸引了流波十二区所有玩家的目光。

  周末,陆小凤很耐心地等厉南星画完了腰子装订起来,两人一起上线来到约定的地方。结果发现河阳城外人山人海,两人几乎挤不进场。

  喊了无数次借光让道,终于透过头顶无数法宝奇光看见了跟黑白双煞似的那两人。陆小凤带着还穿着新手装的厉南星走到空地上,双方客套两句准备开打,陆小凤让厉南星在旁边等他,祭出法宝以一敌二。

  “慢着!”在绝代双骄一手遮天的地方竟然有人敢撒野,陆小凤收起武器回头看,下巴险些掉下来,这帮家伙是来给他丢人的么?

  “你们的约定只说是挑战没说是单挑吧?”花满楼律师出身,自然滴水不漏。

  戚少商非常大度,“当然,你们可以一起上。”

  顾惜朝似乎是在冷笑,“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陆小凤想不通,很想不通,这帮家伙是什么时候开始玩游戏的,司空摘星也就罢了,为什么连老板娘的身手都这么彪悍?最让他吃惊的还是厉南星,新手装一换那叫一个熠熠生辉,微操之精准让司空摘星暗自得意。

  但是绝代双骄毕竟是绝代双骄,七对二,最后是平手。

  打完后顾惜朝扔了句狠话下线走人,戚少商同这几位尤其是顽强的陆小凤惺惺相惜,双方不打不相识约好明晚在酒吧喝一杯。

  十五

  第二天的约会戚少商没有来,但是不妨碍这七个人HIGH到昏头。

  老板娘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每次问到厉南星都是喝酒,酒量彪悍到让陆小凤想掐死他,玩到一半陆小凤尿急,剩下六人东倒西歪在沙发上。

  “陆小凤是个很仗义的人,”花满楼仰在沙发上伸展双臂,忽然怀旧,“那年我公司给人阴到破产,我赔光了本钱还欠了外债,他愣是陪在我身边装大尾巴狼。”

  “有什么啊,不就是个贱人么,我就不信你还赢不了他?困难是吧,你给我站起来,要饭也有我这个兄弟陪着,花满楼,别让我瞧不起你。”

  “这话我这辈子都记着,他是真的差点就跟我去要饭。”花满楼喝酒,“当时很多公司挖他都不走,最好的管道工程师,偏偏不务正业学人家两肋插刀。”

  司空摘星笑笑地,“这算什么,十六岁那年他还真为我挨了两刀呢,这家伙,嘿,天生就爱多管闲事。”

  朱停跟老板娘对望一眼,“我们那些破事儿就不说了,太他妈狗血。”

  西门吹雪总结道,“就是个贱人,一天不犯贱就痒痒。”

  “可不是,逼着人不得不为他两肋插刀。”众人举杯碰了一下,厉南星说道,“所以你们听说他被人洗白之后,决定集体到游戏里面帮他。”

  “快别说了,什么破3D晕死老娘了。”老板娘豪迈地给众人倒酒,大吐苦水,陆小凤提着裤子颠颠地回来,终于忍不住问厉南星,“这次我喝酒你说真心话,你咋就天天蹲着蹲着就成了个高手呢?”

  厉南星跟司空摘星对望一眼,决定就不告诉他,抢过陆小凤的酒喝了下去,然后醉了,被陆小凤背回家。

  十六

  果然有人的的地方就有江湖,游戏江湖一样云诡波谲。

  第二天陆小凤陪厉南星画海岛,画完了跟串鸡子似的马尔代夫群岛,两人登陆上线。

  公共频道整个炸了锅,昨天晚上流波十二区大洗牌,绝代双骄反目,戚少商注销ID,顾惜朝从此一手遮天,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

  两人在竹林老地方坐了一晚上,厉南星倚着竹子看星星,下线的时候陆小凤说,“不管以后怎样,南星,永远不要注销这个号。”

  白光一闪厉南星下了线,陆小凤无比失落。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小凤极其忙碌,公司接了个大工程,连叶卡捷琳娜阿姨都正装进入了备战状态,陆小凤每天奋战在PDS制图和管道应力分析中昏天黑地,胡子都没有时间刮,游戏也很久没有上。

  公司晚上有庆功宴,陆小凤打电话给厉南星,约好了五点交班来接他一起,四点钟的时候西门吹雪一众闲人也来蹭饭,陆小凤骚包地邀请大家去瞻仰他家小白杨,六人分了三辆车几乎走了个对角线来到大学路。

  穿着制服的小厉交警远远看去长腿细腰,标枪似的。

  陆小凤无比骄傲,六人人手捧一杯奶茶坐在露天茶座等小厉交警下班,忽然老板娘一口奶茶喷出来,指着马路对面不住地咳嗽,陆小凤回头一看变了脸色。

  几个来路不明人士正团团围着厉南星,其中一个揪着他制服领子不晓得在说什么,陆小凤冲过去的时候厉南星已经被打了一拳,接下来的第二拳被陆小凤一脚踹开。厉南星制服在身不能打架,陆小凤把他拉到身后,非常英雄气概地以一敌众,对方有人从车上抽了根铁管过来对着陆小凤照头就抡,厉南星把制服一脱加入到斗殴行列。

  晚上的庆功宴没有开成,因为老板和大功臣因为当街斗殴光荣地进了派出所。

  花满楼的律师把这几个惹祸坯子保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几位男士都是头青脸肿,老板娘娇嗔要吃宵夜,宵夜完毕找了家诊所都处理了一下,花满楼给陆小凤放假三天,理由是见义勇为打架有功,赏。

  回到家里陆小凤和厉南星都睡不着,各抱一个冰袋窝在沙发上,电视里儿童频道正在重播喜羊羊和灰太郎,两人各据沙发一头囧囧有神地看动画片。

  陆小凤主要伤在眼角,一只眼眶乌青,厉南星被一拳打在嘴边,一片红肿。趁着广告空档,陆小凤敷着冰袋挪过来嘘寒问暖,厉南星看着他的熊猫眼想笑,却扯着嘴角生疼,眉头似皱非皱倒抽一口冷气嘶嘶响,看起来极度美观极度诱惑,陆小凤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就做了不该做的事。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慢羊羊,软绵绵,红太狼,灰太狼。

  在欢快无比纯洁无比的音乐中两人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毯上,长腿交错。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绿草因为我变得更香,

  天空因为我变得更蓝,白云因为我变得柔软。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羊儿的聪明难以想象,

  天再高心情一样奔放,每天都追赶太阳。 

  在稚嫩的童声中陆小凤终于如愿以偿扒掉了那身制服,于是长腿,于是细腰,一览无余。

  有什么难题去牵绊我都不会去心伤,有什么危险在我面前都不会去慌乱,

  就算有狼群把我追捕,也当作游戏一场。 

  在什么时间都爱开心,笑容都会飞翔,就算会摔倒站得起来,永远不会沮丧,

  在所有天气,拥有叫人大笑的力量。 

  虽然我只是羊。

  于是最后的事实就是这样,陆小凤彪悍地将他的不良行为记录从调戏警察劫持警车发展到了袭警。

  十七

  事后厉南星去洗澡,陆小凤洗地毯,蹲在洗衣机前面看转桶转啊转,听着浴室里的哗哗水声心里面抓挠抓挠的,电视里喜羊羊和灰太郎已经谢幕,现在是广告,恒源祥,羊羊羊,十二生肖轮番上。

  怎么办,一会要说啥,是要笑还是要肉麻,要不要叼朵花告白,陆小凤蹲着看角落里积了一层陈年老灰的塑料花,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台词。要说什么说什么,不会怪我吧不会吧,刚才没打我是不是说他其实也不讨厌,可是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去洗澡,难道是讨厌我到连话都懒得说?陆小凤蹲在洗衣机前一会沾沾自喜一会又提心吊胆,直到客厅对面传来喀的一声轻响,厉南星已经回了卧室。

  陆小凤噌地站起来两步跑过去,站在人家门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团团转了一会趴在门上溜门缝,猥琐到极点。听了半天也没什么动静,陆小凤颓然蹲下,觉得自己今晚真是又禽兽又猥琐,堪称一只贱禽兽,遂捂着脸也回了卧室。

  蹲在床上陆小凤盯着窗外一轮大月亮,始终觉得不该就这么着了,终于鼓起勇气电话打过去,电话里面响了七八声,一声比一声长,陆小凤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难熬过。

  “喂——”终于接了接了接了,陆小凤激动的热泪盈眶却哑巴了,“喂——?”厉南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蒙眬,联想到这把声音刚才还在辗转销魂,陆小凤一阵心肝乱颤,手也哆嗦,电话那头又喂了一次,陆小凤正在深呼吸准备开场白,那头却挂了。陆小凤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看着电话筒一缕哀怨悠悠从头顶冒出来,缭绕一会形成个怨字悬在头顶久久不散,同窗外明月相得益彰。

  陆小凤不屈不挠又打过去,这次响了三声就有人接,陆小凤鼓起勇气颤颤地喊了声南星,里面传来一通国骂劈头盖脸,我XXX你XXX你个XXX大半夜的XXX……陆小凤心惊肉跳挂了电话,擦一把额头上冷汗,半晌才反应过来里面是个女声,原来一紧张打错了。

  这一次陆小凤振起精神跳下床开了灯,手指哆嗦着一个号码一个号码按过去,才响半声那头就接了,“明天还要上班你闹什么。”

  声音很沉很柔和,陆小凤在心里赞美我的神啊老天爷,他没生气老天爷他没生气,“我……我……”他支吾两声也说不出个啥,厉南星反倒过来安慰他,“别玩了睡觉了。”陆小凤没胆子说我能不能过去睡,只好退而求其次说你别挂电话,让我听你呼吸。

  厉南星低低说了一声肉麻,却没有挂电话,陆小凤把电话筒抱在怀里睡到天大亮。

  十八

  接到陆小凤插满了鸡毛的江湖告急信,花满楼诸人大中午的翘班舍业赶到了DM街BL巷同人小区69栋419陆小凤的鸟窝,看他蹲在客厅正中央摆了个我坦白我交代我是人民公敌我该死的造型,屋子里长久静默,最后西门吹雪摸了摸他的头,“你终于袭警了?”

  陆小凤的头顿时埋的更加低,老板娘热泪盈眶扑过来,充满母爱地抚摸道,“孩子,你终于出柜了。”

  陆小凤瘫到地上呈尸体状,司空摘星踢了他一脚,“新娘子呢?”

  陆小凤化身怨灵答道,“不见了。”

  花满楼叹了口气,“早就说你这个门牌号码不好,让你换你不换。”

  陆小凤张牙舞爪跳起来,挨个掐着脖子吼,“我要找媳妇儿找媳妇儿找媳妇儿!”

  “说罢,是什么情况,就是挖地三尺我们也给你把媳妇儿找出来!”西门吹雪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陆小凤顿时冷静下来,“我早上去敲门,敲了很久也没有声音,后来我拿备用钥匙打开才发现他不见了,然后我查电话记录,只有一个交警队的电话和一个外地号码。然后我赶到交警队,他的同事说他早上来请了长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然后我问他的家庭住址,结果丫给我的就是这个破419我TM的!”

  “然后没了。”

  “手机呢?打过没?花满楼问,“关机。”陆小凤咬咬牙,“你说一个大活人他怎么能就什么也没留下怎么也找不到?”

  花满楼拍了拍他肩膀,忽然道,“会不会跟昨天打架的那帮人有关?”

  陆小凤顿时跳起来,“TMD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子天涯海角也要弄死他!”

  “你先别激动,”西门吹雪有条不紊分派工作,“花满楼你去查厉南星的来历身世,陆小凤你把所有厉南星相关都交给花满楼,包括早上那个外地号码。昨天的小混混交给我,司空摘星你去盯着游戏里面,看他在哪里上线,他没删号吧?”

  陆小凤答道,“大概没有……”

  “好,司空摘星你去盯着游戏里面的状况,朱停跟老板娘预备点人手,要是真跟什么人有关我们也不怕来硬的,至于你,搁家里老实待着,说不定晚上人就回来了。”

  西门吹雪安排完毕,几路人马散去,陆小凤仰面朝天倒在地板上,南星,快回来!

  十九

  花满楼那边没有丝毫进展,线索查到那个外地号码的时候断了,因为那个号码受权限保护。西门吹雪倒是很顺利一路揪出了上次那帮不成器太子党,原来他们不来找陆小凤麻烦却盯上了厉南星,陆小凤满腹怨气痛殴未成年人,朱停眼角跳了整半个月,终于决定来摊牌。

  “自己打开看,我的绝密客户资料。”朱停坐在沙发上陷下去一个坑,陆小凤看他一眼打开看,头三个字就吸引了他注意,厉南星,旁边一张照片还很青涩,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陆小凤很疑惑,朱停示意他看完。

  掩上资料陆小凤变成个呆鸟,呆了半晌忽然跳起来殴打朱胖子,“你TM早就认识我媳妇儿还装什么陌生人,TMD什么朱停,什么南方的南,你们早就认识!”

  朱停一记如来神掌把陆小凤拍在沙发上,“职业道德你懂不懂,臭小子不想听老子走了。”

  陆小凤幽怨地蹲在沙发上洗耳恭听,朱停点了支烟娓娓道来,“我认识厉南星是七年前,他从帝都来本市上大学,就是大学路那边。嘿,太子党,你家厉南星才真是太子党,上次那帮蠢材就是狗屁!他家老爷子退下来之前号称铁面御史,这孩子身上没半点轻浮气,一看就知道家教很好,很疼女朋友。”

  陆小凤脸一绿,“女朋友……”

  朱停弹了弹烟灰,唏嘘道,“女朋友,我见过一次,是真漂亮,听说喜欢旅行,后来跟他的兄弟好了,03年的时候双双死在一场车祸里,就是那辆BrabusS68。”

  “Brabus SV12S Biturbo双涡轮增压发动机,0-100公里加速只需要4.2秒,最高时速340,确实是好车。”

  “出事地点我记得是你家附近的高架桥。”朱停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拍了拍陆小凤的肩,“我就知道这么多,你自己看着办。”

  陆小凤低着头心痛如绞,他的南星,南星啊。

  二十

  陆小凤请了长假背着小包进了机场,手里捏着几张票有点发愁,西门的意思是进京,花满楼却给他订了挪威澳洲马尔代夫以及俄罗斯的环球套票并办了护照,朱停两口子弄了张魔都的车展邀请卡,说听到有同好在魔都见过小厉交警,最扯的是司空摘星,看别人都有,塞了张游戏点卡充数。

  陆小凤叉腰看着半天上飞机飞来飞去,最后决定直接解决最终矛盾,一咬牙上了京。

  御史老爷子为人低调,在位不在位都不张扬,陆小凤一路摸到香山脚下,蹲在人家四合院门口打腹稿。

  “我找厉南星。”陆小凤抬头挺胸也是一表人才,门口警卫员很有礼貌,说您先登记,我去通知。

  小厉交警的妈妈是个大美人,陆小凤坐在沙发上有点害羞,不知道丈母娘看女婿是个啥滋味,他这个女婿看丈母娘可是有点紧张。

  “南星他出国了,不知道陆先生找他有什么事?”大美人看着陆小凤圆圆脸大酒窝很有好感,拿了京城小吃驴打滚来招待,陆小凤吃了一个被粘到牙,支支吾吾口齿不大清楚,“我……他……去了哪个国家?”

  大美人看这孩子很可乐,给他倒了茶还顺便顺顺气,“他申请援非,去了坦桑尼亚。”陆小凤被茶水呛到,口齿越发不清楚,“咳……咳咳……他,他一个交警,去……去援非,能干什么?”

  大美人递给他一张纸巾,笑眯眯地说道,“南星大学时候学医的,虽然这几年撂下了,打个下手还是没问题的。”

  陆小凤在心里盘算,坦桑尼亚,坦桑尼亚,挺好,挺好,这也立秋了,怪冷的,我去暖和暖和。

  陆小凤要告辞,大美人却说陆先生请稍等,南星的爸爸还有几句话要对陆先生说。

  陆小凤惴惴不安进了书房,御史泰山老爷子一看就是个杀伐决断的人物,让你坐你不敢站,让你吃你不敢停筷子的那一款。

  “南星回来之后会进卫生部,我不希望他的履历上再有污点,我不惯孩子。”老爷子开门见山,陆小凤在心里头腹诽真要不惯能任由他那么多年放羊去当交警?想是这么想但是嘴巴上还是什么都不敢说,老爷子很威严地看着他,“年轻人偶尔荒唐打架闹事,可以原谅,但是下不为例。”

  陆小凤冒了一头冷汗出来,心道媳妇儿你这些年受苦了,相公我这就来解救你,直奔机场。

  下午秘书科小刘秘书来跟老爷子说陆小凤转搭三点钟的飞机去了坦桑尼亚,据现场目击者称他在机场眉花眼笑的调戏空姐说是去追媳妇儿,老爷子正遛弯,一个趔趄没站稳,扶着树喘了很久。

  二十一

  很多女人都有灰姑娘情结,可笑的是大多数女人都忘了,灰姑娘之所以是灰姑娘,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公主。

  陆小凤没想到自己会碰见这种事,真TMD的OOXX。

  齐大非偶。

  他刚从飞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跟非洲兄弟打个招呼就被使馆的人请了去喝茶,老爷子一个电话过来语重心长,陆小凤万里迢迢赶来连人都没有见到,就被使馆的武官托付陪同一批援非人员回国,一路监视,然后下了飞机护照就被有关单位拿去说是研究研究。

  陆小凤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他站在厉家四合院门口对小警卫说我决不放弃,I will be back,小警卫顿时很囧,院子里老爷子正浇花,隔着院墙听到又是一个趔趄。

  从坦桑尼亚回来两个月,陆小凤爱上了画地图。

  挪威海岸白令海峡澳洲大陆马尔代夫群岛一个都没画,很快积攒了厚厚一叠坦桑尼亚。

  非洲大陆真的很遥远,中间隔着印度阿三的洋。

  二十二

  陆小凤每天仍旧会去江山上晃晃,每次登陆游戏他都尝试去加厉南星好友,从前住一起朝夕相处竟然都忘了还有加好友这么一回事。每次看见系统提示说您加的ID不在线,陆小凤心里都没来由地高兴一阵,毕竟他没有删号,毕竟他还在这个世界里。有时候他也会跑到隔壁去登陆厉南星的ID,两间屋子跑着自己跟自己玩,后来觉得这样好像怪可怜的,就再没干过这蠢事。

  陆小凤把角度调整到能看见整个星空,暗紫色的天幕上群星闪烁,他伸长了腿倚在竹林里,仰望南天。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忽然有人跟他密语,陆小凤这才看见旁边有个陌生的杂乱字母ID站着,“你谁啊?”陆小凤很不高兴被人打断清静,这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是戚少商。”

  陆小凤很惊讶,却又立刻明白了,打字过去,“你还是放不下。”

  戚少商打了个微笑过来,“我就没有放下过。”

  “那为什么还要自杀?”陆小凤问,

  “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他要权力,要我消失,我为什么不给,不过都是游戏。”戚少商的语气中有莫名的宠溺,陆小凤沉默了一会,“真的只是游戏?”

  戚少商答道,“当然……不止是游戏。”

  两人寂寞地在竹林里看星星,戚少商问他为什么只剩了一个人,陆小凤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戚少商打过来个笑脸,“明白。”

  陆小凤点了支烟抽,对着星空吐烟圈,然后很猥琐地猜测显示器那头戚少商在做什么。陆小凤抽到第三支烟的时候,戚少商站了起来,“我要去练级了,我那帮兄弟我怕他压不住,到时候万一乱起来,我得帮他。”

  陆小凤掐掉烟笑了,问道,“你会放弃么?”

  “死也不会。”戚少商就地砍猪,陆小凤彻底笑了,又点上一支烟。

  二十三

  你累了没有可否伸出双手

  想拥抱怎能握着拳头

  陆小凤龟壳神功修炼到第九层,完美破壳而出,每天神勇地奋斗在十七楼,一边高唱你快回来,一边囧囧有神地制图分析,叶卡捷琳娜阿姨很是欣喜,年轻人就该这样欣欣向荣。

  我们还有很多梦没做

  还有很多明天要走

  要让世界听见我们的歌

  准备好没有时间不再回头

  技术部一众人等天天追着花满楼哭诉,俺们快疯了老板,现在一看见陆大人张嘴就觉得是你快回来,花满楼劝阻陆小凤无果,只好颁布一项专门针对技术部的新政策,宣告技术部每天完成自己工作量的人可以提前下班。感恩节变法之后,技术部工作效率突飞猛进,每天下午陆小凤蹲在落地玻璃窗前对着硕大的夕阳抽烟唱歌,身后是空荡荡的办公室,十七楼其他部门一片哀号。

  想要飞不必任何理由

  不管世界尽头多寂寞

  你的身边一定有我

  圣诞节,陆小凤收到大量包装精美的西瓜霜含片和金嗓子喉宝,十七楼风行互送耳塞子,叶卡捷琳娜阿姨很严肃地批评大家不应该歧视别人的生理缺陷,遂现场演绎钓金龟跟你快回来对抗,这个圣诞节虽然在加班,但是十七楼很欢乐。

  我们说过不管天高地厚

  想飞到那最高最远最洒脱

  想拥抱在最美丽的那一刻

  想看见陪我到最后谁是朋友

  你是我最期待的那一个

  春节前各部门都在做年终总结,花满楼把陆小凤弄到了自己办公室设计春节假期出游路线,救十七楼全体同仁于水深火热之中。一共七天的假期司空摘星西门吹雪朱停两口子以及花满楼,给他排的满满当当地全程陪同国内游,陆小凤叼着烟说咱们不如就在飞机上过年算了。花满楼问难道你有好建议,陆小凤说我要进游戏做任务,被无情驳回,放假当日被押至机场当了七天空中飞人。

  可以一起闯祸一起沉默一起走

  可以一起飞翔一起沦落

  不管天高地厚陪着我

  陪我一起大声狂吼

  除夕当晚,六人吃完年夜饭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回到酒店,挤在一间房里喝酒看春晚。守岁到了后半夜,窗子外鞭炮焰火无比热闹,陆小凤枕着花满楼压着司空摘星,左胳膊搭在西门吹雪胸前,右手夹着半支烟,一边抽一边看儿童频道重播动画片。喜羊羊和灰太狼,看着看着突然鼻子有点酸,第二天大年初一互相发红包的时候,陆小凤很不幸地宣告他感冒了。

  想飙到那最高最远最辽阔

  想唱完那最感动的一首歌

  没看见那天高地厚不肯放手

  因为我有我想要的朋友

  你是我最想要的朋友

  二十四

  过了年开春三月初三,惊蛰。

  花满楼约了大家一起小聚,众人齐拍肩鼓励陆小凤不抛弃不放弃把媳妇儿找回来,陆小凤也拍胸膛表示大丈夫定娶此妻绝不放手,被众人齐赞好一派英雄气概,陆小凤遂得意洋洋。花满楼趁机给公司同仁争取福利,陆小凤声称坚决不放弃唱歌的权利,西门吹雪拍了拍花满楼以示安慰。

  酒喝到一半,司空摘星突然问陆小凤最近上游戏没有,陆小凤说他在做任务,天天上。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大八卦?司空摘星盘腿在沙发上神神秘秘,老板娘顿时来了兴趣,自从上次帮陆小凤打架之后,除了陆小凤这些人就再也没有登陆过,而陆小凤天天埋头做任务,基本上处于隐居状态什么都不知道。

  司空摘星喝了一口酒说道,就是那个绝代双骄,上次翻脸之后,顾惜朝接收了戚少商的全部势力,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周他手下的人全都反了,连顾惜朝本人都被杀了两次,头一天还风光无限,第二天就众叛亲离,谁说游戏不残酷?

  众人啧啧唏嘘,司空摘星继续八卦,这还不算什么,最戏剧性的是后头,顾惜朝背后给戚少商捅刀子的事不知道是谁漏了风声,被全服追杀,可是这时候却有个从没听说过的神秘人站出来保他,一起逃一起死一起双双被洗白,简直轰动悲情到极点,现在整个服务器的玩家都在猜这人是谁,说什么的都有,很多人都怀疑那就是戚少商。

  老板娘顿时两眼冒桃心,真浪漫真浪漫。

  陆小凤嘿嘿笑了两声说我知道,但是就不告诉你们,被众人殴打,打去了洗手间避难。

  陆小凤靠在洗手间门口抽烟,他绝对不是故意的,但是里面那两人声音实在不小,人家在吵架陆小凤原本要走,可是却听到了两个很不可思议的名字。

  戚少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TM阴魂不散我都快让你逼疯了!

  你让开!

  惜朝,别这样,

  给我机会,也给你自己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不!

  惜朝,惜朝。

  戚少商,你TM……

  声音听起来都很年轻,夹杂纠缠撕扯亲吻,爆发出让人惊羡的生命力。

  陆小凤笑了,掐灭烟头走开,Homosexuality,上帝的弃儿,尘世的罪人,原本就该比常人更强悍更无畏。

  二十五

  DM街BL巷同人小区69栋419,陆小凤寂寞地在游戏里做着任务,寂寞地画着地图,寂寞地对着那张旷世笨侣的荷花池截图抽烟。

  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游戏里,他都再也没有遇见过戚少商和顾惜朝,但是陆小凤相信他们一定在一起,这个信念也给了他足够的理由相信,他的南星一定会回来。

  这天朱停打电话过来,说快来烧香,你的BrabusS68来了。

  陆小凤风驰电掣赶过去,却只有车,不见人。

  对着车抒发了一会相思,朱停捧心作呕吐状说今晚不用吃饭了,一掌把他拍出车厂,陆小凤恹恹地开车回家,继续登陆去做任务。

  习惯性地上线加厉南星好友,陆小凤奇迹般地发现厉南星居然在线,顿时心脏猛跳,怦怦地在空荡的卧室里回荡不休。

  陆小凤手指抖抖地打过去,“你在哪?”

  厉南星回过来,“你在哪?”

  陆小凤说道,“荷花池。”

  过了一会厉南星打过来,“我在你隔壁。”

  陆小凤顿时幸福地几乎晕过去,奔到隔壁小厉交警泰然自若,黑瘦黑瘦地,“我回来销假上班。

  陆小凤搓着手掌连说上班好,上班好,转来转去忽然道,“你今天没穿制服。”

  小厉交警说我刚回来明天才上班当然没穿制服。

  陆小凤嘿嘿笑,很好,很好,那我就不算袭警了。

  陆小凤扑过去,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一路摸爬滚打上了床,门缝里断断续续的对话很销魂。

  于是其实说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连背景音乐也不需要了。

  二十六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新的生活开始了。

  小厉交警再也没有画过地图,陆小凤偶尔会想念那个腰子或者那串鸡子,两人便出去吃火锅。

  这天正是当年某人酒后驾驶劫持警车一周年纪念日,陆小凤有神秘礼物送给厉南星,两人登陆上线,陆小凤迫不及待献宝,他养了半年多一双丹顶鹤终于可以带人飞,两人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陆小凤骚包地说这就叫比翼双飞。

  尾声

  陆小凤通知了所有朋友他换了门牌号,新的号码是,1314。

  DM街BL巷同人小区69栋1314……同居日志,至此完结,谢谢大家。




最后一篇,剩下的好像都是坑了,搬运的时候发现这里面的戚顾跟鬼迷心窍还是挺不一样的otz

  

  

  

富贵山庄

【戚顾】潮落门(33—番外)

  三十三

  

  摆脱掉大青山追兵之后继续向东北方向疾驰,顾惜朝原本计划由大鱼泺北切辽金战场直往蒙古草原,到目前为止所有事情都还在预想当中,所以这一次的休整地点正是计划中的灰腾梁。

  历经这些年摔打磨炼,瀚海风之骁勇机变可比大漠上任何一支骑兵,此时轻装简从不带任何辎重,更是来去如风。刚才那一战虽然惨烈,但是并没有造成很大伤亡,历经百年骄奢鼎盛,当年所向披靡的辽国骑兵已经涣散至此,顾惜朝心中又多了三分把握。

  天空重云低垂,雪势越来越大,天地间只见风雪狂舞,想要把万物都绞碎撕裂一般暴烈。灰腾梁东西走向,顾惜朝带众人在避风处用些冷水干粮,此处距大鱼泺不足百里,虽然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

  三十三

  

  摆脱掉大青山追兵之后继续向东北方向疾驰,顾惜朝原本计划由大鱼泺北切辽金战场直往蒙古草原,到目前为止所有事情都还在预想当中,所以这一次的休整地点正是计划中的灰腾梁。

  历经这些年摔打磨炼,瀚海风之骁勇机变可比大漠上任何一支骑兵,此时轻装简从不带任何辎重,更是来去如风。刚才那一战虽然惨烈,但是并没有造成很大伤亡,历经百年骄奢鼎盛,当年所向披靡的辽国骑兵已经涣散至此,顾惜朝心中又多了三分把握。

  天空重云低垂,雪势越来越大,天地间只见风雪狂舞,想要把万物都绞碎撕裂一般暴烈。灰腾梁东西走向,顾惜朝带众人在避风处用些冷水干粮,此处距大鱼泺不足百里,虽然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逃向此处,但是每个人都同意小心为上,他们的行踪时刻都有被发现的可能。

  经过刚才一番疾驰厮杀,程昀所带部属尚算完好,但是毁诺城诸女以及赫连春水手下都已经死战一夜,这时候很明显疲累不堪。顾惜朝带着程昀将所有人马分为两部,女眷伤员以及赫连死士大约千余人分为一队,剩下完好骑兵还有将近三千人分作另一队。伤员交由程昀指挥,这一队开路骑兵却是顾惜朝和戚少商亲自带领。将突围计划部署好之后,顾惜朝找了个人少避风的角落坐了下来,阖上眼睛休息。戚少商带了酒来给顾惜朝,触手竟然温热,顾惜朝猛地睁开了眼,“哪里来的热酒?”

  戚少商指了指自己胸膛,“刚才跑热了,揣了一壶酒竟然热成这样,我不爱热酒,刚好给你。”

  风冷雪大,顾惜朝二话不说仰头将酒灌下,若是又被风吹冷,岂非辜负他一番心意。

  看他喝过酒之后气色好了很多,戚少商心中安慰,伸手帮他拂去肩上落雪,却看见他倒抽一口冷气架住了自己右手,戚少商这才发现他身上黑衣盔甲已经被鲜血冻住凝在一起,不由心疼,正要起身去找杜建飞,却被顾惜朝一把拽住,“已经冻住了,现在没空管这个,你去告诉程昀,我们出发!”

  仍旧是黑衣黑甲弯刀雪亮,只是这次每人左臂又固定三张轻便单手弩,弩箭上弦。风雪当中顾惜朝弯刀横指,“出发!”

  大鱼泺北聚集辽国骑兵四十余万,连营百里,风雪当中帐庐鳞次旌旗翻飞,一望过去看不见尽头。瀚海风挟百里冲刺之势一头扎入辽军大营,黑衣黑甲如一股飓风,雷霆霹雳一般直往无前,所有挡在前方的人畜马匹都被踏为齑粉,雪亮弯刀下遇神杀神,遇佛弑佛!

  整个前锋队伍锥形展开,程昀带伤员部属填在锥字中间,所有被前锋队伍斩伤未死的辽军都在这里被补上一刀,彻底归西,这股飓风以非凡的速度在百里连营中扫出一道宽达数十丈的死亡之路,辽军遭此突袭措手不及,待到集结人马前来追赶时,瀚海风已经疾驰至连营另一端。

  冲出连营后锥形阵倒转,程昀带伤员女眷继续前进直奔李初八驻扎的甜水井,顾惜朝同戚少商拦截断后。

  辽人骑兵直面冲来,顾惜朝刀锋指处瀚海风突然转向,在风雪大漠上迂回冲刺,从辽军侧面直插阵中,将追击长蛇之阵生生截断,辽军转向回防不及,就地变阵包夹而来。瀚海风兵力不及辽军,但是速度远胜之,两军遂在大漠之上迂回冲撞,每一次的全力格杀都如钢刀互斫,杀气相碰也如火花四溅,搅起漫天风雪充斥四方,天地也失色。

  “变阵!”混乱厮杀中戚少商一声长啸,瀚海风忽然游鱼一般自厮杀中游走出来,几个迂回绕至辽军侧翼,“放箭!”戚少商再次下令,疾速奔驰之中弩箭射向敌阵,辽军前进之势顿时一滞,瀚海风继续迂回,再次出现时已在辽军正前,全部弩箭射出大批辽军落马,滚落满地,追击之势彻底瓦解。“撤退!”戚少商高喊,所有人将弯刀收回全力策马,于风疾雪漫中奔向大漠深处。

  风雪愈加浓密,望着瀚海风消失的方向,辽军将领愤怒地将兵刃掷在地上,“给我查!这到底是什么人!”

  刚才那一场混乱厮杀中顾惜朝盔甲尽碎,若非戚少商眼疾换马同乘,只怕这一战便是凶多吉少,在顾惜朝低声指挥之下,瀚海风终是突围而出。一路休整两次疾奔一日一夜之后,他们也赶至了甜水井,李初八早在十里之外迎候,归营之后休整半月,赫连春水前来道别。

  他之前受伤颇重,在杜建飞悉心调理之下,这半月来已大为好转,几人聚在主帐之中,炭火熊熊,温酒饯行。

  “这一次多亏顾公子相助,息红泪敬顾公子一杯,此杯以后,恩仇尽泯,毁诺城,欠顾公子一个人情。”火光之下息红泪美艳不可方物,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望过来,既骄傲,又坚定,没有半分虚伪不情愿。

  顾惜朝将酒杯平举,双手饮下,“恩仇俱了相逢一笑,息城主巾帼不让须眉。”

  前嫌尽释块垒终销,不仅戚少商和赫连春水涌上笑意,顾惜朝和息红泪的眼神也温暖起来。

  没有人生来就喜欢杀戮,没有人生来就喜欢背叛,没有人生来就愿意同所有人为敌,没有人生来就愿意立于孤寒远处,顾惜朝也只是凡人。

  帐外仍是大漠深寒,帐内却渐渐生出春日融暖,自每个人心底。

  酒罢尽欢各自回营,夜深孤灯风声凄厉,顾惜朝身披轻裘坐于案前,为赫连春水设计回程路线,大鱼泺已于十日之前开战,前方大漠如同一锅沸水,再无安宁处。

  写到一半处顾惜朝停下了笔,久久不动,墨汁染了宣纸也未发现。戚少商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发现他正在发呆,走过来自背后抱住,说道,“你有心事!”

  顾惜朝将笔搁在架子上,说道,“大当家,我有事告诉你。”

  戚少商勾了张椅子过来坐下,手并未松开,趴在他背后说道,“什么事?”

  “这一战辽国必败,大当家,你有什么打算?”他这话问的有些没头没脑,戚少商笑,“我从前一心抗辽,辽国败是好事,灭了辽国收回燕云十六州更是好事,我当然要大大的庆贺一番!”

  “如果我告诉你,大宋有危难,你怎么办?”背后的怀抱如此温暖,顾惜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闭上了眼,有些贪恋。

  戚少商的双臂紧了紧,两人离的更近,“惜朝,你知道什么?”

  顾惜朝缓缓说道,“金人完颜一族狼子野心,这数十年间迅速崛起,横扫草原漠北,我不信他们会没有觊觎中原。此次辽国战败覆灭,金人军威必定大盛,如果他们挟势南下,大宋必定岌岌可危。”

  戚少商半晌没有回答,顾惜朝曾发誓再不会踏上大宋土地,以他的骄傲倔强这绝不是戏言,但是倘若真的山河破碎国土沦丧,他又如何能够坐视不管?他对顾惜朝有情,亦对家国有义,情义两难之间,要如何作答选择?

  帐内一时极静,顾惜朝忽然说道,“你的心跳的真快,你慌了。”戚少商将他紧紧搂在怀中,耳鬓厮磨,“大宋尚有无数热血男儿保卫,我却只有你,惜朝,我知道你不会为我一退再退,这一次我为你退。”

  顾惜朝闭上眼睛轻叹一声,“很晚了,睡吧。”

  

  三日后赫连春水同息红泪带息红玉母子三人返回大宋,一行三百余人在甜水井外十里处跟顾惜朝和戚少商道别,顾惜朝将沿途线路交给连六,并命他随行送至宋境。赫连等人道谢离去,戚少商牵起顾惜朝右手,慢慢散步回营。

  两人回营时天已黑透,还未坐定忽然遥远处天空一亮,戚少商猛然一震,“毁诺城求救烟花!”

  顾惜朝脸色一变,“一定是报讯之人难以支撑才会如此,程昀!”

  “点齐人马前去援救!”

  戚少商按住顾惜朝左肩,“你箭伤未好,我去!”

  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宣和四年腊月,辽国西京被破,耶律大石与萧后逃往阴山,见辽天祚帝,萧干等奚人在奚王府率奚、渤海等军称帝,辽国一分为二。

  宣和五年二月,辽国燕京被破,自此辽国五京全部被金人占领,整个北方已是金人天下。

  宣和五年八月,金国国主完颜旻病逝,其弟完颜晟即位。而此时戚少商同赫连春水诸人才刚刚取道西夏返回大宋,金人野心已现,戚少商带信回漠北,暂留一年。同一年,瀚海风于望建草原收服怨军,重建瀚海大营。

  宣和六年腊月,戚少商返回漠北途中正遇金国先锋,七年二月,金人大举南下,戚少商再次返回大宋抗金。

  两年后,北宋亡。

  国土沦丧,山河破碎,戚少商终究没有回来。

  惜朝,大宋尚有无数热血男儿保卫,我却只有你,我知道你不会为我一退再退,这一次我为你退。

  顾惜朝每每望着天上流云想起这句话,只是微笑,大当家,男儿本自重横行,你无法舍弃家国侠义,我早就知道。

  瀚海风依旧骁勇纵横,望建河草原谁人不识那面天青色旗帜,怨军八营脱离辽籍归入瀚海风旗下,苏合迅速成长为顾惜朝得力搭档。

  草原上长风鼓荡云天高远,瀚海大营中尚有他无数生死兄弟,赛罕跟阿穆尔待他若己出,高云视他为兄长,顾惜朝早已不再孤单。蒙古各部深受金人压迫,饱受流离之苦,如今顾惜朝也有自己想要保卫的人和家乡,大当家,你我终究殊途同归,如今我也在抗金,我有时候会很想念你。

  每年秋风起雁南飞之时,顾惜朝都会这样想。

  自从那一年金人南下,每天都有城池失守,每天军队都在溃退,戚少商几乎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终有一日退过长江,凭借天险暂时无忧。可是还我河山的信念在每个人心中蒸腾,惜朝,我暂时不能回去。

  每年春来柳绿桃花艳,戚少商拼杀于抗金战场上,偶尔一朵柳絮沾在衣襟,他都会想起在那广漠草原之上,有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人,那人青衫广袖风神俊朗,那人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惜朝,明年春天若无战事,我一定去看你,带上最好的炮打灯。

  戚少商都会这样想,每一年春天。

  或许或许,最好不过的消息来自沈之漪,那一年春天沈之漪带苏千雪携炮打灯找上顾惜朝,眉眼弯弯说来送钱。

  大鱼泺千钧一发之际,沈云川忽然醒悟,带秋暮语并辔纵马不知去向何方,留下飞驼山亿万财宝给了沈之漪。沈公子悠游四载终觉无趣,这一年于纷飞战火中寻找刺激,正遇上顾惜朝派遣程昀送苏千雪回乡,三人遂结伴在江南寻访戚少商。

  两月之后又齐齐北上,带着戚少商所托炮打灯回到草原,望建河畔瀚海营中,沈公子微笑,戚大侠说,明年春天,他一定回来。

  番外.除夕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除夕这一天,米家娘子客栈很热闹。

  程昀兜了半斤生栗子从内院跑进大堂,说要给顾惜朝爆栗子吃,戚少商一听,连忙拖着顾惜朝端着棋盘躲到了离程昀最远的角落里,爆栗子?子寿小朋友真的没有是在开玩笑?谁不知道生栗子扔到炭火里是会炸开的诶。

  戚少商下棋很臭,缠着顾惜朝两人在玩连珠,玩了一会居然互有胜负,便越下越较真,到最后每落一子都很郑重,小游戏也被玩出了大阵仗。

  要说程子寿小朋友爆栗子的本领还是很厉害的,七八颗栗子扔到炭火里,每一颗都能赶在爆开之前用佩刀挑出来,华丽丽划个十字,带着甜蜜焦香的栗子便一颗颗剥了出来。看着程昀把每颗栗子都咬了一口来尝看是不是熟了,戚少商瑟缩了一下,他不会就要拿这种栗子来给惜朝吃吧,有口水诶 = =

  带着一阵栀子花香,涟漪的漪,沈之漪沈公子终于风度翩翩下了楼来,“啊哟,子寿,你在干什么?”

  程昀头也不抬照旧用三字经回答他,“爆栗子。”

  “糊了!”沈公子一点都不嫌弃程昀咬过的栗子,塞了几个总结道,“糊了子寿!”

  “你胡说!”程昀捡起剩下几颗也吃掉,“都好的!”程昀的表情很认真很执拗,沈之漪伸出一根手指抹掉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烟灰,丹凤眼眨了眨,“啊哟,我骗你的。”

  程子寿小朋友端着佩刀便跳起来去追砍沈之漪,两人一个追一个跑,上蹿下跳,戚少商暗暗庆幸自己早有先见之明躲的远,并且庆幸口水栗子已经被解决掉,然后再一次同情沈公子继续上演被追砍戏码……

  “你还下不下?”顾公子有些不耐烦,这家伙左顾右盼东张西望是想干什么?

  戚少商赶紧低头看自己的黑子,突然很沮丧地发现棋盘上黑子已经连成一个蠢字 = =

  “子寿你的刀借我用一下。”两人追打半天,趴在二楼栏杆上大喘气,沈之漪伸手跟程昀要刀,程昀把刀给他,沈之漪对着雪亮刀锋照了照自己的脸,理理头发,赞美道,“真是如花美貌,似水年华……”

  程昀趴在栏杆上作势要吐,沈之漪一把丢掉佩刀,两手扶住程昀肩膀,拖长了调子,声情并茂,“程贤弟——你同我,情深如海义比金坚,我二人——便如九天云中比翼鸟,澧川苇中双鸳鸯,有道是——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程昀看着沈之漪盈盈一双丹凤眼,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变了几变,终于迸出一个字,“滚——!”

  这一声滚,穿云裂石,响遏行云!

  沈之漪倒退三步,眉峰紧蹙,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指着程昀,抖抖说道,“枉我,枉我把你当知音……子寿,你太让我伤心了!”

  “你有病!”程昀扭头就走,去内院看庄先生浸屠苏酒,老板娘调饺子馅。

  “……我出去透透气,这里太热!”棋盘上的黑子从蠢字变成个材字,顾惜朝站了起来,“惜朝,”戚少商突然有点手痒,也很想上去砍了还在嘴贱的沈之漪,“……酱油没有了,顾公子要是出去,带酱油回来!”老板娘手上还沾着面粉,进来倒茶喝。

  “嗯。”顾惜朝推门出去,顺着风卷进几片雪花,戚少商刚要跟去,老板娘在后面说道,“让他去吧,这点冷已经冻不坏他。”

  “……帮我劈柴晚上好煮饺子!”老板娘伸个懒腰继续去准备包饺子,回手点了点沈之漪,“沈公子,刻一副新的桃符去大门换上。”

  

  除夕的下午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顾惜朝去了几条街外面的丝家杂货打了酱油,提在手上慢慢往回走,沈之漪嘴巴是很贱,可是真正让他呆不下去的,却是客栈里那份温暖和热闹。掌心向天,有雪落下,雪花倏地化成水,是谁说过,盛夏繁花,盛世繁华,都不过都是,抓不住的,指间沙,这样的日子,终究不过是,指间沙。

  酒带着屠苏叶子的清香,饺子热气腾腾满是家的味道,爆竹声震天,灯笼挂满房檐,沈之漪一直在显摆刻好的桃符,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直到被程昀一脚踢出去才闭嘴。顾惜朝喝得有点多,一根手指点着戚少商额头,“我敬你神勇,现在恩准你倒下!”说罢自己就倒了下去。

  “啊哟,他们为什么睡一房?”沈之漪陪着程昀爆栗子,顾惜朝埋着头被戚少商抱上楼去……的画面很养眼,沈公子有点眼馋,“公子病没好,戚大侠帮他取暖啊。”程昀还在给栗子划十字,随口答道。

  “取……暖?怎么个暖法?”沈之漪扭着头看他们关上了门,拖着声音问的有些含糊。

  “不知道。”程昀低着头往炭火中扔栗子,冷不防被沈之漪搂在了怀里,“……是不是这样子暖?”沈之漪压着的声音有些旖旎,带着栀子花香绕在耳边,就看见程昀从耳根一直红到了颈子,居然没有把他一脚踹开,而是一低头咬上了沈之漪肩膀,沈之漪大叫一声跳开,炭火中突然有栗子炸开,火星溅起把两个人袍子都烧出了窟窿,沈之漪惨叫一声,“我的袍子很贵啊呀呀!”

  内院里老板娘微笑着叹息,“好热闹……”

  三十的晚上本没有月光,但是积雪却将外面灯光映了进来,屋子里半明半昧,戚少商和衣躺在顾惜朝身侧,看着他带着酒意的睡容,眉目好看到惊心动魄,勾起的一丝浅笑,秾艳到化不开,想起他醉倒前说的那句话,戚少商埋在他肩窝吃吃笑,“恩准你倒下!”这家伙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么高高在上,高高在上呐。

  惜朝,惜朝,这两个字念起来,一直柔软到心底,可以触得到的体温,可以听得见的心跳,戚少商忍不住将他的长发缠在指尖,慢慢地,紧紧地,缠住,同呼吸一起紊乱。心中不知有什么在慢慢滋生,戚少商懒懒侧过头,鼻尖碰到顾惜朝下颌,那样精致完美的下颌,让人忍不住,忍不住想要碰一下,咬一下。

  忍不住,那还忍着干嘛?戚少商撑起身子,俯身看着眼前醉的不省人事的家伙,是你自己要倒下,现在是不是也可以恩准我,亲亲你?

  不说话就是默认喽,戚少商眯着眼睛,笑了笑,温柔地俯下头去,温柔地吻了上去,温柔地,再也不放开。

  三弦声响起,大堂里守岁的人还在听曲子,爆竹声喧闹,栗子味道焦香,歌声曼,笑语欢,除夕……完。

  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南山空谷书一卷,疯也痴癫,狂也痴癫……

  

  番外.初夏

  

  他从春天的时候便开始往北走,走了一程又一程,一路看遍大江南北的桃红柳绿,到了望建河草原时,已经是初夏。立马河边一眼望去,草原上仍旧花盛似锦草碧于天,镜子海逐浪胜雪水清鱼肥,一切一切,同八年前初来时没有什么两样,而他与顾惜朝,已经阔别四年。

  四年里,大小战役无数次,无数大好男儿舍命江北血沃中原,却仍旧没有阻住金人南下的铁蹄。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就在红巾义军高举旗帜“怀土顾恋,以死坚守”的时候,他们的新帝却又在议和,“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这样卑微乞怜丧尽尊严,才保得江南半壁江山,“世世臣属,年年输贡”,无数人拼死以战,换得如此苟安,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又起,战事稍停。

  辞别五马山红巾大寨,戚少商北上。

  江湖上很多人都在为救二帝拼死,来邀戚少商,戚少商坚辞不去,“天下之于我,从来都只是黎民百姓的天下,我为百姓家国舍命,却不会为皇帝送死。一国之君天下之主,连自己的百姓疆土都无法保护,这样的皇帝,不救也罢!”

  戚少商从来都不是迂腐愚忠之辈!

  望建河畔瀚海大营,戚少商提鞭纵马而来,远远望着那面天青色旗帜在清凉微风中拂动,一个龙飞凤舞的顾字跃跃欲飞,心神随之悸动,四年来无数思念再也压不住,排山倒海一般涌上心头,归心似箭。

  寨门处守军并不认得戚少商,当年瀚海骑兵在那一战中折损大半,四年来新陈交替,戚少商昔年部属们早已独当一面,散落在草原各部。看着面前守军剑戟高张严阵以待,戚少商下马,规规矩矩地拜山,“请代为通传,旗亭相识人,前来拜见顾公子。”

  “旗亭相识人,大当家,好久不见。”一把声音从身后传来。

  寨门处守军纷纷收起兵刃见礼,“公子!”

  这把声音让他魂萦梦绕,戚少商回头,顾惜朝一袭青衫立马青天之下,风神无法言表。

  好像要一眼看个够,戚少商盯着顾惜朝,一眼也不放过,直到把他的样子刻在心上,“刚才我跟了你一路,大当家,你跑的可真专心。”顾惜朝微微一笑下马走了过来,戚少商张开双臂,“我这一路九死一生,来庆祝一下。”

  顾惜朝任他抱住,挑眉说道,“你的大宋,可真窝囊。”

  “你都知道了,唉,我累了,惜朝。”戚少商将头搁在顾惜朝肩上,“这次我真的累了。”

  顾惜朝拍拍他肩膀,“呵,风平浪静的时候你才会这么说,等到再有危难,你还是第一个冲回去,戚大侠,我认识你不是一两天。”

  “惜朝,我……”戚少商无言以对,顾惜朝继续说道,“我从来都不需要你为我退,大当家,顾惜朝心在云天,戚少商义在家国,你愿看我飞翔,我也望你得偿志向,有此一心,何需相守。”

  初夏的风清凉微暖,流在心上舒爽的让人几乎流泪,大寨前人来往去,戚少商跟顾惜朝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相拥在一起,程昀早已跑去找李初八打点酒宴,沈之漪很闲很闲地靠在寨门一旁,跟苏千雪数花朵。

  似乎过了天长地久那么久,顾惜朝才一拍戚少商肩头,说道,“金人盛极必衰,大宋据守天险,两边这样对峙,一时半刻不会再有变故。大当家,你将会有一个非常非常,悠长的假期。”

  “我原本也没有打算再回去。”戚少商拉起顾惜朝进寨,顾惜朝望他一眼,挑眉道,“除非大宋彻底覆亡。”

  “不会,”戚少商很是自信,“这些年大宋也有很多好将领,岳家军就很是不错。”

  “这我倒也有所耳闻,只是大宋向来重文轻武,恐怕不会得重用。”顾惜朝没他那么乐观,戚少商却道,“我不管这些,尽人事听天命,我只求无愧于心。倘若朝廷真的自毁长城,我便也就真寒了心,再不回去。”

  顾惜朝闻言但笑,呵,果真会如此么,你如何舍得下?戚少商却不知自己信用已经坏到这样地步,只抓着他的手说道,“今天要好好喝一场,一定要好好喝一场,这几年,我闷坏了!”

  一夜尽欢,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狼山下大漠上,那些纵横畅快的日子。

  草原上日子悠闲,沈公子向来花样最多,这一日忽然提议去镜子海钓鱼,程昀欣然欲往,苏千雪也巴巴地望着顾惜朝,于是一行七八人,就这样到了镜子海。

  选了个清净的地方扎营,苏千雪直奔着锦绣一般的草地扑了过去,沈之漪和程昀无奈跟去守着,李初八备了几条小舟拴在临时搭起的栈桥上,又去跟杜建飞准备晚饭,连六骑了马去打野味,众人各忙各的。

  只有顾惜朝和戚少商最闲,解了条小舟慢慢荡去湖心,撑着几条鱼竿垂钓,仰在小舟上假寐。正午偏西,阳光不浓不淡,天湛蓝,水碧清,风过涟漪,又有心上人在一旁,此情此景,醉死无怨!

  戚少商无事勾在顾惜朝掌心,勾来划去也只是那两个字,顾惜朝被他一下下描的心软,翻身过来压住,小舟摇摇欲晃,水波一圈圈远了开去。

  等到红日渐沉满湖瑟瑟,两人划船回来,营地上已经到处飘着酒肉香,篝火上方火星乱飞,奶茶正浓。程昀不知又输了什么赌,被插了满头花,沈之漪胡乱拨着马头琴,连六跟李初八一对活宝在叉腰跳舞,苏千雪笑成一团,杜建飞却想起了苏卓,苏卓,苏卓,一剑霜寒十四州,你现在可好?

  看见这两人回来,苏千雪扑过来要鱼,两人摊开手都是两手空空,沈之漪拼命嘲笑真是好不中用,又被程昀掐在一起,翻滚成一团也无人拉架,到处欢声笑语,真是人生有数好时光。

  夜渐渐深了,众人横七竖八倒在一处,漫天星子闪烁,初夏正长,来日无尽。

  

  

富贵山庄

【戚顾】潮落门(22—32)

  二十二

  

  自排教船中出来,沈云川心中说不出是喜是忧,忍不住抬手松了松衣襟领口,夜风灌进怀里沁冷如水,这样微凉的温度让他整个人一松,头脑益发清醒,清醒理智却又无奈。有些使命同担子,太重,一旦压了上来便要拼却全部力气,也还未必担得起,只能不计一切。沈云川自顾笑了笑,江南真正好,连他这样一个人,都有了心情伤春悲秋。

  “云川,”秋暮语替他系紧披风,抬眼望过来望过来,沈云川竟有些躲闪,这女孩子清冷的面庞水波不兴,只是道,“江上风大,早点睡吧。”说罢边走,沈云川心中一叹,将她拉了回来拥在怀中,半晌才道,“我时常想起那年江上初遇,暮语,你乘一叶扁舟,临风而来,我以为自己遇见了神仙。”...

  二十二

  

  自排教船中出来,沈云川心中说不出是喜是忧,忍不住抬手松了松衣襟领口,夜风灌进怀里沁冷如水,这样微凉的温度让他整个人一松,头脑益发清醒,清醒理智却又无奈。有些使命同担子,太重,一旦压了上来便要拼却全部力气,也还未必担得起,只能不计一切。沈云川自顾笑了笑,江南真正好,连他这样一个人,都有了心情伤春悲秋。

  “云川,”秋暮语替他系紧披风,抬眼望过来望过来,沈云川竟有些躲闪,这女孩子清冷的面庞水波不兴,只是道,“江上风大,早点睡吧。”说罢边走,沈云川心中一叹,将她拉了回来拥在怀中,半晌才道,“我时常想起那年江上初遇,暮语,你乘一叶扁舟,临风而来,我以为自己遇见了神仙。”

  人生若只如初见。

  神医大弟子秋暮语,纵然不是神仙也相差无几,却被他硬生生拉下云端,从此南征北战历尽红尘。也曾许诺终有一日,双骑乘风并辔纵马,陪她游历这天下……到如今那一日遥遥无期,却要她眼睁睁看着他同别人成婚……怎一个负字了得?

  秋暮语轻轻挣脱了出来,“我倦了。”说着拢了拢被江风吹散的头发,抽身离去,有限温存换得无限辛酸,何苦留恋?

  江上落起潇潇雨,沈之漪油纸伞撑在沈云川头上,“大哥何不让我娶?苏千雪那小丫头哄起来很容易。”沈云川一拳打在沈之漪肩头,“臭小子,学会跟我抢女人了!”沈之漪倒退三步揉着肩头,解释道,“我才没……”沈云川叹了口气,“你当苏仪是傻的?走吧,陪大哥喝一杯。”沈之漪却好像还有心事,低着头有些犹豫,“……我想去看看大姐,我担心……”沈云川凝视他良久,少年低垂的睫毛上挂着几点雨星,摇摇却不坠,沈云川忽然一笑,“去吧。”

  提着酒坛回到主舱,沈云川合上门重重地靠了上去,仰起头便开始灌,一口气喝下大半,全无素日众人面前的优雅,只觉得突然之间同排教结盟的喜悦被不知名的惆怅取代。

  “他这是借酒消愁?”

  “或者是庆贺栽赃成功。”有人说话,话声近在咫尺。

  舱里居然有人,沈云川一惊,却已迟了,戚少商出手迅疾无比,沈云川周身要穴被制住,转瞬变成砧上鱼肉。顾惜朝的眼神有些许嘲弄,“沈先生这样心不在焉,高兴的太早,正是乐极生悲。”

  沈云川嘴巴抿成一条线,看着眼前这两人,心念电转,船上暗卫毫无动静想是已经被解决,老三和暮语不是这二人对手,明哨的守卫就更加不行,机关尚在三尺之外无法触发,外面风急浪大求援也不成,就算可行,刚刚结盟便要求援,倒教苏仪小觑,真是一时疏忽……心念至此,这人立刻挂上微笑,“许久不见,两位别来无恙?”

  

  “托沈先生的福,还没给人杀了。”顾惜朝冷冷答道,勾了张椅子过来把沈云川按了下去,“这笔账要怎么算?”

  “有四大名捕出面,水落石出是早晚的事,以两位的本领,又怎么会给人杀了。”沈云川悠悠答道,这人倒也镇定的快,“一个玩笑而已,两位不必紧张。”

  “好一个玩笑,”顾惜朝挑起眉峰,“屠帮灭派,沈先生的玩笑手笔未免太大。”

  “客气客气,顾公子出手也向来不俗。”沈云川半嘲半讽,戚少商正在点灯,手中烛火轻轻一颤,微风过处烛影摇红,窗外雨声潇潇,所有人都热衷掀这旧创疤。顾惜朝很干脆,一言不发一拳过去,沈云川唇角立刻便见了血,染在他白衣上点点如桃花绽,“嘴巴上的便宜可以继续占,顾某不嫌打的累。”

  沈云川舔去唇边血,“好汉不吃眼前亏,顾公子今夜到底想要什么?”

  沈之漪去追秋暮语,绞尽脑汁搜罗无数笑话,却越说连自己都有点不对味,最后叹了口气,“大姐,我实在没法子了,要不换你逗我笑?”秋暮语背对着沈之漪端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着头发,说道,“老三,从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我不难过,真的。陪他喝酒去吧,我真的倦了。”

  沈之漪立在她身后,细细地往发尾上搓着花油,忽然一笑,“这样也好,小弟还可以继续为大姐打理头发,不然大姐变成大嫂,小弟还得避着嫌疑。”秋暮语抽回头发把他撵出去,沈之漪也不再痴缠,看着她房里灯熄了,转身上楼,迎面风来,吹散了满袖的栀子花香。

  船上守卫侍女已经换班休息,四下悄无人声,只有江风啸夜雨潇,沈之漪倚栏看着滔滔江水,一会便开始头昏眼晕,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个晕船怕水的毛病还真是不好治。转身提了酒去找沈云川,主舱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却是一愣,坐在沈云川对面的竟是顾惜朝。

  以沈公子之聪明,一眼看过来便知道出了什么事,当即笑了笑,丹凤眼乱眨,“啊哟,真是稀客,好久不见啊,顾惜朝。”

  顾惜朝答道,“是,很久不见,沈公子不告而别,倒让顾某记挂了这许多日子。”

  沈之漪施施然来到跟前,望着顾惜朝微笑,“啊哟,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顾公子远来是客,我去弄些菜来下酒。”顾惜朝捉住他手腕说道,“不必了,沈之漪,别耍花样,戚少商的独门手法你解不开,不如坐下我请你喝一杯。”

  沈之漪背后小动作被他看穿,看了沈云川一眼,慢慢倚着窗边坐下,“说起戚大侠,两位一向焦孟不离,怎么今日却不见?”

  顾惜朝推开窗子望出去,答道,“别急,他很快就到。”

  沈之漪转了转眼珠,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就算戚少商是大侠,心胸宽大的不正常他不恨你,难道你也不恨他?你这么小气的人。”

  顾惜朝看过来,挑了挑眉,沈之漪也挑挑眉,“如果有人自称知音,却在我一败涂地之后连个漂亮的死法都不给我,我一定恨死他。”

  顾惜朝冷笑一声,给他倒了杯酒堵住嘴巴,似乎很不屑这样的挑拨。沈云川一直闭着眼睛试图冲开穴道,这时插言道,“老三,不用白费力气了,你说的我也都试过,没用。”

  “啊哟,我只是不明白么,”沈之漪慢慢呷着杯中酒,一晃一晃想要在顾惜朝脸上看出些什么,“你有龙翔于天之志,我大哥却有逐鹿中原之心,为什么你甘心跟着一个捕快东奔西跑,却不愿意同我们合作,我们才是同一种人,那种大侠,只会拖累你。”

  顾惜朝忽然笑了起来,沈云川有些无奈,“老三。”沈之漪连连答应,“哎哎,好吧好吧,我不说了,顾公子现在是顽石一块,我不浪费唾沫了,我喝酒。”

  我喝酒三个字一说出来,沈之漪突然出手,一甩酒杯打灭烛火,脚下一勾蹬翻沈云川座椅,人却向着顾惜朝扑了过去,顾惜朝一早便已防备着他,在他出手之时脚下也是一蹬,将沈云川连人带椅子踢出数尺,远远离开舱中机关触手,然后才来应付沈之漪。沈之漪原本也不是顾惜朝对手,在船上就更加不是,很快便被顾惜朝捆绑起来扔在了一旁,这人冷笑道,“别以为我看不出这船上机关所在,以为这样便可逃脱?真是做梦!”

  沈之漪躺在地上鼻青脸肿,却突然笑了笑,“嘿,未必便跑不了!”顾惜朝心中一动,飞身抢回沈云川身边,却已晚了,舱中机关启动,沈云川连人带座椅消失在眼前,顾惜朝开门追出去却听见满船护卫已被惊动,咬咬牙退了回来拎起沈之漪来到船头,沈之漪一路啰里啰嗦说道,“嘿,我本来也知道瞒不过你,可是大哥的舱室下面住的便是大姐,这么大动静大姐怎么会听不到?别追了,这大船笨重,根本追不上大姐的小舟!”

  两人站在船头,秋暮语的小舟已在十丈之外,船上护卫忌惮顾惜朝手中擒有沈之漪,都退在两丈之外不敢上前,顾惜朝说道,“都跳下去,不然我杀了他!”看着船上连烧火的厨子也跳了江,沈之漪连连摇头,“啧啧,这么冷的天,还下雨,伤了风可怎么办!”

  “还是先操心你自己罢!”顾惜朝抓住沈之漪衣襟扬声说道,“沈云川,你这个兄弟不会水,你说我把他扔下去如何?”

  远远地只看见小舟一晃,沈云川的声音传过来时有些断断续续,“老三!早教你游水不学,现在怎么办?”

  沈之漪懒洋洋答道,“大哥放心,我这么标致的人物,龙王一欢喜怕就招了女婿,游水算什么,腾云布雨也学会了!”

  沈云川扬声大笑,“好!不愧是我的兄弟!”

  “看你们嘴硬到什么时候。”顾惜朝冷哼一声把沈之漪踢下了船,这人手脚被捆住,连挣扎都没有,很快沉了下去。潇潇夜雨中秋暮语的小舟顺风逆水而去,无声无息,毫不迟疑,顾惜朝不由皱起了眉。

  二十三

  “原来也不是人人都会为自己的兄弟舍命。”顾惜朝立在船头自言自语,勾起脚下绳索把沈之漪慢慢拖了上来,松开捆绑按在栏上压尽他腹内积水,过了好一会这人才咳嗽着醒过来,伏在栏杆上半晌才道,“顾惜朝,你真他妈不是人!”

  “呵!”顾惜朝笑笑,双手撑在栏上,问道,“方才看着那船就那么走了,有什么感想?”

  “你要是想听我说难过失望,抱歉,没有,让你失望了。”沈之漪衣衫尽透,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又连打几个喷嚏,顾惜朝顺手扔了件袍子给他,“真的一点也没有?”

  沈之漪裹着袍子倚着栏杆坐了下来,“我说过,有些人值得你为他去死。”

  “你愿意为他死是一回事,他眼睁睁看着你见死不救又是另一回事,就没有一点心寒?”顾惜朝的微笑有些嘲弄,沈之漪恶狠狠说道,“顾惜朝,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呵!那是因为我从来也没想要讨谁喜欢。在这等着吧,铁手很快就来押你进京,沈公子后半辈子,恐怕就要在大牢跟老鼠作伴了。”

  沈之漪正要破口大骂,忽然湿淋淋一条影子窜上船来,说不出是急是怒,“惜朝!你把……”刚说半句,戚少商便看见了缩成一团的沈之漪,立刻一缓,看着顾惜朝脸上似笑非笑神情,竟有些心虚,“刚才远远看见……你踢了他下去,他不会水,我还以为。”

  “所以你就下去捞?难怪这么晚才来,沈云川跑了!”顾惜朝扯了沈之漪身上的袍子下来给戚少商,又惹得沈之漪一连串咒骂,被顾惜朝踢了两脚这才闭嘴。戚少商看了看沈之漪青白的脸色,把袍子又递给了他,自己坐下来运功弄干衣裳,一边说道,“我知道,铁手已经快马到上游拦截,追命也在,他跑不了。”

  “沈云川有什么问题?”顾惜朝问道,小艇上沈之漪不知是睡着还是晕了,静悄悄一动不动,三人慢慢往岸上靠去。

  “沈云川勾结金人已久,暗结江湖势力,贿赂朝廷官员,图谋不轨,随便哪一条罪名都够抓他,再加上这一次栽赃陷害,有问题得很,铁手办事向来稳妥。”

  “这么说,打发程昀走这一趟,还真的去对了,沈云川果然不干净,那就怪不得了。”

  “铁手让我谢谢你,他问你病都好了没有,还说小妖在边关急等你回去,听说你的人他简直看不住。”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眼中有高兴也有点骄傲,“你没杀沈之漪,我很高兴。”

  顾惜朝慢慢划着桨,天色渐亮,已经可以看见雨打在江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这人答非所问悠悠说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宣和二年春。

  宋金缔结海上之盟,相约南北两路共同夹击北辽,决心收复燕云十六州。戚少商同顾惜朝带着沈之漪到达京师的时候,正遇上金使进京,满街百姓奔走围看,群情振奋,仿佛胜利已在囊中,燕云十六州收复指日。戚少商也不禁心中欢喜,恨不得立刻交了差事飞去边关,过他那金戈铁马的日子。

  眼看再过两条街就是神侯府,顾惜朝拉住马停了下来,“我不方便过去,前面丰乐楼等你。”戚少商心情甚好,答道,“好,今天好日子,当谋一醉!”顾惜朝笑了笑不答,纵马离去。

  沈之漪一路默不作声跟着戚少商来到神侯府,府前街上人声喧闹,府门外匾额迎着光,金晃晃地,沈公子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忽然一笑,慢吞吞跟了进去。

  丰乐楼最出名便是百宜羹和橙酿蟹,配上眉寿酒,堪称一绝。顾惜朝选了个临窗的座位,点的正是这两道菜,自斟自酌,戚少商来的时候已经有几分醉。看到戚大捕头一脸的不豫,顾惜朝半眯着眼睛问道,“坏消息?”

  戚少商不说话,连喝几杯酒下去,还要接着倒,被顾惜朝按住,“到底怎么了?有变故?”“是!……沈云川不知道怎么做了金人副使,我们才刚到神侯府,他就已经等在那了。”戚少商皱着眉说道,显然是受了满肚子的气。

  “然后你便吃了一顿冷嘲热讽?”顾惜朝拍了拍他肩膀,学着沈云川的语气,“多谢戚总捕护送在下兄弟进京?”

  “想必他是到神侯府找麻烦,却意外捡了自己的兄弟回去,早知道把沈之漪淹死算了。”

  戚少商不说话,沈云川说的大概也就是这些意思,也不是第一次,不管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人犯,他辛辛苦苦抓了来,往往朝中哪个重臣一句话,就得放人。纵然诸葛先生砥柱中流,也有不得不迁就的时候,大局,嘿!这样的大局顾全起来还真是有点窝囊。

  戚少商低着头喝闷酒,喝了一会才发现顾惜朝已经半晌没有动静,这人把玩着手上一只酒杯不知在想什么,戚少商忍不住说道,“在想什么?说好了陪我一醉,喝酒!”

  顾惜朝放下杯子倒满了酒,说道,“我只是想到,沈云川他们这一次栽赃陷害,恐怕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两人酒杯轻轻一碰,戚少商问道。

  “沈云川既然同金人早有勾结,想必早就知道此次两国结盟的事,既然是分路夹击北辽,那么朝廷会派谁出征?现在朝中几员能征惯战的大将,似乎都跟神侯府关系密切,他栽赃了你,必定会牵连神侯府,又选的这种时候,你不觉得很可疑么?”

  戚少商突然醒悟,抓住顾惜朝的手说道,“你是说他意在灭辽一战?”

  顾惜朝慢慢说道,“我猜,我只是猜,盟约中似乎这样说,灭辽之后金人归还我燕云十六州,而朝廷则把从前给辽人的岁币转给金人。如果我是金主,那么此次合力灭辽,我一定希望宋将保守畏战,做个被辽人追着打的靶子在前面牵制,最好还被追打进关来,让我来夺下燕云十六州,这样战事结束的时候,以燕云十六州作饵,区区几十万岁币算什么?朝廷夸下这样的海口,为了顾全面子,自然是要什么给什么。而如果我是沈云川,那我一定会想办法让金人那边也派个草包出来,这样一打起来,几方人马半斤八两,混战个几年,待到民不聊生国力空虚的时候趁虚而起,何愁大业不成?”

  “所以无论沈云川是为金人效力还是为了他自己,这次栽赃,他意在神侯府。难怪诸葛先生会派了无情追命费这么大力气来查一个栽赃案,只怕也是有所察觉。”

  “这位公子说的极是!”忽然有一人插言道,“不介意在下一起喝一杯吧?”

  两人一直低声交谈,楼中客人川流不息,人声沸沸扬扬,这人竟隔了三张桌子还能听见他二人说话,两人看过来的眼神都有些戒备。来人身形高大,面上斜斜一道伤疤自额角至耳后,却不显狰狞丑恶,只添威严,这人微笑说道,

  “种师道,保靖军节度使,方才听得这位公子高论,条晰理明无不在理,不禁仰慕,急欲结识,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原来是种将军,幸会!”三人见礼后重又坐下,种师道说道,“听两位说话,这位莫非便是九现神龙戚总捕?”

  戚少商答道,“惭愧,正是戚少商。”“那么这位……?”种师道看着顾惜朝,心中似乎有数,顾惜朝举杯致意,“顾惜朝。”

  “呵!果然是……久仰!”种师道爽快笑道,戚顾二人也是一笑,三人酒尽杯干重谈旧话。

  种师道说道,“朝廷决心收复燕云十六州固然是好事,可是主将人选却迟迟难以确定,虽然朝中各方势力倾轧已久,这种时候却是不该,可叹诸葛先生一力独当……”

  “种将军,”种师道心中似乎颇有义愤,说话时便有些大意,戚少商打断道,“逢人但说三分话,此处人多眼杂,我跟惜朝不担朝中事,说说便罢,将军还是慎言得好。”

  戚少商言辞诚恳,顾惜朝但笑不语,种师道也自觉不妥,笑了笑,“一时心急,让两位见笑了。”

  顾惜朝答道,“将军忧心国事,可敬可佩。”

  种师道叹了口气,“急也是白着急,这等军机重事,还轮不到我说话。其实说来两位这次的案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栽赃,可是朝中一直有人揪着不放,没有铁证,诸葛先生也没办法翻案。”

  戚少商苦笑道,“就算我想把平乱珏交出来不做四大名捕,神侯府也洗脱不了。”

  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说道,“还徒增嫌疑。我原本有心把这个黑锅自己背了,这样看来,好像也没什么用,抓到手的人犯只能眼睁睁的放了,无情跟追命也一定不太好过。”

  戚少商想起沈云川那个微笑,想起无情向来冷静今天也是铁青着一张脸,忍不住又有些郁闷,种师道轻叹一声“内忧外患”三人遂不提这件事,说了一些兵法征战之事,夜色渐深,种师道起身告辞,“今日幸甚结识两位,很是投机,日后一定多多亲近。”

  送走种师道,两人走在长街上,戚少商说道,“先生建议我暂离京师。”

  “好啊,不如去找找沈云川的麻烦,顺便要回我们的金子。”四月中月色皎皎,春风拂面,酒意微醺,顾惜朝兴致甚好。

  “先生说,沈云川身份敏感,不准我妄动,”戚少商站定了说道,“你也是一样。”

  顾惜朝冷笑,“诸葛神候什么时候也管到我头上来了,他说不妄动我便不妄动?笑话!”

  “我们去边关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属下,还有七略。”戚少商的建议很诱人,顾惜朝看着他,“我不会为你一退再退,这是最后一次。”

  二十四

  

  边城七月,空气中似乎都在流火,稍远一点的地方,房屋树木浮动在烈日下,影影绰绰晃动,天气热的让人眼花,汗水还未落地便已经化作水气消失的无影无踪,人人背上都是一圈套一圈的白花花盐渍。戚少商刚才在场上跟几个兵士较量过,正坐在校场唯一的一棵树底下喝水休息,伸长了腿看顾惜朝,那人骑在马上一动不动,背脊笔直,任骄阳炙风如何酷热,惟有他清清爽爽,举手之间令行禁止,不远处有人吟唱,遥想公瑾当年。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赫连春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接上了下半句,赫连公子向来风采翩翩,如今也热的有些狼狈,却依旧不改戏谑的脾性,“那家伙的寒冰真气真的废了么?怎么不见……”

  “还敢说?”戚少商让了半片树荫给他,忍不住取笑,赫连春水摸摸鼻子,“什么人带什么兵,程昀以前那是多好的孩子,你看现在,唉,唉!”

  戚少商再次笑的东倒西歪,三天前校场上赫连调笑一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话才说完,顾惜朝一冷笑一挑眉一声令下,可怜赫连公子就给人蜂拥而上欺负了个灰头土脸,等打翻那群家伙爬出来的时候,一只眼睛已经乌青,气冲冲跑来找顾惜朝算账,顾公子负手望天立在斜阳里,漫天流霞如火,更衬得两人如天壤云泥,这人漫不经心也不知是对谁说,“乱世当用重典。”他身后程昀吐了吐舌头,“嘴贱必遭黑拳。”赫连公子被当场气个半死,一时传为满营笑谈,连带着他随口骂的那一句狼崽子,也跟着轰传了开来,顾惜朝跟他的狼崽子,正是这边城惹不得的狠角色。

  小妖终究是洒脱人物,顶着黑眼圈任人笑,笑过了还总结,营中的大夫还是不错的,给的这个活血化瘀的药挺管用,他这黑眼圈好的还挺快,下次也给戚少商要几副留着备用。戚少商想不出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个,小妖拍拍他肩膀答疑解惑,这种人,这种脾气,你跟他走的这么近,难免哪一天会遭毒手,留着好。戚少商啼笑皆非,只能摇头,小妖小妖,果然不能以常理揣度。

  边城的日子过得很快,他跟顾惜朝避到这里已经两月有余,日复一日地操练,平静的几乎枯燥,但是人人心里都明白,大战将至,这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备战进行的缓慢而有序,粮草辎重川流运至,各处守军也在集结,边城处处外松内紧,中军大帐里经常灯火彻夜不灭,秋天,就快到了。

  “有线报说,这几天大概会有几支义军到,里面有你跟顾惜朝不太方便见的人。”赫连春水叼着一片草叶懒洋洋说道,毫不在乎自己顶着一只黑眼圈看起来很滑稽。

  戚少商伸了伸腿,“惜朝这次其实有点冤,那黑锅是冲着我来的。”

  “是连云寨跟霹雳堂的人。”赫连春水说完站了起来,“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走了。”

  “……”

  戚少商沉默片刻,抬起头说道,“赫连,谢谢你。”

  赫连春水笑笑,看着顾惜朝,“我是不记仇的,况且这些年我们总算有些情分,但是别人……看好那家伙,他随时都会要人命。”

  “你们的麻烦好像已经够多了。”赫连春水说完,提着枪一摇三晃地去了,闲着的一只手徒劳地扇着风,嘴巴里还在嘀咕,“见鬼了,怎么这么热。”

  小妖这消息便好像是三九天兜头泼下一桶碎冰水,打的人从里到外冷三层,戚少商的好心情顿时飞去了九霄云外,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

  赫连春水总算很够意思,义军到了之后都驻扎在城外,离顾惜朝的营帐有多远离多远的安排了下去,顾公子跟他的新仇旧恨们,就这样保持王不见王的状态,也算相安无事。

  如果一直这样也好,可是这世上的事却偏偏十之八九不如意,怎么坏怎么来,所谓无巧不成书,狭路总相逢。

  一大早,顾惜朝带着人要出城,穆鸠平护送的粮草要进城,就这么好巧不巧地对峙在了城门口。顾惜朝骑在马上看着穆鸠平,八寨主的眼睛瞪的有铜铃大,一眨不眨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握枪的手也攥得喀吧响。如果不是程昀提醒,如果不是后面押运的人催促,如果不是赫连春水眼尖及时从城头上赶了下来,大概会是个你死我活的收场。

  城门下人越聚越多,顾惜朝看了小妖一眼,一拉缰绳说道,“走!”马鞭扬起,一行人绝尘而去,穆鸠平看着顾惜朝背影,恨恨地呸了一声,这个人那些仇,他决不忘记,永不原谅!

  两批人马南北背道而去,城门下又恢复了平静,赫连春水立在原地不动,勾起一缕鬓发侧头想了一会,自言自语道,“总要想个办法,这样可不成,仗还没打,自己人就先乱了起来,算是什么事儿?”

  他还没去找戚少商,戚少商却先来找了他,脸色不怎么好看,一看就是碰了钉子,果然这人说道,“我去劝老八,你知道他怎么说?”赫连春水做个鬼脸撇撇嘴,“怎么说?”戚少商板着脸说道,“老八居然说,大当家你什么都不用说,反正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护着顾惜朝,连息城主都被你伤了心,老八也不指望你报仇,大当家大仁大义是大侠,老八不是,我不管什么抗辽什么大义,我只知道兄弟的仇要报,血不能白流,明打打不过,下黑手使绊子,大当家你可管不了我!”

  “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下黑手使绊子,他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当家?”对着最后仅存的这个兄弟,又是烈火一样的性子,戚少商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到小妖这里来牢骚几句,可惜不巧,小妖一点也不同情他,“我这个人呢,是非对错是不管的,但是恩怨分明,阵前风说的没错,人不能白死,血不能白流,在顾惜朝这件事上,你确实理亏,我也帮不了你。”

  “你恩怨分明?说什么笑话,他从前那么害你,你还不是一样留他在边关?”戚少商不以为然,只是烦恼到底要怎样调停,赫连春水勾着头发笑,“我跟顾惜朝本来也没什么仇怨,我陷在鱼池子的时候他也不比我好多少,我爹给人害的时候,他也是别人手里的枪,我跟他作对还不是为了红泪?其实说起来我跟你的仇才更多一点,啊?情敌?”

  “呵!那也不见你找我麻烦,还以为赫连小妖转了性,一心为国,不计私仇了。”这个时候想起息红泪,戚少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嘴巴里又苦又涩,很不好受,一旁的赫连春水却笑的跟朵花似的,“那是因为红泪这次是真的不要你了,你都是下堂糟糠明日黄花了,我正乐得大方。”戚少商又是啼笑皆非,什么下堂什么糟糠什么黄花,赫连小妖果然是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等他出主意想办法,他还真是昏了头。

  戚少商原本是要去负荆请罪,赫连春水总算好心拉住了他,摇头说道,“这办法没用,那是血仇,请罪有用才见了鬼!看我的。”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赫连春水的法子竟是大犒三军,这一晚营火烧红了半边天,祝酒声掀翻了营帐顶,美酒牛羊流水般送上来,火头军奔忙不休,边城难得如此热闹。

  “很快就要出征了,大家伙痛快喝一场,顺便有些话挑明了敞开了我要说清楚,北征期间,谁要是因为私仇动手,起内讧,别怪我手里银枪不认人,也别怪军中铁律不容情!丑话说在前头,”赫连春水端着酒碗敬酒,脸上带着笑话里却带着刺,“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

  他这话用内力送出去,整个校场上无不听的清楚,静了片刻应声轰然而起,赫连春水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白,说的是谁自然心中有数,想来自己是义军,来参战也是为了抗辽,报私仇也的确不对,道理都清楚明白,可是那一口怨气,却无论如何压不下,尤其是,仇人就在眼前。

  酒喝得尽兴钱赌的开心,校场上开始有人下场子比试武艺,气氛渐渐热闹到了极点,已经开始有人叫嚣赫连春水下场,残山剩水夺命枪,赫连将军震番邦,众人齐声喊,喊声盈天,赫连春水也乐得出风头,连挑一十八名将官之后,有人怂恿戚少商下去打压之。

  戚少商做了一整天夹心肉原本有些郁郁,后来一边喝酒一边也渐渐想通,就连他自己放下那段仇,也都不容易,何况是老八还有霹雳堂,他们跟顾惜朝根本一点情分都没有,这种事情急不得,或许以后日久天长,他们总会明白,不杀顾惜朝,是多么正确的一件事。至于现在,嘿,倒不如先跟小妖痛快打一架!

  手里的酒碗塞给顾惜朝,戚少商笑道,“看我怎么赢他!”顾惜朝接过碗喝酒,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神情。

  两人站在场上,一个持枪一个执剑,夜风扬起赫连春水长衫,少年将军玉树临风,戚少商袖子高高挽起,更是俊俏儿郎。两人都是绝顶高手,对决起来便格外好看,枪影若游龙,剑势如惊鸿,校场之上万人屏息,兵刃交击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衣袂翻飞猎猎有声,顾惜朝仰头喝尽杯中酒,眯着眼睛喃喃说道,“好功夫,好身法。”

  “嘿!承让!”戚少商一击得手,半空中一折身,轻飘飘落下,对着小妖笑道,赫连春水连退三步停下来,瞪着他,“你没有逆水寒,我算是占了兵刃上的便宜,可终归还是不如你。”“你不是江湖人,世家子弟有这样的身手,已经很了不起!”戚少商倒也不是客气,赫连春水眨眨眼睛,“你说的对,至少我痴情胜过你。”戚少商一怔,随即苦笑摇头,是谁说惜朝小气?赫连小妖比他小气十倍不止!

  两人下了校场,重新又有人跳了上去比试,又喝了几碗酒,月亮上了中天。顾惜朝扶着额头,渐渐有些不胜酒力,正要准备回营休息,突然校场上炸雷一般有人大喊,“顾惜朝!出来让老子杀了你,你,你杀了我们连云寨那么多兄弟,我,我决不放过你!”

  穆鸠平似乎喝醉了,摇摇晃晃语无伦次,却执着的要命,揪着场上的人一个个辨认过来,他真的是恨到了骨子里。

  顾惜朝站住不动,戚少商有些不安,“老八喝醉了,我送他回去!”他才迈出一步,却被顾惜朝按住了肩头,这人慢慢抬眼看过来,戚少商竟然心中一凛,顾惜朝说道,“他找的是我。”

  “惜朝!”

  “公子!”

  “姓顾的!”

  戚少商程昀赫连春水,三个人拦在面前犹如一堵墙,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冲过去的一堵墙,顾惜朝挨个看了过去,冷笑说道,“各位就这么看不起我?”

  程昀立刻退下,小妖摇了摇头也让开了路,戚少商站着不动,顾惜朝从他身旁绕了过去,自言自语说道,“放心,我不找死。”

  挥挥手退了场上诸人,顾惜朝青衫广袖站到穆鸠平跟前,挑了挑眉,“我就在这里,你想怎么杀?”

  “就这样杀!”穆鸠平一枪刺了过来,却因醉酒不稳,被顾惜朝轻松避过,“虽然顾惜朝的武功废了,但是就凭你阵前风,恐怕还杀不了我。谁要是以为我会引颈就戮,那他真是大错特错!”顾惜朝看着穆鸠平转个身又刺了过来,对着场边程昀说道,“弓!”

  程昀立刻递了弓过来,顾惜朝接过弓抓住穆鸠平刺偏的长枪,对着这个醉的半死的家伙说道,“穆鸠平,好好看清楚了!”

  穆鸠平被他一推退出两步,还在发愣,顾惜朝这一箭已经射了出去,他的准头向来好,鸣镝带着尖锐啸声正中靶心,就在众人刚要为这一箭叫好的时候,却发现不知何时程昀已经带人列阵挽弓,鸣镝钉在靶心,白色尾羽还在微微颤动,无数支箭已经带着破风之声从顾惜朝身后飞射而出,方才还看得见红心的靶子,转瞬间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箭枝覆满,根本看不出原貌……如果这是一个人,那会怎样?如果这个人是我,又会怎样?满场的人心中都在想,如果这支鸣镝射向我,还有几分希望能活?戚少商摇了摇头,赫连春水也摇了摇头,顾惜朝看着穆鸠平,缓缓将箭尖对准了他,“枪击万人敌?”

  “你说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箭准?”

  穆鸠平被刚才这一箭吓的酒半醒,此时被鸣镝指住,他纵然勇猛过人,也不禁有些胆寒。满场寂静,戚少商分开众人冲了上来,将穆鸠平护在身后,三人脸色都是一变,看着戚少商摇头,顾惜朝扬了扬眉,撤弓收箭,说道,“我做过的事,从来不会不认,穆鸠平,你记着,想要报仇,随时来找我,杀人的时候不必那么多废话!”

  “今天我且留你一命,给赫连春水面子!”

  看着顾惜朝扔下弓箭扬长而去,穆鸠平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呆呆地愣在那里,很快就被过去观看靶子的士兵淹没在人群里。戚少商把他拖回去交给连云寨的人,嘱咐他不准闹事不准喝酒,便急匆匆回了营。

  赫连春水捡起顾惜朝扔在地上的弓箭,耸耸肩,摇了摇头,“给我面子,呵!还真是给我面子,这家伙的狼崽子,真他妈随时随地地玩命!”小插曲结束,晚宴仍旧继续,校场上重新又热闹了起来,月色正好,边城一片欢腾。

  营帐里顾惜朝和衣而睡,银色月光照进来,只见他满头乌发散了一榻。这人倒是睡得快,一点也不知道他刚才吓住了多少人,戚少商无奈叹了口气替他脱去靴子,正要拉被子的时候,这人动了动,语声有些迷蒙,“我喝多了,头疼。”戚少商忍不住戳了戳他额头,骂道,“活该!”

  二十五

  秋风乍起,草黄马肥,正是契丹人每年南下的时节,可是今年却不见半点动静。边关风平浪静,唯有赫连春水几乎抓狂,每天提着枪四处走,怒火冲天,见谁都不顺眼,时刻准备打一架,额上仿佛写着黄金大字,暴走状态,生人勿近,闪闪发亮,见者避退。

  他一路提着枪来到校场,程昀远远地看见赫连春水过来,连忙对顾惜朝说道,“公子,赫连将军来了。”

  戚少商半月前奉命回京师,日前派人带信说已经启程回边关,大概十日后到,想来他们的案子已经无碍,总算少了一桩麻烦,顾惜朝心情很是不错,看见赫连春水过来,对程昀说道,“今天就到这里,让他们都散了吧。”程昀领命带着众人散去,顾惜朝迎着赫连春水过来,“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大?”

  “是啊,要不要打一架?”赫连春水没什么好气,把枪往地上一戳,半真半假地挑衅,顾惜朝扬眉,“我现在不跟人打架,不过你要是想死,倒可以赏你一箭。”赫连春水看着他,往背后的树上一靠,“算了,我惹不起你。”

  这人叼着草叶满脸的颓废,顾惜朝瞥了一眼中军大帐,“想不到赫连将军也有这么听话的时候,那废物一句话,你就甘心憋在这里?”赫连春水怒,“孙子才喜欢缩在这里当乌龟!”顾惜朝忍笑,唇角轻轻勾起,看他怒罢又叹了口气,“军令如山,我能怎么样。”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再怎样无法无天,这里不是江湖。

  顾惜朝忽然很好心,提议道,“不然我来帮你,如何?”赫连春水立刻连退三步,盯着他,“你别乱来,刘大人虽然只是述古殿学士,但却是太师心服,这个行军参谋手握实权,岂是轻易能动的。”

  顾惜朝嗤笑,“你当我是你?会做这么没脑子的事?你打这个姓刘的主意很久了吧。”

  “嘘,小声点,”赫连春水挨过来低声说道,“想害死我啊……是什么办法?”

  顾惜朝不疾不徐说道,“把契丹人引来攻城,难道刘大人还会龟缩着不出?”

  赫连春水即刻心领神会,两人离开校场一路回营,细细敲定计划,最后相视一笑,赫连春水说道,“程昀他们不能跟你去,我把义军交给你,太师的手再长,也管不到他们头上。”顿了顿,赫连春水补充道,“当然,阵前风还有霹雳堂那些,我会调开。”顾惜朝不置可否,突然问道,“为什么这么急着出战,等金人杀的差不多了再去捡便宜才是上策,难道你竟把海上之盟当了真?”赫连春水呸了一声,“我管什么见鬼的海上之盟,我不过……赫连家没有躲着怕死的男人……我们在辽人面前,也实在窝囊了太久。”

  顾惜朝挑眉不语,将门虎子的骄傲他可以理解却不敢苟同,赫连春水终究不是能屈能伸人才,只是不知道将来有一日,他会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生命,或是万里疆土?

  “来回七百里,需要五天时间,你早作准备罢。”两人在城门处站定分手,顾惜朝带着人马离去,赫连春水跃跃欲试回去安排布置,专等一场厮杀。

  金人气势汹汹横踏草原,早在订盟之前便已破了辽国东京,此时双方各具人马正在上京对峙。顾惜朝心中叹息,东京一役金国三千人马破辽国十万大军,一路便如摧枯拉朽到达上京,到达上京时也不过一万余人,而辽国已经聚集将近二十万骑兵,这样强弱悬殊的对峙竟也一打月余丝毫不显败象,相比之下宋军之孱弱拖沓简直惨不忍睹,也难怪赫连春水自觉无颜见人。

  顾惜朝带出来的这支义军人数只有千余,却个个都是好手,虽然没什么对阵经验,偷袭诱敌却是刚好。暗杀了辽国几名千户,诱出大约两万人来追,顾惜朝带着这千把人且杀且退,装作丢盔卸甲,渐渐诱敌至赫连春水城下。

  自顾惜朝带人走后,赫连春水便照两人商定的办法,派了人每天早出晚归出城晃,敷衍给刘韐的名义是秋防,事实上却是出去一万回来八千,几天下来已经在城外埋伏了万余精兵。这两万辽国骑兵杀至城下的时候,赫连春水看戏一般把那个风一吹就要倒的述古殿学士大人弄到了城头上,城下骑射手箭如飞蝗,一支支嗖嗖擦着人头顶脸颊而过,刘大人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白着脸昏死了过去。最终连这一场仗到底是怎么胜的都不知道,当然赫连春水也永远不会知道昏死过去的刘大人是怎样把这一仗报给前太师现三路宣抚使童贯童大人的。

  全歼而胜的喜悦还在,泼凉水的人却来的更快,先锋官郭药师将军带常胜军到达边城云内,同来的还有两位都统制大人种师道和杨可世。这几位大人到了之后宣圣上手谕,赫连春水被临时调回京师驻防,即日启程,前日的庆功酒还带着余温,转眼竟是送别。

  赫连春水走时有些担心,顾惜朝却很无所谓,“我只是在这里等戚少商,他一到我们就走,一两天的时间,会有什么岔子?”

  赫连春水想想也是,十日之期还有两日,两天的时间他总不会捅破天吧,只要戚少商回来,就算顾惜朝再麻烦,哪怕真的捅破了天,大概也没什么关系。

  “那我走了,后会有期!”赫连上马,顾惜朝略一点头,看着他远去,喃喃说道,“看来这一次,神侯府好像输了一筹。”

  “顾公子,”站在面前微笑的这人是种师道,丰乐楼一别已是半年,种将军对顾惜朝印象依旧深刻,“神侯府也不算全输,至少在下总算跟了来。”

  顾惜朝无意同他深谈,淡淡说道,“那么恭喜种将军了。”种师道却并不在意他冷淡,跟了来,“刚才听公子说要走,难道公子不想趁此机会一试身手?”

  顾惜朝停下来打量他许久,语带嘲讽,“将军以为,童太师连赫连春水都容不下,会给我机会试身手?”

  种师道说道,“将在外……”顾惜朝打断他,“将军慎言。”

  周围一片空旷半个人也无,种师道苦笑,这位顾公子还真是难亲近,只好换个话题,“依公子看,此次灭辽,我们有几分胜算?”

  “大宋军队强干弱枝,能够一以当百的精兵如金戈铁马,都守在京师深宅大院里,边关防御净是老弱病残,精兵不过十分之一,如果倒置过来重用良将,灭辽不过指日之功,现在,我不是算命的,不知道。”

  扔下一句硬梆梆的不知道,顾惜朝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无名之火,走到城头上吹风,看重云流转长风浩荡,心里面却突然有些迷茫,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要往哪里去。

  “公子!”程昀在城头上找到顾惜朝的时候已经入夜,听到埙声苍凉,小小年纪如他,也认得顾惜朝脸上这个表情叫做寂寞。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顾惜朝猛然回神,“怎么了?

  程昀说道,“该用晚饭了,公子。”

  两人前后下了城头,却在自己营帐前被人拦住,传令亲兵说是郭将军有请。

  中军大帐里刘大人郭将军还有种杨两位都在,齐刷刷地就有了点兴师问罪的味道,顾惜朝轻笑,这一声轻笑不带任何情绪,可是帐内刘大人却偏偏听出了轻蔑和嘲讽,一张白脸变了几变,干咳一声,郭将军开言。

  顾惜朝有些走神,依稀仿佛听到种种罪名,听得不甚明了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在想,如果那一年功成名就,他会不会愿意同这种人为伍,同殿为臣忍受这样的嘴脸,还是会一斧劈死他们求个清静?他原先一心一意想要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九重云天之上,难道只是这样?他忽然皱起眉,下意识地去摸斧子,这才记起自己已经不用神哭小斧很久了。

  忽然弥散的杀气连刘大人都打了个冷战,顾惜朝伸手要动的时候正好听到郭将军给他定罪,顾惜朝教唆冒进扰乱军心念在诱敌有功着打军棍一百。

  顾惜朝心中冷笑,他当年有所求的时候尚且不会任人责打,到如今这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草芥,今时今日的顾惜朝,还有谁,能够折辱?

  中军大帐内外周围都是常胜军的人,郭将军一声令下,顾惜朝便被团团围住,这些人正待拿住他,顾惜朝说道,“且慢!难道郭将军想在这里动私刑?”

  “刚才的罪名顾某都认了,但是在下有个条件,顾某想请郭将军明日一早到校场动刑,命全营将士前来观刑,在下愿领这一百军棍,以明军纪,以振军威。”

  “这也是为了将军好。”

  顾惜朝忽然如此谦逊有礼,显得格外高深莫测,帐前诸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刘大人不阴不阳说道,“本官念你是个读书人,本来想给你留些面子,想不到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读书人?”顾惜朝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看着刘韐温言说道,“这称呼刘大人还是自己留着罢,顾某不敢当,啊,还有,各位千万不要给我留面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顾某跟诸位,没交情。”

  他明明态度斯文微笑可亲,可是刘大人却再次在他脸上看出了不屑嘲讽轻蔑鄙视等等含义,指着他说道,

  “顾惜朝!你、你!”读书人身体不大好,刘大人不知为何脸色青白,按着胸口不住哆嗦,说不出话,看他要走,郭药师一挥手,缓缓说道,“顾公子说的有道理,严刑峻法旨在震慑,理当当众用刑,明日一早校场观刑,顾公子千万不要耍什么花样!”

  顾惜朝摊开双手说道,“顾某一介草民,有什么花样可耍?”

  郭药师笑了笑,“顾公子也不必谦虚,谁人不知顾公子智计无双,为防万一,今晚就委屈顾公子在此留宿了。”

  顾惜朝挑挑眉不置可否,跟着常胜军的人出来的时候,程昀冲上来询问却被常胜军的人挡在人墙外,顾惜朝冲他点了点头,两人眼神一错,程昀抱拳离去。

  夜阑人静,常胜军的人都守在帐外,顾惜朝却似乎有心事,倚在榻上望着帐顶,听着帐外脚步声来来回回,数着刁斗一声声响至天明。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日暖万里无云,天蓝的像海。校场上旌旗迎风,郭将军甚是威严,顾惜朝被带上来,令官宣读完罪名,最后问道,“顾惜朝,你可知罪?”

  顾惜朝看着台上一众人等,忽然一笑,摇头道,“我不认。”

  “顾惜朝!昨天你明明……”刘大人拍案而起,正对上顾惜朝一声冷笑,不由哆嗦了一下,“刘韐,你可知罪!”顾惜朝脸色一沉大声喝道,刘大人一怔,不知道自己何罪之有,“你串通朝中奸佞陷害赫连春水,逼走主帅巧言诬陷,惑乱军心避不出战,害我朝中栋梁坏我大宋军威,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朝廷早有察觉,特派郭将军前来除你,今日之局便是为你而设,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这番话天马行空信口雌黄,极尽挑拨,铿锵响亮地撂出来,听的所有人晕头转向云里雾里,刘韐同常胜军的人原本便不是一路,此时闻言将信将疑看向郭药师,郭将军一拍桌子喝道,“给我把他拿下!”

  顾惜朝已经退至程昀阵中,接过程昀递来弓箭,笑道,“郭将军不必麻烦,就地正法了如何?”

  话音未落,刘韐已经倒了下去,只见白色箭尾颤动,人已经没了气。

  哗变,云内边城一片混乱。

  顾惜朝乘乱带着程昀以及一众属下出城,走出百余里才停了下来,看身后并无人来追,对跟来的这五六百人说道,“今天各位能跟出来,顾惜朝很承各位的情,我知道你们尚有父母亲人在大宋,是我连累大家,如果有谁想要回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参与哗变按照军法并不致死,但是叛逃,是条绝路。”

  “你们是我一手带出来,我带你们出来,并没有想着要走绝路。我比谁都希望,你们能够有朝一日封万户侯,享千钟粟。”

  “弄成今天这样,我也是被逼。”顾惜朝提着马鞭走到他们中间,“还记得四年前,我初到云内,那时候你们还都是孩子,我一个个挑了出来,从那时起你们就跟着我,我把你们当自己的徒弟,凡是我会,只要我能,全都教给你们,你们是最好的战士,身经百战,无往不胜,我为你们骄傲。”

  “顾惜朝的名声不好,我承认,我不是君子,也不是好人,今天城中哗变是我一手主导,但是你们说,用你们的脑子想一想,如果这些重臣不是这么猜忌倾轧,如果那些权贵没有各存私心,我哪里来的机会挑拨?这样的朝廷,我已经,没有兴趣效忠,四年前我可以逼宫谋逆,今天我也不在乎这一反!”

  “你们也可以选,留下跟着我,或者回去!”

  旷野上天地苍茫,几百人聚在一起,从远处看来并不比蝼蚁大多少,没有人吭声,偶有马嘶长鸣,顾惜朝挨个拍着他们肩膀,“我明白,多保重,后会有期!”

  顾惜朝上马,笑了笑,“程昀,带好他们,尽快回去。”

  “公子!”程昀拉住他的马问道,“你要去辽国还是金国?你会跟他们一起来打我们么?”

  顾惜朝看着程昀,又看看这些孩子,“你们以为,我要带着你们投敌?”

  “公子……”程昀有些嗫嚅,顾惜朝轻轻敲着马鞭,眼睛却看向了白云深处,“程昀,天地这么大,处处可容身,我不是个,喜欢看人脸色的人。”顾惜朝说罢,策马扬鞭而去,一骑烟尘渐逝,好像他们曾经朝夕相对的千多个日子,从此风流云散。

  程昀心中忽然一空,呆立片刻,飞身上马追了去,接着有人陆续跟上,队伍渐渐壮大,到最后,没有一人掉队。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将来,而此刻,他们已然选定了将来要走的路,要效忠的人。

  顾惜朝并没有走多远便听到身后纷沓马蹄声渐近,不由拉住了马,再转身已经看见他的正勋营逆风而来,象每一次在战场上那样,全力奔腾前进,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坚定忠诚,到了近前猛地地拉住了马,动作整齐划一,数百匹战马马蹄高高腾起齐齐一声长嘶,马上银甲少年无声下马拜倒在地,不发一言。

  顾惜朝骑在马上看着他们,人不动马不动,沉稳如山岳,他带了三年的这些孩子,果然有些出息,忽然扬眉一笑,“上马!“

  二十六

  

  阴山山脉绵延千里,从云内至狼山顾惜朝足足赶了八天,站在狼山脚下,顾惜朝说道,“咱们眼前的狼山,便是狼居胥山,千年前冠军候封狼居胥,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

  这几百号人常年征战在外,打桩扎寨这种事情做起来轻车熟路,三五天的时间,他们的山寨已经像模像样地立在了狼山脚下,立起大旗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顾字,他们这也算,正式落草了。

  顾惜朝立在帐前看着那面天青色旗帜,迎着风旗上的顾字跃跃欲飞,忽然觉得很想笑,他曾一心报国,如今却落草为寇,这些年这样一步步走来,最后却生生走到了梦想对面,当真是天大的讽刺。

  “公子,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安营?”入夜的时候程昀送饭过来,没事找事的问,顾惜朝挑了挑眉,“狼山以西是西夏,以南是大宋,往北便是辽境,东面则是宋金辽三国混战的战场,进可攻退可守拦路还可以劫粮草,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白教你这些年?”程昀咧嘴笑了笑,“公子,刚才李初八说他下山采买的时候碰见了辽国粮队。”

  顾惜朝停下筷子,看程昀笑的傻兮兮的样子,拿筷子点了点,说道,“来,我告诉你,你们明天这样,这样,然后这样……,打的过就全杀了,打不过就抢东西跑,不准恋战,明白么?有一个人死伤我唯你是问!”

  程昀眼睛闪闪发亮,“小菜一碟!”顾惜朝拍了他脑袋一下,“小心为上!”

  这真正是一股悍匪,杀人不眨眼行动迅如风,神出鬼没好像突然就从大漠冒了出来。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他们属于何方势力,抢起东西来不分东南西北辽宋金夏,杀起人来能砍一百绝不杀八十,凡是跟他们交过手的人都发誓再也不去招惹。传闻中都说那不是人,那是一群魔鬼!

  这群魔鬼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瀚海风。

  这群魔鬼有一个很好看的首领,他姓顾。

  阴山大漠上只要远远地看见那面天青色旗帜,无不望风而逃,半年下来瀚海风声震漠北,成为这片四国不管区域最大的一股力量,劫掠辽宋来往辎重粮草无数,狠狠地壮大了起来。

  冬天的大漠滴水成冰,行人商旅不出,战事也暂时停了下来,瀚海大寨内却热闹的紧,都是年轻活跳的小伙子,凑到一起便有无数的新鲜花样想出来折腾。这一天才刚刚天亮不久,就有人来到顾惜朝的帐前来来回回转圈子,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顾惜朝被他转的闹得慌,掀起帘子出来认得正是瀚海翼的连六,长平翼大风,瀚海五部各司其职,世人只知瀚海风悍勇,却不知其他四部隐在暗处才更是要命的力量。

  连六负责瀚海翼,来往消息最是准确,半年来从无差错,顾惜朝很是欣赏,“连六,有事?”

  “有事。”连六长了一张很老实的脸,很老实的意思就是说同样的假话由他说出来会比别人可信三分,很老实的脸的意思则是说,连六这个人其实很不老实,非但很不老实,简直是整个瀚海寨除了顾惜朝之外最会骗人的人,风部的程子寿对此有着非常深刻的了解。

  顾惜朝一挑眉表示疑问,连六笑了笑,“兄弟们打了个赌,想请公子去做个见证。”

  “赌?什么赌?”顾惜朝从帐内出来,跟连六慢慢往寨前校场去,连六说道,“风部不服被排在五部最末,说要单挑我们四部当老大。”

  “程昀?”顾惜朝问道,连六笑,“我没欺负他。”顾惜朝一脚踹过去,“那傻小子笨得要死,你不挑拨他会抽风干这种事?”

  连六跳了几步躲开,还是笑,“这大冷天的闲着也是闲着,兄弟们热闹热闹也是好事,是吧公子?”

  校场上五部的人都在,很起劲地在搭一个台子,长部头领李初八正在往杆子上挂一面写着五部魁首的大旗,绯红色,绸缎制。顾惜朝有些哭笑不得,就算风部赢了到时候营区挂上这么一面艳丽的旗也一定很够呛,这帮家伙一定是不满风部风头出的太多,合起伙来整人。

  “好了现在人都齐了,规矩就照咱们说好的办,每部出五个人抽签上,只要风部的这五个人能把我们四部都撂倒,咱们就承认风部是老大!”连六站在台子上大声说道,台下轰然响应,夹杂着笑声,顾惜朝也在笑,程昀啊程昀,要我怎么说你好。

  “输了的不准赖账,咱们请公子作证!”

  李初八早已着人搬了桌椅酒菜炭火狐衾过来,顾惜朝的旧病虽然已经无碍,可是他生来便比旁人怕冷一些,手下这些人跟的久了自然也都知道。

  程昀已经抽了签上场跟人比试,余下四部头领都围在顾惜朝身旁,说笑评点,喝酒胡闹,没有人注意到山下的烟花响箭,瀚海风实在是得意太久。

  戚少商带着沈之漪和苏千雪闯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那人还活着,没有伤也没有病,好端端地,在笑,在喝酒,有很多人在他身旁,他看起来很好。

  顾惜朝原本在喝酒,他酒量不好手下的人也都知道,所以没有人劝他。杯中酒尚暖,顾惜朝握在手里浅浅地啜着,有狼山胭脂草的香味。台子上面十个人捉对厮杀的正热闹,台下的一大帮人又跳又叫热气腾腾,一个个恨不得自己爬上去,如此热闹,如此欢快,可是坐在这么多人中间他仍是觉得寂寞,为什么?顾惜朝有些走神,望着手中杯,酒光潋滟。

  惜朝,戚少商在心里面默默念道,忽然一道电光闪过,顾惜朝猛地抬头,一眼便看到了戚少商,隔着重重人影站在那里,满身风尘。

  第一个发现有人闯入的竟是台子上的程昀,他大喊一声戚大哥扑了下来,自从上次江边之后,程昀便把戚少商当了自己人,此时重逢分外喜悦。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哨卡居然被人这样轻易闯进来,苏卓脸色大变,呼哨一声带人下了山。校场上其余人等则都惊围过来不知出了什么事。

  顾惜朝喝止住众人不准动手,命李初八维持寨中秩序,自己则慢慢走了过来。程昀放开了戚少商又去问沈之漪,苏千雪被这么多人吓得躲在沈之漪身后死也不肯出来,校场上一时很热闹。

  戚少商走到顾惜朝跟前,环视一周,笑了笑,“很兴旺,很威风。”

  “他们都是正经骑兵出身,寻常流寇自然比不上。”顾惜朝说道,戚少商摇了摇头,“我可不是抬杠来的,”说罢张开双臂,“久别重逢,庆祝一下。”

  看着他坦坦荡荡笑脸,丝毫不提这一路寻来辛苦,顾惜朝心底动容,上前一步,两人紧紧抱住,戚少商叹息一声,“我将辽东翻破了天,顾公子,你可真是会躲。”顾惜朝低声嗤笑,“瀚海风的旗子上写着个斗大的顾字,阴山大漠上只有瞎子才看不见,谁敢说我躲?”戚少商双臂一使力,“我就是那个瞎子!”顾惜朝被他勒得透不过气,低声喝道,“闹够了,放开!”

  戚少商松开手两人各退半步,互相看着,戚少商说,“这半年,把我这一辈子都过完了。”

  顾惜朝望着他的眼睛,暖暖微笑,说道,“欢迎回来,大当家。”


  二十七

  

  从旗亭酒肆那天算起,他们已经认识四年七个月又十八天,四年七个月又十八天,足够高粱米酿做好酒,枇杷树枝叶成盖,也足够让一些情愫萌发成长茁壮至刻骨铭心。

  跟戚少商分开的半年整整近六个月的时间里面,顾惜朝觉得自己很累,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在想,寨墙还不够结实,阵形还不够熟练,武器还不够好,马匹还不够用,隐藏的还不够安全,有没有人受伤,御寒的衣物去哪里找,粮草还能支撑多久,要不要培养些大夫等等等等一忙就到深夜……可是到了该就寝的时候却又怎么都睡不着,有时候看着月色听着风声,一晃就到了黎明,又是一天。

  戚少商也是一样,这将近两百个日夜里面,他不记得有哪一晚能够安睡,有时候就算睡着了也会在梦中惊醒,梦里面顾惜朝满身是血地一次次倒下,他却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无论多么拚命地挣扎去救也是枉然,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死在眼前。每次看着他死的时候,戚少商都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一次,漫天星陨春去不归,整个世界再无生趣。恨?有时候实在找的心浮气躁无法忍受的时候也会恨,他总是恨恨地想,顾惜朝,你最好给老子活着,你要是敢死,老子去扒你十八代祖坟!

  冬夜沉寂,两人静静地在灯下说话,虽然都是些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甚至还有些琐碎的事情,可是却偏偏让人觉得又踏实又安稳,帐内炭火很暖,酒很醇,狐衾很厚,顾惜朝睡着了,难得地安稳。戚少商把他抱上榻去,看着他双目紧闭睫毛阖在眼上,一动也不动,突然想起那些梦,手轻轻地抖了起来,慢慢地去探他鼻息,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这一刻戚少商发觉,原来幸福只是这么简单,那个人的呼吸和心跳,是这个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他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顺着顾惜朝的眉梢眼角慢慢地滑到脸颊,最后停在耳边,拨开他略有些凌乱的头发,想起那一日桃源溪畔心神悸动,想起这半年来每次梦见他灰飞烟灭,不由轻叹一声,点了点他鼻尖,这次我不会退回来了,惜朝。

  冬天的天亮得都不会太早,但是顾惜朝却很早就醒来了,一来是习惯,二来则是昨晚睡的好,帐外还是蒙蒙一片黑,顾惜朝楞楞地坐在榻上不知道要做什么,自嘲地摇了摇头,今天真的起的太早了。

  戚少商正睡得沉,顾惜朝低下头去看他,其实戚少商长的很好看,鼻子嘴巴眼睛,有时候还很神气。

  想起他张开双臂笑着说,劫后余生,庆祝一下,久别重逢,庆祝一下,明天要走了,再抱一下吧,每一次的拥抱都那么温暖,正午阳光一般,照到心底。顾惜朝知道自己的心动了,平地起波澜,再也静不下。

  整好衣裳跳下榻来,顾惜朝掀起帐帘出了门去,卷起帘幕轻翻,不知是心动,还是风动。

  李初八不愧周到体贴,将沈之漪和苏千雪招呼的妥妥当当,一大早便请了来大帐用早饭。顾惜朝忙完回来,正遇见沈之漪刚好落座,看了他跟苏千雪一眼,问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沈之漪嘴角抽动了下,马马虎虎说道,“私奔喽,我跟小雪私奔,奔着奔着碰见戚大侠,刚好他在找你,就一起奔来了。”

  顾惜朝皱起眉,看了戚少商一眼,连六等人看他们有话要说,也很识趣,各自悄悄退了出去。戚少商看顾惜朝询问,简短答道,“路上捡的。”

  “我不欢迎你。”顾惜朝收回目光,对沈之漪说道,沈之漪懒洋洋地往背后一靠,笑了笑,眉目生春,“我知道,我会走,不过戚大侠曾经答应我照顾小雪。”

  戚少商一怔,忽然想起沈之漪确实有此一托,正不知怎么开口,顾惜朝淡淡说道,“他答应的就是我答应的,瀚海寨还养得起一个小丫头,但是沈公子,我就不留你了。”顾惜朝看着他,栽赃陷害那笔帐还没算,我不动手已经是仁慈。

  “好,爽快!”沈之漪站了起来,对戚顾二人躬身一笑,“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沈之漪走的很快,大帐里一下安静下来,顾惜朝忽然没话找话,“他好像,有点跟从前不一样。”戚少商答道,“好像没以前那么唠叨了。”

  “不是,”顾惜朝摇了摇头,苏千雪突然抬起头,壮着胆子说道,“我知道。”

  戚少商和顾惜朝一起看向她,苏千雪突然脸一红,迅速地低下头,几乎把脸埋在碗里,小声说道,“沈公子跟大公子闹翻了,所以一直很不高兴。”

  “沈云川?”顾惜朝问道,“嗯,”苏千雪依旧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自从上次从汴梁回去之后,他们就怪怪的,沈公子每天都很闲,大公子对他总是不冷不热的,大小姐每次劝大公子,可是大公子根本不听,有时候还连大小姐也一起冷落着,最后沈公子就跟大公子吵翻了。”

  顾惜朝同戚少商对望一眼,还是觉得很奇怪,“苏姑娘,这些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我听秋芳说的。”苏千雪咬着下唇答道,“秋芳又是谁?”戚少商忍不住问。

  “秋芳是大小姐的丫环,她说这事府里面知道的都不多,要不是她跟着大小姐这么多年,大概也看不出……”苏千雪还要絮絮往下说,顾惜朝忍不住打断她,“啊,这个,苏姑娘这一路辛苦,不如先去休息吧。”

  苏千雪正说的高兴,忽然被打断,脸一红揪着衣摆站了起来,正要跟李初八往外走,顾惜朝忽然又想起来,“苏姑娘,你为什么会跟沈之漪在一起?”

  苏千雪一愣,啊了一声,说道,“……嗯,啊,沈公子,我那天看见,沈公子自己一个人躲在花园里面哭,我就去,就去看他,结果他看见我,突然拉着我就走,后来,后来我们就,就这样出来了。”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番话,顾惜朝觉得有些头疼,摇了摇头,苏千雪却继续说道,“秋芳说沈公子不喜欢我是因为大小姐,因为大小姐喜欢大公子,可是大公子却要娶我,秋芳说……”

  “李初八!”顾惜朝有些冒汗,大帐外李初八连忙很有眼色地进来带着苏千雪回去休息,顾惜朝不禁长舒一口气,戚少商忍不住想笑。

  “你在鬼笑什么?”顾惜朝踢他一脚,戚少商踢了回来,“我笑你怕一个小丫头。”顾惜朝又踹回去,“她真啰嗦。”戚少商一跳躲了开去,“不知道沈之漪跟沈云川,是怎么回事。”

  顾惜朝说道,“我知道。”

  “哦?”戚少商问,顾惜朝说道,“因为他没死,在湘江上沈云川见死不救,他是决定要牺牲掉沈之漪的,如果他死了,沈云川这辈子都会记着这个兄弟。可是他没死,沈云川不相信沈之漪会一点都不记恨他,他不再信他,就算沈之漪不走,他也不会留他在自己身边。”

  戚少商顿时说不出话,他从不牺牲任何人,更加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兄弟,他想不出沈云川怎么会这么做,他为沈之漪不值,却又没有理由去做些什么。

  顾惜朝拍了拍他肩头,“像你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明白,怕被人负是什么滋味,我能明白沈云川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总有一天会后悔,因为他看错了沈之漪。但是我却没有看错你。”

  戚少商点头,“我也没有看错你。”顾惜朝忽然一笑,神采飞扬起来,“你曾说有朝一日愿做我阵前先锋,现在就有这个机会,不知戚大当家可愿意?”顾惜朝望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很认真地期待他能够留下。

  戚少商忽然想起自己正事,说道,“来的时候诸葛先生说,你若愿意,六扇门为你敞开,惜朝,你可愿意……?”

  顾惜朝脸色微变,抽回手站了起来,在大帐中慢慢踱了两圈,说道,“从前旧案我且不提,此次杀死童太师亲信刘韐,制造云内城哗变,带正勋营反出大宋,都算是天大的娄子,我想问你,诸葛神候要给我一个什么样光明正大的身份回去,出将入相?”

  “惜朝!”戚少商站了起来,“不得无礼!”

  顾惜朝盯着他挑了挑眉,“你也看到了,瀚海风上下如今已有数千人,就算诸葛先生容得下我,有谁容得下他们?他们当中有我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因为我才会背井离乡背负叛国之名,我怎能为了自己弃他们于不顾?我若这样做,同沈云川有什么分别?更何况,诸葛先生看上我的,或许只是我狠辣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神侯府不方便出手的事情才会交给我,而这种事,我已经做过一次,不想再做第二次。”

  “大当家,我说过,顾惜朝始终心在云天,就算做过一些卑鄙无耻见不得人的事,也是为了有朝一日站在万仞峰端,回头路,我不会走。”

  “那么你呢,大当家,你要留下么?”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眼神有些深不见底,一时间心中滚涌如潮,喜悦异常,他的顾惜朝,终究有情有义,不曾让他失望。看他在这里受人爱戴,总好过回去被人耻笑,就是他自己,也早已厌倦京师的金子牢笼。

  顾惜朝一直定定地看着戚少商,不知他要作何回答,就在他把戚少商的沉默当成拒绝的时候,戚少商却慢慢地走了过来,伸出手,“从今往后,只要不悖家国侠义,戚少商愿做顾公子阵前先锋,刀山火海,任你差遣!”

  顾惜朝看着这只手,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也是这样伸手过来,邀请自己加入连云寨,不由说道,“瀚海风是我一手心血,我不会把大当家的位子让给你,这里仍旧是我说了算,我没有你那么大方,大当家。”

  “你的地方自然是你说了算,这么啰嗦!”戚少商自己抓过顾惜朝右手,举在两人面前,忽然笑道,“从今天起,戚少商就是你的人了,可不要亏待我。”

  顾惜朝脸色变了变,“你不要胡说八道,戚少商。”看他脸色如此精彩,戚少商开怀大笑,伏在顾惜朝肩上肩背抖动,心内融暖,只觉这半年离情别苦顿时烟消云散。

  二十八

  

  刚刚入夜,月亮还没有升起来,瀚海寨中心校场上用原木架起篝火,燃起来火焰有几丈高,足足照亮了大半个狼山。这一晚,正是瀚海风为迎戚少商特地准备的晚宴,举寨同庆。擂台上程昀还在为他的赌约拼命,被早早撂倒的苏卓笑嘻嘻地倚在一旁,怀抱铜板琵琶,高歌大江东去。

  曲终歌罢,有人大声叫好,抢上去敬酒对饮,连六勾着苏卓脖子把琵琶拿过去,胡乱勾捻,李初八摇摇晃晃学苏千雪,捏着兰花指唱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烟柳画桥下水天一色,风帘翠幕里十万人家。苏千雪一曲清歌婉转,有人思乡,有人惆怅,就连擂台上的程昀也不知何时下了场,一双眼睛雾蒙蒙想起了辽东老家。

  歌声中戚少商望着顾惜朝,想起那一次江南烟雨之行,除却一场栽赃陷害,其余时日正是这一生难得的闲适悠游,不禁握住顾惜朝右手,十指相扣,心底渐渐有温柔暗生。似有灵犀,顾惜朝也转过头来,看着戚少商明亮双眼,低头饮尽杯中酒,把酒杯远远一掷,抽手站了起来,大步走到连六身旁,拿过琵琶当心一划,声若裂帛。

  夜风吹来,扬起他鬓发衣袂,袍袖翻飞,只见手指轻动,曲调骤然一转:

  想那日束发从军,

  想那日霜角辕门,

  想那日挟剑惊风,

  想那日横槊凌云,

  帐前旗,腰后印,桃花马,柳叶衣,惊穿胡阵……!

  一曲南仙侣,扫满场惆怅。歌声曲中戚少商舞剑相和,势动四方,最后不知何人擂起战鼓,狼山上夜风凛冽,火光透天,时光仿佛逆转了千年。

  有人将烟花投入篝火,校场上流光溢彩,苏卓烂醉在杜建飞身旁,眯起眼睛带笑,“戚少商的剑法真好,我要拜他为师,我要一剑霜寒十四州!”杜建飞起身恭祝他早日名成利就,嘴上讥讽却还是忍不住代他四处巡视。

  顾惜朝将琵琶还给苏千雪,风部的人在擂鼓吼大风,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苏千雪受不了这声音震耳欲聋,拉了拉顾惜朝衣袖要他送自己回去,一路恳求自己不要回去江南,也不要回去河间,顾惜朝应下来送了她回房,自己也绕回大帐寻热茶解酒。

  炭火上一炉水正滚,顾惜朝沏了茶连喝两盏,撑在案上晃了晃头,觉得酒稍醒,正待转身出去,却撞入一个人怀中。顾惜朝眯起眼睛打量,戚少商几乎对着他鼻尖,“酒量不好就少喝一点,没人笑话你。”顾惜朝往后退了退,靠住书案,“你怎么也回来了。”简单两句话,却是说不出的亲昵。

  戚少商并不回答,伸手撩开他额前被风吹散乱发,一双眼睛背着光,黑漆漆地意味不明,半点也不含蓄地看过来。顾惜朝被他这样盯着,渐渐失了冷静有些心慌,嘴巴抿成一条线,“不出去喝酒,杵在这里干什么?”

  戚少商伸出双臂抱过来,“突然想跟你单独待一会。”

  外面仍旧人声鼎沸,大帐里却突然静谧的近乎恒久,或许天长地久就是这种滋味吧,把心贴在一起。

  冬天就要过去了。

  过了冬转眼就是开春,狼山的春天虽不怎么锦绣,却也别有一番青葱的味道。

  排教教主千金,沈云川的逃婚妻子,苏千雪苏姑娘也一直在瀚海住了下来,照连六的说法是,这孩子这些年一定是憋坏了,从来没见过这么怕说话还这么爱说话的。

  春末夏初四五月,狼上遍开胭脂草,远远看去绯红一片,好似晚霞落了一层又一层。苏千雪和连六挨在屋檐下絮絮叨叨做胭脂,旁边有人走过看见连六都忍不住偷笑,这位苏姑娘虽然娇艳美貌,可是磨人的功夫也是一等一,况且做胭脂这种事终究不是大老爷们擅长的,连六满头大汗脸色青红不定,笨手笨脚地听苏千雪指挥,心里面直叫娘,天呐,谁来把这小丫头弄走,老子受不了了!

  阳光正好,顾惜朝搬着厚厚一摞子书出来晒,很不幸刚好经过这两人身边,连六立刻抓住顾惜朝衣摆,楚楚可怜地看过来,“公子,救命。”

  他爪子上染满胭脂草花汁,红彤彤的凄惨狰狞,再加上那副表情,也确实很可怜,顾惜朝有些于心不忍,把手里的书交给他,连六如获大赦,抱着书一溜烟跑走。顾惜朝蹲下来帮苏千雪做胭脂,默不作声地将花汁一层层浸在丝帛上,灵巧而熟练,苏千雪兀自低着头念念有词,连身旁换了人都不知道。

  寨墙外响起马蹄声,远远地有烟尘腾起,一路青旗招展,是戚少商带着瀚海风回来了。这人进了寨门也没下马,一路直冲到大帐前,从马上抱下一个人来钻进帐内,他身后程昀大声呼喝找杜建飞过来。顾惜朝眉头一拧抛下苏千雪往大帐冲去,一定是有人受了重伤,苏千雪看人都往大帐跑,自己也提起裙摆跟过去,挤在程昀身后探头探脑。

  榻上满身是血躺着的是沈之漪,戚少商捏着他腕脉眉头紧皱,对顾惜朝说道,“他刺杀耶律大石,给萧王府追杀。”顾惜朝点点头,转身喝道,“杜建飞呢,怎么还不来!”

  “在这里!”苏卓大声应道,拖着杜建飞飞快地分开风部拥在门口的人挤了过来,把杜建飞往前一推,“秀才,看你的了。”

  杜建飞点头跟顾惜朝和戚少商致意,戚少商让开榻边的位置给他,看他熟练地解开沈之漪衣裳查看伤势,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刚才一路抱着沈之漪回来的时候,只知道这人受伤严重,连自己的衣袍都被他鲜血染透,可是此时看到他身上狰狞伤口,戚少商一颗心顿时提在了半空中。同顾惜朝对望一眼,顾惜朝的脸色也不怎么好,“小杜,他怎么样?”

  杜建飞低着头迅速地处理着沈之漪身上的外伤,答道,“失血很多,外伤太深,好像还有内伤,我没有把握。”

  戚少商和顾惜朝都沉默着看着沈之漪,李初八把帐内闲杂人等清走,着人送了金疮药白棉布还有大桶的清水进来,很快沈之漪又被包的像只肉粽子。程昀一直站在一旁看他,听到杜建飞的话眼圈一红,那人那双总是含笑的丹凤眼闭成一条线,总是胡言乱语的嘴巴也抿成一条线,失血的脸看起来像是片月白瓷,轻薄易碎。

  安排了程昀和杜建飞在大帐守着沈之漪,顾惜朝同戚少商到寨外巡视,站在山口箭垛上,戚少商沉默不语,顾惜朝问道,“追杀沈之漪的人还有活口么。”戚少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答道,“没有,都杀了。”

  戚少商很明显有心事,顾惜朝看着他,“你在想沈云川是个混蛋。”

  “惜朝,如果沈之漪没事,别再赶他走。”戚少商叹了口气,“我怕他又去找死。”栽赃陷害也不算什么大梁子,戚少商对沈之漪上心已久,实在不忍看他这样流离。

  顾惜朝沉默,戚少商还要再说什么,顾惜朝说道,“好,就让他留下,我还是不信他,我是信你。”

  沈之漪昏睡两天之后醒来,一醒来就看见一颗毛茸茸的头伏在自己身旁,费力地把这颗头戳醒才认出来,“啊哟,子寿,好久不见。”沈之漪的声音虚弱的若有若无,却还是那个轻佻的调调。

  程昀没理,跳起来出去端药来灌他,沈之漪靠在程昀怀里把药闻了闻,闻了又闻,最后皱眉说道,“方子不对。”

  程昀一着急瞪着眼睛要硬灌,沈之漪装死,哼哼唧唧说道,“这药真的不对,又苦又没用,我不喝。”

  程昀看他这个样子,抿了抿嘴,捏着他鼻子把药灌了下去,一甩头走了。

  沈之漪给人扔在榻上连呸很多声,喃喃自语,大姐是神医传人,难道我会弄错方子,程昀你这个笨蛋竟然不信我!

  日子飞快地过去,沈之漪的伤在慢慢地好,瀚海寨在不断地壮大,宋金联合灭辽的仗也在一场一场地打。

  宣和三年秋,金兵攻破辽国上京,辽将耶律余睹降金,沈之漪痊愈,收杜建飞为徒。

  宣和四年正月,完颜杲带金兵攻下高、恩、回纥三城,取中京,下泽州。瀚海寨大贺新年,顾惜朝同人拚酒连醉三天。

  宣和四年四月,完颜宗翰取辽东京。苏千雪采胭脂草染成绛红纱,瀚海寨新换绯色袍服,人人看朱成碧。

  

  宣和四年八月,金主完颜旻率军同辽国主力对峙于大鱼泺,戚少商带瀚海风趁火打劫。

  秋天是个好季节,雁南飞草青黄,不管什么样的猎物都很肥,比如他们的下一个目标。连六兴奋地咂着嘴,连声说道,“不得了不得了啊公子,耶律延禧这是要拿老本出来拼了,从我们现在的消息看,他至少调动了四十万人马,啧啧,四十万人,败家子,那得吃多少穿多少啊。”

  李初八也笑,“听说这次从咱们这走的这批辎重,大部分是粮草和越冬衣物,咱们刚好合用,快入冬了。”

  程昀在擦刀,苏卓在打瞌睡,顾惜朝瞥了他们一眼忽然点名,“程昀,你有什么话说。”

  “怨军八营在附近,大概三万人。”程昀收刀回鞘,毕恭毕敬答道。苏卓突然醒了跳起来,“怨军八营?公子,让我去!”

  “没你的事,你继续睡。”顾惜朝把苏卓一脚踹开,皱眉道,“戚少商怎么还不回来!”

  “戚大侠去探他们路线,也该回来了。”连六走到帐外张望,刚好沈之漪带着杜建飞和苏千雪来到大帐,掏出长长一张单子给李初八,“这些都要买新的。”李初八惨叫一声恨不得把这单子吃了,苏卓揉着大腿在一旁幸灾乐祸,大帐里正热闹,寨门处有人喊,“瀚海风回营!”

  “惜朝!”戚少商远远地就在喊,苏卓一听真的是戚少商回来了,立刻跑出去告状,程昀又抽出刀来擦,沈之漪似笑非笑地在李初八跟前晃那张单子,李大头领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继续惨叫,苏千雪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啊看,连六又在心里叫娘,心想不知道明天寨中又会传出什么八卦。顾惜朝忍不住按了按额角,戚少商已经掀起帐帘进来了,“惜朝,有人来看你,你猜是谁?”

  顾惜朝想了想,说道,“息城主?”

  戚少商脸色一变,“你就抬杠吧你!……是苏合!”顾惜朝挑了挑眉表示不信,这里距望建草原何止千里,苏合怎么会到这里来。

  戚少商把帐帘高高掀起,拉了一个人进来,“自己看,难道骗你不成?”

  “苏合大哥!”顾惜朝又惊又喜,苏合哈哈一笑,“顾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二十九

  

  苏合大步走过来握住顾惜朝双手,转身对戚少商说道,“你们都不知道,自从上次你们走了以后,高云念叨了整整一年!”顾惜朝牵着苏合在桌旁坐下,戚少商也坐了过来,连六着人奉上茶果点心,侍奉在旁。沈之漪则早已拖着李初八等人不知去了哪里,大帐里只有程昀和苏卓还在擦刀的擦刀,瞌睡的瞌睡。

  “苏大哥怎么会到阴山来?”顾惜朝为苏合倒茶问道,“你们怎么会遇见的?”

  苏合接了茶来猛喝两口,说道,“别提了,辽人这几年年年战败,粮草兵马都折损的厉害,就把手伸到了草原上,征兵纳粮明夺暗抢。而草原又被金人占了,大部分部族无家可归,所以有很大一部分都被招了来。”

  顾惜朝低着头继续为他续上茶水,缓缓问道,“怨军八营?苏大哥是哪一营?”

  苏合咦了一声,对戚少商说道,“顾兄弟果然厉害,戚大侠猜的也真准。”顾惜朝笑笑,苏合说道,“我在第三营,说起来也巧,大鱼泺那边催促御寒冬衣,可是这批东西要从阴山过,为怕瀚海风中途劫走,刚好我们怨军营又在附近,所以就派了三营随行护送。”戚少商接着道,“我今天带人去探路,结果就遇见了苏合。”

  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你自己亲任斥候?”戚少商忽然发现自己说漏嘴,讪讪说道,“我武功毕竟好些,不怕跑不了。”“回头再跟你算账!”顾惜朝冷冷说道,接着又问苏合,“不知道苏大哥可知道赛罕跟阿穆尔的消息,这些年我年年派人带信过去,可是却从没收到过回音,一直很想回去看看,却不得空。”

  “我年前从镜子海回来的时候,他们二老都还好,高云现在也在镜子海,不如什么时候我捎信让高云帮你探问一下。”苏合答道,顾惜朝微笑道,“这样最好,有劳苏大哥。”

  “只是这批冬衣既然是苏大哥护送,我们就不好动了,原本还想着,呵,真是巧了。”顾惜朝摇着头说道,苏合反倒一挥手笑道,“我刚才漏了那么多消息给顾兄弟,就是想顾兄弟把这批冬衣劫了,顾兄弟要是不动,我反倒白说。”这次连戚少商都有些奇怪,问道,“这是为什么?”

  苏合答道,“辽人军队中我们怨军八营地位最低,甚至连燕云民兵都不如,年年冬衣都是最坏的才给我们,顾兄弟把冬衣劫了去,损失的也不是我怨军营。怨军营大都是蒙古人,我们跟辽人本来也不是一条心,现在辽人跟金人混战,谁也不知道最后谁输谁赢,可是我们的家乡亲人都还在金人手里,大家都没心思给辽人卖命。顾兄弟只要说你什么时候动手,我给你的人放水。反正每年库物司在阴山丢的东西多了,赖也赖不到我怨军营头上。”

  顾惜朝微微一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到时还请苏大哥帮忙。”

  三人都是一笑,随即摊开地图苏合给顾惜朝画出此次押运路线行程,又将具体行动步骤时间定好,全数布置完毕时已是黎明。望着外面破晓晨光,顾惜朝说道,“苏大哥一夜未归,会不会有麻烦?”

  苏合抹了把脸揉揉眼睛说道,“没事,怨军营松散,就说喝酒去了,谁也不会管。”

  “这样就好,如果牵连到苏大哥,我宁可不要这批东西。”顾惜朝说道,苏合拍了拍顾惜朝和戚少商,说道,“不过我也该走了,三天后葫芦口,我等着你们。”

  “我们送苏大哥出去。”

  送过苏合回来,戚少商和顾惜朝简单吃了点东西,戚少商说道,“你一夜没睡,先休息会吧。”顾惜朝确实有些精力不支,点头说道,“你也一样,不如就在这大帐先凑合凑合。”两人胡乱睡了一会,醒来时已经过午,戚少商仍旧去教苏卓剑法,程昀来报,说沈之漪有事要找顾惜朝,一个早上已经来了七八趟。

  顾惜朝让程昀去叫沈之漪过来,程昀却来说沈之漪在后山白线河边等,顾惜朝想了想,也便去了白线河。

  沈之漪果然等在河边,正挽起裤腿在河里摸螃蟹,苏千雪拎着只竹篓子在岸上又跳又叫,一会指这里,一会指那里,沈之漪好脾气地任她瞎指挥,在河里东奔西跑溅起一片水花,两人笑成一片。

  看见顾惜朝过来,沈之漪上岸把靴子穿好,哄了苏千雪回去找李初八烧螃蟹,微笑着走到顾惜朝身旁,“我有事跟你说。”

  顾惜朝看着他,问道,“不会是道别吧?”

  沈之漪笑了笑,叹了口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就是道别,我要走了。”

  “去哪里?”顾惜朝问道,沈之漪一挑眉毛,“啊哟,顾公子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我来了,真是受宠若惊。”

  “当年是戚少商和程昀要你留下,如今你要走,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顾惜朝淡淡说道,“我没那么多力气关心你。”

  想起程昀,沈之漪垂下眼睛有些不舍,过了一会说道,“我大哥到了大鱼泺。”

  “到了今天你还是愿意为他去死?”顾惜朝挑起一边眉毛,这一次就连他也动容,放弃这样的兄弟,沈云川是个傻子!

  沈之漪看他惊讶的样子,忽然轻佻地笑了笑,“你可是说过没力气关心我的,别这么紧张,我会以为你喜欢上我了。”

  “滚!”顾惜朝脸色一变,伸手一指,“现在就滚,越远越好!”

  沈之漪笑笑,“好,我这就滚,”说罢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低声说道,“这几年,多谢你。”

  “代我跟程昀道别,还有杜建飞,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他的了。”

  看着他越走越远,顾惜朝忽然心头火起,“沈之漪!你站住!”

  沈之漪似是没想到顾惜朝会叫他,回过头来满脸疑惑,“这么快舍不得我了?”

  “给我滚过来!”顾惜朝咬着牙说道,“不然我让你下不了狼山!”

  沈之漪乖乖地跑了回来,“哟哟哟,脾气还是这么大,我看这天底下,也就戚少商能容你这么多年。”

  顾惜朝没心情跟他耍嘴皮子,直截了当说道,“帮我做一件事,算是还这两年人情。”

  沈之漪摇头拒绝,“这两年我教了杜建飞一身医术,他现在顶个国手,我不觉得我欠你人情。我大哥现在要面对辽国七十万骑兵,我要去帮他。”

  “七十万?”顾惜朝记得连六说过明明是四十万,他相信连六不会错,但如果真是七十万,那只能说明沈之漪另有渠道,“你从哪里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沈之漪仍然拒绝回答,“没别的事我走了。”

  “你不想听听我要你做什么么?这件事对沈云川也有利,你听我的主意,比你现在这样贸然回去要好得多。大战之前你突然冒出来,我不觉得沈云川会有多感动,说不定还会怀疑你是敌人的探子!”顾惜朝悠悠说道,沈之漪越走越慢,最后冲了回来,恨恨说道,“顾惜朝,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讨厌!”

  顾惜朝笑了笑,并不介意他神情可憎,“这几年我没怎么约束过你的行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搭上辽国内廷这条线的,但是我现在要你利用这条线,去离间耶律淳和萧德恭。”

  耶律淳和萧德恭是此战辽国正副元帅,如果离间了他们,大战之前将帅不和,对金国还有大宋都极为有利,沈之漪眼睛一亮,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辽国内廷有眼线。”

  顾惜朝挑了挑眉,这个七十万的消息果然是从内廷传出来的,想不到沈之漪竟有如此手段,当下也不回答,只是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要把这两个消息分别传到耶律淳和萧德恭那里,不仅要传到,还要让他们相信,你能做到么?”

  “先说是什么消息,万一你要是让我说他们三天后会当众裸奔,难道我去找死么?”沈之漪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你去跟耶律淳说,怨军八营要反,再去告诉萧德恭说,怨军营的人要劫蒺藜山驻军冬衣。就这两件,三天内务必传到这两人耳朵里。然后还有一个地点,第三天的时候,隐隐约约透给他们,阴山葫芦口。”顾惜朝说完,看着沈之漪,“都记住了?”

  “你在玩什么?”沈之漪有些起疑,顾惜朝笑了笑,“玩花样。”

  “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去的。”沈之漪突然严肃了起来,“我不想给你当枪使,有这条命我不如去死给我大哥看。”

  顾惜朝叹了口气解释道,“怨军八营是耶律淳的人,而他又一向不信任这些人,萧德恭的主力驻扎在蒺藜山。别告诉我你还不明白。”

  沈之漪点了点头,“我能做到,但是三天后葫芦口这场戏,你能演好?”

  “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好,就此告辞,但愿后会有期。”

  看着沈之漪远走,顾惜朝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白线河,着手布置三天后那场戏,既然有人要牺牲,总要把戏唱的精彩些,才对得起这样的好演员。

  三十

  葫芦口一战的玄机,除了连六之外顾惜朝谁也没有告诉,告诉连六是因为要他去照看苏合不要枉死,提醒戚少商及时回撤。

  那一晚,顾惜朝单人匹马立于高崖之上,远远地观看葫芦口偷袭战况。葫芦口位于阴山同贺兰山交界,两大山脉纵横相逼于此,壁立百丈浑然天险。辽国的辎重粮队缓缓而来绵延达数里,葫芦口也刚好两头窄中间阔有数里之长。顾惜朝看他们如老鼠顺序进了竹筒,不由轻笑,夜风初起带着潮湿寒意,吹起他貂裘大氅鬓发猎猎,呼吸之间已有白雾呼出,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要来了。

  当粮队全部进入之后,号角声猛地响起,瀚海风大旗突立,漫山遍野喊杀声震天,只见两支骑兵一前一后好似墨色尖刀,将粮队用火把穿成的长河搅的支离破碎,远远看去如天上星海,点点火焰美丽杂乱,顾惜朝满意地微笑,将大氅拉紧,继续等待下一个角色登场。

  果然怨军八营八来其三,除去苏合那一支随车护送之外,远远地跟在粮队后面还有大约六千余人,看见粮队出事,纷纷亮起火把全速驰援。可惜瀚海风倏忽来去诡秘如风,等这批人马赶到之时,已经回撤至十数里之外,黑衣骑士黑色骏马,早已在夜色掩映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火势在上风处燃起,所有随车押运护送兵甲都在全力灭火,完好的那一部分粮草冬衣都被分开放置,整个葫芦口一片狼藉,怨军八营万余人马蜂拥在此,七手八脚,很是有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看着蒺藜山方向有火光渐渐靠近,顾惜朝低头笑了笑,提起缰绳纵马回营,只要有一个人想要推诿塞责,怨军八营就再也洗刷不掉。剩下的事情他已不需要操心,有时候人为了保全自己,什么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顾惜朝消失在了黑夜当中。

  顺着白线河一路逆流而上,半夜的时候飘起了雪,顾惜朝一手牵马,另一手掌心向天接着纷纷落雪,丝丝凉意融化在手心里,今年的雪来的格外早,瑞雪丰年,明年的胭脂草一定更加艳丽。

  一个人影挡在从白线河回大帐的路上,顾惜朝牵着马慢慢走过去,戚少商冷冷问道,“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葫芦口那里,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头发衣服上都是雪,似乎已经等了很久,顾惜朝停下来呵了呵双手,说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戚少商将他双手抓过来暖着,态度依旧生硬,“别把我当傻子骗,原先计划明明是我做先锋搅乱粮队阵势,一击即退,后面交给程昀接应,同苏合里应外合劫取这批冬衣,是不是?”

  顾惜朝答道,“是。”

  “好,那我问你,今天晚上,程昀去了哪里?你又去了哪里?为什么葫芦口最后演变成怨军营同萧德恭混战,你在干什么?”

  顾惜朝一挑眉,“咦?程昀没有去么?我去观战的时候,明明一切顺利。”

  戚少商一怒甩开他双手,走了两步回身指着顾惜朝说道,“我在回来的路上绕了个圈子,很不巧在燕嘴翼碰见了程昀带着人在那里磨时间,他有你的手令今晚在燕嘴翼待命不出,惜朝,你骗我!”

  “啊,露馅了。”顾惜朝继续呵着双手倚在马背后,雪势渐渐大了起来,他仰头望着天空,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脸上和颈子里,沁凉沁凉。不能说,不能说呵,顾惜朝闭上眼,怎么能告诉戚少商,这是在用沈之漪的命演一出离间计?当然,不能说!

  顾惜朝睁开眼,拍了拍身上落雪,说道,“暂时不能告诉你,大当家,你若信我,就不要再问。”

  戚少商盯着他,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顾惜朝坦然望回去,毫不躲闪。末了,戚少商终是屈服,望着顾惜朝双眼,“别骗我,惜朝,别骗我。”

  大雪纷飞,隔着重重飞雪望出去,顾惜朝说道,“大当家,我也想问你,从葫芦口回营,要怎样兜圈子,才能兜到燕嘴翼?”

  戚少商不答,顾惜朝说道,“是你不信我在先,今天,呵!真是可笑!”顾惜朝说罢,牵起马往回走,戚少商停了一会追过来,拦在他前面,忍了很久说道,“好,今天的事情你我都有错,你不该瞒我,我不该不信你,就这样一笔勾销,我等着你告诉我真相。”

  雪很快积起来,四下一片茫茫,戚少商的眼睛很诚恳,顾惜朝问道,“大当家,你如今,还敢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我手里么?”

  戚少商牵起他右手往回走,“当然。”

  “好,但是我还是不能说,你慢慢等吧。”

  有人气绝。

  大约十日之后,连六带回了沈之漪的一点消息,顾惜朝将那纸片揉碎搅烂烧为灰烬,再也不提这个人。

  耶律淳同萧德恭果然大生嫌隙,怨军八营被远远地调离了大鱼泺战场,不能说不是个好消息。

  顾惜朝站在地图前盘算,瀚海风这五千余人,散在辽国七十万骑兵中会是什么样子,搅进大鱼泺战场又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连草芥都不如吧,是时候想想退路了,顾惜朝望着地图上山川河流,指尖一一划过,不知在作何决断。

  忽然帐外传来通报,有人拜山。

  前面那场雪下得大化得也快,到如今进山的路上也还是一片泥泞,踩着这肮脏泥泞拜山来的,是顾惜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两个人,赫连春水和息红泪。

  两人都是白色狐衾重裘,佳人风华绝代,公子仪态翩翩。接引进了大帐之后,四人相对,颇有些尴尬,顾惜朝看着这三人突然之间僵住的样子,自顾倒茶轻啜置身事外,有些事他本来也不在其中,乐得看戏。

  息红泪解下身上狐裘,走到顾惜朝身旁坐下,说道,“劳驾顾公子,这一路上来,我渴了。”

  顾惜朝心中暗赞,这女子当真非凡,两人将茶叶泉水一一品评一番之后,大帐里已经缓和了下来。

  戚少商有些郁闷,为什么赫连春水同息红泪都跟顾惜朝这么客气熟络,他记得当年明明……

  “这次来拜山,实是有事相求顾公子……和……戚大侠。”这句话说来显然是思虑良久,息红泪看着顾惜朝,又毫不避讳地看向了戚少商,一双妙目光彩流转,虽是求人,神态中并不见丝毫卑怯,息红泪仍旧骄傲如许。

  戚少商看着息红泪长睫美目清冷红颜,心中百味杂陈,说道,“红泪,无论什么事你尽管说,赴汤蹈火,戚少商绝不犹豫。”

  息红泪看他一眼,又握了握身旁赫连春水几乎要挥出去的手,看向顾惜朝,说道,“顾公子意下如何?”

  顾惜朝停了一会,缓缓问道,“息城主是想救息红玉一个人出来,还是连萧隆绪以及两位小王爷一起?”

  息红泪咬了咬唇,说道,“到现在我连小玉的面都没有见到……我们根本混不进西京城去。”

  赫连春水说道,“顾惜朝,辽国西京现在戒备森严,你有办法能进去么?只要能进城,剩下的事我就够了。”

  顾惜朝看他一眼,“辽国五京被破其三,局势原本就很紧张,西京又是皇城所在,大鱼泺战场仅在三百里外,这种时候哪有那么容易混进去。”

  “现在的西京城无异铜墙铁壁。”

  息红泪顿时失望,戚少商猛地站了起来,“我出去转转。”

  顾惜朝心中暗骂,戚少商你等着!却还是温言说道,“息城主也不必急躁,就算是铜墙铁壁也有缝隙可寻,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进城之法。”

  息红泪心中生出希望,眼睛骤然一亮,说道,“多谢顾公子。”

  顾惜朝说了声不客气,想起从前种种恩怨,想起很多旧事,不知为何忽然对息红泪格外关照。

  或许只是因为,当年各自心中之人,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如果能让这女子眼中悲伤稍减,也算弥补一点遗憾。

  那一年狱中曾说,你失红泪我失……晚晴,不曾想后来一语成谶……

  顾惜朝的手有些抖,那个名字始终藏在心底,连念出来都有些撕心裂肺,撕心裂肺,说了声抱歉少陪,顾惜朝也冲出了大帐。

  三十一

  从大帐里出来,外面的空气清新冷冽,望着重重叠叠远山,山上积雪覆盖,仿佛白头相依,直至地老天荒。而自己,不过六七年时间,却已经天翻地覆数次,人生,真是莫测。顾惜朝拂了拂衣袖,并没有太多的沉溺于悲伤,不需要,晚晴也不会喜欢。

  晚晴,我知道你在白云深处一定一切安好,你看,我也很好。你墓前杨柳年年枯荣新绿,杜鹃开了又谢,我并没有时常去看望,因为有人比我更妥贴稳当。

  晚晴,我此生注定辜负你情深义重,我并没有想要将你忘记,我只是,不喜欢时时晾晒伤口,我仍旧会,不择手段活下去,你或许又会不喜欢,但是从一开始,你认识的顾惜朝,就是这个样子,从未变过。

  晚晴,我想跟你说再见。

  忽然有微风拂过,流云飞散,顾惜朝温柔地笑了笑,再见了,晚晴。

  武器库建在白线河边,为三天后打算,顾惜朝来检点武器盔甲,瀚海风鼎盛三年,也该消失了。

  大门敞开的时候,戚少商并未想到进来的会是顾惜朝,他喜欢武器库里的味道,偶尔会过来小坐,但是从未在这里碰见过他,他总是喜欢在大帐里看书或者弈棋,不然就发呆。

  顾惜朝并没有意识到武器库中还有旁人,低着头认真地对照名册配置武器盔甲,他们将有一场血战。

  顾惜朝低着头心无旁骛的样子,很迷人,戚少商忽然轻巧地自房梁跃下,伸手蒙住他双眼,顾惜朝立刻僵住,随即又放松了下来,“戚少商,你找死!”手肘向后捣去,却被戚少商抓住,感受到他睫毛在自己手心颤动,戚少商的心也一起痒了起来,双手自背后揽在他腰间,下颌靠在他肩上,说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顾惜朝的手未停,仍旧比照着名册寻找合适配备,“……惜朝?”戚少商将全身重量放在顾惜朝身上,跟着他在武器架子前慢慢移动,“干什么?”顾惜朝随口问道,又在名册上记下一笔。戚少商看着他沉静侧脸,捣乱一般轻吻在他耳边颈项,果然很快顾惜朝的脸就红到了耳根,将纸笔一扔回手一肘捣在戚少商胸口,“你捣什么乱!”

  戚少商揉了揉胸口,这人从来不惜力气,有十分绝不用八分,胸口很疼,看着他瞪着眼睛的样子,戚少商飞扑过来,武器架子呼啦啦倒了一片,两人碰倒无数刀枪剑戟盔甲护具,竟然毫发无伤。这样倒在武器丛中,手边一截枪眼前半支箭,一抬头有刀锋闪着寒光,一动腿又被剑刃划破裤脚,两人面对着谁也不敢动。

  顾惜朝有些愠怒,咬牙看着戚少商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连睫毛都要互相戳到的时候,这人说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告诉我那天葫芦口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么我们就在这里……办事。”

  顾惜朝的脸腾地一下好似着了火,“你找死!”

  顾公子的骂人话向来贫乏到令人发指,同他纠缠这种问题没有任何技术含量,戚大当家一点都不傻,果然他很快就扛不住,“你住手!”

  “我说!”

  顾惜朝将前因后果全都说了出来,戚少商并未生气,只是看着他眼睛说道,“惜朝,我从十四岁闯江湖,江湖上,什么样的人和事都有,我也不是干净的一清二白,以后这种事不要瞒我,我跟你一起扛。”

  顾惜朝抿了抿嘴,“连六已经在尽量打探沈之漪下落,我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败露。”戚少商抚上他额发,说道,“惜朝,你是人,不是神,没有人真能算无遗漏。”

  “我知道,该死,你还不起来!”顾惜朝被他压的手脚发麻,耐性已经到了极限,两人小心翼翼从武器库出来的时候,顾惜朝轻描淡写撂下一句,“麻烦戚大侠把所有东西规整好,三天后我要用!”

  正勋营原本就是赫连春水属下,所以天黑后戚少商和顾惜朝回来的时候,看见赫连正跟程昀等人打得火热,没有半点意外,就连苏千雪也依偎在息红泪身旁,问长问短。到处都看起来很协调,顾惜朝却突然有些伤感,三天,三天后瀚海风将不复存在,他突然有些舍不得。

  只是既然所有的事情都这么巧赶到了一起,不如索性玩的大一些!晚饭后戚少商留在大帐招呼赫连春水和息红泪,顾惜朝则将瀚海五部程昀等人招到了书房。

  李初八所率长部受命即刻启程,将这些年瀚海风所有财物送至漠北甜水井,在那里扎营等待接应。杜建飞所率平部只有十数人,负责分发配置行军散以备战,连六将这些年所有截获西京地图送来,并受命联系沈云川,顾惜朝一面安排他去,一面冷笑,“告诉他沈之漪都为他做了什么,告诉他沈之漪现在在等死,告诉他三日后有人去劫西京大牢,告诉他会有人在西京城外等他,告诉他,若是不来,永远别想得到绮翼碎的解药!”

  连六躬身领命,苏卓早已坐不住,顾惜朝取出西京地图说道,“程昀,带风部和苏卓一半的人马到西京城外十里的淳安亭等我,带上十套备用盔甲武器,等我响箭烟花讯号,到时候来西京城接应。”

  “苏卓,你去把我们现在所有的炸药找来,带上两百人,我们去西京放烟花!”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大动作,苏卓兴奋的摩拳擦掌,李初八跟在顾惜朝身旁敲定一些细节,杜建飞已经带了人去干活,等到人都散了,程昀忽然问道,“公子,你要怎么进城?”

  顾惜朝看了连六一眼,“从胭脂河潜进去,直通辽国皇宫宫墙,那里守卫最薄弱。”

  程昀不再说话,连六叹了口气,“这是沈公子最后带出来的消息,

  顾惜朝按了按连六肩膀,“不想辜负他,就赶紧干活去!要是去的及时,说不定还能捡他一条命回来。“

  想了想已经没有什么好安排的,顾惜朝挥手让他们都散了,自己去大帐找戚少商和赫连春水三人。

  顾惜朝将自己的计划对三人大致讲过,息红泪低头半晌不语,赫连春水有些感动,搂了搂顾惜朝肩膀,“我当初真没白把这些人给你,顾惜朝,你果然有两下子!”戚少商提着小妖领子把他扔开,自己坐到顾惜朝身旁,说道,“惜朝,苏卓的人是不是太多?”

  顾惜朝答道,“不多,西京城内至少有五万守军,到时候就算再混乱,我们想要开城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赫连春水说道,“我也带了三百死士,只要炸药同时引爆城中一乱,有这五百人,破个城门还是没问题的。”

  顾惜朝低头想了一会,“五百人有些太显眼,都从胭脂河潜进去恐怕不可能。这样,分两批,你们武功好先进去,我记得城西有个角门,隐在白矾楼后面,是当年被捉来建白矾楼的汉人工匠所建,应该没有人知道……大当家,我把图纸给你,这五百人交给我,三更时你到城西开门接我。”

  戚少商点头,息红泪忽然说道,“我带了双飞翼,还有天机弩,十架双飞翼,一百天机弩,并毁诺城所有高手共一百一十三人。”

  “双飞翼……?!”顾惜朝站了起来,想了一会说道,“息城主,这十架双飞翼能否交由我来处置?”

  “当然,毁诺城所有人但听顾公子号令!”息红泪抱拳说道,顾惜朝还了一礼,对戚少商说道,“大当家,三日后沈云川若来,将双飞翼交给他,让他去引开辽人注意,你们还是从胭脂河潜进去。”

  “至于其余毁诺城高手,息城主可带三五人一同由胭脂河进城,其余的带天机弩听从程昀调遣,如何?”

  息红泪点头答应,顾惜朝看赫连春水已经哈欠连连,说道,“今日就先这样,两位远来劳顿,请先休息,如果计划有变,我会再行告知。”

  三日后傍晚,所有人都已经按照计划去了西京方向,三年来一直都很热闹的瀚海大寨一片空荡,顾惜朝跟苏卓留在最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说道,“点火!”

  火光冲天而起,升起滚滚浓烟,瀚海寨在火光中异常瑰丽,狼居胥山烽烟再起!顾惜朝带着苏卓部属跟三百赫连死士一路北上,迎向前方不可知的未来,冲向那个盘踞了百万雄兵的巨大战场,再也没有回头一望。

  想那日束发从军,

  想那日霜角辕门,

  想那日挟剑惊风,

  想那日横槊凌云。

  三十二

  入夜,宵禁,西京城内一片寂静,明晃晃月光撒了一地,暗夜无风,却有重云远远压至。

  半个时辰前沈云川如约而至,只看了双飞翼一眼便当机决断,遣了属下另作安排,自己则带着仅剩三人跟着戚少商等人由胭脂河泅水潜入西京。

  几人换过衣裳伏在河岸边计算守卫巡视时间,来往二十人一队,两刻一换班。赫连春水手下死士长于暗杀,沈云川带来的三人也精于此道,悄无声息将其中一队二十人杀死抛尸之后,几人分道,赫连春水跟息红泪带人去了太子府,沈云川则去了西京大牢,戚少商去城西接应顾惜朝。

  几路人马飞檐走壁来去无声,城内还是只有来往夜巡辽兵甲声霍霍,军靴踩在地上有些杂乱。戚少商心中暗想,辽人果然败象已露,他曾见过金兵将领一声令下,数千骑兵同时上马,整齐划一宛若一人,进退之间士气严整,毫无疑问一以当百。

  白矾楼高达数十丈,目标极为明显,戚少商直奔而去,一路惊起飞鸟无数,扑棱棱对着月亮飞去,仿佛也知道杀戮之夜即将开始。

  白矾楼角门机关极为精巧,如果不是事先弄到了图纸,戚少商根本看不出这面墙有什么古怪。角门开启,顾惜朝早已等候很久,一身黑色劲装,月光下长身而立俊美挺拔,同戚少商相视一笑,便各自带人前往事前约定地点埋放炸药。

  三更将过,西京城内隐约弥漫起血腥气,越来越浓,却依旧没有任何异常声响,夜巡的辽兵开始不安,大批士兵流水一般渗入西京城角角落落,同遇到的苏卓手下和赫连死士无声厮杀,着了魔一般竟然没有鸣金示警,在这暗夜深巷清冷月光之下,鲜血渗透至每一寸土地,而西京城的大部分人,都还在安稳沉睡,不知大祸将至。

  顾惜朝静静立在城门下,戚少商远远掠来,比个手势示意一切顺利,两人等了没有多久,赫连春水和息红泪也带着息红玉母子三人前来汇合,息红玉眼眶红肿,两个孩子还在熟睡,几人都没有说话。忽然城北传来巨响,接着有浓烟火光冲天而起,顾惜朝眉头一皱,知道是沈云川那里出了岔子。

  很快城中次第亮起灯光,顾惜朝当机立断燃起响箭烟花,绚烂烟花在天空炸开那一瞬,整个西京城如同除夕来临,所有炸药同时引燃,火光照亮半边天空,整个大地都在震颤,炸起砖石飞落如雨,不知有多少人在睡梦中被夺去性命!

  赫连春水和戚少商都看向顾惜朝,戚少商询问,是否前去支援沈云川,顾惜朝摇头,苏卓带的人已经赶至城门下,赫连死士也从另外一个方向到达,如果不趁乱打开城门,他们绝不是城中守军对手。

  西京重华门在西京四门中驻军最多守卫最严,也离大鱼泺战场最近,饶是戚少商等人武功卓绝,苏卓部属训练有素,赫连死士悍勇无畏,他们却也渐渐陷入了苦战。待到城头一声低沉号角响起,顾惜朝额头冒出薄汗,知道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将会被赶来的辽军蚕食殆尽。

  犹豫片刻,顾惜朝招来了苏卓,“去把城门炸开!”顾惜朝眯着眼睛看向城下厮杀的众人,苏卓领命,牙齿一咬身先士卒,将炸药缚在身上带人冲向了城门,顾惜朝伸了伸手却没有拦他,只是刹那间眼中有热泪迸出,仰头生将泪水咽下,爆炸声已然响起,冲天烟尘中重华门塌了半边,城下守军被压死无数,眼前豁然出现一道缺口。

  顾不得心中绞痛,命戚少商和赫连春水带人断后,顾惜朝同息红泪带着人冲了出去,一路且杀且退,城中辽军迅速集结,渐渐杀至。

  晨曦当中息红泪脸色苍白长发飞舞,神情却坚定顽强,息红玉也打起精神,姐妹二人于混战中如两生花并蒂,美丽不可方物。

  顾惜朝手挽强弓立于众人之后,屡屡救人杀人于千钧一发,囊中羽箭射完,顾惜朝借息红泪弯刀冲入阵前,辽军已渐渐成合围之势逼来。

  战团越来越小,息红泪远远看见赫连春水撑着银枪倒地,惊呼一声扑了过去,身后露出空挡,顾惜朝不惜身受一箭咬牙填上,息红玉看他一眼,果断拔出他背后羽箭同他背靠而立,合力御敌。

  辽人骑兵铁蹄踏来,顾惜朝带来的人马已经死伤大半,程昀还未赶到,所有人都在死战,血肉染红了大漠黄沙。

  转机正在此时出现,十架双飞翼自西北方向掠来,高空中箭如飞蝗,辽人骑兵无可躲避,顿时死伤一片。戚少商等人暂松一口气,带着战团缓缓向西北方移动,远远传来马蹄声,程昀到了。

  天机弩射程极远劲力又大,辽人骑兵在双飞翼和天机弩夹攻之下暂时退避,程昀趁机接了顾惜朝等人退往西北方大青山。

  赫连春水受伤颇重,杜建飞带人一阵忙乱,众人无不带伤,顾惜朝脸色惨白,戚少商心中暗暗后怕。正修整间,沈云川单人一骑于万千辽兵中冲杀出来,刚刚奔至阵前,坐下马匹便倒地不起,沈云川怀抱一人高高掠起,仗着轻功高妙飞快掠入阵中。

  沈之漪被沈云川裹在一袭黑色狐裘当中,闭着眼睛不知生死。将沈之漪交给杜建飞,沈云川也脱力不支颓然倒地,有人递上干粮酒水,他也毫不客气就地大口吞咽,再也没有半分往日优雅。吃喝完毕前来找顾惜朝借马,顾惜朝将马借给他说道,“看在你今天来了的份上,我告诉你实话,根本没有绮翼碎这种东西,你也不用再惦记什么解药了。”

  沈云川抱着沈之漪上马,看了顾惜朝一眼,说道,“三年前你们从武陵出来的时候,老三就告诉了我,绮翼碎是假的。”

  说罢沈云川纵马自大青山背后转向西南而去,一直盘旋在辽军上方的十架双飞翼也在此时携着炸药落入辽军阵中,顾惜朝等人又得片刻喘息时间。

  天机弩箭枝用尽,辽军渐渐逼了上来,顾惜朝接过程昀递来盔甲,瀚海风在号角声中集结。

  息红泪同赫连春水共乘一骑,其余伤病人等都有人共骑扶持,顾惜朝同戚少商手握弯刀立马阵前,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瀚海风如风般掠出,刹那间战意高昂。

  息红泪在心中叹息,这样两个人,一般的轻裘薄甲,一般的纵马飞扬,一般的褪去少年青葱而越显英俊夺目的面庞,一般的自信坚定散出光芒的双眸眉宇,晨光当中再也无人可以比拟,再也无人可以比肩。

  昨夜重云终于压了下来,适时地飞起凌乱雪沫,凑趣一般要为这沙场添几分壮烈气氛。

  瀚海骑兵起跑之后不断加速,弯刀映着晨光刀锋雪亮,劈开迎面朔风带着杀气直冲敌阵。迎面辽军也集结冲来,两军人马的呼吸在空气中形成白色雾气,马蹄踏在黄沙之上卷起沙尘,飞舞落雪之中只见万马奔腾,隆隆马蹄声使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两军正面冲撞,挥刀冲杀而来,刀锋起处血光飞溅,到处都是血脉贲张的热度,到处都是热血甜腥的气息,到处都是厮杀怒吼的声音,到处都是兵刃交击的震响,这是铁与血的杀戮世界,这是生与死的华彩乐章,每个人都陷在其中,除了砍杀再无信念。

  两军交错之后分头奔出,一个漂亮的急停之后,瀚海风后队变前队再次加速相撞而来,刀锋高高扬起,战马疾奔如飞,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填上来,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阻挡他们前进的欲望,长虹一般贯穿敌阵,没有战鼓声回荡,只有喊杀声震天,男儿热血如歌,嘹亮于旷野黄沙之上。

  再次交错变队,再次提速冲杀,全速奔驰中顾惜朝举刀令下,“分阵!”同从前无数次厮杀演练过的一样,疾速奔驰之中瀚海风突然一分为二,戚少商同顾惜朝各带一支,所有士兵拉紧缰绳倾斜在马背上陡然急转,自侧面横穿敌阵,在茫茫大漠上画出两道漂亮弧线,早已凌乱的辽军战阵立刻被切割粉碎,没有了集结冲击的力量,被分散开来的辽军只有被屠杀的命运,有些人甚至只是被掠起的疾风卷入万马蹄下,生生踩踏致死。

  高空飞雪静静落下,杀戮在继续。

  骨肉破碎浸透黄沙,溅起的血雾将半空飞雪染红,几番冲杀之后瀚海风倏然撤离,徒留辽军残败兵将于大青山下,胆寒战栗地看着这支鬼魅一般的骑兵远去,仿佛一场噩梦。

  

  

  

  

富贵山庄

【戚顾】潮落门(10—21)

  十

  

  沈云川当先引路,转身两步自袖中取出鸽蛋大一颗夜明珠子托在掌心照明,边走说道,“人人都觉得珠宝必定是越大越好,可是象这颗珠子,却因为太过出色而只能用来照明,因为没有人衬得住,珠宝与主人若是不能相得益彰反倒抢了主人光彩,不若弃之。”

  这颗珠子托在他掌心光华流转,幽幽光芒清冷如月辉,却将三人周围十步之地照亮,纵使外行也能看出不凡,即便不是价值连城,恐怕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可是沈云川却就这样随随便便拿来用做灯烛,他这样的气派反倒让戚少商有些起疑,这人真的是那个贼?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做贼?看他这样轻贱财物的态度,会有什么东西会让他冒险去偷?

  沈云川言笑从容风度翩翩,戚少商...

  十

  

  沈云川当先引路,转身两步自袖中取出鸽蛋大一颗夜明珠子托在掌心照明,边走说道,“人人都觉得珠宝必定是越大越好,可是象这颗珠子,却因为太过出色而只能用来照明,因为没有人衬得住,珠宝与主人若是不能相得益彰反倒抢了主人光彩,不若弃之。”

  这颗珠子托在他掌心光华流转,幽幽光芒清冷如月辉,却将三人周围十步之地照亮,纵使外行也能看出不凡,即便不是价值连城,恐怕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可是沈云川却就这样随随便便拿来用做灯烛,他这样的气派反倒让戚少商有些起疑,这人真的是那个贼?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做贼?看他这样轻贱财物的态度,会有什么东西会让他冒险去偷?

  沈云川言笑从容风度翩翩,戚少商有些不得其解。

  顾惜朝吹熄手中火折子,答道,“未必这颗珠子便稀罕飞上谁家金雀或是嵌在何人冠带,天生万物,难道只为人而生?也太自大。”

  “顾公子高见,”沈云川微笑,“只是不知道,如果顾公子就是这颗珠子,会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是被绝世美人觅得互相辉映,还是被在下这等凡人用做灯烛?”

  “沈先生过谦了,先生若是凡人,只怕当今之世再无不凡之人,只是,”顾惜朝顿了顿,“顾某从来都不是一颗珠子,先生的问题,顾某无法回答。”

  沈云川轻轻笑了笑,“在下失言,顾公子惊才绝艳,怎好与这等俗物相比?说到不凡,顾公子与戚总捕才是人中龙凤。”沈云川言罢竟将双掌一合,这颗罕世明珠瞬间化作齑粉,石隧中也陷入一片黑暗,只听得他清朗声音说道,“在下方才失言失礼,稍后定当自罚三杯,此处道路不便,还请两位稍候,在下家臣片刻即来。”

  石隧幽深,黑暗空荡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顾惜朝在戚少商手心划个崔字,戚少商反手写了个不字,两人心头都是一沉,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听到沈云川的脚步声,这人不但轻功在追命之上,方才露的那一手掌力也不弱,并且山腹之中还有援手!顾惜朝继续在戚少商手心划个杀字,隔了片刻,戚少商仍旧回个不字。

  顾惜朝明白戚少商不屑偷袭暗算,他不怨戚少商迂腐坚持,只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若是过了这条线,那么这个人也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戚少商是大侠,他本当如此,他现在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神哭小斧在手,戚少商的坚持,并不等于就是他的坚持,为达目的,他并不介意用什么手段。

  听得石隧深处传来脚步声渐近,顾惜朝轻叹一声,先机已失,他们接下来只能看沈云川如何做戏。

  举灯而来竟然是位宫装少女,长裙高髻,身姿娉婷,沈云川略一侧身,说道,“两位请。”

  虽然早就猜到石隧尽处必定别有洞天,可是真正看见这个几乎将飞驼山掏空了的大殿的时候,那种震撼仍旧无法言表,大殿之上火把猎猎,四处通明,正中摆着一桌酒宴,沈云川引着两人来到座前,满满斟了三杯酒,笑道,“在下先自罚三杯,”饮罢又道,“此处简慢,招待不周,他日两位若到中原,在下必定倒履相迎倾情以待。”

  沈云川将酒菜一一试过以示安全,旁边宫装少女才来给戚顾二人斟酒布菜,戚少商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咱们还是先说眼前,沈先生这么有诚意,我们也不转弯抹角,有什么话沈先生不妨直说。”

  沈云川挥挥手退了那少女,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边饮边说,两位不要客气,丰乐楼的眉寿酒虽不是绝顶佳酿,倒也可以喝得。”

  京师丰乐楼所酿眉寿和旨二酒名满天下,每年所产上品皆为入宫进贡之酒,在这样荒远大漠以眉寿酒待客,还这么大的口气……顾惜朝说道,“河间府号称京南第一府,门阀世家也有不少,可是却没有听说过哪一家姓沈。”

  沈云川一怔,似是没有料到顾惜朝会问得这么直接,自嘲一笑,答道,“在下祖上颇有些声名,后辈却偏偏不肖,隐姓埋名也属无奈,旧时王谢风流,如今却漂泊江湖,姓陈姓沈,姓张姓李,有什么分别?”

  他面上微笑微苦而寂寥,叹息道,“在下也不愿做败家子,可惜有些事情不是人能说了算的,好在沈云川这三个字在河间一带也算有名,两位他日有暇不妨再聚,今天在下却是有事相求于顾公子。”

  顾惜朝眉峰微动,“请讲。”

  看戚顾二人一直酒水未动着意防备,沈云川笑笑,自顾斟酒喝了,说道,“此事待要详细说来恐怕一日一夜也不够,两位一路疲累,在下便只拣紧要处来说。”

  沈云川将酒杯放下缓缓说道,“两位莫嫌在下啰嗦,此事还要从六百年前说起,柔然丑奴可汗被弑,其弟郁久闾阿那環即位,即位十天便被其族兄击败投归了北魏,当时正是北魏正光年间,北魏帝将阿那環安置于燕然馆封朔方郡公。这段旧事顾公子想必知道。”

  顾惜朝答道,“当时有歌谣传于洛阳,说的便是阿那環王子,‘闻有匈奴主,杂骑起尘埃,列观长平坂,驱马渭桥来。’这位朔方郡公应该便是后来的敕连头兵豆伐可汗,柔然中兴之主。”

  “不错,正是这位敕连头兵豆伐可汗,今日之事同这位可汗关系甚大,在下要说的事情有三,头一件便是北魏正光四年,也就是阿那環的兄长婆罗门死后第二年,阿那環在柔玄、怀荒二镇之间聚兵30万,扣留北魏使臣,驱掠魏边大量财物退还漠北。”

  “第二件则是北魏孝昌元年,北魏发六镇之乱,北魏帝无奈向阿那環借兵讨伐,当此之际阿那環率兵乘机抢掠,扩充实力,占据长城以北漠南地区,并在这一年称汗。后来几十年间北魏灭亡,东西魏分裂,柔然复兴,阿那環周旋于高欢宇文泰之间同东西魏俱都交好,任用大批中原士子,改官易制学习中原文化。柔然人原本逐水草而居并无城廓,却在天监年间修建木未城于漠北,这便是第三件事。”

  “这前后几十年间敕连头兵豆伐可汗聚敛了大量的财物,可是在他兵败之后这些财物却不知所踪……”

  他话讲到此处已经十分明了,顾惜朝一挑眉,“莫非……?”

  沈云川一笑,“正是,两位有所不知,飞驼山以南的星宿海,正是当年木未城旧址,而我们所在的这个山洞,则是柔然萨满教神殿,也是阿那環藏宝之处,山北的魔鬼城也不是什么迷阵,而是萨满巫师的祭天之阵。”

  “至于在下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那是在下的家事,不便相告,希望两位也不要追问。”

  沈云川说完之后微一点头,看顾惜朝如何作答。

  “两件事,”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答道,“第一件,沈先生是否便是梁王府要缉拿的人?第二件,到底要我们帮什么忙?”

  沈云川点头道,“也是也不是,因为到梁王府盗取归藏阵阵法机关的人并不是在下,而是在下家臣,至于要顾公子帮的忙,便是请顾公子帮助在下破解归藏之阵。”

  “当年阿那環手下任用中原奇人异士颇多,他的藏宝处设有归藏之阵守护,在下无法破解,还望公子相助。”

  沈云川话说至此也算交代明白,顾惜朝却冷冷一笑,说道,“这个忙顾某不想帮!”

  沈云川有些吃惊,“难道顾公子不想知道,事成之后在下将以何物相报?”

  顾惜朝摇摇头站了起来,“三个理由,”

  “第一,阁下武功既高又有家臣援手,而我们两人现在却是山穷水尽,这样不公平的交易我不做,因为我无法保证自己的利益。”

  “第二,阁下不该将戚少商引入魔鬼城意图困死,更不该这样鬼鬼祟祟把我们引来,因为我不喜欢他死在别人手里,更加讨厌被人算计。”

  “至于第三,戚少商,你来说,”顾惜朝走到戚少商身边站定,戚少商缓缓开口,“第三,阁下不该下毒企图迫使我们同你合作,因为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受人威胁!”

  这两人拒绝的毫不客气,沈云川却不怒反笑,“两位果然坦白,在下也不妨直言,两位说的都对,在下原本便是我行我素之人,若不是归藏之阵真的无法破解,在下倒也乐得看两位以及两位的朋友如何困死。戚总捕武功高强,顾公子才智过人,同两位打交道在下也没什么把握,自然也想万无一失,用毒虽然下作,在下却也不在乎,只是奇怪两位居然毫发无损,倒让在下少了张底牌。”

  顾惜朝冷笑道,“既然都是彼此利用,我们如何解毒,也不必告诉阁下!”

  “利用,说得好,”沈云川仍旧从容微笑,“在下手中有脱困之法,顾公子却有破阵之能,我们各取所需,如何?”

  十一

  归藏阵演自上古之书《连山》《归藏》,《周礼.春官》曰:“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皆六十有四。”

  归藏阵既然由此推演自然也走不出六十四卦所算,飞驼山所布此阵历经数百年无人闯入,已经积满厚厚尘土,从阵外只能看见精雕石笋按阴阳四象排列,缓缓轧动,有顺有逆,有正有变,忽左旋忽右旋,于无声间与人莫大压力。

  五人站在阵外观看,饶是顾惜朝有所准备看见此阵也不禁微微动容,戚少商苏合三人更是惊异称奇,反倒沈云川来过多次已经见惯不惊。顾惜朝在心中推演片刻开口道,“此阵看来繁复却有规律可循,无非自四象衍生而出,再配以机关辅助,并不难破解,我先进去看看。”

  戚少商并不放心他孤身入阵,顾惜朝却道,“沈先生轻功绝妙,刚好作个伴。”

  沈云川欣然应允,戚少商苏合三人守在阵外屏息听他们动静,等了许久不见出来,都有些急躁。

  忽然阵中有闷声呼痛之声传来,戚少商和苏合正要抢入阵中,却见沈云川挟顾惜朝掠了出来,顾惜朝面色阴晴不定,沈云川却已受了伤,一条臂膀上见了血,月白的轻衫染出一片猩红,不知是被什么机关所伤,再偏上半分便是心脏,着实有些凶险。

  顾惜朝向沈云川道谢,沈云川态度甚为大方,按住伤口说道,“如今顾公子的命就是在下的命,保护顾公子周全,于在下也是自保。”

  戚少商三人这才知道方才阵中竟是沈云川救顾惜朝一命,顾惜朝看了还在摸鼻子忍笑的戚少商一眼,说道,“这个阵有些古怪,同我先前所想有些出入,沈先生可否将梁王府所取之图给顾某看看?”

  沈云川点头,自怀中掏出一直贴身收藏的阵图,取出时已经一角染血,顾惜朝低头参详思量,沈云川立在一旁观看,高云不忍见他流血,同他讨了金疮药来敷上包扎,沈云川感激一笑。戚少商小声同苏合赞高云心肠好,被高云偷耳听见,登时脸红一片,几人闷在顾惜朝身后无声低笑,浑不觉身陷险境。

  一时破阵无果,五人胡乱吃了些东西,转眼又是半日过去,顾惜朝研究阵图良久忽然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沈云川惊喜之余蓦地站起,问道,“如何?”

  顾惜朝点了点摊在石案上的阵图,“沈先生可还记得我们入阵之后的情形?照理说来归藏阵只有一处阵眼并无死门,可是我们却在阵眼附近碰上机关,当时事发突然没有弄清楚,看了这图我才记起,这个阵并不如何困难,只不过是阵中有阵!”

  “阵中有阵?”沈云川追问,大有兴趣,高云同苏合面面相觑,戚少商摊了摊手,挑眉示意他也是一窍不通,三人继续听他二人云山雾罩交谈。

  “不错,正是阵中有阵,归藏阵演自易经,布阵之人却在此阵中嵌入五五梅花之阵,如此一来算法上固然麻烦很多,最难得的却是这人这番心思,真是出其不意让人难以料想。”顾惜朝敲着阵图亦不禁有些佩服,如此妙想如何想到?光是这个阵他便不虚此行。

  沈云川看他言语神情知道破阵无碍,亦忍不住愉快微笑,“纵然此人奇才天纵,却也逃不出顾公子妙算。”

  顾惜朝一笑,“那也要多亏沈先生准备周全。”

  两人这一番客套虚伪之极,戚少商心中暗暗好笑,这人脾气终是有所收敛,居然学会同人虚与委蛇。

  沈云川原本想乘势将阵破了好早日离开,顾惜朝却推说此阵虽不难破算法却复杂,他还需一夜时间推演,

  当夜五人便在山中石室暂住,沈云川准备周详,石室内一应衣食俱全,最妙还是山中引来温泉建有浴池可供沐浴。在草原大漠连续折腾这么久,戚少商顾惜朝二人都是一身风尘,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休整,两人都早早地用过晚饭沐浴休息。在石榻上躺了一会,戚少商突然坐了起来,看顾惜朝还在枕着手臂假寐,戚少商问道,“不是要推演阵法?怎么睡了?”

  顾惜朝闭着眼睛说道,“不需要,我骗他的。”

  “你?!”戚少商指着他说不出话来,顾惜朝睁开眼睛看他泥塑一般,挥开横在眼前的手指头,翻身起来说道,“今天真可惜,只差半分!”

  “你……今天阵里……?”戚少商立刻便明白了顾惜朝在说什么,“你故意的!”

  顾惜朝半是遗憾半是叹息,“当然是故意的,沈云川这人不除,日后终将成为祸患,你不如……算了,你一定不肯。”

  戚少商不说话,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不是不会杀人,但是却没有无缘无故杀过什么人,更没有杀错过人,要教他背后暗算,他是万万做不来,所以顾惜朝也不再提要他杀沈云川的事,只是说道,“以后不要跟他对上。”

  “为什么?”戚少商有些好奇,沈云川就算武功再好,好得过九幽神君?就连九幽他都没有怕过,为什么会对沈云川如此忌惮?

  顾惜朝答道,“因为他能忍,我也忍过,但是再怎么忍心里还是会不服,他不一样,我甚至怀疑今天在阵里他知道我的意图,但是他那么不动声色地出来,让我有点摸不透。”

  “也许是你想多了。”两个人面对而坐,顾惜朝拧着眉头想事情,戚少商无事可做,盘腿在一旁调息练功,渐渐夜深都乏了,顾惜朝说道,

  “不管怎么说,要防着他,今晚早些休息,我骗他推演阵法,也是为了能多休整一晚。”

  “明天,见机行事吧!”

  第二天居然一切顺利,顺利破阵,顺利找到期望中的藏宝,顺利的有些不可思议。

  望着堆了一地已经朽烂的箱子,顾惜朝只是淡淡说了句,“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果然不错。”接着便向沈云川辞行,“也算大功告成,合作愉快,该分的那一半明年三月初三在下会去河间府沈先生那里取,这里恐怕还有很多事要做,顾某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告辞。”

  沈云川痛快答应,将四人沿着山腹密道送至出口,出口处自然有他属下备了良驹食水,顾惜朝看着这些人马,表情有些讥诮,沈云川解释道,“这些人不会武功,留在这里只为用度方便,百里之约在下是信守了的。”

  “顾某是小人,所以计较了点,希望明年三月初三之约,不会再有这种事情。”

  那边戚少商三人都已上马,顾惜朝说完这话也上马跟去,忽然一阵风起,卷起衰草飞尘,沈云川定立在山脚看着顾惜朝四人远去,面目渐渐模糊起来,再也看不清楚。

  四人回程时正碰见驱赶狼群的蒙古骑兵,这才知道他们前日星宿海所遇狼群乃是因骑兵驱赶才深入死地。骑兵中刚好有苏合族人,苏合同高云便就此与戚少商顾惜朝分开,送行时高云依依不舍,看着他二人背影哽咽说道,“哥哥,我会很想念戚大侠和顾大哥的。”苏合揉了揉高云头发,两人回去同族人会合。

  回程时两人沿着望建河南行,戚少商问了一路顾惜朝最后同沈云川到底说了什么,却死活没有问出来,无奈下改变策略积极游说顾惜朝南下寻医,他先前失败两次,原本没报什么希望,不想顾惜朝这次竟痛快应允,戚少商心下安慰,也不再追问。

  两人一路无事很快便到了镜子海,四处打听了找到了赛罕和阿穆尔,赛罕看见顾惜朝的时候当时便定住了,手里的柴草落了一地,眼圈也红红的就要落泪,顾惜朝飞快地下马抱住赛罕,柔声说道,“赛罕,赛罕,我是阿弟,我回来了。”

  赛罕拍着顾惜朝后背说不出话,阿穆尔出来的时候也有些激动,前几日听北方的骑兵带回消息,今年狼灾不同往年,各部损失惨重,更有些小部族没有及时回撤竟然全部覆没,赛罕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几日几夜没有阖眼,食水未尽,后来还是苏合部有人说顾惜朝跟苏合去了魔鬼城。赛罕才渐渐好了一些。

  三人围在毡房内炭火旁听阿穆尔娓娓道来别后这些事,说到赛罕为他担心的情状时顾惜朝突然转头招呼赛罕添茶,他半仰着面孔隐在暗处,戚少商却看见了他眼角水色,逆着光只有那一点,明亮璀璨。

  不过十来日未见,赛罕却觉得顾惜朝好像是离开了好几年,把家里所有酒肉俱都拿了出来,毡房里炭火温暖,酒香扑鼻,手抓肉端上来时顾惜朝剔了肋骨给戚少商,隔着缭绕雾气,戚少商想,或许就是这样的烟火,让顾惜朝的心就那么一点一点变得柔软,他真是很喜欢看他对着赛罕微笑时的神情,孩子一般。

  就这样在镜子海住了十几日,戚少商始终不知如何开口,赛罕和阿穆尔待顾惜朝如己出,他在这里是人人喜欢的阿弟,可是在中原,戚少商有些犹豫,很犹豫。

  最后还是顾惜朝自己开口,赛罕虽然不舍,可是知道他身上宿疾,只是嘱咐早日把病医好早日回家,顾惜朝微笑答应。

  两人离开镜子海之后,戚少商心中颇有犹豫,不知道这样把他带离草原是否正确,毕在竟草原上顾惜朝虽不能一飞冲天,却平实幸福。如果回到中原,这种平实和幸福,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顾惜朝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挑了挑眉,“志在寥廓之外,逍遥乎八肱之表,若御飚车以乘天风云马,放浪天地,游览宇宙,无所羁绊!至少沈云川有一点没有说错,这一曲八极游,只有你能奏出神髓。”

  “戚少商,你似乎答应过陪我同奏龙翔操,现在想反悔,太晚了。”

  彼时残阳如血,自背后照来在身前铺开长长影子,两人并辔而行,戚少商答道,“九现神龙一诺千金从不反悔,顾公子居然不知道?”

  顾惜朝且笑且答不知说了什么,戚少商也大笑着回了过去,两人不急着赶路,就那么笑谈徐行,直至夕阳沉隐,夜色四合。

  十二

  

  

  大宋与辽国仍在对峙,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开战之势,有时逆风而上,远隔千里亦有隐隐烽火战意传来。为免节外生枝,戚少商和顾惜朝二人转道西夏返回大宋,自辽境出来第一站便是黑水镇燕军司,换过通关文书,两人一路经肃州走宣化过西凉,马不停蹄,终于在腊月前赶到了兴庆府,只要出了西平关,就是宋境,西平关距延安府只有两日路程,而顾惜朝曾经跟铁手约在那里。

  提起这个旧约,顾惜朝只是淡淡说道,“铁手一直以为那一次马陵遇袭是他的错,其实我遇不遇袭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既然路过这里,我想去问他一些事。”

  “马陵遇袭,难道就是你上次受伤的地方?”戚少商问,

  “就是那一次。”顾惜朝点头答道,突然话锋一转,说道,“你这次要回去京师复命,我也还有些事情要做,不如就在延安府分道,来年上元节京师丰乐楼我等你,”顿了顿,顾惜朝说道,“我约了沈云川三月初三。”

  一提起回京复命,戚少商便有些头疼,后面的话都没有听到,低着头在想,他原本是去抓贼,现在却分了贼赃,梁王府倒还好搪塞,可是神候那里要怎么说?……戚少商叹了口气,冷不丁眼前递过一张羊皮纸来,转头却是顾惜朝略带嘲讽的面孔,“贼赃!”

  接过阵图苦笑,戚少商抖开瞧了两眼,连血迹都是现成的,交差很没有问题,不过……这人突然打了个激灵,“什么叫做就此分道?你不回京师?”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戚少商再次追问,“你要去哪?”

  拉住缰绳下马,顾惜朝仰头看着客栈门口高挂的红灯笼,“今晚住这里。”

  戚少商下了马还要再问,客栈里却冲出一个人影,径直往顾惜朝身前而来,戚少商本能地拦住这人,却听顾惜朝惊讶地说道,“程昀?”

  被戚少商拦住的这人扑通一声屈膝拜倒,“小人程昀,见过公子!”

  虽然傍晚时分街上行人稀少,可是程昀这惊天一跪还是吸引了不少人探头来看,戚少商有点摸不着头脑,顾惜朝眉头一皱,“起来说话。”当先进了客栈大堂。

  程昀很听话地站了起来跟上,脸上的神情也还有些激动,一张略带稚气的娃娃脸涨得微红,说话也有点磕巴,“公子,小人在这里等了公子半个月,铁二爷说要一直等到公子才算,小人还以为要在这里过年了,小人不怕等,可就是怕耽误了公子的病,公子怎么现在才来,是不是路上耽搁了?小人早就说应该直接去草原接公子,可是铁二爷不让,小人在这里等的急,恨不得到草原上看看去,可是又怕跟公子错开了,小人……”

  “程昀,”若不打断,不知道这孩子要说到什么时候去,顾惜朝有些无奈,“说重点。”

  “呃……重、重点?”程昀有些磕巴,看着顾惜朝涨红了脸,“……我、我忘了。”

  “哈哈哈哈!”戚少商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这孩子单纯老实死心眼,很对他脾气。看着程昀征袍未解,毡靴朽旧,从边关赶来一定很急,每天这么眼巴巴地等着,也难为他有如此耐心,戚少商倒了碗茶水给他,“想不起就慢慢想,小二,上酒!”

  北地边城酒肉都是大碗,热腾腾端上来让人很有胃口,半碗酒下去之后程昀才不再那么紧张,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还没请教,这位大侠名讳,多谢大侠护送我家公子入关。”

  戚少商端着酒碗也有些好笑,仰头把酒喝了才道,“我叫戚少商。”

  “小人程昀,见过戚大侠!”程昀又要离开桌子行礼,噌的一下站起,碰的桌子上碗筷乒乓响,还好戚少商早有准备,连忙按住,“程兄弟不必多礼。”

  站了两下没有站起,程昀一张脸脸又变得通红,磕磕巴巴说道,“我、我、你、你是戚少商?!”声音突然拔高三分,程昀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看他脸色更加不正常,戚少商有些奇怪,点头道,“我是戚少商,小兄弟认得我?”

  程昀看着戚少商,突然跳了起来,动作之迅速让戚少商叹为观止,看着指在眼前雪亮佩刀,戚少商有些佩服这少年武功根基之扎实,都激动成这样了,刀尖也不见半分摇晃,这份手上功夫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铁手派他来果然有些道理。

  程昀声音有些发抖,拿刀的手却很稳,稳如泰山,这少年颤着声一字字说道,“虽然你是大侠,还是名捕,可是你要想杀我家公子,就先杀了我程昀再说!”

  戚少商戳了戳程昀刀尖,又用手指弹了下,程昀一激动险些砍了下来,被戚少商两只手指捏住,戚少商捏住程昀刀尖对着顾惜朝说道,“喂,你不解释么?”

  顾惜朝看看戚少商,又看看程昀,说道,“别逗他了。”戚少商放下程昀佩刀,顾惜朝接着接着说道,“他不会杀我,程昀,铁手让你在这里等着,可有话要带?”

  程昀被他一问,突然想起了刚才忘掉的正经事,一边警惕地看着戚少商,一边答道,“铁二爷说秋千笑秋神医人在凤翔府,他要小人陪公子去凤翔,还有,公子要查的事情铁二爷还在办,他说有结果了的话会派人送信去凤翔。”

  “嗯,我知道了,”顾惜朝应了一声,看他二人还在拉扯,说道,“程昀,把刀收起来,戚少商杀不了我。”

  “哎?”程昀张大了嘴巴,“可是……”

  “撤刀!”顾惜朝低喝一声,程昀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立刻撒了手,佩刀向着戚少商的腿上便砍了过去,戚少商眼疾避过,捏住刀尖提起程昀佩刀,晃了晃,啧啧赞叹,“真是一把好刀!”

  大堂里的客人被他们这样一闹,早就走了个七七八八,掌柜的畏畏缩缩走上前来,陪着小心说道,“几位爷还要用点什么?”

  “住店,”顾惜朝说道,“程昀你住哪里?”

  “我住地字二号房。”程昀整好佩刀肃立答道,目不斜视看着顾惜朝,背脊笔直。

  “要一间上房。”

  看着戚少商居然跟他家公子进了一间房,程昀忍不住又哎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对着掌柜的说道,“桌上的牛肉给我包起来,我宵夜。”

  戚少商见过程昀之后便对顾惜朝在边关的那两年很是好奇,躺了一会忍不住撑起身子看着他,“给我讲讲你在边关的事。”

  窗外月色幽幽透进来,戚少商的眼睛很亮,顾惜朝看着他,不动,答道,“杀人,只不过杀的是辽人,所以程昀佩服我,因为我杀的又多又狠。”

  “没了。”

  “哎?”戚少商学着程昀哎了一声,“就这样?”

  “边关,还能怎样?大当家你也待过,莫非忘了?”顾惜朝拥着被子坐起,靠住墙壁,“又叫我大当家,每次你这么叫,我都觉得没什么好事。”戚少商也拉过被子跟他靠在一起,后脑抵在墙壁上,感觉很踏实。

  “大当家,我一直喜欢这么叫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这寒夜竟也似乎慢慢温暖起来。

  “你明天启程去凤翔?”戚少商转过脸来看着他,一片漆黑中只有眼睛是亮的,“当然,顾惜朝这条命很贵,我怎么会让自己病死?”顾惜朝拉紧了被子盖住肩头,只露一张脸在外面,靠着戚少商很是温暖。

  “……你不会是在记仇吧?”不用看也知道戚少商一定眉头紧皱,顾惜朝挑了挑眉,“我在说实话。”

  “……铁手在帮你查什么?马陵之役的幕后主使?”戚少商忽然坐到顾惜朝对面,面对面问道,顾惜朝看着他,一字字说道,“谁让我流血,我必定让他十倍偿还!”

  “如果谁对你好呢?”戚少商紧问不舍,顾惜朝略一迟疑, “……大当家,”

  “嗯?”戚少商应道,顾惜朝别过眼去看向窗外,“我会记在心里。”“我不会,”戚少商眼睛越发亮,“我要是对谁好,一定说出来。”顾惜朝转头看过来,戚少商忽然一笑,“明天要走了,再抱一下吧。”说着张开双臂抱过来,低声说道,“到凤翔,一切小心。”

  

  十三

  

  

  凤翔府地处汉中,秦地通衢要道,北依渭河南面秦岭,水路陆路都十分通达,安邑之枣,江陵之橘,陈夏之漆,齐鲁之麻,姜桂藁谷,丝帛布缕,酿盐醯豉,米麦杂粮,南北货物在此汇聚买卖,更有西域奇香,北地骏马,西夏杞实,吐蕃虫草等等异域土产让人目不暇接。

  戚少商自延安府出来后便径直向东返回京师,程昀则同顾惜朝南下凤翔,两人到达凤翔这日,天竟落起雪来,开始的时候并不大,衬着灰蒙蒙天色,细细的雪霰打在衣裳上,振一振便簌簌而下,路边摊贩店铺都忙着收拢,程昀也建议道,“公子,我们先投栈吧,明天我再去打听秋神医住在哪里。”

  雪开始变大,慢腾腾带着倦意压下来,街上行人已经开始撑伞,程昀取出蓑衣两人披上,又走了一会顾惜朝说道,“就这家吧。”

  程昀扬起头,招牌半新不旧,写了四个字也是不好不坏,米家娘子,很奇怪的客栈名字,大红灯笼倒是挂的又多又高,程昀嘟囔了一句,“怎么像是卖豆腐的……”

  这家客栈进到里面也是不大不小,似乎一切都不上不下,中庸的紧。屋子小也有小的好处,帐台边炭火正旺,烘的大堂里暖洋洋的,两人一进来,蓑衣上的雪便化了水,一滴滴落在青砖地上,一会儿就洇湿了一片。

  老板娘声音甜脆,过来招呼的时候顺手接过两人蓑衣,仔细而周到,脸上的微笑也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分寸刚刚好,让人舒服。

  “天冷雪大,两位客官先来烤烤火烘烘衣裳,要什么酒菜尽管吩咐,小店虽然简陋,饭菜却是干净的。”

  

  程昀爽快道,“要最烈的酒,最好的牛肉,呃,公子,还要什么?”

  “进来的时候闻到腊梅香,请店家娘子采些腊梅浸酒。”顾惜朝笼在炭火边取暖,眉眼低垂的时候会被误认为哪家贵介公子,可是眉稍一动目光一扫,却有掩不住的锋芒如刀,老板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是微笑退了下去。

  凤翔府也有不少江湖人行走,在这样的地方开店自然也有些胆色。老板娘落落大方,从容端上菜来,最后托出一坛酒,笑盈盈说道,“公子尝尝小店这酒可还喝得?”

  酒坛泥封拍开,馥郁酒香中透出花香,程昀吸了吸鼻子,舔着唇说道,“这酒真香!”说着麻利地将泥封启出倒酒入碗,酒香四溢开来,顾惜朝也忍不住端起酒碗尝了一口,赞道,“这酒绝妙!”

  “如何妙法?”老板娘笑盈盈斟酒问道,

  “两分碧光取其清,两分千日春取其醇,三分清白堂取其色,两分兰陵取其烈,还有一分怕是蔷薇露,再加上腊梅花蕊,埋藏数年,所以绝妙。”

  顾惜朝缓缓道来,程昀有些瞠目结舌,一碗酒居然能有这么多花样,低头连喝数碗,除了好喝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抓了抓耳朵看着店家娘子讪讪笑,老板娘抿嘴一笑替他把酒斟上,嫣然道,“公子好见识,只说错一点,兰陵是两分半,蔷薇露只有半分,否则会太过绵甜。”

  顾惜朝又尝一口,微微颔首,“果然半分不能错,店家娘子好手艺。”

  “这酒入口虽软,后劲却足,公子饮酒还需酌量。”老板娘温言提醒,顾惜朝只是一抬眉,“在下省得。”

  旁人卖酒都巴不得客人多饮,这家小店却颇有意思,程昀埋头吃饭,忽然院内传出歌声,程昀立起耳朵来听,“哎?”

  老板娘啊了一声,解释道,“我家官人,平日没什么喜好,就爱弹个三弦唱个曲子,吵到两位了,我去让他滚远些。”

  “哎,好听的,我喜欢听。”程昀嘴巴里还含着肉,含含糊糊对着老板娘说道,“好听啊。”

  “那……我还是去看看他。”老板娘终是放下酒坛匆匆去了院内,程昀托着腮听曲子,带着稚气的脸上唇角微翘,不笑也似在笑。

  “掩柴门啸傲烟霞,隐隐林峦,小小仙家。楼外白云,窗前翠竹,井底朱砂。五亩宅无人种瓜,一村庵有客分茶。春色无多,开到蔷薇,落尽梨花……”

  “春色无多,开到蔷薇,落尽梨花……”

  “春色无多,开到蔷薇,落尽梨花……”

  那人将这最后一句反反复复唱来,顾惜朝低头斟酒,小小客栈,窄窄厅堂,几许游人浪子,缓歌独自开樽。灯挑尽,酒半醺,如此黄昏。

  米家娘子小店,周到而又不至太周到,偏僻的刚刚好,店家夫妻只爱酿酒唱曲,也不十分热衷生意,老板娘将顾惜朝引为酒道知己,每天程昀出去打听秋神医下落,顾惜朝便在客栈同店家夫妻谈酒论道,如此忽忽过了数日,转眼到了腊八。

  北方民俗,腊八要煮腊八粥,老板娘一大早便煮了满满一锅,文火煨着,到午间的时候已经有甜蜜香味溢了出来,程昀吸着鼻子一样样数落,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松仁桂圆白果菱角青丝玫瑰红豆花生……把老板娘说的噗嗤直笑。

  “去叫你家公子来,粥这就好了,腊八不喝粥,来年不长肉,子寿你可要多喝两碗,还在长个子呢。”老板娘笑的很甜,程昀红着脸跑上了楼,程昀程子寿,很少有人会叫他子寿,小小少年有些害羞。

  顾惜朝正在案前写信,程昀进来的时候刚好封起,交代了几句两人正要出门,忽然听得外面大堂一片人声嘈杂。

  只听得人声中不断出现顾惜朝三个字,夹杂污言秽语,程昀立刻忍不住就要冲出去,顾惜朝一把抓住他腕子,脸色冷的像是凝成了冰。

  立在门边听了一会,顾惜朝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居然慢慢露出微笑,程昀吞了口唾沫,这个微笑他熟得很,从前在边关,他家公子看着那些自投罗网落入陷阱的敌人就是这么笑,慢慢的,微微的,缓缓的一个笑,却让人骇到心底去,

  门推开,只是吱呀一声轻响,大堂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楼下诸人纷纷抬头,顾惜朝青衫广袖出现在众人眼前,大门处穿堂风过,拂起他鬓发衣袍猎动,风采夺人。

  “是谁要找顾惜朝?”顺着楼梯一步步下来,顾惜朝缓缓问道,大堂上众人被他一一扫过居然都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顾惜朝,你背弃兄弟忘恩负义,杀人如麻逼宫谋逆,作恶多端早就该死,今天我们就来替天行道,杀了你这魔头,为江湖武林除害!”

  到底是年轻不怕死,顾惜朝看着这个年轻人,居然扬起下巴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崆峒派左青鹤,请赐教!”水色长剑划空而出,这位左少侠剑法必定漂亮。

  “呵!”顾惜朝仰头轻笑,江湖,江湖永远都不缺少这样充满热血的年轻人,刚在江湖上行走几天,连人心险恶都不懂,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便学人家来平不平事,可知这天下的不平事,永远也管不完平不尽!

  “左青鹤,崆峒四杰之青鹤,你其他那些飞禽走兽的兄弟没有来?”

  崆峒四杰赤麟青鹤白鹭玄鲲,也算是近年江湖上出色的年轻高手,顾惜朝飞禽走兽四个字一出,背后不知是何人轻笑。左青鹤脸色骤变,长剑正要递出,顾惜朝却突然背转过去,留一个空荡荡的后背给他,左青鹤咬了咬牙,终究是做不出背后偷袭之举,长剑生生撤回。

  “崆峒派,长青岛,点苍派,天鹰门,人来的不少,却不知道手上都有多少功夫!”刀剑从中,顾惜朝手无寸铁穿行,一个个笑问过去,却没有人接话。

  他走一步,这些人便退一步,小小的大堂最后竟也被退出空荡荡一个圈子,看着后面那些人被挤在墙壁上,顾惜朝心中冷笑,说道,

  “我劝你们,回去练几年再出来,就这点胆量走江湖,莫非诸位的师门都没人了?”顾惜朝拂了拂衣袖轻轻说道,态度不见得有多倨傲,可是却生生让人觉得自己根本不在他眼里,只见他微笑问道,轻描淡写,“这样的本事还想杀我?还想除魔?呵!想杀顾惜朝的人太多了,你们,算老几?”

  左青鹤终于按捺不住,二话不说长剑递出,眼看便要刺到顾惜朝面门,顾惜朝依然不动,剑锋已到眉尖,左青鹤居然自己停下了剑,“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亮你的兵刃!”

  亮兵刃?

  顾惜朝等的便是这一瞬,一柄刀,长五寸三分,去掉刀柄两寸只剩三寸三分刀锋,自袖中滑落,刀柄捏在指间,刀锋却顺左青鹤长剑而上,刀锋锐利,削掉他握剑拇指直抵咽喉,左青鹤还未觉痛,只是愕然看着眼前顾惜朝面孔突然放大,这人依旧微笑,依旧俊美,声音甚至还有些温柔,“我的兵刃亮了,你可要杀我?”

  惊惧之下仍未觉痛,左青鹤只觉得颈间冰冷紧贴肌肤,似乎一吸一呼之间自己的喉咙都会被切断,没有亲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当死亡叩门时是什么滋味,左青鹤心跳骤然停止,眼睛中本能露出哀求。

  顾惜朝看着他的喉咙,血管微微跳动,正是一条鲜活性命,可惜,马上就要不是了!顾惜朝抿起唇想起戚少商,戚少商,不是我想杀人,但是我若不杀,谁来救我?左青鹤颤抖的右手还在流血,瞥见他左手动作,顾惜朝再不迟疑,挥手划下,断然转身。

  刀光闪动,鲜血长喷。

  这一刀干脆,漂亮,毫不犹豫。

  顾惜朝侧身闪开时的动作也很漂亮,左青鹤颈中喷出的鲜血没有一滴溅在他身上,却将对面的人洒了个满头满脸,没有一个干净。

  收起刀,看了一眼,顾惜朝挑了挑眉,“很好,雨露均沾。”

  “下面还有谁,想要杀我?”

  “……”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踢了地上的左青鹤一脚,顾惜朝迈过他往楼上走去,懒洋洋说道,“你们走的时候,把尸体也带走,这里不是黑店。”

  下面的人被他这句话激怒,顾不得左青鹤横尸当场,纷纷抄起兵刃冲了过来,顾惜朝停下了脚步,好像是意料之中,这些兵刃都被挡了下来,挡下这些兵刃的,居然只是一把菜刀,一把很普通,很常见,也一定还很常用的菜刀,因为菜刀上还残留着早上切青丝玫瑰的味道。

  老板娘菜刀出手之后,倚在门边盈盈微笑,“刚才顾公子说了,这里不是黑店,各位要杀人,请去外面。”

  十四

  顾惜朝背着老板娘轻笑一声,果然是高人不露相,老板娘却似乎有些无奈,倚在门边轻轻摇了摇头。她那把菜刀劈过去钉在墙上,距离最近的一个人正贴着鼻尖。

  这些年轻人初出茅庐,被顾惜朝先发制人哄住,又被他辣手慑住,原本已生胆怯示弱之心,只是碍于种种原因谁也不愿先退,如果此时顾惜朝只是扬长而去,他们也好留下几句场面话再去搬救兵,可是偏偏顾惜朝却看见了老板娘隐在窗外的一角衣衫,一句话便逼的这些人退不得走不得!只能豁出性命冲过来,如果今天不杀了他,他们以后也不必在江湖上行走,他们的师门丢不起这个脸。

  这已经是个再明白没有的局,他们已不必选,要么杀,要么被杀!

  顾惜朝的背影就在眼前,一直没有动,镇定从容,镇定的有些讥诮,从容的有些嘲讽,倚在门边的老板娘依旧笑得很甜,有人在吞口水,有人在偷偷擦掌心的冷汗,还有人暗暗握紧了剑柄。顾惜朝挑了挑眉,在想,到底是老板娘会先出手,还是这些小伙子们先沉不住气?他要选个好位置看戏。

  顾惜朝不动,老板娘也很有耐性,有人已经开始忍不住,剑尖触到青砖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弓已经拉到最满,箭已在弦。

  大堂里静到极处,外面雪依旧在落,内院有花在开,掌柜的三弦在拨,有人心跳如鼓。

  “啊哟,好多人,我来的不巧!”

  这把声音突然冒出来,仿佛拨断了最后一根弦。持剑的少年再也捺不住,一时间大堂里刀光剑影乱成一团,有人冲向前,有人冲向后,还有人冲向了老板娘。

  混乱中一把绯色油纸伞突然张开,宛如冬雪纷飞中梅花初绽,轻飘飘不着力落下,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一条白色人影倏地出现在伞下,稳稳握住伞柄,站定了冲众人一笑,手腕一翻,绯色油纸伞飞快地旋了起来,伞上落雪融成水滴打向众人,与兵刃相触竟有金铁之声,转眼间大堂里的人便滚了一地。

  “啊哟,不好意思,我故意的。”

  这人下手狠毒中者即伤,他手中油纸伞再次转动的时候,地上躺着的众人居然都挣扎着爬起来纷纷逃命出去,看他们逃命那架势,这人叹了口气跺了跺脚,收起伞追了出去,出去之后雪还在下,这人又慢腾腾撑开伞,这才说道,“各位慢走不送下次再来!”

  也不知他是开玩笑还是当真,那些人听到他这话之后纷纷拼命奔逃,再也不敢停留。

  “我叫沈之漪,”这人进门之后对着地上左青鹤的尸体皱了皱眉,老板娘眨了眨眼睛,因为她实在没有见过有哪一个男人能皱眉皱的这么好看,吊稍眉丹凤眼,居然有男人可以如此妩媚。

  绕过尸体走到大堂中央,沈之漪自顾自收起他的油纸伞,突然笑了笑,“涟漪的漪。”

  老板娘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妾身米小露,见过沈公子。”老板娘盈盈下拜,沈之漪连忙回礼,“不敢不敢,米姑娘天仙一般的人物,刚才那些蠢材真是不长眼,吓到姑娘杀了也应该。”

  沈之漪低首拜来竟有栀子花香扑面,老板娘心中暗暗低笑,这位沈公子……是个奇人。

  他奉沈云川之命前来给顾惜朝带信做质,所以奇人沈之漪也便住了下来。

  后来过去很久,程昀壮着胆子问过顾惜朝,其实左青鹤可以不死,公子你……

  顾惜朝不答。

  老板娘也问过,其实顾公子想要试探我们夫妻,不必冒那么大风险。

  顾惜朝也不答。

  甚至沈之漪也好奇过,你武功都没了废人一个,不怕死么?

  顾惜朝错手一刀逼过去,沈之漪连连点头,避不开,真的避不开!

  所以左青鹤死了。

  杀了这个人他一直在等着戚少商来问,可是戚少商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

  因为顾惜朝绝不会坐着等人来杀,也绝不会坐着等人去救,江湖人寻仇给人杀我见的多了,替天行道本来就是要看自己本事,我要是这么蠢也早死八百次了。反倒是惜朝没了武功还敢行这样的险招,有点冒险,不过换作我我也一样这么做,先逮着一个打死再说,打架就是这样子。

  戚少商对程昀解释,打架就是这个样子。

  ……当然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他们已然生死与共,程昀跑来告诉顾惜朝的时候,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顾惜朝静立窗前,内院腊梅已谢,除夕将至。

  沈之漪带来的消息有两个,第一个是飞驼山藏金在往关内运时遇见了一点麻烦,所以三月初三之约可能要推迟,第二个是为表守约诚意,沈云川让沈之漪留在顾惜朝身边,如若违约,沈之漪的命送他。

  顾惜朝听过这两个消息之后,看了沈之漪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去内院找庄先生把你的武功废了,再来跟我说话。”

  “啊哟,太狠了,我不干!”沈之漪抓起他的油纸伞便要走,走了两步扭过头说,“你是嫉妒我了吧,嫉妒我比你好看,我就算比你好看,你也不用这么狠吧。”

  程昀在一边忍不住跳了起来,“丑八怪,狐狸眼,公子才不会嫉妒你,公子比你好看,公子才没有嫉妒你,谁稀罕像你一样扮女人!”

  “啊哟,那里来的猴屁股,你是螃蟹被煮了还是搽了胭脂,扮女人?你见过女人有我好看?”沈之漪对自己的外貌很有信心,一双丹凤眼眨了眨,犹如春风拂过涟漪,程昀瞪着他半天不说话,沈之漪很是得意,端起桌上茶水来喝,这人一举一动都透出优雅,跟沈云川实在有七分像。沈之漪还在得意自己美貌威力,结果程昀突然指着他说道,“你没有假扮女人,你是娘娘腔!”

  “噗!”一口茶喷出来,沈之漪形象尽失,抖着衣襟袍角擦去茶水,“啊哟你会不会说话,我这叫风流,风流你懂不懂,什么娘娘腔?!”

  “娘娘腔!”程昀认定这颗金刚钻,沈之漪顿时变作瓷器活,任他怎么说,程昀就是三个字,娘娘腔。可怜沈之漪滔滔口才华美辞藻,敌不过程昀快刀斩乱麻,三个字胜过他引经据典洋洋千言。

  等这两人吵完,才发现顾惜朝早已不见,程昀气哼哼瞪了沈之漪一眼,下楼去找顾惜朝,沈之漪跟在程昀身后继续试图修正他的审美,程昀被他吵得烦了抽出佩刀横在沈之漪颈子上,“娘娘腔,再说话我砍了你!”

  沈之漪看着颈前刀锋,眨眼笑了笑,程昀只觉得似乎有春水破冰而出,等回过神来刀已经到了沈之漪手里,这人倒提着他佩刀,就像戚少商那天一样晃来晃去,说道,“这么小就这么凶狠,长大可怎么得了?”

  程昀恼羞,一把把刀夺了回来,蹬蹬蹬下了楼去,沈之漪啊哟一声跟在后面,牛皮糖一般扯也扯不脱,程昀又拿刀威胁了好几次,都被沈之漪眨着眼睛腻歪了回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院,沈之漪还在喋喋不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砍我,没人舍得砍我,我是不是真的很漂亮?”

  “你去死!”被顾惜朝和老板娘夫妻盯着看,程昀终于成怒,转身一刀劈了过去,却被沈之漪架住了手腕,“其实我可以躲开,可是我如果躲开了你会闪着腰。”沈之漪似笑非笑,突然凌空跃了起来,蹲在树上对着程昀笑,说道,“你看,我没骗你吧。”

  程昀自己也知道打他不过,恨恨说道,“娘娘腔!”转身去了顾惜朝身旁,扭着头对沈之漪不理不睬。

  “啊哟,顾公子,你看我这么好的武功,废了多可惜!”沈之漪对着顾惜朝招手说道。

  顾惜朝好像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任由沈之漪蹲在树上唱独角戏。

  “想不到秋神医名满天下,居然会是两个人。”顾惜朝跟掌柜庄先生喝茶聊天,老板娘饶有兴致看沈之漪在树上跳脚。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秋千笑,本来就是我夫妻从前所开的一个玩笑,顾公子见笑了。”

  “庄先生客气,贤伉俪不声不响赠药医治,顾某还未道谢。”

  “咦?原来你知道我的酒有古怪?”老板娘插言道,“我还以为已经尝不出。”

  “酒中花香有些刻意,药香虽淡,也还不是不能分辨,”顾惜朝顿了顿,终于问道,“只是先生,顾某的武功,还有办法恢复么?”

  “……这,对不住了顾公子。”老板娘略带歉意地说道,“如果早来三年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是公子旧伤实在已经拖得太久,很抱歉。”

  “顾某明白,多谢两位。”顾惜朝站了起来走到树下,沈之漪垂头丧气蹲在树上,“我都听见了,你的武功回不来,就想把我也废了,人家说但凡美人都蛇蝎,你就不能破个例么?”顾惜朝冷冷看着他,沈之漪闭了嘴巴跟他瞪眼睛。

  整整一天过去,沈之漪抱着树死活不下来,顾惜朝坐在树下耐心看他表演,他绝对不会留着一条有牙的毒蛇在自己身边,沈云川既然送他来做人质,他当然要先拔了他的牙再说!

  十五

  凤翔府最好的青楼,最贵的一栋小楼,已经被人包下了七天,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大姐?”低沉柔和的声音,是沈之漪,月色很好,自轩窗斜照进来,沈之漪柔媚的丹凤眼沉静温和,月白色衣袍随风微动,端坐低眉,静如处子。

  “三弟,急找我来,是决定了么?”秋暮语的声音跟外貌一样清冷,可是对着沈之漪,却意外地带了一点温柔的温度。

  沈之漪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笑了笑,“顾惜朝真的很难对付,如果不来真的,我恐怕,很难近得了他的身。”

  秋暮语推窗的动作一滞,停了片刻,将对面一扇轩窗也推了开来,看着院子里嶙峋树影,缓缓说道,“我来动手。”

  沈之漪说道,“请大姐来,就是这个意思,就算是要废,小弟也愿意废在大姐手里。”

  “好!”秋暮语站在沈之漪背后,两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虽然我很怀疑,顾惜朝是不是真的有绮翼碎,但是也要防他万一。”

  “我明白,大姐,你动手吧!”沈之漪修长的手指交错在桌子上,一双丹凤眼温柔地半垂着。

  秋暮语左手按住他肩膀没有回答,右手却不知从何处取出银针,依次封住他天池、幽门、太乙、气海四处要穴,然后一掌打在后心震散内力。

  这一掌下去,十几年的辛苦就这样废了,秋暮语咬住下唇看着沈之漪喷出一口鲜血,强忍着哼也不哼一声,爬起来擦擦嘴角,仍旧是嬉笑模样,“啊哟,衣服脏了。”

  饶是秋暮语心肠冷硬,这时眼眶也有些湿,按住他肩膀沉声说道,“如果弄清楚顾惜朝根本没有绮翼碎,我一定千刀万剐了他!”

  “那可不好啊大姐,大哥还是想用这个人的,我们还是尽量把他拉拢过来,或者,逼他同我们合作,”沈之漪握住肩上秋暮语右手,声音低沉而柔和,“大姐,要想得到一个男人的心,千万不要让他觉得你心狠手辣,也别让他觉得你太能干,他会怕你,会不疼你。”

  秋暮语冷淡的脸上居然有了一丝红晕,咬了咬唇,“多嘴!”

  沈之漪低头又咳出一口鲜血,撩起袍袖抹掉,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眉飞色舞,“啊哟,说起来,这个顾惜朝真的是个美人,当然比我还是要差一点,但是,就算是我这样的美人也是要靠衣装的,大姐,替换的衣裳在哪里?”

  沈之漪换过衣裳,秋暮语将临行前沈云川交待事宜如数说给沈之漪听,又助他调息半晚,这一夜很快过去,晨曦渐渐透了进来,沈之漪起身吹熄蜡烛,“大姐,我去了,你休息下再走吧。”

  蓝衣少年长身玉立,一双丹凤眼总是含笑,秋暮语眼眸中也有了淡淡暖意,帮他整了整衣领,“我送你出去。”

  绯色油纸伞撑开,沈之漪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不知为何,秋暮语心中居然升起莫名哀伤,仿佛生离死别。

  “隐隐林峦,小小仙家,楼外白云,窗前翠竹……”

  掌柜的仍旧在拨三弦,顾惜朝看见沈之漪进来的时候没有半点惊讶,只是淡淡说道,“坐。”

  “啊哟,顾公子这个坐字真的不是一般的贵,”沈之漪虽然在笑,脸色却苍白的可怕,反复勾勒着手中油纸伞,“很贵。”

  “有朝一日我若求你,你也一样可以要的这么贵,”顾惜朝挑了挑眉,“只要价值足够,要命也可以。”

  “真的?”沈之漪贴了过来,“刚好我这里有个消息,顾公子打算拿什么来换?”

  “沈云川没有告诉你,我不喜欢被人要挟么?”两人目光相对,沈之漪败下阵来,指住自己胸口,“我已经付出代价。”

  “所以,想说就说,不说请便,衣食自理,我不养你。”顾惜朝指了指房门,沈之漪很想抄起伞拍死他,忍了一忍,忽然笑道,“反正你早晚也会知道,就免费告诉你,戚少商,出事了!”

  顾惜朝纹丝未动,也不追问,沈之漪等了很久忍不住说道,“你不想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我早晚会知道,不是么?”顾惜朝反问道,沈之漪有点没趣,点头道,“好,你等吧,就怕等你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是么?”顾惜朝冷冷反问,忽然眼前寒光一闪,刀已压住喉咙,沈之漪想起了腊月初八那一天,那一刀。

  “你猜,你会不会比左青鹤运气好一些?”顾惜朝的语气似乎比刀锋还要冷一些,沈之漪眨了眨眼睛,“会,因为这里地方太小,你这一刀若是划下来,会弄脏衣裳。”

  “那你说我会不会介意弄脏衣裳?”刀锋切入肌肤,血痕蜿蜒而下,沁凉,沈之漪很心疼他的新袍子又被弄脏,叹了口气,“大概不会……啊哟,别动手,我说!”

  “戚少商在武陵,他招惹了排教的人,很麻烦。”沈之漪按住颈上伤口,有些幸灾乐祸,“你不去救他就死定了,你要是又去救……不觉得很可笑?”

  “你们不是死敌?你死我活?势不两立?不共戴天?追杀千里……?”

  沈之漪还在说,顾惜朝走过来在他衣襟上擦了擦刀,轻轻说了两个字,“闭嘴!”

  沈之漪立刻闭嘴,抓起他的油纸伞很识时务地去找大夫包扎,路上碰见程昀,还被赏了几句娘娘腔。

  排教之所以麻烦,并非因为高手多,说起来排教真正会武功的人也很少,排教可怕,在于人多,并且传说中排头巫术了得。江上放排的排工千千万万,放排也是拿命在跟天搏,能够施法保佑平安的排头在排工眼中,几乎是神一般的存在。江湖上没有人会去招惹这样一个帮派,数以十万计的帮众,万众一心好狠斗勇,一旦缠上便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

  戚少商怎么会惹上这样的麻烦?

  三个人辞别秋神医夫妇离开凤翔,星夜兼程,到达武陵时正是大年初二,在马背上过的除夕,沈之漪一路抱怨,这一次程昀连娘娘腔三个字也不再赏他,沈公子自怨自艾哀叹许久。

  排教看起来不怎么严密,顾惜朝三人却怎样也找不到他们总坛,在江边出没太过频繁,反倒给排教的人盯上,这一日被堵在了客栈大堂,打头一个看起来斯文些,操着官话问道,“听说几位朋友在找咱们排头?”

  “没错。”顾惜朝答道。

  “咱们排头只怕没工夫见你们,如果没什么大事,几位可以跟我说。”

  “你能做主?”顾惜朝眉梢挑了挑,明显是不怎么相信,这排教汉子脸色一变,生硬答道,“我既然说了,当然能做主!”

  “好!去告诉你们排头,就说顾惜朝来了,跟他来要戚少商!”顾惜朝坐在桌边,轻轻叩着一只大碗,这句话说出来掷地有声,顾惜朝三个字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之漪听他这样说话,撇了撇嘴,程昀瞪他一眼,沈之漪翻个白眼趴在了桌上装死。

  杀左青鹤结盟沈云川,短短十数日,顾惜朝三个字再一次轰传江湖,这排教汉子看着他们三人,将信将疑,也不敢擅自做主,正沉吟间,却有好事江湖人拔刀,“顾惜朝!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别人怕你,老子不怕!”

  沈之漪皱了皱眉,挥挥手扇开腾起的烟尘,说道,“真是个祸水,走到哪里都有人追着砍。”程昀刀柄在握,沉声道,“你闭嘴!”沈之漪打个哈欠拎着伞躲到一边,“你来你来,程大英雄!”程昀不说话,横刀迎向来人,却不知何时排教弟子已经退出大堂,客栈外面吸引了不少人来看,湘江埠头上也有江湖人行走,听说捉住了顾惜朝,也都纷纷涌至,想来分一杯羹扬一扬名。

  沈之漪坐在台阶上冷笑,世态炎凉,不过如此!顾惜朝亦冷眼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准备想办法冲出去,沈之漪突然站起来贴在他耳边,“你说如果我武功还在,你会不会就不像现在这么发愁?”

  顾惜朝答道,“放心,我死之前,一定送你先走!”

  “啊哟,子寿,全靠你了,砍死他们!”沈之漪打个冷战,跳上台阶为程昀呐喊助威,程昀被他冷不防吓了一跳,刀锋一错露出空挡,顾惜朝抬脚踢出身边一条长凳替他挡住敌人,程昀躲过这一剑,人却倒了下去!

  “都让开!”随着一声大喝,顾惜朝看见了一把剑,一把熟悉之极的剑,逆水寒。

  拉起程昀护在背后,戚少商居然还有空说话,“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来救你啊,”沈之漪凑过来说道,“刚才这一招一意孤行真是漂亮!戚大侠是吧?”

  “来救我?”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则扣住了沈之漪喉咙,“我需要一个解释!”


  十六

  

  沈之漪背抵着栏杆被顾惜朝扣住,无处退避,渐渐气也透不过来,这人一向见风使舵不肯吃亏,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居然死不开口,两人身后正打的热闹,这两人立在刀光剑影中却丝毫不为所动,顾惜朝又问一次,“给我解释!”

  客栈周围人越聚越多,戚少商无意间扫到这边情形,大喝一声,“都住手!”趁众人一愣的功夫,飞身过来夺下顾惜朝手腕,“惜朝,你干什么?!”

  顾惜朝手一松开,沈之漪便顺着栏杆倒了下去,弯着腰不住地咳嗽,戚少商顺手把沈之漪架了起来,仍然不太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前面程昀有些招架不住,且挡且退,戚少商再次大声说道,“都住手!”

  这一声喊戚少商运起内力,喊出来声若霹雳,客栈里外一时鸦雀无声,戚少商收起剑环视一周,抱拳说道,“在下戚少商,不知道各位朋友今天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原来是戚大侠!”

  “啊哈正主来了,看顾惜朝还往哪里跑!”

  “九现神龙果然名不虚传!”

  “到底是老天有眼,看这恶贼如何躲得过去!”

  “逆水寒果然锋利,戚大侠果然宅心仁厚!”

  客栈里一下子人声吵嚷,戚少商眼见众人误会越来越深,正待解释,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人,朗声说道,“晚辈九华山卓君平,今日幸遇戚大侠,得戚大侠指教,实是三生有幸。戚大侠有所不知,今天这里大都是湘江道上的朋友,也有衡山派太湖帮还有丐帮的师兄,咱们原本只是路过此地,方才得知顾惜朝那恶贼在此,咱们一向听说这恶贼作恶多端,身为武林侠义道的一份子,为还江湖武林一个公道,咱们才会汇集在此联手除奸,不想竟然同戚大侠误会交手,莫非戚大侠也是来铲除这奸贼的?”

  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冷笑一声挑了挑眉,好像在说,戚大侠,你待如何?戚少商摇了摇头,按住顾惜朝手臂,小声说道,“别伤人,交给我!”

  戚少商上前一步拔出逆水寒,宝剑出鞘竟似带着月辉,真正是剑如秋水,声若龙吟,众人心中一凛,心道这恐怕便是传说中那把搅的整个江湖天翻地覆的逆水寒,果然不同凡响!

  程昀原本拄着刀倚在一旁休息,戚少商及时赶到,连顾惜朝都松了一口气,可是此时戚少商居然拔剑,程昀还以为他迫于压力要对顾惜朝不利,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对手,也不管自己根本已经脱力不支,仍旧横着刀挡在了顾惜朝身前,大声说道,“戚大侠,你也要杀公子么?”

  戚少商被他突然问的愣住,说道,“我何时……程昀,你弄错了!”

  “我……”,程昀不待他解释,刀锋指住戚少商,人却面对着这些江湖客,他久战之下握刀的手有些颤,声音却很镇定,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亮给众人,说道“我叫程昀,这是我的正勋令,可以证明我是朔北路云内正勋营八品归德执戟郎,虽然只是八品武官,可是公子说过,江湖人都不会同官府作对,如果你们杀了我,会给你们和你们的师门带来杀身之祸,现在我要带公子走,你们莫要拦我,否则别怪我伤人。”

  程昀又对戚少商说道,“戚大侠,程昀只是个小小边将,不知道什么是江湖,也不知道什么是武林,更不知道侠义道是干什么的,可是程昀自从十四岁便守在边关,每年辽人犯境的时候,为了抗击辽人守住城关,我知道有多少将士连尸骨都再也找不回来,我知道那些辽人一旦攻了进来,是如何残杀我们的百姓,戚大侠也在边关待过,你一定见过被辽人屠戮过的村子,看见他们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那些百姓都有妻子儿女,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可是辽人却把他们当成畜生一样开膛破肚血肉涂墙,那些女孩子也是别人妻子姐妹,她们被辽人糟蹋凌辱连尸体都不能幸免,戚大侠,你是知道的,为保卫这万里江山,每年有多少人再也回不到家乡。”

  “戚大侠,程昀知道公子从前的事,边关每一个人都知道,但是今天这里就算是换了别人不是我,也没有哪一个将士会让你们动公子一个指头!因为公子一个人曾退辽人十万大军,公子带出的骑兵让辽人闻风丧胆,那些盘踞边城给辽人屡通消息的马贼是公子带人剿灭,边关粮草不济援军无望的时候,是公子的阵法让我们撑过那三个月!这些,我们都记在心里,没有一个人会忘,公子如今的声望是他用性命换回来的。程昀知道什么叫杀人偿命,可是这些年因为公子而活下来的人,总比他杀过的要多吧。公子说过他护短,他就是护短,自己人凭什么不护,凭什么任人欺侮,就算错了,也是自己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所以程昀誓死也会护着公子,戚大侠,就算公子曾经对不起你,但是你们毕竟是朋友,难道你竟要这些不相干的人来对付公子么?”

  戚少商被程昀问住,这孩子竟拿刀指着自己要自己护短,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众多目光盯住,戚少商索性认了,“我保顾惜朝。”

  程昀想不到戚少商竟如此痛快,有些惊喜,看着他过来站到自己跟前,对着那些要对顾惜朝不利的人说道,“姓戚的请各位帮忙带个口信去霹雳堂毁诺城还有神威镖局,就说,就说顾惜朝已经重归连云寨,有仇报仇的,都来找戚少商吧。”

  大堂里人聚的快散的也快,得了这样的惊天消息,哪里还有不乱的道理。戚少商跟程昀生怕乱中有失,却发现顾惜朝和沈之漪早已不知去向,顿时心急四处寻找起来。

  顾惜朝是在戚少商被逼护短的时候离开的客栈,沈之漪也一起跟了出来,他没兴趣在那里看小朋友发飙。

  顾惜朝慢慢沿着江边走,他其实并不稀罕程昀方才为自己辩护,向来好事坏事,做了就是做了,好事没什么了不起,坏事他也不会否认,自己做过什么自己知道,好与坏都在别人嘴里,只要不是无中生有,他都无所谓。但是程昀说,他竟然说,誓死都会护着我,顾惜朝只为这一句动容,他想起那一年,如果有人能誓死在自己身边,哪怕只有一个,就算只有一个,他也不会败的那么惨。

  

  沈之漪慢慢跟过来,看他正在出神,说道,“有没有很感动?”

  “我有些想不通,沈之漪,你真的不怕死?”顾惜朝回过神,回身问道。

  河道在此转弯,水急浪大,江水打湿了两人靴子,沈之漪笑了笑,“有些人值得你为他去死。”

  “好!我成全你!”顾惜朝冷笑一声短刀出手,他还没忘记他们是为何来这湘江埠头的。沈之漪连退三步,掌心抵住顾惜朝刀锋,说道,“别动手,我有非常合理的解释,你一定等我说完!”

  “说!”顾惜朝收回刀,沈之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事情很简单,戚大侠救了不该救的人,很不巧他救的这个人正是今年排教将要献祭的圣女,你说这算不算是很要命的麻烦?我只是很不凑巧知道的早了一点,所以被你误会。”

  “你看,事情现在还来得及,让戚大侠把人家圣女送回去,咱们刚好可以走人。”

  顾惜朝看着沈之漪,“虽然我不知道沈云川究竟在搞什么鬼,不过,我不想再上第二次当,所以……”

  “所以?”沈之漪问道,顾惜朝突然动手,“所以我还是杀了你以绝后患!”

  “惜朝!”戚少商暗自庆幸来的及时,程昀接住被戚少商抛过来的沈之漪,这人颈上伤口颇深,程昀给他胡乱包扎一下,背着去了埠头找大夫。戚少商捉住顾惜朝手腕,皱眉说道,“为什么杀他?”

  顾惜朝眼看挣脱不开,恨恨说道,“我最恨别人骗我!”

  戚少商摸了摸鼻子,莫非擅长骗人的人都恨被人骗么?他捉着顾惜朝手腕顺便探了探他脉息,发现草原上的紊乱症状都已消除,心里面大感安慰。拉着顾惜朝坐下来说道,

  “我觉得今天的事情应该有人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惜朝冷冷看他一眼,将别后情形都说了个明白,戚少商恍然说道,“啊,你居然会被骗!”

  顾惜朝面无表情说道,“戚大侠自然是要救人救到底,排教的圣女你大概不会放?”

  戚少商咦了一声,“这么关心我?”

  “关心个鬼!”顾惜朝挥臂砍过去,被戚少商架住,“这个送你!”看着他递过来的逆水寒,顾惜朝怔了怔,戚少商微笑,“这把剑总算还很锋利,你留着防身。”

  顾惜朝接过逆水寒拔了出来,“你不要了?”

  “早就想送你,经过刚才那个阵仗,就更不放心了。”戚少商枕着手臂躺了下去,顾惜朝还剑入鞘冷笑道,“有多早?三年前?”

  “你一会不抬杠会很难受么?”戚少商一伸手把顾惜朝拉倒在自己身旁,“很久不见,安静一会,看这天多好看。”

  触目而来天正蓝,云正淡,还有微风拂过树梢,确实很好看,顾惜朝静静地看着天,心中也慢慢天高云阔起来,在那九天之上,长风流转的地方,有他永远不坠的志向,他喜欢看天,却没想到戚少商也喜欢。

  “喂,陪我去排教逛逛吧。”戚少商忽然侧过脸说道,“凭什么?”顾惜朝瞥他一眼,“来都来了,再说,你跟我现在可是在同一条船上,现在满江湖的人都知道,我们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你怎么能撇下我不管?”

  “戚少商,”

  “嗯?”

  “你是个无赖!”

  “哈哈哈哈,顾公子真是慧眼!”

  十七

  沈之漪被包的像个粽子,跟程昀两个人坐在江边栈桥上,客栈里的人早已散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两人谁也不愿回去,月影荡在江心,风一过便碎成粼粼的影子。迎着夜风,沈之漪同程昀说起各自小时候的事,程昀说起小时候亲眼见到父母兄弟都死在辽人手里,所以他发誓要报父母亲人之仇,一路讨饭到了边关,直至现在。沈之漪也说起他七岁时被秋大姐从战场上救回,说起那一路看见的战火和硝烟,说起逃难的百姓,说起路边的饿殍,又说起沈云川的梦想,说起秋大姐的心愿,说起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程昀问他,说的都是别人,难道他自己没有梦想?

  沈之漪抿起嘴笑了笑,笑容居然有些天真,答道,他只希望不打仗,谁坐江山,谁当皇帝,怎样都好,只要不再打仗。

  要怎样才会不打仗?程昀叹了口气,就着月光仰面躺着,脚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踢着佩刀刀鞘,一声一声地响,心里面有些迷惑,要怎样才会不打仗?

  沈之漪拿过他的佩刀拔出来比划着,这是一把骑兵斩马刀,刀背厚重,刀锋上有细小缺口,血槽被擦的很干净,但是无论如何擦洗也掩不住刀身上的血腥味,这把刀必定身经百战。整把刀分量不轻,一刀斫下去,几乎可以想得出是什么情形,骨头断裂,鲜血横飞,想要生还大概很难……把刀收起来交给程昀,沈之漪说道,“以杀止杀!”

  “什么?”程昀问道,沈之漪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把敌人都杀光,就不用打了,全天下只是一个人的,他还会自己打自己么?”程昀皱起眉瞪着沈之漪,沈之漪挑了挑眉,“想要不打仗,只有杀出个四海清平!子寿,也许有一天……你我会兵戎相见,到那时我不会手下留情。”程昀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茫然答道,“我也不会!”

  程昀的神情茫然的有些可爱,沈之漪揉了揉他的额头,“说的对,以直报直,你家顾公子最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下手从不留情,斩草必定除根!可是我却突然希望,你我不要有那么一天。”

  “公子他……总是对的!但是你说的不一样。”程昀有些不高兴,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却仍旧一口咬定顾惜朝绝不会错,翻身坐了起来,“娘娘腔,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沈之漪伸出一只手去,“走,拉我起来。”

  程昀拉起沈之漪,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戚少商和顾惜朝也已经回来,看见逆水寒易主,程昀没有任何反应,沈之漪也只是撇撇嘴挤出两个字,“蛇蝎……”顾惜朝不理会沈之漪,只对程昀说道,“有一封信,程昀,帮我送给铁手,现在启程,连夜就走。”程昀答应下来回去收拾行装,沈之漪靠在一边摇了摇头,“啊哟,顾公子居然也会这么好心,把这个傻小子打发走,是准备跟排教对上了么?”

  顾惜朝居然对着沈之漪笑了笑,“沈公子这一路居心叵测,自然也会继续跟着。”

  沈之漪眨眨眼睛笑回去,“自然自然,不管顾公子去哪里,在下一定奉陪到底。”

  程昀打点好了行装,将顾惜朝的信收好辞别众人出了门去,戚少商三人正准备连夜赶去他藏人的地方,刚出客栈居然又碰见程昀回转了来,这人满头是汗看得出一路赶的很急,下马掏出一瓶药膏塞进沈之漪怀里,低声嘱咐了一句记得换药,便又急急上马走了,居然都没有问这三人半夜三更要去哪里,看着程昀远去,沈之漪握着药伫立良久,直到戚少商和顾惜朝二人都不见了踪影,才又追了上去。

  戚少商带着顾惜朝和沈之漪赶到江下,到江下时天已近黎明,戚少商将救来的那个女孩子藏在了一户农家,若不是他先去打探消息,也不会在江边遇见顾惜朝三人,说起来也算机缘巧合。

  这户人家坐落山下,树丛掩映下已有新芽发在枝头,颇有山野闲趣,三人人马还未靠近,已经有犬吠之声传来,戚少商长短交替叩门几遍,才有人小心翼翼开了门,开门的是位六十许老者,见到戚少商后很是激动,左右看了看飞快地掩上门,将三人迎进院内,招呼妻子烧水煮饭,又将躲了许久的排教圣女苏千雪带了出来。

  堂屋里众人都聚的齐了,戚少商给顾惜朝和沈之漪引见,苏千雪白衣垂首立在一旁,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的极是美貌,纤腰不盈一握,秀发如雾如云,微微侧着的面庞肤光胜雪,羞怯中抬首一望,一双眸子点漆一般,扫过来亦不敢与人对视,不知是之前受惊还是天性如此,立在那里娇弱不胜,我见犹怜。戚少商刚说一句,“这位是苏千雪苏姑娘,这位是沈……”

  沈之漪立刻抢上前去,“啊哟,不敢,在下沈之漪,姑娘真是人如其名,雪玉一般的美人,今日得见,实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苏千雪盈盈一拜,“见过沈公子。”沈之漪一双桃花眼乱飞,抓住他的油纸伞补充道,“涟漪的漪。”

  戚少商咳嗽一声想忍住笑,可惜沈之漪此时的摸样委实好笑,如果他颈子上不是这么层层包裹着,倒也是翩翩少年郎,只可惜,只可惜……戚少商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说道,“千雪,这是顾惜朝。”

  顾惜朝对着苏千雪微一点头,苏千雪飞快地抬眼看了顾惜朝一眼,轻轻啊了一声,又自觉失态,掩着口低下了头,沈之漪看她居然红了脸,忍不住问道,“莫非苏姑娘认得这蛇……顾惜朝?”

  苏千雪连连摇头,垂着头小声说道,“路上的时候有次听到、听到戚大侠说梦话,说的便是惜朝二字,还以为、还以为是戚大侠的心上人,却原来……是位公子。”

  苏千雪声音虽小,三人却都听的很明白,戚少商有些不自在,顾惜朝没什么表情,沈之漪撑着他的油纸伞转来转去,笑得有些玩味,“梦话……惜朝……有意思。”

  这三人的反应有些奇怪,苏千雪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咬着下唇怯怯地看着戚少商,“戚大侠,我……说错话了么?”

  “……没有。”戚少商挠挠头居然有些心虚,“饿了,我去看饭好了没。”

  戚少商出门去了灶间,沈之漪和顾惜朝一个靠在门边一个倚在窗前,苏千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手不停地绞着衣摆,三人都不说话,沈之漪转着伞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惜朝看着苏千雪,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一双眼睛看过去针刺一般,苏千雪被他看的越发不知所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双素手几乎要将衣摆绞烂。

  “饭好了!”戚少商站在院子里招呼,几人正准备用早饭,却突然听到杂乱脚步声靠近,院子里拴着的狗也开始狂吠,房主夫妇顿时慌了神,苏千雪更是被吓得唇色发白,沈之漪仍旧靠在门边,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油纸伞,绯红色的影子映在地上,看起来竟像是血光。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戚少商同顾惜朝对望一眼,前去开门,门外来人一色蓝衣白袍,看打扮果然正是排教中人,戚少商正待说话,苏千雪在身后哀哀呼唤一声,“爹爹!”戚顾二人同时怔住,顾惜朝用眼神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戚少商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听到苏千雪呼唤,门外诸人中走进一个中年人,苏千雪低头跪在地上,肩头轻轻颤抖,这中年人并不理会跪在地上的苏千雪,径直对戚少商抱拳说道,“这位想必就是戚大侠,排教护法苏仪,幸会。”

  戚少商还礼说道,“ 不敢,晚辈正是戚少商。”苏仪跟戚少商互相客套几句,最后说道,“日前小女承蒙戚大侠相救,今日老夫专程前来道谢,并带小女回家。”戚少商看了门外诸人一眼,答道,“这个谢字晚辈不敢当,只是苏姑娘却不能跟前辈回去。”苏仪神情有些漠然,好像早已料到戚少商会如此说,答道,“老夫自己的女儿竟也不能带走,这是什么道理?”戚少商把苏千雪扶了起来,说道,“是什么道理前辈心里清楚,难道还要晚辈说出来么?”

  苏仪神情仍旧十分冷漠,看了戚少商四人一眼,又看了站在顾惜朝身后的房主夫妇一眼,说道,“本教教内的事,恐怕戚大侠管不了。”

  “管不管得了,也要管管试试才知道!”戚少商这话一出口,顾惜朝挑了挑眉,沈之漪却是忍不住轻笑了出来,苏仪眼中也闪过一丝奇异的喜色,迅速接口道,“这么说戚大侠是要管这档闲事咯?”

  戚少商答道,“莫非在前辈心里,自己女儿的性命,竟然只是闲事?”苏仪居然没有介意戚少商言语无礼,看着苏千雪孤零零的身影说道,“那就委屈戚大侠跟老夫到神教走一趟!”

  十八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戚大侠要管闲事,那真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好在排教的人也没有想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对那老夫妻还算客气,只是在船将要到达排教总坛的时候,戚少商三人被要求蒙上眼睛。沈之漪很是干脆,反正也没有抵抗之力,索性闭上眼睛任人摆布……原来这人不会游泳,看见江水早已经犯晕,在船上待了这么久正晕的半死。

  戚少商原本还有些担心顾惜朝不会这么配合,没有想到他只是说了句,“现在我们果真是在同一条船上了,戚少商。”便自己将那布条蒙住了眼睛。船渐渐驶向峡谷深处,光线越来越暗,水道也开始错综幽深无法辨认,苏仪提醒戚少商说道,接下来的水道是排教数百年来的隐秘,他已不能再看,戚少商这才任人将他的双眼蒙上。

  目不能视任人摆布的滋味着实不大好受,戚少商靠着船舷坐在船边,听到耳畔桨声整齐划一,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荡起江水拍打着船身,一浪接一浪,打的船身也随之微微摇晃。迎面吹来的风阴冷而潮湿,让人猜不出到底要去向何方。也许是因为黑暗,也许是因为看不见,戚少商突然有些莫名的紧张,习武之人天生的警觉提醒他有人在靠近,他正摸索着准备换个位子,搭在船舷上的手却突然被人握住,来人动作很是迅疾,戚少商只觉得自己右手被人笼在了袖中,随即有一人紧挨着坐了下来。

  如果没有记错,这艘船上袍袖如此宽大的只有一人,果然,来人写道,“是我。”戚少商心里一松,回道,“惜朝?”来人在他手背上轻拍一下以示正确,继续写道,“苏仪救女心切,定会为你开脱,一会见到排教排头,随苏仪怎么说,你别逞强。”戚少商不解问道,“苏仪?”顾惜朝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写道,“你这呆子,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苏仪分明就是在借你救自己的女儿!一会陪他演好这出戏就是了,戚大侠!”戚少商回道,“既然如此,怎不早说?”顾惜朝轻轻哼了一声不再回答,戚少商在袖中绞住他手指追问,顾惜朝这才回道,“我想看沈之漪究竟想干什么。”

  两人正笼在衣袖当中交谈,忽然船身猛地一震,接着便有排教弟子收紧缆绳搭建舷梯的声音传来,原来船已经靠岸。忽然眼前一片明亮,两人遮眼的布条被人取下,突然的光亮让人一时无法适应,两人又闭起眼睛缓了一会,这才发现他们此时正置身一处巨大岩洞,洞中火把明亮,不知是用何物引燃,竟无一点火油味道。岩洞之中也是水道纵横,放眼望去只见无数洞口交错,整个岩洞错杂宛如迷宫。

  苏仪自另一艘船上过来请戚少商三人下船,苏千雪仍旧垂着头跟在苏仪身后,沈之漪晕的厉害,瘫在船舷上不肯起来,戚少商两步过来将他扶起,几人跟着前方带路弟子指引,又走了盏茶时分,这才到得排教总坛。

  说起来排教在江湖上的声名并不如何响亮,世人只知排教势力庞大行事诡秘,但排教势力究竟如何庞大,行事如何诡秘,却无人知晓。究其原因,一来排教偏安一隅,少有弟子行走江湖,二来与其他武林门派不同,排教极少参与江湖纷争,行事低调。虽然有十余万弟子之众,却从未生出过什么事端,所以一直少有消息传于江湖。像这次这般有外人进得总坛,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桩例外。

  戚少商事先得顾惜朝提醒,见到排头时反倒没有先前那般直言。排头原本高高在上地坐着,正不知跟身旁的人在说些什么,见到戚少商等人进来,这才从高台上一步步下来,这人身量颇高,走动时杏色道袍无风自起,另有一种道骨仙风。

  排头被人簇拥着走到近处停下,顿了顿没有说话,看见跪在地上的苏千雪,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苏仪,以及看起来各怀心事因而显得很有意思的戚少商三人,最后对着苏仪说道,“辛苦苏护法,既然圣女已经回来,这事就算了,本座不会另外责罚任何人。”苏仪低头道,“教主慈悲,属下管教不严,还请教主严惩!”排头挥挥手没有作答,又对戚少商说道,“久闻九现神龙侠义无双,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只是,本教素来与江湖人士毫无瓜葛,戚大侠不该来坏了我教规矩。”

  戚少商素来痛恨滥杀无辜残害人命,像这样用活人献祭,甚至是骨肉相残的做法他实在无法容忍,一时心头怒起,再也记不得顾惜朝说过什么,昂然答道,“倘若贵教的规矩不是这么有违伦常,从今后再不用活人献祭,戚某倒也没功夫管闲事。”戚大侠管闲事的功夫自然是不错,一番大道理说出来也不全然是废话,只是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这种学问,戚大侠似乎还未学得真谛。

  看着排教众人尽皆变了脸色,顾惜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却有点奇怪苏仪居然从始至终没有开口,任由戚少商同排头顶撞,莫非他不是要救自己的女儿,莫非是自己猜错了?如果这步错,那么后面怕是步步错,饶是镇定如他,一想到排教的诡秘行事,这时也不禁有点紧张。

  “戚大侠好口才,只是不觉有点欺人太甚么?”果然排头已有些不悦,戚少商也是从不知低头害怕为何物,居然一笑答道,“只要教主废弃此法,不过一个欺人的罪名,戚少商还担得起。”

  “好,好一个九现神龙,好一个你还担得起,本座倒想知道,戚大侠要怎么担?!”排头终于动怒,大笑说道,语意中怒气就连跪在地上的苏千雪也感觉得到,因为跪了太久又加上受惊,苏千雪竟身子一歪晕了过去,苏仪仍旧没有开口,顾惜朝已经有些急躁。

  “教主!”戚少商同排头针锋相对丝毫不让,一直立在排头身后微左的一人突然开口,这人一直静默不语,此前也没有人注意,此时一开口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只见这人上前半步附耳在排头身旁,小声不知说了些什么,排头脸色一缓,面上怒气稍减,洞中气氛也有所缓和。

  顾惜朝突然很好心上前扶起苏千雪,弯腰侧脸的刹那瞥见苏仪面上神情,心中暗暗一笑,原来苏护法早有安排,心下也略略安定了些。戚少商接过苏千雪,被人小声骂了一句呆子,他心中信念所在,也不辩解,所谓大侠,多多少少,总是有那么一点呆的。

  “圣女献祭,是我排教数百年承延下来的规矩,断不会因为戚大侠出头就坏了这规矩,不过,本座可以给戚大侠一个机会,”排头看着戚少商,“一个机会。”

  戚少商看着怀中的苏千雪,这么年轻而娇艳的生命,点头道,“愿闻其详。”

  排头笑了笑,“本座可以让戚大侠同圣女一起献祭,如果戚大侠愿意,可以同圣女一同沉入圣池,”排头又是一笑,“进入圣池之后,生死有命,届时无论生死如何,诸位性命,同我教再无干系。”

  顾惜朝脸色一变,再也忍不住回头看向苏仪,苏仪也是面如死灰,顾惜朝心中冷笑,这位苏护法怕也是被人算计了!只是连累了这么多人的性命,这笔帐,以后又要怎么清算?

  戚少商问道,“是不是我若活着回来,教主以后便再也不会以活人献祭?”

  “是!”排头答道,随即拂袖拾级而上,背对诸人缓缓说道,“只要戚大侠活着回来,排教自此后便再也没有献祭圣女。”

  “至于贵友,可以在这里等着戚大侠回来,本教定会尽心相待。”

  “不必了,多谢教主好意,我们一起去,见识见识。”顾惜朝说道,看也不看沈之漪一眼,沈之漪撇撇嘴,恨不得咬他两口。

  “也好。”排头一拂袖,戚少商三人身旁便立刻围满了人。

  情况似乎已经没有转圜余地,前往圣池时顾惜朝故意走在后头,果然走至一个黑暗角落时,苏仪塞给了顾惜朝两样东西,一卷绳索藏在袖中,另一样似乎是一张图。苏仪若有若无一句老夫大意了,换得顾惜朝一声冷笑,转眼间众人已经出了暗道来到一处开阔地。顾惜朝收好东西不动声色继续跟着带路弟子,苏仪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走到近处几人才知道,原来所谓圣池并不在岩洞之中,数百年来排教献祭也只是将圣女送至船上,至于这条水道究竟去往何方,那些圣女究竟是生是死,谁也不知。

  沈之漪看见又是船,脸色变得煞白,顾惜朝讥笑道,“沈公子一定要奉陪到底,不然顾某看你不起!”沈之漪咬了咬牙第一个上船,顾惜朝隐去嘴角微笑,突然觉得这人,也算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

  戚少商抱着苏千雪上船,顾惜朝跟在后面砍断缆绳,这一叶小舟就这么顺水而下,很快消失在无尽的黑暗当中。

  十九

  

  

  岩洞之中水流湍急,戚少商四人挤在小舟上随水势前行,洞中水道奇突,有几次遇到转弯岩石,若非戚少商内力深厚,以掌力荡开小舟,四人大概早已舟毁落水。如此遇上几次惊险水情,小舟渐渐行到一处开阔水域,水流稍稍平缓,舟上三人不由长舒一口气。又往前行,逐渐有轰鸣水声传来,戚少商脸色一变,“不好,前面有飞瀑!”

  “什么见鬼的圣池,分明就是把人弄来送死!”戚少商四下探看,除了流水就是崖壁,无岸可泊,避无可避。只恨不得自己生出一对翅膀,好把这几人弄到岸上去。

  “别废话,看能不能套住洞顶石笋。”顾惜朝取出苏仪所赠绳索,心里也在暗骂排教之人阴险狠毒。

  所幸武陵山中地貌奇特,岩洞之中多生有石笋,戚少商接过绳索打个死结,对准洞顶石笋套去,无奈舟行越来越急,脚下亦摇晃不稳,套了几次仍未中的,小舟却已渐渐滑向飞瀑边上,水声轰鸣让人心慌意乱。情急之下顾惜朝抽出逆水寒胡乱刺入崖边岩石,居然一举奏功,小舟登时一稳,戚少商也看准时机套中了他们头上一截石笋。心中一口气还未松,他们脚下小舟却再也承受不住水流之力,从另一侧摔下了飞瀑之中。戚少商一臂缠住绳索,另一手揽住苏千雪腰身,顾惜朝脚下抵住岩石,一手抓着戚少商腰带,另一手拉住的,却是沈之漪。

  此时头上阳光正好,风吹过来也带着隐隐花香,几人堪堪悬在崖边,情形很是不妙。戚少商大声说道,“惜朝,我们先出了这飞瀑。”水声震天,顾惜朝大声回了一个好字,眼睛却看着沈之漪,心中犹豫片刻,慢慢地松开了手。沈之漪本就悬在最外侧,脚下几乎全空,又被水流全力打在身上,全靠顾惜朝一手之力拉住,此时顾惜朝放手,无异送他去死。死到临头沈之漪居然也还笑得出,只是一张脸却惨白如水鬼,“哟,顾公子不打算让我继续跟下去了么?小心我也看你不起!”

  顾惜朝转过头不再理会,断然松手,却看见戚少商责备神色,“惜朝,这种时候,你还……”顾惜朝回过头,看见沈之漪并未落下崖,而是挂在戚少商一只脚上,这人挑了挑眉有些嘲讽,“哟,你又失算了顾公子,戚大当家毕竟还是个好人。”

  三人心情各不相同,连滚带爬到了岸边时已是筋疲力尽,湿淋淋往岸边一躺,戚少商板着脸不说话,顾惜朝心中郁愤,不声不响拧干了袍子一个人离开。戚少商躺了一会终是放心不下,将苏千雪托给沈之漪,自己追了上去。

  脱险之后再回望,原来飞瀑边的景色竟十分美丽,流水击打在岩石上,溅起水花堆雪一般,日影下水雾映出霓虹,让人心旷神怡。顾惜朝正坐在崖边发愣,戚少商远远地看着他,只觉这人生来便该入画,那样清俊的眉眼,衣衫随风而动,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戚少商叹了口气,慢慢走了过来。

  “大当家是来教导我做人不可太狠毒么?”听见戚少商脚步声,顾惜朝问道,这一问既不讥诮也不挑衅,反倒有些落寞。戚少商心中莫名地一紧,答道,“这里情况不明,我担心……你真的是下手太狠。”顾惜朝动了动嘴角,似乎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望着天的神情有些茫然,有些难过,“我从来,都没有,慈悲的机会,戚少商。”

  戚少商顿时语塞,顾惜朝冷冷一笑,“沈之漪居心叵测,我第二次提醒你,戚少商,你不该屡次拦着我。”

  戚少商沉默,顾惜朝站了起来,“苏仪送了我们出山的地图,刚才我已经看过,这位苏护法为了救女儿,当真费了不少心思,只是不知道我们出去之后,排教是否已经天翻地覆。”

  “翻过前面断崖,应该是一道山谷,出谷之后沿溪水直走,便能到达湘水,你的运气总是这么好,戚少商,绝处也能逢生,我们翻山吧。”

  两人回到水边时,苏千雪已经醒来,听了顾惜朝说过出山路径,精神也稍稍振奋了些,连沈之漪也忍不住微笑,这样死里逃生总算是捡得一条性命。到达断崖下时,戚少商颇犹豫了一会,顾惜朝冷冷说道,“我先去,苏姑娘次之,姓沈的最后。”沈之漪抚掌赞同,“如此甚好,免得在下先去了,害死了戚大侠,顾公子跟苏姑娘可就不妙了,只是希望山那边切莫有猛兽。”

  沈之漪同苏千雪捡了些枯枝找出油纸包裹的火折子,生起篝火烘烤衣裳,戚少商负着顾惜朝攀上断崖,到达山侧才发现,果真如苏仪图中所示,正是一道山谷。山谷之中遍开桃花,飞瀑边的花香正是来自此处,谷中花树错落,有大有小,有的开花有的结果,有的枝叶繁茂有的虬枝上花苞初绽,小小山谷之中竟是汇集了四季景色。灼灼花瓣随风飞舞,绯色轻雾弥漫,地上芳草鲜美,山溪中落英缤纷,人间仙境亦不过如此。

  两人寻了平坦处落脚,戚少商走出一段忍不住回望,顾惜朝青衫孑立于花树之中,单薄背影看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寂寞,他忍不住又走了回去,顾惜朝有些惊讶,戚少商说道,“坐下来,我帮你把衣裳弄干。”

  先前一番别扭,两人各自心中都生出无端嫌隙,没来由想起前尘往事,才惊觉这一路同生共死居然忘记,他们原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一念至此,便愈加沉默到底,桃林中微风拂过,落花轻雪一般落了满身。

  戚少商双掌抵在顾惜朝背后,两人衣裳渐干,顾惜朝的后背也渐渐温暖了起来,戚少商叹了一口气,“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回来。”

  “戚少商!”顾惜朝无端地有些愤怒,“飞驼山之约就此作罢,出谷之后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做你的大侠,我报我的私仇,再不相干!”

  有时候人太骄傲了真的不好,惜朝,这一点依赖不什么,我还是仰仗你才逃出大漠。戚少商心中暗想,就算是让我帮你又怎样?又何必把你我分得这么清楚,戚少商和顾惜朝之间这笔烂账,其实早就已经不清不楚了。

  “等我回来。”戚少商忽然笑了笑,转身掠走,顾惜朝盯着他的背影离去,从来没有觉得戚少商如此可恶过。

  又在断崖间来回往复两次,终于将苏千雪和沈之漪也带进了谷来,苏千雪看见谷中桃花忍不住欢喜雀跃,少女天性使然,看见花花草草总是忍不住拨弄。沈之漪极有眼色,陪着她攀折花枝点缀在秀发间,极力赞叹苏千雪美貌非凡。

  奔走了大半日,也许是因为食水未进,戚少商突然觉得有些累,手扶住身旁花树,脚下有些站立不稳,不知为何眼前也开始模糊,最后竟缓缓倒了下去。与之同时,正在同沈之漪攀折桃花的苏千雪竟也从树上落了下来,被沈之漪接住,轻轻放在了草地上。

  顾惜朝半跪在戚少商跟前,抬起头时沈之漪已经走了过来,扬起头正对上沈之漪一双含笑桃花眼,“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坐下来谈谈了,顾公子。”

  顾惜朝将戚少商放下,盯着沈之漪,“谈什么?”

  “谈生意。”沈之漪靠着桃树站着,从伞后面露出半张脸,微笑道。

  “你凭什么?”顾惜朝强撑着问道,沈之漪抬了抬眉毛,手中攀折来的花枝鲜艳的有些扎眼,“就凭这满谷漂亮的桃花瘴。”

  “顾公子此时仍未倒下,那是因为在下还有事要同顾公子谈,如果顾公子不信,大可以试试能在这毒瘴里撑多久,我打赌你撑不过半刻。”

  顾惜朝咬了咬牙,“你到底是什么人?”沈之漪抛了桃枝笑道,“沈之漪,涟漪的漪。”

  “啊哟其实我是谁有什么关系,只要顾公子相信我有这个本事解了桃花瘴就够了,啊呀对了还有这个,”沈之漪解下自己颈中重重包裹,那日被顾惜朝一刀所伤的地方此时竟连疤痕也没有留下,“这样的本事还不差吧,”沈之漪摸了摸自己颈子,“要是留了疤,我恨死你。”

  “你要什么?”顾惜朝从始至终对沈之漪怀有敌意,也不愿同他啰嗦,直截了当问道。

  “痛快!”沈之漪笑,“首先我要,绮翼碎的解药,然后我要,出谷的地图还有苏千雪,最后我要,毁了你这张脸。”

  顾惜朝答道,“绮翼碎没有解药,图和苏千雪随你带走,至于第三,是要我自己来,还是你动手?”

  “我来,”沈之漪咬着下唇凑过来,笑的既得意又妩媚,“我最恨别人比我生的好看。”

  顾惜朝将剑柄倒转递给他,“麻烦快点!”

  “放心,他们这样睡上一会也不会就死了,我偏喜欢慢慢来。”沈之漪比划着手中长剑,“这一路我也算被你整的够了,总要让我出口气是吧。”

  顾惜朝面无表情看着他长剑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心中却在盘算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喂,你怎么都不怕?”沈之漪突然很失望地问道,“你不怕我还吓唬你干什么?木头一样,好没意思。”

  顾惜朝冷笑道,“量你也不敢动手,除非你想害死沈云川。”

  “被你说中了,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我可以把戚少商杀了!”沈之漪剑指戚少商,“解药,顾惜朝!”

  “没有。”顾惜朝走到溪边洗手,“你杀了戚少商我也没有解药给你,但是戚少商死若了,我保证你跟沈云川一个也活不了!”

  沈之漪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占尽上风,可是为什么却仍是在被顾惜朝牵着走,“你当我不敢?”

  顾惜朝站起来笑了笑,“你过来,我告诉你。”

  “什么?”沈之漪过来问道,顾惜朝低头不语,再抬起头时却是一拳打在了沈之漪小腹,沈之漪痛呼一声弯下腰去,顾惜朝屈膝弯腿把沈之漪按倒在地,缠住他头发摁在溪水中,说道,“我似乎说过一次,我不喜欢被人要挟,沈之漪,解药给我!”

  沈之漪被呛得说不出话,双手插在岸边淤泥中,顾惜朝将他提出水面,这人连声咳嗽吐出口中溪水,“你不是人,顾惜朝!”

  顾惜朝冷笑一声又将他按了下去,如此反复几次,沈之漪终于不再叫骂,“放开我,我给你解药!”

  顾惜朝仍旧不放,正要再把他按到溪水中,沈之漪终是放弃反抗,自怀中取出解药给了顾惜朝,顾惜朝拖着沈之漪来到苏千雪跟前,“怎么用?”

  “闻闻就行了,要是得吃的话,我也没那个本事骗得了你吃我的东西。”顾惜朝将解药放在苏千雪鼻端,果然过了一会苏千雪悠悠醒来,顾惜朝一颗心终于放下,转身去给戚少商解毒,没有提防竟被沈之漪暗中捡起剑鞘敲在脑后,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只听得耳畔淙淙水声,眼前又被不知何物蒙住,一片漆黑,手脚也被人缚住无法动弹,不必想也知道该是沈之漪做的好事,用这样的办法出气泄愤,着实幼稚,顾惜朝心里有些好笑,如果换作是他,大概有一百种办法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后脑传来剧痛,顾惜朝低吟一声心中咒骂,却不知该如何解开束缚,正在挣扎间,不远处有人轻唤,“惜朝?”

  “戚少商?!”顾惜朝心里突然平静,甚至有一丝欢喜,“你在哪?”

  “我不知道,”戚少商的声音有些闷,“我看不见,这是怎么回事?”

  顾惜朝冷哼一声,“这就是你当滥好人的下场。”戚少商顿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有些懊恼,说道,“你说话,让我知道你在哪,我滚过来。”

  “你滚吧,”顾惜朝没好气地答道,戚少商果然滚了过来,一头撞到顾惜朝身上,顾惜朝后脑再次被碰到,倒抽一口冷气,“啊!”

  “怎么了?我看不见。”戚少商有些着急,“受伤了?”

  “没有,过来我给你把这个该死的布弄掉,该死,什么都看不见!”两人艰难地挪动着身体,顾惜朝总算找到了戚少商的眼睛,摸索到一侧耳畔,用牙齿咬住绑在他头上的布条,一点一点,从头顶拽了下来。这样的肌肤相亲气息纠缠,戚少商突然心跳的很快,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开花,在滋生出一些很妖孽的念头,他努力试图压制,可是却在重见光明之后土崩瓦解,对着顾惜朝精巧的下颌和双唇,戚少商发现自己竟然要用全身的力气克制,才不会荒唐地亲吻上去。

  “给我也解开,你在干什么?”顾惜朝皱起眉峰说道,“心跳这么快。”

  戚少商脸上一热,立刻清醒了起来,答道,“你别动,这就来。”戚少商说罢深吸一口气,咬住顾惜朝耳侧打成死结的布条,拽了拽没有拽下来,却看见顾惜朝的脸居然红了,这人咬牙说道,“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戚少商闭上眼睛低吟一声,天要亡我!等他笨拙地把布条解开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一翻身躺在顾惜朝身边大口喘息,感觉自己刚才真是玄之又玄,死里逃生。

  顾惜朝却没有看出他异样,只道,“你背过去,我帮你把绳索弄开。”又是一番拉扯,戚少商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二十

  等到收起心猿意马彻底弄开绳索,戚少商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该死!再看顾惜朝的时候就有一点不自在,顾惜朝看他眼神躲闪有些奇怪,皱眉说道,“看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沈之漪在玩什么花样。”

  戚少商巴不得有事可做,立刻检点物品,细细找来恨不得把周围一寸寸摸过。顾惜朝也在看自己身上少了什么没有,最后两人对了对,发现地图不见了,苏千雪不见了,逆水寒不见了,顾惜朝的刀也不见了,当然,沈之漪自己也不见了。除了一身衣裳还有满地绳索,他们就只剩了两条命没有被拿走。这人费了许多功夫似乎只是把他们扔到了这里而已,居然再没有做些其他的事,比如斩草除根,不过从把他们弄出了那片要命的桃花瘴来看,沈公子显然是没有想要他们的命的意思。

  似乎是应该感谢他如此手下留情,两人开始寻找出山路径。

  江南春早,正月底的天气,空气中已经带着暖湿的味道,漫天流云指出方向,风自东南来。两人沿溪水行了二十余日,待到重见人烟时,已经是二月末,是处春来,柳丝正长,桃花正艳。

  他们自湘水入武陵,出来时却已经到了楚地,这个圈子兜的不小,苦头也吃了很多,涟漪公子的十八代祖宗一路被问候了很多遍,所以到了凤凰集的时候,戚大当家的情绪已经相当平和,心底的那个小小妖孽也已经被掐死铲除,神清气爽,顾惜朝仍旧是不怎么动声色。

  野人一样过了这许多日子,等到找好地方想要洗个好澡吃顿热饭的时候,戚少商忍不住再一次问候沈公子的先祖们,他们身上半钱银子也没有,总不成两个大男人去吃霸王餐。顾惜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卖艺去?”

  戚少商看了看小店里的灯火,再看看萧索的街道,摇摇头眨眼就不见了,再回来时掌心已经托着十来只铜板,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身上却少了一件袍子。晚来春寒料峭,顾惜朝眼底有些动容,两人要了最简单的阳春面,戚少商面前却多半壶劣酒,烫过了很暖的那一种。

  两人埋头吃面,小店里陆陆续续客人多了起来,楚地方言颇有些艰涩难懂,但是自己的名字还是很能分辨得出,戚少商忽然就坐不住了,被顾惜朝按住,“吃面!”

  两人安安静静把面吃完,酒也喝光,又找了最便宜板房住下,要了大桶的热水洗澡,到了半夜人声寂寥时,戚少商再也忍不住,“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冒我们的名!”

  顾惜朝低头不语,半晌才答道,“今天听的不是很清楚,明天找个大点的市集再打探,不过崆峒派,长青岛,点苍派加上天鹰门,这四派同时出事,还真是来得巧,巧得妙。”

  “他们出事时我们刚好还在武陵山里面打转,”戚少商接口道,“并且还丢了逆水寒跟你的刀。”

  顾惜朝抬起头来,神情有些莫测,“时间拿捏的很好,一步步安排的也很妙,你猜这到底是沈云川的杰作,还是沈之漪自作主张?”

  “生杀大帐里,是傅宗书的安排,还是你的计策?”戚少商反问,眼底坦荡,顾惜朝也不回避,“自然是我,这一次你要怎么洗脱罪名?戚大侠?”

  “应该是我们两个怎么洗脱罪名,顾公子。”戚少商枕着手臂仰面躺下去,通敌叛国之后,再来一个残杀武林同道,果然是越老的法子越好用,栽赃陷害,屡试不爽。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实在是乌鸦嘴,戚少商,跟你在同一条船上,没有半点好事。”顾惜朝也枕着手臂躺了下去,“至少不寂寞。”戚少商微笑着阖上眼睛,很快便呼吸匀净,睡得沉了。

  第二日两人辗转打探到,崆峒派,长青岛,点苍派,天鹰门,半月之中齐齐被人血洗,只要当时在场的弟子,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作案的人武功很高,高到根本不屑掩藏痕迹。六扇门名捕四出其二,再加上一个铁手,三个人一眼认出,凶器是逆水寒,外加一柄刀,一柄长五寸三分,却有着三寸三分刀锋的小刀,顾惜朝的刀。

  而这四个门派,很不巧在刚过去的那个腊八,得罪过顾惜朝。

  消息遍传江湖,快的很巧妙,既在第一时间让人知道,又没有丝毫刻意传播的痕迹,很快所有人都知道,这几桩血案,凶手正是戚少商和顾惜朝,铁板钉钉。

  

  这当真是,天衣无缝的,一个大圈套!

  顾惜朝仰天大笑,戚少商却笑不出,因为他知道,想要洗清这样的罪名,将要面对一条多么难走的路。顾惜朝一手搭在戚少商肩头,撑着自己不要笑的倒下去,笑够了才道,“走吧,我们。”

  “去哪里?”戚少商问,“去找铁手,我猜他去了排教。”顾惜朝振振衣衫迎风而去,春风起春水绿,春花正艳,却都不如这一袭青衫揽尽春色。

  这一路行来又是逆风,风中满是江南烟雨的味道,两人又到了湘江畔。

  正赶上一出好戏。

  二十一

  

  湘江边上十分热闹,春汛将至,排工都聚在江边迎候排头前来做法施术求降平安,所以江畔汇集排教弟子无数。戚少商和顾惜朝二人隐身其中倒也十分安全,两人于人群混杂中慢慢接近江岸,忽然顾惜朝衣袖被戚少商扯住,顺着他眼风看过去,顾惜朝微一挑眉,铁手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排头的坐船泊在江畔不远,堂皇富丽,高桅入云。距离码头有段距离,前方用几只小艇搭上木板权作接引,方才戚少商指给顾惜朝看的几人已经进了舱,戚顾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神会,两人若无其事混在排教弟子中慢慢退至人后,乘人不备拖了两个身高仿佛的进了林子,再出来时已经扮作排教紫衫侍者,又挤在人群里顺手摘了两块通行的牌子,两人大摇大摆便上了排头坐船。

  这样目不斜视旁若无人闯进来,船上排教诸人还当他们是此次教主亲随,排教中祈天仪式向来神秘,这些紫衫侍者素日都侍候在总坛,面生也是常事,兼之两人如此明目张胆,纵是有人起疑亦不敢阻拦问话,居然给他们一路混进了主舱。主舱里再无闲杂人等,回廊上侍立两列白衣少女,戚少商随便亮了一下手中不知所谓的牌子,两人面无表情穿行而过,行至长廊尽处,戚少商忽然停下,对着身旁白衣少女问道,“教主刚去了哪里?”

  戚少商忽然停下的时候,顾惜朝心头一跳,不知道这人突然发的什么神经,冷着脸立在一旁,那白衣少女先一眼看见顾惜朝,被他锋锐眉峰勾去魂魄,再一眼看见戚少商,那样温和浅笑,弯弯的唇角边两只酒窝,便再也不知东南西北,心头小鹿乱撞,红着脸答道,“教主今日有客,此刻只怕去了临风阁。”戚少商又是一笑,酒窝更深,那少女沉溺恍惚,心里头只道今年的紫衫郎真是俊俏。红着脸再也想不起教主亲随为何要来问她教主去向。

  既是临风阁必定在高处,转过甲板沿舷梯直往上去,果然到得主舱三层瞧见团团守卫,两人避在舷梯转角正在寻思怎么混进去,却听见有串脚步一声声靠近过来,两人对个眼色,极有默契地隐在了船廊暗处,待到两个紫衫侍者托着酒水走过时,一个劈手砍晕了人,另一个接手端住东西,这一连串动作无声无息,到了连滴酒也没有洒出来,戚少商对着顾惜朝竖下拇指,顾惜朝眼睛一扫示意他赶快,将这两个倒霉鬼拖进回廊角落,两人托着酒水施施然进了临风阁。

  进去之后也没有见到正主,排教果然排场不小,守在绣屏外面自有白衣少女接了酒水进去,戚顾二人绕过绣屏躲到了一个极妙的所在,镶金的马桶表示排教真的很有钱。

  临风阁里满当当全是人,坐不下的便在太师椅后面挨个站着,一圈看过来在场的人戚少商居然全都认得,忍不住佩服自己交游广阔。白衣素裹红着眼的那一群,是崆峒四派的幸存弟子,余下的服饰各异大约有十来个大小门派,或许是来作证,或许是来抱不平,正竖着眉毛跟人挨个吵过去的正是许久不见的程昀程小将,在另一头直着嗓子骂娘的则是连云寨的老八阵前风,临风阁本就够热闹,加上这两人,简直吵得开了锅。所以躲着偷听的这两人也十分的心安理得。

  阁里吵吵嚷嚷,两人听了一会才发现事情原来已经到了尾声,该问过的问过,该对质的对质,该查证的也查证了,铁二爷已经应承下必定给四派一个交待,四派余人也承诺在铁手给出结果之前不会动手,剩下诸人只是各自不服,逞些口舌上的厉害,气焰上的锋头,倒是谁也不让,看着铁手陷在其间,戚少商不禁佩服他好涵养。

  顾惜朝却注意到阁中首位穿着杏色道袍坐着的竟是苏仪,指给戚少商看,两人都是一挑眉,想起之前所说排教或许会地覆天翻,不想居然这么快就应了。两人正听的无聊,回头往岸上看去,这一看却都怔住了。

  一行十几骑雪白骏马直往江边奔来,烟尘滚滚挟着冲天气势,当先一人漆黑长发飞扬,远远地只看见一双眼睛雪亮,却足以摄人心魄。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无人可以抗拒,所以当息红泪马鞭一扔上了船的时候,谁也没有想过要去拦着她。

  “戚少商不是凶手!”临风阁门大开,息城主第一句话如是说,

  “我保他!”息城主第二句话说出来,卓君平笑了笑,“那天在江边小栈,戚大侠也是这么说。”

  “你是谁?”息红泪问道,穆鸠平冲过来答道,“奶奶的这小子专来胡说八道,息城主你别信他!”他方才一直在骂的就是这位卓少侠。卓少侠好气度,被穆鸠平骂了半天仍旧面不改色,拱手答道,“九华山卓君平,幸会息城主。”

  “原来这阵子江湖上的传言竟是真的,卓少侠这么说,想必那一日你也在场?”息红泪语音清婉容色照人,一双妙目逼视过来,卓少侠不禁低了低头,“正是。”那一日江边情形,他已经讲了十数遍不止,再说起来已经十分流利。

  息红泪听完,既不气也不怒,甚至脸色都没有变,说道,“无论如何,我保戚少商!他纵然负心薄义,却绝不会滥杀无辜!借苏教主的地方说句话,各位务必替我传了出去,毁诺城保戚少商不死,谁若有犯,天涯海角,息红泪定不相饶!”

  “再者,自今日起,息红泪同戚少商恩断义绝!”

  进门不到十句话,转瞬间,仿佛只是一阵风过,临风阁里隐约还残存一点冷香,一点清音,息红泪已然走了,没有半点留恋,半分犹豫。

  都静了片刻,阁里又重新嗡嗡营营起来,声音却小了许多,穆鸠平走了去追息红泪,程昀有些满头雾水地立在铁手一旁听人闲话旧事,铁手仍旧纹丝不动地坐着等人。

  忽然肩上多了一只手,戚少商顿时活了过来,正对上顾惜朝漆黑一双眼,微嘲一个笑,“如花美眷,知己红颜,更难得如此凛然仗义。”“所以我更不能连累她,你说是不是?”戚少商靠在舷窗边目送毁诺城众人远去,疾风中骏马上的那个身影依旧美的肆无忌惮,烈火一般,恩断义绝,这一次是当真了吧。顾惜朝也看着息红泪纵马离去,每一次见到这个女人,都是这么嚣张,却嚣张的漂亮,只是这一次,却分外觉得物是人非,他不答,戚少商自己答道,“我是个混蛋。”顾惜朝拍了拍他肩膀,“人贵自知,不错不错!”

  戚少商摸摸鼻子,讪讪不知如何回答,有点尴尬。忽然脚下船身一震,好像有什么东西碰上了,接着便听到有人来报,“沈公子坐船到了。”临风阁里一静,铁手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戚顾二人也是眼睛一亮。

  人未到声先至,沈云川跟在一连声抱歉后面进了临风阁,身后跟着沈之漪还有秋暮语,三人都是出色相貌绝顶风采,一进来众人心里都暗暗喝彩,怪道人都说河间沈公子人物风流,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沈云川跟众人一一招呼客套过之后落座在铁手身旁,秋暮语同沈之漪立在身后,铁手还未开口,沈云川说道,“之漪,把你们在桃源的事情说给铁二爷听。”沈之漪点头应了,刚说一个开头,倒也大差不差,可是从进了桃花瘴开始,就有了点栽赃的意思,顾惜朝扯了扯戚少商,“不用听了,我们走。”当时天色已晚,两人趁黑摸上沈云川坐船,先到厨房弄了些吃的,避过守卫潜进了主舱,船上的人大都去了排教那边凑热闹,守卫也不十分严密,两人就着外边透进的一点光,就着偷来的两坛酒,等人。

  月色被江水荡回来,投进屋子里的时候忽明忽暗,够情调,够撩人,沈云川饮食讲究,偷来的这两坛酒也够醇厚,够绵长。如此好风好月,临窗对饮,也算一场欢会,酒坛快要见底的时候,戚少商说道,“沈云川回来了。”

  

  

  

  

  

富贵山庄

【戚顾】潮落门(1—9)

  

  楔子

  望建河草原素来以水草丰美著称,看着眼前草碧于天花盛似锦,不远处的镜子海水清鱼肥逐浪胜雪,戚少商忍不住赞叹,“真是个好地方!可比连云山水清秀多了!”

  只可恨那个傲慢的蒙古族那颜竟然欺负大宋近年新败,不把他的缉拿文书放在眼里,要他合作捉拿一个逃犯竟也推三阻四。戚少商虽然在公门当了几年捕快脾气好了许多,但也只是没有当面掀了他的桌子而已,此时怀了满腹的怒气打了马出了金帐,顺着望建河一路逆流而上,他就不信,没了这些番邦蛮夷,他还抓不住一个逃犯了!

  这样一想,胸臆间的那口闷气也就散了个七七八八,九现神龙本来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天高地阔,四野茫茫,草原上的景致自与别...

  

  楔子

  望建河草原素来以水草丰美著称,看着眼前草碧于天花盛似锦,不远处的镜子海水清鱼肥逐浪胜雪,戚少商忍不住赞叹,“真是个好地方!可比连云山水清秀多了!”

  只可恨那个傲慢的蒙古族那颜竟然欺负大宋近年新败,不把他的缉拿文书放在眼里,要他合作捉拿一个逃犯竟也推三阻四。戚少商虽然在公门当了几年捕快脾气好了许多,但也只是没有当面掀了他的桌子而已,此时怀了满腹的怒气打了马出了金帐,顺着望建河一路逆流而上,他就不信,没了这些番邦蛮夷,他还抓不住一个逃犯了!

  这样一想,胸臆间的那口闷气也就散了个七七八八,九现神龙本来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天高地阔,四野茫茫,草原上的景致自与别处不同,别有一种空旷舒展的豪迈,让人忍不住便想要打马飞驰。他座下的这匹乌云踏雪是神侯府一宝,这一次的案子路途遥远,诸葛先生特地送了给他,一路上这马除了跑得快些戚少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可是一到草原便立刻显出了神驹的威风!

  乌云踏雪,跑起来还真有那么点踏在云端的感觉,有多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戚少商纵马飞奔一程,心情逐渐畅快。

  抹掉额上薄汗,松了松衣襟领口,有风灌进胸膛,舒爽痛快,心里面的不快也都随风赶尽,戚少商不禁笑了起来。对着天地匹马,这个笑有点傻,脸颊上的酒窝又为这个傻笑添了一点天真。一个久历江湖见惯生死的人还能有这样略带天真的笑,还能有这样坦荡的眼,大概也只有戚少商,能让江湖第一美人倾心的人,自然有他独有的魅力。

  他只顾着路上跑的畅快却不小心错过了宿头,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围却空旷的没有一点人烟。长风浩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滋味有些不大好受,戚少商是个习惯了跟兄弟一起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人,这些年当捕快一个人独来独往已经寂寞透了,此时突然发觉天地苍茫只剩了他一个,暮色四合,一点残阳如血,忽然觉得莫名地苍凉,苍凉到了心里去。

  戚少商自问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寂寞。神驹通灵,乌云踏雪似乎也感染了他这一点寂寞,渐渐地慢了下来,夕阳之下一人一骑,背影凄惶,慢慢地远了天涯。

  没有什么会比炊烟更让寂寞的旅人觉得温暖,当看见那一缕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戚少商心里一热,连带着座下的马也精神了起来,没等他扬鞭便撒着欢冲向了那个小小的毡房。

  “阿妈,我是路过的行人,错过了宿头,能不能借宿一晚?”毡房里面出来一个包着头巾的阿妈,五十上下年纪,脸色红黑,眼神和善,戚少商牵着马上前借宿。

  嘴巴甜人又俊,阿妈一眼就觉得这年轻人可爱,接过他的马把人让进了毡房里,“咱们蒙古人最是好客,小哥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戚少商咧嘴笑,一点也不客气地跟了进去。

  蒙古族向来热情好客,戚少商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主人大碗敬他他便大碗喝掉,连云寨大当家的豪爽做派很是招人亲近,这一晚宾主尽欢。

  只是夜里睡下了戚少商反倒有些辗转难眠,方才喝酒热闹的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万籁俱寂安静的连外面秋虫鸣叫,夜马微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一时极闹,一时极静,更加显出异乡的寂寞,铁骨英雄亦有柔情似水时,戚少商轻轻叹了口气。

  月光泄银般撒进房内,映着对面毡墙,戚少商睡不着,看见毡墙上挂了一把琴,起身下地摸了过来,按住弦打量了一下,发现居然不是牧人中常见的马头琴,却是汉人的式样。他极力忍住不去拨弄琴弦,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恍惚到从前……

  那一年他春风得意,扬名立万得遇红颜,少年游侠倾城美人,在那个山野小店琴棋对饮,正当最好年华。

  他嘴角泛起微笑,望着琴弦的眼光有万般温柔。手指一弦弦划过,划至末尾没有按紧,发出一声暗哑的尾音,仿佛一根钝刺,戚少商眼神黯然一变,想起了另一个人,也是那个小店,同样一把琴。

  那人一身书香,满腹学识,气度清华让人仰慕,他一见之下便倾心结交,掏心掏肺信任不疑,甚至愿意把自己半生的基业拱手相送,只为结识新友高兴,却没有看出那书香中暗藏凌厉,微笑后隐匿杀机,他待之如知己,那人却是为杀他而来。

  三个字杀无赦,害死他无数兄弟,葬送他半生心血,毁了那数日情义,铸就下血海深仇。

  追杀千里。

  千里追杀,一路踏着鲜血和尸骨过来,仇恨越结越深,他却一直没死,有惊无险撑到最后,见证那人一败涂地,生不如死。可是不知为何,那一日看着他疯癫离去的背影,他却没有半丝高兴,只觉得悲伤,心头浮现起初识的时候,青衫黄裳淡淡一笑的惊艳,眉头微蹙说别人都说我是疯子时的叹惋。

  直到今天,戚少商看着这把琴,一千多个日子固然填不满仇恨,却也抹杀不了事实。

  顾惜朝,原是他这一生真正的,唯一的,一个知音。

  抚着琴看了一会,戚少商回手把琴又挂在了墙上,转身躺了回去,枕着手臂数羊,数了一群出来还是睡不着,正心绪杂乱,却隐隐约约听到外间老夫妇说话,断断续续。

  阿妈似乎在发脾气,压低的声音有些不高兴,“阿穆尔,你把酒都偷喝完了,明天阿弟回来带什么。”阿叔嘟囔着争辩,“你就是偏心,好酒都藏着给阿弟,总拿马奶酒糊弄我。”阿妈低声不知说了句什么,阿叔也不再争辩,有些赌气地说道,“这么烈的酒……”老夫妻又争论几句,不再纠缠在酒上,说起了打秋草借马的事,戚少商听的迷迷糊糊,最后渐渐地睡着了。

  草原上的天亮的格外的早,毡房外清脆的鸟鸣声似乎还带着晨露的清新味道,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醒来的时候竟然有一点不知身在何方的恍惚,戚少商跳起来活动手脚,摇摇头想起自己的案子。

  窗子外面晨风凉爽,戚少商活动了两下精神振奋了起来,把逆水寒系在腰间,准备去向主人道谢辞行,他还没有出门,外面却热闹了起来。

  马蹄声,羊群走动叫唤的声音,牧羊犬的吠声,还有男主人招呼阿弟的声音,原来是那个喜欢烈酒的阿弟回来了。

  “塞罕,阿穆尔,我回来了!”

  一把清亮的嗓音,带着些欣喜的味道,戚少商有些纳闷,为什么这声音他竟然有些耳熟?

  走过去凑到门边,透过门帘缝隙,戚少商看见毡房外羊栏边斜倚着一个年轻人,头上带着顶毡帽,蓝色长袍齐膝毡靴,腰间系着条白色腰带,随便打了个活结,长出来的部分垂在袍子边上,随着风一荡一荡地飘着,这人手里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侧着头听阿叔讲话,懒洋洋满不在乎的模样。

  不知道阿叔都说了些什么,这年轻人竟大笑了起来,顺手摘下头上毡帽,一头卷曲长发落在了肩上,从背影看去,竟有万种风情。

  戚少商使劲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把声音,这头长发,这个背影,分明就是,顾惜朝!

  好像心有灵犀一般,羊栏边的顾惜朝也回过了头,阳光打在脸上,剪出他俊美侧影,戚少商怔怔站在门边,两人都有些诧异,对视许久谁都没说话,只有微凉的晨风无声流动,还是顾惜朝先反应过来,拎着马鞭毡帽走到他跟前站定,“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大当家别来无恙?!”

  “顾……惜朝!”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本以为灵堂一别从此生死不见,谁知道竟会在这里巧遇。

  “刚才听阿穆尔说来了位很能喝酒的客人,原来就是你。”顾惜朝扬眉说道,站在那里长身玉立,蓝色衣袍的下摆飞扬,戚少商想起了那年旗亭酒肆初遇,青衫黄裳淡淡一笑,不由心中一动,说道, “或许你我格外有缘。”

  顾惜朝微嘲一笑,上下打量,“许久不见,大当家还是这么一派英雄气概。”

  “你也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戚少商下意识地就想起了这句话,说出来才觉得不妥,可是顾惜朝却似没听到般,掀起门帘一角钻进房去,“大当家还没有用过早饭吧,一起吧。”

  戚少商跟着他进了毡房,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毡上,顾惜朝熟练地热着奶茶,阿妈进来给两人送了炒米,看着戚少商有些疑惑,顾惜朝对着她笑了笑,“塞罕,他就是我常说的那个朋友,戚少商。”

  阿妈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啊,你就是戚少商,阿弟经常说起你,说你是个大英雄。”阿妈爱屋及乌,对着戚少商也分外地和蔼了起来,帮他们布好早饭,慈爱地看着顾惜朝,“阿弟,好好招待朋友。”

  “我知道的,塞罕,”顾惜朝微笑着送了阿妈出去,转过头敛了笑,“大当家虽然看不起我,但是顾惜朝却一直把大当家当朋友。”

  戚少商脸上有些僵硬,一直把我当朋友,你待朋友的方式,还真是让人很难消受。

  “今日也算他乡遇故知,以茶代酒,大当家若不嫌弃,我敬你。”顾惜朝低头倒了两碗奶茶,端起一碗说道,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犹豫了一下,也端起碗跟他轻轻一碰,两人都是一饮而尽,仿佛那一晚临窗对饮。

  放下碗,顾惜朝好像笑了笑,低着头给两人拌炒米,悠悠说道,“上次跟大当家喝断头酒的时候,大当家听不到看不到,我敬酒大当家也不理不睬,这次总算还很有面子。”

  看他泰然自若,仿佛两人真的是老友重逢,反倒是向来洒脱的戚少商有些拘谨,半晌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大当家这是关心我?”顾惜朝把拌好的炒米递给他,眼神有些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算是吧,”戚少商低下头,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饭。

  “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顾惜朝用铁钎拨着炉火,说起这几年的见闻经历,还没说几句,戚少商便打断了他。

  “你跟铁手一起到了边关?”戚少商问道,“原来你一直跟铁手在一起。”

  顾惜朝看他一眼,戚大侠果然心底坦荡没把他这个仇人放在眼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事他偏不知道。伸出一只手到他跟前,戚少商有些不解,顾惜朝说道,“搭我的腕脉试试。”戚少商顿时迟疑,习武之人怎会把自己脉门轻易交到他人手中,顾惜朝这样做到底想干什么?想起他种种算计,戚少商迟迟不动。顾惜朝对他点点头,“试试看。”

  戚少商看着伸到自己面前苍白清瘦一只手腕,看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扬了扬下巴,戚少商握住搭了两指上去,一试之下脸色一变,不由惊问,“你的武功呢?!”

  “废了,”顾惜朝抽回手风轻云淡,“我那时沉疴郁结失心疯狂,你那好兄弟又给了我两枪,从那时起我的武功就废了,戚少商,这算不算是你说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老天终于开了眼?”

  戚少商没听到他这番嘲讽,仍在震惊,顾惜朝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能够单人一剑折服他八大寨主,这样的对手这世上并不多,倘若不是旗鼓相当,他们也不会纠缠千里直到紫禁城才分出胜负。可是那样一身绝顶武功就这样废了,戚少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只是有点可惜,当日双剑合壁,再也无望重现……”顾惜朝轻轻拨着炭火,“我很怀念那一战,那是我这一生,最痛快的一战。”

  顾惜朝神情恍惚好像真的陷入了回忆,戚少商却盯着他修长苍白右手,想到这只手以后再也无法握剑,心中竟有些刺痛。

  “还是继续说铁手,”一点火星溅出,顾惜朝顿时回神,摇了摇头,“我那时武功既失无力自保,铁二爷大仁大义为守信诺,就一直给我做挡箭牌,后来赫连春水边关告急,他要雪中送炭,可是又不能扔下我,所以就一起去了边关。”

  “就是这样。”顾惜朝点点头,看着戚少商,“大当家还想知道什么?”

  “你……在边关都做什么?”戚少商自己也不知道想要知道什么,但是又不想就此分手,只好硬着头皮问道。

  “做什么,”顾惜朝忽然有些戏谑,“剿匪。”

  戚少商闻言眉头一皱,这人一张嘴巴就像是刀子,专往人心上最疼的地方扎,顾惜朝却假装没看见他不悦,悠悠说道,“剿灭边城流匪,当然其中多半都是辽兵假扮,这些年我很有些战功。很讽刺是吧,从前我心心念念想要报国的时候,没人给我机会,为了一个机会我甚至不惜去杀死我唯一的朋友……终究也未能如愿。反倒是成了阶下囚,竟有了机会上战场,真是意外之喜。”

  戚少商原本恼怒,他却又提起那数日知音,心中一时松一时紧,很是难受,顾惜朝看他难受,忍不住挑眉,却被戚少商看在眼里,“顾惜朝,少逞口舌之利。”

  顾惜朝却突然认真起来,“我没说半句假话,你确实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戚少商端起碗喝茶,斗嘴他永远不是顾惜朝对手。

  “一点小伤,来养病而已。”顾惜朝神色平淡,戚少商却突然醒悟,抓过他手腕再次搭脉,发现他脉息紊乱不定,竟是重症之相,如此重伤加上重病,戚少商不由脱口而出,“这么重的病,为什么不去中原寻医?”语气急切,竟是关心大过嫌隙。

  顾惜朝不动声色抽回手,说道,“真是奇怪,每次见到你,我都很想多说几句,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一样。今天已经说了够多,下次有缘再见吧。”

  “你……!”戚少商看他抽手站起,负起酒水干粮出了毡房,不由跟了出去。

  顾惜朝一路走到羊栏边,上马回身说道,“大当家,今天能再看见你,我很高兴,”说完不等戚少商回答,便调转马头扬鞭去了,背影异常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戚少商站在毡房外看他带着羊群远去,骏马边上跑着四五只牧羊犬,一路向着草原深处去,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突然空落落地,怔了很久想起自己还有要案在身,戚少商叹了口气,也上了马向阿妈辞行。

  南辕北辙,东西参商,他们似乎总是这样,匆匆相遇,然后又向着相反的方向,永远背道而驰。

  两人都去了许久,阿妈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去打秋草,阿叔在一边帮忙,两位老人家正要出门。

  “阿妈!”戚少商去而复返,一人一马来得很快,阿妈有些惊喜,“戚大侠?”

  “阿妈,毡房里的琴能不能送我?”戚少商有些不好意思,阿妈却笑着说,“戚大侠是阿弟的朋友,他一定愿意送给你,你拿去吧。”

  戚少商把琴用布包好背在了背上,又向阿妈询问了方向,打马朝顾惜朝放牧的地方驰去

  顾惜朝带着羊群走的并不快,戚少商追了半日,总算在天黑之前赶上了他。

  “大当家?”看着戚少商策马而来,顾惜朝很是惊讶,眼中闪过惊喜。

  戚少商解下背后的琴抛给他,“想听你再弹一次琴。”

  顾惜朝接了琴在手,看他不似开玩笑,不由怔住了。想起那年那日一曲谢知音,本以为这些年物是人非已是隔世之事,却不曾想再记起来仍是历历在目有如昨日。

  看他发怔,戚少商下马反客为主,大咧咧地收拾木柴架起篝火来,他肚子饿了。

  顾惜朝看他转来转去不知在找什么,塞了装酒的革囊给他,把他手里的铁钎接了过去。

  青稞酒入口火辣,呛到喉咙里火烧一般,很有几分炮打灯的味道,戚少商坐在顾惜朝身边,慢慢喝着酒。顾惜朝拨着篝火,架子上挑着黄铜的壶,他细细掰碎了砖茶进去,水烧开又开始慢慢的加入羊奶,他用勺子扬茶的神情很是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篝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眸子也好像在跟着火光闪烁跳跃,看着如此安静平静的顾惜朝,戚少商忽然觉得此时此刻恍如梦境,连梦里都不会有的平静。

  “碗,”顾惜朝伸手,壶里的奶茶已经到了火候,有浓香溢出,戚少商回过神,递了碗给他。

  围在篝火边,喝着又香又热的奶茶,戚少商放松地伸长了腿,想着他这样牧马放羊,应该也很快活,心里面隐约生出羡慕。看他惬意地叹了口气,顾惜朝不由嘲笑,“怎么,很羡慕?”戚少商猛地睁开眼看过来,有些心惊总是被他看穿,顾惜朝挑了挑眉,“其实放羊也很有意思,大当家有空不妨试试,免得日后见了羊,连公母都分不清楚。”戚少商哑然,过了一会,说道,“我现在分得清楚了。”顾惜朝答道,“分清楚了好。”再也无话。

  吃过饭戚少商躺倒了看着天上星子,顾惜朝盘腿在他身边,把琴抱在怀里调了调弦,忽然说道,“既然想听我弹琴,就再舞一次剑吧。”

  戚少商看着他,想起那一夜凄风夜雨,秉烛长谈,忽地起身拔剑。

  逆水寒出鞘,带着森冷寒光,剑气划破长空。

  五弦琴轻翻,如玉碎冰盘风行水上,直入人心。

  也不知是剑势引着琴声,还是琴声和着剑势,只见得人影剑势琴音,融洽的浑然一体,配合的妙到毫巅,一曲终了,剑势亦满,无声胜有声。

  余音仍绕在耳边,剑气尚未散尽。

  顾惜朝按住琴弦心绪难平,无数前尘往事浩浩涌至,时隔三年仍有如许默契,顾惜朝低头黯然,他果然只有这一个知音,滚滚红尘万千世人,也只有这一个人懂他,却被他亲手逼成仇敌。

  戚少商仗剑而立,望他端坐低首,双眉微蹙有如那一夜,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我就为你奏一曲以谢知音。心中忽然明白,原来那数日情义始终都在,两人心底都还有最后一点真心。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活过那一路厮杀。

  茫茫草原夜风呼啸,篝火上方火星乱飞,两人忽然对望,

  戚少商收起剑,“今夜,戚少商永生难忘!”

  顾惜朝看着他,一字字答道,“旗亭一夜,顾惜朝也是刻骨铭心。”

  不知是风动,云动,还是心动,戚少商猛地转过了头,望着天上星空,顾惜朝,就算百年后一切都风流云散,就算从此后再也不见,今夜一曲,戚少商永不会忘。

  二

  望建草原是比连云山水还要西北的地方,温差极大,白天还有些燥热,晚间却很是寒冷,顾惜朝武功已失耐不得寒,在外面坐了这么久早已经手足冰冷,收起了琴,顾惜朝说道,“没想到会有不速之客,我这帐篷狭小,只能委屈大当家露宿了。”

  戚少商正喝着酒,听他这样说,这才发现夜已深,看了看他的帐篷确实狭小,只能容得一人,只好又加了几把柴,守在篝火边上,幸好他内力深厚,这点寒冷根本奈何不了他。

  深夜寂静,戚少商身边火光引来不少飞虫蚊蛾,他时不时地拍打上一两下,尽管动作已经很轻,却还是吵醒了顾惜朝。

  翻过来又翻过去。顾惜朝终于忍不住说道,“大当家,你还是过来挤挤吧,”不然今晚只怕谁也不用睡了。

  “你下次该换一个大一点的帐篷,万一,万一”两个人并排躺着手脚都交叠在一起,戚少商忍不住有些抱怨。

  “万一什么?”顾惜朝从来也没有跟人挨的这么近过,翻来翻去感觉怎么都不舒服。

  他这么动来动去的,戚少商觉得很是要命,“顾惜朝,你老实一点。”

  顾惜朝一僵,侧过了身子,“睡觉!”

  他侧过去的背影看起来只有一把骨头,戚少商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也渐渐地睡着了。

  睡至凌晨,正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戚少商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不由睁开了眼,凝神细听了下,才发现是顾惜朝牙齿打战,“怎么了?”

  “冷,”顾惜朝声音也有些发抖,戚少商这才发现,自己挨着的这个人几乎没什么温度,他把手绕过肩膀,握住了顾惜朝的手,“这么冷?怎么回事?”

  “就是那病,怕冷。”戚少商内力传来,顾惜朝感觉暖了很多,说话也不再抖。

  “到底是什么病?”戚少商掌心抵在背后给他输过内力,后来索性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问道。

  “不知道,我又不是大夫。”顾惜朝的声音稳定了下来,“多谢。”

  “那你从前怎么过来的?就这么一直冷着?”戚少商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他原是一个看不得别人受苦的人。

  “半囊烈酒可以顶一晚。”顾惜朝的声音渐有了睡意,越来越低。

  “那今晚怎么……”戚少商突然想起青稞酒早被他喝了个精光,

  “呵,大当家来一趟,我能藏着酒不给喝么?”顾惜朝说完便睡的沉了,再叫也不答应。

  戚少商却再也睡不着,看着他沉睡侧脸,直到天明。

  黎明来的很快,露水打湿了人的靴子袍角,顾惜朝看起来很有精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稳的睡过一觉了,青稞酒没有了他还要再回去拿,所以收拾着准备拔营返程。

  等他终于把东西都收拾好,戚少商已经等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戚少商觉得他们应该有一个比较正式一点的道别。

  他正在想怎么开口,顾惜朝说道,“大当家……”

  戚少商应了一声,忽然说到,“中原有很多名医。”

  “我没有兴趣,多谢大当家好意。”顾惜朝仍是拒绝。

  对望一会,顾惜朝上马,“大当家,就此别过吧,后会有期!”

  顾惜朝说罢带着羊群离去,草原上长风吹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风吹草低,一望无际的碧草滚成起伏的波浪,绵延至天的尽头,羊群嵌在其中,像是天上的流云,不断地变换着形状,渐行渐远……

  看着他背影远去,戚少商拉紧了乌云踏雪,轻轻重复了一遍,后会有期,顾惜朝。

  

  一

  

  草原上冬天来的格外早,北方朔风南下,八月底便已隐约有风雪将下。这几日看着天色一直阴沉,铅灰色重云压了下来,白天的时候也难得有几线阳光透过云层照下,菲薄日影下看什么都苍白惨淡,夜晚则浓黑的不见一点星光。大风雪将至,顾惜朝自半个月以前便已不再带着羊群出去,亏得年初草原上多下了几场春雨,附近的草场水草丰茂,备下的秋草足以熬过这个寒冬。

  他因旧伤畏寒,所以不曾跟着赛罕和阿穆尔一起去河边运秋草,喂过马又将羊栏加固检查过一遍,顾惜朝早早地便躲进了毡房里面取暖,在炭火边烤了许久仍然觉得手脚冰冷,寒冰真气反噬果然厉害,他将双手笼在炭火上,看着火光跳跃心里却在想上次戚少商的提议,中原有很多名医,也许……

  也许,顾惜朝眉梢微微挑了下,展开的双手握成拳又打开,燃着的木炭里中有火星炸开,噼啪几声脆响在空荡的毡房里格外响亮,顾惜朝长睫微垂唇角上扬不知在想什么,轻轻说了两个字仍旧是,也许。

  天色将黑的时候赛罕和阿穆尔从河边回来,堆得高高的马车上是打成了捆的牧草,顾惜朝去帮阿穆尔卸牧草却被赛罕赶了回去,“阿弟你快进去,这样冷的天气你会冻坏的,就让阿穆尔卸吧,你来帮我做晚饭。”

  阿穆尔也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手里的草叉叉住一捆牧草用力一挑一甩,这一大捆牧草便稳稳地落在了羊栏边上,刚好跟之前的垛在一起,顾惜朝扬起大拇指对着阿穆尔比划了一下,阿穆尔哈哈大笑扬了扬手,顾惜朝便跟着赛罕进了毡房。

  晚饭的时候阿穆尔说起白天碰见的牧人,听他们说北方聚了狼群,所以南下的部族便比往年早了一个月,今年镜子海那里一定热闹,大概过不了多久那颜便要征集骑兵去北方驱赶狼群,算起来大概已经有十来年没有见过北方苍狼南下了。

  说起十几年前那次跟着老那颜驱赶狼群,阿穆尔仍旧有些后怕,那年刚好碰见暴风雪,大队人马被狼群和风雪困在了魔鬼城,魔鬼城里面道路千变万化诡秘莫测,若不是军中有老马识途,大概那千余人就都困死在那个可怖的地方了。

  顾惜朝陪着阿穆尔喝酒听他讲起那年是如何脱险,讲到惊险处竟突然想起了戚少商,不知道他追捕犯人到了什么地方,如果遇见狼群,只怕九现神龙也丝毫没有办法,这样一想顾惜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倒不是担心戚少商会死,只是觉得让他死在别人手里很不舒服,死在一群畜生手里就更加不值。

  正愣神间,忽然赛罕在毡房外面喊道,“阿穆尔你来看,狼烟,狼烟!”

  阿穆尔一听立刻站了起来,皱着眉头说道,“居然点了狼烟,看来今年的狼群很凶猛呐!”顾惜朝跟着阿穆尔一起来到毡房外,果然西北方向冲天而起一道乌黑浓烟,呼啸朔风中仍旧笔直不散,隐约还可以看见火光,正是传讯狼烟!

  赛罕担忧地靠到阿穆尔身边,眉头不展,“阿穆尔,看这狼烟的样子离我们这里也不远,我们是不是也要迁到镜子海南面去?”

  阿穆尔看着狼烟计算了下距离,点了点头,“我们连夜收拾东西拔营,看这最近一道狼烟大概只有两百里,说不定明天一早狼群就要来了,赛罕我们快些!”

  “恩,”赛罕答应了回身一找却不见了顾惜朝,不由焦急地喊道,“阿弟!阿弟!”

  顾惜朝应声自毡房内出来,穿戴整齐提着马鞭,“赛罕,阿穆尔,我不能跟你们去镜子海,我要——去找一个朋友。”

  赛罕张了张嘴,顿了一下问道,“是找那个戚大侠么?可是阿弟你的身体……”

  赛罕还未说完,阿穆尔打断道,“赛罕,让阿弟去吧,朋友遇到危险去救是应该的,阿弟这样做才是咱们蒙古人的好男儿。”

  赛罕听了这话只是拽着衣角不说话,顾惜朝走到近前抱了抱她,“我会小心的,赛罕。”

  赛罕登时眼圈便红了,进屋拿了食物清水和装酒的革囊出来给他挂在马上,“天冷记得喝酒,阿弟,”

  顾惜朝点了点头上马,阿穆尔解了腰间弯刀给他,“这刀当年跟着我杀过狼,刀上有煞气,阿弟你带着防身,”

  顾惜朝把刀系好,打马转了两圈,“我走了,赛罕,阿穆尔,你们也快些离开这里,小心保重!”

  阿穆尔揽着赛罕的肩膀挥了挥手,大声说道,“记得用火,阿弟,那些畜生怕火!”

  “我知道了阿穆尔!”顾惜朝挥了挥手打马离去,阿穆尔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追过去喊道,“阿弟,宁进魔鬼城,莫入星宿海!”

  这最后一句也不知道顾惜朝听到了没有,阿穆尔和赛罕看看着他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叹了口气开始准备拔营南迁。

  阿穆尔计算的果然没有错,顾惜朝迎着狼烟连夜赶路,走了大约两百里不到便遇见了大群南迁的牧人,扶老携幼带着羊群马匹不顾深夜严寒也在赶路,这些牧人碰见顾惜朝都很是惊奇,这种时候居然有人从南面来!难道他没有看见前面传讯的狼烟?狼群前锋就在不到百里的地方!

  顾惜朝下了马来按照戚少商形貌一个个问过去,可是却没有人见过他,眼看这队牧人已经全都问过,顾惜朝正在疑惑自己是否走错了路,或许戚少商根本没有到这个方向来,又或者他早已捉到犯人回了宋境?顾惜朝正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追下去,牧人中有个小姑娘跑了过来拉住他,“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大眼睛笑起来很好看的哥哥?我见过他,不过他不在这里。”

  顾惜朝大喜,蹲下来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他去了哪里?”

  这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好久了,那天家里都没有人,那个哥哥路过我家,跟我问路讨清水喝,他说他要去抓坏人可是不认得路,我告诉了他给他清水喝,他还夸我乖,送我很好吃的糖。”

  “他喝过水之后去了那边,”小姑娘用手一指,顾惜朝顿时心往下一沉,眯着眼睛看了过去,滚滚狼烟腾起,正是戚少商去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顾惜朝再次上马,迎面吹来的风中带着狼群特有的味道,一阵紧似一阵越来越浓烈,坐下的马有些骚动不安,打了个响鼻来回打着转不肯往前走,顾惜朝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冻僵,可是没有找到戚少商他总是不甘心,拿起革囊大口灌了酒下去,趁着烈酒催生的一点热度,顾惜朝扬起马鞭继续向草原深处去,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的最不理智的事情,可是他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

  前面再遇见的牧人都已有些狼狈,羊群七零八落,牧羊的汉子也都伤痕累累,不时听见妇人孩子的哭声让人心慌,顾惜朝皱起了眉,打马逆行在逃散的牧人中大声叫着戚少商的名字,就着依稀曙光仔细辨认每一张错过去的面孔。

  戚少商,你到底死了没!

  “你在找戚少商?”混乱中有人冲出来对着顾惜朝说道,“你找的戚少商是不是个宋人?”

  “正是他!”顾惜朝看着眼前这个脸色黝黑面目却很英俊的牧人,“你见过他?他在哪?”

  这牧人叫做苏合,正是这个部落的首领,听到顾惜朝找的正是戚少商也不由大喜,“我当然见过他,我们过来这边说话,”

  两人来到人流后方,苏合对着殿后的汉子大声说了几句话,转头对着顾惜朝笑道,“刚才有人看见你从南面迎着狼群一路问过来,所以来告诉我,原来竟是戚大侠的朋友,果然很不一样,咱们蒙古人最佩服够朋友的人!”顾惜朝虽然也是牧人打扮,但是苏合一眼便看出这俊美的年轻人是个宋人,他自己的族人中也不乏英俊少年,可是这个年轻人同那些少年全不一样,苏合想不出如何形容,只觉得此时如果天上有月光,大概月光也会被他比下去。

  顾惜朝并不解释,只是定定地看着苏合问道,“他到底在哪?”

  苏合秉着蒙古人豪爽的性子并不介意顾惜朝冷漠,反倒觉得这样文弱的一个人居然能不顾危险迎着狼群来救朋友,所以更加佩服,“他三天前去了魔鬼城找人,算起日子应该是跟狼群错开了,只是他执意不要向导,我正担心他会在里面迷路,刚好你来了,我同你一起去找!”

  魔鬼城?顾惜朝心中一动,那不是阿穆尔他们被困的地方么,戚少商去那里做什么?顾惜朝轻轻蹙起眉头看了苏合一眼,他跟这些牧人也打了很久交到,知道蒙古人直爽不会骗人,再说他现在也实在不值得什么人费心来骗,想通了这一节顾惜朝点了点头,“有劳!”

  苏合豪爽地笑笑,“还不知道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我叫苏合!”

  “顾惜朝。”

  苏合扬了扬眉毛,跟部落里面的人交代了几句,回头对顾惜朝说道,“顾兄弟,你的马怎么样?我们恐怕要穿过小股狼群才能到魔鬼城。”

  “我的马不行,”顾惜朝摇了摇头,“刚才就已经吓得不敢跑了。”

  “刚巧咱们夏天的时候捉了一匹天马驯好了还没人骑,就送给顾兄弟吧,去魔鬼城的路有一段很难走,没有好马可过不去,”苏合挥挥手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这马体态优美毛色光亮,更难得是通体雪白没有一点杂色,一望便知绝非凡品,顾惜朝向来对身外之物看得淡薄,见了这马也不禁有些喜欢,“这马果然神骏,只是太过贵重,我便借来骑上几天,等回来了再还。”

  苏合知道宋人礼节繁琐,对他这番推却只是笑笑却没有再说什么,等顾惜朝换过了马才道,“趁着天还没亮狼群疲累我们这便启程,翻过飞驼山就是魔鬼城,如果没什么意外,咱们日落之前就可以赶到。”

  顾惜朝点了点头,撕下半幅衣摆包住双手,又把缰绳在手上缠了两圈,“我们走!”

  

  二

  

  苏合喜欢顾惜朝性子干脆不拖沓,兼之他又是戚少商的朋友,两人又是在这样的时候结识,打一开始心里面便有了些亲近的意思,看他生得文秀一路上便对他加意留心照顾。刚启程的时候怕他跟不上还刻意压着马没有快跑,可是跑了一阵才发现顾惜朝骑术精绝不在自己之下,心里便有了争胜的念头,两个人都是好手,又都骑的好马,跑了上百里也是不相上下,看着顾惜朝跟他一路比拼却是不动声色,苏合心中暗自佩服。

  走了没有多久两人碰见小股狼群大约十几只,前后围堵显然是把两人当成了猎物,苏合有意卖弄本领,挽弓搭箭箭不落空,一会功夫便有七八只恶狼倒地,余下群狼被他箭法震慑一时不敢上前,聚起又散开,围着二人来回跑动却并不靠近,只是堵住去路想要把他们困在此处。苏合回身观望了一会不禁有些焦躁,他们虽是绕着走却也离狼群不远,若是被大队群狼追了上来只怕是要糟,顾惜朝冷眼看了许久突然一抖缰绳打马冲进了狼群,苏合惊呼一声连忙挽弓,却见刀光闪动狼群中血光溅起,转眼间顾惜朝已经回转了来,追赶他们的狼群却已经退散,“想不到这些畜生竟也懂得兵法,如此狡诈又是成千上万,难怪成灾。”

  “狼本来就是草原上最聪明的动物,”苏合赶到狼尸前拔下箭支又将尸体踢入河中,很佩服地说道,“顾兄弟真是好眼力,头狼藏在后面我都没有看出来。”

  顾惜朝微微一笑,心里面却有些黯然,十几年寒窗苦读,四载的呕心沥血,他的谋略战法如今却只是用来对付这些畜生,他还有什么好说?

  苏合却不知道他这番心思,只是心里面对他越发敬重起来,有些人有本事看得出来,有些人却好像是草原上的雪窟,看着没什么稀奇却能陷进去千军万马,这个顾兄弟斯斯文文正是深藏不露。

  两人自河水清浅的地方越过了望建河,飞驼山黑压压的山影已经近在眼前,苏合敬重顾惜朝功夫好又够朋友,一路过来无论顾惜朝问什么他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语行动中都已把他当成自家兄弟来看。

  行至山脚苏合说道,“往前再走三十里有一处山隘,从那里可以穿过飞驼山直到魔鬼城,顾兄弟,我们就在这里歇歇脚吃些东西再走,不然马也撑不住。”

  顾惜朝点了点头,下马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他连夜赶路方才又动了内息,能撑到现在全是为了不愿示弱,自从武功被废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尝试用内力,仍旧紊乱不得要领,寒冰真气反噬愈加厉害,顾惜朝撑住马鞍站住觉得自己真是自讨苦吃,便是认输又如何?解下挂在鞍上的青稞酒猛灌几口,顾惜朝这才觉得手还是手脚还是脚,转头看了苏合一眼又有些庆幸他架火喂马并未注意自己异样,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嘲,我便是不愿认输又如何?

  倚着马缓了一会,顾惜朝牵着白马到河边饮水,望建河源自飞驼山,山脚下水面广大却并不深,看着清浅河水中细小游鱼,顾惜朝竟发起了怔,想起庄子曾说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他不曾跟什么人相濡以沫,却已经跟太多人相忘于江湖,顾惜朝用马鞭轻轻敲打河边枯草,仰头看着阴郁苍穹,相忘于江湖才是人生大幸,可惜他却偏偏不愿。

  “顾兄弟!”苏合远远地招呼,“过来避避风再走!”

  两人在背风处吃了些干粮酒水正准备继续上路,苏合却猛地拉住了马回身望过去,顾惜朝跟着他看过去突然间眯起了眼,整个人警醒似临敌猎豹,他们的来路上烟尘扬起几乎遮住了天,望建河上水花翻腾,河面上飞驼山黑彤彤的影子被撕成了千百万片,不知为何大队狼群竟涉水而来,顾惜朝和苏合对望一眼,说道,“前面的山隘不能去,把狼群引进魔鬼城我们就完全困死了,山上有没有路能甩开它们?”

  苏合想了想答道,“有一条路,但是很危险。”

  “危险不怕,我们上山!”顾惜朝正打马欲走,苏合突然说道,“顾兄弟且慢!”

  “你听到什么没有?”苏合脸上神情有些惊惶,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顾惜朝凝神停了一会,略有些迟疑,“有人,是个女人?”

  “高云----!”苏合大声喊道,果然狼群方向有个女子声音远远传来,“哥哥,哥哥!救我!”

  “高云!”苏合立刻便慌了神,冲动之下便要往前冲,顾惜朝马鞭一甩卷住他一条手臂,“苏大哥且慢,你这样过去也是白送一条性命,你跟我来!”

  顾惜朝说完也不废话,收了鞭子转头便往山上去,苏合回头看了看狼群又看了看顾惜朝,一咬牙便跟着他上了山,到了半山一处突出岩石上,顾惜朝说道,“就是这里,你的箭给我。”

  苏合将信将疑把箭囊递了过去,等顾惜朝撕碎了外袍缠住箭尖,又浇上了烈酒他才明白过来,立刻便脱了自己袍子如法炮制,一会功夫几十支箭便都包裹好,顾惜朝拿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燃了箭支,“往草盛的地方射!”

  苏合箭法高明又是救人心切,说话的功夫已经射出了七八支,看火势已经燃了起来顾惜朝连忙按住了他,“箭省着点用,咱们能不能逃得出去全靠它了。”

  草衰风劲,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狼群闪避不及翻滚着向后退,空气中霎时充满了毛皮烧焦的味道,一骑红影冲过火线,苏合早已按捺不住下了山,顾惜朝立在岩上看了一会,发现狼群应变竟也十分迅速,退回了河对岸避开火势,成群集结在上风竟是准备重新渡河,顾惜朝不由拧紧了眉。

  苏合揽着一名红衣少女共乘一骑上了山来,这少女腿上流血仍在咬牙忍耐,衣裳破损一头青丝也被火燎得散乱,形容十分狼狈面上神色愧疚,看见顾惜朝立刻便垂下了头,苏合板着脸脸色铁青显然是刚生过气,顾惜朝无意掺入他们兄妹争吵,淡淡说道,“狼群恐怕很快就会追上来,劳烦苏大哥带路,我们时间不多。”

  苏合点了点头打马走在了前面,飞驼山罕有人至,道路崎岖难以分辨,如果没有苏合带路,顾惜朝根本想不出这样的荒草中居然藏着条古道,也亏得之前换了马,不然也上不来这山。

  “哥哥你别生我气,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狼群怎么会跟着我来了,我只是……只是听说你来找戚大哥,所以才,所以才跟来的嘛,我刚才快要吓死了,哥哥你别板着脸,哥哥你笑一笑,你这个样子比山下的狼还要可怕!”

  苏合怀中的少女不住地道歉求饶,说到后来苏合自己也憋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板起了脸,“既然我比狼还可怕,那就把你扔下去也好长长记性,这么大人了除了闯祸你还会干什么?”

  那少女见他笑了便不再害怕,探出头来悄悄看了顾惜朝一眼,小声问道,“这个人是谁?他可真好看!”

  这兄妹二人一路絮絮说着话,顾惜朝不时注意身后狼群,远远地看见群狼都跟上山来并没有继续前行,反倒松了口气,只盼望苏合说的没有错,这条路前面可以甩开狼群,他们便可以到魔鬼城暂避几日。

  这条古道藏在荒烟蔓草间也不知多少年,居然没有废,三人顺着路盘旋至山顶,正逢夕阳西下,飞驼山半山以上的地方便已终年积雪不化,山巅更是白茫茫一片,此时被晚霞映的艳红,整条山脉蜿蜒而去也都是同样颜色,积雪再把这红光反照回去,山顶的景色便说不出的瑰丽华美,更远的地方一片茫茫戈壁,戈壁深处是连绵的沙丘,夕阳正慢慢地往沙丘后面落,金色的戈壁和沙漠,赤红虬结盘龙一般的雪山,沙丘起伏曲线柔和曼妙,雪山峰峦重迭色彩诡秘变幻,三个人都屏着呼吸不忍打破这美景,顾惜朝长舒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戚少商,这样的山河风物,壮阔波澜,倘若并辔纵马直指烽烟,该是何等豪快?

  三人正出神间,少女高云忽然惊叫一声,指着背后说道,“狼!哥哥,狼!”

  狼群来的很快,苏合冲顾惜朝说道,“前面有条山涧,我们就在那里甩开它们!”

  三人越过山颠疾奔一阵前面果然有一道山涧,顾惜朝倒抽一口冷气看着眼前深不见底将飞驼山横劈开来的口子,再看看从脚下到对面的距离,看了苏合一眼,“这恐怕有十丈吧。”

  苏合扬眉笑道,“差不多,我们刚好过得去,至于它们,嘿嘿,可就难说喽!”

  顾惜朝打马退了几步又看了看,心里面思量片刻,问道,“你的马两个人可以么?”

  “没问题,我们先过,麻烦顾兄弟你殿后!”

  顾惜朝接过苏合的弓箭打马让出路来,苏合让高云坐到他背后搂紧,打马退了十几丈预备冲过去,看着前面黑黢黢山涧顾惜朝不禁为他们捏了把汗,苏合却浑不在意,全当是平日走平地时候一样,鞭子一甩马便冲了出去,他坐下的马也似有灵性,到了崖边奋力一跃,腾空跃出,转眼间便稳稳地落在了对面,苏合回头对顾惜朝招手,“顾兄弟,你也过来罢!”

  山涧这一端比对面略高,顾惜朝也退到了方才苏合冲刺的位置,燃起火箭射出阻住山下狼群,一咬牙也打马冲了出去,自千丈高崖凌空飞出去的感觉很奇妙,顾惜朝甚至还有空看了眼崖下风景,只觉这辈子所有经历以此刻最为奇妙。

  白马落到对面又跑了一段,顾惜朝听到高云对苏合小声说道,“想不到汉人里面也有骑术这么好的,”苏合戏谑道,“小丫头就知道花痴,前几天还在一个劲地赞戚大侠本领大,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苏合这样一说,高云被烟灰蹭的黑一块白一块的脸上立刻腾起红云,打了苏合一拳埋在他背上不再说话,苏合哈哈大笑招呼顾惜朝下山,顾惜朝看他兄妹二人在这样艰险情形下也还有说有笑,不由被他们乐观感染,也是一笑,三人纵马下山。走出很远还能听到被山涧阻隔的狼群啸声,夜色中听来格外可怖。

  三

  

  难得这一晚乌云退散月色优美,三人连夜赶路,空旷的戈壁滩上马蹄声回荡不休,听起来竟似千军万马一般。高云刚喝过酒兴致正高,大声唱起歌来,唱的高兴了扶着苏合的肩膀自马背上站了起来,秀发迎风如猎猎旗帜,歌声婉转回肠荡气,随风传出很远直入云间。苏合早已习惯了妹子如此玩闹,也随着高云轻轻哼唱起来,两人歌声一娇柔一粗豪,配合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动人。顾惜朝与苏合并马齐行,看着他们二人且歌且笑快意无忌,觉得这对兄妹真如草原上雄鹰骏马,让人看着便从心里面喜欢羡慕。

  高云纯真好奇,甫一脱险便按捺不住缠着苏合问东问西,问顾惜朝是什么人,可惜苏合却也并不知道,只说他是戚少商的朋友,高云便更加好奇,此时一边唱着歌一边不住地偷眼看他,觉得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风神如玉的男子,泄银似月光下,他一张面孔完美无瑕便如玉石雕成,白衣白马衣摆随风,好像随时都会奔到天上去。

  “哥哥,他可真好看,”高云搂着苏合的颈子小声说道,苏合忍不住笑,“丫头,这句话你今天说了可有一百遍了!”高云羞涩不依,撒娇道,“人家说真的,你看他的脸可不跟玉似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苏合转头细看一眼也觉得这位顾兄弟生得十分俊美,难怪高云如此留心,再一转头却发觉他不太对劲,纵是月光下也不该是这般青白颜色,“顾兄弟,你还好吧,要不我们先找地方休息一晚?”

  顾惜朝摇了摇头示意继续前行,牙关紧咬并不说话,只怕一开口便被听出他牙齿在打颤。御寒的袍子全都扯烂做了火箭,青稞酒也没剩多少要留着救命,戈壁滩上寒夜似水长风如刀,他现在冷得要命!

  可是魔鬼城却仍然只是黑黢黢的一片影子,看起来似乎近在眼前,却怎么走都不见靠近半分,顾惜朝有些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走到地方。

  同样的月光下,戚少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叹气,旁边是焦躁不安来回转圈的乌云踏雪,他们一人一骑已经困在这个迷城里面足足五天!

  这个见鬼的鬼地方!戚少商恨恨地想,进来的时候看着不过是一垒垒高大岩石,虽然样子丑恶了点却也没怎么在意,想不到一进来便再也找不到来路,更不要说去路。无论做多少记号都不管用,走来走去总是会回到最初标记的那个位置。有好几次他施展轻功跃到岩石上面,明明看清楚了出去的方向,可是走上一程再跃上去看,却发现竟走了相反的路,试了几次都是这样,最后戚少商不得不承认——他迷路了,被这个魔鬼城困住了,一如从前所有来到这个地方的人一样。

  再也出不去,困在这里直到变作枯骨。

  “兄弟,我们怎么办?”戚少商闷闷地问乌云踏雪,这匹黝黑骏马转个圈甩了甩尾巴,又对着天打了个响鼻,对他的问话爱搭不理。

  “这是什么意思?”戚少商枕着胳膊斜眼看它,“你是说咱们一直转圈子你很不高兴?难道我就很高兴在这里转圈?我也很不高兴!”

  乌云踏雪晃了晃脑袋对天长嘶一声,腾起的前蹄上两片雪白皮毛很是显眼,好看归好看却是正对着戚少商踏了过来。

  “喂!你不要发酒疯!”戚少商一个挺身跳了起来窜上背后巨岩,堪堪避过踏下来的马蹄,蹲在岩石上看着乌云踏雪来回奔跑咆躁不已,戚少商有些后悔刚才分了一半酒给它。

  他们昨日便断了水,戚少商是爱马之人,最后剩下的半囊酒也舍不得独喝,却想不到这马儿喝了酒会是这个样子,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乌云踏雪发酒疯,看久了又有点心疼,跳下去拉着马安抚了一会,一人一马便安静了下来。

  劲风自西北方沙漠入魔鬼城,这样的夜半时分风吹过岩石罅隙声音直似鬼哭,月光清冷如水,风声凄厉可怖,戚少商想起生平经历无数风浪,九死一生。人都道九现神龙声名赫赫英雄了得,可是戚少商却一直都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凡人,一切今日果都有往日因,他能成就侠名便是为了一个义字,天理公道,俯仰无愧于心。

  戚少商仰头看着天上明月如冰盘,后脑抵着岩石静静坐着,突然笑了一下,月光下这个笑容既不潇洒也不豪迈,反倒有无限落寞。

  诸葛神候曾经赞他剑下饶人已有大成,他也曾以为自己对顾惜朝一再容情只为他能幡然悔悟,可是想起两次琴剑和鸣,想起这几个月时常惦念,他再也无法自欺,他终究还是存了一点私心,顾惜朝在他心里,始终不仅仅是仇人。

  想起那年入狱悲秋之时,顾惜朝携酒来看,曾问的三个问题。

  戚少商拍了拍身边黑马,舔了舔干裂唇角,伏在马儿耳边问道,“嘿,兄弟,要是明天咱们都渴死了,你想见谁?”

  他也是穷极无聊,也是绝望沮丧,不然也不会这样滑稽,可是身侧黑马却已睡沉,戚少商叹了口气,“我想见顾惜朝!”

  月影西沉黎明将至,顾惜朝三人马不停蹄赶了一夜终于到了魔鬼城外。高云兴奋不已直催着苏合赶快进去,苏合犹豫了一会决定让高云留下,两兄妹立刻争执起来几乎就要大打出手。顾惜朝无奈上前止住二人,“苏合大哥,高云姑娘,多谢二位盛情,前路凶险莫测,不如我们就此分手!”

  “那怎么行!”苏合高云异口同声,说完之后苏合大笑道,“好吧丫头我们一起进去,顾兄弟你也不要太客气,既然我们一起来了,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他话一落音高云也点着头附和,大有你不让我去我便没完的架势。

  顾惜朝眼看这番盛情难却也便点了点头,其实只要他们不再争吵他也并不介意同行,这样的时候很难说到底哪里更危险,留下还是进去并没有什么分别。

  苏合说这魔鬼城里面道路变化无方诡秘莫测,白天进去还是晚上进去都是一样会迷路,所以三人照老规矩把身上芽糖都留在了城外便进了城。

  三人走了一阵风声渐息,月亮也沉的不见了影子,四周一片漆黑死寂,高云有些害怕,紧贴着苏合说道,“哥哥,这里好安静。”

  越是安静的地方人说起话来便也格外压着嗓子,苏合小声问道,“害怕了?”

  高云点点头,脸颊蹭在苏合背上,“有点。”

  顾惜朝与他们离得不远,听到兄妹二人对话忽然灵光一闪,“苏大哥高云姑娘,请你们唱支歌,戚少商若在附近一定听得到。”可惜他内力涣散无法聚起,连寒冰真气尚且无法压制,否则大可纵声长啸相和。

  高云拍了一下手掌赞顾惜朝主意好,立刻大声唱起歌来,一边为自己壮胆,一边渴望听到戚少商回应,苏合和着高云歌声,三人继续在黑暗当中摸索。

  歌声传出很远,戚少商本来也睡得不熟,醒起来便很快,凝神听了一会高兴地拍了拍乌云踏雪,“有人来了,兄弟!”随即长啸一声回应。

  “哥哥,哥哥,你听!”三人听到啸声都是一喜,高云抓着苏合不住地摇晃,“哥哥你听到没有?”

  苏合放开嗓子大声喊道,“戚大侠!”

  戚少商骑在马上摸了摸马鬃,“找我们的!好像是苏合高云,真是太好了!”

  两边人马以啸声接应,摸索着竟也越来越近,天幕渐渐变得深蓝,曙光透出,依稀看得见道路,啸声越来越近,最后高云一声尖叫,“戚大哥!”

  戚少商也看见了前方拐角出现的人马,打起乌云踏雪便迎了上去,高云站在苏合背后晃着一条手臂使劲摇,“戚大哥!”

  戚少商也笑着挥挥手,“高云!苏合!”叫完才发现苏合高云共乘一骑,那么后面那人是谁?待到走得近了方才看清,戚少商脸上笑容突然凝住,一双眼睛越过高云直直地看向了顾惜朝,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惜朝,你也来了!”

  顾惜朝远远地跟在苏合高云身后,打量了戚少商很久,问候道,“大当家别来无恙?”

  戚少商眨眨眼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三人,说道,“哪里无恙?简直都有恙得很呐!”

  苏合跟顾惜朝都没了外袍,高云被火烧的衣裳漆黑头发散乱,戚少商则是灰头土脸一身狼狈,四个人果然都不太中看,互相看了看便都笑了起来。

  苏合跟顾惜朝马上粮水充足,四人寻了避风的地方燃起火饱餐一顿,说了会各自经历便都准备休息,这几日下来疲累不堪,苏合跟高云很快睡得熟了。戚少商来到顾惜朝身侧坐下,这人正笼在火堆边上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戚少商除掉外袍给他披上,顾惜朝并不说话。戚少商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右手,果然是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便将他右手一拉搂进了怀里,小声说道说道,“别再想了,就这样先睡一会,一切等后面再说。”

  顾惜朝勉力支撑了一路早已透支的厉害,此时身后怀抱温暖困意顿生,索性也不再烦恼如何脱困,阖上眼睛沉沉睡去,并未回答。

  戚少商仍是笑笑,下巴抵在他额上叹了口气,有些心满意足,也跟着睡去。


  四

  

  傍晚的时候又起了风,风卷起黄沙打在人脸上生疼,戚少商被风沙打醒,下意识地伸手把顾惜朝的脸埋进自己怀里,却发现他在发烧。顾惜朝额头火烫,整个人烧的迷迷糊糊叫也不醒,戚少商一下子清醒了起来,替他挡住风沙探过腕脉,发觉他脉息乱得像打鼓,呼吸急促,唇角干裂,整个人火炭一般,不由慌了神。

  戚少商把他用袍子卷了卷抱起来找高云,高云还在睡,戚少商等不及,焦急得有些失措,“高云!高云!”

  高云被他从梦中吵醒,睁开眼睛有些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懵懂问道,“戚大哥?这是——?”

  “他病了!”也顾不得这样做是否合适,戚少商半跪在高云身旁放下顾惜朝。猛地失去支撑,顾惜朝的头从他手臂上垂下,一头微卷青丝散在戚少商胸前,戚少商拨开他头发露出额头,“你懂医术来试试看这是什么病,烫的跟着火了一样!”

  高云腾地一下子脸就红了,抿嘴说道,“不用试也知道,顾大哥一定是受了风寒,我,我去找找看还有没有药!”

  高云垂着眼睛跑出去到苏合马上找药,苏合打着哈欠过来问道,“怎么了戚大侠,高云跑的跟兔子似的,她不是一直喜欢缠着你么?”

  戚少商一只手还扶在顾惜朝额头上,眼睛看着外面在马上乱翻的高云,“他病了!”

  “顾兄弟病了?!”苏合声音一下高了几分,这才看见顾惜朝躺在戚少商怀里,眼睛紧闭着,胸口起伏呼吸极快,“是受风寒了么?早就看着顾兄弟的身体不是十分好,这么冷的天跑了一天两夜也难怪他撑不住,希望高云有法子医治!”

  戚少商胡乱地点着头,看见高云进来眼睛一亮,“怎么样?有药么?”

  高云手上拿着个精巧玉瓶,蹙着眉说道,“药都跑丢了,只剩这个怕是不太对症,只能,只能试试看了,戚大哥。”

  戚少商希望落空心猛地抽了一下,握住顾惜朝一只火烫右手,过了一会才说道,“先吃药再说,拜托你了,高云妹子。”

  高云点了点头用清水化开药丸,却怎样也喂不到顾惜朝嘴巴里去,戚少商看得心急,捏住他下巴跟高云要了药匙来自己喂,一碗药喂下去,戚少商又替他擦去唇边药汁拉紧了袍子,照顾的熨贴妥当。高云暗暗称奇,戚大哥平时看起来也不怎么仔细,想不到照顾病人居然这么耐心。

  冬天的傍晚到黄昏只有片刻时间,很快天就完全黑透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戚少商觉得顾惜朝吃过药后似乎好转了些,略略放下了心。高云说像是这样的伤寒原本不打紧,只要药吃的对症,再发一场汗或者用冰水敷敷把温度降下去就没事了,只可惜他们现在不但药不对症,也没有条件让他发汗或者降温,好在发现的早,只要熬过去今晚不再严重,就不会有危险。

  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熬过去今晚,戚少商心悬在胸口,紧紧握着他一只手眼睛一眨不眨,恨不得以身相待。

  他原本应该听高云的劝告好好休息,他这样看着顾惜朝也不会就好了,可是他若是垮了他们的情形却会更糟。

  高云说的有道理,但是戚少商睡不着。

  后半夜的时候,顾惜朝呼吸平稳了一些,脉息也不再那么乱,人却仍然不醒。戚少商看着他,看了大半个夜晚。看着他安静好看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舒展飞扬,不笑的时候却总是带着抹不开的郁结,他更熟悉的却是他谈笑间置人死地的从容和狠辣,与人拼斗时的凌厉与决绝。无论是哪一面的顾惜朝,恐怕都没有人会想到,他睡着了的时候会是这样一副有点孩子气的神情,这样执拗的,单纯的,孩子气的神情。

  戚少商仔细地用棉布蘸了水帮他润着唇角,听着外面呼啸风声,火堆中木柴噼啪炸裂声,边上苏合高云悠长呼吸声,突然觉得这个夜晚寂静的要命,也寂寞的要命,让人心慌。

  

  傍天亮的时候,风声渐息,戚少商守了一夜有些蒙眬欲睡,可是看不到顾惜朝醒来又不放心,便努力地同周公周旋,头一点一点地挣扎。

  忽然听到一声悠长叹息,戚少商猛地抬起头,正看见顾惜朝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待到目光聚拢,看见戚少商眼中喜悦,顾惜朝略笑了笑,声音虚弱语调却带着调侃,“祸害遗千年,我又活过来了,戚少商。”

  戚少商将他扶起靠坐在身旁,见他平稳度过难关,脸色也好了很多,突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我也是死里逃生很多次,那又算是什么?”

  “戚大侠自然不同,”顾惜朝半阖着眼睛睫毛低垂,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在微笑,“你那个叫做吉人自有天相,我活到现在却是老天不长眼!”

  “切!”戚少商轻轻哼了一声,也不再浪费工夫同顾惜朝说教,脑袋一歪靠在了顾惜朝肩头,“我守了你一夜,现在换我睡。”

  “我是病人,戚大侠,”顾惜朝语调慢条斯理很是耐心,“大侠便应该送佛送到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嘿!大侠也是人,大侠也要睡觉!”戚少商嘟囔一声,顾惜朝肩骨硌的他耳朵疼,他便往下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居然闭上眼睛真的打算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又不是诸葛武侯!”

  “嗬!”顾惜朝嗤笑一声,戚少商却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累了,惜朝。”

  这一声软软呓语利剑一般穿透他单薄衣衫直入心底,顾惜朝眯起眼睛看着身旁篝火,半晌才答,“我饿了,戚大侠。”

  戚少商头埋在他胸前,闷闷地笑了一声,跳起来说道,“我给你弄吃的。”看他一夜未睡竟还这样精神,顾惜朝不由摇头,这人真是天生异禀得天独厚。

  吃过东西两人又继续补了一觉,傍晚再醒来时顾惜朝已经好了很多。两人在魔鬼城寻找出路,转了几圈仍是不得要领,回来时遇见同样去探路的苏合跟高云。

  兄妹二人看见顾惜朝病情好转也很高兴,四人说了一会话顾惜朝突然说道,“大当家,带我到岩石顶上去看看。”

  戚少商跟高云讨了药来给顾惜朝吃,顾惜朝把药吞下,仰头看着魔鬼城巨岩,皱着眉神色凝重,这地方如此诡异,阿穆尔他们当年,到底是怎样出去的?

  魔鬼城中岩石千百年来被大漠风沙侵蚀,形状千奇百怪尽皆陡峭难上,苏合有些担心两人安全,找了绳子出来系在两人腰上,打个死结捆在一起。戚少商试了几下都扯不开,说道,“同生共死命牵一线,大概说的就是我们这样吧。”

  “能够跟戚大侠同生共死,荣幸之至!”顾惜朝眉梢微微扬起,扯了扯绳索脸上似笑非笑,“劳驾。”

  “抓紧了,上面风大。”戚少商低声说道,顾惜朝伏在他背上,“明白。”

  两人合力攀至岩顶,这一块岩石比周围群岩略高,站在上面整个魔鬼城尽收眼底,算起来这里方圆不过十几里,按路程来说算实在不算什么,但如果是这样巨大一个迷宫就很要命了,倘若找不到其中法门,城里随处可见森白人骨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顾惜朝站在上面看了良久,蹲下来在地上画了片刻,最后站起来往西南方向一指,“出口在那边,但是不知道会通向什么地方。”

  戚少商见总算有了希望,心中一喜,满不在乎说道,“管他什么地方,总比这里要好!”

  确实总比这里要好,这地方实在蹊跷诡异,巨岩阵浑然天成的匪夷所思,出口又偏偏被飞驼山堵在在沙漠正中,会是什么人这样煞费苦心的布一个死阵,困住是死,出口亦是绝路?可是照此说来十年前阿穆尔他们又是如何脱困的呢?顾惜朝正被这些琐碎问题困扰,听他如此说,挑了挑眉,点头道,“下去吧,咱们出去!”

  顾惜朝终究没有大好,下岩的时候失手掉了下去,若不是戚少商眼疾手快两人又有绳子相连,说不定就交待在这里了。戚少商固然被吓出一身冷汗,苏合跟高云也吓得不轻,鉴于他病情如此而出口又诡秘,前路实在凶吉难测,四人决定再宿一晚明日离开。

  五

  

  第二天准备上路的时候,顾惜朝仍然在发烧,上马的时候身形也还有些摇晃。高云看他惨白着一张脸还这么坚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背转了身子对着戚少商抱怨道,“戚大哥,你说这样的病人可怎么得了?”

  戚少商正在整理乌云踏雪的缰绳马镫,听了这话笑了笑,看着马上的顾惜朝,顾惜朝打马转了两圈,说道,“这里情况复杂,大家一会都跟着我别走岔了。”

  苏合对顾惜朝很是信服,点了点头上马,“我们都听你的,顾兄弟。”说罢伸手去拉高云,高云吐了吐舌头正要上马,戚少商突然说道,“高云,你不是一直想试试乌云踏雪么?今天让你过瘾!”

  高云欢叫一声跑了过来,苏合在马上摇了摇头微笑看着她,高云绕着乌云踏雪转了两圈,跃跃欲试,戚少商把缰绳交给高云,“下鞭子轻一点,这家伙脾气可不怎么好。”高云一踩马镫上了马,甜甜说道,“我才舍不得打它呢,小黑乖得很,是吧小黑?”说完摸摸乌云踏雪长鬃,乌云踏雪晃晃脑袋算作回答,高云笑得更加得意,打马去跟苏合炫耀。

  戚少商摸了摸鼻子来到顾惜朝跟前,伸出手去,“我没有马了。”

  顾惜朝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了挑眉,伸手把戚少商拉了上来。

  他们一路走的并不快,迷阵繁复,每走一段顾惜朝都要停下来排演计算,几人缓缓地向着西南方向行去。高云和苏合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一路喁喁低语,不时有爽朗笑声传过来。

  清晨魔鬼城天空湛蓝,淡淡微云流动,阳光薄暖,晨风冷冽。马蹄踏在地上有沙沙响声,戚少商突然觉得心情无比轻松,长舒一口气,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很好,很好。

  “大当家,你有梦想没有?”前方遥遥出现一角黄沙,出口在望,顾惜朝突然问道。

  “有,当然有,”戚少商答道,谁没有梦想呢,“我希望边关不再打仗,百姓安居乐业。”

  “你梦想海晏河清,天下承平?”顾惜朝扬眉,果然是梦想,让人敬重。

  “嗯!”戚少商点头,却发现顾惜朝似乎在笑,又问,“可笑?”

  “不,不可笑,谁敢说这梦想可笑。”顾惜朝摇头道,顿了顿,“只有家国,那你自己呢?”

  “我?”戚少商突然有些苦涩,隔了一会才道,“我没什么大志向,只盼望跟心上人和兄弟们在一起,痛快喝酒杀敌,过快活逍遥日子。”

  两人突然静默,有些人有些事,一去便再也不能回头,他们之间的仇恨终究还是横亘在那里,有如山岳。顾惜朝沉默良久,才道,“你现在杀我便如捏死一只蚂蚁,你不动手,如何对你的兄弟交代?如何对你的侠义交代?”

  他语气略带嘲讽,将侠义二字咬得格外讥诮,戚少商只觉心中一滞,好像有什么堵在胸口,难以言说。

  两人思绪各自神飞,前尘往事绵密如絮,纷纷扬扬,纷纷扬扬,恍惚间落了一天一地,这样虚无缥缈的力量却似有千斤,压的人心直往下沉,一直沉,一直沉,沉到最底处再无可避,戚少商突然开口,几近耳语,却是在讲往事,“从前有人曾经这样告诉我,他说,少商,你一定要练好武功,等你变得足够强大,你便会发现,没有任何人能击垮你,没有任何人是你的敌手。因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反抗没有用,所有阴谋诡计都没有用。”

  顾惜朝略一挑眉,不置可否,戚少商继续说道,“那个时候年纪小,觉得万人敌一定很威风,便拼了命的练功习武,后来发现这话果然有道理,之后行走江湖更是万试不爽,江湖人信侠义,却也更信力量,只要你能打败他,多多少少,他总是信你。这样闯荡多年,也有了一点名声,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原来强大就是这个样子,直到旗亭酒肆——碰见你。”

  “你武功固然不错,却还不足以打败我,况且我连云寨数千寨兵八大寨主,你带来的那些人根本不是对手,但是我却败了,败在你只手翻覆之间,我才知道,原来我离强大还有很远。这三年来我经常在想,绝对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一个人武功再好,也敌不过千军万马,纵使千军万马,也敌不过倾国之力,可是倾国之力又如何,没有哪一个王朝可以千秋万世,当世之局更是内忧外患,家国无定。我一个人,一双手,究竟能够平反多少冤案,救得多少人命?惜朝,你是心怀天下之人,我相信旗亭酒肆数日相待并未看错,我不杀你并非只为人命宝贵,也有我一己之私,但我更希望你能一展抱负,为国为民。你是锥子在囊中,就算扎了人也不该就此折断,就算昧着良心对不起兄弟,我也是这样想。”

  “至于兄弟们,他日地府与兄弟们相见,他们若是怪罪,刀山会海零割碎剐戚少商都一并受着,只要他们出气就行,要教我杀你,却是不能,我也不想。”

  他这一番言尽肺腑,顾惜朝心中如何不动?百味杂陈间却忍不住反唇相讥,“想不到大当家口才如此便给,心怀天下一夕知音,很是动听。”

  “那么你听是不听?”戚少商问。

  顾惜朝反问,“听又如何,不听又如何?”

  戚少商想了一会,能够如何?无可奈何而已,答道,“不如何,不过怎么说顾公子也还叫我一声大当家,想必会听的罢。”

  “嘿!”顾惜朝冷笑一声,原来戚大当家不仅有雄辩之才更有无赖法宝,顾惜朝调转马头带着他们横入一条岔道,不再言语。

  戚少商心中轻叹,知道他仍有心结未开,也不再逼劝,两人继续前行破阵,走了没有多久眼前霍然一亮,飞驼山高入云端,他们眼前却现出一道狭长裂口,正午阳光自裂口照过来,可以看见对面大漠蜃气浮动,他们果然自魔鬼城脱困出来了。

  顾惜朝看着眼前天地广阔,心中却无半分喜悦,戚少商刚才的话一字字敲在他心上,从前只知道江湖人义气相争,瞧不起他们豁出性命只为侠义二字,却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两个字背后,还需如此胸襟。他自问心怀天下,可论起胸襟气量,还是输了一筹。

  我杀那么多人,你却仍盼我悔改,是不是太荒唐?顾惜朝自问,自己绝对无法做到,你给我一刀,我自然要还你两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他轻轻摇头,忽然一眼扫到前方山脚,不由皱起眉,不知发现了什么。

  苏合跟高云也赶了上来,苏合欣喜地说道,“我们真的出来了,顾兄弟你真是厉害!”顾惜朝摇摇头并不说话,来到山口巨岩边,对戚少商和苏合招了招手,“你们来看。”

  “什么?”戚少商跟苏合走了过来,顾惜朝指着岩石底部说道,“这一路走来我仔细留心,果然还是有一点蛛丝马迹,这一块岩石靠近山边风吹不到,终究还是有斧凿痕迹留下。”

  戚少商蹲下来用手拂去上面灰尘,果然露出道道斧凿痕迹,随即皱眉说道,“你是说,这个魔鬼城并非天然形成?”

  顾惜朝说道,“肯定不是!”

  戚少商退后几步看着来处重重叠叠无数冲天巨岩,“我就说这个地方怎么这么邪门,怎么转都出不去,原来是有人搞鬼!”

  顾惜朝一笑,“当年武侯八阵图仅用石块堆起便可当十万大军,这个阵比八阵图大上百倍,你被困住并不冤枉。”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这个阵绝不会无缘无故设在这里。”

  顾惜朝点头,“绝不会,凿山布阵所需人力物力何止千万,耗时恐怕也要二三十年,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这样大动干戈。”

  “那就是说前面会很危险?”戚少商问道,顾惜朝摇头,看着前方苍茫大漠起伏无际,“也许,我不知道。”

  “但是我们总要往前走。”戚少商说道,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顾惜朝重复一遍,“总要往前走。”

  顾惜朝一怔,随即明白他话中有话,缓缓说道,“我不会走回头路。”“我也一样,不喜欢回头看。”戚少商同他并排站在一起,指点前方大漠风光。

  两人正要招呼苏合高云启程,一直沉默的苏合突然开口,“戚大侠顾兄弟且慢!我们现在是不是在飞驼山南面?”

  顾惜朝同戚少商同时停下无意义的拌嘴,对望一眼,三人围在一起蹲下来,顾惜朝边画边说,“我们从望建草原过来的时候是往西行,魔鬼城在飞驼山以西,脱困的时候走的是西南方。如果飞驼山先是纵向往南后来转而西去,那么我们现在确实是在飞驼山以南。”

  苏合看着地上顾惜朝所画图样,脸色逐渐变的苍白,眼中露出恐惧,“咱们眼前这片沙漠,就是,就是星宿海!”

  “星宿海?”戚少商问道。顾惜朝摇头表示并不知情。高云紧挨着苏合两手发抖,颤声问道,“哥哥,这里真的是星宿海么?我们怎么办?”

  苏合定了定神解释道,“草原上祖祖辈辈传说,星宿海是萨满真神的禁地,就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落到这里也会失去光芒再也回不到天上去。人和牲畜进去不但连骨头都不会剩,还会惹怒萨满真神给草原降下灾难。大概是两百年前,额其纳部的那颜带着几千人马进了星宿海,一去就再也没有消息。就在那一年,草原上冬天突降大雪冻死无数牛羊,第二年又遭逢大旱,草原上所有部族都迁到了镜子海才度过灾荒,这两场天灾弄得所有部族都是元气大伤,过了五年才恢复过来。从那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进星宿海,萨满真神保佑,戚大侠,顾兄弟,我们不能进星宿海。”

  “我们不进星宿海,”顾惜朝说道,“我们可以顺着飞驼山脚往东走,不必去闯禁地。”

  苏合松了口气,点头道,“这样最好,否则的话,就算是出不去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踏入星宿海给草原带来灾难。”

  戚少商笑着安慰苏合不必担心,就算是翻山出去他们也不会冲撞萨满神,顾惜朝一挑眉走了开去,苏合最后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为什么总是有那么一种人,愿意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去死?比如侠义,比如信仰。他不信也不想懂,可是不知为什么,却偏偏同意了苏合的意见。

  戚少商不知道跟苏合说了什么,两人大笑起来,顾惜朝看过去,就连高云也暂时忘记恐惧,立在一旁不住地笑。顾惜朝想,他现在有一点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相信戚少商,愿意为他死,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值得人掏心掏肺,甚至舍命。

  六

  

  午饭过后四人稍事休整,沿飞驼山脚向东返程。北来朔风被飞驼山挡住,暴风雪也已南移,他们这一路走下来竟是风和云淡毫无险阻。

  高云眼见回家在望心情愉快,打着乌云踏雪来来回回地跑着探路,两条长辫甩来甩去,笑容甜蜜飞扬。嘴巴里哼着一支小调,曲调古朴,哼唱一会还不忘招呼后面三人快走,一会喊喊这个,一会叫叫那个,穿来穿去,就像是六月草原上的云雀,愉快,美丽,生命蓬勃而旺盛。

  戚少商拉着马缓缓地跟在苏和高云后面,忽然说道,“我才发现,原来高云很像一个人。”

  “息红玉。”顾惜朝正仰头观察身侧陡峭壁立山峰,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戚少商说的是谁。

  “你也觉得像?”从中午开始顾惜朝便一直一言不发沉默到现在,难得这个话题还算愉快,戚少商并不打算就这样一路闷下去。

  “我觉得——”顾惜朝收回目光看向高云,心中想起的却是另外一个人,那是他深藏心底碰也不敢碰的伤,慢慢答道,“我觉得这里地势很适合伏击,若要打一场以少胜多的仗,倒是个好地方。”

  他答非所问,戚少商虽然不知为何,却觉得这个话题更加有趣,这才发现此处悬崖壁立黄沙直逼到山脚。马蹄下陷深达尺许,四人均都下马徐行,前方山势突兀急转,如果在这里埋伏一支奇兵,的确可将千军万马逼入死地。戚少商忍不住又佩服又得意,佩服顾惜朝见解,得意自己眼光,说道,“惜朝,倘若有一日你来领兵,我愿做你阵前先锋,一定非常痛快!”

  “好啊大当家,我可不会客气!”顾惜朝有口无心,随口答道,戚少商却当了真,“那我们说好了,”他牵着马停了下来,目光灼灼望着顾惜朝,“击掌为誓!

  顾惜朝看他认真,挑了挑眉,“如果有心何必立誓,如果无意那么什么样的誓言终究都是要毁的。”

  “这世上毁诺之人,大多是立誓之人。”

  “我从不保证什么。”

  戚少商一只手伸在半空中,很是尴尬凄凉,最后握成拳打在顾惜朝肩上,“你在消遣我。”

  顾惜朝揉着肩说道,“你这个把柄天下人人都可说得,我为什么说不得?”

  戚少商哑口无言,垂头丧气继续走路,偏偏此时高云唱起歌来,顾惜朝莫名地心情大好,一路微笑。

  高云正且歌且笑得意忘形,却突然尖叫一声,三人急望过去,只见高云大半个身子已经陷入了黄沙,她身旁的乌云踏雪也倾了下去!

  “流沙!”三人齐声惊呼,沙漠之中最最危险便是风暴和流沙,风暴过处万物凋敝,流沙诡秘莫测,陷者绝难生还。

  苏合救人心切当先冲了过去,后面两人阻拦不及眼见他也跟着陷了下去,戚少商纵身要动,顾惜朝按住他手臂沉声说道,“别妄动听我说,马上有绳索,系住逆水寒,往前七丈崖壁离流沙最近,你尽全力把逆水寒钉进去,以之着力,乌云踏雪已经救不回,那是你唯一的落脚点,先救苏合,高云能救则救,别逞大侠意气,流沙不长眼。”

  “当舍则舍!”

  顾惜朝这段话说来极快,戚少商心领神会,不待说完已经将逆水寒持在手中,回道,“我一个都不舍!”

  “你别靠近!”

  看着戚少商身形奔出迅疾如电,逆水寒钉入崖壁声若金石,踏在乌云踏雪背上伸出手去毫不迟疑,一手拽住苏合腰带,另一手却是去拉高云!顾惜朝眼神一黯,乌云踏雪陷在沙中无法持久,他用牙齿咬住绳索如何能撑住三人重量?这种大侠……顾惜朝牙关一咬,罢了,他这一趟北上终归是亏的,生则同生,要死,也一起罢!大不了他也做一次这种蠢材大侠!

  顾惜朝解下苏合马上弓箭,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系住箭尾,抬手一箭射向苏合肩井,剪枝洞穿苏合衣裳,顾惜朝大声喝令,“戚少商,松手!苏合,抓紧绳索!”

  戚少商手中吃紧脚下下陷愈深,眼看苏合被顾惜朝骑马拉出,略松一口气放开苏合,一手挽住绳索,拉住高云提气纵跃而出,脚落实地之后再回望,乌云踏雪已经不见踪影,只见流沙缓缓而动,仿佛餍足巨口。

  苏合伏在地上咳喘几声,挣扎起身来看高云,高云惊魂未定紧紧抓住戚少商衣襟,看见苏合才肯放手,声音颤抖,“哥哥……”

  苏合抱住妹子紧紧搂在怀中,方才死生一瞬,此时三人都有再世为人之感。戚少商拍拍苏合肩头踏步离开,顾惜朝伏在白马上肩头起伏,戚少商解下他腰间绳索,顾惜朝这才长舒一口气,咬牙说道,“勒死我了。”

  戚少商将他扶下马来,顾惜朝倚着白马定了定神,看见三人俱都无恙,自嘲一笑,“原来做大侠是这种滋味,也不怎么美妙,下次我还是袖手旁观的好。”

  戚少商看他良久,忽然张开双臂拥抱过来,“劫后余生,庆祝一下。”

  顾惜朝肩头一动,终于忍不住笑,回抱了一下,“你不太适合说笑话,戚少商。”

  戚少商也是一笑,松开双臂,两人分头整理地上混乱绳索,戚少商去把逆水寒拔了下来。苏合原本在安抚高云,忽然听到风声有异,神色一变,再凝神细听片刻,大惊失色道,“戚大侠,顾兄弟,我们,我们只怕又碰上狼群了!”

  苏合此言一出,戚少商心一沉,还未说话,顾惜朝竟大笑起来,“好,真是好!流沙在前迷城在后,绝壁包夹狼群围堵,真是一条活路也不留,正是真正的绝杀之阵,难道老天终于要开眼了么?可是想要我死却没那么容易!”

  “我就不信,找不出一条生路!”

  他眼中突然光芒大盛,戚少商也是豪气一笑,“不错,就这么平平安安出去了反倒没意思,就杀一条血路出来,看这魔鬼城星宿海困不困得住我!”

  顾惜朝双眉一扬,“入地是死,上天是生,我们上山!”

  流沙对面已隐隐传来狼嗥,四人分乘两骑向飞驼山退守,行至半山时狼群已经接近山脚,前锋狼群陷入流沙挣扎不息,前赴后继,四野顿时一片狼声咆哮,令人胆寒。

  大队狼群有的踩踏同伴自流沙越过,有的绕过流沙远远汇集而来,渐渐逼近山腰,前方绝壁横立,顾惜朝同戚少商商议弃马上崖,命苏合断后拦截,戚少商带着绳索上崖探路,高云守在崖下传递声息。

  苏合箭法精绝,百步之内无一落空,狼群疲饿,闻见血腥狂性大发,转瞬间几具狼尸已变成白骨。看见狼群如此凶猛,苏合也忍不住有些战栗,几枝连珠箭射出,箭囊已空,狼群来势却只是稍稍被阻,苏合抽出弯刀准备拼命,却看见顾惜朝牵着马迎了过去,手中剑光一闪,马颈鲜血长喷,空气中顿时血腥味道弥漫,狼群益发狂躁上涌,顾惜朝却将身侧白马踢下山腰,一路鲜血遍洒,狼群循着血腥味蜂拥而去,顾惜朝又依样将苏合坐骑斩杀引开狼群,手持长剑背风而立,山中疾风自背后勾勒出他峭拔身形,仿佛有杀气逆风而上。苏合心中猛一激灵,握紧了弯刀守住另一侧拦截狼群,心中却对顾惜朝生出莫名惧意,不敢回望。

  狼群扑住马尸撕咬,眼见良驹变尸骸,苏合目中泪光隐现,手中弯刀却益发决绝,他刀法并不高明,却胜在简单有效。顾惜朝虽然武功已失招式却在,凭靠逆水寒锋利,脚下亦倒下数具狼尸。

  两人且挡且退,高云紧张地望着戚少商挂在崖壁之上攀爬,崖上结了冰,不时有碎石冰屑掉落,戚少商几次摔落下来重又攀登上去,高云心悬于喉,掩住嘴巴一会看看前方浴血的苏合跟顾惜朝,一会看看险象环生的戚少商,最后忍不住闭上眼睛乞求萨满真神保佑,保佑他们能够逃出险境。

  戚少商奋力翻上断崖,眼见崖下顾惜朝跟苏合已经支撑不住,迅速将绳索缚在一块突出岩石上,飞身跃下崖去。

  高云被戚少商托手一送攀上丈许,戚少商截下苏合弯刀推手把苏合送至崖边,“快,这里我来挡着!”

  苏合略一迟疑转身抓住绳索向崖上攀去,最后回望一眼只看见戚少商挡在顾惜朝身前,原本撕向顾惜朝喉咙的那只狼一口咬在了戚少商肩背,被戚少商大力甩脱摔死在地。顾惜朝脱力不支被戚少商负在背上,戚少商手中弯刀横掷出去连穿两狼,从顾惜朝手中拿过逆水寒又斩杀数狼,狼群畏他勇猛,退后数尺,顾惜朝自他怀中摸出火折子晃燃,看准山腰枯草掷了出去,火势腾起,群狼四散,戚少商低声道,“抓紧了,我们上崖。”

  他肩上血流不止,染透重衣,顾惜朝一手揽住他颈项,另一手自崖壁取过积雪按住他伤口止住流血,两人顺崖壁狼狈攀爬,崖下群狼跑跳追击嗥叫不息,耳边风声呼啸,顾惜朝却觉得这一刻宁静到时间止息,心底沉静如水,无比安然。

  七

  攀至崖上四人均都倒地不起,除却高云,三人身上都溅满血迹,山上寒冷风大,顾惜朝有些瑟缩,戚少商心中不忍却无法可施,反手封住他穴道,顾惜朝沉沉睡去。

  将顾惜朝托给高云照顾,戚少商跟苏合在崖上寻找避风过夜之处,胡乱收拢了些柴草燃起篝火,戚少商又到崖下斩了狼尸上来,三人化了些雪水解渴烤了狼肉来吃,戚少商眼睛盯着顾惜朝蜷成一团沉睡,高云却盯着戚少商肩背上伤处渗出血水,最后终于忍不住说道,“戚大哥,你的伤口让我来处理一下吧,被狼咬过的地方很容易溃烂。”

  戚少商这才觉得肩伤疼痛,连忙解开衣裳让高云清理伤口,高云解下腰间酒壶倒了些酒水给戚少商擦洗伤口,戚少商闻到熟悉的青稞酒香,说道,“高云,你这酒还有多少?”

  高云低头答道,“只剩这半壶了,本来马上还有,现在什么都没啦。”

  “……这酒能不能送给我?”烈酒杀到伤口,疼痛也似乎长了脚,直钻入心,戚少商倒抽一口冷气,问的有些迟疑。

  看戚少商欲言又止讨酒的样子,高云抿嘴一笑,“给你就给你,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真是酒鬼!”

  戚少商伸手来讨,高云却拿着不给,“伤口还没洗干净,要酒不要命了么?”

  戚少商抬眉笑道,“处理伤口还不容易,看我的!”说罢自篝火中捡起一段烧红木柴,咬了咬牙按在肩上,高云来抢已经不及,只闻一阵皮肉烧焦味道,他肩上伤处已然漆黑,戚少商咬牙说道,“从前在战场上没有大夫,伤了就只能这样处理,你别看这法子粗鲁,却很有效,不但止血,还能防止破伤风。”

  高云咬住下唇皱着眉给他把伤口包好,戚少商看她脸色不好,玩笑道,“好像比刚才烤狼肉还香呐!”

  高云把酒壶塞给他,生气道,“就着酒吃你自己吧!”

  戚少商抬了抬肩膀晃晃,又闻闻酒香,龇牙咧嘴道,“我舍不得喝,这酒现在可比什么都珍贵。”

  “那你要来干嘛?”高云瞪着他,问道。

  戚少商叹了口气,望着顾惜朝,“他内伤未愈又受了风寒,我真怕,唉,真怕什么时候他就撑不住了。”

  高云来回看了看顾惜朝又看了看戚少商,垂着眼睛说道,“你跟顾大哥感情真好,他病着都不忘来救你,你也拼了命的救他,真是,真是好朋友。”

  戚少商被高云这话逗得笑,望着篝火却又有些出神,“……好朋友,嗯,好朋友。”

  苏合一直在一旁安静地剥洗狼皮,此时插话道,“做朋友就是要生死与共,戚大侠且不说,我更佩服顾兄弟,看着斯文却很有义气,动起手来也利落的怕人。”

  戚少商温好了酒,答道,“我初见他的时候也想不出他会是这么一个人。”

  苏合把洗净的狼皮递给戚少商,“给顾兄弟取暖。”高云好奇追问,“怎样一个人?”

  戚少商接过狼皮摸着,摇摇头,“说不清楚,”皱了皱眉,仍旧是那句,“说不清楚。”

  高云失笑,“哥哥,你看戚大哥多会引人发笑,连自己的朋友是什么样子的人都说不清楚。”

  苏合微微笑着拨着篝火,篝火对面顾惜朝蜷在戚少商袍子里动也不动地沉睡,脸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卷曲长发露在外面,偶尔随夜风动上一两下。

  这一路走来戚少商乐观不拘任侠豪爽,两人甚是投契,顾惜朝的坚忍决断学识机变也让人心折。苏合并不知道汉人中有个词叫做人中龙凤,却见过草原上最好的猎鹰海东青,傲视苍穹俯瞰大地,自由自在万物披靡,便是这样的风采。虽然从未见过海东青比翼,可是苏合却能明白,在那样高远的天空上,海东青一定是寂寞的罢。

  而这两人的寂寞,却几乎是写在脸上,不需多细心都能看得出。苏合记起在草原上第一次见到戚少商,那么爽朗痛快的一个人,却被苏合看见他背人处的寂寥微笑。至于顾惜朝,那种寂寥就更加明显,他待人再是客气有礼,也让人觉得永远都无法靠近。

  直到这两人碰到一起,苏合才知道,有一种默契相知,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多说一个字。苏合看着戚少商解开顾惜朝穴道,拍醒了他喂酒,不禁微笑。

  几口热酒灌下去,顾惜朝精神稍好,接过酒壶自己把酒喝完,悬崖下仍然有狼声传来,四人围住火堆都不吭声,顾惜朝用枯枝在地山划着,眉头紧锁。高云打了个哈欠,苏合拍拍高云去了避风处休息,戚少商热了狼肉递给顾惜朝,这一连串动作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顾惜朝突然苦笑道,“你们都不必怕吵了我,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脱困。”

  戚少商把苏合给他剥的狼皮披在背上,答道,“脱困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惜朝,别太逼着自己。”

  顾惜朝将双手拢在火上取暖,眯起眼睛说道,“我怎么能不急,……我还不想死!”

  “你怎么会死,大不了我背你出去,咱们翻山!”戚少商满不在乎地说道,他一双眼睛总是充满希望,感染的他身边的人也跟着乐观,顾惜朝挑了挑眉,“……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我有办法!”戚少商靠在他身旁,看着顾惜朝围在狼皮后面的侧脸,沉静俊美,忽然想起在望建草原那一夜,竟然有些失神,嘴角泛起微笑。

  顾惜朝等了一会却不见戚少商说他的办法,侧过脸来却看见他脸上微笑,皱眉道,“你在鬼笑什么?”

  “呵!”戚少商回过神来,突然神秘地说道,“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如何赌?”顾惜朝挑眉问道,

  戚少商眨眨眼睛,“赌你右边眼睛有多少根睫毛。”

  这个赌法新奇的有些无聊,顾惜朝神色平静,问道,“赌注?”

  “赌注是,你若输了,就跟我走。”戚少商说得极是痛快,显然是想了很久,此时说来没有半分犹豫。

  “我若赢了呢?”顾惜朝耐心问道,

  “赢了我就跟你走,很公平。”戚少商表情严肃,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公平。

  顾惜朝摸了摸自己右边眼睛,“你有把握赢?”

  戚少商点头笑,“我数过,那天后来我再没睡着。”

  “现在呢?”顾惜朝摊开手心给他看,“猜我拔掉了几根?”

  “喂!这算作弊吧!”戚少商捉过他手掌要数,顾惜朝抽回手拍拍袍子,“你这个赌局开局就是圈套,直白的可笑,我若是上当的话,你才应该担心自己是不是上了当,大当家。”

  戚少商看着他火光映照下睫毛根根分明,微笑道,“一共一百一十七根,阖上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很好看。”

  顾惜朝有些哭笑不得,这位戚大当家有时候聪明有时候迟钝,有时候大智若愚有时候却如此不知所谓,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顾惜朝站立起来,“趁着现在我还没有倒下,跟你去探探路,飞驼山的地势,翻山出去恐怕不易。”

  “我自己去。”戚少商转了转肩膀也站了起来,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山顶上风疾雪漫,顾惜朝如何受得了。

  他这话说来自觉理所应当,顾惜朝盯着他看了一会,戚少商摸摸鼻子不知道哪里不对,正待要问,顾惜朝却道,“走吧,我不冷。”

  八

  随着弦月慢慢升至中天,山下群狼齐声嗥叫,高云被狼嗥吵醒,央着苏合唱歌来听。戚少商听不懂他蒙语歌词,却觉得这调子听来很有味道,幽远苍凉,同顾惜朝走出很远也还在凝神听着,“这歌谣阿穆尔也经常哼唱,你若知道歌词,一定更觉得有意思。”顾惜朝看他听的认真,便把歌词译出来给他听。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伺狼?人皆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顾惜朝嗓音清亮,这歌词又译得精妙,他这样曼声道来戚少商竟有些出神,将最后一句翻覆默念几遍,只觉这短短歌谣竟道尽世间无数道理,情态炎凉。

  “人皆怜羊,狼心独怆?嘿,这恐怕只是世人臆测,你看山下群狼,他们何曾求过任何人伺喂怜悯?想要便去夺来,不过拼上一条性命,真要到饿死的时候,哪里还有心思自伤独怆?”

  顾惜朝唇角仍是带着熟悉的讥诮微笑,可是此时戚少商看来却同从前很不一样,因为他忽然发觉,他不知道的顾惜朝远比他知道的顾惜朝更多,三年前那数日相处虽然换得知音二字,可是顾惜朝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世,又是如何长大学得这一身本领?戚少商突然有些好奇,究竟顾惜朝是如何成为今天的顾惜朝,他突然很想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好奇是多么危险的信号,当一个人开始想要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么这个人恐怕就再也不会从他的生命中抹去,甚至分离,甚至死亡。

  戚少商说道,“草原上的羊和狼都能一眼看的明白,是怜是恨都是人心在作怪,可是人却没办法分得这么清楚,并非好人就没有一点私心,坏人就没有一丝善念,人心永远最难捉摸。”

  ……人心永远最难捉摸!顾惜朝点头赞同,漫说旁人,有的时候人连自己都难以捉摸明白,遑论他人?

  “你看我是狼是羊?”顾惜朝停下来问道,挑起的眉梢有些许挑衅,戚少商摸摸鼻子,“顾公子当然是狼,那还用说。”接着又问,“你看我呢?”

  顾惜朝看他一眼,彼时弦月如钩,满天繁星或远或近,墨色天幕下戚少商迎风而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随随便便地笑着,却让人无法忽视,不敢小觑,顾惜朝扬了扬眉,“我看,你恐怕也不是羊,”

  “那是狼?”戚少商追问,顾惜朝有些为难,“勉强,算是吧。”

  戚少商皱眉道,“什么叫做勉强算是?”

  顾惜朝很认真地答道,“因为你既没有羊的软弱,也没有狼的冷血,其实……你比较象我从前放羊时的猎犬。”

  “我是狗?!”戚少商险些跳了起来,攥起拳头挥过去,却停在顾惜朝鼻尖,忽然道,“你占我便宜!”

  顾惜朝不解,“怎么说?”

  “我说你是狼,你说我是狗,这还不够么?狼是狗祖宗,你是我祖宗?!”戚少商瞪着眼睛的神情较真的可爱,顾惜朝先是低声笑,后来忍不住大声笑,直笑得弯下腰去,断断续续答道,“……既然……既然大当家……如此执着,我就……姑且……当你祖宗……好了……”

  戚少商被自己说出的话套住,有些懊恼,可是看顾惜朝笑得开怀,心底某处也跟着柔软起来,再也气不起来。

  顾惜朝终于收住笑站起,看着戚少商仍是有些忍俊不禁,两人继续向前探路,山顶之上果然风疾雪漫,两人衣袂鬓发飞扬,转眼间已落了一层薄雪。从此处望向山下,淡淡星辉下苍茫大漠壮阔如海,连天都显得分外低,风雪卷起星子,好像一伸手便可摘下。

  再往前去仍是断崖,两人未带绳索无法继续探路,站了一会准备回转,戚少商突然说道,“喂,等一下!”

  “怎么?”顾惜朝停下来慢慢回身,两人之间隔着细细风雪,声音有些不甚清楚,戚少商指指自己脚下,“卡住了。”

  “卡住?”顾惜朝抬眉问道,以戚少商的身手会被卡住?莫不是戚大当家想雪祖宗之耻?

  戚少商原本只是一说,卡的并不深,脚一挪动却真的卡在了岩石罅隙里面拔不出来,顾惜朝看他不像是说笑,正要过来帮忙却突然停住了,“你这次追的犯人是什么身份?”

  戚少商脚踝被卡得生疼,双手扶住慢慢往外拔,一边说道,“梁王府的窃贼,不知道偷了什么东西居然要惊动六扇门,这些王公贵族一个个混吃等死没什么用处,大惊小怪起来倒是很厉害。”

  “梁王府?会是偷了什么东西要动用六扇门?又为什么偏要躲到大漠来?”顾惜朝既像是在问戚少商又像是在问自己,“我猜你这一路直追过来并没有绕弯路,那窃贼似乎是直奔魔鬼城来的,嗯?”

  “你说对了!”戚少商终于拔出脚来舒了口气,拽出靴子蹬上,“怎么猜到的?”

  “脚印,”顾惜朝下巴扬起对着断崖边一处残雪点了点,“不是你的不是我的,还会是谁的?我还猜这位窃贼兄根本不是在逃亡,他有目的而来。”

  “这种鬼地方……”戚少商顺着脚印探出身子望去,“你说他走脱了么?”

  顾惜朝摇摇头,“看积雪这脚印还是新的,或许只是圈套。”

  戚少商在崖边踩了踩,解下逆水寒递给顾惜朝,“我下去看看,帮我掠阵。”

  顾惜朝没有接剑,只道,“一起下去,”看戚少商有些迟疑,又道,“这人能逃过你一路追捕,武功必定不错,能从魔鬼城脱困,说明有些手段,再看雪上脚印,至少轻功远胜你我,你一个人下去未必对付得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把握,不如一起。”

  这番道理浅显明白,戚少商却突然脸色大变,“高云跟苏合还在那边!”

  “不妨事,”顾惜朝挑了挑眉,“除掉了你我他们必然困死,我若是敌人就一定不会去动这两人,打草惊蛇且白费力气。”

  戚少商恍然答道,“呵!我思虑不周,还是你缜密些。”

  “你若不事事以人为先,也就不是戚少商了,”顾惜朝这句话声音极低,说罢看着戚少商,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颇有些意味深长,“请吧戚大侠!”

  戚少商点点头,“跳崖我很有经验。”

  崖壁之上挂满厚厚冰层,戚少商每下一步都在冰层上凿出落脚点,等顾惜朝踩实之后才下第二步,两人走得极慢。

  “现在如果崖上有人,随便扔块石头下来都能解决咱俩。”戚少商一手定住自己,另一手托着顾惜朝的脚踩牢,就这样一步一步向下探了大约七八丈,戚少商忽然道,“咦?别动,我脚下空了!”

  戚少商抓住顾惜朝脚踝探出身子往下望,“下面好像是个山洞,我去看看,你在这等我。”说罢戚少商翻身跃下,扳住洞顶跳了进去,正要四处看看有无危险,往怀中一摸才记起自己火折子早已用来退了狼群,此时摸黑看不清楚,顾惜朝已然等的急了,“下面是什么情况?”

  戚少商答道,“不知道,我看不清楚,你下来吧,我说跳你就跳,我拉你进来!”

  顾惜朝应着他喊声跳下,戚少商盯着他身影,落到洞口时伸手卷住,两人翻滚几下消除下落力道,顾惜朝自怀中取出火折子晃燃,火光渐渐明亮,两人这才发现断崖下居然别有洞天,黝黑小径斧凿成梯,直往山腹延伸不见尽头,隧道颇高抬手够不到顶,这处工程当极其亮气派。

  “大手笔!”戚少商赞叹,他也曾走过石隧暗道,却没有一处及得上这里堂皇,相比之下鱼池子简直像个鸟笼子。

  隧道深处吹来的风潮湿温暖,顾惜朝深吸一口,说道,“温泉的味道。”

  他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人声接上,“正是温泉。”嗓音清朗圆润,只听声音便觉此人必定清贵不凡,

  “什么人?!”戚少商喝问,微弱火光下一袭白影现身出来,从容优雅,对着戚少商和顾惜朝长身一揖,“在下河间沈云川,见过戚总捕,见过顾公子,两位千里来追,一路辛苦劳顿,此处偏远无以相待,略备薄酒,还请赏光一叙。”

  “有酒喝?”戚少商挑了挑眉,这人突然冒出来就好像是一直等在这里,说话文绉绉的又不像是江湖人,难道是那个贼?同顾惜朝对望一眼,顾惜朝也是一挑眉,整整衣袖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沈先生请!”

  沈云川微微一笑当先引路,顾惜朝捉住戚少商手掌轻描四字,静观其变。

  九

  

  沈云川当先引路,转身两步自袖中取出鸽蛋大一颗夜明珠子托在掌心照明,边走说道,“人人都觉得珠宝必定是越大越好,可是象这颗珠子,却因为太过出色而只能用来照明,因为没有人衬得住,珠宝与主人若是不能相得益彰反倒抢了主人光彩,不若弃之。”

  这颗珠子托在他掌心光华流转,幽幽光芒清冷如月辉,却将三人周围十步之地照亮,纵使外行也能看出不凡,即便不是价值连城,恐怕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可是沈云川却就这样随随便便拿来用做灯烛,他这样的气派反倒让戚少商有些起疑,这人真的是那个贼?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做贼?看他这样轻贱财物的态度,会有什么东西会让他冒险去偷?

  沈云川言笑从容风度翩翩,戚少商有些不得其解。

  顾惜朝吹熄手中火折子,答道,“未必这颗珠子便稀罕飞上谁家金雀或是嵌在何人冠带,天生万物,难道只为人而生?也太自大。”

  “顾公子高见,”沈云川微笑,“只是不知道,如果顾公子就是这颗珠子,会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是被绝世美人觅得互相辉映,还是被在下这等凡人用做灯烛?”

  “沈先生过谦了,先生若是凡人,只怕当今之世再无不凡之人,只是,”顾惜朝顿了顿,“顾某从来都不是一颗珠子,先生的问题,顾某无法回答。”

  沈云川轻轻笑了笑,“在下失言,顾公子惊才绝艳,怎好与这等俗物相比?说到不凡,顾公子与戚总捕才是人中龙凤。”沈云川言罢竟将双掌一合,这颗罕世明珠瞬间化作齑粉,石隧中也陷入一片黑暗,只听得他清朗声音说道,“在下方才失言失礼,稍后定当自罚三杯,此处道路不便,还请两位稍候,在下家臣片刻即来。”

  石隧幽深,黑暗空荡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顾惜朝在戚少商手心划个崔字,戚少商反手写了个不字,两人心头都是一沉,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听到沈云川的脚步声,这人不但轻功在追命之上,方才露的那一手掌力也不弱,并且山腹之中还有援手!顾惜朝继续在戚少商手心划个杀字,隔了片刻,戚少商仍旧回个不字。

  顾惜朝明白戚少商不屑偷袭暗算,他不怨戚少商迂腐坚持,只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若是过了这条线,那么这个人也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戚少商是大侠,他本当如此,他现在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神哭小斧在手,戚少商的坚持,并不等于就是他的坚持,为达目的,他并不介意用什么手段。

  听得石隧深处传来脚步声渐近,顾惜朝轻叹一声,先机已失,他们接下来只能看沈云川如何做戏。

  举灯而来竟然是位宫装少女,长裙高髻,身姿娉婷,沈云川略一侧身,说道,“两位请。”

  虽然早就猜到石隧尽处必定别有洞天,可是真正看见这个几乎将飞驼山掏空了的大殿的时候,那种震撼仍旧无法言表,大殿之上火把猎猎,四处通明,正中摆着一桌酒宴,沈云川引着两人来到座前,满满斟了三杯酒,笑道,“在下先自罚三杯,”饮罢又道,“此处简慢,招待不周,他日两位若到中原,在下必定倒履相迎倾情以待。”

  沈云川将酒菜一一试过以示安全,旁边宫装少女才来给戚顾二人斟酒布菜,戚少商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咱们还是先说眼前,沈先生这么有诚意,我们也不转弯抹角,有什么话沈先生不妨直说。”

  沈云川挥挥手退了那少女,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边饮边说,两位不要客气,丰乐楼的眉寿酒虽不是绝顶佳酿,倒也可以喝得。”

  京师丰乐楼所酿眉寿和旨二酒名满天下,每年所产上品皆为入宫进贡之酒,在这样荒远大漠以眉寿酒待客,还这么大的口气……顾惜朝说道,“河间府号称京南第一府,门阀世家也有不少,可是却没有听说过哪一家姓沈。”

  沈云川一怔,似是没有料到顾惜朝会问得这么直接,自嘲一笑,答道,“在下祖上颇有些声名,后辈却偏偏不肖,隐姓埋名也属无奈,旧时王谢风流,如今却漂泊江湖,姓陈姓沈,姓张姓李,有什么分别?”

  他面上微笑微苦而寂寥,叹息道,“在下也不愿做败家子,可惜有些事情不是人能说了算的,好在沈云川这三个字在河间一带也算有名,两位他日有暇不妨再聚,今天在下却是有事相求于顾公子。”

  顾惜朝眉峰微动,“请讲。”

  看戚顾二人一直酒水未动着意防备,沈云川笑笑,自顾斟酒喝了,说道,“此事待要详细说来恐怕一日一夜也不够,两位一路疲累,在下便只拣紧要处来说。”

  沈云川将酒杯放下缓缓说道,“两位莫嫌在下啰嗦,此事还要从六百年前说起,柔然丑奴可汗被弑,其弟郁久闾阿那環即位,即位十天便被其族兄击败投归了北魏,当时正是北魏正光年间,北魏帝将阿那環安置于燕然馆封朔方郡公。这段旧事顾公子想必知道。”

  顾惜朝答道,“当时有歌谣传于洛阳,说的便是阿那環王子,‘闻有匈奴主,杂骑起尘埃,列观长平坂,驱马渭桥来。’这位朔方郡公应该便是后来的敕连头兵豆伐可汗,柔然中兴之主。”

  “不错,正是这位敕连头兵豆伐可汗,今日之事同这位可汗关系甚大,在下要说的事情有三,头一件便是北魏正光四年,也就是阿那環的兄长婆罗门死后第二年,阿那環在柔玄、怀荒二镇之间聚兵30万,扣留北魏使臣,驱掠魏边大量财物退还漠北。”

  “第二件则是北魏孝昌元年,北魏发六镇之乱,北魏帝无奈向阿那環借兵讨伐,当此之际阿那環率兵乘机抢掠,扩充实力,占据长城以北漠南地区,并在这一年称汗。后来几十年间北魏灭亡,东西魏分裂,柔然复兴,阿那環周旋于高欢宇文泰之间同东西魏俱都交好,任用大批中原士子,改官易制学习中原文化。柔然人原本逐水草而居并无城廓,却在天监年间修建木未城于漠北,这便是第三件事。”

  “这前后几十年间敕连头兵豆伐可汗聚敛了大量的财物,可是在他兵败之后这些财物却不知所踪……”

  他话讲到此处已经十分明了,顾惜朝一挑眉,“莫非……?”

  沈云川一笑,“正是,两位有所不知,飞驼山以南的星宿海,正是当年木未城旧址,而我们所在的这个山洞,则是柔然萨满教神殿,也是阿那環藏宝之处,山北的魔鬼城也不是什么迷阵,而是萨满巫师的祭天之阵。”

  “至于在下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那是在下的家事,不便相告,希望两位也不要追问。”

  沈云川说完之后微一点头,看顾惜朝如何作答。

  “两件事,”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答道,“第一件,沈先生是否便是梁王府要缉拿的人?第二件,到底要我们帮什么忙?”

  沈云川点头道,“也是也不是,因为到梁王府盗取归藏阵阵法机关的人并不是在下,而是在下家臣,至于要顾公子帮的忙,便是请顾公子帮助在下破解归藏之阵。”

  “当年阿那環手下任用中原奇人异士颇多,他的藏宝处设有归藏之阵守护,在下无法破解,还望公子相助。”

  沈云川话说至此也算交代明白,顾惜朝却冷冷一笑,说道,“这个忙顾某不想帮!”

  沈云川有些吃惊,“难道顾公子不想知道,事成之后在下将以何物相报?”

  顾惜朝摇摇头站了起来,“三个理由,”

  “第一,阁下武功既高又有家臣援手,而我们两人现在却是山穷水尽,这样不公平的交易我不做,因为我无法保证自己的利益。”

  “第二,阁下不该将戚少商引入魔鬼城意图困死,更不该这样鬼鬼祟祟把我们引来,因为我不喜欢他死在别人手里,更加讨厌被人算计。”

  “至于第三,戚少商,你来说,”顾惜朝走到戚少商身边站定,戚少商缓缓开口,“第三,阁下不该下毒企图迫使我们同你合作,因为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受人威胁!”

  这两人拒绝的毫不客气,沈云川却不怒反笑,“两位果然坦白,在下也不妨直言,两位说的都对,在下原本便是我行我素之人,若不是归藏之阵真的无法破解,在下倒也乐得看两位以及两位的朋友如何困死。戚总捕武功高强,顾公子才智过人,同两位打交道在下也没什么把握,自然也想万无一失,用毒虽然下作,在下却也不在乎,只是奇怪两位居然毫发无损,倒让在下少了张底牌。”

  顾惜朝冷笑道,“既然都是彼此利用,我们如何解毒,也不必告诉阁下!”

  “利用,说得好,”沈云川仍旧从容微笑,“在下手中有脱困之法,顾公子却有破阵之能,我们各取所需,如何?”

  

  

富贵山庄

【戚顾】八月雪(31—42)

第三十一章

  尸体,耶律大石退出古北口大营,一路传令益津关方向去截吕英雄救人,我要具尸体来做什么,像他一样想不开,供在木叶山上么。

  都以为我魔怔了,耶律大石命人备马,调兵,披上战甲,我不过贪恋一个微笑,这世上有人爱钱,有人爱权,有人迷恋古董花石,我不过爱一个人,有什么稀奇。

  耶律大石眯了眯眼睛,上马正要出城,经过大营回头一望,高处弓弩手正在放箭,又一想,若小顾真的不治,岂非成全了他地下相逢,想罢低声吩咐,弓弩手暂停,磨着暂且不杀,这才出营。

  吕英雄星夜赶路,时间掐得分毫不差,耶律大石才出古北口,两人便正面撞上了,吕英雄看见他眼睛一亮,“戚少商来了没有?!”

  耶律大石...

第三十一章

  尸体,耶律大石退出古北口大营,一路传令益津关方向去截吕英雄救人,我要具尸体来做什么,像他一样想不开,供在木叶山上么。

  都以为我魔怔了,耶律大石命人备马,调兵,披上战甲,我不过贪恋一个微笑,这世上有人爱钱,有人爱权,有人迷恋古董花石,我不过爱一个人,有什么稀奇。

  耶律大石眯了眯眼睛,上马正要出城,经过大营回头一望,高处弓弩手正在放箭,又一想,若小顾真的不治,岂非成全了他地下相逢,想罢低声吩咐,弓弩手暂停,磨着暂且不杀,这才出营。

  吕英雄星夜赶路,时间掐得分毫不差,耶律大石才出古北口,两人便正面撞上了,吕英雄看见他眼睛一亮,“戚少商来了没有?!”

  耶律大石喜出望外,“你救了顾惜朝?”

  吕英雄伸长脖子向他身后望,“戚少商你杀了没有?”

  “顾惜朝到底如何?”

  这两人马头交错鸡同鸭讲,旁边有人插言,戚少商正困在城内,吕英雄大喜过望打马便跑,耶律大石抽了那多话的家伙一鞭子,追着吕英雄进关,两人前后脚追进大营,戚少商正被逼在墙角,身旁墙壁上射满了倒钩铁箭,也多亏得耶律将军醋劲大,戚大侠没有变成个刺猬。

  吕英雄跳下马将身后长枪拼接起来,抿着嘴便要冲进去杀人,被耶律大石一把揪住,两人一急眼说起了契丹话,一个要杀人,一个要问话,吕英雄憋了半晌大声说道,“我走之前娘亲说过,说你好端端的就断了袖,要我杀了那个害你的祸根,我已把他杀了,你死心罢!”

  吕英雄虽年纪小,却也知道断袖不是什么好话,这几句用汉话喊出来,周围只有几人变色,那倒霉通译原本在看热闹,这会悄悄地顺着墙边溜了出去,擦了擦汗,匹夫无罪,溜墙根有罪,萨满真神保佑,将军没有看见我。

  耶律大石确实没有看见他,他看着吕英雄,脸色青白,“你再说一遍!”

  “顾惜朝死了,我躲在益津关,看着他死透了才走的,你死心罢。”

  吕英雄抿了抿嘴,眼梢瞥向戚少商,他果然失魂落魄,正是绝好机会。

  吕英雄提着枪杀入战团,戚少商招式不成招式,却异常凶狠,吕英雄被他剑梢真气扫到,震开趴在地上,眼见戚少商杀出一条路就要冲出去,连忙喊,“拦住他!”

  出口处辽军拦截过来,却被耶律大石一箭射在门柱上,“放他走,”耶律大石看着吕英雄,“有本事,别靠着我。”

  吕英雄伤势颇重,看了耶律大石一眼,一咬牙爬上一匹马追了出去,两人很快淹没在夜色当中。

  我要具尸体来做什么,耶律大石想,早就知道回不去,却还是想着跟从前一样,他就那样不远不近地在身边,永远安静,或者有时候会笑一笑,我就很知足。

  不像现在,心底空荡荡地再也填不满。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怯怯地出声,将军,真的不去追么?

  耶律大石疲惫地抬起头,追。

  姑母,耶律大石麻木地想,我帮俏君为他父亲报仇,你却让他杀了惜朝,难道就只准你爱上一个汉人,我却不能,我恨你。

  顾惜朝死了,真是好大一个笑话,戚少商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骑在马上也似腾云驾雾,什么都不真切,想不到吕英雄这孩子看着木呐呐的,笑话倒说的不错。

  这笑话真不错。

  戚少商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看,一点都不疼嘛,就说是个笑话,哈,哈,真好笑。

  真好笑。

  可是为啥又有点想哭?

  一定是太入戏了,戚少商想,抹了把脸,被那人看见,一定会扬起眉,语气轻佻佻地又讥又诮,男儿有泪不轻弹,大当家,你哭什么?

  这路为什么还不到头。

  斥候来报,戚大人无恙,正在回返,益津关上下顿时紧张,赫连春水趴在城头上算,自从遇上戚少商,到底已经有多少个时辰没有睡过,不算不知道,赫连春水掰着手指头給副将看,看看,看看,三十三个时辰,整整两天一夜,你说他们折腾不折腾人,困死我了!

  副将打着哈欠,摇手,将军快看,城外有人马,好像戚大人到了。

  城外戚少商身后紧跟着吕英雄,半里多外是耶律大石,浩浩荡荡滚滚而来,晨曦中格外壮观。赫连春水捂着脸,我就说祸害遗千年,你看他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倒霉的还是我,还是我呀。

  副将默默无语,大人您每次出关假扮盗匪的时候,末将也是这样想。

  赫连春水亲自开城门擂鼓迎敌,戚少商跟他一错身旋风一般冲进了关,赫连春水十分不满,这位捕头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好歹见面打个招呼,本将军如此风神俊朗,你这样无视我会很伤心的呀。好在还有这位小兄弟,赫连春水挥起长枪拦住了吕英雄,轻佻一笑,“早就听闻,吕家有一路枪法十分高明,号称天下无敌,小兄弟,我们来切磋一下。”

  吕英雄也是心切,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宋军阵中,眼看戚少商身后大门缓缓阖上,一口气没有喘匀,鲜血涌上喉头喷了出来,吓得赫连春水一跳,“啊!隔枪打人,我武功大进了!”

  “手下留人!”耶律大石带人赶到外围,城外乱打一气,赫连春水稍稍占了上风,城头上连发硬弩让耶律大石很吃了些亏,冒着箭雨抢过吕英雄,耶律大石回头望了一眼,从今后再也没有那个人,再也没什么值得回头。

  原来是来找孩子的,辽人倏忽来去走的极快,赫连春水摸了摸鼻子,问身边副将,你说这一仗我们怎么报备上去?

  那副将板着脸,照从前一样。

  赫连春水十分满意,拍了拍他肩膀,带着两只乌青的眼圈去看那两位神人。

  戚少商正两手抖抖地給曹大人打下手,咧着嘴直笑。曹大人年纪大,也是几十个时辰没有阖过眼,不时擦擦额头虚汗,还要应付戚少商,没事,死不了,真没死,骗你做什么,死了你把老夫的头拿去……要不是看他伤成这样,曹大人又瞥了戚少商一眼,还在傻笑,要不是看着少伯的面子,真想一脚踹出去,这傻姑爷实在太聒噪。

  好了,给他穿上衣裳,曹大人拎起袖子擦了把脸,一会我让人煎药来,调养一阵子就好。

  你,跟我来上药,曹大人指了指戚少商,戚少商有点舍不得走,曹大人怒了,想比他早死就别过来!

  戚少商被他这个死字吓到,乖巧巧地跟了去剜出两截箭头,包扎了十七八道伤口,很老实地哼都没哼一声。

  病人很配合,曹大人很满意,门外煎药的小童过来问,是现在就喂么,曹大人刚点头,戚大侠巴巴地问,我去喂吧。

  曹大人叮嘱了两句,腿别乱动,当心瘸了。

  戚大侠没听见,三蹦两跳端着碗跑了。

  赫连春水青着眼过来的时候,扒在门口有点怀疑自己眼花,使劲揉了揉又看,这叫,这叫什么,天遂人愿?好人有好报?还是我上次去相国寺上香菩萨真的听了我的话?

  阿弥陀佛菩萨真好,赫连春水甜蜜蜜地去给心上人写信,红泪,戚少商断了袖,红泪,我们完婚吧。

  房里面顾惜朝仍旧沉睡,戚少商轻轻拽上被角,低下头又亲了一下,觉得无论怎样出生入死,也都值得。

  第三十二章

  吕英雄在使团一路随行一年多,如今突然爆出他同辽人有勾结,前几日情况混乱无暇顾及,过后静下来都觉得事态严重,戚少商将那份盟约草款摊在桌上,敲着桌子思量,想必耶律大石如今也该猜到,他们千里迢迢不惜涉海冒险到辽东,为的是什么。

  虽然护步答岗一战辽军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辽庭又有一干年轻俊杰主事,怎会坐看宋金结盟而毫无动作。

  戚少商揉了揉额角,这份盟约该当越快送到京师越好,可如今却没有合适的人去办这事,这要命的东西留在身边一天便多一天危险,更耽搁一天国事,到底如何是好。

  戚少商拿起剑比划两下,自认这坐着的剑法还不错,既然骑不了马,那就乘车,河间府到汴梁快马快车只要十天半月,如果赫连春水可以同行,那就万事不愁,可他似乎脱不开身,戚少商比划两下又想,不过赫连公子向来不靠谱,擅离职守大概也不算得什么,不如就邀他同行。

  戚少商把桌上卷宗一收塞到怀里, 挪着腿去邀赫连春水,赫连公子正在借酒浇愁,看见他更加愁上三分,拍了拍身边座椅,戚兄过来喝一杯。

  他脚边堆着几个酒坛子,喝的已经很够量,戚少商瞄了一眼门口,曹大人不准。

  赫连春水硬塞给他酒碗,装,你就装!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闻了闻,真香!开始猛灌。

  赫连春水抱着坛子仰在椅子上,你说,你有什么好?

  戚少商挑挑眉,端着碗莫名其妙,啊?

  我赫连春水,一表人才,赫连拿酒碗敲着桌子颇有韵律,牢骚道,风流倜傥。

  戚少商看他眼里波光流转,显然是醉了,连忙附和,是。

  没当过土匪又是正经出身。

  戚少商点头,那是。

  专心一意从来没有前科。

  戚少商继续点头,很是。

  那为什么红泪就是不要我!赫连春水使劲一顿,酒撒了半碗,戚少商暗叫可惜,把碗抢了过来捧着,赫连将军十分郁闷,他兴冲冲地写信求婚,结果积雪峰上的冰山美人回话,赫连公子从今后不必再上积雪峰,息红泪不认得这样乱嚼舌头的小人。

  赫连将军趴在怀里酒坛子上,十分冤枉,盯着戚少商心里恨恨地,我半句假话都没讲,为什么说我嚼舌头。

  戚少商僵直着一条腿喝的正高兴,赫连春水戳了戳他,我说。

  嗯?戚少商抬起头,赫连春水迟迟疑疑地问,你跟顾惜朝……?

  我跟顾惜朝什么?戚大侠眨了半天眼睛也没等来赫连公子后半句,舔了舔嘴唇,干脆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这样坦荡直白,反倒赫连春水忸怩了一下,觉得自己是有点嚼舌头,嗯,一会給红泪回信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于是又道,前几天我听说一件事。

  戚少商拎起脚边酒坛子添酒,什么事?

  我听说在上京的时候顾惜朝中了毒,是你去要的解药。

  戚少商手上停了一下,眉毛都不抬,嗯,如何?

  我听说那解药是你跪来的。

  戚少商眉梢动了动,你知道真不少。

  赫连春水凑过来问,人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是如何……戚少商一手端着酒碗推开他,双眉扬的很高,眉宇舒展天高云阔,拍着赫连春水肩膀,拍一下蹦个字,我、视、黄、金、如、粪、土。

  赫连春水一怔,遂即大笑,忽然一拍桌子,戚少商,我今天服了你!

  戚大侠端着酒碗很自得,多喝了几杯酒后更加自得,两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最后晕乎乎醉醺醺便商定了,明日启程去京师。

  顾惜朝仍旧睡睡醒醒不很精神,那天看见戚少商瘸着一条腿装好人,端着药碗忍了忍没说什么,后来启程上了路吩咐阮笙,让戚少商上车,再逞能打断他另一条腿!

  阮笙缩了缩脖子去传话,戚大侠很窝心地蹭到车上,被曹大人撵了下去,出去出去,上后边的车,这针灸呢!

  阮笙很想笑,强忍着,赫连春水可不管,笑的声音比天大,惊飞了好大一群乌鸦。

  戚少商料得不错,耶律大石果然派了人来打盟约的主意,幸好赫连春水也不傻,路上暗伏了家中死士,一路鲜血淋漓地经河间府到大名府,在大名府的时候遇上了汤思退汤大人,一行人又换了水路西行二日,终于到达汴梁。

  到汴梁后阮笙拿着马大人的腰牌手书把众人安排到了榆林巷马大人府上,反正不要钱的地方不住白不住,于是稀里哗啦全都搬了过去,赫连春水看他们架势吐了吐舌头,幸好有马大人,不然这群蝗虫该跟我回家了,看了两眼一拐弯回了家……后来阮笙回来说,听说赫连将军刚到家还没进门,就给侯爷夫人拿棍子打出来了,连夜被打回去了益津关,怪狼狈的听说连饭都没吃上……戚少商听说后,很痛快地大笑一场,十分解气。

  隔了两天戚少商跟阮笙奉诏去了枢密院,顾惜朝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养病,院子外面有商贩挑着担子来回喊,蜜桃脆梨甜李子来,香瓜甜瓜面倭瓜来,沙瓤保甜的大西瓜来!听的人嘴巴里淡淡的。

  汤大人出去买了两篮子瓜果回来,让下人洗好了呈上来,顾惜朝挑挑拣拣拿了个翠碧的李子正要吃,被曹大人喊住,不行!給塞了老大个桃子过来,顾惜朝捧着桃子不大乐意,汤大人轻笑,说起这几个月老大人在龙游如何如何,一晃到了天黑,顾惜朝揉着那个桃子漫不经心问道,汤大人,吕英雄的事,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

  这一回在益津关,不管是顾惜朝还是戚少商,这个亏都吃的不小,顾惜朝方一醒来便问吕英雄下落,戚少商告诉他跑了,别的多一个字也不肯说。顾惜朝再去问别人也都各有隐衷地躲躲闪闪,直到在东京遇上汤思退,曹大人兴奋地不得了,两人牵着手躲在甲板一角鬼鬼祟祟了很久,被顾惜朝撞个正着,曹大人板着脸责备小顾你怎么乱跑不敢受了风,顾惜朝冷笑,把曹大人笑的心肝一颤一颤,觉得少伯眼光真是奇诡。还是汤大人脾气好,两边安抚,给我十天,一定给你个交代。

  如今十天也到了,顾惜朝一直记得讨债,想起戚少商那个半死的样子,十分手痒。

  汤大人趁黑偷偷塞了两个李子给他,悄声道,明天,我在桑家瓦子定了一出戏,一定给你个明白。

  六月初的李子还是有些酸,顾惜朝丝丝地吸了两口气,点头,行。

  大门处有人掌着灯笼一路过来,戚少商一高一低眉花眼笑的,惜朝,看这个面人像不像你。

  边上似乎有人在忍笑,顾惜朝面不改色接过来,就着灯看了两眼,七分吧。

  戚少商笑眯眯地抱他去正厅吃晚饭,两人走在最后面,顾惜朝把一个几乎揉出水的桃子塞到他怀里,曹大人真是有意思,自己喜欢也不用逼人跟他一起喜欢啊。

  

  第三十三章

  桑家瓦子就在榆林巷不远东角楼边上,过了十字街第二甜水巷往北,一溜几家瓦子聚在一起,再往北就是白矾楼,京师最繁华也就这一段,再就是汴河州桥相国寺,他们今天却不是要上香。汤大人一早便备好了车马,碰见戚少商要出门,好奇问了两句,汤大人笑说小顾嫌闷,我带他去看戏,戚大人就有些不是味道。他们认识这么久,除了在上京的时候一起听过一段关外鼓书,就从没这么一起消遣过,仔细想想这日子过的,真有点颠簸。

  戚大侠怀着一团心事去六扇门找阮笙,汤大人跟顾惜朝也早早地出了门。

  甜水巷早市十分热闹,街边南北杂货日常用品鲜花蔬果摆布的整整齐齐,赶早的人熙来往去, 跟边城确实大不同。跟着车走了一会,汤大人掀起帘子道,前面车过不去,我们走一会吧。

  两人下车,汤大人事先带了轮椅,推着挤过人群才发现,原来前面有人大清早的摆擂角力,顾惜朝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对汤大人道,比我当年生意好。

  汤大人笑,现在看着是,你再待一会,就都看你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花痴无处不在。顾惜朝抽了汤大人腰间一把折扇,打开展在胸前,挥了两下,问道,如何?

  汤大人举起拇指道,一表人才。

  两人都一笑,夹道走过街边各种摊子,顾惜朝买了个穿毛皮的面人,两人到了东角楼边,清早上瓦子里十分清静,汤大人着人进去通传,很快瓦子里主事迎出来,看见顾惜朝怔了一怔,跟汤大人寒暄几句,毕恭毕敬地把人迎了进去。

  瓦子里偌大的勾栏前就只清理出几张座椅,其中一张软榻放在中间,汤大人赞道,这生意人真是玲珑七窍。

  顾惜朝挑了挑眉,却要劳烦汤大人扶我过去。

  很快有伶俐的小姑娘过来伺候茶点蔬果,主事的胖子班主过来问汤大人,是不是可以开戏了。汤大人抿了一口茶,开吧。回头跟顾惜朝又品评了一番茶叶水质,顾惜朝一边随口应着,细打量周围家具帷幔花木布置,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寥落。

  两人闲说了两句,台子上女伎艺人开始登场,先出来一众乐师,持着横笛拍板大鼓排箫,齐齐坐在一处,很快乐声响起,汤大人对顾惜朝点了点头,顾惜朝望着台上出来一个女子,曼声开唱。

  唱词写的文中有白十分好懂,辞藻耐嚼却不低俗,顾惜朝听的津津有味。

  一边道,这故事却有些像是前朝天波府旧事,汤大人摇着折扇点头,历史总是惊人相似。两人继续看,后唱到那辽国郡主出来,从西夏人手中救出那少年将军。顾惜朝又道,不知唱的这位英雄可有妻室,不然却又像话本里代战公主。汤大人半晌不说话,这时台上小唱女伎下了场,却又上来两人,一人说白一人舞枪,说的却是那少年将军身世。

  顾惜朝听了一会,道,台上这人枪法不错。

  汤大人道,总不及那正主人十分之一好。

  那少年将军身世显赫,说白之人声色并茂,又生的十分好,那辽国郡主心生爱慕,两人又是青葱年华,正情谊渐厚,台上一声弦惊霹雳,那少年被皇帝定罪通敌诛连九族。

  两人都是一声轻叹,台上女伎十分动情,后面那桩桩件件相互扶持,风风雨雨一同经历,转眼间,少年将军风华老去,一十六年弹指一挥,一曲笛声萧萧,那原本的少年辞别妻儿返回故国。

  顾惜朝轻轻皱了皱眉,却是要刺杀皇帝?

  汤大人道,若是刺杀皇帝,天下人又怎知他满门冤屈。

  这一程血洗沉冤并不圆满,顾惜朝眯了眯眼,台上只有两三个人,却将一出颠倒黑白演绎得十分精采,评道,还不如刺杀皇帝。

  汤大人抽声道,顾公子。

  顾惜朝挑了挑眉,台上却又换了一景,那男角自知冤沉海底永不得翻,临死一搏自牢中脱出,前去刺杀将十六年前旧案打入海底的仇人,顾惜朝冷笑,最后还不是这样,汤大人默默不语,顾惜朝脸色一变,这时台上杀出一人,却与他手中面人有七分神似,顾惜朝捏紧了拳。

  这故事到此大白,汤大人补充,我在庆州府找到四年前当事之人,少帅那时手刃仇人却身陷重围,最后致死那一剑,是他自己握着刺进心口,戚大人职责所在,却是无辜。

  但是那把剑,却着着实实握在他手里,进了人心口。

  死在戚少商手里,味道格外不同么?

  顾惜朝眯着眼神情有些冷,你说他无辜,吕英雄却不是这样想。

  若是他爹被乱箭射死,他岂不是要带一串人头回去祭拜。

  这大英雄的名头,我看也没什么好使,净招人借刀寻死,惹些乌龙官司。

  汤大人面色不很好,俏君是个孩子还小,将来总有一日会明白,少帅是不愿别人的剑脏了他的血。

  顾惜朝冷哼一声却不说话,汤大人有些尴尬,台子上伎人都退了下去,这一出戏唱到现在,已是月上梢头。

  伺候的小姑娘过来掌了灯,汤大人道,我们回府吧。

  顾惜朝坐在轮椅上道,老大人是打算用这出戏,为吕氏一门昭雪么?

  汤大人嗯了一声,顾惜朝沉默一会,道,瓦子里的伎人不过挣口饭,他们的性命也很无辜。

  汤大人心软了一软,拍拍他肩膀,我有分寸。

  两人一路穿过甜水巷,巷子里却又摆上了夜市摊子,经过一个卖诗的秀才身边,几个人拉扯吵闹,顾惜朝道,停一下。

  那摊子边上男女老少都有,却是有人出了题目在为难那秀才,一首诗只卖三十文,这些人却在起哄停笔磨墨要罚十五文,两手下来一文钱没有,倒落了一地嘲笑。

  顾惜朝低声说了两句,汤思退推着他分开人群,两人挤到那秀才身侧,顾惜朝提笔把刚才的题目代他写了,扔给出题那人,道,莫要狗眼看人低,须知风水轮转,你也有落难那一天。

  这人脸色变了几变,周围人看了诗,都赞顾惜朝好诗文,也有不服的又出了题,顾惜朝对那秀才一点头,一首题目浪花押红字韵,一首芦雁为题押安字韵,顾惜朝立笔写就。

  一江秋水浸寒空,渔笛无端弄晚风。万里波心谁折得? 夕阳影里碎残红。

  六七叶芦秋水里,两三个雁夕阳边。青天万里浑无碍,冲破寒塘一抹烟。

  诗未见得是十分好诗,却难得这份急智,那刁难的人讪讪道了歉,給那秀才付了钱,灰溜溜夹着走了,那秀才道谢,顾惜朝摇摇头。

  两人离开甜水巷转过十字街,周围老榆树婆婆娑娑,榆林巷十分幽静,跟方才红灯热闹好似两个世界,汤大人道,顾公子这样才华,不该埋没了。

  顾惜朝轻拍着扶手,我习惯了。

  又道,汤大人一番苦心,我明白,教吕英雄不要再来惹我,不然,我不留情。

  第三十四章

  我们今天去看戏。

  一清早,戚大侠在饭桌上说道,边说看了一圈,汤大人哦了一声,顾惜朝嗯了一声,来蹭饭的阮笙哈?了一声,反应不一。戚大侠端着碗又看了一圈,汤大人忙道,我今天有事,阮笙埋着脸吃饭举起左手道,我也有事。

  戚大侠很满意,顾惜朝不着痕迹笑了一笑,被戚大侠看在眼里,十分甜蜜。

  饭毕,两位有事的忙人袖着手出了门,戚少商抱着顾惜朝坐上轮椅,刚要跟出去,被早起正在打虎鹤拳的曹大人看见,嘱咐了一句,李子树下埋死人。顾惜朝撇撇嘴,戚少商趴在他耳边道,我们就吃,回头埋在一处。

  顾惜朝一笑,两人出了门,天气晴好,风轻云淡,一路踏着槐花香。

  甜水巷两边依旧摊子挨着摊子,顾惜朝不时叫着戚少商停下来,有时看两方砚台,有时看几个笔洗,两人正挤在一个摊子前看卷笔的竹帘,边上有人在说新戏,戚少商拽拽顾惜朝,我们就看这个吧。

  顾惜朝抬了抬眉毛,人太多,我不爱凑热闹。

  于是两人捧着几盒砚台到处转了转,盂兰节将至,各家瓦子都在排演目连救母,两人将就看了一场,顾惜朝没什么兴致,戚少商追着问,不好看?

  顾惜朝捏着一个李子淡淡地,你要是从小到大看了几百遍,也就跟我一样。

  戚少商心里一惊,忙盯着他看,顾惜朝瞥他一眼,看什么,还不至于,看你的戏。

  戚少商合着那个李子握着他的手,附过来道,我今天真高兴。顾惜朝捏了捏他的手,别说话。

  台子上孝子目连正合十跪着,悬空的帷幔上方香烟缭绕,滚滚钟声代表着十方大德众僧,要替人赎却一身罪孽,从来都刀山火海不容易。顾惜朝一时出神,身边那个出生入死的大侠,却浑然不觉。

  两人在外面闲逛一天,回到榆林巷幽幽的两排树底下,顾惜朝问,你什么时候走?戚少商顿了顿,再过两天吧,这一次不走水路。

  顾惜朝嗯了一声,风不对。

  戚少商蹲下来靠在他膝前,惜朝。

  嗯?顾惜朝将手搭在他肩上,戚少商握住他两手,两人眼睛亮亮地望在一起,十分肉麻,都觉得该有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都该明白,于是相对半晌就这样肉麻着。末了,顾惜朝道,你腿麻了吧,戚少商摸摸他的脸,仰起头凑过来亲了一下,笑了笑,回去吧。

  隔了两天,戚少商仍旧同阮笙往北出了雁门关,汤大人回来跟顾惜朝道,耶律淳重病,耶律大石带人去夹山迎天祚帝。

  顾惜朝没什么反应,只道,现下有什么时令点心,老大人想必被师爷管的很严。

  三人一车一马,离开京师南行半月,到龙游已是夏末秋初,塘边的荷叶有些卷,鱼虾都十分肥。

  师爷跟老爷子都提前得了信,早早地在城外驿亭等他们,带了两三个衙役十来个小菜,就着荷风柳香,喝着小酒,顾惜朝三人到的时候,两个老爷子都已醉了七八分。

  曹大人一下车就扯着胡子乱骂一通,什么酒冷,什么蟹凉,什么风寒,被老爷子扯过去一通揉,揉完了又被师爷扯过去继续揉,汤大人看着三位老人家胡子都乱糟糟,忍不住笑。

  顾惜朝靠在车上也是微微笑,三位老人家叙了一会旧,师爷有些不高兴,小顾,怎么不过来说话。

  顾惜朝挑了挑眉,我病了,动不了。

  师爷顿时心疼地要命,揪着曹大人领子吼,不是好了么?不是好了么!

  曹大人斜眼看着他,看了一会师爷开始心虚,讪讪地放开,又讨好地为曹大人整衣领,如花我兄,小弟这犬子,就全仰仗兄长,请千万上心。

  曹大人表字如花,这一生最大的耻辱。宗老爷子笑喷出来,两个晚辈也都好笑,只见曹大人追打着张师爷一路进了城,后面三人也吃着点心慢吞吞坐车跟了去,晃到府衙已是天黑。

  府衙里门槛全都拆了下来,方便顾惜朝轮椅出入,顾惜朝对师爷拱了拱手,师爷佯怒,下次再不准带这些甜东西回来,老家伙牙都快掉光了,又道,那两方砚我很喜欢。

  顾惜朝一个微笑还没落,门里闪出一个人,顾惜朝眼神霎时一冷。吕英雄穿着件单袍子出来,请师爷跟顾惜朝去吃晚饭。顾惜朝瞥了师爷一眼,师爷打着扇子假装没看见,挥舞着手摇得飞快,俏君啊,酒温了没有。

  吕英雄薄唇抿了抿,温好了。过来推顾惜朝,顾惜朝冷哼一声,不必,顾某并不放心这位英雄站在背后。

  吕英雄好似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咬着嘴绷着背,在廊下站了良久。

  三个老人家看他们这架势,齐齐一摇头,曹大人摊开手,我就说不行,你们真会做梦。

  过了两个月,宗老爷子生日,阮笙和戚少商从关外托人带了礼物回来,老参鹿茸孝敬三位老爷子,一张狐皮給顾惜朝,一串北珠給汤大人孝敬夫人。汤大人笑道,这两个家伙,在关外暴发了。

  顾惜朝被曹大人逼在院子里跟着打那个慢吞吞的虎鹤拳,不怎么高兴,师爷慢吞吞道,小顾,老爷子惦记你那个蜜汁火腿都快吃不下饭了,今天大好日子,你就给他做一道吧。

  顾惜朝权衡了权衡,到底这个虎鹤拳比吕英雄更讨厌,卷了卷袖子,我去。

  廊下宗老爷子在喝茶,看见顾惜朝走远了,对着曹大人和张师爷竖了竖大拇指,红泥小火炉,三人围在一起,老爷子捧着茶杯陶醉,晚上有好吃的。

  厨房里吕英雄正在切豆腐,看见顾惜朝进来,抿了抿嘴,不敢说话,低下头继续切。

  顾惜朝卷起袖子洗了洗手,不冷不热道,让开。

  吕英雄低着头让开站在一旁,看顾惜朝切洗上锅调汁十分仔细,认出是一道蜜汁火腿,眼圈一红,我爹最爱这道菜。

  顾惜朝阖上蒸笼没有听见一般,接着他案板上剩下的半块豆腐切,吕英雄头低的更低,我爹……我娘……我错了……我没什么亲人……爷爷带我去了祠堂……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想我娘……她不要我了。

  顾惜朝手中刀一停,这倔强孩子突然蹲下来,把头埋在双臂中间,连哭声都不肯被人听见,正在变声的嗓子有些哑,哽的透不过气。

  顾惜朝仰起头,过了很久道,哭什么哭,没出息,吕英雄一口气噎住,顾惜朝劈头抛过去菜刀,过来帮忙。

  吃饭时吕英雄眼圈依旧有些红,三个老人家眉来眼去,顾惜朝不动声色跟曹大人剥蟹喝酒,吕英雄低着头狠命扒饭,老爷子摸着吕英雄的头,慢点慢点,噎着,师爷捏着他鼻子起来灌茶,死孩子吃这么快没人跟你抢要噎死啊。

  很快到了年关,关外战事依旧打打停停,戚少商事忙赶不回来。顾惜朝借病,拒绝师爷胡乱差遣,杂七杂八看了不少书。

  第三十五章

  还有七天过年,汤大人要去海州拜祭陈俊卿父母,顾惜朝这半年闲的发慌,于是跟他一起去,两人牵着马戴上风帽大氅,师爷撑着窗子探出来道,回来的时候带些栗子,赶腊八回来熬粥。

  龙游到海州并不多远,汤大人特地到天台山请高僧念了两篇经文,又买了好些元宝纸钱,栓在马屁股上拉拉杂杂,十分耀眼。

  路上汤大人有些伤感,说起那年仪坤州外,陈俊卿如何舍命相护,迎着森寒北风,忍了两年多一把泪终于逼出来。顾惜朝并不擅长宽慰人,一路无话,却将这些年人事经历想了又想,摸摸心口,这衣衫之下,也是一腔热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想起少年时每读到这两句便觉豪气冲天,总是当年书生意气。现在再读,却只见寥落。虽然这些年江湖飘零,但说到底还是书生气不改,细想二十七年来,唯有旗亭酒肆算是他的黄金台,若要让他提剑去死,这世上也只有戚少商一人配得。

  北天上乌云滚滚,眼看要起风雪,汤大人为他挡在迎风处,顾惜朝道了声多谢。人心都是肉长,像这样日子也算完满,却总是有些遗憾,他一身才学,这万里江山,还没有指点一回。

  入夜两人宿在城外小镇,第二天一早赶去陈氏宗祠,陈家族人有认得汤大人,对两人十分客气周到。顾惜朝对陈俊卿印象很浅,只记得那年在丰林驿,那少年武官无意说了一句,顾世兄真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勾起他同戚少商旧日情谊。

  汤大人默默上了香,又撩起衣摆端正跪下,恭敬磕了三个头,然后在火盆前将元宝纸钱都化了。

  香烟袅袅缭绕起来,顾惜朝皱了皱眉,有些不习惯。

  两人拜祭之后离开海州,临行前买了些生栗子挂在马后,汤大人忽然道,老爷子很感激你,对俏君既往不咎,汤大人笑笑,我也有些吃惊,你这回竟这么好说话。

  顾惜朝看他一眼,老爷子找了这孩子二十年,又怎会任我出手,过会又道,不用谢我,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戚少商心里,是什么滋味。

  汤大人怔了一怔,反应过来,问道,滋味如何?

  顾惜朝皱眉,不好。

  汤大人大笑,一扫连日阴郁,都说易地而处人同此心,其实也并非事事都人同此心,到底人跟人,还是不一样。

  到底这个年,还是没有一起过。

  年后开春,顾惜朝在小叶湖边遇见一个人,竟是前年在海上泉州商会那个主事,到江浙来办些丝绸茶叶预备出海。那天顾惜朝給师爷差遣着到小叶湖茶肆搜刮人家老板娘私藏的雨前龙井,身后跟着个讨厌的尾巴,一路又飘着雨没什么心情,所以一进来就径直去了柜台,并没有发现窗前有人一直盯着他看。

  吕英雄对顾惜朝十分矛盾,想要亲近却又不敢,一直不远不近乖乖顺顺地跟在后面,看见窗前这几个人可疑,便打起精神想要立个功,讨好他。

  所以顾惜朝包好茶叶回头,便看见吕英雄杵在门口恶狠狠瞪着几个人看,顾惜朝顺着看过去,中间一人面熟,想了想记起前年那场海战,这位主事八面玲珑让人难忘,却一时记不起他名姓,不由皱了皱眉。对方见没有认错人,忙亲热地走过来,抱拳道,“小人朱十八,公子可还记得?”

  顾惜朝眉头一松,“啊,是朱主事,别来无恙。”

  

  朱十八那年对顾惜朝简直刻骨铭心,后来想起还觉得不能结交这个朋友十分遗憾,这次重逢分外喜悦,絮絮说着话只拖着他不让走。顾惜朝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下雨,也觉得自己脾气真是改了许多,居然耐烦在这里应付,居然连个吕英雄都赶不走。

  吕英雄揣着茶叶包站在门口,既不放心他,也不敢靠过来。朱十八伶俐非常,低声叫了两个兄弟陪吕英雄坐在另一桌,叫了些江南特产的点心,吕英雄吃两口,还要过来看一眼。朱十八笑,“公子这位小兄弟,十分有趣。”

  顾惜朝挑眉看了吕英雄一眼,结果吕英雄一紧张呛了,趴在桌上直咳嗽。顾惜朝看他身边朱十八带来的两个少年,同吕英雄年纪仿佛,却稳健许多,不由想起个主意,遂对朱十八道,“我这个小兄弟,对航海很有兴趣,却一直苦于没有名师,不知朱主事,可愿带他一带?”

  朱十八一下受宠若惊,忙不迭答应,再看吕英雄,咬着嘴望着顾惜朝,顾惜朝道,“还不过来拜师。”

  吕英雄明知他是故意,却不愿违他心意,低头过来跪下拜了师,吃了顿点心就跟着去办货去了泉州。

  就这么把老爷子的心尖子給打发走了,临走还忘记把茶叶要回来,顾惜朝临到府衙门口,才觉得有些不大好交代。

  正好在门房,有衙役拿了封书信给他,说是雁门关加急刚到,顾惜朝展开看了看,双眉一展真是天助我也,遂连夜收拾行李去了雁门关。

  第二天一早老爷子蹦蹦跳,对着师爷吼叫,大的把小的卖了然后私奔跑了,你到底怎么管教的孩子!师爷摇着扇子望天,曹大人淡定喝茶,哟,看有人放风筝。

  江南春早,顾惜朝走的时候已经桃花满梢,雁门关却在下雪。

  他到城下已是天黑,刚来得及进关,正在树下拍打着马背落雪,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抱住,戚少商亲在他耳朵上犯酸,“相思难表魂梦无据唯有归来是。”

  顾惜朝道,戚大侠,我高估你了,下次可否换一句。

  戚少商松开手两人正面相对,塞外风大,吹的两人鬓发四散,月光却极好。戚少商替他拢了拢头发,上次的狐皮师爷找人做了件斗篷,正是顾惜朝身上这一件,一圈白毛衬的十分贵气,戚少商眯了眯眼,“顾公子,你是来颠倒众生么?”

  顾惜朝抿了抿嘴,“不,我来逃难。”

  戚少商牵着马听他说,一路不住笑,回到房里更是笑的打跌,捶着床道,“原来这世上还有顾公子害怕的人。”

  顾惜朝由着他笑,道,“我不怕人对我坏,我只怕人对我好,我欠不起。”

  戚少商一时心疼,过来抱住。

  

  第三十六章

  戚少商对顾惜朝解释,那份盟约,三修三改,几经来回,终于敲下最后样版,这一回马大人一同回京,到枢密院领了新职,重组使团,只等皇上圣旨颁下,就可以正式同金人结盟,分兵攻辽,收回燕云十六州。

  两人站在雁门关十丈城楼上,浩浩长风刮过,顾惜朝望着戚少商,“将近三年准备,万里来回,还险些赔上性命,到如今也该风光无限了,却被转头扔到这酷寒塞外,戚大侠有何感想?”

  戚少商抱着他望向关外,“我说求之不得你信不信?”

  顾惜朝握着他双手,“我信,”

  “那些功名利禄,你不稀罕。”

  戚少商嗯了一声,贴着他的脸道,“不愧是我知音。”

  顾惜朝冷笑道,“你不稀罕,却有人稀罕的要命。”戚少商心里一突,却听他道,“马大人这个使团,恐怕一时半刻选不出人来,等蔡相太师还有神侯府把人都安置好,怕也要到明年春。”

  戚少商倒抽一口气,“要这么久,一个来回也够了。”

  顾惜朝皱了皱眉,“只怕都不甘心。”戚少商想了想京里那蜘蛛网一般的错综关系,不由点头,“不管哪家的人多上一两个,只怕另外两家都会不服,拆来拆去,果然是要到明年。”又道,“不说这个,老爷子在龙游还好么?”

  顾惜朝摇头,“我怕要出事。”

  汤大人安排的那出戏,到如今演了也有半年多,编排精致故事又好,很快从京师风行到民间。如今随便大一点的镇子,也都有这出八月雪上演,不管老幼妇孺,看过的都知道那个雪夜逐敌的少年将军,都知道那一场冤沉海底的灭门惨案。

  二十年前安阳吕氏一案颇为轰动,于是就有好事者两厢印证,再加上老将军旧人从中使力,也就渐渐有风声传出来,只怕此时皇帝案头,也已经有了翻案的折子。

  可是向来挟民意以迫君王都是最笨最险的法子,二十年前定案的人是先帝,查案的人是先帝心腹,就算这案子翻了,皇帝也会不高兴,很不高兴。

  试问有谁愿意给人逼迫着去否认自己老子?何况这人是皇帝。

  所以老将军他们这一招,着实行险。

  顾惜朝对着戚少商一笑,“所以我不能再留在龙游,只怕皇帝派去找茬的人看见我,刚好接机发挥,只好来拖累你,你就认了吧。”

  戚少商大笑,“求之不得。”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是日落月升,城头上霜白一片,又说了一会话,便相携着返回大营,身后城关巍峨。

  三关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

  雁门关号称天下九塞之首,高居勾注山,东西两翼山峦不断,其势蜿蜒。东走平型关紫荆关倒马关,直抵幽燕,连接瀚海。西去轩岗口宁武关偏头关,至黄河边。地势险要,自古兵家要地。

  戚少商自会宁回京,授代州刺史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辖下骑步兵一万七千人,配副将两人。

  神宗年间旧例,将以上武官有权举明习兵法之人任本部参谋,不论出身。于是顾惜朝把玩着戚少商调兵虎符,若有所思,“其实,我不想做什么军师。”

  戚少商埋着头回复公文,“不行,我快要忙死了,你一定得帮。”

  顾惜朝道,“你知道我的条件。”

  戚少商抬起头,“都依你,不就是跟我有一样的权利么,”说着把眼前东西一推,“全都给你。”

  顾惜朝眯了眯眼,拎起一份钱粮陈表,“这招跟师爷学的吧。”

  戚少商凑过来,“你我志同道合,自当生死与共,难道不是?”

  顾惜朝接过他手中朱笔低头慢摇,“不是这样,这些杂事不过举手功夫,我帮你也就帮了,但你把我推向人前,你可知有多大风险。”

  戚少商笑,“我不在乎,”又道,“我的顾惜朝顶天立地,我就是要天下人都看到你惊才绝艳。”

  顾惜朝低头批注,道,“大当家,这一招煽情似乎是宗老将军真传,你在登州学到的真不少。”

  戚少商支着脸看他灯下侧影,想起师爷那一招直接拿下,心道,确实有一招真传,却还没敢使过。

  两人在边关日子过的十分逍遥,戚少商果然万事撒手全部交给顾惜朝,还夸耀,顾军师专心骂人的样子十分让人倾倒,营中厨子也都赞同,道,将军在此掌勺的模样也十分英雄气概。

  顾军师前些年颇吃过一些苦头,所以身体不是十分好,所以将军十分体贴,时常来亲自掌勺添几个菜为军师贴补,营中将士都很感动,戚将军爱兵如子真是我等福气。

  转眼到了五月,南风终于吹绿了柳梢,戚少商手头交接的一干杂事也渐渐走入正轨,顾惜朝终于得了半晌功夫闲一闲,却被戚少商拖着来钓鱼。

  河边柳树荫下,顾惜朝钓了一会揉着额角打哈欠,戚少商凑过来道,这里没人,你在我这靠一靠吧。顾惜朝不说话靠了过去,戚少商顿时笑比春风,在河边蹲了一下午,一条毛毛鱼都没钓到,被伙头师傅好一通取笑。

  杜鹃花还未开,杜鹃醉鱼还不到时候呐,将军。

  戚少商挠挠头笑,转头便接到了京中密报。

  果然群臣上表为吕家翻案,言忠臣不可负,民意不可欺,几次三番皇帝终于迫于压力,亲自为吕氏一族平反,重修祠堂,追封吕世恩振武大将军,建衣冠冢于皇陵一侧,封吕氏遗子吕英雄靖安候,掌西北三郡。

  就说这世上没有辨不清的黑白,没有翻不了的冤案,天理昭彰,循环有道。戚少商感慨,顾惜朝道,却也要有老将军还有汤大人他们这样不计生死代价的坚持和争取。

  是,戚少商道,将那密报在火上销毁,又道,我那时并不知道那个刺客是谁,但是那一剑下去,我就知道自己杀错了人,我那时候第一个想到了你,因为我当年不信,你说你并不想杀人。

  顾惜朝打熄了灯,陈年旧事,不说也罢。

  一个月后,顾惜朝初时的担忧终于成真,不知礼部从哪里翻出一份陈年的折子,凑老将军诋毁结盟有碍国事云云,寻了个破烂理由罢免软禁至镇江。两人在边关都十分担忧,所幸汤大人有信至,老将军无恙,靖安候月后赴任。

  吕英雄还未到,阮笙却到了。

  上一回戚少商护送马大人回京,阮笙并没有一起回来,说是还要留在会宁有事,却不知到底是什么秘密的事要鬼鬼祟祟的办。

  戚少商早上到处溜达了一圈,刚回来便看见一个小白脸腻在顾惜朝身边腻歪,顿时攥了攥拳头,雁门关这一亩三分地,居然有人敢动他的人。

  戚少商几步过来正要把人扔出去,阮笙一转头看见,跳起来大叫,“师兄!”

  把戚少商吓一跳,半年不见这孩子居然窜的这么高个子,眉宇间也彪悍许多,倒跟他那个女真兄弟有几分类似,阮笙拉着戚少商急忙显摆,“师兄,我现在不怕见血了。”

  “啊,那要恭喜,恭喜阮少侠。”戚少商把阮笙拎到一旁,自己坐到顾惜朝身边,“你就来说这个?”

  阮笙忙道,“不是,乌烈带了些东西来要送到京师,我跟他一起。”

  戚少商同顾惜朝对望一眼,“七殿下人呢?”

  “他性子急,说是先把东西送去,回来找我玩。”

  敢情这哥俩是来打秋风了,戚少商摸了摸鼻子,“边关有什么好玩,京师纸醉金迷你不去。”

  阮少侠很严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师兄。”

  “呃……真是长进了。”戚少商干笑两声,顾惜朝悠悠道,“只怕阮少侠是冲着靖安候来的。”

  阮笙咬了咬嘴,“我现在一定不输给他。”

  被人咬了一口吓晕掉这种耻辱,那是一定要找回场子的,阮少侠攥了攥拳,不雪此耻,誓不为人。

  顾惜朝一挑眉,拍了拍他肩膀出去张罗如何迎接靖安候大驾,是要挨个上去揍呢还是大家一起来群殴,这个问题值得考虑。

  边关春夏加起来不过三个月,中元节一过就开始起北风,听闻靖安候同金国七皇子一行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戚少商也早早换了身衣裳准备见人。

  却不想,城外数万辽军突然杀至,让人猝不及防。

  第三十七章

  秋防未到,春荒还早,无缘无故不告而战,城外这支辽军来的十分蹊跷。至少戚少商跟顾惜朝听到城头号角的时候都是一愣,辽宋还未正式开战,这到底是怎样状况?

  说起这支辽军,却还要从去年夏耶律大石往夹山请天祚帝说起,天锡帝病逝,上京城无主,耶律大石无心江山,于是负荆请罪去往夹山。

  天祚帝一朝被蛇咬,自然不信耶律大石会这般好心,没有当场诛杀已算不错。如果他手中没有燕云十六州兵权,耶律延禧其实很想就地千刀万剐了这个亲爱的侄子。

  只可惜情势比人强,耶律大石盘踞宫外不走,天祚帝寝食难安,最终采纳近臣意见,传位梁王耶律雅里,年号神历。

  年轻的神历皇帝继位第一件事,便是召见西路招讨使耶律大石,两人君不君臣不臣地在行营金帐打了一架,第二天头青脸肿继续赶路,满目山河破碎,须得一点一点从头收拾。

  两人回到上京,君臣各自繁忙。女真人方自立国势头正劲,完颜宗望骁勇异常,辽金东线千里边界上耶律大石疲于应付,节节败退。自去年冬完颜宗望便盯上了上京城,耶律大石被完颜晟拖在长春州无法脱身,请旨耶律雅里弃城西退被拒,耶律雅里回复他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耶律大石将这道回旨遍发三军,一鼓作气击退完颜晟回救上京,在城外同完颜宗望正面交锋。完颜宗望以逸待劳设下伏兵,耶律大石受伤兵败,耶律雅里亲率禁军出城相救,败走西南,直逼雁门关。

  于是这一场风云际会,终于拉开帷幕。

  耶律雅里率残军三万既无粮草又无援兵,身后还有完颜宗望一路懒洋洋跟来,原本指望一举攻破雁门关暂作补给,又想金国方立该不会贸然进军宋境,或者还能得片刻喘息。

  完颜宗望看他们一路逃往宋境也觉十分有趣,率军追至云内州便下令就地扎营,派出十三路斥候远远观望,不做动作。

  这其中详细原委戚少商同顾惜朝自然不会知道,两人一路疾奔向城关,戚少商沉着脸一言不发,顾惜朝捏了捏他肩头,大当家,稍安毋躁。戚少商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是。

  城外辽军来势迅猛,戚少商同顾惜朝赶至城下时城头已是硝烟滚滚。

  城下副将也已率军集结整装,戚少商正要下令开城门强攻出去,被顾惜朝一把拦住按在墙边,低声喝道,“先守再攻莫要妄动!”

  “跟我上城楼。”

  城上箭如飞蝗火石乱飞,弓弩手都被压着打在箭垛后面,看见戚少商上到城楼,城上武官单膝跪倒,“将军,辽军势猛,我们抵挡不住!”

  戚少商拔剑挡开乱箭,为顾惜朝遮挡出一片视野,顾惜朝从身边拿过一张硬弩,冷静上弦,对准城下骑射手,缓缓道,“通知秦守备,带上将军虎符前去倒马关宁武关请兵来救,告诉章王两位将军,雁门关危在旦夕,请务必同心一意共拒辽军。”

  “再派阮笙带飞虎骑兵前去拦截靖安候,告之雁门势险,请暂退避。”

  “通知城下陈潜将军,招募两百敢死骑兵,两百步兵预备出城。”

  “城中拒马地刺鹿角木,全部抬至城下。”

  “是,军师!”那武官接令便要下城,顾惜朝道,“且慢……告诉阮笙,靖安候随行禁军,金国七皇子骑兵,给我想办法拐来。”

  “是!”

  那武官领命下城,顾惜朝又道,“大当家,你带骑兵,我带步兵,我们出关。对方底细摸清之前,我们只要把城守住,你一切听我安排,不准追击。”

  城下骑射手被顾惜朝射死数人,箭矢纷纷向着这边集中过来,戚少商抵挡一会,道,“我知道。”

  顾惜朝手边弩箭用完,刚好射死一十三人,对着城上守军道,“契丹人也是血肉之躯不足为惧,等城下骑射手一旦停下攻击,架上床弩远攻,今日雁门关守得住与否,全在各位。”

  城上弓弩手应诺,两人下至城下,骑步兵均已待命。顾惜朝看了一眼戚少商身上盔甲,对着骑兵诸人道,“还请各位,不计代价,打乱辽军阵势,逼退骑兵射手,为城上弓弩手赢得片刻时间,我会带弓弩手掩护诸位。”

  又对列阵步兵道,“前方第一道盾手,第二道弩手,第三第四以此类推,听我号令,后退者杀!”

  又转头,“陈潜将军,一旦城门打开,请带人立刻架好拒马地刺,有多远,铺多远,直至拒敌于敌方射程之外。”

  顾惜朝安排完毕,同戚少商对望一眼,戚少商点头,拔剑道,“今日事发突然情势危险,我话不多,辽人想要进关,先踏过我的尸体再说,开城门!”

  城门开,辽军拥在门口一时混乱,戚少商趁乱率军冲杀出去,顾惜朝督军在后,几阵箭雨如蝗,城外辽军退却数尺,弓弩盾手掩在骑兵之后,一寸寸将阵地挪向前方。顾惜朝手持三色令旗,沉声屏息注意前方战况,令旗交错间弩盾手配合前移,一旦出现缺口立刻有人填上,身后陈潜将军带人将拒马用铁链固定在城下,鹿角木定于侧翼,下置地刺,缓缓将辽军逼至城上弩手射程。

  辽军势众,寸土不让,两军脚下人尸马尸相绊,挪动一分也是极难,戚少商率人硬扛在前面,或者这不是打仗,更像是角力。

  两军骑兵对骑兵弩手对射手,硬拼下来折损极大,所幸辽军骑射手改令射向城下弓弩手,城上守军趁机架起床弩。

  宋军床弩长四尺三寸,射程极远劲道非凡,床弩箭带铁丸以万钧之力发出,仅以力道便可碎重甲,城头床弩架好,城下戚少商压力蓦地一松,顾惜朝遂令戚少商率骑兵弃马回城,城下拒马鹿角木已将辽军隔至数十丈之外,床弩硬弓之下城关暂时无忧。

  两人率残余骑步兵鲜血淋漓退回城内,城外辽军也退后暂避城头弓弩锋芒。

  戚少商同营中大夫点齐伤者送去治疗,回到城下副将道顾军师在城头,城头上火把猎猎,北风中映的半天通红。顾惜朝正同两个年轻弩手点齐弩箭,看见戚少商过来,道,弩箭剩的不多,羽箭威力不够,大当家,今夜我们还要出去硬扛一阵。

  戚少商点头,嗯,跟我去吃些东西,打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也别急。

  顾惜朝在他肩头靠了片刻,抬头道,我知道,只是不知为什么,平静不下。

  戚少商摸摸他头发,轻吻在额角,牵着他回营嘱咐伙头师傅做了两碗热面,略一阖眼。二更时分辽军再次攻城,城上床弩铁箭用完,被辽军突至城下。顾惜朝率众在城头砍杀攻城辽军,戚少商带人冲出城去,四更时辽军再次退却,戚少商左肩负伤,城中伤药告急。

  顾惜朝为戚少商缚好左肩伤处,拧眉道,“你可看清这支辽军旗号?”

  戚少商拉上衣裳道,“旗上只有耶律两个字,但是一直没见到主帅影子。”

  顾惜朝想了想道,“只有轻骑不见步卒,也没有攻城重武,不像是来夺城,可是看他们攻城的架势却很拼命,莫非被人逼急了?”

  戚少商咦了一声,“有道理,难道是耶律雅里上京城被攻破了?”

  两人胡乱猜测倒也大差不差,戚少商只猜耶律雅里,却是因为从前梁王殿下打仗也是这样,一味硬拼硬打强悍有余而变通不足,若是耶律大石该不是这样打法。

  两人才说几句话,帐外通传阮少侠回来了,话还没落,阮笙旋风一般拖着一个人进到帐来,乌烈跟着阮笙兴致好得很,一连问,“还要出城么?我去,我要去!”

  戚少商眉头一展,顾惜朝沉了沉脸,“阮笙,我是怎么说的?”

  阮笙躲在乌烈背后道,“我都说了不让他们来,但是我拦不住!”

  他们……顾惜朝抬头看见吕英雄也站在门外,皱了皱眉,“我估算天亮时辽军还会再攻一次城,让我看看你们带了多少人。”

  吕英雄随行禁军七百,乌烈也带了他自己训练的轻重骑兵共五百人,少是少了点,好在都是精锐。

  顾惜朝看到乌烈带的三百重骑兵时咦了一声,只见这三百人披挂两重铁兜鍪,从头到脚遮得密不透风,连马甲都是两重,跑起来铿锵作响,十分笨重,想必冲撞起来该有排山倒海之力。

  乌烈看顾惜朝对这些骑士很有兴趣,眉飞色舞显摆道,“这个叫做铁浮屠,我亲自训练的,上阵的时候三骑联到一起,从远处发力加速,随便什么阵势都挡不住。”

  顾惜朝挑了挑眉,阮笙在偷笑,乌烈挠了挠头,“不过这都是我想的,二哥说这个未必有用,我那个,呃,带着玩……”

  乌烈说着脸有些红,顾惜朝却道,“乌烈,你这铁浮屠跑起来需要多远?”

  乌烈道,“三里足够!”

  顾惜朝点头,“好,就给你三里,你先在城中起跑,到城关时我同戚将军带禁军为你开路,出城之后我们会在两翼同你配合,打退这支辽军,也让宋王殿下看看,七殿下的铁浮屠是如何横扫千军。”

  乌烈十分兴奋,对着一众骑兵指手画脚下令,戚少商在背后轻轻握了握顾惜朝的手,凑在他耳边道,“你真坏啊。”

  顾惜朝扭过脸到一变,阮笙吐了吐舌头,顾惜朝沉声道,“阮笙,一会你来督战,不听号令者,杀!后退畏敌者,杀!通敌乱阵者,杀!”

  阮笙脸色一变单膝跪下,“是!”

  很快乌烈属下将铁浮屠分三人列阵以铁索横联,百人长阵进退有序,铿锵作响,蒙蒙天色中看不到面目,戚少商道,“阎罗鬼骑兵。”阮笙跟着道,“很像啊。”

  顾惜朝不说话,吕英雄在一侧站了良久,终于开口道,“我要做什么?”

  顾惜朝看他一眼,“还请侯爷坐镇城中,居中策应。”

  吕英雄张了张嘴,点头应下。这时城头号角又响,戚少商喝道,“来了!”

  众人披挂上马奔至城下,乌烈率铁浮屠后退三里开始起跑,隆隆马蹄声震天撼地,戚少商一声令下,开城门!

  两翼骑兵冲出城去为铁浮屠打开前路,阮笙手持虎背长刀督军阵前。只见乌烈重甲骑兵挟风雷之势冲入辽军轻骑,所到之处如摧枯拉朽,阮笙咬了咬唇,远远看见辽军耶律大旗迎风倒下,雁门关外铁骑卷起烟尘,直冲天际。


  第三十八章

  辽军指挥确如戚少商所猜,正是一贯铁腕的耶律雅里,辽军以三万铁骑攻打雁门关,戚少商属下仅有骑兵五千,步兵万余,无论人数战力都处绝对下风。若非耶律雅里劳兵袭远,雁门关崇山天险,区区万余宋军远非辽军敌手,何况此三万辽军乃耶律雅里禁军精锐,能征惯战又是末路穷寇,其狠勇嗜血也远非宋军能及。

  于是虽然铁浮屠所向披靡,戚少商等人却未占得上风,阵前耶律雅里先锋认得顾惜朝,铁浮屠直面冲来时便令亲兵回报神历帝,东山嘉木在此,陛下如何应对?

  铁浮屠一出,完颜宗望斥候也是大惊,十路快马回报宋王,七殿下在雁门关。

  耶律雅里恨顾惜朝入骨,前番得知顾惜朝死讯时还曾摆宴庆贺,此时听闻他居然未死,立刻亲自披挂上阵誓要将其斩于马下,将中军指挥大权交托大将耶律术烈,并命属下严守秘密不得将顾惜朝还活着的消息透漏给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重伤未愈被安置在勾注山下,连日来随耶律雅里一路往西南败退,虽然心知不妥却是无法,自日前开战便寝食难安,一趟趟派身边亲信四处打探,唯恐完颜宗望大军压来前后夹击,如今听闻耶律雅里竟然以身犯险亲自上阵,心知前线定然出事,于是不顾众人拦阻带伤披甲,正上马欲往勾注山,却有云内州方向探子回报,完颜宗望拔营,似是向着这边来了。

  耶律大石心头一沉,令山下所有人马无论司职全数上阵,若在金人到来之前攻不下雁门关,那么今日他们同神历帝必将命丧勾注山。

  雁门关下顾惜朝率三百禁军两千雁门骑兵迂回铁浮屠左翼,在铁浮屠强大冲力下将辽军骑兵阵营切开,耶律术烈应变也是极快,辽军轻骑忽开忽阖避开铁浮屠锋锐,除却一开始不及防备损失极惨,冲杀几阵之后两方气势持平。

  铁浮屠骑兵太过笨重,转向迂回都需长远距离,乌烈率铁浮屠穿阵而过寻找大片空地转向,戚少商同顾惜朝两翼压力渐大,尤其左翼忽然被大批辽军围住,宋军铁浮屠阵顿时被削去半壁。

  戚少商见势不好率右翼骑兵来救,两翼冲破外围万余辽军汇到一处,很快辽军合拢,双方里外战团陷入苦战。于乱军厮杀中戚少商寻到顾惜朝身影,一路劈杀来到他身侧,顾惜朝右腿被敌人长戟刺中,正血流如注,戚少商护在他右侧两人并肩砍杀,间隙中顾惜朝沉声道,“把弓给我,替我护法。”

  戚少商无瑕细想,摘下背上长弓换马跃到他身后,长剑左右劈砍圈出一片空隙,顾惜朝上身微侧眯起双目,正对百余步外辽军指挥,一箭射去耶律雅里应声落马,辽军阵中一片惊呼,顾惜朝趁隙大喝,“辽将死了!都随我上!”

  耶律雅里中箭,辽军顿时大乱,顾惜朝喝道,“就是现在!”同戚少商率军突围,并命宋军齐声呼喊,“辽将死了,辽将死了!”宋军中也有略知一两句契丹话,辽军中也有听得懂汉话,乱军中一时谣言四起,一十而百传下去辽军大乱。

  戚少商趁势将外围冲破一道缺口,笔直冲杀出去,再同乌烈铁浮屠配合,顾惜朝左翼依旧协同在侧。这一番辽军散乱,无心相抗,城中陈将军见机派出弓弩盾手相助,辽军被冲散败退,宋军奋而直追,喊杀入云。

  耶律大石率山下辽军赶至,正同败退辽军撞在一起,一眼望见耶律术烈怀中耶律雅里,顿时心头一闷翻落下马。这一战,毙辽帝于城下,生擒辽军将领三人,灭敌骑兵一万七千人,俘获俘虏三千人,大胜。

  城里城外俱都呐喊,我们胜了!

  完颜宗望遥遥立马勾注山上,马鞭扫了扫下巴,摇头道,这个铁浮屠,还是太笨重。

  我们去,凑个热闹吧。

  趁乱中完颜宗望率金军横扫辽军溃散残部,对着城下欢天喜地奔过来的乌烈远远挥了挥手,你二嫂嫂生了个闺女,我先回家了,七弟,你慢玩。

  乌烈同阮笙兴致勃勃在城外扫荡一周,捉了串辽兵拴在马后,捡了柄金剑挂在腰上,进城便嚷着庆功喝酒,城中汤大人早已准备,在城头看到那一箭时便知此战无虞,这样狠辣果断,已经多年没有见过。

  果然太肆意,不能入方圆。

  汤大人半是欣喜半是慨叹,步下城头,城上吕英雄双拳紧握,捏碎掌下石砖。

  这一战胜的来之不易,胜的武烈辉煌!城中将士都是抑不住地激动,比城外厮杀时还要沸腾,大宋立国一百六十年,第一次毙辽国皇帝于疆场,第一次对阵辽军精锐而不败,第一次胜的如此漂亮干脆!

  就像一个奇迹,让人难以置信。

  入夜,城中开始飘雪,北风寒冷如刀,却浇不息人心头热血,戚少商一路夹道过来,心中也是暖热非常,进到帐来见到顾惜朝,张开双臂便抱过去,惜朝,惜朝。戚少商低声呢喃,语声柔软,顾惜朝道,派出去的探子怎么说?

  戚少商亲了亲他头发,辽军各部毫无动静,又道,你太操心了。

  顾惜朝抵在他肩头,顿了顿,道,一日一夜过去,倒马关宁武关援军毫无音讯,你的这些同僚,实在不可靠。

  如果此时关外辽军反扑,我们绝对无力抵抗,顾惜朝阖上眼道,到那时,随我弃城走吧,这个朝廷,已经朽坏到不值得效忠。

  戚少商在他额头狠狠亲了一下,胡说八道,走,跟我喝酒去,将士们都在等你。

  顾惜朝一笑,好,今朝有酒今朝醉。

  顾惜朝腿伤只伤及皮肉,包扎过后并无大碍,两人来到城下校场,篝火之下乱雪纷飞,更见绮丽,三里长桌一字排开,酒气血气直入云天。

  众人见到戚少商,纷纷持碗前来敬酒,浑无上下,却没有谁敢唐突了顾惜朝,他斗篷上那一圈白毛落了雪,又化开,根根毛尖直立,那一种俊美贵气无法言说。戚少商每每接了酒,喝两口也递过来,顾惜朝喝过几碗,便不肯再喝。

  酒至二更,顾惜朝手脚有些冷,冷酒上头,正欲离席,副将陈潜端酒至,“军师,这碗酒陈潜敬军师!”

  顾惜朝一下有些怔,遂即又有些暖,接过酒,“陈将军请!”

  这碗酒喝的周围蓦然一静,戚少商还未反应,顾惜朝已然被人海淹没,“军师!军师!”好似冰河崩裂春潮方绽,那种热情忽然爆发让人措手不及。顾惜朝看着眼前忽然冒出的无数酒碗心头一跳,戚少商奋力挤进来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军师酒量不好,不要给我胡闹!”

  “我们只跟军师喝一碗!”脸上还带着血的将士诚心诚意,顾惜朝的心在暖,血在热,

  戚少商随手端过来,“我替你们军师喝,都胡闹!”

  “将军代喝那就不是一碗,要跟我们一人一碗!”众人哗地起哄,夹杂笑声,顾惜朝眼中也带上笑意。

  戚少商叉腰举着碗,“喝就喝!还怕你们!”

  周围轰然大笑,都举起碗,戚少商酒还未到嘴边,被一只手拦住,“不,我要自己喝。”顾惜朝截过那只酒碗,高举平肩,“今日苦战,我敬各位!”

  这一晚顾惜朝酒量出奇地好,每一碗酒都好似有热血掺着,顾惜朝听得见自己每一声心跳,是,这就是我想要的,最想要的,怎样都不换,如何都不悔。

  三里长桌依次喝过,顾惜朝居然未倒,戚少商远远看着他喝过去,竟然有些酸楚。

  喝到后来阮笙同乌烈也去缠他,戚少商这才出手把这两个小子踢在一边,顾惜朝眼睛雪亮,额上鼻尖都是薄汗,望着戚少商,我想去城头看看。

  两人来到城上角楼,关外万里山川莽莽一片,顾惜朝心头火烫,落雪纷纷扬扬,他两手攥在城墙冰冷墙砖上,低声道,“这是我一生中,最荣光的一刻。”

  戚少商不说话,从背后抱住他,脸贴过来,亲吻地十分用心。

  第三十九章

  大雪下了三天两夜,城下迎风处积雪堆起一人高,全部道路都被封死,城中上下反倒松一口气。戚少商清早带人出城清理战场,按照顾惜朝之前叮嘱,一羽一箭全都捆扎收拢回来,这样慢慢过去两天,派出去的探子终于回报。

  天祚帝乘势收复燕云诸州,无暇他顾,关外辽军被完颜宗望一路骚扰,也不及前来报复,雁门关暂时无虞。

  戚少商哈地笑了一声,“我就说不用担心。”顾惜朝瞥他一眼,又问了些详细情况,大略部署,这才命那探子回去休息。戚少商伸展双臂往后仰了一仰,有些马后炮,“就算打过来也不怕,杀他们出去!”顾惜朝冷笑一声,拽着他领子道,“杀他们出去?戚大侠好大的口气!你知道上一仗我们胜的有多险?你那皇帝老子再不派援军过来,我们就等死罢!你看天祚帝是不是忍得下这口气,看着梁王横死。”

  “等他缓过来,快则今冬迟则明春,你看着。”

  戚少商一下为他担忧,又望见他双目泛红眉间疲惫,握住他手腕道,“惜朝,你要不躲一躲。”

  顾惜朝嗤地一声笑,“躲什么,生死有命,难道还怕了?”戚少商张嘴欲言,顾惜朝又道,“何况你在这里,”声音略低了低,“我怎么……会走。”

  戚少商一时无言,碰了碰他额头,“那么去睡一会,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

  顾惜朝拍开他的手站起来,“我睡不着,方才叫了粮官,我去点看下粮草。”又道,“你才是一直没阖眼,去睡吧。”

  顾惜朝掀起帐帘招呼粮官,嗓子听着略有些哑,戚少商搓一把脸振起精神,就这样同心相伴,还复何求。也站起叫了副将去校场盯着演练,一刻也不敢松下提防。

  点看一周回来,粮官十分乐观,城中原本就存着冬粮,撑上一两个月没有问题,咱们大宋打仗差点,但是从来不差饿兵,比起对面经常饿红了眼,粮官一脸自豪,顾惜朝拍拍他肩膀,拿了账册回帐去看,才一进门,发现汤大人正坐着喝茶。

  “顾公子,我家小侯爷,可是被你伤了心。”汤大人笑道,顾惜朝把账本撂到案上,转头问,“汤大人几时启程?你们还要去赴任吧?”

  汤大人挑了挑眉,顾惜朝又道,“不是我防着他,他身上毕竟淌着契丹人的血,我不怕他对我怎样,但是雁门关此刻,确实不宜靖安候多作停留。”

  “我不介意当这个坏人,该避嫌疑就避避吧。”顾惜朝拍了拍汤大人肩膀,低下头咦了一声,“这个是老爷子的雨前龙井。”

  “俏君给你捎的,他实在……”汤大人摇摇头,“也就这么迁就你。”

  顾惜朝喝了两口茶,果然十分地道,眯起眼缓了片刻,“用不着,明天我为你们开道,太迟了赴任不好。”

  汤大人也拍拍他肩膀,“你啊。”摇着头走了。

  晚上戚少商回来,顾惜朝已经伏在案上睡着,戚少商给他裹了件斗篷正要弄上床,顾惜朝猛地一醒,晃了晃头,“居然睡着了。”

  戚少商也就陪在案边坐了一会,沏了壶茶来给他,自己却没喝出好坏,说了两句话顾惜朝提到明天要送汤大人出城,戚少商搂了搂他,“又要操心守城,还要惦记别家倒霉孩子,你累不累。”

  顾惜朝闭了闭眼,“就说我欠不起,你不信。”戚少商按过来亲他,“谁要你欠来着,自己想不开。”

  顾惜朝把他踢开继续给他草拟战报,这一战的战报着实不好写,费了好些心思才弄好,戚少商拿过来看,皱眉道,“为什么不写你自己?”

  顾惜朝正吃着面,抬眼看他一眼,没说话,戚少商坐下来改了几笔写全添上去,顾惜朝还是没说话,戚少商改完了觉得很满意,念了两遍拿火漆封了起来,顾惜朝吃好饭放下碗筷道,“不怕死你就这么呈上去。”

  戚少商将那书信塞到一堆文书里面,“我就是要这么呈上去。”顾惜朝瞪他一眼,正要翻检出来烧掉,帐外有人通报,陈潜将军请军师去一下,有要事。

  戚少商拎起斗篷陪着顾惜朝一同去看陈潜,陈副将对顾惜朝道,方才军医过来说,那个辽将耶律大石伤势加重开始说胡话,叽里呱啦没人听得懂,末将想着军师懂契丹话,或者去看看能问出什么有用机密也未可知。

  顾惜朝不想去,戚少商更加不想去,两人敷衍了陈副将几句,踩着雪往回走,积雪映着月光,满城霜白。脚下积雪咯吱响,顾惜朝忽然道,“以前好像说过,我惟一一个真正想要结交的人就是你。”戚大侠心里甜,觉得这满城一地落雪好似霜糖,嘴巴上却在叫,“我又没说什么。”顾惜朝十分鄙视他口是心非。

  城下有军医匆匆走过,无论如何刻意回避,顾惜朝仍是想起了那年木叶山,那个轻裘贵气的异族少年,一笑若春风,我叫萧重德,这是我妹妹。耶律雅里一脸不屑,顾惜朝只是护着身后冰棺。一转眼,已经那么多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都有一些别人无法了解的梦想。只是有些人幸运,有些人却走不出。顾惜朝想,与我何干?却还是回了一下头。

  城中懂契丹话的人很少,却并非只有顾惜朝一个,汤大人就懂,吕英雄更懂。

  从那天阮笙跑来借兵,吕英雄就很不好过,方才听着军医匆匆走过说耶律大石不好了,吕英雄心里沉地要命,跟汤大人撒了个谎,咬咬牙去了战俘的帐篷。

  他身份尊贵,一路也无人阻挡,进到帐里军医已经走了,一个小卒正在试图給耶律大石喂药,却怎样也灌不进去。吕英雄说了句我来,把那小卒吓了一跳,药洒出半碗,吕英雄小心接过来,跟那小卒说你出去,生硬得很。

  耶律大石旧伤未愈又受了风寒,正烧得一塌糊涂,吕英雄捧了一把雪来给他敷在额上,轻轻哼唱起了一支契丹民谣,或许是雪冷,或许是因为歌谣,耶律大石居然睁开了眼,沙哑着嗓子半晌才认出他,“俏君?”

  吕英雄默默端起碗给他喂药,两人隔着一只药碗物是人非,耶律大石靠在墙边十分平静,从怀里摸出一本零落染血的册子,“你爹的家传枪谱,姑母藏了那么多年,还是什么都留不住,”顿了顿闭上眼,“我以后,再也不能为他守着燕云十六州。”吕英雄抿了抿嘴,半晌才道,“他才看不上什么燕云十六州,表哥,你一直,你真的认识顾惜朝?”

  耶律大石一怔,吕英雄嘟囔一句,“他就是海子边的狼,一辈子只效忠一次,旁人谁都不认。”

  “这药真苦,”耶律大石艰难道,“真苦。”

  

  吕英雄给他加了把糖,耶律大石摇摇头,两人再说几句话,吕英雄喂完药回去自己行帐,路上遇见阮笙,两个少年笔直挺拔还是一般高,阮笙抓着他手臂问你饿不饿,我们去吃宵夜。

  吕英雄心里一酸,摇了摇头。

  鼓过三更,阮笙睡前多喝了几碗茶爬出来起夜,却看见了吕英雄站在院子里不动,阮笙正要过去说话,吕英雄却走了。阮笙想了想还是先去尿尿,提着裤子回来的时候听见几声响,阮笙好奇过去看,却什么都没看见,遂又回去睡觉。

  不对啊,阮笙躺了一会觉得不对,穿上衣裳又爬起来,在大营四处转了一会,碰上几拨巡夜还被抓着问了几回,阮笙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正要回去,却听见哨兵说话,靖安候真是奇怪,大半夜出去散心,另一个道,就带了一个侍卫,不会有事吧。

  阮笙脑袋一大,脱身牵了马就跑,一边喊,快去通知将军,看战俘跑了没!

  第四十章

  “阮笙?”吕英雄低着头牵着马走在雪地上,看见眼前一双拦路的靴子,抬起头惊讶万分。阮笙喘着气按着胸口另一手指着他,“人呢?”

  吕英雄沉默一会,“走了。”

  “你他妈混蛋!”阮笙迎面揍过来,吕英雄抬手挡住,两人互相盯着看,阮笙啐了一口,“你他妈害死人!”说着便打。

  两人许久未见,个子都长高不少,功夫也都精进很多,这一回打不再扯衣裳抱大腿,那是真刀真枪。

  泥雪乱飞,剑气萧萧。

  两人互踢一脚又拍一掌,双双跌到雪地上,阮笙翻身压住他横剑出来,“他受伤走不远,到底去了哪?”

  吕英雄抿嘴不说话,阮笙把剑往下压了压,吕英雄闭眼不动,阮笙骂了一句一拳砸在雪地上,砸出黑洞洞一个坑。吕英雄依旧闭着眼任人宰割的样子,阮笙拎着他大叫,“师兄被你害死了!”

  “你他妈左摇右摆到底要干什么!”

  阮笙又骂两句,吕英雄忍不住睁开眼吼回去,“那你让我怎么办!”说着扯开衣裳给他看,青森狼头刻在胸口,栩栩如生,“我一直长到十四岁那也是我家!那是我哥哥!”

  “换成你看他死啊!”

  阮笙给他吼的一怔,吕英雄抹了一把眼睛,两人一身泥雪地滚在地上,十分狼狈。

  阮笙抬手摸摸他的脸,张嘴要说什么,却被吕英雄一把按倒,“不要!”

  却已迟了,枪尖透出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吕英雄抱着阮笙全身发抖,双手按着他伤口却挡不住血涌出来,耶律大石十分虚弱,声音却异常平静,伸出手来,“跟我走吧俏君,他们容不下你。”

  吕英雄紧紧抱着阮笙,不住地抖,“我不去。”

  “我不去,”吕英雄低下头埋在阮笙怀里,“你走,你还不走!”

  耶律大石拄枪站着,顿了顿,“他们告诉我,撒鸾子死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重德,大辽。”

  “俏君,大辽不会亡,大辽永远是你的家。”

  “我一定会回来!”

  耶律大石翻身上马,留下身后一片,如马踏落花,残红狼藉。

  吕英雄低低埋着头,从哽咽到啜泣,到大哭出来,阮笙前襟很快被血泪浸透,冰凉一片。吕英雄跪在地上万分绝望,恍惚中一只手摸到他脸上,一把好嗓子十分虚弱,“你哭的,真伤心。”

  吕英雄头嗡地一响,抬头只见阮笙歪着头笑笑地,“孝子贤孙哟。”

  吕英雄哆嗦着去摸他心跳,阮笙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们家人心都偏,你表哥是高手,人家扎的准。”

  阮笙这一笑,吕英雄顿时绷断了弦,埋下头,“我怎么做都不对,怎么都不对,阮笙,我想回草原,我想从来都没来过中原。”

  阮笙声音软软地,“你傻啊,吃了的肉还能吐出来么,”顿了顿,“英雄,别压着我,我在流血,会死的。”

  吕英雄一惊,放下阮笙趴在地上,他背后还扎着一截枪尖,吕英雄摸了摸没敢拔出来,只拿阮笙佩剑削断,抱起阮笙上马往回跑,阮笙半死不活倚在他怀里,挠了挠他下巴,“你这样不行的,”吕英雄咬着唇嗯了一声,阮笙继续道,“你总要选一方效忠,你再这样摇摆,会死啊。”

  吕英雄又嗯了一声,扶了扶他坐好,迎面已经有火把照过来。

  大帐里顾惜朝脸色铁青,戚少商已经带人去追,吕英雄笔直跪在他跟前,顾惜朝看也不看一眼,十分烦躁。

  过了午不久,军医过来说阮笙没什么大碍,年轻底子好,个把月就恢复了,吕英雄低着头动了动,汤大人趁机把他弄了出去,再回转大帐,顾惜朝已经也带人出了城。

  汤大人长叹一声,也不知这一局该如何了结。

  近午夜的时候戚少商同顾惜朝一同回来,顾惜朝依旧沉着脸杀气四溢,戚少商拍了拍汤大人肩膀,摇头示意没事,都去休息吧,我去看看阮笙。

  阮少侠此番十分英勇,差点丢了半条命还挣扎着不睡,正跟乌烈指手画脚地聊天,看见戚少商进来,乌烈缩了缩脖子,阮笙打他一把蹬了一脚,戚少商皱眉,问了两句去看吕英雄。果然吕英雄是跟乌烈打了一架,两个孩子国仇家恨小狼狗似的咬了一下午,吕英雄一双细长眼眼角乌青。

  戚少商忽然有些羡慕,这样肆无忌惮,也只有这样年轻才可以如此肆意。

  大帐里顾惜朝沉着性子下棋,硬压着不发作,听见戚少商进来,道,“上呈的战书,把耶律大石名字划去,私纵战俘,你当不起这个罪名。”

  戚少商挠挠头,“好我去,”说着过来抱抱他,“天还没塌下来,你别急啊。”

  顾惜朝啪地一声捏碎了手中棋子,“等塌了就晚了!”

  戚少商忽然觉得有些扎手,这个杀气实在惊人,遂乖乖地去找战书出来作假。顾惜朝看他在案前翻来翻去就是不改,忽地站起来,戚少商手一松,“不见了……”

  叫了令官来问,却是这一天晴好,送信的一早将那战报呈去了州府。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十分抱歉,“这个……”顾惜朝提起剑便走,戚少商拽住他,“你干什么?”还当他要去血洗州府,十分受惊。

  顾惜朝回头一望,眼睛眯了眯,“回头有人问起,就说耶律大石病死埋了。让知情的人都给我闭嘴,你做不到我来!”

  “我去杀了耶律大石,免得露出马脚。”

  戚少商一下恍惚,看他仗剑上马,错眼间好似一下回到七年前大顶峰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瞬。

  “可是天还没亮,可是耶律大石已经进了居庸关!”

  戚少商回神去追,却被陈将军追了回去,“将军,大局为重!雁门事重!”

  戚少商立在马上徘徊不定,身后茫茫黑夜,前方顾惜朝已经不见踪影,从来黎明前都最黑暗,两难都是最难。

  第四十一章

  戚少商回转雁门大营,天已蒙蒙亮,北风呼啸,正一天中最寒冷时候。戚少商回到帐内,顾惜朝走的匆忙,衣裳也未曾加一件,皮毛斗篷静静地伏在椅子上。戚少商伸手摸了摸,触手十分柔软,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收起案上金印命人叫陈副将来见,自己坐在案前静候。

  不想这一等却等了许久,戚少商正烦乱,陈副将却同汤大人一同进来,两人似乎新换了衣裳,戚少商却闻到浓重血腥,不由眉头一皱。

  他还未曾问,汤大人双手拿了一封文书放在他案上,道,“增补战死的将士名单,今天或明天,命人送去州府。”

  戚少商按着文书,忽然明白了他话中意思,汤大人按着他肩膀道,“杀人灭口也是没办法,好在知情的并不多,”顿了顿,“这应该也是顾公子的意思,你是下不了手的,我们越俎代庖你也别生气,陈将军是为你跟小顾,我是为靖安候。”

  “谎话都已经编圆了,你可莫要出岔子。”汤大人手上用了两分力气,又补一句,“不要辜负小顾为你去出关冒险。”十分地不放心。

  戚少商心中一时窒闷非常,只觉手中薄薄几张纸重逾千斤,汤大人拂了拂衣袖,“古来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将士战死沙场,都是我大宋英雄。”

  戚少商一掌拍碎书案,骑马出去。勾注山头白雪覆盖,朝阳之下金光万道,莽莽塞外千里雪原,何处不是沙场,哪里不埋征骨,雪下面又有谁真干净?

  够了,真的够了,戚少商低声对自己说。

  这世上有两件事最让人不忍,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奉圣州外,顾惜朝目睹天祚帝亲信围剿耶律大石,这一场英雄末路让人不忍。耶律大石最终不敌,他所率残部也被诛杀殆尽,天祚帝部属功成欲退,顾惜朝猝然出手。

  凤岭山下这一场杀,血透三尺黄土。到一切都静下来,顾惜朝收剑回望,此处高山流水,当不负大石林牙骄傲一生,山中风过,郁郁苍松抖下雪沫随风散,待到春来凝翠,也大概会有几分上京城烟华旧色。

  如此这样,最好不过。

  关外的风很冷,顾惜朝随手勾起地上不知是谁大氅,看了看还算干净,披在了肩上,遮住一身血污,调转马头去往奉圣州。天祚帝到底如何得知耶律大石行踪,顾惜朝心中十分不安,雁门关内必定有辽人眼线,不知汤大人应付的如何。

  进到城关时天已将黑,顾惜朝反倒有些庆幸,他此刻一身狼狈并不十分见得人,何况城楼上还挂着一张看不出什么形状的人像,写着顾惜朝三个字,雁门一战果然轰动天下,可是却不该传的如此之快。

  进城之后又落了一阵雪,顾惜朝拉着马找到街边一家客栈,店里伙计顶风出来给他牵马,顾惜朝摘下风帽,大堂处门关得很严,门边木刻的对联上糊了一张纸,顾惜朝咦了一声,那牵马的伙计凑过来,殷勤问,“爷先进去暖和暖和?”

  顾惜朝缓道,“不忙,”顿了顿道,“你这店倒有趣,门上挂着这样东西。”伙计抬眼一笑,“这可不是本店的,咱们掌柜的虽说没什么墨水,可也不至这么不通,这是头前一位客人弄上去的,还给了二两银子说挂两天。”

  顾惜朝抿了抿嘴,二两银子,好阔气啊,道,“忽然想起要接个朋友,抱歉。”说着牵过缰绳上马,往北门去了。那伙计缩着脖子瞅了一会,喃喃道,真他妈标致,跺了跺脚上积雪,扑进了暖烘烘的大堂。

  出北门的时候颇费了些周折,路上顾惜朝又瞥见几家店门前挂着那张纸,心道,大当家你可真阔气。

  城北十八居,旗亭相识人。

  一张条子便是二两银子,戚大侠确实今非昔比,阔气得很。

  这十八居是家素菜馆子,孤零零地立在城北,为着便是山下一汪温泉。顾惜朝跑出一阵望见一片房子,拉慢了马渐渐走到门口,望见门前两棵老大柏树,树下蹲着两尊石狮子,头顶上积着一层雪,门前雪上也十分洁净,门上黑色描金的匾额上正是十八居三个字。神情略一松缓,总算选的这个地方还算得宜。

  店里面人听到马蹄声迎了出来,吱呀一声打开门,顾惜朝已经下马,迎出来的伙计掌着盏风灯,小心地陪问公子可是旗亭相识人?

  顾惜朝往门里望了一眼,点了点头,正是。

  那伙计哎哟一声顿时热络,公子您可来了,里头那位客官等您溜溜两天了,您快请!边说着招呼店里头一个少年来伺候着顾惜朝的马去了后院。顾惜朝跟着这伙计转过两条游廊路过一片温泉,来到十八居大堂后面雅舍,这伙计弯着腰道,公子您且坐会,小的给您去请那位客官。

  屋子里烘的十分暖,顾惜朝松了松外面大氅,案上茶水也正适口,顾惜朝捧起来喝了两口,门便开了。

  戚少商穿一件锦衣袍子还镶着一片毛,顾惜朝噗地一口茶喷出来,“大当家,你发财了!”

  戚少商拿脚蹬上门两步过来,拉起他贴身站着,顾惜朝手上还拿着碗茶,闪了闪道,“你干什么?”戚少商把他从肩摸到腿,吐了口气,“还好还好,都还在。”

  顾惜朝踢他一脚,道,“把你衣裳给我替换替换,我脏得很。”戚少商见他大氅之下一身衣裳都凝成紫黑色,心里一阵阵发疼,道,“不如趁着这里温泉洗个澡。”顾惜朝想了想,好。

  两人到隔壁池子里泡下,顾惜朝靠在岸边石头上,闭着眼睛不知想什么,不说话。戚少商伸长腿靠了一会,游过来拔了他头上簪子,只见他墨黑一头长发散下来,沾了水又更卷上几分,隔着薄薄雾气贴在脸颊边上,看着十分妖孽。于是戚大侠撑着手臂翻身交错到他身前,顾惜朝略睁了睁眼,戚少商低头亲吻下来,水波晃了几晃,顾惜朝没再挣扎,由他去了。

  换过衣裳两人懒懒卧在榻上,听戚少商如此这般一番解释,顾惜朝才知道那个出钱的大头是乌烈。七殿下得知戚少商要出关,顺说自己也要回会宁,于是跟他一路找到奉圣州。耶律大石受了伤,顾惜朝旁敲侧击顺着药铺确定他行踪,戚大侠二人却也是顺着这个路子摸到了这里,却从此没了线索,于是乌烈想了个留字的主意,戚大侠也就从善如流地写了那十几张条子,反正有人掏钱,客栈酒肆茶馆当铺全都没有落下。

  这个院子也是乌烈包下来的,戚少商手指头上缠满了他长发,亲昵地摸来摸去,顾惜朝捉住他手放在一边,问道,“七殿下人呢?”

  “早上跟完颜宗望勾搭上,走了。”顾惜朝一侧身,“完颜宗望?”戚少商道,“没错,宋王殿下来刺探军情。”顾惜朝闭眼略想了想,道,“完颜宗望好大的胃口。”

  “是,”戚少商道,“天山以东长城以北,这位宋王殿下夸口说要去給他妻子摘几朵雪莲花戴戴。”

  完颜宗望的妻子,晚媚,顾惜朝眼神一黯,对戚少商道,“耶律大石死了。”戚少商握了握他的手,顾惜朝将自己白日所见全都告诉他,又将雁门关奸细猜想也说出来,戚少商舔了舔嘴唇,半晌才道,“惜朝,我辞官了。”

  顾惜朝一怔,很快明白,“汤大人……”

  戚少商抱住他,“不光是这个,我想了很多,我还是喜欢当江湖人,从前在六扇门也不快活,现在也不快活,惜朝,你愿意同我再去过江湖日子么?”

  顾惜朝安静许久,戚少商有些不安,抬起头望着他,顾惜朝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道,“承君之诺,必守一生,我不是说着玩的。”

  戚少商心里欢喜,埋头在他颈间蹭了蹭,顾惜朝给他蹭的发痒,道,“有酒没有,忽然想喝一杯。”

  戚少商道,“有!”

  房里有温泉的一大好处是可以洗澡,另一大好处便是可以温酒,戚少商揽着酒坛子摆上大碗,顾惜朝兴致甚好,喝了一会干脆抱起酒坛同他对饮,最后喝到床上去,两人背对坐着,戚少商仰头靠在他肩上,提起酒来喝,“人生得意须尽欢。”

  顾惜朝碰了碰他的头,一仰头灌下去,“儿须成名酒须醉。”

  第四十二章

  顾惜朝半醉半眯着眼说,“儿须成名酒须醉。”戚少商躺在他腿上胡乱地接,“葡萄美酒夜光杯。”两人横竖钩缠着,楚辞汉赋初唐后主,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路平林漠漠到大江东去,戚大侠对的一塌糊涂,天蒙蒙亮时一把摁倒,“上山打老虎!”

  两人换了乌烈大财主送的新衣,慢吞吞骑着马踏雪往南走,顾惜朝问他可有计划,戚大侠很严肃地说,“闻说中山国猛虎作乱,我们前去为民除害。”顾惜朝十分赞同,“又闻夜郎国蛟龙作浪我们去斩龙除妖。”顾惜朝点了点头,戚大侠继续道,“还闻西王母瑶池仙草被盗我们……”

  顾惜朝嗤笑,“我们去上山打老虎!”

  戚少商侧头看着他,前方平原一望千里,头上青天高远,顾惜朝觉察到他目光,回头相望,轻轻一笑,霎时有千朵万朵花开,欢喜是从头到脚。

  这样就算结局吧,笑,为什么不算呢,也不是只有人死灯灭才算完,要说完,又有什么是真的完?

  雁门关依旧剑拔弩张,汤大人依旧步步为营,阮少侠尽心辅佐在他家小侯爷身边,终于确定自己是谁的吕英雄,也总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英雄,故事到哪里才算结束呢,东阳山下小溪边,师爷说,“如花,你的钓钩动了!”

  曹大人跳起来追打,老爷子一手执兵书,一手捏糖糕,漫道,“水边泥滑小心石头,啧!”

  真是惨不忍睹。

  是啊,惨不忍睹,多年以后西辽皇帝陛下这样对自己说。他这一生最惨痛又最幸福也只有一刻,凤岭山下看着顾惜朝眼等他死,又看着他杀光众人之后走,最后那回头一望,如刀刻一般永在心上。耶律大石立马昆仑山上,身后是他西辽铁骑,忽然想起那年同西喀喇汗王决战在费尔干谷地,满地杂花丛生,营中有人卷芦叶为笳,吹起一支很老的调子,想起很多往事,依稀烟华里有晚媚,有撒鸾子,也有顾惜朝。

  回忆总是带着薄薄金色,万分美好。

  甩开身后繁华都城,皇帝陛下喃喃道,撒鸾子,你的大辽,我还给你。

  康国元年,西辽皇帝耶律大石率七万骑万里东征,半途病,归,七年后崩。

  传奇都是这样书写,口口相传,永不完结,但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甲板上斜着长椅,顾惜朝懒洋洋阖着眼,“按照海图,前面是三佛齐国,船上淡水不多了,记得靠岸。”

  海上风大,戚少商没有听清,回头问了一遍,顾惜朝指着他钓竿,“上钩了!”

  戚少商连忙收杆,顺着线一尾鱼跃出水面,银鳞长尾十分肥大,带着水在半空划一道弧,“可惜海上没有杜鹃花。”戚大侠始终十分遗憾。

  头上阳光很烈,顾惜朝眯了眯眼,前方尽处海疆万里,天水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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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山庄

【戚顾】八月雪(16—30)

第十六章

  除夕夜衙役捕快都回了家,老爷子心肠好给下人们也都放了假,府衙里就剩了光棍四个人,因为老爷子和师爷的家眷都还在京师。

  所以,君子们齐齐下庖厨。

  老将军坐镇厨房不减当年威势,指点江山一派英雄气概,谈笑间盘碟灰飞烟灭,被顾惜朝用眼神请了出去。张师爷也非常卖力,只是年纪大了有点老花,戚少商眼睁睁看着他把洗过的菜扔到了篓子里,烂菜叶子装进了碟子……于是张师爷也被戚少商架出了厨房,师爷很淡定,一边被架着走一边嘱咐道,“不准包糖馅饺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惯着他。”

  戚少商回来的时候一头汗,顾惜朝已经在洗手做菜,只见他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长长一截手臂匀称好看,低着头额前落下...

第十六章

  除夕夜衙役捕快都回了家,老爷子心肠好给下人们也都放了假,府衙里就剩了光棍四个人,因为老爷子和师爷的家眷都还在京师。

  所以,君子们齐齐下庖厨。

  老将军坐镇厨房不减当年威势,指点江山一派英雄气概,谈笑间盘碟灰飞烟灭,被顾惜朝用眼神请了出去。张师爷也非常卖力,只是年纪大了有点老花,戚少商眼睁睁看着他把洗过的菜扔到了篓子里,烂菜叶子装进了碟子……于是张师爷也被戚少商架出了厨房,师爷很淡定,一边被架着走一边嘱咐道,“不准包糖馅饺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惯着他。”

  戚少商回来的时候一头汗,顾惜朝已经在洗手做菜,只见他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长长一截手臂匀称好看,低着头额前落下几缕乱发,侧着脸神情专注,戚少商顿时觉得很幸福。“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顾惜朝头也不回,扔给戚少商老大一棵白菜,“只用菜心,多的去喂师爷的兔子。”

  两人在厨房忙活到入夜,四碟八碗十二个菜热气腾腾上了桌,师爷提出两坛子好酒,四人开始过除夕。

  老将军照例开始忆当年,多喝了几杯干脆连情史也一并交待了,师爷不甘落后,从青梅竹马一直说到前街寡妇,戚少商笑嘻嘻赞师爷老当益壮,顾惜朝专心温酒,假装没听到这三人越说越不堪,还笑的嘿嘿的。

  “惜朝?”戚少商晃了晃顾惜朝,用手招在他眼前,“魂兮归来!”顾惜朝啊了一声回过神,看他们三人都在看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下去,“都喝酒,看我干什么?”戚少商捏他一把凑在耳边说道,“不准胡思乱想,惜取眼前人不懂么,读书人?”顾惜朝瞥他一眼,“闭嘴!”戚少商笑,“真凶!”

  顾惜朝不搭话,老将军摇头晃脑举着杯子说道,“这酒啊,还是宣赐碧香好,多少年也还是那个味儿。”师爷不以为然,“将军差矣,要论清洌醇厚,还是蓝桥风月更佳。”老将军眼睛一瞪胡子一吹,“反了你了!”师爷威武不能屈,两位老人家斗志不减当年,这就吵起来了,戚少商立刻埋头吃菜,顺道也给顾惜朝夹了满满一碟,两人很有默契地绝不掺和。

  “哎哎,你们俩,来评评理,”师爷涨红了脸找人帮腔,“到底是宣赐碧香好还是蓝桥风月好?”

  戚少商咽下嘴巴里一口肉,一点也没犹豫,“当然是炮打灯最好!”顾惜朝看他一眼不作声,师爷皱眉,“什么是炮打灯?没听过,小顾你来评!”

  顾惜朝放下筷子,缓缓说道,“炮打灯,当然是……炮打灯。”戚少商忽然笑的很开心,师爷张口结舌,跟老将军对望,老将军说道,“看来真是好酒,什么时候咱们也去尝尝。”

  于是话题又转到了酒上,天南海北的佳酿就成了下酒菜,说到末了,老将军忽然问师爷,“少伯啊,还记得那年贺兰山的雪么?”师爷的目光一下子就远了,“将军,属下记得,这辈子都不会忘。”老将军顿时沧桑不少,点头道,“那年的酒啊,也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最好的酒了。”“将军……”师爷忽然低下了头,“就算正风骑就剩了属下一个,属下也会誓死追随将军!”老将军握住师爷的手叹了口气,“少伯,咱们正风骑,那些年,不容易啊。”师爷顿时热泪盈眶,老将军却忽然一挥手,“小顾,拿本帅的桂花糕来!”豪气冲天,挥手之间仿佛千军在握,顾惜朝凛然道,“是!”

  师爷立刻跳了起来,“不带这么不要脸的,要个点心也煽这么一大段!”

  老将军装作没听见,对戚少商说道,“看,读书人口不择言起来比咱们还粗鲁。”戚少商不敢接,看了看左右起来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煮饺子去!”老将军叹了口气,“情深不易啊!”

  子时到,鞭炮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顾惜朝倚在院子树下看戚少商放炮,戚少商把鞭炮挂在屋檐下,点着了引信捂着耳朵跑到顾惜朝身边,抱着他说道,“惜朝惜朝过年好过年好!”

  顾惜朝被他摇得眼花,耳边又有鞭炮声炸响,一下子声色缭乱得受不了。戚少商双手捂在他耳朵上,欢欢喜喜看过来,“惜朝,”顾惜朝听不到他说什么,但是看得懂嘴型,毕竟也装了很多年的哑巴,答道,“干什么?”戚少商靠过来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跟你说几句话,挺傻的话,你别笑话我。”顾惜朝不作声,戚少商长叹一声,

  “我那天算啊,这辈子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五十年好过,有时候觉得挺长,有时候又觉得挺短。我一想着让我一个人过这几十年,就觉得日子简直没有头,但是跟你在一起吧,又觉得五十年怎么够?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顾惜朝抬起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戚少商笑了笑,碰碰他额头,“没啥,就是想跟你过一辈子,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顾惜朝抿了抿嘴,戚少商以为他又要装作没听见,这人却拉过他右手写了一个字,“好。”

  戚少商开心之极,“不准反悔!”又补道,“不管什么时候!”顾惜朝长眉欲飞,眼睛雪亮,“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两情正好。

  师爷叹了口气,“这饺子都凉了,你说还叫不叫他们?”老将军吃出个糖馅儿的,正高兴,“叫什么叫,有情饮水饱。”

  师爷看了一会,说道,“其实你挺疼这孩子的,干嘛还一直防着他?”

  老爷子吞下饺子说道,“我防他了?那是怕他闲着生出事儿来,你难道不知道这孩子是个什么主儿?你当我攒下那些猫啊狗啊的案子容易么?你当我为了把他支开两天好跟那些京官错开容易么?我护儿子都没这么护过。”

  师爷微笑啊微笑,终于等到机会,“就跟当年泽宣一样。”

  老爷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少伯,提泽宣你也一样心疼,咱不置气了啊。”

  师爷报复失败,看着树底下那两人,“这孩子看着硬生,其实长情,我要是有个闺女,一定不能就让他这么断袖了,把闺女嫁他。”

  老爷子冷静地指出来,“少伯,你现在就像是在嫁闺女。”

  师爷也不否认,摇了摇手中筷子当是羽扇,“就是姑爷傻了点。”

  “其实挺配的。”

  两位老人家笑笑,并排着往回走,

  “也不知道小汤怎么样了。”

  “进之机灵,不用担心。”

  “最傻的还是小顾啊。”

  “你快成妈了,少伯。”

  第二天一早来拜年,老将军笑眯眯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大红包,师爷也有一份。两人坐在屋顶上看红包,戚少商拆开一个里面只有四个字,“再接再厉。”赶紧藏了起来不给顾惜朝看,拆开另外一个也是四个字,“任重道远。”戚少商有点不明白,随后很不满,这么大红包竟然一文钱都没有,翻了几遍也还是一文钱也没有,随即凑过去看顾惜朝。

  顾惜朝也在拆红包,拆开来师爷的里面只有一句话,老将军的却是好长一封信,他看完收了起来说道,“走吧,老爷子说今天还要去给城里面寿者拜年讨个祥瑞,让我们去帮着提东西。”戚少商很好奇,“你红包里都是什么?”顾惜朝答道,“你的先给我看。”戚少商坚决拒绝,“不给。”顾惜朝跳下房去,“赔本的买卖,我从来不做!”

  正月里的天气不错,两人陪着老将军到处吃酒席,吃了几天酒席捕快衙役们都来销了假,府衙里又开始热闹起来,戚少商却有点惆怅,他也到日子回京了,阮笙已经来信说京里出了大事。

  本来还想着长亭外古道边,还能再温存一会,却不想他回京那天顾惜朝又有事出了城,戚少商骑在马上回望一眼,加了一鞭回了京。

第十七章

  牛五马六人七,出了谷日便直奔上元节,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东风夜放花千树。圣旨下,上元节赏灯五天万民同乐,六扇门受命协同京兆尹护卫京畿。

  从宣佑门出大庆门,经宣德楼尚书省东西景灵宫,相国寺都亭驿,中间过汴河州桥,直至内城朱雀门,十里御街灯火如昼,人头攒动衣香鬓影,宝马雕车香满路。数不尽的尘世繁华浮幻豪奢,好似七月末的蘼荼,极尽绚烂。

  戚少商同阮箫加上京兆尹的两位,带着十七名下属负责相国寺到州桥这一段,四人穿着便衣巡视几个来回,一片和乐融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都上了街边清风楼事先预留的一个临窗小间。

  四人才刚坐定,阮笙便寻了过来,笑嘻嘻提着一个食盒,“高阳正店的浮团子,甜咸两个馅儿,甜的是玫瑰松子黑芝麻,咸的是鲜肉火腿咸蛋黄,怎么样,很够意思吧?”

  阮箫招了阮笙过来坐,阮笙坐在窗边唿扇着衣裳扇风,一边唿扇一边絮絮叨叨跟阮箫说话,一路挤过来看见几个美人打对几个灯谜,乌油油的鬓角还渗着汗。几人都笑他贪玩,阮笙便眉飞色舞讲东角楼桑家瓦子的女伎正在相国寺外演新戏,花团锦簇可好看了,京兆尹的两位便有些心动,阮箫甚体人意,提议不如轮岗去看戏大家也都有个乐子,几人推让一番小间里就剩了戚少商三人。

  戚少商昨天夜里才赶回来销了假,一早便忙着赏灯护卫的事儿,到现在才得了片刻闲,看那两人下楼走远了,这才道,“阮笙,你信里说的大事是什么?可别是诳我。”阮笙喝了一大口茶,神神秘秘说道,“诳你就让我以后再也吃不着肉!”

  阮箫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小声点,三人干脆带着酒菜吃食上了房顶。头顶圆滚滚一轮明月清辉万里,可是也架不住人间灯火辉煌,脚下一片浮光白亮,坐在屋顶上恍恍惚惚竟有点人间仙境的意思。

  “去年冬女真人在出河店让辽国吃了大苦头,十万人呐,十万人顶不住女真人三千骑兵,听说鸭子河的冰都红了一冬。”阮笙戳戳戚少商,“戚师兄,我这次发达了,我那个结拜大哥乌烈现在可是皇子了,正月初一那天完颜阿骨打在会宁称帝,国号大金,年号收国。”

  “这算是了不得的大事吧。”戚少商顿时呆住,“确实是大事,朝廷有什么反应?”阮笙咦地一声倒退回去,“这我可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去问问马大人。”

  戚少商见着他乌溜溜一双眼珠子乱转,,心里有了几分明白,敲着他脑袋骂道,“死小子又来害我,这次我才不去问。”

  阮笙吐了吐舌头蹭过来问,“小顾在登州好不好?年前礼部周大人去登州,回来听说可气的不轻呐,不会是你们俩干的吧?”戚少商有些奇怪,“年前?没见到礼部的人啊,是什么时候?”阮笙便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戚少商顿时想起来翻车的那次,心道原来如此,宗老大人还真是细心,不过这脾气也太坏了,再怎么样也该给人留点面子不是?

  “诶?对了,有没有汤大人他们使团的消息,”戚少商问阮笙,“年前我走的时候不是说就快回来了么?”阮笙闷着不说话,戚少商拎着他脖子问,“怎么了,是不是使团出事了?”阮笙没精打采地说道,“是,三天前接到的消息,辽人国书里面说……汤大人他们在仪坤州外遇到了流寇……使团……全团覆灭。”

        “年前因为我们的事上京往南关口锁的厉害,朱大人那边也是什么消息都递不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汤大人他们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无情大师兄说他们可能……已经……”阮笙没再说下去,戚少商顿时心沉如铁,阮箫懒洋洋招呼他们可以回去交差了,灯市散了。

        隔了几天上元节事了,戚少商同阮笙到马植府上拜会。此时马大人已经今非昔比,先是得太师赐姓改名李良嗣,后得天子召见献联金灭辽之计,“女真恨辽人切骨,若迁使自登莱涉海,结好女真,与约攻辽,兴国可图也。”陛下大喜,赐姓赵,任直龙图阁,加佑文殿修撰,赐宅第于内城榆林巷,一时荣宠无两。

        戚少商和阮笙来的不巧,赵大人不在府上,两人喝了一杯茶便告辞出了榆林巷。一路溜溜达达还让阮笙讹了一串糖葫芦,阮笙正指手画脚的给戚少商看街上风景,忽然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帘子一掀出来一个人,正是许久不减的马大人,如今的赵大人。

  “上车来,回府细说。”赵大人招呼道,阮笙欢欢喜喜上了车,赵大人会吃,正是阮笙知己。

  赵大人果然没让阮笙失望,白矾楼最好的厨子也被他挖了过来,两人吃的心满意足,戚少商已经有些不耐烦,赵大人喝着茶说道,“戚大侠请稍安毋躁,汉人同契丹人国仇家恨积攒了几百年,就算是报仇也不在一时,有些事欲速则不达,我马氏一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百年。我都不急,戚大侠还急什么?”

  “算起来,燕云十六州落入契丹人手里近两百年,两百年来中原失却燕云屏障,只能任由契丹铁蹄时常放马南下。雁门关外千里草场,养活了异族狼子,却使得汉家骑兵无良马可乘,同辽国开战便只能买西夏河曲马,同西夏开战便得同辽人交易,西北战火同起时,亏得还有大理越赕骢,否则我汉家男儿便只能用血肉之躯对抗契丹铁蹄……燕云十六州汉家遗民无一日不盼归汉,汉家江山也无一日可离燕云屏障……原本在下反出辽国只为幽蓟,现在却有一两全之策可复燕云诸州……”

  “联金灭辽?”戚少商大约明白他是什么主意,在登州之时顾惜朝也曾笑谈女真凶悍倒可以以夷制夷,只是朝廷素来软弱未必有这个胆魄。

  “正是如此,“马植赞赏道,“戚大侠果然心怀天下。”

  戚少商摇头,“马大人应该知道这是谁说的,戚某并不擅长纵横之术。”

  “是小顾!”阮笙塞着满口点心插嘴道,“东山嘉木……”

  被戚少商一巴掌拍断,阮笙咳嗽着猛灌茶水,“咳咳,咳咳,小气,小气鬼!”

  马植笑而不言看他二人打闹,末了说道,“此事说来容易真要做到实则千难万难,契丹人固然狼子野心,女真人也是虎狼之辈,同他们合作无异与虎谋皮,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有杀身之祸。自从圣上恩准此计,在下无一日不惶恐,马植一命事小,收复燕云诸州事大,所以最近寝食难安都在想这件事,就算两位今天不来,在下改日也是要到六扇门拜访,向神候请借得力人手襄助。”

  马植看着他二人诚恳说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阮少侠,可否同在下走一趟辽东?”

  阮笙一口热茶喷出来,扯着袖子胡乱抹把脸,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是我?我只会坏事,什么忙都帮不上。”

  马大人微笑,“阮少侠又在装糊涂了,戚大侠也不会推辞的是吧?”

  戚少商自然一口应允,阮笙嘟囔道,“就知道那家伙一叫阮少侠就没什么好事,一顿好饭就把我卖了。”

  “阮少侠临行之前大可以来吃个够本。”马大人很是大方,阮笙很严肃地考虑了一会,说道,“我决定从今天起搬到这里来,吃垮你。”


第十八章

  整个正月后半段跟二月,戚少商都在忙着打官腔,硬着头皮在中书省和枢密院之间来回跑,谁让马大人已经带着阮笙提前去了海州府,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出海造几艘好船选一批好船工也是大事。偏偏他们这个只有三人的使团又有点不大能见光,怀里那份密旨也不是人人能看的。所以联络中书各部以及枢密院军令调派诸番杂事便落到了戚少商头上,六扇门已经很大方地把他送了人。

  桃华始,仓庚鸣,鹰化鸠,春雷动,转眼便是惊蛰,嫩嫩的柳絮儿带着涩涩一点青,看的人心痒痒,戚少商也整装启程赶往登州府。东风起南风至,正是扬帆北上好时候,听说大辽金辇公主正在通州待嫁,他们此行肩负挑拨离间之重任,倘若惊涛骇浪赶了去正逢一杯合卺酒,岂非笑话?

  振武号已经泊在登州港,戚少商提前捎了信给顾惜朝,三月初十登州府外宝仪亭,他有几句要紧的话说了便得去办差。这天正是三月初十,戚少商赶到宝仪亭已经是傍晚,这一路过来倒霉得很,先是擒了两个劫道小贼,又偷空换了一副马掌,几次折腾时辰便有些紧。远远地看见宝仪亭飞檐一角,戚少商心里有些惴惴,不知道他在这等了一整天会不会恼了,当下狠打两鞭一溜烟尘地就去了。

  薄暮时分夕阳晚照,亭边一树桃花灼灼正艳,一阵晚风过来风里也带着甜香,戚少商却沮丧地不得了。亭子内外空无一人,四下喊了几声也不见答应,他脑袋顿时里嗡嗡响,转来转去都不是什么好主意,闯祸了出事了遇见仇人了……还是……恼了不要我了……心里头沉甸甸酸溜溜包袱一背戚少商便又进城去了府衙找人。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大字分两列刻在外墙,登州府衙熟悉的就像是他自己的家。可是拍开大门出来的这人他却不认识,戚少商大刺刺说我找顾惜朝,衙役却告诉他没有这个人。他顿时急了,揪着人家领子就说怎么会没有?两人吵闹起来府衙里很快出来不少人。定眼一看登州府衙役竟然已经全数换过一个不识,戚少商冷静下来,掏出平乱珏表明身份,这才得知月前宗老大人已经另赴他任去了浙江龙游,至于什么顾公子,他们没听过,大约是跟宗大人一起走了罢。

  戚少商一颗心顿时空荡荡没着没落,宗老爷子去了江南赴任,惜朝定是一同去了,可是为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他失魂落魄正要上马,忽然有一人擎着封书信挤了出来,“大人大人,大人可是找一位姓顾的公子?”戚少商没精打采地点点头,这人把信递过来说道,“这信昨儿个送来是找顾公子的,麻烦大人转交。”戚少商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那一封,不由长长叹一口气,蔫蔫的走了。

  登州港在城外西北,振武号正泊在港口,夜色中远远可见船身黑魆魆的影子,有几点灯光亮着,不知是谁还没有睡。戚少商通报过身份上了船,船上值夜船工原本要叫醒马植等人,被戚少商拦了下来,随便找了一间舱室睡下,翻来覆去到天亮也不甚安稳。

  “英雄!英雄饶命!”一大早阮笙就在甲板上哇哇乱叫吵得人睡不着,戚少商揉着眼睛出来正要揍他,却发现已经不劳自己动手,那皮孩子正给人扳着手臂按在背后,看样子是疼的狠了,不住地告饶,“饶命啊英雄!”

  那扳着阮笙的也是个少年,长眉细眼一头乌发,冷是冷了点却极清秀,只见他一脚踹在阮笙屁股上,威胁道,“再敢进后厨偷吃的,我扔你下海!”

  戚少商忍不住噗嗤一笑,笑过了又有点凄凉,他的惜朝也总是这样凶狠,唉。

  阮笙极不雅观地趴在甲板上,听到笑声看见戚少商,嗖地一声黏了过来,“戚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快来给我撑腰,这小子欺负我!”那少年见来了人,脸上一红,却十分不服气,“他到后厨偷东西。”

  两人互相指责着就又打了起来,阮笙不是对手又给人按住,泪光闪闪地抬头望戚少商,“师兄救命!”戚少商双臂抱在胸前,“你到后厨偷什么了?”

  那少年说道,“他这十几天到后厨偷窃鸡鸭肉食合计银钱二两三钱,按大宋律偷窃满一两者笞五,满二两者送提点刑狱司笞十并押十五日以儆效尤。”

  “嗯……”戚少商有点惊奇地看着这少年,点头道,“是没错,但是用私刑总是不对的,不如我们一起把他送到提点刑狱司?”

  阮笙死命地挣扎道,“师兄,师兄你不是大师兄你不能这么无情啊啊啊!”

  阮笙委顿在地梨花带雨,戚少商很遗憾地看着他,这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咬了咬唇说道,“我就是想教训他不准再偷东西,没想把他送官。”

  戚少商哦了一声说道,“原来如此,可是大宋律包庇罪罪同主犯,你说我不知道还好,可是我又是个捕快,现在你这么说,我可怎么办好?”

  “要不你们俩都跟我走一趟?”戚少商建议道,阮笙惨兮兮地求饶,“师兄,别玩了,我手都要断了。”那少年听出他是在调侃,捉着阮笙走也不是放也不是,渐渐涨红了脸,再不开口。

  “啊呀不然这样吧,这位小兄弟,我今天一见你就觉得我们有缘,不如大家一起喝一杯,相逢一笑泯恩仇嘛,我保证这小子以后再不去后厨偷东西,这事咱们就当没有过,怎么样?”戚少商拍了拍这少年肩膀,这少年退了半步放开阮笙,“我不喝酒,但是你要保证他再也不准进后厨!”

  阮笙揉着手臂龇牙咧嘴,“打死我也不去了!”那少年恶狠狠瞪他一眼进了船舱,戚少商好奇地问阮笙,“这谁啊?”

  阮笙瞥了船舱那边一眼说道,“船上的厨子吕英雄,凶的厉害!”

  “厨子?”戚少商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一个厨子会把大宋律记得那么熟?”

  “哼,鬼才知道,就仗着一身蛮力气欺负人!”阮笙气狠狠地,“不行,我得让小顾多教我几招,等我学好了,哼哼,吕英雄,小爷收拾不死你!”

  “你说什么?”戚少商猛地拎起阮笙,阮笙给他吓一跳,磕磕巴巴说道,“师、师兄,我错了,我不报仇还不行么?”

  “小顾在船上?”戚少商和颜悦色问道,阮笙有些奇怪,“难道师兄不知道?”

  “好,很好!”戚少商温柔至极地把阮笙放下,摸摸他头发,“阮笙乖,告诉师兄,小顾在哪?”

  阮笙给他吓得脸也绿了,指了指船舱,“二层右边第二间,他昨晚很晚才睡,大概还没起。”

  戚少商点了点头,轻飘飘地转身走,走了两步回头,温和地嘱咐道,“别跟过来。”

  阮笙啃着手指猛点头,他不想活了才敢跟过去,戚师兄的样子简直像是要吃人,小顾,你多保重。


  第十九章

  戚少商轻飘飘地上了楼,又轻飘飘地推开了门,然后轻飘飘地挪到了床边上,低头一瞧那人果然还在睡,看起来一时半会也没有要醒的意思。戚少商双臂抱在胸前咬牙看着他,还在思考到底要怎么处理,却不想这人浅眠,听到声音自己醒了过来,睡眼蒙胧的看了好半天才聚焦,然后嘟囔一声,“来了。”又一头扎到被子里继续睡。戚大捕头的好涵养到此为止,一个饿虎扑食扑了过去,扑了个空……顾惜朝卷着被子闪到一旁,眯着眼睛问道,“你发什么疯?”

  戚少商拽着被子扯扯扯,连人带被子扯了过来,恶狠狠地,“老爷子调职为什么不告诉我?嗯?耍着我团团转很好玩是不是?”

  三月中天气还有些料峭寒意,戚少商从甲板上进来带着海风的咸腥味道,凉飕飕地就压了过来,顾惜朝看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略一想便明白是出了什么岔子,忍不住有些好笑,“戚大侠,你被阮笙耍了。”

  戚少商挑挑眉,“糊弄我?”

  顾惜朝坐了起来,望了望窗外,说道,“老爷子调职这件事,你在京师应该比我们先知道,可见是你疏忽了。二月里圣旨下来的时候我便收到了马大人的信,邀我一同去一趟辽东,他还特意说这是你的意思,但是现在看来我想你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半月前老爷子启程我送了他一程,在海州港跟马大人汇合,阮笙说三月初你会到登州来一起走……可是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戚大侠,你给人耍了。”

  顾惜朝说完挑了挑眉,“你这两个月都在忙什么?闭关修炼?”

  戚少商忽然低着头闷声不响,心里面把那几个混蛋腹诽了一千遍啊一千遍!顾惜朝有些同情他,伸出手来拍拍他肩膀,“差不多行了,再磨牙耗子都吓跑了。”

  戚少商顺势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我走之前给你捎了信,可是到了登州你却没来赴约,然后我去府衙找,里面的人却告诉我根本没有顾惜朝这个人,就连我的信也都在别人手里。你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滋味。”

  “我长这么大没怕过什么,但是这次吓着我了。”

  他忽然这样温柔有些吓人,顾惜朝呆了一呆,戚少商轻轻吻在他额头上,有时候温柔是一把比什么都尖锐的刀,再严密的心防也能撕破。顾惜朝看着他,任何太过深沉的情感都让人惧怕,那种种纠缠患得患失便如泥沼,一旦陷进去便无法自拔,永不能超脱。他眼前闪过往事种种一幕一幕,却想起师爷总是说,小顾,情深不寿,小顾,强极则辱,小顾,要改啊。可是师爷,好像已经太晚了,顾惜朝在心里说,已经太晚了。

  他出神不动,戚少商吻到他眼睑上,虽然只是一场误会,或者说其实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可是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却半分不掺假。戚少商双手拢在他耳后,直视过来,也不是不害怕,也不是不煎熬,他比谁都知道他们早晚要面对那一天,所有的仇恨都亮出来,血淋淋地给人看,两边都是刀,他在中间动上一动都是撕心裂肺。他们中间有无数条人命垫着,本不该就这样爱了,可是那又怎样?再怎么不该不能不正确,已经是这样,要勇敢啊惜朝,跟我一起往前走,哪怕有些事情压得死人,我也可以撑过去,只要你同我一起,对也罢错也罢我绝对不低头。

  如果说从前种种恩怨让这份感情有些不清不楚,情也深种恨也根深,总是在不知该如何自处中暧昧,可是这一刻无声的温柔,才真的让人甘心沉溺下去,既不怕从前,也不怕以后。

  是谁说过什么都不怕并不是勇敢,无知无畏过于天真。真的勇敢是哪怕明知道刀山火海,哪怕明知道心中软弱,却也无畏无惧,毅然前行。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三月中旬南风并不怎样强劲,为了赶在辽金和谈之前到达辽东,振武号一路轮桨并用飞一般行在海上,不过十数日已经过了扶桑。

  这天还是清晨,一轮红日悬在海天一线间,漫天流霞如火,浩淼水面粼粼,很好的天气。甲板上戚少商拖了顾惜朝出来练剑,阮笙也抱着剑鞘学的一板一眼,也有三三两两船工偶尔驻足看看,很平常的一天。

  阮笙正缠着戚少商再给他演一遍那招一意孤行,忽然主桅瞭望台上哨兵大声喊,“戚大人!看!前面!”几人冲到甲板前方,远远看见一道浓烟升起,有船歪歪斜斜疾速过来。戚少商跟顾惜朝迅速攀上主桅看过去,只见前方五艘快船追逐着正靠近过来,前面两艘挂着泉州商会的银底青花旗,其中一艘火势迅猛已经烧了大半个船身,后面三艘黑旗猎猎,却是船工经常提到的东海海盗。

  “收帆,备战!”戚少商大声命令道,振武号船工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身手了得,迅速领取武器拉开架势,各自占据船头位置,船身一侧也慢慢收起轮桨露出火炮,神火炮依附于床子弩,射程极远威力又大,只要不是近战绝对可以必杀。正前方船工绞动船舵,慢慢调整船身侧面迎敌,将神火炮对准前方一众敌船,底舱船工也合力将火油弹上弦,前方激战搅起海水涌动,振武号也开始微微摇晃,戚少商握紧手中长剑,同顾惜朝对望一笑,“就让我们,并肩作战!”

  前方船只越来越近,戚少商大声说道,“预备——”船桅上哨兵升起海州港金底五色旗,挥舞着打出旗语,泉州商会船上众人纷纷弃船跳海,马大人率人放下三只走舸小艇,前去接应。

  一时再无顾忌,神火炮点燃直射过去,十年海水生红烟,惊涛怒浪尽壁立!或许陆上实力不如人,但是十丈怒涛之上,大宋水军本无敌手,这一战从开始便能预计结果。前方盗船也甚是狠勇,一面挥舞长戈奋力抵抗,一面轮桨如飞全速冲来。“放箭!”戚少商站在船头指挥若定,“调整方向,不要正面迎敌,侧过去对准他们船身!”

  几番交战下来,泉州商会两艘船沉入海中,掀起海浪稍稍阻隔敌船,振武号恰好来得及侧开船身,又一轮炮火过去,盗船被击沉一艘,剩下两艘却愈加疯狂,船上盗贼浑不畏死以身挡箭,将爪勾抛了过来勾住振武号船舷,三艘船渐渐接近,已经隐约可以看见浓烟中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砍断绳索!不能让他们靠近过来!”戚少商一边指挥一边身先士卒,双方箭雨如蝗,处处浓烟烈火,整个右舷密密麻麻勾满了绳索,这些绳索中拧着铁丝铜线,寻常士兵刀剑斫砍不断,反倒有人中了敌方毒箭落下水去。戚少商命令他们守住自己位置,自己同顾惜朝两人凭借武功利器一条条砍断过来,舵上船工由马植指挥转向,神火炮收起,振武号轮桨缓缓而动,试图同敌船拉开距离。

  船间绳索绷如钢丝,有悍勇海盗顺绳索攀爬过来,终究人数不能敌,近战不利。戚少商同顾惜朝对望一眼,两人遂放弃振武号顺绳索跃至敌船,两人武功超绝,入到海盗群中便如神从天降,切瓜砍菜一般寒了众贼心胆。这些盗贼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越是胆寒越是亡命,拼着一死总要杀了他们一个才不亏本,纷纷持着兵刃前赴后继,这已经不是打斗更像是屠杀,两人身上浴满鲜血,不知这数以百计的海盗何时才能杀到尽头!

  “戚大人!顾公子!回船!”振武号上突然齐声喊,戚少商同顾惜朝身陷重围暂不得脱,脚下黏腻腻皆是血水,整个盗船四处溢满鲜血横尸乱倒,两人背靠迎敌,顾惜朝沉声说道,“砍断他们主桅,我来挡着!”戚少商低声嘱道,“自己小心!”遂纵身跃上船顶,全力一剑砍断盗船主桅,十数丈桅杆吱呀倾轧下来,戚少商趁机拉着顾惜朝返回振武号。

  “小吕,砍!”看见他二人平安归来,马大人总算放下心,对吕英雄说道,少年厨子面容坚毅,一刀剁下去干脆利落,最后一条绳索也断了,振武号同盗船疾速拉开距离,再两轮火炮下去,完胜。

  船工很快各自归位,戚顾二人一番苦战都有些脱力,靠在船舷上大口喘息,顾惜朝擦了一把面上鲜血倚着休息,戚少商看到吕英雄和他手中菜刀,说道,“这菜刀挺厉害!”

  吕英雄抿了抿嘴,“别的刀我用不惯。”

  “他就想当个厨子。”顾惜朝说道,吕英雄顿时不自在,拎着菜刀走了,戚少商有些奇怪,“有故事啊?”

  顾惜朝摇头道,“也没什么,我看他资质好想收徒却被拒。”戚少商手臂搭在他肩上,乐不可支,“真是英雄气概,一把硬骨头,不错不错!”

  顾惜朝看他一眼,“无耻。”

  两人遂去洗澡。

  

  第二十章

  吕英雄把菜刀放回厨房,也回去换洗自己染血的衣裳,走到一层走廊想起上次杀鸡见血昏过去了的阮笙,随便一找果然在厨房水缸后面看见他脸色刷白地死过去一半,拎着领子把阮笙拎回了舱,吕英雄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晕血。

  泉州商会两艘船共计幸存七十八人,在振武号休整半天借了两艘走舸说要南返,船上主事笑说虽然生意完了所幸性命还在,兄弟们出来已经半年多,都急着回家看老婆孩子,就不跟着各位再往北去了。马植连说客气,那主事留了些金帛银钱做路费,剩下的都呈上做谢礼,马植推辞不收,那主事笑说这是海上规矩,这位先生若是不收,他们以后倒不好在海上走。马植推让不过,让吕英雄带人备了大量清水干粮送给商会诸人。顾惜朝眉梢挑了挑,船行海上倘若没有食水,留着钱财又有何用,这位主事倒是聪明人。

  两厢作别,振武号继续北上,船行月余终于到了辽东。

  自临水礁靠岸夜宿蒲家集,第二天一早戚少商和阮笙去集上买了几匹快马,几人日夜兼程往会宁去。一路上盘查颇严,几人反倒松了口气,看这样子是还要打,阮笙挤眉弄眼说挑拨离间大有可为。

  自会宁永安门进城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岔子,阮笙伪造的文牒上居然错了一个字,几人被扣到了衙门里。阮笙一边恨自己大意一边暗骂女真字赖鬼画符好不难认,亏得他身上还有乌烈弯刀,送了无数银钱请了官人送去,几人遂在衙中枯等。毕竟是歃过血的兄弟,乌烈接到弯刀当夜就到衙门把他们接到了丰王府。

  几人共过患难有同牢之谊,久别重逢自然要庆贺一番。乌烈请了宋王完颜宗望来一同品尝自己义弟带来的好酒,宣赐碧香清洌温厚,后劲却是不小,一会便有醺醺然醉意上来。闲话在嘴巴上转了十七八道弯,终于到了正题上,马植约好完颜宗望隔日到宋王府拜会,完颜宗望笑说若是还有这等好酒,他倒也不忌把贵客抢了去。

  隔日花好月好酒好,宋王府的园子原是许王耶律宁别馆,一池碧水莲叶浮波,马植同戚少商将来意说了出来,完颜宗望忖了片刻答道,“宋金两国同受辽人欺压,两国联手抗辽本是好事,但是一来他并不做的了主,二来大金初建根基未稳……”这样说着完颜宗望只是客气,两位密使涉海而来足以彰显诚意,明日上朝他定会代为引见,至于那些他根本做不了主的事……完颜宗望笑笑,如此良辰好景,不如畅谈风月人情。

  是夜马大人酒醉留宿宋王府,隔日告辞时送了一对翠玉如意答谢,完颜宗望泰然接受,言道马大人请先回舍弟府上,若有消息,小王自当着人送去。

  几人在丰王府住了十来日,顾惜朝迷上了罗盘海图,戚少商每日陪的十分气闷,倒是阮笙跟着乌烈在军营厮混,一天天活蹦乱跳极精神。

  五月初五端阳节,戚少商同阮笙到江边采了些苇子回来包粽子给乌烈尝鲜。傍晚时乌烈自营中回来,竟是束发带甲一身戎装,将长枪交给身旁随侍,乌烈对这几人说道,“二哥说几位的事可能要缓一缓,这几日辽人在北面有异动,父亲决定不日出征黄龙府,先打了再说。”

  马植拈须微笑甚是谦和,“不急不急,请转告二王爷陛下大事要紧,老夫等得。”心中却甚是愉快,打吧打吧,越凶越好。

  “黄龙府乃辽国国库所在,执掌辽国银钱粮草命脉,金主果然心怀天下。”

  顾惜朝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挑拨离间的日子过的优哉游哉闲的长毛,戚少商拧着眉想下一招,却道,“你又有什么主意要打?”

  “我看你已经闲的要生出花来了,不如也去搅和搅和。”戚少商将黑子填下去,苦苦支撑才占了一角江山,顾惜朝继续蚕食过去,“也算给金主送一份见面大礼。”

  戚少商沉默不答佯装专心下棋,被顾惜朝凌厉几子逼至投降,这人冷笑道,“莫非戚大侠怕我临阵倒戈又卖了你?”

  “什么好心都能被你曲解成驴肝肺!”戚少商抖开怀中一直藏着的画像指给他看,“人家几乎以倾国之力来捉拿你,你自己项上人头就是再好不过的见面礼,你不想活,我还舍不得你死。”

  顾惜朝将画像扯过双掌一合,顿时化作齑粉,说道,“你道马大人为何非要我来?只要我往金人阵中一站,那便是铁板定定的血海深仇,比什么挑拨都有用。”

  戚少商看着他,“到底是你跟马大人傻了还是金人傻了?难道金人会不知道年前你那一闹?”

  顾惜朝微微一笑,手上暗沉沉拎起一个物件,“我可以学那铜面将军出征,金人定以为无人识得我是谁,可是真要是仇深似海,我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你说是不是?”

  戚少商眼睛一眯咬了咬牙,“顾公子说的这人是我罢。”

  还未上战场,火药味已经十足十,顾惜朝笑了笑,好气势。

  马大人挥着折扇送了他们随金人出征,出征前夜同顾惜朝密谈良久,戚少商一路板着脸硬忍着不去打听,只是将顾惜朝盯死在自己三丈之内。

  顾惜朝玄衣轻甲铜面长弓,立马阵前风神绝顶,几次同辽人交手下来狠辣利落颇得人心,晚上宿营时乌烈就很骄傲,毕竟这几人打的都是丰王旗号。

  草原上盛传一句话,女真满万不能敌,说的是女真骑兵骁勇善战万人可得天下,而这一次攻打黄龙府,金人调遣骑兵近两万。十数日一同马上马下的征战下来,连戚少商也由衷叹服女真骑兵之悍勇,私下也同顾惜朝讨论,若是以这等骑兵来攻大宋,大宋能有几分胜算?顾惜朝摇头道,一分也没有,女真骑兵正面锋锐之下无人可当,唯一的办法就是金钱美人诱惑之,骄奢淫逸腐朽之,由内而外,不攻自破,无论何等神兵终有一日也会败在十丈软红之中,千百年来,历朝历代,莫不如是。

  戚少商轻叹一声,顾惜朝挑眉凝望篝火,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就是要拼命痛快活到淋漓尽致,才不枉走这一遭,男儿生于世间自当提马纵缰成名立万,才不辜负一身学识十年寒窗苦。

  一路且攻且打行军半月,金人骑兵抵达黄龙府外围,许王耶律宁亲自坐镇,黄龙府外城防御完善,内城守备坚固,不宜强攻。

  果然几次攻城无果,营中士气低落,是夜顾惜朝请见乌烈,献一计围点打援请乌烈上呈金主。围点打援者,围住黄龙府一点以耗城中守军粮草士气,打击各路援军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既困敌人于城中,又避免我方腹背受敌。

  金主从善如流,顾惜朝同戚少商得金主赏赐三支百人队负责截杀黄龙府外围西南辽国援军,两人配合天衣无缝,好像已经历经无数次演练过一样,最好的将领,最好的谋士。

  六月初三,非常燥热平常的一天,连续几天截杀这支队伍已经疲累不堪,但是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露出一点倦色,齐刷刷上马抽刀,整齐的宛若一人,天生的杀戮机器。

  斥候来报前方出现敌情,人数大约两万,黑底金边狼头旗,上书耶律二字,不知是辽国皇族哪一支。

  顾惜朝骑在马上将面具戴好,同戚少商对望一眼,狭路相逢,古人的话总是很正确。


  第二十一章

  辽军两万人马中大部分是步兵,戚少商带骑兵一半潜伏在道边密林里,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斜刺出去,将辽人长队搅得粉碎,打了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汴梁坊间有些演义话本也写沙场征战,两军对垒互出几员大将,厮杀一番滚落下马,寥寥几笔好像十分简单。

  戚少商甩了甩头,汗水混着血水被甩的四溅,腕上护甲带着倒钩,上次忘记抹了一把脸险些弄瞎眼睛,以后便记住再也不敢乱动。汗水渗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血珠子黏在睫毛上有些影响视线,戚少商眯起眼挽起长弓,一箭射向辽军大队中帅旗,旗杆当腰截断,另一侧密林中顾惜朝也带人冲杀出来。

  双方敌我悬殊,戚顾二人并未执着缠斗,只求多杀伤,不管胜败,一击即走。

  乱马纷沓中辽军追击而来,顾惜朝呼哨一声骑兵转向南去,同戚少商对视一眼两人各自点了点头,南方十里乱虎岗峡谷地势极为险峻,前面几次险胜都是凭借此处地利。

  双方骑兵追追赶赶渐渐进了谷,戚少商领在前头放慢了速度,马上骑兵随在他身后尽皆拉住了马,将左臂单弩上了弦,峡谷西侧有一片巨岩,岩石下刚好可以躲避山上乱石。对方骑兵终于追进谷中,顾惜朝远远看见当先一人居然是耶律雅里,想不到梁王也来了黄龙府,可见辽帝这番是真急了。也好,擒贼先擒王,有梁王的人头挂在黄龙府,想必十分威风。顾惜朝稳稳地挽弓搭箭,一箭射出势如电光,箭至中途忽然从东面峡谷上方飞来一箭,两箭相击顾惜朝长箭被击落在地,耶律雅里遥遥对着前方伸出一臂挥了挥。

  耶律大石!戚少商仰头望去牙齿一咬,我们中伏了!

  峡谷上方迎风而立正是一身戎装的耶律大石,遥遥左臂一挥,十几居女真士兵尸体被从崖上抛落下来,砸到地上腾起一阵烟尘,溅起鲜血滚在黄土中,形成一粒粒赤色碎珠子,滚到马蹄下挑衅无声。

  顾惜朝紧抿双唇,看向崖上的时候耶律大石也正看下来,两人目光一对,峡谷中流风激荡。

  “拼死也要拿住耶律雅里,”顾惜朝低声说道,“他料定我们会从南面突围,定然已经埋伏了人马等我们钻入套子,我们就偏从北面冲出去。”峡谷北面旗幡林立盘踞了骑兵不下五千,三百对五千,也不是不能一战,戚少商把缰绳又缠了两圈,“好!”

  两军距离太近,根本不够加速到突围的速度,所以戚少商策马在前假意向南急冲,耶律雅里得意一笑率军直追,却不想敌军居然在前方半里突然转向,峡谷中地方并不宽大,每次仅容三骑折回,当整个大队全数掉转回头的时候,前方先锋已经湮没在辽军阵中。

  先锋带队的正是戚少商,顾惜朝将弯刀咬在嘴上拉起长弓,一箭正中前方迎来骑士,大队全数回转之后顾惜朝下令放箭,数百支弩箭不分敌我掠向前方阵中,厮杀愈加混乱。

  “惜朝!”戚少商于乱军之中穿插回来,一剑劈断顾惜朝身后长戟,“小心。”

  顾惜朝原自为他担心,此时两人汇合都是精神一振,“我看见耶律雅里了,在那边!”两人合骑一路浴血杀出,背后传来喊杀之声,原来是崖上耶律大石率众包抄过来,乱虎岗短短一截峡谷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惜朝!你还不投降!”耶律大石合围过来,如同牢笼渐渐合上。

  “拼了!”顾惜朝甩掉手中长弓弯刀,自怀中取出神哭小斧,“小心借力,擒住耶律雅里!”戚少商一时没有听清,一见他神哭小斧立刻明白过来,“你多小心!”顾惜朝略一点头,戚少商足尖在马背上一点,借力飞跃而出,顾惜朝算准时机神哭小斧出手,正落在戚少商脚下,戚少商再次借力,一路去势迅疾如电,耶律雅里身边亲卫还未及反应,戚少商已然到了梁王身侧,“都住手!”

  戚少商骑坐在梁王背后,逆水寒抵在他喉间,周围辽军一时慌乱无主,顾惜朝乘乱飞掠过来,“顾惜朝!”一箭飞来正中顾惜朝左肩,他身在半空去势一坠,在距戚少商还有一个马身的地方倒了下来,被周围辽兵乱刀指住,“住手!”

  戚少商手上一紧大声喝道,对面马上耶律大石也同声大喝,周围乱刀一停,顾惜朝一手扶肩撑住半截枪尖站了起来,乱刀横在眼前。

  “林牙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顾惜朝拔下肩头断箭,缓缓揭下面具。

  “惜朝。”耶律大石望着他,面具下的脸庞如此熟悉,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是爱是恨。

  “今天你又没有赢,不过局设的不错。”顾惜朝从容不迫自怀中取出伤药按在肩上,药性猛烈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你杀不了我,我走了。”

  顾惜朝随手牵了身边一匹马,周围辽军士兵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耶律雅里大声说道,“重德,杀了他!”

  戚少商手中长剑一紧,耶律雅里颈中鲜血一道道浸下来,“你闭嘴!”

  “别动他!”耶律大石脱口而出,顾惜朝回头一笑,周围辽军竟不知主帅此话究竟说的是谁,怔怔看着顾惜朝上马突围。

  戚少商挟持耶律雅里缓缓后退,辽军不敢逼近,方才乱军中被冲散女真骑兵也渐渐汇集到他身后,万人簇拥中这百余人缓缓自乱虎岗退却出去。

  “放了梁王,”耶律大石纵马拦了过来,“不然,就一起死吧。”

  顾惜朝猛地回头,对上耶律大石沉沉眼神,一瞬间竟有些躲闪,遂即轻松说道,“突围出去我自会放了他,林牙大人何需这么着急。”

  “等你突围了,撒鸾子也就该死了,惜朝,放人,我让你走。”耶律大石此言一出,周围众人低声抽气,如此明目张胆阵前通敌,林牙大人莫非疯了么。

  顾惜朝看着他,“你疯了。”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有些吃味,身前耶律雅里痛声道,“重德,你疯了。”

  “放人,我跟你去。”耶律大石抛了手中长枪,摊开双臂下马过来,站在面前看着顾惜朝,一眨不眨,沉如山岳。

  “好,”顾惜朝双眉一挑,伸手拉了他上马,“刀来。”身旁有人递上弯刀,顾惜朝附在他耳畔说道,“我该先卸了你一条臂膀。”

  “你随意。”耶律大石镇定答道,戚少商放了耶律雅里下马,耶律雅里抚着颈上伤口看了他们一眼,“重德,你好自为之。”

  自乱虎岗峡谷脱困之后戚少商同顾惜朝率众疾驰返回女真大营,峡谷进口耶律雅里捡起地上一把弯刀,看着前方去势烟尘滚滚忽然发疯,若有意若无意,代耶律大石灭了口。

  “你不杀我,教我怎么死心?”耶律大石默默牵着马往回走,前面,后面,过去,将来,似乎都没有什么希望和欢愉,唯有一颗心不死。

  入夜扎营的时候顾惜朝四处寻找戚少商,最后山阴河边找到了他,顿了顿还是觉得解释一下比较好,可是一时却不知要如何开口,戚少商拉了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没有死在你的追杀当中,下不为例,我会吃醋。”

  顾惜朝松松地靠在他肩头,阖上眼,“天上地下,只有一个戚少商。”


  第二十二章

  黄龙府周遭四个方向八路骑兵拦截,把辽帝援军封堵在黄龙府外围百里之外。乌烈带领一支游骑兵乘隙占领了黄龙府粮仓,围点打援四个月之后,耶律宁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苦苦支撑不住,先前誓与城中百姓共存亡的言辞也不再提及。

  九月初,大雪围城,金主决定再次强攻。两个月前马植从会宁献上攻城重武图纸,金主大喜,紧锣密鼓准备两个月,各种武器源源运至,金营上下跃跃欲试预备打一场攻城战。

  自与耶律雅里短兵相接之后,几个月来戚少商同顾惜朝一直守在黄龙府西南,大小战役百余次,有胜有负,但是却甚少伤亡。这种战法同金军骑兵无与伦比的速度和杀伤力甚是匹配,很快在金营中流传起来,使得前来围援的辽军极为头痛。

  攻城这一天是九月十七,天空透蓝澄净,北风疾烈,完颜阿骨打立马高台之上,誓师攻城。

  顾惜朝长弓在肩弯刀在腰,同戚少商列在丰王阵后,阮笙兴奋地跟在乌烈身旁问东问西。队列里战马炽热的呼吸喷出白雾蒸腾,刀剑上蓖麻油的味道新鲜熟悉,头顶上方战旗猎猎,空气里弥漫着大战前的气息,低低地在人丛中流动,催动热血沸腾。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前锋步兵架着濠桥云梯潮水般涌向城下,后方三梢抛石车由战马拖着轧轧攀上高坡,攻城石弹一筐筐垒在一旁。黄龙府城内也架上了飞炬重弩,刀手弩手列在城头。

  一时烽烟起,一时战鼓擂,滚滚黄尘直冲天际,一战功成万骨枯。

  戚少商同顾惜朝并肩在城外高坡上,远远望着城头那边攻势一波波涌上去,又一次次被打下来,身旁巨大的抛石车抛出巨石砸向城门,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城下喊杀声夹杂着爆炸声,金铁声和着哀号惨叫,血腥的味道,铁腥味,硝烟以及皮肉甲胄草木烧焦的味道,骨肉断裂,浆血四溅,沙尘弥漫。

  “难怪古人把战场叫沙场。”顾惜朝将马鞭握在手中,一道道梳理着末端穗子,“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

  “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

  “悁悁心目,寝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

  “时耶?命耶?从古如斯。”

  攻城第一日,黄龙府南门被破,耶律宁点齐敢死兵众死守南门,挡在塞门刀车后一面守城一面将被破城门修复,黄昏时候南城门外尸首堆积如山,护城河中冰雪被鲜血浸透,半天火烧云下直似修罗地狱。

  虽然耶律宁抵死以抗,但是攻城战进行颇为顺利。晚上完颜阿骨打犒赏三军,戚少商同顾惜朝也被请到主帅行营,“耶律宁总算没有辱没了他这个姓氏,还算硬骨头。”酒过三巡阿骨打回金帐休息,完颜宗望代为敬酒犒赏,攻城一战由他全权指挥,年少得志不免有些骄傲。

  “我们先走吧,这里好热。”顾惜朝同戚少商先行退席,两人慢慢打着马逛去近郊,九月十七日圆月尚满,天地霜白清辉万里,疏林中静谧岑寂,仿佛白日的杀戮不曾发生过。月光下顾惜朝清华如玉,戚少商心中柔情萌动,弃了马与他共乘一骑,两人双手交叠握住缰绳,彼此听着心跳,默契贴合。

  戚少商低头贴在他颈后,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满足地轻叹一声,顾惜朝反手握住他双手,在心中比较万里江山同功名利禄,或许并不如这一刻心神相依,全心全意。

  “快,跟上!”林外传来低声密语,顾惜朝小声同戚少商说道,“契丹人,我们跟去看看。”两人下了马纵起轻功,几个纵跃来到林外,冬日林疏叶疏很难藏住人,好在这一行人行色匆匆并不太在意。

  “看,他们的马蹄上都裹了棉布,这是要逃命。”顾惜朝小声说道,那一对人中有人忽然回头看向这边,戚少商连忙捂住他的嘴,那人看了一会继续招呼前行,顾惜朝掰开戚少商的手,“耶律宁。”

  戚少商挑了挑眉,“临阵弃城不是大丈夫所为。”

  “我们跟去看看。”顾惜朝牵起戚少商的手,戚少商心中一阵甜蜜,两人悄无声息跟在这队人马后面,看他们小心翼翼躲过女真大营转向东南方。

  “也不能怪他,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这是被逼急了。”两人跟着他们走了十数里,到了一处山口外这一行人解下马蹄上面棉布,打马如飞直往南去。

  “我们要不要去告诉完颜宗望?”两人踏着雪慢慢往回走,戚少商随口一问,顾惜朝瞥他一眼,“不要太入戏,我们是来挑拨离间的,随他们去。”

  戚少商笑了笑,“我还是不太习惯在战场上袖手旁观。”

  “那我们明天就去玩上一玩,耶律宁这一走,黄龙府自然手到擒来。”

  黄龙府被金军占领,天祚帝大怒,倾全国之力进攻黄龙府,以图一举歼灭。“我们是走是留?”得知天祚帝发兵七十万分道进攻黄龙府,阮笙连夜摸到戚少商和顾惜朝营帐,急得跳脚,“七十万,七十万,女真人连两万都不到,要死了要死了,我们走吧!”

  “……你,不管乌烈了?”戚少商问道,阮笙看他好像在看什么怪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戚师兄你傻的?!”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有些后悔,早就知道不该跟这种小骗子探讨友谊,转而去问顾惜朝,“惜朝,你说呢?”

  “当然要留下,”顾惜朝拨着炉中炭火,“我们这个时候走,金主还怎么相信大宋有结盟的诚意?况且我也想看看,都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能敌,到底是不是真的。”

  “再说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看看大宋这次选的盟友有几分斤两?”

  戚少商自然没有意见,两万对七十万,有种人天生遇强则强,只会更兴奋,古往今来能有几人有幸遇上这样一场大战。

  阮笙哭丧着脸,扭来扭去要回家,顾惜朝当场写了一封书信要他面呈马大人,一再强调此信重要之极只由他能去送。阮笙顿时眉花眼笑,手脚并用巴住顾惜朝,挨挨蹭蹭还是小顾最好最好,被戚少商一脚恭送出去。

  隔天阮笙一脸不舍地辞别乌烈赶回会宁,戚少商倚在帐前感叹,阮少侠演起戏来真是天赋异禀。

  第二十三章

  古高昌城外,黄沙侵天。

  汤思退包着一块麻布遮住脸,头顶太阳流火,脚下流沙随着风不断游移,大唐西域记说彼方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需以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

  法显传里面也说这片大漠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全无一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

  远处沙丘旁白光一闪,汤思退眯起眼见惯不惊,知道又是指路的遗骸。骆驼一步一扎稳稳向着东方去,遗骸旁破烂的衣物看不出蒙汉金辽或是西夏,汤思退跳下骆驼捡起遗骸旁一个兽皮小兜,打开发现是一枚灵芝云纹青玉佩,看这琢磨的功夫还是汴梁周记手笔。如此相遇也算有缘,汤思退把这小佩收入怀中,打算回到京师后可以打听打听,这位指路的恩人是谁家儿郎。

  从仪坤州逃出来后一路向西,汤思退被耶律雅里逼着奔逃向北,过上京道穿阴山直退到金山脚下追兵才渐渐没了踪迹,再往南已经是西回纥。潜入回纥途经古高昌城外的时候,天气转热已是六月中旬,大漠上随处可见人畜白骨。

  西北大漠白天炎热晚上酷寒,汤思退一路劫掠不择手段终于到了西夏。沙州府有鸿胪寺所设私栈一处,汤思退在店主那里报备了身份名号,确认了身份这才得以休整数日,改头换面之后一路混出西夏,从庆州府入关。

  这一路万里迂回历时七个月又二十三天,终于再次踏上大宋土地。看着城中草木葳蕤人来往去,一片平和,想起仪坤州外曾经承诺陈俊卿,以后每年清明重阳会代他祭拜陈老大人,今年清明已过,或许赶得及重阳,汤思退不禁眼眶有些湿。

  庆州府朔方军节度使杨成安乃是宗老将军旧部,同汤思退也有同门情谊,汤思退在庆州盘桓数日,杨成安陪他在营中小住。杨成安告诉汤思退,这大半年朝中并无大动,倒是关外女真人反了辽帝,此刻正缠在一处厮杀,边关很是清闲。

  至于年初辽帝遣使来告说使团在仪坤州外遭遇流寇等事,汤思退没有多问,杨成安也并未多说,只说几个月前老大人前去浙江龙游赴任,途经徐州接了嫂嫂侄儿一起去了江南,汤兄若是无事不如回家看看,也代小弟拜望一下老大人安好。

  “这也是,枢密院郭大人的意思,”杨成安立在马前对汤思退说道,“进之兄此行凶险,郭大人体恤,暂且休息一阵,将来必定有大展宏图之日。”

  汤思退默然点头离去,再到江南已经是九月,绕道海州祭奠了陈俊卿父母,汤思退于九月十二日进龙游城。

  “进之!”老爷子看见汤思退清瘦黧黑模样,有些儿心疼,牵着他双手眼眶红红逐渐模糊,汤思退连忙奉上一路买的豆糕花糕蒸糖糕,还有新鲜的重阳糕,无不绵软甜腻,老爷子心里略甜,拉了师爷一同去对着桂子尝点心。汤思退一去一年多,先前还传了死讯回来,此时妻儿重逢自是欢天喜地。

  半月后汤思退在小叶湖找到正在垂钓的老爷子同师爷,垂着手看老将军有无差遣。老爷子悠悠钓着鱼,说需他再回一趟庆州府去查一个人底细。这人底细若不查清楚,只怕小顾在关外会有危险。

  汤思退拱手应了,遂又问小顾怎的又去了关外。老爷子支了个小凳给他坐,细细说起这几个月辽金战况,十日前金人已攻下黄龙府,辽金战事日趋白热,小顾身在其中如随波浮冰,险而又险。进之你年长小顾几岁,以后多多照应吧。

  汤思退自是连声应下,师爷笑说你那家小猴崽子顽劣的紧,我们俩老头子被他磨的家也不敢回,一把胡子被揪的七零八落,真是磨人星。汤思退脸上一热连说回家一定教训,老爷子护短的紧,眼睛一横你们当年在我正风骑的时候有哪一个是省心的,三人遂笑笑过去。

  钓鱼一下午收获颇丰,隔天汤思退辞别恩师妻儿再次北上,乱世流离,若非此等大好男儿舍命,又哪得一家一户安稳。

  天祚帝发兵七十万,浩浩荡荡出长春路远攻黄龙府,并以枢密使萧奉先为御营都统,耶律章奴副之,领精兵两万为先锋,其余五部为正军,诸大臣贵族子弟千余人为硬军,扈从百司为护卫军。另以都检点萧胡靚为都统,枢秘直学士柴士谊为副,率三万汉军步骑兵南出宁江州,携数月粮草,分道而进。

  十一月,天祚帝进至驼门,又遣驸马萧特末,翰林承旨萧察刺等率骑兵五万步卒四十万趋斡邻泺,欲分进合击黄龙府金军。

  两军相对,千钧一发。顾惜朝站在黄龙府城头,从角楼看去辽人大营如在眼前,天祚帝帐顶云耄仿佛触手可及,碧蓝天空下旗幡如云,黑压压林立在那里给人无声压迫。顾惜朝有些想不出,这一仗完颜阿骨打到底要怎样打。

  “惜朝,”戚少商匆匆奔上城头,“快,找你救命!”顾惜朝给他说的摸不着头脑,“出什么事了?”戚少商拖着他边跑边说,“完颜宗望捉住了一个奸细,现在正在大帐里要死要活。”顾惜朝看他跑的这么急,猜测道,“什么奸细,莫非是你我故人?”

  戚少商捏他一把,“你还可以再聪明一点,猜是谁?”顾惜朝叹道,“你最近越来越无聊……难道是……”

  他心中那个名字还未说出来,已然听见完颜宗望大帐中有人咆哮,“滚,滚开,不要靠近我!”

  顾惜朝望着戚少商一笑,“果然是这只带刺的狸猫。”

  大帐里萧晚媚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却气势凌人得很,完颜宗望举着双手辩说我只是要给你解开手,被萧晚媚撕咬着踢开,“晚媚,”顾惜朝叫住她,萧晚媚一回头看见顾惜朝,唰地一下眼泪就落了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划下两道白皙痕迹,“小顾,救我。”

  顾惜朝看了完颜宗望一眼,完颜宗望挑了挑眉双手一摊,顾惜朝上前把萧晚媚双手绳索解开,萧晚媚才一得脱,双手抱住他腰身痛哭起来,“小顾,他们欺负我。”

  顾惜朝摸着她的头很是无奈,这算是什么情形。

  完颜宗望摆了摆手示意萧晚媚暂且交给他,我降她不住。

  顾惜朝把萧晚媚带回到丰王大营,乌烈看见她咧嘴直笑,“二嫂嫂,你又来了。”萧晚媚抽出旁边不知是谁弯刀迎面劈了过去,乌烈跳着跑开,“二嫂嫂,你还是这么凶狠。”萧晚媚顿时嘴巴一扁又要哭出来,顾惜朝握住她手腕说道,“既然有胆前来探营,难道萧郡主连这点委屈也受不得?”

  萧晚媚看着顾惜朝良久,喃喃道,“小顾,你终是成了我的敌人,终是成了重德哥哥的敌人。”

  顾惜朝望着她淡淡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狼天生就要吃羊,猎人天生就要打猎,生来注定。”

  萧晚媚顿了一顿低声说道,“重德哥哥病了。”

  身后戚少商咳嗽一声,顾惜朝说道,“萧郡主不如先操心自己处境。”萧晚媚凛然一望,说道,“我早就说过,我们皇室儿女生而为了江山生,死而为了社稷死,生死又如何,大辽金辇公主死得其所。”

  “很好,有气魄,”顾惜朝赞她一句,“我看完颜阿骨打正缺一个祭旗人选,等开战那日顾某定会为萧郡主酹上一杯。”

  萧晚媚气结,当晚再不理他。

  第二十四章

  隔天萧晚媚换洗一新,明眸皓齿跟定了顾惜朝,前前后后戚少商很是醋了一醋。所以当晚萧晚媚偷偷摸摸溜出丰王大营的时候,顾惜朝捏着一颗黑子犹豫不决,戚大侠有点酸,你们金童玉女,正好花前月下。

  十一月底帐外正是冷风如刀滴水成冰,可见戚大侠是真的醋了。顾惜朝顿了一顿,似笑非笑掀起帐帘跟了去,戚少商捏起拳头又失落一番。

  萧晚媚在营中四处惹了些祸,搅起几番热闹人都望那里簇拥,顾惜朝眼神准,看见她溜过人群直去了完颜宗望大帐,想了想无奈也随了去。

  完颜宗望大帐里一片漆黑,或许人不在。萧晚媚蹑手蹑脚摸了进去,顾惜朝挑起眉不知道是否该佩服萧郡主胆大心粗不怕死。果然还未得片刻,大帐里就传来萧晚媚惊声尖叫,宋王殿下有勇有谋,萧郡主此番正是羊入虎口。大帐内亮起灯烛,映在帘上影子渐渐由口角变成撕扯,里面埋伏的兵甲也都很快退了出来,只听到萧晚媚愤恨说道什么见鬼的婚约早就不作数,再来便是完颜宗望清朗却有些暧昧的低声笑劝,顾惜朝在帐外吹着冷风一阵阵觉得今晚甚是无趣。

  回到帐中戚少商似乎还未解醋,低着头盘腿在炭火边不知在做什么,顾惜朝望见他便觉心中一暖,解下御寒大氅坐到他身旁,“这是什么?”戚少商手上编着一条细索,正在往里拧牛筋,“你的马镫偏了,修一修。”顾惜朝握住他的手,戚少商一笑亲在他眼睛上,“怎么不去花前月下?”顾惜朝往他身畔挨了挨,“冷。”戚少商伸臂揽在他肩上搂了一搂,“快修好了,我去给你的马换上。”

  两人出去换过马镫,一路搓着手回到帐内,路上近便顾惜朝出去便没有加衣裳,回来鼻尖冻的冰凉。戚少商抱着他埋头在肩窝里,顾惜朝忽然道,“想起一句古诗。”戚少商问道,“哪一句?”顾惜朝一本正经拿起笔来,“我写给你看,”只见他蘸饱了墨写下八个大字,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戚少商趴在他肩上有些莫名,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顾惜朝低着头笑了一笑,提笔写了个大大的醋字在纸上。

  何以解醋?

  真是千古难题。

  后面几日并没有见到萧晚媚,这天乌烈传完颜阿骨打令金帐前集合,远远看见对面完颜宗望脸上十分精采,乌烈吐了吐舌头说二嫂嫂实在凶悍得很。戚少商望了顾惜朝一眼,看他毫无反应,心中甚是安定。

  城外虎视眈眈七十万大军,放在谁都会忧心焦虑,完颜阿骨打说着女真话大约是在鼓动军心,戚少商听不懂,顾惜朝低声在旁一句一句译来给他听,顺说道,“等真的打起来了,你我只管自保,由着他们去拼命。”两人正低声开小差,忽然周围大哗,戚少商抬头一看也是一惊,完颜阿骨打脸上满是鲜血,声音悲壮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顾惜朝皱着眉听了一会,评价道,“刘皇叔转世也不过如此,这一着苦肉计着实高明。”戚少商看周围金人俱都义愤,一连声问完颜阿骨打到底说了什么,顾惜朝比划道,“他说,‘始与汝等起兵,盖苦契丹残忍,欲自立国。今辽主亲征,奈何?非人死战,莫能当也。不若杀我一族,汝等迎降,转祸为福。’”

  敌人实在太强大了,除非人人抵死以战,否则定不能当。不如诸位杀了我全家去献城投降,大概可以转祸为福。

  孤也不想连累你们呐。

  完颜阿骨打血泪俱下,九个皇子亦全都跪在帐前,最小的阿鲁补才十五岁。顾惜朝说道,“女真人本就彪悍,这样苦情一激,该当个个一以当百了……这一战,可能真的有的一打。”说罢沉吟一会,又道,“等真的开战,我们便摸到辽人那边去看一看,顺手能除掉他们几员大将也未可知。”戚少商笑道,“你不是说不去搅和?”顾惜朝瞥他一眼,“我改主意了。”

  这边女真人已是攒足了精神要拼死一战,城外辽军却迟迟没有动静,日子一拖就到了七天之后。这一次连顾惜朝都有些心疑,两人艺高胆大潜出城去,到辽军阵中去摸底细。

  不知为何这一晚辽军守备十分松懈,两人打翻两个巡逻士兵逼问出口令,剥了人家衣甲换在身上,大摇大摆踱进营去,然后齐齐大吃一惊。辽军竟然连夜拔营,灯烛不秉,黑漆漆悄无声息在准备退兵。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到主帐看看去。”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随手扛起身旁木箱长杆一类辎重,一路向着天祚帝金帐靠近,混杂在来往辽军中倒也不显可疑。

  还未靠近金帐,顾惜朝忽然拉住了戚少商,两人隐身旁边在不知道什么人大帐后,帐前有人在细声交谈,两人运起耳力细细分辨。戚少商听不懂契丹话又是一脸云山雾罩,看着顾惜朝渐渐皱起眉峰,说不出是什么神情,心里面越发的抓挠,不由捏紧了他的手。

  听了一刻顾惜朝说道,“走吧。”

  戚少商一路憋着直到城下,终于忍不住拖住顾惜朝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顾惜朝脸上神情十分奇怪,想了片刻说道,“天祚帝后院起火,上京城有人谋反,耶律大石伙同宰相李处温拥立耶律淳为帝。”

  所以这才急吼吼班师回朝,讨逆也顾不得了。

  戚少商心念转了几转,终于醋意顶了天,“真好,有人拱手河山讨你欢。”

  顾惜朝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说道,“好说,好说。”说罢一拳打过去,戚少商坐在地上嘴巴里又腥又甜,遂即被人扑倒强行吻住,一时神与魂飞,醋意全无。

  “越来越像个土匪。”戚少商勾画着他鬓角说道,顾惜朝半眯着眼勾魂摄魄,“奈何近墨者黑。”两人拍打着身上残雪站起来,又纵起轻功潜行回城。

  城中夜色如墨,顾惜朝心中隐隐担忧,耶律大石拥立耶律淳为帝,既未封王也未拜相,只要了个西路招讨使。

  执掌燕云十六州兵权。

  

  第二十五章

  

  眼看辽金这一战来的气势汹汹,到最后却落得这样不了了之的局面,顾惜朝很扫兴。于是早饭后在城头上遇见乌烈便撺掇了几句,毕竟年轻血气盛,看着辽军呼啦啦四面退,十几万马匹粮草就像个饵,勾的心痒,乌烈又去撺掇他二哥。

  完颜宗望摸着鼻梁上细细一道疤,转头问萧晚媚,“晚媚,你说我们打是不打?”萧晚媚亮了亮新修的指甲,冷冷哼了一声,“打,不打的是孙子!”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二哥哥的以退为进!色厉者内荏也,城外辽军忽然退却,萧郡主凶悍爪牙下都是担忧。完颜宗望笑了笑,“好,就听你的。乌烈!传令三军,今晚好吃好睡,明天我们出城打辽狗。”萧晚媚呜咽一声过来挠他,乌烈赶紧退出帐外,喊道,“二哥,我真传令去了。”

  “慢着,等我一起,”不一会完颜宗望制服萧晚媚也跟出来,“我们去请父亲和叔父示下。”乌烈忍着笑说好,完颜宗望摸了摸鼻子满不在乎。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宋王殿下还差一道儿就圆满了。

  隔天起了大风雪,谩天谩地搅动,五步外便不见人影。黄龙府两万金军轻装奔袭,在护步答岗追上了天祚帝大部。一个人包围三十五个人的战役,打的酣畅淋漓,雪原上红白纷绽很是好看,乱军溃退之下天祚帝一昼夜间疾行五百里,退入了塔虎城。

  后来零零星星小仗又打了几个月,三江平原上尸首相望百余里。第二年开春,白山上芍兰金盏顶冰花锦簇热闹,马大人说这是紫气东来上上吉兆,金主大悦,遂令宋王完颜宗望草拟宋金盟约。

  四月末,戚少商一行携带盟约草款假扮买马商人取道东线返回大宋,马大人依旧坐镇会宁。同行有顾惜朝阮笙还有吕英雄,去年冬一场天火振武号化为灰烬,于是小厨子跟阮笙再次狭路相逢。大宋重和元年的春天,或许注定是个不平静的春天。

  太行余脉,关城峡谷,居庸关天险。天祚帝避往夹山,耶律大石接手整顿辽军,千里战线上小胜小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稳住局面,耶律大石也可算得天才。

  过了居庸关便是辽国南京,南京往南再走百余里就是大宋河间府。五月草长塞外飞花,用做掩护的几十匹蒙古马这几天开始骚动,阮笙认定这批马出关后可以到榷场换个好价钱补贴饭钱,于是照看的十分细心,每天跑前跑后大汗淋漓被推做大掌鞭。

  “大掌鞭,吃饭了!”入夜赶不及进城,马队找了处水畔扎营。吕英雄同随行的护卫一起做了晚饭,戚少商去叫阮笙,阮笙还在一匹匹检查马是否栓的牢靠,低着头仔细的紧。他们这一次走陆路也算出人意表,所以一路顺利,眼看还有两天便能出关,马队的气氛也跟着轻松活跃起来。

  到了半夜时月明星稀,人困马乏陷入沉睡,风入浅草掠过营帐,带着草木清香,篝火上袅袅飘着余烟,营外的马嘶声也低了下来,四周一片安谧。忽然有马蹄涉水打破宁静,大约两百余骑从三面包夹而来,营地一片嘈杂。阮笙揉着眼睛爬出帐篷的时候营地里众人都已经在做迎敌准备,阮笙提着裤子跑去找戚少商,“戚师兄,出什么事了?!”帐前戚少商人并不在,只有顾惜朝在指挥众人应敌,看见阮笙简短答道,“辽人突袭。”

  阮笙顿时脖子上寒毛立起,还未来得及表示惊吓就被顾惜朝提着领子扔到马背上,“戚少商在山脚,去找他从关城峡谷绕出南京,我们在河间府汇合。”说着在阮笙马上甩了一鞭,转身上马放了一把火,马队其余人等早已分做几路冲出去混淆辽人视线,那几十匹马也被戚少商胡乱赶开,河畔营地一时杂乱纷沓。

  向着同戚少商相反的方向跑出二十余里,身后追兵越来越多,顾惜朝反倒松了一口气,同身旁不知是谁说道,“一会前面若有岔路,我们分头走。”

  “好。”马上这人冷静的出奇,顾惜朝这才发现一路跟在自己身旁的竟是吕英雄,不由道,“竟是你。”吕英雄声音平直没什么感情,说道,“戚大侠出关又不需要个厨子什么,我不如做靶子有用。”顾惜朝看他一眼不再说话,直到前方隐隐出现一道山口,才道,“过了这个山口你往东我往西,半个月后在河间府,如果还能有命,就再见罢。”吕英雄打马跟在他身后,还是只有一个字,“好。”

  两人到山口处还未来得及分道,忽然坐下马匹往前一倒翻滚出去。顾惜朝应变迅速连忙自马上跃起,却看见身边吕英雄已经随着马身向前折倒,这一下若是摔到地上怕是会折断脖子,顾惜朝甩出手中长鞭卷住吕英雄手臂,拖住他不致以头抢地。两人坐骑被绊马索绊倒,一匹断了脖子一匹折断前腿,顾惜朝扶着吕英雄站了起来,峡谷外亮起一片火把。

  前后追兵围堵,顾惜朝看着耶律大石骑在马上渐渐走了过来,将吕英雄往背后拉了一拉,说道,“重德兄好兴致,才五月就夜猎,不怕猎物太瘦么。”

  耶律大石望他良久,说道,“我此生,唯一想要猎获的就是你。”

  此言一出四周屏息,各种目光一层层压过来,灼的他背后吕英雄有些躁动。顾惜朝镇定望着耶律大石,一字一顿,“你妈!”拔剑暴起提着着吕英雄抢马夺路,一时剑气披靡无人可当。

  耶律大石抬手在半空,停在那里仿佛一个悲伤夭折的故事,缓缓落下。

  吕英雄调转马头回来,顾惜朝靠在他胸前脸侧向一边,长发卷曲无比乖顺。耶律大石看着他月光下安静模样,心里复杂到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吕英雄一手策马冷静说道,“耶律将军,戚少商的人头交给我,我把他交给你。”

  “我们就地扎营,最晚明天戚少商一定会来。”耶律大石下马来接顾惜朝,吕英雄将缰绳抛下抱着顾惜朝从另一侧下马,“你交人头,我交人。”

  第二十六章

  戚少商同阮笙沿着山脚一路转向东南,追兵越分越散,到最后马蹄声渐无。阮笙摸着心口连说真幸运,却不妨身旁戚少商猛地拉住了缰绳,马蹄高高腾起砸在地上一声闷响。阮笙冲出去十几丈又折回来,有些埋怨,“戚师兄你干什么,我们还要快点赶到河间府跟小顾汇合,你莫忘了你身上带着盟约草款。”

  戚少商回头望向来路,说道,“河间府,我只怕我们在河间府永远也等不到他,我回去看看,东西给你,路上小心。”阮笙目瞪口呆看他把装着盟约的羊皮袋子抛了过来,追上去问,“师兄你什么意思,小顾怎么了?”

  戚少商调转马头,“我不知道。”阮笙一头雾水停在那里。

  戚少商心中忽然烦躁,一甩鞭向着来路疾奔,阮笙看他去的这样急,心里一急也跟了上来。戚少商减速停住,喝道,“阮笙!”阮笙巴巴说道,“师兄,没有我你们怎么出关?我虽然没用,但是总能望望风。”

  “只是个草款而已,如果我们都有事,不也算是临死挑拨一场么。”阮笙恨不得巴到戚少商身上撒赖,埋着头狠甩鞭子往来路山脚奔去。戚少商看着他夜色中瘦小背影,心中一暖,也跟了上去。

  两人原路回到水畔营地,查看后果然十分可疑,大部分马蹄印记都向着西北方去,其他方向疑兵多的也只有两三骑追兵。“阮笙,远远跟着我,不要靠近。”阮笙乖巧地点头答应,两人顺关城峡谷追着马蹄印记一路向北。

  吕英雄盘腿在火堆边烤干粮,咬了几口忽然道,“别运功,否则蚊须针进了心脉神仙也救不了。”顾惜朝放弃努力坐起来,吕英雄被他看的不舒服,问道,“你要干粮么?”顾惜朝用脚尖挑起一条烧着的柴枝斜刺过来,吕英雄就地一滚躲开要害,躺在地上看着暗红色一点炭头指在自己脖子上,“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

  “我听人说你最会审时度势。”

  顾惜朝手腕一翻那柴枝擦着吕英雄脸颊插入火堆里,吕英雄摸了摸脸翻身坐起来,低着头咬干粮,咬了一会闷声问,“你要么。”

  顾惜朝说道,“要。”

  两人遂各分了半块饼对着咬。

  耶律大石方才便已看见顾惜朝醒了来,心里面起起伏伏酸甜苦辣。这时提了一袋水过来说话,吕英雄抬眼说道,“水留下,耶律将军请便。”

  耶律大石看着顾惜朝仰头喝水,下颌线惊心动魄,一缕卷发随着风动,心里面也在动。想起那年八月木叶山围猎,突然下起了雪,一行人被困在山里,围着火堆喝酒烤肉。晚媚说了个笑话,他隔着火堆一笑。

  只那一眼,记到如今。

  顾惜朝对着耶律大石视而不见,喝完水又跟吕英雄索要干粮,耶律大石叹了口气,晨风擦着草尖,踩着露水脚步有些粘连,情深所以情怯。

  吃饱喝足,顾惜朝问吕英雄为何要害他,吕英雄看着东方晨曦渐起,随口答道,“我只是要戚少商人头去祭我父亲,没想害你。”顾惜朝冷笑,“想来你那父亲也不是好人,戚少商大好头颅,只怕他受不起。”

  吕英雄额上冒出青筋,秀气面孔顿时狰狞,“我爹忠肝义胆,就是你们那狗皇帝也不值给他一跪。”

  顾惜朝眉梢高高挑起来,“难道天王老子不成。”

  吕英雄握起拳正要分辨,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憋出一句,“我不上你当。”

  顾惜朝点点头,“我眼光还是不错,你确是可造之才,真可惜今天我若不死,绝不饶你性命。”

  吕英雄倒也不怕,“我知道你在后悔信我。”

  顾惜朝看他一眼,忽然不说话。吕英雄说道,“我很感激你欣赏我,除了我爹,你对我最好,我也很感激你刚才阵前挡在我前面。”

  “才让我有机可乘。”

  顾惜朝想起戚少商,心里一阵疼。

  天渐渐发白,人马都垂了头瞌睡,露水一闪一闪。

  戚少商牵着马从峡谷那一头过来,提着剑单人匹马,马蹄声踏踏惊醒了一营的人。顾惜朝离得远,隔着半熄火堆,袅袅余烟中戚大侠很是英雄气概,从来都英雄气概。

  吕英雄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着金色晨光中戚少商以一敌众,血水溅到草地上,红配绿,不由握紧了拳。

  耶律大石分开周围武士,站在人圈里两人不知在说什么,人都往那边看去,值夜守卫也都探着头看热闹。顾惜朝看见山脚长草中铜镜一闪,草丛里探出一只手遥遥比划,轻轻点了点头。吕英雄解下背后包袱,取出三截长枪拼接起来,“我去剁他人头。”顾惜朝说道,“等一下。”吕英雄回头,顾惜朝一脚正中他腿弯,吕英雄向前扑倒,顾惜朝捡起身边石头敲在他脑后,全程哼都没有哼一声。

  吕英雄手中长枪脱手出去,碰到前面契丹武士脚后跟,这人回头一眼不见什么,再一眼已经被一箭洞穿喉咙。

  顾惜朝伸手接住这人身躯,轻轻放到地上。镇定地拾起吕英雄长枪分拆,包到他包袱里背到背后,抓着吕英雄一臂扛到肩上,拴马的地方距离营地只有十丈,顾惜朝在心中默数,三丈,两丈,一丈,甩了吕英雄上马。阮笙从长草中窜出来大喊,“小顾,低头!”

  顾惜朝闻言立刻伏下身去,山脚后转出一支骑兵,马上骑兵长弓指处连人带马都不放过,戚少商长啸一声策应过来。

  顾惜朝催动马匹到了这支骑兵队中,阮笙兴奋地大喊大叫,这支人马衣甲普通没有任何标识,还都蒙着脸很见不得人的模样。顾惜朝看着掠在阵前那人银冠长枪,蒙着脸也嗅得到风骚,挑了挑眉,“赫连春水。”

  “小顾!”阮笙欢天喜地跑过来,看见吕英雄横在马背上半死,心惊道,“吕英雄怎么了?”顾惜朝无瑕答他,“把他给我看好了。”阮笙半扶半抱把吕英雄弄上马,跟在大队后面看着顾惜朝冲入阵中去找戚少商,那两人隔着刀丛对视一笑,阮笙抖了一下,恍惚觉得东山头太阳也抖了一下。

  双方一番混战,耶律大石吃了点小亏,响箭飞向云端,赫连春水大叫不好,呼哨一声大家退!流寇味儿十足。

  耶律大石残余人马不足追击,看着前方烟尘渐渐消失,迎在风中一片心伤,风中花草也甚寥落。

  陌上千愁易散。

  尊前一笑难忘。

  当断便断了吧。

  第二十七章

  当晚的情形是这样,说来也是巧,却也不完全是巧。他们四月离开会宁选了东线回京,那时就已经做好了路上不会很太平的准备,所以事先知会了河间府益津关守将,也计算了大约的日子,看到时方便接应。

  益津关去年秋防之前的守将是郭药师,不巧八月时郭将军的娘在家吃坏肚子险些不好了,一连几封家信叫嚷再不回来就等着给老娘奔丧吧,于是郭孝子回了京,于是益津关换了赫连春水。赫连少将军的武功大家都是信服的,但是人品就很有些问题。他这一趟来朝中老臣都不大放心,但是无奈朝中无将,也只能将就他了。

  但凡将就那就免不了要出岔子,所以赫连少将军在益津关这半年没少生事,今天这一场就是一桩。他居然带着边关守将假扮盗匪在辽境四处溜达。

  也亏得这一溜达,被他溜达到了戚少商。

  当时赫连看见月光下戚少商目光炯炯奔将过来,心里头一闪,飞快地打起小算盘。莫非他知道了这两年我时常去积雪峰献殷勤,所以要来找我拼命?

  戚少商半里外就一眼认出那杆风骚的银枪,顿时久旱逢甘霖渴睡掉枕头,赫连公子真是贴心小棉袄,来的是时候。

  一大队人蒙着脸蹲在一起简单筹划片刻,戚大侠便威风凛凛地上阵去了。这一计声东击西颇为完美,临走时赫连很是得意地回头抛了个媚眼。可惜耶律将军彼时在想心事,没有收到。

  一路马不停蹄狂跑了一天,饭也不顾吃水也不顾喝,到了益津关时都累的不行。赫连叉腰挥手,今晚杀牛开荤,儿郎们同我拚酒!看耶律大石灰头土脸让他极为舒畅,只可惜不能杀。

  一百二十年澶州之盟,纵是赫连小妖也不敢轻易撕毁。

  这一次失而复得,戚少商跟在顾惜朝身边寸步不离。两人折腾奔波了一日夜,又是土又是血又是沾染的草渍,形容很是狼狈。赫连着人送了替换的衣裳过来,两人重新沐浴更衣,互看一眼都有些好笑。赫连公子甚是爱美,件件衣裳华贵,还偏爱白色。这两人一个做惯了不羁的侠客,一个穿惯了疏落的青衣,这时候换做同样打扮,看着都有些新奇。

  “真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戚少商帮顾惜朝簪好头发,打量的心满意足。

  顾惜朝一下子微笑冷在脸上,连手心都有些冷,头也沉沉的,半晌才道,“大当家,大顶峰上,是我对不起你。”说罢别过脸,好似十分沉重。

  戚少商被一锤擂在胸口,顿时透不过气。

  顾惜朝停了一会,“我去看吕英雄。”推门出去。

  吕英雄被带回来后还是没有醒,可见那一石头砸的不轻。阮笙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既然小顾说了看好他,那就一定要看好他,于是也是寸步不离。

  顾惜朝推开门的时候只看见阮笙软软地趴在榻上,头朝下。几步过来把他扶起来,一看,小脸刷白半死不活,当即把他往墙上一挪,拿了杯茶兜头泼下去,又掐了两下人中。没办法,他不能运功,只好用这土法子。

  阮笙湿淋淋晕乎乎醒来,看见顾惜朝在跟前,嘴巴一扁钻到他怀里,抽抽搭搭说道,“吕,吕英雄。”

  “吕英雄人呢?”顾惜朝把他从怀里拽出来,问道。

  “他,他咬……人。”阮笙一脸的心有余悸。刚才吕英雄醒了之后他好心过去喂水,结果这小子水也不喝直看他,在他脸上看了好几眼,然后一低头把自己胳膊上撕下来一块肉,血淋淋地叼在嘴上又看他,阮笙当时愣成块木头,一看这一片血,头一炸,就晕了。

  阮笙摸着胸口心慌乱跳地刚说完,忽然发现顾惜朝脸色很不好,紧张道,“小顾?”

  顾惜朝摆摆手,“我没事。”站了没两步,轰然倒下。

  阮笙顿时慌得浑身寒毛炸起,把顾惜朝抱在怀里冲着门大声哭喊,“来人,快来人!”

  一片忙乱。

  戚少商掐着军医的脖子活像要吃人,赫连春水拽了几拽最后动了粗才把那倒霉军医救下。老军医摸着脖子有点恍惚,“这位,咳咳,这位大人中的是,如果老夫没看错,可是不可能啊,怎么会有人使这个呢,可是如果不是,那也太奇怪,难道,莫非……”

  戚少商深呼吸,使劲深呼吸,赫连春水死命按着他手脚急道,“老大人,老爷子,老祖宗,您就快说吧,什么可能不可能难道莫非,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那老军医又是把脉又是翻眼皮又是查看胸口,最后一下坐到椅子上,看模样很激动有点想涕零,“这是,这是吕家的蚊须针,少帅,少帅呐,你没死,老朽就知道,吕家一定不会就这么断了根,一定后继有人!”

  “吕?吕英雄!”戚少商看阮笙,阮笙穿着内衣直哆嗦,“他,他扒了我的衣服,跑了。”

  “这个什么,蚊须针,有治没治?”赫连春水看着顾惜朝,又看看戚少商,觉得从昨晚到今晚大有文章,大有可为。

  “这个么,”老军医捻着胡子思索,戚少商沉着气说道,“还请老大人,务必救,救他一命,救命之恩,戚少商铭感一生。”

  赫连春水又看他一眼,越发觉得大有可为,遂帮腔,“是啊曹大人,你看这个……”

  曹军医大人摇了摇头,“老夫倒是知道怎么治,但是,”戚少商被他慢吞吞吊的忽起忽落,曹大人但是道,“但是知道归知道,治归治,老夫没有工具所以没法子,除非,”戚少商只觉头顶刺痒,有什么情绪快要顶天出来,曹大人毫不理会,除非道,“除非是吕家的后人出手,否则这世上没人能救,而且,”

  “而……且……什……么……?”赫连春水从背后抱住他,很是吃力。

  听着磨牙声咔咔响,曹大人淡定而且道,“而且这位大人的蚊须针就快要入心脉,明晚之前若不施救,那就回天无力了。”

  “去找,吕英雄!”

  益津关方圆并没有多大地方,入了夜早已锁的像个口袋。赫连春水传令守军一寸寸找,活要见人,死……也要见活人!一时城中火把通明,鸡犬盈天。

  赫连少将军知人善任,亲自领了人去查看城中犄角旮旯好躲人的地方,分派戚少商你守在这里,万一那位英雄又来。

  戚少商坐在顾惜朝身旁,心里冰凉。

  以前千盼万盼他悔改,却没想到,一句对不起,代价竟这样大。

  可是那时候是谁说,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右手,贴在心口。


第二十八章

  值夜的梆子敲了三长一短,四更天,天透黑,衬得月色如玉,人也如玉。

  顾惜朝有副惊人的好相貌,教人一眼难忘。戚少商轻轻勾画着他眉梢,忆起旗亭初相识,他一笑如春风至,刹那间千里连云山桃花灼灼,看的人心花也开,如果一切都停顿在当时,该多么好。

  戚少商叹了口气,来回勾画,这人不笑时眉骨稍嫌倔强,两道眉漆黑浓丽,换张面孔一定压不住,可是生在他脸上,却是万分地合适。

  倔强,倔强地教人疼。

  从来没有人好好看过这些东西,都把我当成痴心妄想的疯子,我成书四载,边关京城辗转投书,希望被人赏识,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肯多看此书一眼。

  戚少商轻轻勾了勾嘴角,永远都记得他当时那副神情。

        这世上怀才不遇者千千万,戚大侠见过的有万万千,但是不知为何,或许只是那眉梢一拧,戚大侠便动了心。就算后来有那决裂的一刀,戚少商想,我也不想骗自己,那一刻确实是动了心。

  也曾肖想过,倘若戚少商是九重城阙天子宝座上的帝君,他一定愿意給这个叫做顾惜朝的年轻人一方天地,成全他出为将,入为相。

  可他不是。大当家,大顶峰上,是我对不起你。是,这就是顾惜朝,他不说我错了,他只说,是我对不起你,说软话好比要他的命。嗯,我接受,从今后若有谁为难你,我一定不依,但你已对不起我一次,不要有第二次。

  承君之诺,必守一生,顾惜朝,自己说话的话要记得。

        戚少商拍拍他的脸,想起那一晚都喝醉了,他眯着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扯着他衣裳说我认了,比什么都惊心动魄。

  是,我也认了,我早就认了。

  

  戚少商站起来,替他拉好被子,就算我死,也要你周全,惜朝,活着我不能依你,死了你来成全我罢。

  天上地下,教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顾惜朝,戚少商低头,在他额上轻吻,这万里江山,请务必替我守住。

  大营外依旧灯火透天,赫连春水几天没有休息好有些恹恹地,阮笙也不甚精神,反倒军医曹大人比谁都上心,拖着一大把年纪举着火把耐心追着。戚少商提着逆水寒找到他们,问曹大人,“吕英雄到底是什么人。”

  曹大人老眼一红,“如果老夫猜得没有错,这位小英雄该当是泽宣公子的后人,少帅有后,老夫可以瞑目矣。”

        二十年前正风骑少帅吕世恩,宗泽将军得意爱将,骏马长枪风姿无匹,曹大人经常看着赫连春水皱眉,气质太差了。

  赫连春水忽地跳起来,“不可能!”曹大人再皱眉,似个猴子般。

  “二十年前吕世恩通敌叛国安阳吕氏被抄九族,连女人都没有留下,吕家怎么会有后?”

  戚少商皱起眉,“吕世恩?”

        赫连解释道,“前朝吕相玄孙,宗将军正风骑少帅,听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两次,这个吕世恩眼高于顶性烈如火,打仗是不错,得罪人也是一等一,所以后来他一出事,就,嗯……嗯,”赫连春水干咳两下,“就那样了。”

        不外是兵败如山倒,墙倒众人推,如此不光彩,也怪道无人知,自来时间最残酷,青史淘尽血肉,又剩下几人名姓?

  况且古来名将皆如此,不死敌人刀下,就死自己人刀下,几个得善终?戚少商眼神一哀。

  曹大人激动地不行,挥舞着火把,“作孽啊,畜生,泽宣性子直硬忠心耿耿,怎会通敌,老夫死也不信。若不是朝中小人趁隙诬蔑,我大宋又怎会自断擎天之柱!”

  那一年误收信报,少帅仅带百人雪夜逐敌一去不返,后来西夏传来消息,吕泽宣叛降,满朝哗然天子大怒,然后便是吕氏一族株连千人,无一幸免,想那吕氏祠堂若还在,也一定冤魂累累血浸透。从那后正风骑一蹶不振,老将军一退十几年。

  戚少商脸色沉沉地,“可是吕英雄却的的确确跟耶律大石有些瓜葛。”

  赫连春水茫然不解,曹大人更是跳脚,“放屁放屁!昔年少帅被诬通敌也是西夏,跟契丹人半点关系没有,他的后人怎么会跟耶律一族搅在一起,放屁放屁!”

  这位曹大人骂起人来倒是跟张师爷师承一脉,戚少商瞥了赫连春水一眼,赫连摊开手,“昨天我只顾杀的兴起,救人的时候也没注意,他们不是一起被擒的么?”

  阮笙怯怯地插进来,“我作证,我当时看清楚了,小顾是被擒的,吕英雄不是,他是被小顾敲晕了的。”

  曹大人斜着眼看阮笙,“难道顾惜朝就是好人?”

  阮笙咽了口唾沫看戚少商,戚少商对赫连道,“开城门,我要出关。”

  赫连春水一口回绝,“还没找到吕英雄,你乱跑什么?”

  “吕英雄既然有耶律大石做靠山,益津关未必困得住他,惜朝还有十二个时辰,我不能在这里干等。”

  赫连春水丝毫不松口,挥手下去,“不准开门!”

  戚少商按住他肩膀,“我一定要去。”一字一顿不容抗拒。

  赫连春水推开他手,“为了顾惜朝不值得,戚少商,你疯了!“

  戚少商捉起他手臂往城门走,“少废话,开城门。”

  “你真的疯了。”赫连春水被他拖着走,一路嘟囔,“我都不敢弄死耶律大石你到底要捅什么娄子我告诉你我一个人也不会派给你双拳难敌四手你会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

  两人渐渐远去,大营外曹大人跟阮笙大眼瞪小眼,阮笙捂着眼,“老爷子您别看我,我啥都不知道。”

  曹大人换了副表情,摇摇头心忧地往回走,少伯的心肝跟泽宣的后人,大人,这个局难解了。

  到底那孩子去了哪里,曹大人揪着胡子慢慢走,这些年是如何过来,在哪里长大,为什么不见他父母,泽宣呢,在哪里。

  倘如那孩子找不到,难道真的要老夫剖开小顾心脉……曹大人有些发抖,少伯,少伯会劈了我吧。

  第二十九章

  很快人都散的尽了,阮笙蹲在原地十分苦恼,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窝囊毛病,被人捉住拿来利用。现在走了吕英雄,小顾生死未卜,师兄要去跟人拼命,谁也没来说他半句,可阮笙心里,十分地不好过。

  唉!阮少侠重重叹了口气,拖着腿去看顾惜朝,大营这一角十分僻静,阮笙强抬着头看天,东北面,一线晨曦渐渐泛着蓝,沉甸甸地,也不知师兄现在如何。

  顾惜朝睡在榻上极安静,阮笙垂着头在一边絮絮念叨,说了很久也不见回应,最后泪汪汪地撑不住,回去睡觉。

  他的那间房,刚才找人被翻得一团乱,阮笙挨着门边扶起凳子阖上衣箱,刚转到屏风左近,一个人扑通倒下来,临倒下还攥着他衣摆,拧着的眉峰十分锐利,“不准喊人!”

  阮笙被吓得一跳,吕英雄湿答答白惨惨倒在地上,不喊我就是个傻子!刚抬脚往门外跑,身后吕英雄一把攥住他脚踝,阮笙扑通一声实落落地趴了个准,胸骨咯在门框上,疼地一下子蜷了起来,吕英雄把他拽回去按住嘴,恶狠狠地,“把你藏的吃的给我!”

  敢情这位英雄是饿了。

  阮笙咬着嘴疼的掉泪,使劲蹬腿爬活像是被糟蹋,吕英雄翻身骑在他身上,抬手揍了两拳,“把吃的给我!”

  这位英雄力气好大,小阮笙被打的背过气去,好一会才缓过来,“王八蛋!”

  王八蛋饿死你!阮笙咬着牙你打我吧饿死你,眼神儿横横地宁死不屈。吕英雄是真饿了,半大小子长身体最挨不得饿,一天一夜多没吃东西,饿的心慌,舔了舔嘴唇,“你别喊人,给我吃的,我去救顾惜朝。”

  阮笙咧着嘴龇着牙,啊呸,当老子傻的这么乖给你骗吃骗喝?

  吕英雄略略松了松手,“我真的去救他。”

  阮笙扭头不信,吕英雄掐着他脖子,“你给不给?!”

  阮笙給掐的青紫青紫像个茄子,两腿使劲蹬,一鼓劲居然把吕英雄掀翻了,两人摸爬滚打互掐着脖子大喘气,阮笙一眼不巧看见了他手臂上咬的伤,伤口一大片狰狞泛白,心口一缩,“这怎么弄的?”

  吕英雄把袖子咬下去遮住,“刚躲水缸里泡的。”

  大营里是有几口过人的大水缸,那是防着走水救火的,阮笙连呸两声,躲的真好啊,王八蛋躲掉两条命!

  两人扭打的功夫,天开始麻麻亮,远远近近公鸡打鸣,夹杂几声狗叫,吕英雄肚子叫了几声,阮笙的肚子也跟着叫了几声,两人都饿的脸发白,吕英雄说,“我真的不想害顾惜朝,你给我弄点吃的,他快没时间了。”

  阮笙霍地一惊,松开手,“一言为定我去给你弄吃的你呆着别动!”

  还没出门,又被吕英雄扯住腿拖回去,这孩子细长一双眼冷冷笑,“我知道你喜欢藏吃的,别出门,别想让人给戚少商报信!”我可不想他半途折回来。

  “师兄他是好人,你是坏人!”阮笙到底还是没有喊叫,从衣箱里扒拉出一包肉脯,两人对着头狼吞虎咽,“你快吃,吃完了去救小顾!”

  阮笙边吃边催,吕英雄埋头大嚼吃着还占着,最后看剩的不多了,干脆把纸包一团塞到怀里,“你够了!”

  阮笙抢不过出不去委委屈屈趴在桌上,也不敢喊,你叫啊,你叫我就不救顾惜朝!

  真十足卑鄙不地道。

  阮笙巴巴望着外面太阳渐升渐落,心里不住骂怎么连个来叫我去吃饭的都没有,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记得阮少侠这号人物,阮笙咬牙,师兄,小顾,谁来帮我我要捏死他呀。

  眼看过了午,眼看近黄昏,阮笙围着桌子打转,最后扛起个条凳对着吕英雄,“你他妈再拖,再拖小爷打死你!”

  吕英雄吃过东西精神好了很些,一边袖子撕得碎碎的包起了那道伤,看着窗外斜斜影子,抬头盘算,盘算了一会,摸出肉脯慢慢啃,不作理会,阮少侠扛着凳子被晾在门前,郁闷地吐血。

  吕英雄慢吞吞啃完了他那一大包肉脯,跳下榻又灌了一壶茶水,外面天色也黑的透了,这才拍拍吕英雄,“我们走。”

  吕英雄跟在他背后连比带划虚空踢打,十分地不解恨,两人来到顾惜朝门前,门口两个守卫认得阮笙,吕英雄长眉挑了挑,阮笙含混说我来看看,也便混了进去。

  顾惜朝的情形很不好,神智一点不清,汗水浸透了头发,灯下看来越发眉目清晰。吕英雄卷起他袖子试了试脉,又趴在他胸口听了听,咦了一声,阮笙咬着手紧张地要命,吕英雄招手,过来帮我把他翻过来,他伤口在背后。

  两人合力把顾惜朝翻了个身平放在榻上,吕英雄开始照着他爹娘老子教过的法子救人,阮笙颤颤地守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这情形十分地荒唐,说是草菅人命也不为过。

  曹大人端着一碗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景象,顾惜朝后背給吕英雄胡乱划了两个十字,上了些不知是什么药,正悬着自己腕子往上面滴血,旁边阮笙死抓着帐子扭头在一边,两个半大孩子着实儿戏。

  曹大人不愧见过世面,吕英雄也十分镇定,两人对望一会居然没有互相打扰,阮少侠则早已头昏昏不知名姓,这孩子确然见不得血。

  “原来是你做的,你是谁?”吕英雄一掌附在顾惜朝背后,引出一股柔和内里引着那枚要命的针往外走,曹大人强压着嗓子,“你爹,可是叫做吕世恩?”

  吕英雄眼睛闪了一闪,摇头,“家父萧泽宣,老先生认得家父?”

  这老人家既然有法子定住蚊须针不动,自然同自家有些渊源,吕英雄十分恭敬,曹大人晃了一晃,“泽宣,泽宣……果然是。”

  吕英雄垂了眼,专注地盯着顾惜朝后背,曹大人又问,“你爹现在何处,你可知自己身世,你爹有没有提过,他当年……”

  吕英雄忽地扭过头,犟地像只小兽,“我爹死了,他没当年。”

  曹大人又晃了一晃,正要说话,忽然啪地一声阮笙扯着帐子昏倒,把老爷子猛吓一跳,刚要问的话也吓得忘记,扶了一把额头,“不管过往如何,你既是吕家后人,老夫就不能不管,当年那场冤案……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找证据,总要为吕家翻过来,孩子……”

  吕英雄眼圈一红,一咬牙,抬掌收了回来,掌心躺着那枚要命的针,拳头一攥说道,“我爹就是想着翻案,所以才……所以才被你们害死,”吕英雄红着眼圈,缓缓摇头,“我不翻案,我只想报仇!什么吕家跟我没关系,我只要知道是谁杀了我爹,我杀了他好回家,我娘一个人在家,她怕黑。”

  曹大人一把辛酸,过来抚着这孩子肩,吕英雄不领情,弯腰把阮笙拎起来放到了顾惜朝一旁,“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临走前我娘交待过,我不会做汉人,我是契丹人。”

  曹大人如被雷轰,吕英雄扯开自己胸口,青森森一只狼头刺眼,“我是契丹人!”

  然后冷笑,“我娘说的果然没错,你们知道我是契丹人,一定失望透顶,一定不会认,”说着匕首一指,“老先生,我现在想活命,你送我出城罢。”

  曹大人被吕英雄挟持着一路往城门,赫连春水衣衫不整头疼地要命,这老爷子十足一宝,这狗崽子挑人怎么就这么准,戚少商回来一定找我拼命!

  吕英雄要了两匹快马往北逃,逃了二十里地才松了口气,曹大人下马时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个好心的孩子,谁说不会认,我老头子就认,带着你娘,回家来吧。”

  吕英雄僵了僵,半晌挤出来,“我爹,他从前,是个大英雄么?”

  曹大人挽着缰绳看着他,“天下无双的大英雄,老夫再没见过。”

  吕英雄眼睛闪了闪,打马向着居庸关去。

  我听说,戚少商也是个大英雄,用来祭我爹,也够了。

  曹大人心头一颤,奋起一把老骨头飞奔,人马都拼上命,这孩子心思缜密可比泽宣要狠,这样一拖再拖少伯那心肝的心肝岂不是要坏,要命了。

  第三十章

  从前阮笙小的时候,总喜欢跟在阮箫后面去茶楼酒肆听书,说书的先生有一句,花开两朵,各表一支,这晚的情形正是如此,或者还要更复杂。阮笙蹲在凳子上看着顾惜朝,想起诸葛先生最爱的那盆绣球花,开起来团团簇簇,四面八方。

  那么就来先表一支。益津关赫连春水,自然是不会老实待在城里等曹大人,吕英雄前脚马蹄声刚没,赫连春水就带了人出关,曹大人骑马往回跑,未及三里路程,两边人马在关外一道山梁下碰上了,曹大人哆嗦着下马抓着赫连春水,“快,那孩子拖延着不给小顾治伤,定是跟契丹人设下了陷阱,快去找戚大人!”

  “啥?”赫连春水抹了一把额头,“戚少商?”他不就是去偷个人难道真的要拼命。

  曹大人呼哧带喘地摇着头,“居庸关南京城古北口松亭关,就近这几个地方,快去找,双拳难敌四手真怎么样不好说!”

  “那孩子一拖到半夜就是为了让戚大人深入辽营脱不了身。”

  赫连春水忽然觉得这事儿真严重了,长眉皱了皱,回头看了一眼益津关,管他呢豁出去了,我就私自调兵了谁能把我怎么的?!一跺脚喝令传令,派了先后八路斥候四十八人分赴四个方向去寻戚少商,一旦有消息立刻快马回报,又派了亲兵带着帅印赶回益津关通知副将吹角备战,这才扶着曹大人上马往回走。

  曹大人喘了一会有些腰疼,拉着缰绳弓着腰直冒虚汗,赫连春水换了匹马扶着老爷子往回走,曹大人擦着脑门道,“契丹人在东边正跟女真人打得凶,居庸关这边驻军不多,赫连大人不必忧心。”

  赫连春水有些焦躁,嘀咕道,“戚少商没事吧。”

  曹大人忽地一拍大腿,“糟了!快回城!”

  赫连春水一下懵了,曹大人心急火燎揪着马脖子上鬃毛,“刚才混搅地給忘了,小顾那针取出来之后要化掉淤血,这回一耽搁怕不早就郁结到五脏,这下糟了!我们快走!”

  自来蒙古大夫跟庸医,才是真的杀人不见血。

  赫连春水咬了咬牙,扶好曹大人硬甩一鞭,这两位真乃神人,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碰见就没太平过!

  这回红泪又不在我为了谁啊我,赫连春水一路带着曹大人飞跑一边纳闷,我这么卖命干什么啊我。

  曹大人怀疑吕英雄跟契丹人设了圈套,那是因为曹大人心知吕英雄乃前正风骑少帅之子,认定他将门虎子必然不凡。可事实上吕英雄只是个十六岁少年,再怎样聪明绝顶也没有那么神机妙算。居庸关外夜袭诚然是一计里应外合,但也是这两人唯一的一计,被赫连春水中途搅和之后,确确然没了后手。拖延着让戚少商自投罗网这招,还是吕英雄躲在水缸里听见戚少商出了城,临时起意想的法子。他若是真闯了辽营,就不信能再逃得出来!吕英雄伏在马背上往古北口方向去,只要带了戚少商的人头回去,娘亲一定欢喜。

  真是孩子天真想法,一颗人头,就算是仇人头,你娘亲又有什么好欢喜。

  况且此刻这颗人头,还稳稳地坐在戚少商肩上,一时半刻,也没有要掉下来的样子。

  戚少商回手拔下肋上一支铁箭,疼地直龇牙,额头上不知是血是汗,流下来糊住了眼,咸的,杀的眼睛疼。

  戚少商回手一甩那支铁箭就还给了追来的契丹人,依旧伏在马背上飞奔,抹把脸的空挡都来不及,身后辽人追的催命。

  这事就是这么巧,当日清晨赫连春水等人偷袭走后,耶律大石点齐人马发现吕英雄被劫走,当即急调附近几路骑兵赶往益津关救人,自己就先带着那几百人做先锋,后来在两国交界的古北口休整了一夜,刚刚整装还未出发,戚少商就到了。

  虽然惜朝生死未卜,但我活着,才能保证他有一线希望。戚大侠并不十分鲁莽,这一回没有从大门直接闯进去,而是从侧门打翻十来个守卫溜了进去,还顺手逮了个通译逼供。这位通译大人根本不晓得他凶神恶煞要找什么英雄,随口乱指一通,恰恰把戚少商指到了耶律大石主帐。

  耶律大石并不在帐中,戚少商拖着他通译进去乱翻一通,那通译看着他神魔一般,抖在他腿脚下缩成一团,颤颤说道,“大、大王,到、到底要、要找、什么?”

  戚少商踢了地上的守卫两脚,又去翻帘后床榻,“吕英雄,个子不太高,到我鼻子,细眼睛白净很秀气,你到底见过没有!”

  那通译依旧滚成一团,哆嗦道,“大、大辽军纪,营中不得、不得携带、携带女眷,没、没见过、有哪位女、女英雄、啊。”

  戚少商心中有气,过来一脚踹翻,“见鬼了女英雄,谁找女英雄,我找吕英雄!”

  这两声大了点,惊了外面的人,后来就打起来了。

  戚少商喝问,“吕英雄在哪里!”

  耶律大石眯了眯眼,心知一定出了什么岔子,默不作声看着他,挥了挥布置弓弩手。

  两人对峙,脸色都极为难看,戚少商贴身游斗过来,“我再问一次,吕英雄在不在你大营!”

  周围弓弩手上弦封住去路,古北口步兵手持枪戟阖在外围,戚大侠情况有些不妙。

  耶律大石武功并非戚少商对手,几回下来便落在下风,却固执不肯让人帮忙,沉着脸守多攻少。

  这种情形下杀手绝对不利,戚少商两眼瞟过一圈又一圈,没有看见吕英雄影子,咬了咬牙,心中实在不愿,却到底语气弱了些,“惜朝中了他的蚊须针,此刻还有几个时辰性命,他到底在是不在!”

  耶律大石心中转念,顿时明白吕英雄意欲何为,当下再不缠斗,“我告诉你他在哪。”

  戚少商手上一滞,耶律大石眼睛一眯,“他在阎罗殿等你!”说罢一退。

  “杀了他!”

  耶律大石举手一挥,戚少商被涌上来的兵刃挡住,耶律大石看着他,“吕英雄不在我这里,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如果真像你说的,”两人隔着刀剑目光相撞,“我也救不了他,但是现在我可以,去见他最后一面。”

  “踏平益津关,就算是尸体,他是我的。”

  

  

  

  

  

  

富贵山庄

【戚顾】八月雪(1—15)

  第一章

  政和四年秋,八月朔。

  距离上京四十里外的官道上,慢吞吞晃着一批人马,车马护卫随从,加起来百十号人,顶着劈头盖脸刮过来的北风,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看着都觉得活受罪。

  才不过八月光景,正是江南赏菊品蟹尝桂子的好时节,可是雁门关外却在飞雪,大雪如飞棉扯絮,洋洋洒洒跟着北风抛下来,泄愤似的毫不犹豫。前路渐渐被风雪盖住,这一路人马走的越发慢,倘若有个急性子在旁,非得生生急死不可。

  出来的时候托赫连春水的福,给弄了三尺火蚕棉,小妖一直吹嘘他是照着太平广记里面说的找的,只要一两就能裁件衣裳,穿上之后就算是凌冬,也能暖如三春。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有可能是让小妖给吹晕了,...

  第一章

  政和四年秋,八月朔。

  距离上京四十里外的官道上,慢吞吞晃着一批人马,车马护卫随从,加起来百十号人,顶着劈头盖脸刮过来的北风,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看着都觉得活受罪。

  才不过八月光景,正是江南赏菊品蟹尝桂子的好时节,可是雁门关外却在飞雪,大雪如飞棉扯絮,洋洋洒洒跟着北风抛下来,泄愤似的毫不犹豫。前路渐渐被风雪盖住,这一路人马走的越发慢,倘若有个急性子在旁,非得生生急死不可。

  出来的时候托赫连春水的福,给弄了三尺火蚕棉,小妖一直吹嘘他是照着太平广记里面说的找的,只要一两就能裁件衣裳,穿上之后就算是凌冬,也能暖如三春。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有可能是让小妖给吹晕了,这么大风雪,戚少商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冷。

  这一趟随同使团前来为天祚帝贺寿,戚少商一直不怎么舒服,也有可能是心里头火大,一路上郁郁寡欢跟谁也不多话。虽然心里窝囊,不过差事归差事,这一路过来除了途径幽州的时候耽搁了两天,倒也一直顺利。马上就要到上京,到了上京剩下就是那两位使节大人的事,他吃不好睡不好绷了这一个多月,实在是累了。

  这么想着,心里难免就有点松,看他长出一口气,一直并在一旁的陈俊卿笑道,“难得见戚大人不板着脸,这一路吓得属下战战兢兢,还当咱们使团随时都会被鬼吃了。”

  陈俊卿乃前朝吏部陈大人幼子,十七岁便进了殿前司,几年下来人缘颇好,入秋才新提了都检点,头一趟差事便是协同戚少商护卫出辽使团。他这样说倒也不算夸大,这一个多月戚少商一张脸板的跟石头差不多,知道的明白他是去贺寿,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去吊丧。

  戚少商看他一眼,说道,“此次六扇门跟殿前司联手负责使团护卫,一天不回到大宋境里,你我就要担一天的责任,小心为上。”看他说的一板一眼老气横秋,陈俊卿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真说起来他也不比陈俊卿大多少,九现神龙名头虽响,那也是因为他年少成名,两人年纪相当,陈俊卿原本有心亲近,可是戚少商一直都是一副公事公办拒人千里的样子,倒教他有些没趣,只是想不通,这位戚大人年纪轻轻哪里来的那么多心事。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车队前头正使林灵素林大人的马车停了下来,陈俊卿上前查看,转回头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壶酒,对着戚少商笑道,“林大人说外面风冷雪大,赏酒。”

  戚少商摇了摇头,暗暗腹诽,什么东西,还剩这十里八里的路不赶快进城,这当口赏的什么酒,敢情他在车里有火盆不冷,外面这些兄弟就差这一壶酒关照了。

  车队停了下来,林灵素裹着件狐裘袍子下了马车,直奔着左前方悬崖下就去了,戚少商拎着剑跟了上去,不远不近,还当他是要方便,谁知道这人擎着两枝白梅又转了回来,连声说道,“遥知不是雪,遥知不是雪啊,雅,真雅!”

  原来这林大人竟是嗅到这白梅清香所以叫停了车队,还借口什么赏酒,戚少商噌地一下子就怒了,雅!雅你十八代祖宗的头!

  林灵素文人清高,对这种武夫的情绪自然是不计较的,径自擎了梅花去找副使汤思退品鉴,却忘了汤大人是枢密院的人本也是武将,跟他们鸿胪寺根本不是一码事。倒是陈俊卿跟这两人有说有笑丝毫也不抱怨,隔着帘子守着火盆看飞雪赏梅花,雅到极处。

  待到戚少商打着马已经是第三次从车前过,车前的堆雪也被他坐骑踏的狼藉一片,车队才又慢吞吞启程。陈俊卿好心劝告戚少商,林大人虽然迂腐了些,人还是不坏的。

  戚少商心道关我屁事,这他妈的都关我屁事,我怎么好好的就从连云寨落到了六扇门,我怎么好好的就从捕快落到了来看人撒尿攀花?

  我不就是……错信了一个人,错杀了一个人么!戚少商无语对苍天,我怎么就落到了这样地步?他问苍天,苍天也无言,只是下雪。

  真真是八月飞雪滚似棉,戚大侠一口怨气埋心间。

  人若不顺,怎样都会倒霉,才走了没有半里路,车队竟然卡在了桥中间,车轱辘卡在石缝里,转眼间又被雪冻住,也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浇上去的热水还没化开冰,反倒把车冻的更死。一行人正围在那跟车轱辘死磕,忽然天降横祸!

  这一路过来都没事,偏偏要进城了碰见刺客,刺客们从天而降,看样子是在桥下等了很久,大概是对这支车队的前进速度颇有意见,跳上来都带着怨气。可是等看清了眼前情势,怨气迅速地变为迷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才一冒头就被包围了?谁让他们好死不死的正落在那个轱辘前?折腾轱辘的也瞪着这帮白衣人,双双无语凝咽。

  正两厢迷惘间,陈俊卿飞起一脚把林灵素踹进了车里,汤思退也顺手拔了身边不知是谁的刀,白衣刺客很快就有人见了血,血溅在白衣上雪地上,血红雪白,甚雅。

  使团原本不过一百八十人,除去文官随侍仅有护卫百人,可是桥下白衣刺客却有四五十人之多,个个武功不弱,明摆着就是要团灭来的。

  尽管戚少商武功高强,尽管逆水寒锋利无比,尽管六扇门和殿前司的护卫们拼死抵抗,使团还是很快被灭了一半。戚少商额头有些冒汗,这些人有备而来专挑轻功高手缠住他,他杀到哪这些人跟到哪,根本腾不出手救人。眼见陈俊卿身子一晃血溅车轱辘,汤思退带人护住了林灵素马车死守,局势越来越不妙,戚少商在心里骂娘,这些蛮夷哪里来的,连句人话都不会说,难道老子今天会栽在这里?

  通常美人落难都会遇见英雄,那么英雄落难会遇见什么?

  戚少商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飞来转去带着啸声的家伙,原来英雄落难会遇见仇人,这不是顾惜朝的神哭小斧?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四五个白衣刺客抢了上来,饶是他武功再高,也是腹背受敌难以照应,他正准备拼着背上硬挨一勾也要杀了眼前两人,忽然斜刺里穿来一把剑替他格开了背后银勾,把那刺客引了过去。戚少商忙中偷眼,只看见那一双凌厉眉目,便再也不肯回头。

  援军是鸿胪寺在辽国国信所的人,主事朱缅带人清了现场,使团伤亡惨重。陈俊卿磕晕在林灵素车前,汤思退也挂了彩,随侍基本一个不剩,护卫被灭了大半,一百八十人的使团,检点下来只剩七十余人,林大人早已被吓的昏死在马车里。

  场面不可谓不惨烈,戚少商却提不起半点心思关注这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桥下还在骨碌碌转的一颗人头,一路滑过冰雪绽开无数红梅,端的是艳丽雅致。那人一斧过去回眸一望的那一眼,也一样潋滟的让人心寒,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戚少商手心有些出汗,冷汗。

  “小顾!”桥那端有人招呼,那人在身边一具尸体上擦了擦斧头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上马进了城。

  他根本不会在乎救的是什么人,杀的是什么人,身边又是什么人,戚少商心想。

  

  第二章

  使团进上京后原本应该安顿到丰林驿馆,但是鉴于前面出的岔子,朱缅还是将众人弄进了国信所。国信所跟丰林驿馆都在十字街,左右不过二里地,逛啊逛的也就到了。

  国信所副主事时俊人如其名,既通时务又生的俊俏,手脚极为麻利,前后两个时辰不到,已经将这残兵败将七十余人安排的妥妥当当。连朱缅都有些佩服,平时住着百来人都有点挪不开的国信所,竟然还能再塞进来这么多人。直到晚上要就寝了朱大人才变了脸色,敢情时大人是把所有的房间都挪了出来给使团用,他跟国信所大小官员都给迁到了后十字街的小兵营。

  勉强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朱大人就急吼吼地就把使团一众人等撵回了丰林驿馆,台面上的理由是辽宫派来抚慰的人马已经在路上,国信所简陋不适合接待贵人。真正的原因则是小兵营的跳蚤已经弄的朱大人生不如死了,他有洁癖。

  林大人勉强拖着身子打起精神应付走了梁王殿下,又一头扎回了房去榻上躺着挺尸,看着那模样比另一张榻上重伤的陈俊卿还能再弱点。

  也算是一朝被蛇咬,虽然梁王殿下口口声声一定会找出凶手,但是大家心里谁都知道,刺客死的一干二净,抓凶手那就是没影的事。为了保证几位大人安全,也为了集中起来医治方便,戚少商命人打通了东厢两间卧房,搬来数张床榻,架起老大火盆,就这么把林灵素几人给弄到了一起。

  饵这么大,钓鱼也方便吧。汤思退进房的时候对戚少商小声说道,还眨了眨眼。戚少商面无表情,按住汤大人受伤左肩轻轻捏了捏,汤大人放心,有戚某在,保证各位大人安全。汤思退被他捏的龇牙咧嘴,连退两步埋怨自己嘴贱招打,顺便去了陈俊卿床前安慰。两人一口一声进之兄陈贤弟,不知道的颇以为兄友弟恭场面感人。

  戚少商背对着这几位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拿剑戳门口青砖,不一会就戳出几个字来,打眼一看居然是顾惜朝三个字,心里一堵一伸腿拿脚抹掉,继续戳,再戳出来竟然还是这三个字,正要继续伸腿踩掉,忽然听到背后陈俊卿和汤思退也在说这人。

  他大敞着门吹风,门里几位病人惹他不起,只好躲在屏风后面烤火,烤着烤着说着说着,就忘了外面还有个大活人在。

  真是不听不知道,原来顾惜朝在上京竟然这么有名气,那个国信所的顾姓少年,传说连刑部都要时常来请的断案高手,传说是萧郡主的意中人,传说梁王殿下把他当座上宾,传说是耶律一族最出色的少年俊杰大石林牙的好朋友,号称上京城最神秘的人物,没几个人见过,却是人人都听过。就是这些流传坊间的蜚短流长,汤思退和陈俊卿两人竟聊的兴致勃勃,好像连伤病都轻了几分,最后林大人也不甘寂寞掺和进来,话题歪着歪着就歪到了几年前的那桩事情上去。

  戚少商依旧坐在门槛上不说话,这两年他早已习惯了被人说,当名人就要付出代价。

  顾姓少年,他戳着青砖上的那个顾字,如果没有记错,顾惜朝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比自己小两岁,无论如何也不是少年了。可是想起那天见到时的样子,清瘦冷漠,裹在一身黑衣里面,可不正是少年模样,看着那眉眼竟好像比三年前还要小了几岁,单看形貌,任谁也想不出这俊美少年就是当年翻江倒海的顾惜朝,心狠手辣强硬果断,杀人放火眼都不眨。

  想到这里,戚少商突然站了起来,不行,我得去找他,这些辽人刻意接近绝不是好事,他不能,戚少商暗想,顾惜朝这把双刃剑,不能总是被握在歹人手里。

  他急匆匆离去翻起衣袂声,惊到了屏风后闲聊的几位,三人齐齐收了声,林灵素跟陈俊卿各自躺回榻上装死,汤思退心有不甘绕了出来,出来时戚少商已经走远,挺直的背脊看起来好像有千斤万斤的重担也压不垮,真真栋梁样板。

  院子里也有梅花含苞,汤大人迈出门槛正要折几枝回来插,一低头却看见了门口青砖上那几个字,漫不经心抹掉其中一个,汤思退看着剩下俩,惜朝,惜朝,真是好名字。

  戚少商出门两步来到国信所,刚打定了主意要把那双刃剑夺过来,斗志正高,却不想吃了闭门羹。看着眼前冷冰冰大铁门,戚少商踹了一脚没踹开,倒退两步一翻身上了墙。

  国信所每月初三日都要封院内整,来往国书保存传递岂是小事?百年来从未出过意外,今日却有这不速客踹门在前上墙在后,他那一脚踹的惊天动地,秘书监一众文人哪里见过这等功夫,一时墙上墙下互相瞪着,戚少商只一双眼睛势单力薄,生生被这许多目光看的脸红,尴尬地打招呼道,“我找顾惜朝。”

  “小顾不在!”一把脆生生的嗓子挤在人堆里答道,戚少商僵在墙上巴不得有人解围,当下也不再追问顾惜朝下落,倒翻出去还传来一声巨响,墙下众人一哄而散,纷纷议论不过如此而已而已。

  戚少商倒翻下墙时惨遭暗算,腿弯一僵便直直摔了下来,落在十字街上好大一声响,国信所的墙并不太高,他连缓冲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实打实地摔了这一下,再爬起来脚就有点瘸。

  大门那头有人匆匆下马迎了过来,一连声说道,“抱歉抱歉,误会误会,兄台你没事吧?”

  戚少商恶狠狠正要一拳招呼过去,却一眼看见了这人身后冷冰冰站着的顾惜朝,满腔怒火一下子消了一半,顺手指着他说道,“顾,那谁,我找你。”

  马上下来这人衣饰华贵容貌不凡,看着倒有点像是小妖的兄弟,看他不着痕迹让开了一点身子,三人站成个三角,这人说道,“我叫耶律大石,敢问兄台贵姓?找小顾什么事?”

  这人一副要找顾惜朝先问我的架势,戚少商突然很是不爽,再一看他身上从头到脚都是辽国贵族打扮,心里就更加不痛快,伸手一拉扯着顾惜朝上了房,撂下一句,“我要找顾惜朝,还轮不到谁来管!”

  耶律大石公子字重德,便是人称大石林牙的那一位,整个上京的人都知道,辽国皇族年轻一辈里面,数他最为出色,连梁王耶律雅里也不及他,虽然不是今上嫡出,但是将来必定前途无量。看着戚少商拖着顾惜朝消失在一片屋檐之后,重德公子挑挑眉上马回了翰林院,过去的事终归是过去的事,他不信小顾会有什么事瞒着他,去就去吧,耶律重德并不是一个没有器量的人。

  他的手比自己的要凉一些,掌心一样生着薄茧,手指很修长,关节处见了骨,他真瘦。一边在屋顶上疾奔,戚少商在心里想。

  两人漫无目的在房顶上跑高跑低,光天化日的,一路引起惊叫无数,叫的人心慌,戚少商一打眼看见前面有处林子,也顾不得是谁家地盘,拉着顾惜朝便落了下来。

  顾惜朝一路无话,无论是上房还是上树就那么静静跟着,这林子颇为幽静,戚少商牵着他又往深处走了一段才说,“顾惜朝,跟辽国的人别走那么近。”

  顾惜朝看他一眼,幽幽的林子里面,只有这一双眼睛亮若星辰,戚少商扯着他手臂挨到近前,逼视过去,“要是让我知道你跟辽人勾结,做出什么危害大宋的事,我一定杀了你,顾惜朝。”

  两人四目相对戚少商眼睛在冒火,可是这火却灭在了顾惜朝眼睛里,他根本不在乎,手腕一翻一推一拍,戚少商肩上中了一掌,退了两步,顾惜朝拔剑写了几个字在地上,一转身跃上房顶飞快地走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不知是不屑,还是不想,或是不能。

  戚少商按着肩头来看他写了什么,看清楚了不由又怒又笑,“我跟什么人在一起做什么,也轮不到你来管,戚少商。”

  轮不到我来管?戚少商摇摇头蹲在地上接着写了下去,“我不管谁管?”

  

  第三章

  写完这几个字,戚少商站起来退了几步,左看右看,觉得放在一起还不赖。正准备离开这林子出去,忽然外面传来杂乱脚步声还夹杂着吆喝,戚少商听不懂契丹话,但是也能料到是不好了。正要翻身上树直接跃出去,却发现四周退路已经被契丹高手封住,想要从这林子里直接出去,恐怕就要杀伤一两条人命,他随使团来此,无意惹这种官司,只好被逼了出来。

  林子外面一大帮人围着一个少女,神情戒备,看戚少商走了出来,纷纷亮出兵刃。少女旁边一个中年人冲着戚少商唧唧歪歪不知道喊些什么,戚少商左右张望了一下觉得东边矮墙还不错,双手一抱拳掠过众人头顶跃了出去。刚到矮墙还没站稳,就听到背后有破风之声,一条长鞭直击后心而来,戚少商听到风声随手扯住这长鞭,回身一看正是那少女,说了句抱歉正要走人,那少女说道,“你是谁?为什么闯我公主府?”

  戚少商没想到这少女竟会讲汉话,更没想到他随便进来的林子竟然是公主府,正在想要怎么回答,却发现中了人家的计,前前后后被围了个结结实实。戚少商唾弃了一句真阴险,对着那少女大声说道,“你生的真好看!”

  那少女听得懂他的话,笑了笑,貂锦狐裘亭亭玉立,站在那里明媚的如五月春光,手腕一翻收回鞭子答道,“你生的也很好看!”

  戚少商原本想着趁她害羞便跑,没成想这异族少女如此直爽,反倒是他自己尴尬了一下,索性直说,“我不是故意要闯进来,现在我要走了,让这些人别追我,他们打不过。”

  这少女居然点了点头,“你们都下来,让他走。”

  戚少商感激地笑了笑,正要走,少女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戚少商头也不回飞快窜了出去,“下次再告诉你!”跃出十几丈听到身后传来那少女声音,“我叫萧晚媚。”

  戚少商很快消失不见,身旁有人来报,低声说了几句,这位大辽金辇公主便提着鞭子来到了刚才戚少商出来的林子,看见了地上那两行字,挑了挑眉,“这鬼画符我可看不懂,你们去叫重德哥哥来。”

  公主府距离翰林院并不远,耶律大石很快赶来,看着林子里这两行字,一眼便认出右边那行,峭拔飞扬再熟悉不过,正是顾惜朝的字,至于左边,我不管谁管?耶律大石笑了笑,回身说道,“晚媚,想不想钓鱼?”

  接下来的十来天过的十分无趣,天祚帝寿辰还在一个半月之后,林大人进宫递交了国书上呈了礼物便再也无事,除了偶尔跟辽国官员应酬一下,便整日窝在丰林驿馆养病,养受惊的病。开头那阵子还热闹,陆陆续续有人来探,可是刺客始终捉不到,总是件丢面子的事,所以林大人这个病便称的有点不妙,隐隐指责辽方办事不力似的,渐渐登门的人就少了。

  正使都不出去应酬,汤思退跟陈俊卿就更没有理由乱跑,这几人老老实实待着,倒是让戚少商捡个便宜。他那天回来之后有些后怕,万一当时那公主不依不饶,这祸事可就大了,所以也就忍了忍没有去找顾惜朝。

  忍了没有两天,他还是去了国信所。直到戚少商走得远了,驿馆诸人才松了口气,看着他背影说起某某也算少年俊杰可惜竟然如此这般等等云云,真是日子过的太闲,闲的无聊迟早要生事端。

  这一次国信所门大开,戚少商昂首挺胸走了进去,假装看不见一路上秘书监众人侧目,找到后院正遇见时俊,问了才知道顾惜朝竟然不在,再一问原来是一大早便被承旨府的人请了去。请他去的这位翰林院承旨正是耶律大石,那天在国信所外暗算他的那人,笑里藏刀一看便有所图,戚少商忽然觉得不妙。

  他跟国信所的人一直混到入夜,顾惜朝也还没有回来,外面化雪正冷,寒风扑打着敲在门窗上,风声都带着瑟缩之意,戚少商忽然担心,这么冷的天,他又似乎很怕冷。

  他正心不在焉,那天在墙下答话的那把好嗓子掀起门上厚重毡帘进来说,“戚大人,小顾回来了,你还找他么?”

  “阮笙,小顾也是你叫的?没大没小!”时俊拍打着阮笙脑袋教训道,阮笙揉着头强辩,“大家不都这么叫?东山嘉木,玄衣小顾,难道我说错了?”时俊冲上去一顿拳打脚踢,“死孩子不学好,再让我听到非打死你!”两人一番打花拳绣腿软弱无力,这位时大人也是个没上没下放浪的主,戚少商摇了摇头也不拉架,任他们打成一团径自出了门去找顾惜朝。

  顾惜朝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气,满脚泥泞,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回来,这样狼狈。脱了大氅换了靴子点起火盆,盆里的炭刚燃,火苗带着微烟,熏得人眼睛难受。他刚站起来揉眼睛,戚少商闯了进来,看着这满屋子的烟要死不活的火,伸手把顾惜朝拖到了一边,把火盆搬到屋外,随便拨弄了两三下,炭火便旺了起来。打开门窗把房里的烟都散出去,戚少商把火盆又搬了进来,烘了一会房里渐暖,顾惜朝端着烛台到了书案边上看书,权当房里没有戚少商这个人。烛光加上火光摇摇晃晃,戚少商被他晾在一旁不理不睬,不由怒从心中起,双手撑在书案上说道,“我大老远来找你好歹让我坐一坐吧,顾公子,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顾惜朝终于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诮,丰林驿馆到国信所,两里路也好说是大老远的来看,不请自来也好说自己是客?

  戚少商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只是被他烛火映照下的眉目惊艳了一下,喃喃说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顾惜朝抿了抿嘴,踢了张椅子过去算是招待他坐,扔了本书过去算是给他看,待客之道,很好,很周到,戚少商捏着书便好似捏着这个人,一捏便是一夜。

  后来他时常去,夜夜去,待遇也没怎么好过,当然也不会更差,最后戚少商终于想通,他得自救。再后来便有时候带着酒来,有时候带着琴来,给他酒他便喝,给他琴他便弹,喝醉了他便睡,有时候一起睡,虽然他一直都冷冰冰不肯搭理自己,戚少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他已经越来越少跟那些辽国人一起出去,戚少商觉得这是好兆头。

  这一天他正要照旧往国信所去,汤思退在东厢廊下喊住了他,说道,“今早梁王府派人送帖子来,说明天去钓鱼,请林大人去,俊卿伤势还没好,只能劳烦戚大人陪着走一趟。”

  戚少商还以为自己听错,接过帖子看了才发现居然真的是钓鱼,这种天气滴水成冰,到哪里去钓鱼?戚少商不由问了出来,汤思退也是摇头,北地风俗,他也不知。

  由于第二天要出行,留守的出门的,所有护卫都要重新安排,这一天戚少商便没有去国信所。

  第二天才蒙蒙亮,戚少商便随同林灵素车驾出了丰林驿馆,带了二十个护卫,连溜带滑出了城,到北城门的时候,梁王府的人已经先到了。城门下居然很热闹,戚少商一眼便看见了耶律大石,这人从头到脚一身白,连马都白的亮眼,立在乌鸦鸦的一群人里面格外出挑。耶律大石也看见了戚少商,拱手笑了笑,戚少商对林灵素说道,“林大人,那边耶律大人在跟你打招呼。”林灵素被他诳了去跟耶律大石应酬,戚少商有些无聊地靠在马边,连梁王都已经到了,这些人还在等谁?

  “撒鸾子,撒鸾子,快,快,帮我拉住马,我的马惊了!”一骑惊马从城里直冲过来,马上红衣少女不断呼喊,梁王眉头一皱,能这样子叫他小字的自然是晚媚那个丫头,这丫头哪天不闯祸简直是奇事。

  这惊马来势迅猛众人纷纷退避,梁王府几个好手上马拦截围追,却迟迟无法援手。眼看越跑越远,戚少商侠义心肠作祟,上了马便去追,耶律大石也赶了上来,两人对望一眼,分头包抄拦截。萧晚媚的马不知是受了什么惊,跑得毫无章法一路癫狂,旁人根本无法靠近,戚少商同耶律大石一左一右赶了上来,同萧晚媚并行,耶律大石打了个手势,戚少商一点头,两人同时自马上跃起,耶律大石在萧晚媚马背上一点,拦腰抄起她翻滚下马,戚少商紧接着换乘到这疯马上,极力拉住缰绳减速,跑了一段才发现,原来是萧晚媚镫上马刺刺入了马腹,这马受痛不住才会发癫,将那马刺拔了出来,戚少商骑马返回。

  城下萧晚媚已经跟耶律大石返了回来,衣裳头发乱七八糟,梁王让她回去再换,她却回道,“难道我这样子便不好看了?”梁王张了张嘴索性由她去,萧晚媚却又看见了戚少商,“哎?怎么是你?”

  戚少商挑了挑眉,“可不就是我,公主殿下。”萧晚媚扬着下巴说道,“上次我问你名字,你说下次再说,现在可以说了,你是谁?”

  “戚少商,”戚少商下马答道,把疯马还给她,“畜生也是会疼的,以后别扎那么狠。”

  萧晚媚接过马看他一眼,神色狡黠,意味深长,“原来你就是戚少商。”戚少商正不知道自己何以如此有名,萧晚媚却又在问耶律大石,“重德哥哥,小顾呢?他今天来不来?”

  耶律大石答道,“我请了,不知道他来不来。”

  萧晚媚回身张望,梁王那边却在招呼,可以启程了。车马缓缓排成一线向着城北黑水而去,萧晚媚央着耶律大石去找顾惜朝来,耶律大石扛不住她撒娇耍赖,无奈又回了城,戚少商一路冷眼看着,忽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打马来到萧晚媚身旁。

  “戚少商,”萧晚媚眯着眼睛笑,一身火红衣袍,晨曦下笑的像只小狐狸,“你是不是认识小顾?”

  戚少商点头,萧晚媚一双秋水瞳仁顿时亮了一亮,又问,“那你认识小顾的时候,他也是哑巴的么?”

  戚少商只觉脑中轰然一响,险些从马上落了下来。

  

  第四章

  梁王下帖子那一夜,戚少商难得没有来骚扰,倒教顾惜朝一场空等,习惯的力量真是可怕。院子里响起初更的梆子,顾惜朝正打算睡下,却有人轻轻敲他窗棂,顾惜朝走到窗前,来人按住窗子说道,“公子不必开窗,小人说两句话便走。”

  顾惜朝停住不动,这人说道,“公子可还记得汴水之滨一棺之谊?小人今夜前来乃是受主上之命,有一事相求,小人知道公子此刻言语不便,倘若公子还顾念旧情愿帮主上这个忙,就请公子敲三下窗棂,小人才好说话。”

  顾惜朝敲了窗棂三下,这人自窗子缝隙递了一封书信进来,说道,“主上曾言此事极为隐秘且关系重大,还望公子看过之后妥善销毁,小人告退。”

  这人轻功极好,来去无声,顾惜朝将书信打开匆匆看过,沉思半晌,就手将信扔在了火盆里,化作一缕青烟。

  这一晚他思虑良久,东窗渐白孤灯才灭。

  耶律大石返到国信所的时候,顾惜朝才刚起,两人相熟已久,耶律大石也不多余客套,自己招呼了茶点权当早饭,一边等着顾惜朝洗漱,看他脸色苍白困顿的模样,不由问道,“又熬夜了?”

  顾惜朝浓黑两道眉几乎入鬓,微微抬了抬,算是回答。两人一路快马,追上来的时候车队还未到河边,但是已经可以远远看见黑水河上搭起高高一片营帐。

  河面上分头簇拥着几百人在凿冰窟,梁王府总管早已事先过来准备,才将各路人等都安置下去,立刻便有下人给各帐呈了早饭上来。营帐搭建在河面上,底下垫了数尺厚的原木,帐里又铺了厚厚的波斯毯,火盆也已经架起来,暖如三春。

  使团这边分到三顶营帐,林灵素和戚少商各住一顶,又各留了两个人伺候,剩下十六人住一顶,还算宽敞。使团左边是萧晚媚公主府的营帐,公主府带的下人随从又多,萧晚媚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不少,便有点不大够住,好在耶律大石那边没什么人,便让了一顶出来给公主府,也算安顿了下来。右前方是秦王耶律定,后方是许王耶律宁,这兄弟二人素来亲近,就是出来游玩也不忘结伴一起。梁王的大帐距离各人都稍远一些,也更气派,此时已经用过早饭正站在帐口跟耶律余睹说话,耶律将军受命负责此次警卫。

  既是出来玩,也就没什么规矩,各人都闲散得很,戚少商一边盯着林灵素在自己十丈之内,一边在找顾惜朝的身影,很是执着。

  很快冰窟便都凿好,各帐的人就近选了地方架起风屏置好了钓竿开始垂钓,林灵素才刚坐下,就有宰相那边的下人来请,李处温远远对着林大人微笑,林灵素便带了随行两个人去了隔帐李相那边。戚少商独自守着偌大一个冰窟出神,冰下水流暗涌,偶尔击打着冰壁发出响声,河里的鱼都很久没有透气,甚是好钓,一会功夫周围几架钓竿便都在摇晃,戚少商自顾愣着,却是不理。

  身旁有人帮他收了钓竿,他出帐没带木桶过来,这人便把鱼都扔到了他脚下,拍打起冷水碎冰溅了他满身满脸,戚少商抹一把脸正要发火,才发现是顾惜朝站在眼前,只看他重新装饵下竿,微微侧着的脸异常平静。

  戚少商两步过来抓住他,说道,“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顾惜朝看他一眼,朝西一指,两人自冰面上岸,将热闹远远隔在脑后。

  残雪踩在脚下,一时沙沙响,一时咯吱咯吱响,戚少商一路不断问他嗓子为什么会坏了这几年都在做什么,语气当中殷殷关切,顾惜朝看着他有些诧异,过了一会又有些愠怒。这个人总是这样,喜好厌恶毫无保留,掏心掏肺全然坦荡,也不管别人是否受得起他那十二分的好意。

  那年旗亭酒肆的时候,他已经生受的十分勉强,何况今天?

  问到末了,戚少商牵着他来到一片平整雪地,解下剑交给他,说道,“我知道你不能说,写给我看。”

  顾惜朝接过剑,拔出来锵然有声,微薄日影下剑如秋水,随手挥了两下,正是一招似模似样的一意孤行,收招还剑,雪地上也出现了一行字,戚少商看着他,一字字念道,“我本将心向明月。”

  我本将心向明月,当年那书生青衫磊落风神难表,一心报国胸有大志,确确然是将心向明月,奈何终究卷入了一场肮脏血腥的阴谋,再也洗刷不清索性一路到底。戚少商看着这几个字生出无限悲辛,那场阴谋中流血的是他跟他的兄弟,动手的却是这个心有明月之人!

  他逃他杀他饶他放,一场纠缠刻骨铭心。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只说道,“我也杀错过人,我知道想要罢手却不能是什么滋味。

  顾惜朝忽然笑了笑,连空气都骤然生动起来,戚少商一怔,已经被他拉过右手,“我不悔,也不罢休!”

  这几个字描在掌心酥酥痒痒却让他遍体生寒,戚少商脸色一变,“顾惜朝,你不要冥顽不灵!”

  顾惜朝嘴角噙着笑,眼神有些讥诮,河那边乱声适时响起,人群蜂拥成一团。戚少商正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已经有使团随侍飞奔过来大喊,“戚大人,不好了,林大人落水了!”戚少商头皮猛地一麻,恶狠狠对着顾惜朝,“你干的好事!”

  顾惜朝挑挑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跟在他身边去了河岸看热闹。

  林灵素落水只是一场意外,但是这场意外的后果便是大宋的贺寿使团正使死在了辽国,事情可大可小,权看双方后面是否说得拢。善后固然要紧,眼前这一场垂钓也是再也没办法继续下去,有人焦头烂额,有人叹气扫兴。

  戚少商带着使团众人跟梁王府的精兵先行护送林灵素尸身回城,河岸边的车马起驾却又是第二天的事了。

  一路上听着萧晚媚抱怨扫兴,顾惜朝只是不动声色,从昨晚起耶律大石的脸色就有些不好,这几人也是各怀心思。

  到了国信所门口,耶律大石看着顾惜朝,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惜朝,这几年我待你如何?”

  顾惜朝比道,“亲如手足。”

  耶律大石看他良久,顾惜朝毫不躲闪。

  最后好似下定决心,耶律大石道,“你知道便好。”

  隔街萧晚媚已经等的不耐,从车里探出身子挥手,耶律大石过去弯腰在她车窗前说了几句话,两人顺街离开,顾惜朝看着他们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接下来的几天丰林驿馆和国信所很是忙了一阵,戚少商护卫不利更是焦头烂额,再来国信所找顾惜朝,已经是五天后的事情。

  他这样一大早找来正是前所未有,顾惜朝前夜熬夜未起,懒洋洋任他闯了进来。

  “我问你,你杀林灵素到底是为了什么?”戚少商掀起帐子压着声音问道,一把阳光斜刺进来,顾惜朝眯了眯眼,戚少商背着光看不清楚是什么神情,他无法判断到底出了什么事,索性抿着嘴不动,当然也不会答。

  “我已经查过,你跟林灵素无冤无仇,到底是为什么你要杀他,是谁指使?”

  阳光很刺眼,顾惜朝索性埋头进了被子里,不做理会。

  “你给我起来!”戚少商上前把他拽了出来,顾惜朝这才看清,原来他竟这样悲愤,不知道是为了谁。

  “别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

  “你今天要是说不出道理来,我就做我早就该做的事。”

  杀人还需要什么道理么,顾惜朝看着戚少商,他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格格不入。

  第五章

  “这是干什么,戚大人!”忽然房门大敞,里外诸人都是一怔,汤思退跟阮笙站在门口,看见戚少商拽着顾惜朝衣襟,厉声质问带着杀气。阮笙惊叫道,“小顾,小顾你没事吧。”说着跑过来把戚少商死命推开,“这里是上京,六扇门还管不到咱们国信所吧?”

  “在下来寻戚大人,刚才敲门却没有人应,所以进来看看。”汤思退过来走到戚少商身边,使了个眼色一瞪,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那人从从容容起身更衣洗漱,对阮笙比划了一下,很快有人进来奉茶。

  汤思退来寻人却撞破这两人口角,神情有些尴尬,对着戚少商小声说道,“驿馆有事,回去再说。”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我一定会追查到底,我还会再来。”阮笙不放心,跟着出门去送戚少商,汤思退也起身告辞,临到门口说道,“这次的事多谢顾公子援手,主上说上京城风雨将至,不可久留,公子宜早作打算。”

  顾惜朝不动声色,比道,“多谢。”

  他纤长手指缠绕在清晨光影中,这一个手势比来竟有些炫目,汤思退一时恍惚,“公子保重,小人告退。”

  顾惜朝立在门外目送他离去,玄衣逆光,细细金边勾勒出无比风神。

  “戚大人莽撞了。”汤思退追上戚少商,忍不住出言责备。戚少商顿了一下,说道,“那天若不是他把我引开,林大人不会出事。”“这也算得证据?”汤思退笑道,“恐怕是戚大人自己有心结,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如果是别人我信是巧合,但是顾惜朝……我实在太了解他。汤大人,我一定会找到证据,顾惜朝跟这件事绝对脱不了关系。”

  “刚才辽国刑部已经着人送了定案,是意外。明日一早梁王会代天祚帝到驿馆来吊唁,致歉的国书也已经发往大宋,此事宜就此了结。”

  “白白一条性命!”戚少商一时血气上涌,“一国使节枉死,就值区区两个字意外?!我大宋颜面何存?”

  “意外,那是谁也奈何不了的事情,戚大人不必如此愤怒。”汤思退悠悠答道,看着戚少商,“顾惜朝跟梁王交情匪浅,耶律重德也是辽庭举足轻重人物,在下劝戚大人不要妄动,我们这一路来颇不太平,不要另生事端。”

  戚少商忽然停了下来,“有一件事,还望汤大人如实相告。”

  “戚大人请说。”清晨的十字街上颇为冷清,两人一路走来竟没有半个行人。

  两人立在长街中央,戚少商低声说道,“我来之前神候曾交给我一道密令,要我襄助汤大人带一个人回去,我想知道那人是谁,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汤大人宁愿去找顾惜朝,却不把实情告诉我。”

  汤思退眼角一跳,凝神听了片刻确定左近无人,这才说道,“将军曾经交代,戚大人是神候门下,将来前途无量,能不动,便不动。”

  “那难道顾惜朝就可以随意牺牲?”戚少商压着声音却藏不住愤怒,说话几乎是在嘶吼。

  “顾公子与将军有旧,这个忙也是他自己愿帮。”汤思退泰然自若答道,忽然又问,“既然戚大侠已经猜到其中原委,为什么今早还会去国信所?”

  “如果不是汤大人出现在国信所,如果刚才汤大人不是持这种态度,我也不会想到竟是这么一回事。”戚少商冷冷答道。

  对他的冷淡汤思退丝毫不以为意。答道,“这件事在下本来也没有打算瞒着戚大人,等辽帝诞辰一过,还有千里艰险要靠戚大人一路护送。”

  “那人是谁?”

  “马植。”汤思退答道,“在幽州的时候他便已经藏在了在下车驾中,上次的刺客寻的也是他。”

  “马植官居光禄卿,他若反了等于将幽蓟诸州拱手送人,难怪。”戚少商怔怔地看着眼前一道斜光,光中有微尘乱舞,他忽然想起顾惜朝,在这遍地荆棘中到底是如何生存?

  “那么林大人……”戚少商仍旧有些耿耿,汤思退答道,“辽人盯的很紧,上次那批刺客全军覆灭还不死心,黑水河垂钓那天也派了人到驿馆来,幸亏我们藏的隐秘,不然当时怕是就要坏事。照当前来看想要把马植弄出去,没有比用棺材更好的办法。”

  “况且鸿胪寺里,相国府的人……很多,死上一个两个,对我们不是坏事。”如此清冽阳光皑皑白雪,汤思退谈笑间杀伐决断,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林大人竟是……蔡相的人!”戚少商大吃一惊,汤思退拍了拍戚少商肩膀,“不光是他,我最摸不透的还是陈俊卿,戚兄,咱们这个使团比你想的要复杂,没有一个人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包括国信所,里面更是遍布眼线,对了,那个阮笙是你的同门师弟,下次去你可别跟他打起来。”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戚少商觉得眼前长街顿时变做无边泥沼,上京城里人人暗藏心思。

  汤思退忽然一笑,“政治。”

  “最黑暗最肮脏。”

  “你我都可以说是为了大宋为了家国,说起来也都冠冕堂皇,但是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干净。”

  戚少商沉默片刻,说道,“林灵素一死,蔡相那边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相国府向来主和,大概不会乐意看见马植投靠大宋。”

  “应该没那么快,但是也要小心,不瞒戚兄,我现在实在是步步惊心。”自戚少商认识汤思退以来,这人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仿佛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改色,此时见他苦笑,倒也难得。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驿馆,戚少商说道,“汤大人如此坦诚,戚少商定当竭力相助。”

  汤思退点头,“我带你去见马植。”

  大辽天庆四年九月初十,梁王耶律雅里代天祚帝于丰林驿馆吊大宋出辽使臣林灵素,宣读天祚帝诏书,言两国素来交好对此不幸深感哀痛云云,设灵堂于丰林驿,停尸七天百官吊唁,七日后火化装匣待使团返回之日增派禁军扶灵返宋。可见辽国对此事颇为重视,戚少商和汤思退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沉,深知辽人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

  使团三番两次出事,辽方借口护卫使团安全在丰林驿周围驻守了两个营的禁军,戚少商时时忧虑,汤思退却言不算坏事,至少这样辽人不会再轻举妄动,只要他们自己不漏了破绽,那么辽人再要动手就要等他们贺寿结束离开上京之后。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反倒出奇地清闲平静。

  戚少商依旧常常往国信所去,他不提那日之事,顾惜朝自然也不会提。他似乎已经知道戚少商已经知道了内情,而戚少商也确信顾惜朝已经知道他知道,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一日日默契起来。

  有时候戚少商也会想,他到底为什么天天来看他,来看这个沾满了血腥游走在最黑暗阴谋中的仇人,他甚至再也没有劝过他改邪归正悔或不悔,或许只是因为他现在终于知道,在这场政治和权力的角力中,只有胜败,没有善恶。他每次来只是喜欢看着他,听着他的呼吸,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在这样遥远寒冷的塞外,昏黄烛火下那个安静的身影,能让他自在,能让他安睡,这真是一种奇异的信任。

  这天顾惜朝仍旧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戚少商已经伏在案前睡着了,房子里面炭火生的很暖,甚至还热着一壶酒。顾惜朝脱下大氅看着戚少商,下个月十二辽帝大寿,还有一个月使团就要返回大宋,这样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戚少商睡梦中忽然惊醒,看见顾惜朝,指了指炭火边热酒,说道,“自己弄着喝吧,我先睡了。”说罢伸了个懒腰往床上去,他已经很习惯很自觉地把这里当了自己的窝。

  两人武功相当,顾惜朝听见异动的时候,戚少商也同样听见了,回头同顾惜朝对望一眼,戚少商一翻身跃上房梁,隐在了角梁后面。他才刚藏好,那脚步声就近了,“是我,我是晚媚,我很闷我想喝酒,小顾你陪我。”

  萧晚媚没精打采地拍着门,顾惜朝开了门发现她满身是雪,鼻尖通红,已经不知道在外面游荡了多久。

  第六章

  雪夜温酒,红袖添香,原本是再旖旎不过的风光,可是顾惜朝跟萧晚媚却相对无言。看着萧晚媚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当水灌,顾惜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陪着她喝。

  “小顾,这一杯你要恭喜我,”萧晚媚举起酒杯,眯着眼递到顾惜朝跟前,素手红衣指若春葱,美得让人无法拒绝,“我要嫁人了。”

  顾惜朝接过酒仰头喝了下去,萧晚媚忽然笑了起来,“重德哥哥他们早就知道,全都不告诉我,一直今天诏书下了我才知道他们要把我嫁给完颜宗望,那个女真蛮子他凭什么,我跟父王吵,他们却要把我关起来,小顾,你说他们是不是太小瞧我?”

  顾惜朝静静看着她,萧晚媚勾起一只手指在他眼前晃,微醉的双眼眯成弯弯两道月牙,“他们真的是小瞧我,我们皇室子女,生而为了江山生,死而为了社稷死,历代公主哪个不是为了皇权嫁,就是皇子战死沙场也有好多个,奉先殿里供着的,都是我的血脉宗亲。父王把我关在奉先殿思过,其实我早就想的很明白,这些年我们大辽看着风光,其实已经远远不如从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只是生气他们为什么不直说,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不识大体么……晚媚平时虽然放纵,也只是因为我一直都知道,世间好物不坚牢,所以才快活一日是一日。”

  “小顾,我就是想发牢骚,我就是想跑出来让他们急,谁让他们让我不高兴。”萧晚媚趴在桌上转着酒杯,皱起的小小鼻尖娇憨明丽,“小顾,还是你最好,每次都听我说,什么都不骂我,他们都觉得我是惹祸精。”

  顾惜朝仍旧不作表示,萧晚媚看着他沉静面庞,眼神渐渐哀伤,“小顾,我知道你恨我们,你别恨好么,重德哥哥他对你真的很好。我知道撒鸾子不给你雪玄机的解药,你一直记恨着,可是他也是为了爰妃娘娘,你不知道容貌对后宫女子来说有多重要……”

  房梁上突然传来一声细响,顾惜朝眼神一扫看见戚少商正在看他,比了个手势要萧晚媚不要再说,却被萧晚媚抓住双手枕在颌下,萧晚媚靠在他身上半醉半醒,“那年我们去木叶山寻雪玄机,原本只是为了好玩,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世上真有这种东西,我当是打猎去的,结果……他们都以为你整天冷冰冰的是因为雪玄机,可是我知道根本不是,那年在木叶山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我知道你一定有过一段伤心事,一定很伤心。”

  “你找雪玄机,也一定是为了你的心上人吧,她一定是个美人,所以你要为她保住容貌,我那时候就很喜欢你,”萧晚媚抬起头看着他,“你让我知道,这世上的男人,除了勾心斗角权势阴谋,还有人会这么情深义重。”

  顾惜朝抿了抿嘴,抽出手倒酒,闭上眼睛仰头喝了下去,萧晚媚抓住他手腕,“小顾你别嫌我,我真的没什么别的心思,重德哥哥他护着你,我也帮了很多忙,可是撒鸾子把解药藏的很严,我们都找不到。把你送到国信所是重德哥哥的主意,他说你越是引人注意,撒鸾子就越不能把你怎么样,只要你乖乖把血给他,他就会按时给你解药,我知道你受不了这样的委屈,可是你真的不要再跟撒鸾子对着干了,你这阵子做的事,重德哥哥很为难。”

  “我知道那天那个南人使臣是你做的手脚,他们都没有看见,可是我看见了,我连重德哥哥都没说,可是我真的担心你。”

  “我今天跑了出来,父王一定很生气,我可能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小顾,你,你要好好的。”萧晚媚握住顾惜朝一只手,神色楚楚,顾惜朝抽回手比道,“你该回去了。”

  萧晚媚摇头,“让我再待一会好么?”顾惜朝继续比道,“回去。”萧晚媚抿了抿嘴索性坐在了地上波斯毯上,把头靠在顾惜朝膝头,“你这里安安静静,我真的很想一直待下去,可是天就快亮了,我要走了,你现在别撵我。”

  顾惜朝终是没有把她推开,扬起的一只手落在了她头发上,萧晚媚笑了笑,“你从来没有这么温柔,我真羡慕你的心上人。”说罢阖上了眼睛,又道,“虽然你从来不说话,但是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说,那个南人看起来很好,如果他能帮你拿到解药,离开上京吧,撒鸾子,他是个坏蛋。”

  萧晚媚很快沉沉睡去,顾惜朝将她抱到床上,戚少商自房梁跃下,直勾勾盯着顾惜朝,顾惜朝说道,“离开这里,以后跟你解释。”戚少商方才已经惊讶过,此时颇为平静,说道,“我今晚再来。”

  两人趁夜离开,萧晚媚懒洋洋翻个身睁开眼,狡狐一般笑了笑。

  金辇公主私自出逃毕竟不是小事,顾惜朝连夜叫醒了时俊找婢女去伺候,自己则去了承旨府找耶律大石。耶律大石看他这个时候来很是吃了一惊,得知原委后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晚媚,真是一时半刻也不让人消停。”他派了人去宫里报信,又着人去国信所接萧晚媚,却没有让顾惜朝就此离开,拉着他说道,“上次跟你说的事现在有了一点眉目,你来帮我参详参详。”

  刑部的人看到他二人这个时候出现,些微有些吃惊,耶律大石淡淡吩咐下去要见死牢那个犯人,便有狱卒引着二人到了囚室。

  囚室里面正在审问一个人,远远就听见鞭子响,却没听到呼痛求饶声,看来是条好汉。两人进来后看见这人吊在架子上,赤裸的上身已经被鞭痕血迹盖住看不见原貌,“从宋使的反应来看,马植一定是藏在使团里面,可是我们终究不能放手去找,真是麻烦。”两人进来后立刻有人送上椅子,耶律大石就手坐下,招呼了顾惜朝也坐,继续说道,“这人是上次带回来的,当时没死透救了这些日子才救过来,偏生嘴硬什么都问不出,小顾你也是汉人,你来问问看。”

  顾惜朝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一团,已经奄奄一息却不掩目中光华,这人认出耶律大石,嘶声说道,“辽狗,有种杀了老子,老子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顾惜朝轻轻比了个手势,“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看不懂,却骂道,“操!弄个哑巴来消遣老子么!老子是没用,不然弄死你们这些狗娘养的!”

  旁边辽人仅有一个通译听得懂他说的什么,脸色一变,耶律大石不动声色,只是看着顾惜朝,顾惜朝神色平静,比道,“你的家乡在哪里?”

  这人看着他纤长秀美一双手,忽然哈哈大笑,“你这双手,倒让老子想起江南,刚才这辽狗说你是个汉人,你要真是个汉人就给老子个痛快,老子谢你!”

  顾惜朝看着他眼睛,杂乱血丝中有恨有怒却没有半丝屈服,慢慢走到身边炭火旁,拿起通红一条铁钎擎在手中,这人看他过来,连血带肉呸了一声,“走狗,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老子要说半个不字,老子就不是汉家男儿!”

  顾惜朝在他面前站了片刻,忽然扬起手将铁钎自左胸贯入他身体,既快且准穿心透出,只听滋啦一声响,囚室众人都是一惊,这犯人已经没了气息。

  耶律大石冲过来查看,“惜朝,你,你怎么杀了他!”

  顾惜朝回过头冷眼看着他,比道,“这人根本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马植就算藏在使团也不是他能知道的。你带我来,不过就是想看我杀个宋人,好让你放心。”

  耶律大石被他看穿,不免有些讪讪,两人离开时也没有再说半句。

  第七章

  耶律大石和顾惜朝离开后很久,囚室里那通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同周围的人对望一眼,各自都有些惊魂未定,不知是谁喃喃说道,“东山嘉木,玄衣小顾。雷霆一怒,无君无父。”这是两年前便在上京城流传的一支童谣,平时众人都只记得前面两句,方才见他杀人不见血的手段,这才想起这被人遗忘的后面半句,这俊秀沉默的少年一怒之下果然暴烈,想那无君无父的传言,怕也不是空穴来风。众人面面相觑,心惊胆战将那犯人拖出去葬了,只望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与之同时,辽宫深处也有人在念这两句童谣,“雷霆一怒,无君无父。”细细的笑声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调侃,“撒鸾子,这说的是你吧,我记得那次你可被顾惜朝修理的很精彩。”耶律雅里瞪她一眼喝道,“闭嘴!”萧晚媚拍了拍胸口假装害怕,“我要是闭嘴,你可就听不到你想听的消息了!”

  耶律雅里跟耶律大石一样生着一双狭长凤眼,笑起来时很迷人,眯起来的时候就有些凶恶,萧晚媚眨了眨眼睛说道,“顾惜朝原来不是哑巴,他跟宋使里面那个姓戚的,很不简单。”

  耶律雅里长眉一轩,“这事重德知道么?”萧晚媚摇头道,“重德哥哥不知道,但是他一定也起疑了。”

  耶律雅里有些得意,“很好,这几年为了那个宋人他处处跟我为难,我倒要看看他一片痴心有什么好下场!”

  萧晚媚拉住他袖子说道,“撒鸾子,我警告你,我帮你也是为了大辽,你要是利用这件事对重德哥哥不利,我饶不了你!”

  “重德哥哥跟顾惜朝私交是好,但是顾惜朝跟宋人勾结那也是他的事,跟重德哥哥没有任何关系,重德哥哥决不会做出对大辽不利的事,你少打他的主意。”

  “你倒是向着他!”耶律雅里不忿道,萧晚媚扯住了他,软软说道,“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你又一直好胜,我在中间也难受得很。撒鸾子,你别跟重德哥哥为难,这天下将来早晚是你的,重德哥哥他就是你的左膀右臂,你们这样闹,算是什么?”

  “谁跟他闹了,”耶律雅里有些气短,“他要不是……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他!”

  萧晚媚噗嗤一笑,“原来你还在别扭这件事,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大度,算了啦,这几年顾惜朝吃的苦头也够多了,你就把解药给了重德哥哥吧,反正爰妃那里你也已经用不上,不如卖个人情,你们也好和解。”

  耶律雅里不动,萧晚媚撒娇道,“面子重要还是兄弟重要?”

  “你,你就是个妖精!”耶律雅里恨恨说道,扬起袖子用力一甩,一只瓷瓶落入萧晚媚掌心,“给你,拿去给重德,让他看好他那个好朋友,我看,他们翻脸的日子也快了!”

  萧晚媚嘻嘻笑道,“他们翻脸你们不是正好和解,这么生气做什么?”

  “快走快走,看见你就烦!”

  戚少商原本说晚上再去国信所问个明白,却不想顾惜朝大天白日的来了丰林驿馆,汤思退不在,戚少商跟陈俊卿守在灵堂接待吊唁的辽国官员。他来的时候刚好是正午,灵堂里除了使团的人没有外人。白幡黑幕灵堂一片哀凄,顾惜朝从容走来上了三炷香,戚少商心里有些怪异,人是他害死的,他拜起来竟还这么坦然,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顾惜朝进来后陈俊卿便一直对着他看,那年逼宫之时他已经在殿前司任职,只是当天辽太子大婚他被暂时借调相国寺,所以便没有见识到那一场厮杀。后来听走运没死的同僚说起,那一战当真天地失色风云滚涌,就是皇城瑞气也压不住的风采,只可惜那么好的人才却是个反贼。后来陈俊卿便一直好奇,到底是什么人纵是反了也有人觉得可惜,后来认得了戚少商,这位神龙捕头虽然总是板着脸,但是偶尔一笑那是真能迷死人。他当时就同汤思退玩笑说,倘若他是个女孩子,一定哭着喊着也要嫁给戚大人,汤思退也笑,你若是见过那顾惜朝,怕是就不好选了。

  所以这位顾公子,他是真的久仰大名,此时亲眼见他从容举止冰雪姿容,不禁倒抽一口气,这个难题大概真的会难为死那些姑娘家。

  “难怪人说东山嘉木玄衣小顾,顾世兄当真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小弟平生仅见。”陈俊卿端着茶恭维,却不想这话落地如石破天惊,实在是太熟悉的台词,于是戚少商当场喷了,一边擦着衣裳一边说道,“是是是,英雄所见略同。”

  边上小婢噗嗤一笑,花厅里顿时轻松起来。

  顾惜朝找了个机会告诉戚少商,上次汤思退所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人,已经处理妥当什么都没说,汤大人可以就此放心,说完就回了国信所。戚少商职责在身不能走开,看着他离去背影笔直挺拔,夕阳斜晖中孤寂而骄傲,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一句老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瞬间兵败如山倒,赔了个干干净净。

  是夜他带着满腹疑问而来,却被顾惜朝三言两语打发,之后仍是跟从前一样,两人各找自在,唯一不同便是,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顾惜朝都会到国信所来待上片刻,有时喝茶,有时下棋,有时听陈俊卿闲话,有时也会跟戚少商切磋几招剑法,却难得跟汤思退碰上。辽帝寿诞将至,林大人又出了意外,他这个副使忙得很。

  等戚少商一天公务完结,两人有时会结伴在上京城逛逛,有时会出城逛逛,有时也会找个小酒肆喝喝酒,有时便直接去了国信所蹭饭,日子长了所有人都见怪不怪,包括丰林驿的那两个禁军营。只有耶律重德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却总是对着顾惜朝欲言又止,被梁王府的探子看了去,每次都换来梁王一整天的好心情。

  日子很快进了十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更冷,雪却不见再下。这一天丰林驿外禁军营的人忽然发现一件怪事,明明下午的时候顾惜朝已经跟戚少商出了城,为什么掌灯时分从国信所又出来一个小顾?

  当夜,耶律大石在承旨府见了顾惜朝,毫无疑问偷梁换柱被弄出去的那人就是马植,说不上是因为愤怒还是失望,耶律大石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失态,承旨府大厅被毁的面目全非,侍卫下人全都畏缩不敢上前,只有静静立在那的那个人影从头到尾水波不兴。

  “把马植交给我,惜朝,就算他们出了上京,从这里到雁门关千里路途重重关口,他们逃不出去,你别傻了,”耶律大石站在顾惜朝跟前,破碎的门窗外并无月光,闪闪烁烁繁星漫天,十月才刚开头,“我这里有雪玄机的解药,是你一直都在找的,我不想要挟你,但是,把马植交给我,惜朝。”

  淡淡星光照在他侧脸上,丰颊如玉,顾惜朝看了他一眼,拔剑割袍,比道,“青山绿水,恩断义绝。”

  耶律大石顿时哽住,将近一千个日子,他一片赤诚却换不来半点回应,这天之骄子恼羞成怒,“没有解药,你根本熬不过十五,我就不信……”

  顾惜朝拂袖离去全然不理,耶律大石追上两步说道,“你别忘了,你妻子的冰棺还在木叶山!”

  他渐远身影略一迟疑却并未停下,顿了顿继续扬长而去。


  第八章

嘴硬死不低头的下场就是活受罪。

耶律雅里每月初五送解药算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从那年他不惜玉石俱焚把耶律雅里几乎弄死之后,就再也没试过雪玄机毒发是什么滋味,时隔两年后再这么重新尝一次,似乎比记忆中还要难熬。

青山绿水,恩断义绝,耶律重德也算他半个知音,割袍断义无论如何不是件值得庆祝的事。雪玄机能保人容颜永驻却是剧毒,只能采傀儡之血方能无害,那年他失手被擒,若不是耶律重德一句让他来,这世上便早就没有顾惜朝这个人。可是这一点菲薄恩义永远也及不上他所承受过的那些,绝望的日子。

要忍受多少非人痛苦才成就后来冷若冰霜的玄衣小顾?
    
日子一天一天往十五走,弦月渐渐满,顾惜朝固然生不如死,戚少商也很不好过。每夜运功为他强压下寒毒,两人才得休息片刻,七八天下来,都要被这寒毒生生熬死。其间耶律大石也有过反悔,顾惜朝却只是冷笑,“我给天地磕过头,为权势折过腰,因晚晴跪过人,人都以为顾惜朝好轻贱,这次我却偏不想低头。”

他这话带着宁死的倔强说出来,戚少商内力骤然散乱,两人几乎走火入魔。待到调好内息谁也不敢妄动,戚少商抵在他背心双手顿了顿,将那不讨好的冤家安置好,没关系,你不低头,我低。

架了大大的火盆在他床前,戚少商推窗出去,虽然知道无济于事,但总归聊胜于无。顾惜朝看着自己因毒发几近透明的指尖,觉得有些卑鄙,“我就是仗着你放不下。”

辽帝寿诞还有两天,到处都在忙的四脚飞。因为是整寿,所以天祚帝将会在寿诞那一日到木叶山祭神,到那日举国同庆百官随扈,使团自然也要同往。这阵子汤思退跑遍各个衙门就是在办这件事,难得日子快到了终于闲上半晌,却又有人来报说承旨府那里通知领帖子。汤大人原本想着这么芝麻大一点事,随便派个人过去就好,却不料戚少商执意要领这差事,汤思退看他一眼,心里面暗叹一声冤孽,摇摇头也便让他去了。

人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黄金焉能比命贵?

戚少商一句也没提是怎么要来的解药,顾惜朝服下药后也未多说一个谢字,可是眼底却分明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那晚夜深酒醉烛影摇红,也不知是谁先吻住了谁,一夜悱恻再醒来已经天大亮。阳光晴好如琉璃,透过一重轩窗一重纱帐,照到人时已经暧昧不分明。

顾惜朝散乱长发卷曲着同戚少商的纠缠在一起,所谓结发。那人倦极的睡脸带着惊人的天真,戚少商手指缠绕在他发间,额头靠了过去,便纵有千仇万恨若鸿谷幽冥,也无法抹杀这一刻我爱你,这世上有太多事无法以对错论,比如爱上一个人。
    
他蓦然睁开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到让人觉得罪恶,皱起眉峰看了戚少商一会,嘟囔一声,“这么早。”便又埋头继续睡。

戚少商闭上眼睛很认命,裹紧了被子又补一觉。

丰林驿里面陈俊卿和汤思退正在说起返程的事,如果经济州过蒲州走蒲津桥会很稳妥却要多绕十来天,他们已经出来小半年,连半大小子都在想家何况汤大人有家有室。两人正在研究不知道浚州至滑州的天成桥现在修的怎样,如果走这条路大家便都可以早回家。

“天成桥还没有修好。”顾惜朝也有一把好嗓子,但是这把好嗓子却着实吓了陈俊卿一跳,“顾,顾世兄?”

青衫广袖的风采又胜过玄衣肃杀的模样,可是戚少商站在旁边仍旧没有丝毫逊色,“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生一代一双人,”陈俊卿对汤大人笑道,“这两位生来便是姑娘家的克星,幸亏我不是女孩子,不必烦恼。”

四人和乐融融,转眼间已是辽帝寿诞。

天地霜白碧空如洗,黄沙铺道净水泼街,数十里黄帷笼出皇家气概,金辇玉辂旗箩伞盖,浩浩荡荡望着木叶山行去。

使团受邀出席祭典定员只有十二人,国信所两位主事带着阮笙硬占了三席,汤大人便有些不好安排,戚少商索性让出自己位置,同顾惜朝冬游木叶山。

前山一众熙熙攘攘冠服焚状供牲祭典忙的纷纷扰扰,戚少商和顾惜朝二人也在踏雪疾行。木叶山神忘峰,那年顾惜朝带着晚晴的尸身疯疯癫癫不知要往何处去,汴水之滨宗泽将军于心不忍,送冰馆一具保傅姑娘尸身无恙。他为了妻子容颜常驻,携棺千里来到神忘峰,从那后……一路隐忍沉寂,但隐忍和沉寂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终将爆发在最后那一刻。

神忘峰腰滴水溶洞中,晚晴的冰馆已经与洞中万年不化霜雪结成一片,凝在剔透冰层中静美如生,顾惜朝望着自己的妻子,晚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我也不会,你本就从天上来,皎洁不染尘埃,这一天一地霜雪无瑕,正是你最好归宿,我今日与你永诀。

木叶山十二峰常年冰雪覆盖,映在湛蓝天空下如亭亭女子,两人在山间安排妥当,远远退到安全处挽开背后强弓,利箭带着火光迎向山腰,山腰已埋了火药。轰然巨响中漫天雪舞,炫目如白日烟花。

一场雪崩埋葬山下数万禁军,带队的是梁王。主峰半腰天子华盖下,天祚帝亦危在旦夕。戚少商趁混乱中带走马植,耶律大石带执金吾赶到后山时顾惜朝已经等候多时,他弓箭遥指主峰,说道,“让你的人退后。”三年来第一次听到顾惜朝说话,这把声音证明他们之间从无信任,耶律大石一时心如死灰。

两人遥遥相对,一句为什么问出来也带着苦涩,顾惜朝飞扬的眉眼冷漠无情,“重德公子高高在上天生荣宠,屈身结交让人感动,可是顾惜朝这一生,最不能忍的便是施舍。”

耶律大石不由惨笑,他的出身地位从未教过他什么叫做公平和平等,他有十分真心,却输给了从来都不懂的东西。

“把剩下的解药给我。”顾惜朝的声音甚是清朗,听在他耳中却如刀锋,“放在你脚边地上,然后下山。”

原来他只为解药……耶律大石依言将解药交给顾惜朝,从头至尾一言不发,他现在终于知道人有时候真的会不想说话,哀莫大于心死。

耶律大石落寞离去,“慢着!”顾惜朝喝住他背影,缓缓说道,“耶律大人,您让戚少商怎么拿的解药,就请耶律大人怎么依样下山。

他一步一跪往山下去直至拖出两道血迹,皑皑雪色中分外触目,顾惜朝回手一箭射向主峰,火光亮处最后的烟花也燃放,积雪源源倾泻而下掩盖一切生机,耶律大石晕倒在雪地上。

顾惜朝抛掉弓箭扬长而去,从今后,天地宽。

第九章

一场雪崩使得上京城乱成一锅粥,救人的造谣的收尸的满街跑,神山震怒的说法传的沸沸扬扬,真相被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再也没有露出半丝风声。火太大水太滚难免会溢出来,夹杂着几粒米也很正常,如此混乱正是瞒天过海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上京紧邻潢河黑水,潢河通往东面龙化州,黑水则在城北。宽阔的河面上冰封如盖,一架雪橇正跑的欢畅。

易容成个痨病鬼的马大人在车厢里中气十足地跟阮笙讲围猎,这位前大辽光禄卿被藏在雪山里啃了半个月冷食,结果落下个病根说起吃来就两眼放光熠熠生辉,“小兄弟你不知道,秋天大青山的獐子简直肥的冒油,打了一洗剖就地捡些菌子煮,鲜嫩肥美让人想起来都食指动,什么叫天下美味,就是吃的人连天下都不想要的美味。”

阮笙听的直吸溜,来了辽国四年每天关在国信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闺里的秘书郎,从没见识过塞外的好风光。这一趟跟着戚师兄连夜跑出来啃了两天干粮,使得他年纪轻轻就深刻领会到什么叫做嘴巴里能淡出鸟来。

两人在车厢里越说越是饥火难耐,拿出干粮怎么看都寡淡,阮笙冷不丁掀帘子喊要加荤菜,一眼看见戚师兄正附在小顾耳边不知道说什么,他清清楚楚看见说完还亲了一下,心里一抖,顺嘴就说出来,“我什么都没看见。”这孩子也是被时俊天天打骂认错认习惯了,可怜见的嘴比脑子快。

戚少商不紧不慢回头笑,“阮笙,想吃肉?”

阮笙连忙点头半边脸还掩在帘子后头,戚师兄武功高强惹了他跟惹了时副主事绝对不可同日而语,阮郎久经风雨很识时务。

戚少商嘿嘿笑,“想吃?不给你!”

“你你你,恶人!”阮姓少年一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桃花色的指尖戳过来不疼不痒反倒惹得戚少商哈哈大笑,可怜孩子一甩头钻进车厢继续啃干粮。

人都道他们夹带着暴徒反贼是要往南跑,从上京往雁门关一路数十道关口已经接到八百里加急报,凡是年貌相类可疑男子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天子之怒往往如此,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所以往东走的这条路上便稀松得很,他们一路说笑竟也连过五州眼看就要到了长白山。长白山下是女真人的地方,这些年很是兴旺。

这一天四人到了渌州府,阮笙终于如愿以偿吃上了肉,不小心吃的太饱半夜睡不着,出来遛弯的时候撞到小顾,庭院里面暗香浮动月黄昏,顾惜朝拿着几枚铜钱在卜卦,阮笙托着脸看着这几枚铜钱扔来扔去花样不断,忍不住问,“小顾,你算的啥?”

顾惜朝把铜钱塞到他手里说道,“卦象说你意外得财。”

阮笙看着钱喃喃说道,“这样算我也会。”

戚少商夜探州府顺了一封加急报回来,渌州府要锁关。

顾惜朝顺手烧了这封信说道,“汤大人他们怕是不好了。”

由于祭台在山阳,所以除了山下禁军外其余人等伤亡比估计的要小,就是跟禁军一起被埋了的梁王也缓了两天活了过来。辽帝震怒,耶律大石被革去官爵囚于上京大牢,耶律雅里领命捉拿顾惜朝碎尸万段。

萧晚媚带御医到大牢给耶律大石看腿,不过十来天的功夫这人已经瘦的脱了形,哪里还有半分大石林牙的风采。萧晚媚帮他把散乱的头发绑好,看着他憔悴消沉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一把抓过他衣襟骂道,“再没见过比你没出息的,耶律重德,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一刀砍死你!”

耶律大石看着萧晚媚,怔怔地似乎不认得她是谁,忽然开口,“那年惜朝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你,你魔怔了!”萧晚媚劈手一掌攉在他脸上,把边上正在医腿的御医也带了个趔趄,他伏在冰凉石板上黑发散了一地,这石牢中不知沉淀过多少人血肉,这黯淡的石缝中是否也有过你的血,你的恨?难怪你不原谅,惜朝。

萧晚媚泪流满面,扶起他抱在怀中,“重德哥哥,你别这样。”

感觉到泪水濡湿了自己的头发脸颊,耶律大石终于惊醒,缓缓将萧晚媚抱住,无比温柔,“晚媚,去告诉撒鸾子,顾惜朝决不会走雁门关。”

使团走的时候很低调,喜事变丧事满城素白,他们也是扶灵而归,城门守军放的很痛快。

一路不敢赶得太狠,走了七八天才到到仪坤州,汤思退吩咐暂且休息了一天,下一站是中京大定府。又走了两天这日正是正午,纷纷扬扬又下起了雪,想起他们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场雪,那时候林大人还活蹦乱跳地会赏花,陈俊卿忽然有点哀凄。

正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道峡谷中,前方风雪中隐隐现出一批人马,陈俊卿顿时警觉,喝道来者何人!

耶律雅里扬了扬手,身畔骑兵呈合围之势散开,梁王殿下说道,“我要开棺!”

汤思退凛然答道,“殿下可知惊扰亡灵乃是不敬?!”

“开棺!”梁王一向以铁血著称,何况正在气头上,哪里会将小小宋使看在眼里。

契丹人生来嗜血且不擅掩饰,汤思退同陈俊卿小声说道,“这蛮夷起了杀念,俊卿,你逃吧。”陈俊卿握紧手中剑说道,“汤大人,你走。”

一时间寒光乍起鲜血横飞,骑兵同步兵的差距等于杀戮,随行护卫拼死抵抗也只争取到片刻喘息,无论是进是退都是死路。汤思退看了一眼身旁战死将士,年轻的脸上尽是不屈热血,眼中含着热泪发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要血债血偿!两人仗着轻功从山谷一壁攀上山去,耶律雅里率人去追,林灵素的棺椁被劈的稀烂,骨灰随风扬走,山谷中一片死寂。

陈俊卿毕竟年轻经验浅,受的伤不怎么重却忘记了止血,缩在山洞一角有些虚弱。汤思退给他弄了些干净的雪来压住伤口,两人跑出颇远,耶律雅里一时还找不到这里,两人都有些愁苦,剩下的近千里路要怎样回去。

恍恍惚惚睡了一觉,陈俊卿精神稍好,“汤大人,我有个主意。”

汤思退从洞口回望他,问道,“是什么主意?”

“汤大人身手甚好,如果一个人走一定能回大宋,我受了伤只能拖累你,不如让我去把辽人引开。”

汤思退有些惊疑,陈俊卿继续说道,“我知道汤大人一直都不怎么信任我,因为殿前司是太师的势力,太师府跟蔡相一路,将军府却跟神候同盟,双方争斗多年,算起来也算是敌对。”

汤思退挑了挑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陈俊卿咳嗽一阵,摇头道,“从前大家勾心斗角,那是因为我们各为其主。但是现在,汤大人,在辽人面前,你跟我,我们都是大宋子民,都是汉家男儿,无论是谁回去都是为了大宋。你走吧,汤大人。”

汤思退看他一阵,说道,“以后清明,我会代你拜祭陈老大人。”

“多谢进之兄。”陈俊卿双手抱拳,恭送道。

第十章

渌州府果然是锁了。第二天一早阮笙去城门看热闹,回来说了不得放一个人出城至少要俩时辰,那些守城的当兵的恨不得把人十八代祖宗都挖出来才算,但凡年纪十五以上五十以下长得有点人模样的男人都给扣了起来。阮笙边说边瞄顾惜朝,城墙上贴着通缉令,大石林牙亲手画的人像,形神兼备,听说府衙那边已经分派下去估计很快就要按图索骥找上门来了。

马大人卧在床上哼哼唧唧装痨病鬼,“咱们半夜飞出去。”

阮笙斜眼鄙视道,“城头上都架了硬弩的光禄卿大人,您别装作不知道渌州府可是跟女真接壤呐。”

马大人黄着一张脸瞥阮笙,“要是没有你……”

阮笙嘴巴一扁万分委屈,“用着人家的时候叫人家阮少侠,现在大难临头了就想甩了我,马大人您好狠的心。”说着就要往顾惜朝怀里蹭,被戚少商一把揪开赠送两个字,“死开!”

阮家少年郎乃制假高手,举凡易容伪造撒谎瞎扯无不精通,一路过来四人身份变幻莫测,连累不少以为找到了嫌犯的辽国捕快甲乙丙。该少年儿童一副纯良面孔瞒过不少人,相处久了才发现这孩子是很找抽,难怪从前时副主事时常教导,连斯文也不顾。

这一路过来他不敢跟顾惜朝扯淡又惹不起戚少商,生生把忠君爱国马大人逼出了一副油腔滑调,戚少商时常怜悯地看着他跟阮笙掐,摇头,叹,一代栋梁啊苍天。

渌州府被封的铁桶一般鸟也飞不出半只,四人困守愁城无法可施,两两捉对下棋厮杀,马大人稳扎稳打阮少侠刁钻下流,惜朝纵横开阖戚少商棋风强硬,互不分胜负,一晃便到了黄昏。

“饿了,”戚少商伸个懒腰站了起来,“阮笙,弄吃的去。”

阮笙跟马大人还在手口并用掐的专注,挥手道,“劳驾师兄走一趟我这马上赢了。”

戚少商趴在顾惜朝耳朵边嘀咕两句,顾惜朝笑了笑叫了一声阮笙,阮笙回头笑的阳光灿烂,再回头他一条大龙已经被截的四分五裂,倒霉孩子蹲在墙角捂脸哭没天理以大欺小,被戚少商一脚踹出去笑骂道,“还不快滚!”

渌州府十五以上五十以下但凡长得有点人模样的男人此时都很危险,阮少侠,您受累了。

真正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正是见不得人的时候,说起正事,马大人记忆超群,连夜默好了渌州府的大略守备图,四人聚在烛火下,神色凝重。

“渌州府守备萧四野是许王的人,耶律宁向来小心谨慎今天又是锁关第一天,巡视一定很严密。”马植对三人解释道,阮笙哼哼,“那就是说想飞出去根本没门?”

“事态有些严重,据客栈小二说今天一整天全城二十七家客栈已经被搜了七家,所有外来商旅无一幸免都被带去了衙门,直到入夜时才放出一半。”戚少商心里担心,握住顾惜朝说道,“我决不会让他们把你抓回去。”顾惜朝看他一眼,“好像你很清白似的,这里谁都不安全,最危险的未必是我。要出城,也不是没有办法。”

马植问道,“是什么?”

“老法子,浑水摸鱼。”顾惜朝说道,“渌州靠近长白山,跟女真和高丽都近,各路潜伏人马一定不少,说不定还会有重要人物,只要我们能躲上十天半月,渌州府一定大乱,到那时想要混出去,易如反掌。”

戚少商说道,“十天半月,要怎么躲?”

阮笙摸出一张人像抖开,“我们躲得了,小顾你往哪里躲?”余下三人看过去,这张人像果然生动,尤其一双眼睛格外神采,戚少商抢过来塞在怀里,“惜朝你继续说。”

“有一个地方最安全。”顾惜朝笑着往图上一指,点了点,“这里,置之死地而后生,渌州大牢。”

阮笙跳起来欢呼,“还是小顾厉害!”

被戚少商一掌拍下,“现在是半夜!”

阮笙抱着头作无辜状,顾惜朝在他耳边说道,“进了大牢可没肉吃。”阮笙立刻顺杆爬,握住他手语重心长,“小顾啊,你不能这样助纣为虐啊,你我同事三年我待你不薄啊,他们欺负我,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呢,你是好孩子啊,我们去吃肉吧。”

戚少商再补一掌把顾惜朝拉了回来,两人出门,顾惜朝回头对阮笙说,“阮少侠,保重。”阮笙立扑,洒泪,“我忘了,他们才是一家的。”

马大人摸着他头顶温柔道,“阮少侠,保重。”

渌州大牢跟上京大牢有一点点像,顾惜朝有些不舒服。四人选了个没人的单间死牢,果然躲了五六天都是风平浪静,只是啃干粮啃的阮笙直喊要命,每到吃饭就打滚耍赖。这天仍旧上演老戏码,顾惜朝顿时促狭,踩死一只耗子扔过来,“荤菜!”

马大人锦衣玉食惯了,看见耗子一阵恶心,却不想阮笙粉团似的一个小人儿,竟然拎着耗子上下打量,还问,“你说我是烤了吃还是煮了吃?”戚少商正枕在顾惜朝腿上假寐,闭着眼说道,“生吃,拿来我给你扒皮。”说着扬起逆水寒,阮笙立刻巴结,“好利器!”

四人正胡闹,忽然廊外传来脚步声,叮叮当当锁链拖地声,顾惜朝低声道,“噤声!”拉着阮笙跃起来四人躲到了大牢石头房顶上,屏着呼吸看来者何人。

狱卒大概也没想到这间空着的囚室里会有人,把那犯人推推搡搡弄进来,看也没看一眼便锁上大门走了,临走扔了一句,“老实待着!”

戚少商听不懂契丹话,弹起一粒石子封住下面那人穴道,四人跳下来,戚少商问,“那辽人说的什么?”

“让他老实待着。”阮笙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看这犯人,“是女真人,哟,还是个贵族,看这鹿纹,银线绣的!”

这女真人甚是年轻,两道斜飞长眉英气勃勃,看着眼前突然冒出的四人只是吃惊了一会,很快便镇定下来。来回看着戚少商和顾惜朝有些犹豫,似乎是无法判断这两人是谁做主,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示意我不会喊人,把我放开吧。

顾惜朝伸指一点解了他穴道,这年轻人翻身坐了起来,拖着手脚上的锁链当啷啷响,一开口竟然也是汉话,“我叫完颜宗朝,叫我乌烈好了,你们是什么人?”

四人对望一眼,马植和阮笙齐齐倒抽一口气,女真人最强悍的完颜部勃极烈完颜阿骨打第七子完颜宗朝,他们捡到了宝。
    

  第十一章

“你们是什么人?”乌烈再一次问,顾惜朝看了阮笙一眼,阮笙立刻发挥他的专长,为四人编了一个极惨烈的故事出来,话说某年某月某府有忠仆四人为救主人不惜往赴刀山火海结果惨遭奸人陷害困在死牢只等问斩真乃千古奇冤天地无眼云云。乌烈边听边叹息,听完了还不忘道一声精彩,然后很诚恳地看着阮笙问,“我就问一点,你们都给关在死牢这么久了,为什么……城头上却新挂着这位仁兄的画像?”

他指了指顾惜朝,囚室里采光不好,巴掌大一面天窗只透进一线光,顾惜朝又背在暗影里,他却能看清楚各人长相,这份目力着实敏锐。

阮笙张了张嘴又要继续编,顾惜朝拦住了他,“我们自有原因,只是不足道。”阮笙也跟着点点头,顺便歪在了顾惜朝怀里,一眨一眨扮小白兔。

乌烈嘻嘻一笑,“我猜你们跟我一样,外面乱七八糟进来躲两天。”

五人相顾,彼此心照。乌烈甚是活泼,跟阮笙一见如故,对自己的来历也毫不隐瞒,不住地抱怨辽人欺人太甚,“年年加赋,年年加赋,近海北珠一年也才产一斛,去年竟然加到一斛半,蜜蜡貂皮那是说有就有的东西么?上好的山参一开口就要十斤,他们怎么不来抢?海东青,海东青又不是鸭子,说一百就一百,我都恨不得自己给他们孵几只出来!”

他这样一说,戚少商等人也是深有感触,大宋虽然富庶,但一粥一饭半丝半缕都是百姓血汗,每年白白输给辽人,谁的心里都会不服。

乌烈叹了口气,“说起来也倒霉,本来我这趟来是想看看能不能从市场收些北珠貂皮回去,谁知道城关一锁什么货物都进不来,我自己也出不去,晦气。最倒霉还是他们看着我跟画像上的人像……我倒看不出除了都是男人还有哪里像。”乌烈看着顾惜朝,笑眯眯地,“我哪有这么俊俏,真是抬举我。”

阮笙笑喷,握住乌烈不住摇晃,“大哥,小弟跟你一见如故,我们结拜吧!”

他跳着胡闹,乌烈竟然说好,“我看小兄弟也极顺眼,小兄不才今年二十有二,兄弟你多大?”

“我十六,”阮笙眉花眼笑,拉着乌烈两人对着囚室小窗磕头跪拜,这就义结金兰了。看的戚少商三人不禁摇头,真是儿戏。

乌烈跪拜完毕之后摸出一把匕首,拉过阮笙手腕就是一刀,疼得阮笙差点掉泪,泪汪汪看着乌烈在自己腕子上也照样来了一下,扁着嘴问,“大哥这是干啥?”

乌烈把两人手腕按在一处,“你的血里有我,我的血里有你,才是兄弟!”

受惊的不止阮笙一人,黑暗中有人心跳猛停,却被另一人温热手掌握住,十指紧扣,有人暗暗拈须微笑,有人一腔热血想念家乡,有人泪眼朦胧心疼,要吃多少肉才能补回今天亏了的血。

长夜漫漫,慢慢过去。

牢里的日子很是无聊,阮笙缠着顾惜朝要学武功,乌烈也很有兴趣,顾惜朝促狭,教了他们一套轻功身法,两人每天在牢房中上蹿下跳练轻功,精力无限。他们计算好要出去的日子也快到了。

东西两路十二州关口也有十七个,耶律大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来渌州,或许真的只是为了要陪晚媚来看看完颜宗望,也或许是想着,渌州是出辽最后一关,如果顾惜朝要走海路,说不定,会路过这里,说不定,会被困在这里,说不定,还能见他一面。

渌州府萧四野是萧晚媚远房叔叔,一路迎接萧晚媚和耶律大石甚是周到。耶律大石虽然获罪被罚,但是人人都知道他之前圣眷之隆,谁也不知道哪天皇上或许就又想了起来,这些王公贵族起起落落,谁又拿得准?所以萧四野也不敢怠慢。

渌州府锁了足足二十余日,城内已经告急,货物不进商旅不出,人心惶惶,间或还有别有用心之人从中挑唆,这几日城中很不太平。

说起要捉拿的那个要犯,萧四野很是惭愧,这二十余日又抓又放的没少折腾,却连疑犯的影子也没看见。倒是他渌州府的大牢现在塞的满满的,不知道要怎生处理。

萧晚媚已经以梁王的名义给完颜宗望送了信去,着他前来渌州府觐见,白山黑水路途颇远,两人在萧四野府上待的无聊,便去大牢帮他排查。

也活该是要出事,他们排查到顾惜朝五人躲着的这一片的时候,正是这五人准备溜出去的日子,也正是完颜宗望投柬拜会的日子,一时风云际会,谁也难逃命运手掌。

听狱卒说这里囚着一个跟画像上人有几分像的犯人,耶律大石跟萧晚媚苦笑,只怕现在在这些捕快眼里,举凡生着一双眼两条腿的,都跟顾惜朝有七八分像,两人权当打发时间,寻了过来。

阮笙一路嘀嘀咕咕,为什么同时一起学的轻功乌烈就要比自己高明,乌烈安慰他我比你大当然学的快,几人打扮成巡逻狱卒正在往外走,打头来正碰上了耶律大石一行人等。阮笙易容术精妙,这几人也都镇定,两路人马互相招呼擦身而过,眼看就要走远,耶律大石突然定住,转身,“惜朝?!”

这几人不知究竟哪里出了破绽,但还是作惊迷惑不解停了下来,看着耶律大石。耶律大石一一看过去,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挥挥手放他们走了,几人心里都是一松。

看这几个狱卒走远,萧晚媚挽着耶律大石手臂轻声道,“重德哥哥,你又……”耶律大石有些黯然,“刚才突然觉得,他就在这里。”萧晚媚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精神不大好,要不我们回去吧。”耶律大石点点头,两路人马一前一后,往大牢外去。

顾惜朝额头有些冒汗,阮笙也有些着急,他们原本计划就此出去,可是这几人跟在身后,就逼的他们只能回去换班,可是换班的那里怎么会有人认得这几张陌生面孔?今天这帮是穿定了,阮笙咬了咬牙,“小顾,我们怎么办?”

顾惜朝低声说道,“抓住萧晚媚。”戚少商点头。

正走到转弯岔路处,这几人越走越慢,耶律大石忽然起疑,还未动,戚少商和顾惜朝同时暴起,一左一右分攻耶律大石和萧晚媚。耶律大石武功不及顾惜朝,又是大病初愈,萧晚媚自然也不是戚少商对手。两人都是一击得手,顾惜朝冷冷说道,“两位最好别动,否则性命堪虞。”

耶律大石凄然道,“惜朝,果然是……”顾惜朝封住他哑穴,对戚少商点了点头,戚少商对萧晚媚说道,“麻烦公主殿下走前面。”

萧晚媚狠狠瞪了戚少商一眼,“我还当你是好人,原来这么狡猾。”

戚少商附在他耳边说道,“你最好配合一点,生死关头,我未必会怜香惜玉,公主殿下。”

萧晚媚不情不愿瞪着他,又瞪了顾惜朝一眼,“小顾,你好没良心!”

顾惜朝不理她,一行人不着痕迹出了大牢。大牢外完颜宗望正下马,萧晚媚迅速判断出这女真少年是谁,大喊,“救命!救我!”

完颜宗望只见一美貌少女忽然呼救,正迟疑间,萧晚媚说道,“完颜宗望!救我!我是萧晚媚!”

啊!这竟然就是自己未婚妻子,完颜宗望又惊又喜,呼哨一响他的八名随侍便要扑杀过去,乌烈连忙把脸一抹大声喊,“二哥!别动手是我!”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第十二章

“宗朝?!”完颜宗望看见乌烈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又是疑惑又是惊讶,“你这是?”乌烈来不及解释,拖着阮笙跑到他背后,“一两句说不清,二哥,先帮我们逃出去!”

“完颜宗望!”萧晚媚跺脚喊道,“你……”戚少商捂住她嘴吧,萧晚媚剩下半句被他截断,呜呜两声一脚踩在戚少商脚上,又一口咬在他手上,戚少商嘶地一声说道,“你这女人,怎么属狗的?”萧晚媚瞪他一眼,恶狠狠道,“放开我,不然杀了你!”戚少商回头看着顾惜朝,有些无辜,“她说要杀了我。”

“萧公主想见血?很容易!”顾惜朝冷笑道,“耶律重德现在跟死人也差不多,我送他一程!”“别,不要!小顾你……人呢!人都死绝了么?!”萧晚媚看他要动手,急得眼泪也要出来,跺着脚喊道,“渌州府都是死人么?!都给我死出来!”

萧晚媚这样一闹,很快狱卒守军都涌了上来,大牢门口顿时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顾惜朝挑了挑眉,戚少商对他眨眼,“我的手很疼,咬死我了!”顾惜朝忍住笑,别过头,阮笙正扒在耶律宗望身边喋喋不休,不晓得又编了什么故事出来,完颜宗望一边听乌烈和阮笙眉飞色舞,一边看着萧晚媚发飙,眼神中渐渐有笑意。只有耶律大石怔怔地站在那,神游天外。

大牢主事很快出来,萧晚媚冲上去就是一脚,把戚少商也带了个趔趄,心道这丫头还真是凶悍,再看倒在地上翻滚的这位,更觉得这位公主是母老虎转世。“去,找快马来,开城门,送这些白眼狼出城,晚了一步,我砍死你全家!”萧晚媚两手被戚少商制住,用脚指着地上这人,要不是动不了,大概还会再补上一脚。

辽国多有良马,渌州更是产马之地,很快马匹备好,萧晚媚气哼哼说道,“都赶紧滚,不送!”这姑娘今天确实是火大了,没有半点好脸色,顾惜朝低头一笑,把耶律大石推给牢门处缩手缩脚的狱卒,牵过萧晚媚上马,“晚媚,送我一程。”

萧晚媚瞪着他,“小顾,你好!”

“我很好,我们走吧!”

萧四野终于赶在城门处拦住了这一行人,“殿下!”城门处剑拔弩张,萧四野带甲执刀,顾惜朝说道,“萧大人,请让路!”

“或者,你想看公主殿下死在你面前?”

萧四野不敢妄动,萧晚媚扬着下巴扭过头,双方对峙一会,萧四野低头下令,“都让开,开城门。”

戚少商在前开道,顾惜朝紧跟在后,乌烈和马大人把阮笙护在中间,完颜宗望等人走在最后,出城后回望一眼,挑眉笑了笑,这一趟真是没有白来,好一出热闹戏码。

“萧四野!”

耶律大石飞马过来,“马植混在里面,不能放他们走!”萧四野头皮一麻,一边是要犯一边是公主,要怎么办?萧四野嚅嚅道,“公主被他们带走了,重德,我们……”耶律大石冷冷说道,“上重弩,出骑兵,务必把他们拦下!晚媚跟完颜宗望已有婚约,我量女真人也不敢怎么样。走了马植就等于失了幽蓟诸州,你我谁也担不了这个干系!”他二人匆匆上了城头,城头重弩早已待命。“属下遵命!”萧四野依命行事退在一旁,耶律重德心中冷笑,想要我做挡箭牌?萧大人,您这次的算盘可打错了,只怕最后背黑锅的,正是萧大人您自己!

城头弩动箭如飞蝗,到了近前力道仍不减,完颜宗望带着随侍断后,措手不及有两人滚落下马,完颜宗望大声道,“辽人追来了,我们快走!”“阮笙,带马大人去找阮箫,我来断后,你快走。”戚少商错马回身,对阮笙说道,阮笙低声说道,“我们在临水礁等三天,船要赶北风,不能多等。”

“去吧!”戚少商在阮笙马上一打,跟顾惜朝并辔迎敌。顾惜朝看了一眼完颜宗望,乌烈也在他一旁观望,顾惜朝说道,“两位已经掺和进来,难道以为辽人还会放过你们?”

“早也是反,晚也是反,与其等着被逼上绝路,不如趁早反了!”

完颜宗望跟乌烈对望一眼,都是一笑,“说得是,早也是反,晚也是反,咱们今天,还真就反了!”完颜宗望执起腰中犀角吹响,不远处有马蹄声雷动,辽人骑兵也已经逼到近前,顾惜朝和戚少商打马迎了上去。

迎面刀光剑影,头上箭势如蝗,萧晚媚一声惊呼缩在顾惜朝胸前,紧紧抱住,骂道,“你真是太卑鄙了,小顾,竟然拿我做挡箭牌!”

对面辽人认得萧晚媚,果然并不十分敢动手,顾惜朝一路过去所向披靡,萧晚媚听到骨头断裂鲜血喷涌的声音,心中一阵紧缩,“小顾,你的心真硬!”

顾惜朝知道她意有所指,长剑并不停下,答道,“我已经还他一命,你还想怎样?”“重德哥哥心高气傲,你那样折辱他,还问我!”萧晚媚抬头顶撞道,头上一支弩箭飞过,又飞快地缩到他怀里,顾惜朝一侧头避过,冷笑道,“他那天要是好端端回去,早就是个死人!”萧晚媚半天不说话,最后说道,“算你有理,可是你真绝情。”

顾惜朝抹了一把脸上溅上的血,问道,“你当初怎么对的李承宗?”萧晚媚半晌不吭气,李相爷家公子李承宗,迷恋萧晚媚不是一两天,却屡屡碰壁,最后一次惹火萧晚媚被打个半死撵出了公主府,被嘲笑的几乎抬不起头。萧晚媚瞪着他,“为什么你做事让人恨得牙痒痒,却总是很有道理?”

顾惜朝下马,伸手把她也拉了下来,“因为我本来就很有道理。”

战斗结束,辽人骑兵十倍于他们,却惨败而退,可见气数已尽。他们退出百里扎营,辽人也不敢再继续深入,毕竟白山脚下已经是完颜氏的地方。

完颜宗望指挥族人属下扎起营帐,乌烈大呼痛快,来找戚少商和顾惜朝喝酒,看见萧晚媚,笑的很是好奇,“你就是我二嫂?”

萧晚媚啐骂道,“谁是你二嫂,乱臣贼子,回去我就让撒鸾子来灭了你们!”

“啊哟,好凶!”乌烈满不在乎笑道,“你让他来,我才不怕!”萧晚媚瞥他一眼,“黄毛小子,口气不小!”

“小丫头,你也很有胆色。”完颜宗望接口道,萧晚媚认得他,怒道,“完颜宗望,你好,我记住你了!”

“那很好,”完颜宗望微笑,转头对戚少商和顾惜朝说道,“我都听乌烈说了,既然你们是老七的朋友,我也不想难为你们,但是……”

顾惜朝说道,“我们要去临水礁,借个向导,明天就走。”

完颜宗望点头答应,又看了一眼萧晚媚,“你叫晚媚?你很好。”

他一身轻裘银甲英姿勃发,萧晚媚心中一缕情丝悠悠种下,咬唇道,“乱臣贼子!”

完颜宗望大笑出营,“明天我送你回去,一场误会,想来萧四野也不会怎样。”

他们休整一晚,第二天乌烈恋恋不舍,执意邀请他们明年来白山秋猎,戚少商也邀他去江南,乌烈解了腰上弯刀托他带给阮笙,两人借马离去。

路上顾惜朝说道,萧四野同完颜氏有勾结,只怕早就知道完颜氏要反,耶律大石内外交困有的应付,他们后面不会再有追兵。雪原莽莽风起极北,两人一路悠悠向着临水礁而去,找阮笙汇合。

  第十三章

临水礁靠近蒲家集,阮笙正在大肆扫荡蒲家集市场上所有肉制品。他一个人走前面,后面阮箫带着两个人走后面,三人肩上扛的手里抱的全是肉,风干腊肉肉脯肉糜肉干,冻鸡冻鸭冻狍子,自从听阮箫说他们坐船南下至少要走两个月之后,阮笙就准备跟肉拼了。

顾惜朝和戚少商一路踏着齐膝深的雪赶到蒲家集,两人正互相拍打着身上积雪,忽然听到远远一声喊直入云霄,“小顾!”只看见阮笙撒腿一阵跑直奔着顾惜朝过来,挂到他身上亲热的要命,“小顾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顾惜朝把他一把扯下来推给戚少商,“你手上油腻腻的什么东西?”阮笙立刻在戚少商衣裳上擦手,正擦反擦使劲擦,擦完伸到顾惜朝跟前,“干净了。”顾惜朝这才点点头,把马缰绳给他,“船在哪里?”两人前头走,戚少商脸黑黑地跟后面,咬牙切齿。

阮笙带着他们两人去找阮箫,戚少商想了想一个雪球打在阮笙头顶,阮笙捂着头回头找是谁偷袭,戚少商立刻做严肃状目不斜视,阮笙左看右看没找到,撅着嘴继续跟顾惜朝并排走,戚少商看他头顶一撮残雪,顿时舒畅很多。

跟阮箫汇合后几人寒暄一会,阮箫和戚少商同年,两人同在六扇门任职,虽然不算很熟,但是也时常照面。阮箫这个人有点闷,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办差也不很积极,但是只要把差事交给他,就一定万无一失。是个很有趣的人,这是追三爷的评价,基本上酒量还不错的人都能得追三爷这么一句夸。

这一次神候遣阮箫来接他们回大宋,阮箫不声不响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来了,要知道从海州港出发过东海高丽海扶桑海一路何等风波险恶,这人还是那个不冷不热的样子,跟从京师去了趟东京一样,又得追三爷两个字,闷骚。

隔天戚少商又带着阮笙把蒲家集市场上的酒扫荡一遍,他们便乘着从兵部海州港弄来的一艘四轮八桨高三层的车船,向着海上一路南行去了。

沿着海岸走了两日,这一天船终于出了近海,一下子眼前开阔,水面浩浩汤汤,朝阳耀目,万道金蛇乱舞。船工升起两座大帆,北风下顺风而行,戚少商和顾惜朝迎在船头,前方一片天地高远。

两人倚在船舷,阳光勾出顾惜朝金色侧影长发迎风,戚少商心中一动,拉过他手正面相对,“惜朝,”顾惜朝微笑,“干什么?”

“回去之后,你不会走了吧?”戚少商自背后圈住他,两人看着前方海面被破开一条水道,朝阳下翻翻滚滚闪着光,“走……到哪里去?”顾惜朝低头在戚少商掌心写写划划,漫不经心问道,“你觉得我会走到哪里去?”

“哪里也不去,就在我身边。”戚少商抱紧他,舍我其谁地说道。

“嗯,”顾惜朝表示赞同,“刚好蔡相还缺一个扳倒神侯府的把柄,你真会雪中送炭,戚大侠。”

“喂,好好的又抬杠。”戚少商在他肩上咬一口,“你这人太危险又不安分,我得就近看着你。”

“嗬,戚大侠真有舍身饲虎的勇气,在下佩服。”顾惜朝回手一掌拍在他额头上,“不要乱咬,还说萧晚媚属狗,你也差不多。”

“下手这么狠,”戚少商低头在他颈后蹭蹭,“轻点打,你谋杀啊。”

“你不是打不死的?”顾惜朝回头斜眼看他,“这样就算谋杀?那当年算什么?”

戚少商趁势亲在他眼睛上,“再抬杠我还咬了啊,跟你说真的,回去后要做什么?”顾惜朝想了想,睫毛扫在戚少商脸颊上,让人心猿意马。

“走之前汤思退交给我一封信,宗将军来的,他请我去登州看看。宗将军现在超然朝廷事外,我去应该不会连累到他,何况,老将军也是我忘年交,我大概不会在他的地头上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这样你可放心?”

“登州府……离京师太远了,我怎么办?”戚少商往前靠过来,顾惜朝身后便是船舷,往后倚了倚,“你干什么我要掉下去了!”

这人惊慌着急的样子让人很想欺负一下,戚少商正要做些非礼勿视的事,忽然一把好嗓子自背后传来,“我什么都没看见!”

“阮笙!”戚少商有点想杀人,放开顾惜朝两步窜过去按住阮笙便打他屁股,“下次没看见可以死开,不用每次都说出来!”

阮笙眼泪汪汪呼救,“小顾,小顾救我,救命!”

顾惜朝袖手,摇头道,“真是惨无人道!”阮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冒了出来,赞同道,“确实丧心病狂!”
    
两人观摩了一会回了主舱去下棋,舷窗外还不时传来阮笙惨叫,看起来戚大侠火气真的不小。

船行七八日,一晃到了扶桑海,有时候远远可以看见一线黑色海岸。

阮笙跳着要下船去找肉吃,戚少商吓唬他道,“那岛上都是夜叉恶鬼,你去了小心肉没吃到自己变成恶鬼嘴边肉!”阮笙哆嗦,眼巴巴看着他,“那你的酒给我喝点吧,戚大哥。”戚少商立刻转身就走,“今天天气不错啊,是吧惜朝?”

又走了两日到了高丽海,阮笙仍旧上演我要吃肉的老戏码,戚少商再次打击他,“听说高丽人根本不吃肉,人家老百姓都吃素的,天天咸菜你去了小心淡死。”阮笙这一次发了狠,恶狠狠看着他,扑上去就咬,“我吃你!”被人一把揪下来扔出好远,“吃人也要看实力的,小弟!”阮笙趴在地上抑郁,还好马大人好心,偷偷告诉了他戚少商藏酒的地方,当夜阮笙便大醉。

戚少商练完剑回房,一推门便看见阮笙四脚并用扒在顾惜朝身上,扯都扯不下来,嘴巴里哼哼唧唧,“小顾,我要抱抱。”

戚少商怒从心中起,喝我的酒,上我的床,抱我的男人,还敢提要求,这孩子今天是真的不想活了!

阮少侠再一次被扔出船舱,甲板上夜风冷霜,好不凄楚。

阮箫靠在一边船舷,摇头,“酒是穿肠毒药。”

马大人靠在另一边船舷,叹息,“色是刮骨钢刀。”

两人一人一腿拖着阮笙回了舱,很是淡定。

某个舱室里面顾惜朝再次被人手脚并用按在床上,“我吃醋了,所以要补偿!”

长夜漫漫,再次慢慢过去。

船很快到了登州港,顺风顺水。

阮笙蹲在船舷上大声念他们在海上这两个月都出了些什么事,女真人完颜氏在拉林河誓师,正式反了辽国,一个月里攻城略地直逼上京,现在双方正在议和。

念完阮笙跳了下来,总结道,“狗咬狗,一嘴毛。”

众人都笑,戚少商有些惆怅,拍着船舷望天。顾惜朝已经走了两天,不知道他在登州见到宗老将军没有,为什么才分开这么一会他居然就相思了,戚少商掐了自己一把,摇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要不得!

那边几个人看着他嚼舌头,阮笙啧啧说道,“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第十四章

登州府靠海,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海自然吃海。打渔晒盐南来北往,天然一座好港口,很是繁华。

日子已经进了腊月,街上格外热闹,办年货卖年货到处热气腾腾。顾惜朝长到这么大,也难得这么悠闲地逛一回街,边走边看,提了一包果脯蜜饯水晶饼之类林林总总又甜又腻的点心在手里,逛着逛着就到了登州府衙。

府衙外衙役肃穆,顾惜朝请人通报了进去,站在大门外看匾额。没等多久府内师爷迎了出来,边走边说,“昨天老爷子还在惦记说你也快该到了,怕是就在这几天,客房都给你备好了,没成想今天就来了。”

顾惜朝笑了笑,把手里点心递过去,“张师爷别来无恙?记得老将军爱吃甜食。”张师爷接过来眯眼笑,“这几天老爷子脾胃不好,大夫嘱咐让他少吃甜东西,就为这已经别扭好几天,你这一来,老爷子一定高兴坏了。”顾惜朝淡淡地笑着,两人转过照壁又过了长廊,来到府衙后院,只听见老将军中气十足地在教训人,“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平时我说两句还不服气,这回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老将军折煞晚辈,”顾惜朝十分清淡,立在那里抱拳说道。厅里面几个捕快本来都给骂的蔫蔫的,刚好害他们平白挨这一场骂的祸根到了,齐刷刷不服气都看过来,只觉眼前一亮。这冷淡少年出奇地好看,冬天里阳光浅淡,沾在他青衫上晃起一圈冷光,衬得整个人说不出地清华。看清楚他这幅模样,几人都先是一愣,然后生出些轻视,这样一个少年,再怎么本事也不至于被老爷子吹到天上去吧。

老将军和顾惜朝几年不见,看见他打量半晌,忽然皱眉道,“怎么看着你越长越小了?怎么还瘦了?”“嗯……”顾惜朝低了低头不知要怎么说,张师爷适时亮出手中点心,老将军立刻眉花眼笑,“还是小顾贴心!”

顾惜朝虽是远道而来,老将军却没把他当客人,才住下半天不到就推了一大堆公务给他。张师爷抱着一堆卷宗笑的有些讪讪的,顾惜朝按了按额头叹口气,“有多少都拿来吧,这个年我不过了。”

连着办了几天案,府衙里的捕快也都服了顾惜朝,这天刚弄好一桩扯皮的案子,几个捕快在大堂跟顾惜朝闲聊。顾惜朝被手上那些东家狗西家猫的案子弄的啼笑皆非,摇着头写判词,“真不知道老将军怎么攒下这么些稀奇古怪的案子。”边上一个捕快笑,“平常老百姓能有什么大案,左右都是些三文五两的事情。”“攒下这么多……”顾惜朝瞥了他们一眼,有人偷笑着答,“老爷子说这些案子琐碎,单等顾公子来了再办,顾公子仔细。”又有人说,“咱家老爷本来也是来避事儿的,那会操这些心,连张师爷都说……他办这个大材小用……”顾惜朝把笔一扔,好啊,这两个老不修,这是只等着自己这不要钱的苦力来的,我也不干了!

顾惜朝站起来冷笑一声,众捕快背后一寒,这人一挑眉说道,“衙门口匾额上写的什么?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众捕快一抖,这是哪一出?“你们食朝廷俸禄却不为百姓分忧,尸位素饕,在其位不谋其政,依我看……”顾惜朝一个个意味深长看过来,一个捕快忍不住问,“什么?”顾惜朝一笑,笑的这几位又是一寒,“依我看,这里的案子都不急,最要紧的是治你们每人一个渎职罪!”

他手里竹签子啪的一声甩到地上,众捕快噤若寒蝉。后院里张师爷跟宗老爷子听到前面大堂热闹,两人很严肃地说道,“这就是出卖上司的下场。”张师爷点头,“快过年了,可别打的太重。”

顾惜朝大刺刺坐在椅子上喝茶,看他们互相抡了一顿板子觉得舒服很多,敲着桌子说道,“这些猫猫狗狗的案子,我给你们一天时间,给我捋出来弄顺了,不然明天接着打!”

大堂上顿时哀号一片,顾惜朝振了振衣衫神清气爽,出门看察民情去也。

过年放假,戚少商连官服都没换就连夜快马赶来了登州,三天的路程愣是两天一夜就到了。登州地处鲁北,丘陵绵延风光秀丽,严冬萧瑟也不掩景致非凡。戚少商一路看见觉得这里好,看见那里觉得也不赖,心里想着马上就可以见到顾惜朝,一起来赏风月看风景真是十分美妙,就这么一路想着笑着进了城。

我哒哒的马蹄声带着思念,我不是过客我是归人。

“戚大侠,”顾惜朝倚在一棵树下,抛了一粒石子打在戚少商肩上,阮笙的信比戚少商早来半天,他已经等了有一会。戚少商一身黑红制服格外英俊,翻身下马无比潇洒,引起街上女子连声惊叫。他几步过来一把抱住顾惜朝,耳鬓厮磨,“相思难表魂梦无据唯有归来是。”顾惜朝一副受惊的表情,“戚大侠你读书了?”

戚少商狠狠咬他一口,“走,回家!”

在衙门里住了三天,戚少商终于忍不住,抱怨道,“我以为我是来度假的!”顾惜朝趴在床上埋着头,窗外一线天光照进来,这人埋头不起,只有一缕长发散在外面,“你知足吧,我已经卖命了半个月!”戚少商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也把头埋在被子里,“我们逃走吧,逃走吧!”顾惜朝轻笑一声,露出半边脸,“要过年了。”戚少商温柔地看着他,“也是,总不能大过年的亡命天涯,私奔也要挑个好日子不是?”

抱怨归抱怨,牢骚归牢骚,两人还是坐上了进山的牛车。张师爷信誓旦旦说道,“年前就办这一个案子,再不办了!哪有这么使唤人的!”就这么把人诳到了这鸟不生蛋的深山里来。

“牛家沟?”一架牛车两个车轱辘,歪歪扭扭在路上轧出车辙,顾惜朝低着头一晃一晃地看卷宗,戚少商倚在他身上乱赶车,迎面有小风过来,顾惜朝的头发不时拂在他脸上,戚少商觉得春天大概快来了。

这年前最后一案十分平常,先是三个月前牛家二老报官大儿子失了踪,后来过了两个多月有人在牛家沟后沉月潭发现沉尸,虽然已经皮肉尽烂只剩一副枯骨,但是牛老大天生鸡胸驼背很是好认。沉月潭发现沉尸的那家人也认得牛老大,叫了牛家二老来一看,果然是自家儿子,便又报了官。牛家沟民风淳朴几十年从未出过命案,牛家一家都是老好人又没什么钱,什么寻仇谋财都没有理由,应该就是意外。他们这一趟也就是来看看安抚安抚,至于案子,天灾人祸出意外,谁也没办法。

顾惜朝一边给戚少商说案情,戚少商也同意他的看法,这世上杀人总要有理由的,无缘无故谁会去做这种事?戚少商话还没说完,顾惜朝忽然一翻身压到他身上,居高临下抓着他衣领,低着头说道,“戚少商,我杀了你、杀了你那么多兄弟,你为什么不报仇?!”有些事情不是不提不说就可以当他不存在,这根刺没有一天不扎在他心上。

戚少商沉默一会,伸手拨开他散乱下来的头发,“是不是我天天提天天说,天天对着你又打又杀,他们就能活过来?那些事情就可以当他没发生?或者那样子能好过一点,但是我下不了手啊惜朝,我下不了手。”

戚少商静静地望着他,这份感情就好像掺了砒霜的蜜糖,又或是掺了蜜糖的砒霜,越甜蜜就越痛苦。他没办法抗拒,也没办法改变,他能做到的就是不提,不说,那些旧伤翻一次痛一次。戚少商苦笑,难道他们还怕会没有人来提旧事?何苦自己也要天天挂在嘴边?只要我还能爱你一天,我就不会伤害你,惜朝。

顾惜朝忽然脸色惨白,“我利用你拿解药,你明明知道!”戚少商只是笑,抱住他,“其实你只是在骗自己,你总是喜欢骗自己,我也知道。”顾惜朝顿时土崩瓦解,这样的笑,这样全然的信任,总是能击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就当是劫数罢,能爱一天是一天,学甚么庸人自扰。

两人都做同样心思,柔情蜜意中带着义无反顾,两情缱绻间好似飞蛾扑火。

有一日是一日的决绝。

然后,车翻了。

  第十五章

车翻了,毫无预兆。

两人顺着沟一路翻滚下去,一边滚戚少商还不忘护着顾惜朝的头,另一手护在他肩上,像只老母鸡。这人瘦,到处都是骨头,硌上块石头什么的一定很疼,戚老母鸡心地真正好。但是舍己为人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只听咣的一声戚少商撞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倒抽一口冷气哼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顾惜朝正晕的七荤八素,忽然听不到戚少商呼吸,一下子便想到了最坏处,一下子冷汗就上了头,钻出来扯着他领子喊,“戚少商!”

这三个字叫出来竟然带着一点哭腔,情真意切到了极处,戚少商再也不忍假装,睁开眼抱住他,摸着头发半是歉疚半是抚慰,“惜朝惜朝,我没事,没事。”顾惜朝看他居然装死,又是惊吓又是恼怒,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这人还不长眼,趴在他耳边痞痞赖赖地,“咱们继续吧,继续,啊?”

顾惜朝青着一张脸一拳过去,也不留情,戚少商知道他是吓坏了,背抵着石头也躲不开也不想躲,任他打,直到最后咳出血来,顾惜朝一肘压在他喉咙上,“还要不要继续?”

戚少商又吐出两口血,毅然道,“要!”

于是接下来的亲热就很血腥。

这个牛车到底为什么会翻,很有点千古奇案的意思,两人整好车驾继续上路,比先前更慢了几分。这一回戚少商倚在后面充病号,顾惜朝绷着脸赶车走,弯弯曲曲沿着山路,到天黑也没到牛家沟,露宿了一晚。

牛家沟一共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四十六口人,零零散散沿着山势分布在桃花溪两岸,桃花溪的尽头便是沉月潭,沉月潭边只有两户人家,发现沉尸的那家人姓刘,户主刘月亮。

他们二人一大早进了牛家沟,问清楚牛家所在便径直过来了。牛家二老一看就是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那种老实人,一提起大儿子的死,老夫妻伤心不止,互相搀扶着老泪纵横,看着让人心酸。戚少商安抚了他们几句,老夫妻慢慢平静下来,案情还是跟卷宗上说的一样,牛老大跟人没仇没怨没钱财也没私情,实在是没有被谋杀的理由。

很快保甲得到消息,拉了刘月亮也来到牛家,院子外面稀稀拉拉很快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冬闲冬闲,快过年了尤其闲。

刘月亮的证词也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最后说到他们全家喝了两个月沉月潭的水的时候,有点恶心。

顾惜朝听着也有点犯恶心,叫了保甲到院子里问话,引起篱笆墙外数声惊叫,此起彼伏有人说标致,保甲也恭维小兄弟真是俊俏可曾娶妻他家里还有小女未嫁。顾惜朝挥挥手摇头,问他牛家沟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人和事,保甲嘬着旱烟皱着眉,想了半晌也想不出,最后一拍大腿,问头前孙寡妇生了对双胞胎算不算,篱笆墙外顿时一片哗笑,顾惜朝皱了皱眉。

戚少商也很快问完出来,跟顾惜朝摇摇头没什么发现。外面人群又是一阵此起彼伏,只是俊俏里还夹杂着几句可惜,头青脸肿的真可惜。

两人随即又跟着保甲去看牛老大尸骨,一把骨头白惨惨的也看不出甚么,顾惜朝捡起一条胫骨瞧了两眼,忽然道,“我以前看过一本书叫做沉沙志,里面专讲淹死的人都是甚么形状,不如让我试试看书上说的对不对。”

戚少商在六扇门待的日子也不短,没有仵作也一样验看有序,摇头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从骨头上看不出甚么。”

顾惜朝让保甲找了两个胆子大的村民来,用大桶水把牛老大尸骨洗刷干净,又烧了热汤盛在细长的锡罐里头,从颅骨头顶百会穴灌下去,水自七窍出,如此反复洗灌多次也没什么发现。

把人都遣走了顾惜朝说道,“是谋杀,至少是人先死了又落的水,这案子好玩了。”戚少商凑过来看,“怎么说?”顾惜朝托着牛老大头颅给他看,“他七窍里一粒沙子也没有,要是淹死怎么会这样?人在水底挣扎呼吸,七窍必然有沙,这牛老大一定是先给人杀了又抛尸。”“可是他尸骨上没有外伤,也不是中毒。”顾惜朝瞥他一眼,“这个牛老大最多五尺多一点又有残疾,随便一个壮年男子都闷得死他,还用得着打死?不伤筋骨把人弄死的办法有很多,下毒太浪费。”戚少商掐着他脖子不满,“什么叫浪费,什么叫浪费,一条人命你甚么态度?!”顾惜朝一脚踹开,举着牛老大头颅贴在他脸上,阴惨惨说道,“草菅人命的态度,你有意见?!”

戚少商正对着牛老大黑漆漆两只眼洞,“把他拿开,我要亲上了。”顾惜朝冷哼一声把那头颅放回尸骨上,洗手说道,“去找凶手吧,戚大捕头。”

牛家沟男女老幼都被叫来一个个询问排查,折腾了两天后终于确定疑犯,竟然是保甲千金的意中人。在顾惜朝神哭小斧威胁之下,牛老大的案子很快水落石出。这疑犯哆嗦着一动也不敢动,神哭小斧就飞在他眼前方寸,一动就是要命。原来是不幸撞破人家奸情,牛老大死的很冤。

保甲哭丧着脸,蹲在牛车上一起进城,原本不大的破车上塞满了牛家二老疑犯疑犯情人以及疑犯情人的爹,再加上两个来审案子的,一路气氛很不友好地回了登州府。

离过年还有两天,宗老大人终于上了一次堂,三下五除二就把牛老大的案子给结了,继续回去吃他的桂花糕。听张师爷说他们不在的这几天,老爷子吃花生糕的时候硌掉一颗牙,所以只能吃软的,顾惜朝皮笑肉不笑地去恭喜老爷子离无齿更进一步,被追的满院子飞。

戚少商笑嘻嘻头青脸肿地跟张师爷到处挂红灯笼,蹲在梯子上说老爷子真是旺健,张师爷忽然敲敲他头,故作不经意地说道,“听说这两天有人天天睡书房啊。”戚少商挠挠头,“我装死他恼了我。”张师爷继续不经意地说,“修身齐家平天下,齐家一事承上启下,至为重要。”戚少商很严肃地表示同意,“先生高见。”张师爷很是满意,“孺子可教。”戚少商忽然泄了气,眼巴巴地说道,“我要怎么齐了他?”张师爷顿时将他视作朽木烂泥,大手一挥做了个铁血手势,戚少商乍舌,“我又不是禽兽!”

“你倒是敢试试看?!”顾惜朝阴森森冒出来,张师爷两人瞬间作鸟兽散。

大红灯笼高高挂,欢欢喜喜新年到。

有人还在睡书房。

  

富贵山庄

【戚顾制服系】当我遇见你(47—番外)

四十七

  戚少商晃晃荡荡慢吞吞上楼,反复想黄金鳞那些话,做了个鬼脸,嘁,我才不要告诉他呢。这人两手插在裤兜里正要踢门进办公室,身后有人喊,哟,这不是小师弟的姘头嘛!

  戚少商一毛,这神人怎么会在这!

  大师姐丢开身边小警察欢天喜地跑过来,喂,戚警官,我小师弟最近怎么样,你们俩上床了没?

  戚少商脸一变反手擒拿把英绿荷拎进办公室,办公室诸位警官不晓得这是什么状况,纷纷掏枪,戚少商点头伸手,审讯室钥匙给我,不准监听。

  有人扔了审讯室钥匙过来,戚少商继续很暴力地把大师姐挟持到了楼上审讯室,咣地关上门,关掉监视器,长出一口气,才一松手,两人异口同声骂道,你作死啊!

  ……嗯,...

四十七

  戚少商晃晃荡荡慢吞吞上楼,反复想黄金鳞那些话,做了个鬼脸,嘁,我才不要告诉他呢。这人两手插在裤兜里正要踢门进办公室,身后有人喊,哟,这不是小师弟的姘头嘛!

  戚少商一毛,这神人怎么会在这!

  大师姐丢开身边小警察欢天喜地跑过来,喂,戚警官,我小师弟最近怎么样,你们俩上床了没?

  戚少商脸一变反手擒拿把英绿荷拎进办公室,办公室诸位警官不晓得这是什么状况,纷纷掏枪,戚少商点头伸手,审讯室钥匙给我,不准监听。

  有人扔了审讯室钥匙过来,戚少商继续很暴力地把大师姐挟持到了楼上审讯室,咣地关上门,关掉监视器,长出一口气,才一松手,两人异口同声骂道,你作死啊!

  ……嗯,非常,非常,顾法医的骂人风格,果然是一家子。

  英绿荷磨着牙坐在桌子上,两腿叠在一起,揉着膀子冷笑,直哼哼不说话,戚少商给她笑得发毛,告饶道,大姐,大姐,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上来就姘头问我上床没,您这是想要我命啊!小弟还未婚呢。

  英绿荷继续冷笑,戚少商摘了帽子擦汗,大姐,我求您了,以后说话嘴上找个把门的,兄弟年轻经不住啊!

  大师姐懒洋洋一挑眉,按着桌子说道,那我问你,我小师弟你到底搞定没?

  戚少商扶着额头,没。

  废物!大师姐戳着他鄙视道,要你有什么用,就那二两骨头都压不倒,啊?还活着干什么啊!

  戚少商作揖打岔,咱不说这个,我就问您老今天到这干嘛来了,您该不会是给人割出毛病让人告了吧?就说您那黑诊所不地道您还真弄出事儿来了没出人命吧?

  我呸!大师姐一脚踹过来,就那点破玩意儿老娘经手无数,就从来没有坏过的,居然敢怀疑我!

  戚少商苦着脸,我错了还不行么,您老妙手回春,您老这是来给谁割啊?

  英绿荷噗嗤一笑,呸你个胡说八道的,你们有个小家伙第一次开枪结果心理障碍了,你们自己医生对付不了,我这是国际援助。

  啊,那您老赶紧救死扶伤去吧千万别说认识我,戚少商推着她往外走,就说刚才认错人了误会,误会好吧?

  英绿荷一边回头拎自己的包一边往外走,我问你啊,到底回去怎么样了?好像效果还行啊那孩子有阵子没来拿药了。

  戚少商跟在她耳朵后面小声说道,就上回啊,我回去一报告,结果你师弟说你是个江湖骗子。

  哈?大师姐变脸,戚少商继续告密,他还说,你是个蒙古大夫,大师姐继续变脸,戚少商偷偷摸摸道,他说让我一句话也别信你。

  大师姐怒发冲冠,啊呸!他当年跟着我大街小巷一起骗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江湖骗子蒙古大夫个小兔崽子!大师姐一手叉腰指着戚少商,我告诉你,回去就把他压倒,死孩子欠收拾,压他个永世不能反身!

  戚少商忍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回去就压,回去就压。

  大师姐跺着脚去辅导室,走了两步还惦记,回头嘱咐,永世不能反身!

  戚少商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墙给她竖大拇指。

  四十八

  案子判下来二十年有期,傅家请了强大的律师团上诉,顾惜朝在法院外看见了傅宗书,老两口全部心思都在囚车上,没有看见他。戚少商拽着顾惜朝上车,我三年没休假了,陪我找个地方玩玩吧。

  顾惜朝闭着眼靠在后座上,我假期用完了。

  戚少商摸摸他的头,送他回了博物馆,刑警队新接了案子,其实他忙得要死。

  从宣判那天过后,顾惜朝又低落了一阵子,戚少商在抽屉里发现了新的百忧解,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从背后抱住他,药量自己把握,能不吃就别吃了。

  顾惜朝嗯了一声,戚少商亲了亲他耳朵,我要出差一阵子,在家乖好不好?

  顾惜朝一肘捣过去,滚你妈的养猫啊!

  戚少商揉着肋骨装死,哎哟喂,猫哪有这么大劲啊,死孩子谋杀亲夫!

  顾惜朝居然没有反驳,戚少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忍不住开始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顾惜朝瞪他一眼,白痴。

  戚少商很幸福地抱着枕头倒下去,原来做白痴如此幸福。

  四十九

  戚警官带队破了大案子,荣立集体三等功,可喜可贺,眉开眼笑地抱着电话给顾惜朝报喜,顾惜朝盘腿在沙发上一会听一会没听地在打游戏,数字九宫格,枯燥乏味至极的游戏,却玩的津津有味。

  戚少商很不满,在那头抱怨,你到底听没听,我庆功会你到底来不来?

  顾惜朝随便答应着,嗯,嗯,来,来。

  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一声惨叫,接着传来杂音,然后有人说话,再然后便断了。

  顾惜朝脑袋嗡地一声站了起来,带倒了两张凳子,电话里那几句话模糊不清但是意思很明确,来寻仇的,人还不少,顾惜朝立刻给赫连春水打电话,戚少商的同事他认识的不多,也没有电话。

  两人连夜从龙阳市赶到省城,跟铁手等人汇合,根据同事们的交代以及当晚值班室的记录,在附近儿童医院找到了戚少商,原来他已经被附近派出所民警送到了医院。

  小派出所人不多,几人两个守在急诊室外面,两个揪着几个小混混,顾惜朝一看见急诊室三个字当场就懵了,对面小警察说的什么根本没听见,医生说的什么也没听见,赫连春水光顾着凑那听情况了,也没人看着顾惜朝,等外面惨叫声传过来时候,那几个小混混已经被打的惨不忍睹……法医不仅是警察,而且还是非常了解人类身体结构的警察,知道怎么样可以用最小的力气达到最大的痛苦。

  铁手等人面面相觑,赫连春水捂着脸扭过头做不忍状,踢了踢戚少商,作孽哟,还不快去,要出人命了。

  戚少商刚包好头从急诊室出来就被人给淹了,昏头昏脑给拽出来参观他家法医行凶,打的那叫狠哟,戚少商恶狠狠骂了一句,靠!就这么看着他犯错误,回头检查你们几个写啊!

  几个白看热闹的迅速逃逸离去,戚少商几步过去拦腰把顾惜朝截回来,还不快走!两个小警察赶紧拖着几个倒霉鬼抱头逃跑,这漂亮哥哥太可怕了呜呜呜。

  顾惜朝脑子仍在混沌状态,拳打脚踢眼睛无法聚焦,戚少商拦腰抱住他,贴着他的脸说,惜朝,惜朝,你冷静,冷静。

  顾惜朝给他钳住好半天才回过神,转头盯着他良久,刷地两大颗泪珠掉下来,红着眼睛好似受了莫大委屈,带着哭腔吼出来,戚少商,你他妈没死。戚少商心一软,把他按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发,头发都被冷汗浸湿,拂过去细密柔软,戚少商贴着他耳边小声说,我没事儿,就挨了一小下,那帮傻X弄错人了。

  五十

  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因祸得福,戚警官深以为然,因为他就是直接受益人之一。

  那天晚上确实很乌龙很混乱还每人写了一份长达一万字的检讨并且撤掉了戚警官的那个三等功,但是戚警官觉得这一切都很值。

  至于为什么很值,大师姐非常好奇,戚警官笑得高深莫测,不告诉你。

  大师姐很怒,都给我滚。

  秋高气爽,戚警官休年假,天天在博物馆陪夫人,十分地贤良淑德。

  ……传达大爷的那只胡萝卜最近身体不适,所以委托顾法医代为医治,花大爷可能野食吃多了所以也转了性不再到处溜达,于是闷骚楼最近人丁很兴旺。戚警官满足地叹息,左手挠着花大爷的下巴右手摸着胡萝卜的耳朵,如今他也算上有大下有小,也成家了,嘿,还有十八房姨太太,生活真美好。

  黄金鳞的刑期最后判下来是十二年,戚少商握着顾惜朝的手说,十二年弹指一瞬,他们家老头老太太,黄表哥不要你管。

  顾惜朝低着头给云小天烧纸钱,我知道,他们看见我反倒伤心。

  戚少商蹲在他身边,拨开凑上去吃鱼的花大爷,袅袅轻烟直往上飘,很快散去。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到底我们的世界,只是由爱我们的人组成,并没有天高地阔那么大。

  顾惜朝一手拎着胡萝卜,戚少商抱着花大爷,两人上车,车子刚发动,顾惜朝忽然道,我家老头儿想见你。

  戚少商大惊!磕巴,岳、岳父大人、见我、见我干什么?

  顾惜朝开车目不斜视,我怎么知道。

  戚少商小心肝惴惴,会打死我么?

  顾惜朝挑眉,把花大爷抓起来放戚少商腿上,不知道……应该……不至于吧。

  戚少商捂着心脏问,我能带枪么?

  顾惜朝似笑非笑,肩上坐着胡萝卜,你说呢?

  戚少商抱头趴到他腿上,抱着他的腰抖,啊啊……我……好……害……怕……呀。

  顾惜朝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摸着他的头,笑,没事儿没事儿,我家老头儿不会用枪,最多也就是板砖厉害点,你知道么,我小时候最佩服的就是我家老头儿那手板砖功夫,隔着两百米说打你左脚绝对不会打你右脚,他们工地上工人都怕他,我还记得有一回……

  还记得有一回,在法医科写备案,不敲门进来一个人,穿着制服十分神气,有一双很亮很干净的眼睛,批评他手里的那段尺骨骨折过,没长好,医生技术不行。

  顾惜朝垂下眼睛笑,戚少商挠着他腿上胡萝卜问,你笑什么,顾惜朝不答,车沿着蟒蛇河回家。

  远远地,枫叶正红,澄江如墨。

  当我遇见你,幸福在这里。

  

  HHHH?番外??

  下雨天,空气很闷,院子里几棵柳树静静立着,枝叶上浸满水,垂着有些沉。

  戚少商进了大门,跟门口小张打了个招呼,车停在大厅前,往楼里走的时候落了几滴雨在脖子里,戚少商打了个激灵,秋末冬初的雨凉的好像冰一样,这么晚了他还在办公室干什么呢?

  刚才在路上还没进院子的时候,戚少商就看见五楼上亮着灯,法医科厚重的窗帘里透出隐约的光,戚少商下意识地抬了下手腕,11:57分,他在干什么?

  停车用了三分钟,上楼两分钟,放东西一分钟,再上楼一分钟,七分钟后戚少商来到了法医科门口,没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操作台对面是顾惜朝的办公桌,他的白大褂搭在椅子背上,只穿着里面的衬衫趴在桌上,铁灰色的衬衫几乎跟后面档案柜融为一体。

  戚少商轻轻关了门,走到他身后,趴下听了一会,他的呼吸很安静,居然就这么睡着了,戚少商忽然有点促狭,用手戳了戳他的睫毛,顾惜朝开始没反应,后来可能有些痒,头动了动,戚少商又去戳,顾惜朝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转个头,戚少商忍着笑再伸手过去,却被顾惜朝忽然抓住别在椅子和桌子中间狠狠按住,戚少商冷不防往前一趴,整个人都趴在了他桌子上,桌上笔筒被碰倒,滚了几滚掉到地上。

  顾惜朝按着他道,戚警官想不想尝尝我的解剖刀?

  戚少商趴在桌上眨眨眼,怎么这么晚还不回?花大爷喂了么?

  顾惜朝抬头看了看墙上挂钟,在等个数据,还要四十分钟。

  戚少商吞了口唾沫,疼。

  顾惜朝放手把他提了起来,用脚勾了个椅子过来给他坐,问道,怎么这么晚过来?

  戚少商揉着手肘道,来放个东西,顺便看看你,刚才我回博物馆你不在。

  顾惜朝哦了一声,有些无聊不知道要做什么,觉得很累却又睡不着,戚少商看见他眉头微蹙疲惫的样子,道,我给你揉揉。

  戚少商一手按摩功夫从小练的,小时候隔壁瞎子每天打发他买烟打酱油什么的,次数多了觉得这孩子讨喜,就说我教你套功夫保管你受益终身。那时候戚警官年幼无知,正是看武侠小说最沉迷的时候,对于世外高人这种说法深信不疑,坚信老瞎子就是这种高手,学的那是,刻苦努力。

  不过也确实好用,至少试过他手艺的人都这么说,尤其隔壁的隔壁也就是息红泪她妈,特别喜欢,所以当年他们早恋的时候还说过,等你们结婚了怎样怎样。

  一转眼物是人非,当年白裙子的姑娘已经是别人老婆,戚少商给顾惜朝揉着额角,忽然有些慨叹。

  轻点,顾惜朝闭着眼睛说道,头轻轻仰在他胸前,戚少商心里莫名地一热,低头看着他笔挺的鼻子和漆黑的眉,想着再往下漂亮的唇线和下颌,手忽然停了一下。

  顾惜朝睁开眼,侧过脸仰头看他,还没问出声,戚少商便低头亲了下来,两人结结实实地往后推搡着,戚少商挨过来的衬衫里透出很发情的温度,顾惜朝侧身拧着半坐在椅子和办公桌中间,被戚少商逼的往后,几乎仰在了桌子上。

  就在椅子快要滑出去的时候,顾惜朝一把推开戚少商按住了身后桌子,喘着气道,你别闹!

  戚少商伸脚把中间那把碍事的椅子勾走,手撑在桌子上欺过来亲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压低着嗓子道,又没有人。

  原本很普通一句话,被他说的既暧昧又情色,顾惜朝的耳朵忽然发热,戚少商亲着他发红的耳根嗤嗤笑,我记得你药品柜里有甘油。

  顾惜朝的脸一下红的好像烧着了,定了定神道你饥渴的都成禽兽了,以后少跟我大师姐鬼混。

  戚少商在他耳边亲了下,忽然弯腰抱起他,道,还不是你总喂不饱我,看把我饿的。

  顾惜朝被他悬空抱起来,吓了一跳既尴尬又气恼,又觉得挣扎很难看,抓着他后背衬衫道,赶紧放我下来你恶不恶心!

  戚少商正抱着他找合适的地方,听到笑了笑,说我不恶心。顾惜朝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晕不知怎的就头朝下了,戚少商拦腰扛着他道,看我像不像强抢民女的阔少?

  顾惜朝说你像个混蛋,说着在他背上来了一肘,戚少商啊了一声真疼!嘶嘶吸着气,顾惜朝手肘左右按压他脊椎被撞到的地方道,放我下来!

  戚少商背后吃痛,放他坐在了桌子上,抽掉他腰带道,一米五短了点不过你爱干净,操作台肯定不行,将就吧,甘油在哪个柜子来着我记不清了?

  顾惜朝脸发烧抿着嘴不说,觉得什么欲拒还迎都是扯淡,又不是未成年少女还要羞涩羞涩,今天这事是这么着了,但是就这么告诉他又似乎很不舒服,便不说话。

  戚少商低声笑了笑,揉了揉他头发,短短的头发被揉的乱七八糟,戚少商低头扯开他领带,用牙齿咬着他衬衫上扣子,用腻歪的近乎甜蜜的腔调说着,快说吧法医大人,我都……疼了。

  顾惜朝咬了咬牙,拽着他领带扯过来说三十分钟我要看数据,你给我快点!

  戚少商心里好像开了花,怒放的不得了,飞快脱着衣服说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两人纠缠亲吻着,粗重的呼吸间顾惜朝依稀说着,药品柜左边……第二格……你快……慢点!

  办公桌上那盏台灯被拧过去对着墙,反射过来的光映着顾惜朝额上细细的汗,戚少商一手扶在他腰上,低头一下一下亲着他的唇,到底是快点,还是慢点?

  顾惜朝一只手被他扣在桌上,另一手撑着旁边的墙,桌子很硬很不舒服,有制服垫着也一样很不舒服,断断续续道,你的肩章硌着……我了。

  戚少商伸手摸了摸他背下面,果然翻起的制服上肩章垫的他背上印了一小片图案,戚少商轻轻喘了一口气,略微拉起他一点,一手抓过椅子上搭着的白大褂,换这个。

  顾惜朝的神情十分忍耐,回头看了一眼,骂道口袋里有把解剖剪你要捅死我啊!

  戚少商吓的连忙松手,双臂撑在他背后俯身道,你这怎么到处都是凶器。

  你才到处都是凶器!顾惜朝下意识回嘴,却不想戚少商低声地笑,就是凶器。

  顾惜朝被他调笑的有些恼,戚少商堵着他的嘴两人挨到了墙边,戚少商把刚才脱掉的衬衫胡乱搭在他肩上,含混道,桌子太危险了将就扶墙吧。

  窗外细细的雨敲着窗,背后的墙壁很凉,隔着一层衬衫仍旧很凉,可是身前却很热,顾惜朝有些模模糊糊地,觉得快要透不过气,甚至戚少商说什么都有些听不清,可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却格外清楚。

  你走神了法医大人,戚少商亲吻着他,连完了都没发现,你在想什么?

  顾惜朝抓在他背后的手有些抓不住,道,好冷。

  戚少商一下摸到他冰凉的背,连忙暗骂一声,给他胡乱把衬衫套上,又把白大褂也套上,抱着他道冷不冷?还冷不冷?

  顾惜朝道,你刚才拿给我的是你的裤子,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副手铐,又道,你还不穿衣服。

  戚少商扭了扭,我不穿,我要用我火热的身体温暖你!

  顾惜朝僵了僵,手铐掉到地上,半晌才道,不要脸!

  戚少商笑,跟大师姐学的,顾惜朝道,你什么时候能跟她走江湖就算出师了,戚少商捡起他裤子套着说我觉得当人民警察就挺好,顾惜朝嗤笑了声,戚少商蹬着另一条腿说你说是吧,顾惜朝忽然道……我的数据!

  戚少商啊了一声提好裤子跳起来,啊是啊糟了都怪我怎么办?

  顾惜朝抬头看了看挂钟,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沉了沉脸,只能明天再做一次。

  戚少商听到略放下心,点头道,我也觉得可以再做一次。

  顾惜朝一拳打在他下颌上,出拳很快落下来的力道却很轻,戚少商佯装啊了一声倒在椅子上,捂着胸口道我壮烈了……你的那辆车,还有墙角的骷髅兄弟,还有别的小心肝遗产们,兄弟我没福气继承了……。

  顾惜朝心里本有些懊恼,绷着脸关了操作台一旁的仪器和电源,忽然听到他说什么遗产,心里顿时烟消云散什么都没有了,回头骂了一句不要脸,从衣架上取下制服外套。戚少商知道是自己乱来误了事,很殷勤地把台灯扶正熄了,又捡起落在地上的一些小东西,两人走在黑漆漆的楼道里,顾惜朝说,不是很重要的数据,没事。戚少商心里暖烘烘地,手放在他腰上,借着黑,说惜朝,我爱你。

  楼道转角的大窗子上,潇潇地打着雨,顾惜朝在暗中嗯了一声。

  戚少商觉得很幸福,然后忽然想起家里的家属们,拖着顾惜朝飞快上车说啊呀花大爷该饿死了胡萝卜也没喂该不会一起离家出走了吧冬天了我的姨太太们也该冷了你说是不是给她们添点衣服……

  一路絮絮地上了三环,顾惜朝很快没了声音,车里暖气开的很足,友谊地久天长的调子轻轻地回荡着,戚少商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扯过后座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前方忽明忽暗的灯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戚少商温柔地看着他沉睡的样子,说惜朝,我爱你。

  我爱你啊。

  顾惜朝的睫毛动了动,戚少商仍旧握着方向盘自言自语,可是我们以后能不能少吃红粥白粥豆腐脑啊我每次去你办公室都看见还有为什么胡萝卜的食谱里会有酸奶我们不能这么惯着它我都心理障碍我都瘦了#@%¥#……%¥……&amp

  顾惜朝轻轻翻了个身,笑了笑,车窗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来回摆着,前方的路一片光亮,友谊地久天长。





其实不了解警察也不了解法医,就……一腔热忱瞎写的,不专业的地方就随意看看哈,文里的案子取材南大碎尸案,至今未破,叹息。

富贵山庄

【戚顾】西风烈(27—28)

  二十七

  从沙湾泉回营这一段路,荒芜地寸草不生,清冷月光下让人不知今夕何夕,有时候太过空旷和寂静,是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一般的寂寞。顾惜朝却并不在乎,这样空无一人的寂寞人人都会有,在他心里远远不如从前很多时候,看着夜里万家灯火,看着夕阳下点点炊烟,看着无数人熙来攘往,看着一年年花开花谢,却全都同他没有关系,寂寞地连骨头都荒凉。

  这都不算什么。

  顾惜朝想,这都不算什么。暗影里面凤凌云逆风站着,帽子下面头发被风卷起肆意张扬,看见顾惜朝失魂落魄回来,不由讥笑出声,偷情很不愉快么?你的情人没有取悦到你?

  顾惜朝猛地回神,看了很久才认出是...

  二十七

  从沙湾泉回营这一段路,荒芜地寸草不生,清冷月光下让人不知今夕何夕,有时候太过空旷和寂静,是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一般的寂寞。顾惜朝却并不在乎,这样空无一人的寂寞人人都会有,在他心里远远不如从前很多时候,看着夜里万家灯火,看着夕阳下点点炊烟,看着无数人熙来攘往,看着一年年花开花谢,却全都同他没有关系,寂寞地连骨头都荒凉。

  这都不算什么。

  顾惜朝想,这都不算什么。暗影里面凤凌云逆风站着,帽子下面头发被风卷起肆意张扬,看见顾惜朝失魂落魄回来,不由讥笑出声,偷情很不愉快么?你的情人没有取悦到你?

  顾惜朝猛地回神,看了很久才认出是凤凌云,厌恶地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回了帐才开始有些发慌,老蝎子那张短笺,明明记得拿在手上的,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顾惜朝有些焦躁地回忆,可是却从遇见戚少商开始什么都记不起,到底老蝎子写了些什么,顾惜朝在黑暗中踱着圈子,心里面知道那一定很重要,可是那张纸到底落在了谁的手上,是戚少商,还是凤凌云派去盯梢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顾惜朝烦躁地一夜未眠,第二天借机去找老蝎子的时候却发现这个老滑头不见了,凤凌云幸灾乐祸地看着老蝎子床上缠成一团的被褥,说真是天要亡你啊顾惜朝,本来这老家伙要在你还有一线希望,现在他跑了你就安心当你的妖怪吧。

  放心,凤凌云笑着拍他肩膀,人血无限量供应,保证你活到死。

  顾惜朝怒极,一斧子挥出拆了老蝎子的破烂帐篷,凤凌云掀掉罩在头上的破毡子,掸了掸衣裳对围住顾惜朝的人说,没事,脾气谁没有,让他发。

  梁家的暗使来跟凤凌云商议冬至日祭天的时候动手,文武百官还有那个小皇帝都在,方便一网打尽。

  凤凌云斜靠在椅子上看了那暗使一眼,慢条斯理地刻薄道,急什么,赶着投胎啊。

  噎的那人死去活来,顾惜朝冷脸看着帐外人来人去,凤凌云忽然指名道我想顾公子一定有好建议。

  顾惜朝回头看着那暗使道你急什么,早死也未必能投到好胎。

  那暗使再次被噎的死去活来,凤凌云开心地看着顾惜朝,那顾公子说什么时候好?

  顾惜朝说李乾顺现在定然防备的紧,拖他三两个月松懈下来,大年初五最好。

  凤凌云抿了抿嘴角,顾惜朝缓缓道。

  大年初五宏佛寺,第二天定光佛圣诞,满朝文武定然提前赶到参加第二天佛节,礼佛又跟祭天不一样,就算是禁军也不好大张旗鼓地驻扎进去,只要安排的巧,想要兵不血刃也不是没有可能。

  凤凌云鼓掌拍了两下,道顾公子果然运筹帷幄,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谁说我要兵不血刃,我要的就是流血千里天下缟素!

  我要的就是这天地都为淮衣披麻戴孝!

  一字一顿如金石落地,凤凌云说,我要的就是这天地都为淮衣披麻戴孝!

  那暗使受惊抬头,连顾惜朝都轻轻抽了一口气,这样近乎疯狂的张狂让人心惊,顾惜朝冷眼看着他,他幽深的眼底有炙热而疯狂的死意,你想在李淮衣忌日那天杀神弑佛为他陪葬,想的美,我若让你如意也就不是顾惜朝!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凤凌云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在意地一挑眉梢,对着地上那人说你且回去复你家主公,告诉他大年初五宏佛寺一切都交给我,就让他等着诛灭昏君做他的摄政贤王,我什么都不跟他争,让他放心。

  看着那人四脚并用爬出帐去,顾惜朝忽然觉得厌倦,所有一切都跟从前想的不一样,权力巅峰没有一个人光鲜如意,全都疯了似的在跟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打转,那两个字就好像个巨大的石磨,活人跳进去血肉淌出来,全都停不下一样跟着疯魔,到最后连原本是什么模样都看不清。

  很快到了冬至,据探子来报皇帝在祭天时受了惊,说是一个刺客搅乱了祭天大典,现在皇城里人人自危,宵禁盘查前所未有地严格。

  凤凌云持着酒杯戏谑,这样也好,三不五时地吓唬吓唬,到了初五那天死也有个准备。

  顾惜朝看他一眼就当没听见,这一个月来他们从沙漠这一边几次迁移到了沙漠另一边,可以预料接下来的日子也一定是这样不停地换地方。

  凤凌云即使疯了也不是个莽撞的人,顾惜朝应对的很小心,很小心,非常小心。

  自从正式立了冬,进了腊月,凤凌云就开始越来越兴奋,整夜整夜地四处游荡,有时值夜的武士遇见还以为见了鬼,顾惜朝讥笑他妖怪果然不同凡响,已经修炼到不用睡觉了。

  凤凌云眼睛雪亮地说幸好道行尚浅,还没到不死之身。

  过年那一天晚上,凤凌云破天荒地提着一坛酒来折磨顾惜朝,顾惜朝还在做着最后的安排,看了他一眼说我这辈子,只跟一个人喝酒。

  你真痴心,凤凌云躺在他床上斜倚着看他,不知道戚大侠现在在什么地方风流快活,啊?

  顾惜朝没有说话,凤凌云喝了一会便自顾开始回忆,借着酒,絮絮说了当年很多往事,从很小还不懂事的时候说起,从第一次知道孽种两个字什么意思说起。

  总是不高兴多过高兴,总是恨多过爱。

  有那么一瞬顾惜朝甚至有些错觉,这样昏暗灯光氤氲酒气下的娓娓倾诉,甚至有一点,甚至有一点温情,

  五天后的清晨,干燥清爽西风凛冽,一个适合杀伐的日子。

  凤凌云束发披甲在大帐喝酒,同顾惜朝说你说今天这一战,日后史家会怎么写?

  顾惜朝早已换作他身边黑甲武士同样装扮,一身黑衣衬得眉目分明有种锋利的俊美,听他这么问,顾惜朝轻轻嗤笑了下,如果你胜就是诛暴君,他胜就是除奸王,史家,史家不都是胜者的嘴么。

  凤凌云按膝望着他说,你的嘴真毒,来人!

  顾惜朝悚然一惊,飞快往后退,可是凤凌云安置的武士武功高的出奇,特制的软钩网布在大帐上方,一落下来刀削剑斫都不断,很快顾惜朝被网困住按倒在凤凌云面前,凤凌云走到他跟前蹲下道,我知道你給那小皇帝通风报讯,我也知道今天宏佛寺外埋伏了数万禁军,我更知道你做的那些安排表面看来天衣无缝,可是所有行动的时间都错开了一点,这样一点一点加起来,今天正午刚好腾出一刻让人来杀我,你想让我功败垂成是么?可是顾惜朝,想坏我的事,没那么容易。

  顾惜朝抿嘴看着他,冷笑说我原本也没打算能瞒过你,凤凌云捏着他下巴说这么说来你全都算到了,还有后招?

  还是你本来就打算同归于尽大家谁都不要活了?

  顾惜朝抿嘴不说话,凤凌云摸摸他的头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可是我还不想让你死。

  帐下武士在凤凌云授意之下封住了顾惜朝经脉内力,用牛筋锁链将他缚在了帐中顶梁的柱子上。浸了水的牛筋几乎勒到皮肤里面,凤凌云拍拍他的脸,其实我一直中意你选第一条路,因为我一直觉得折磨你喜欢的那个人比折磨你更能让你痛苦,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非要让我来替你做出选择。

  凤凌云转头踱了两步,却又猛地回手,衣袖里两支峨嵋刺不偏不倚地钉在了顾惜朝肩头,顾惜朝惨叫一声被死死钉在身后柱子上,很快血顺着峨嵋刺上细细的血槽淌出来,凤凌云手掌攥在峨嵋刺上,低头对顾惜朝道,戚少商正在赶来,我很期待他看见你这副模样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可惜我现在要去见淮衣,你们慢慢享受吧。

  凤凌云将那两支峨嵋刺缓缓钉进他肩膀,直至深没进去,血以最折磨人的方式一滴滴落在地上,好像沙漏里倒数的沙子,凤凌云看着他苍白愤怒的脸,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到底你们可以坚持到哪一天,顾惜朝,我在地狱等着你。

  鹰鸣和号角划破长空,干燥冷冽的风卷起旗帜,大漠里扬起一去不返的烟尘,凤凌云骑在马上回头望着他。好像引诱蛊惑的魔鬼,顾惜朝,我在地狱等着你。

  混账,王八蛋!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顾惜朝用尽全部力量挣扎着,让峨嵋刺的伤口更深更重,让血淌的更快,如果始终要死,姓梁的,我在地狱等着你,如果始终要死,戚少商,为什么你又要滚回来!

  失血唤醒那个妖魔,每一道被勒住无法愈合的伤口上,那些欢欣的枝叶在舞蹈,血顺着指尖淌落,很快在地上汇成浅浅一汪,被风吹干一半,被冷凝成冰一半。

  让我死了吧,顾惜朝被勒住的手指缓缓攥起来,血从指缝源源落下,风好像从地狱吹来一样阴冷,阳光却白亮的像在做梦。顾惜朝的意识开始不清楚,模糊中有双颤抖温暖的手将他抱在了怀里,有把破碎的声音支离地叫着他的名字,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有马在疾奔,有呼啸尖锐的风,有厮杀和烈火,有浸满天地的血,有地狱。

  为什么所有的地狱都是这个样子,顾惜朝缓缓睁开眼,仍旧是,巨大,巨大的血池,浓稠黏腻的血浸在身上,无数伸展的枝叶在血池中缓缓浮动,满是血腥的空气里夹杂焦糊的味道,池子外尸体横七竖八梁柱倒塌倾颓,未熄的余火不时随着风跳跃,远远地有人声喧哗。

  这个地狱好像,刚打了一仗,顾惜朝觉得很渴,可是周围黏腻的血又让他想吐,他动了动手脚,池子里的枝叶好像受了惊一样翻腾起来,满池血水也跟着沸腾,搅起的声音惊动了殿外的人。

  戚少商一身是血地逆着光进来,顾惜朝骤然转过头,“别看我!滚出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倔强脆弱地让人心疼,戚少商站在门口停下,血池里扬起的波浪几乎挡住了顾惜朝的脸,但是偶尔一闪看见他飞扬的眉痛苦地拧在一起,戚少商都觉得心中有刀在绞。就好像在大漠里找到快要死了的他,戚少商心疼地冒出冷汗,我其实并不在乎为你做些什么,惜朝,只要你活着,只要是你想的。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这副模样,戚少商便守在门前自己也不进去,两人隔着一道倾塌的梁柱,戚少商告诉他这里是宏佛寺,凤凌云已经死了,烧死在前面的大殿里。

  顾惜朝没有说话,戚少商说你的计划,全都很顺利,凤凌云原本是被困在了笼子里,李乾顺也保证不会杀了他,可是他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夺了笼子外面侍卫的刀,削掉了自己面皮和一只手,硬是从笼子里挤了出来,他那个血肉模糊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吓住了,直到他撞翻大殿里香油推翻香案蜡烛自焚,才反应过来但是已救不及。宏佛寺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他真的是疯了。

  顾惜朝仍旧没有说话,戚少商往前走了一步,说那时候红泪从小蝎子那里旁敲侧击,我们才知道老蝎子是神教护法,他虽然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血菟丝弄出来,但是却可以给你换饲主,所以凤凌云就算死了你也不会有事,上一次他把你的饲主换成了他自己,现在是我,你看,我们现在共有一条命,你不会再想死了吧。

  顾惜朝的眉梢动了动,戚少商绕过了那道横梁,说那天晚上我从你那里,拿到了一封信,信里面老蝎子约你在沙湾泉逃走,我以为你会来,在泉边等了你一夜,可是天亮时只等到了老蝎子。

  他说你暂时不会有事,让我跟他一起去找个人,找到那人就能救你,这几个月我跟他跑遍了南疆,到最后却发现那个人其实一直在九重天。

  惜朝,戚少商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就快找到当初给你种下血菟丝的人,那个叫阿默的女孩子可以救你,你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

  戚少商已经走到了池边,顾惜朝看着他的脚说你别过来,别看我。

  池子里的枝叶方才安静下来,戚少商在池边蹲下,伸手探到池子里,一条细细的赤藤顺着手指攀上了他的手,戚少商忽然跳进了池子里,满池黏腻的鲜血翻搅晃动,顾惜朝猛地抬眼看他,无数细藤爬上他的身体,戚少商一步一步走过来,顾惜朝抿着嘴,看他一直走到自己跟前,有血浪滚涌在他身边。戚少商抬手将他额前头发顺开,一下一下亲着他,说惜朝,为什么总是不信我,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就一定能做到,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弃,你是妖魔,我是妖魔。

  我们还有很多希望,你一定要跟我坚持下去,好不好。

  

  戚少商抱着他,亲吻着,那些枝叶找到了饲主的血,越发迎风散开疯了一般生长,同庙宇破烂的废墟缠绕在一起,同满地横陈的尸体缠绕在一起,同一池晃动的血液缠绕在一起,最终将那两个人缠绕在里面。

  希望或是绝望,我会跟你一起走下去,惜朝,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有风穿过大殿,殿外阳光白亮刺眼,鹰鸣一声一声划破长空。

  

  二十八

  “不过了十五再走么?”李淮裳问赫连春水和息红泪,“这些日子太忙,都没有好好招待你们,十五皇城有烟花灯会,看了再走吧。”

  赫连春水同息红泪对望一眼,摇头道,“不了,我们也出来大半年,想回去看看,要不是……”赫连春水向窗外看了一眼,“我们早就走了。”

  李淮裳抿嘴笑了笑,“赫连公子果然义气,既然这样,我送你们。”

  三人出了将军府,有人牵马过来,马背上各绑着个包袱,李淮裳说一点干粮银子,你们路上用,赫连春水倒也不客气,三人走了一会,赫连春水忽然问,“顾惜朝现在怎么样?”

  李淮裳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子。”

  三人想起那天在大漠里找到顾惜朝的情形,都有些心怵和不忍,息红泪轻叹一声,“就算他从前再怎么坏,碰见凤凌云那种人,也已经吃足了苦头,毁诺城的债……我就只当他死过一回,赫连,我们走吧,李姑娘,我们走了。”

  赫连春水牵着她的手,对李淮裳道,“两国尚在交战,我们也不方便说太多,走了。”

  李淮裳挥了挥手,两人渐走渐远,很快转过城门再也看不见,想起这半年所历种种死里逃生,李淮裳也轻叹一声,慢慢转身回府。回到大门处碰见小蝎子,小蝎子问赫连春水是不是走了,李淮裳说是,小蝎子皱了皱眉,说赫连春水走的时候告诉他,让他转告戚少商和顾惜朝不要回中原。

  李淮裳有些奇怪,小蝎子抿着嘴说还不是戚少商救的那些人,回声谷的那些,有些捏着别人把柄,有些把柄被人捏着,牵扯进去的门派世家不计其数,听说才这么几个月,死的人就已经很多。最麻烦的是,小蝎子犹豫了一会,最麻烦的是有人居然,居然把帐都算到了我师父和戚大侠头上,还说要报仇什么什么的。

  什么?李淮裳瞅着他,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小蝎子摊了摊手,就是说啊,我也不知道,赫连公子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说要他们不要回中原,最好也快点离开这里,说不定会有人追来。

  李淮裳皱了皱眉,骂道,都他妈什么人啊。

  小蝎子沉默一会,道,那个,那什么,我师父呢?老头子说我们这阵子就该走了,阿默姑娘很难找的。

  李淮裳看他一眼,还能在哪,洗澡呢。

  还没洗够啊,小蝎子挠头道,那戚大侠呢?

  李淮裳瞥他一眼,给他搓背呢。

  那个黏腻浓稠的血池子,大概是人待过都会觉得洗不干净吧,小蝎子默默跟在李淮裳身后,踢着一颗石子慢慢走,顾惜朝说小幺腿不方便,要他们先回砂子寨,等他以后治好了病再来看他,小蝎子抿了抿嘴,知道这一别就是遥遥无期。

  “才隔了两天又送你们,送来送去,送的我都消沉了。”李淮裳骑在马上,看着他们两人,心里有些不舍。

  戚少商策马在顾惜朝身边,笑道,“姐姐你现在还有空消沉么,宏佛寺那边不是很忙?”

  李淮裳揉了揉额头,“谁家荣宠都不是白来的,我爹腿被冻伤,当然我就得卖命。”

  三人一时沉默,宏佛寺那一战李乾顺心狠手辣,借着凤凌云的手铲除了朝中几个势大的老臣,然后又借机剿灭粱氏外戚,几番雷厉风行下来,这个年过的颇有些血淋淋的。

  “听说今天晚上有烟火,不知道什么时开始。”几人立马城外,李淮裳忽然道,说着抬头望了望天,大概那个小皇帝也是想,趁着佳节吉日冲一冲血腥。

  戚少商也抬头看了看天,顾惜朝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李淮裳又道,“我真是很不喜欢送别,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惜朝忽然道,“李乾顺心思阴狠,虽然这次你家立了大功,但是难免会引他猜忌,还是早些抽身的好。”

  李淮裳看着他,眼神不由柔软了起来,点头道,“我知道,反正我家这一代也没有男丁,我爹现在身体又不好,过个一年半载,我自有打算。”

  顾惜朝略一点头,“这样最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要再送了。”

  李淮裳忽然有些伤感,望着他,“你要保重。”

  顾惜朝略一挑眉,“我有什么好保重,应该是谁见到我要保重吧。”

  李淮裳摇头道,“就是嘴巴坏,程护法在哪里等你们?”

  程护法便是老蝎子,阿默便是那个喜欢蹲墙头的姑娘,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戚少商后悔得要死,早知道那个古里古怪的女孩子就是害顾惜朝这么痛苦的罪魁祸首,说什么也不能就让她那么走了。顾惜朝看他郁闷,便安慰他,阿默的轻功举世无双,从不让人近身三尺之内,你追不上的,况且我也不知道原来竟是她。戚少商这才痛快些。

  对这个神秘的女孩子,听老蝎子说那是他们教主唯一的血脉,他找了十几年才找到,可是九重天实在艰险,她又躲着不出来,所以他便在砂子寨一守四年。

  如今那姑娘终于没了庇护,程护法自然如影随形地追着回去重建神教。

  “夏州,”顾惜朝道,“阿默的轻功,大概就是被老蝎子追出来的吧,人家不想回去,不知道那老头子勉强个什么劲。”

  戚少商忙道,“不要乱说话,我们还指着救命呢!”

  顾惜朝噙个冷笑望着他,“这么快就厌烦了,果然凤凌云说的没有错。”

  戚少商又急又气,还未反驳,李淮裳打断道,“停停停停停!你们俩不要整天这么打情骂俏,都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都闭嘴,等我走了再说,受不了你们!”

  李淮裳剜了戚少商一眼,又冲顾惜朝做个鬼脸,打马往城下去,才走出几步,忽然天边一声炸响,接着满天烟花绚烂,三人都抬头看,李淮裳回头一笑,对着他们挥了挥手,三人作别,天上烟花一簇一簇,映亮半边天空。

  两人调转马头离开,夜风仍旧寒气逼人,戚少商牵着顾惜朝的手,“不要再气我,早晚打断你的腿。”

  顾惜朝瞥他一眼,“你早就想打断我的腿吧。”

  戚少商看过去,“我就是想打断你的腿怎样。”

  两人说着,顾惜朝忍不住一笑,戚少商在他手上借力,跃到他的马上,两人共乘一骑往大漠那头去,身后高城重关,烟花满天。

富贵山庄

【戚顾】西风烈(21—26)

    二十一

  从大殿出去跑到湖边,赫连春水发现自己迷路了,而且手里面除了红泪漂亮的右手什么也没有,要用什么来把这个湖炸掉……赫连春水想,用怒气么,红泪很生气,如果怒气能变成炸药,把这个湖炸掉十次也一定没问题,可现在的问题是变不了,更大的问题是……我们这是在哪?

  两人在湖边兜了七八个圈子,息红泪一甩手停了下来,指着身边一棵树,“我们从这里走了至少三次了,这棵树我都认识了!”

  赫连春水讪讪地拉着息红泪,“我迷路了。”

  “笨死了!”息红泪大怒,却被赫连春水一下抱住,“红泪我有事要告诉你,”赫连春水埋在她颈后飞快地说,“现在不说我怕我以后没有勇气,可是如果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安...

    二十一

  从大殿出去跑到湖边,赫连春水发现自己迷路了,而且手里面除了红泪漂亮的右手什么也没有,要用什么来把这个湖炸掉……赫连春水想,用怒气么,红泪很生气,如果怒气能变成炸药,把这个湖炸掉十次也一定没问题,可现在的问题是变不了,更大的问题是……我们这是在哪?

  两人在湖边兜了七八个圈子,息红泪一甩手停了下来,指着身边一棵树,“我们从这里走了至少三次了,这棵树我都认识了!”

  赫连春水讪讪地拉着息红泪,“我迷路了。”

  “笨死了!”息红泪大怒,却被赫连春水一下抱住,“红泪我有事要告诉你,”赫连春水埋在她颈后飞快地说,“现在不说我怕我以后没有勇气,可是如果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红泪,我们来找你的时候我曾经……”赫连春水闭着眼睛飞快地说,息红泪猛地抬起头,撞在赫连春水下巴上,赫连春水唉呦一声差点咬掉舌头,眼泪汪汪地摸着下巴,“红泪,你让我说完……”

  息红泪摇了摇头,双手捧着他的脸,这张脸上有着世上最温柔温暖的眼睛,永远不离不弃,“不要说了赫连,不管是什么事,我不想知道。”

  息红泪轻轻地说,望着他的眼,“过去的事我再也不想提,我们以后,谁都不要回头,好么?”

  温柔而良久地静默和凝望,赫连春水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息红泪拥抱在怀里,低声道,“好,当然。”

  息红泪闭上眼,梦魇中那个妖魔说的对,爱你的人不会让你心伤,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不在的人,爱是有限的。

  而赫连,从来不会这样,永远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小的时候母亲曾说,每一颗真心都该被尊重,你这一生或者不会得到你爱的人,但是一定要珍惜爱你的人,红泪。

  大湖边俪影成双,回首这些年,他们也已经认识了那么久,那么久,湖里面青荷轻轻摇摆着,息红泪贴在赫连春水胸前,“你还记得那年在长白山,你说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好像一幅画。”

  赫连春水温柔地笑,当然记得。

  一池春水夜,窗边蜡泪红。

  这世上最好不过,每一颗真心都不被辜负。

  戚少商背着炸药尴尬地出现在湖边,又背着炸药默默地走向了湖的另一边,默默地埋好炸药,顺着炸药引线退到安全的地方。湖边三处上百斤炸药足够炸塌一座山,戚少商想起这重重深殿里那些神出鬼没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应该要告诉通知他们退出去,这里现在很危险,戚少商跳上身旁大石,远远看见赫连春水和息红泪仍旧在兜圈子,喊了一声跳下来,准备过去找他们,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笑,戚少商毛骨悚然地回头,发现是来的时候坐在墙上,曾经见过两面的那个女孩子,“你要炸了这里?”

  那女孩子眨着眼睛问,望着戚少商手里的引线,“是么?”

  戚少商点头道,“是,你快些离开,免得受伤。”那女孩子雀跃地拍手,“太好了!你真是个好人!”跑出几步后戚少商喊,“喂,给你半个时辰,告诉这里的人赶快离开!”

  那女孩子回头一笑,“你真是个好人。”

  戚少商抬头看了看天,日影已经略略有些偏西,惜朝说我们没时间了,一定要拖住凤凌云!可是,戚少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半个时辰,只要半个时辰,等人都走远,我……如果现在这里站着的是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燃炸药,戚少商担心地看向大殿方向,或许凤凌云说的不错,我有时,是太犹豫,可是如果冒险能救出无辜的人命,我愿意冒险。

  一路砍树分花过来,赫连春水和息红泪赶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半,戚少商握着火折子的手开始出汗,山外传来的每一声异响都让人心惊,就这样心惊肉跳地又等了一刻,息红泪说别等了,该走的应该都走了,点火吧。

  戚少商点了点头,火折子点燃引线,一路嗤嗤拉拉地响,戚少商忽然很不安,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听着远处嗤嗤的响声,心越悬越高,终于冲口而出,“不对山上还有人!赫连你跟我来,红泪去把引线熄了再等一刻,一刻后不管我们回不回来,把炸药点了。”

  戚少商拖着赫连春水飞快地奔向马厩,一人解了一匹马又奔向后山山谷,“如果大湖炸了,回声谷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了全都被淹死!”

  赫连春水跟在后面骂道,“你妈!早不想起来脑袋被狗啃了!”

  戚少商在赫连春水的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子骂道,“妈的你不是也没想起来!”

  两人心急火燎地冲进回声谷,万幸山下并没有马蹄声传来,看来凤凌云去的很快,戚少商板着脸,去得快就意味着要回来也一定很快,惜朝说得对,他们真的没有多少时间。

  戚少商还记得,当时在古格城他是被刺了一剑才清醒过来,虽然立刻就晕了过去,但是在晕过去之前的那一瞬,他是清醒的,可见疼痛可以破解小幺的幻术。

  两人人手一把短刀冲进山腹,见人便望腿上扎,扎了只有一句话,往山上跑,从另一头下山,说完也顾不得被扎的人是不是醒了是不是听到,便急吼吼地再去扎下一个,赫连春水头上冒了汗,嘶嘶地说我咋觉得好像在杀猪。

  戚少商说少废话快点!

  过了一会又说,红泪还在山上等你回去。

  这一句声音很低,赫连春水心里一热,下手越发狠,所到之处一片鬼哭狼嚎,戚少商皱了皱眉,也觉得好像下手重一点效果要更好。

  两人这样一路摸着黑杀到底,再往回返的时候便撞上很多人,跌跌撞撞,一瘸一拐,似清醒又似不清醒,一窝蜂地往山外跑。

  戚少商心里略安了些,就算不能全都逃出去,至少大多数人会脱险,赫连春水扶着额头说,幸好人都有这个毛病,只要有个带头的就全都往上拥,我们快走給前面的带路。

  山腹内又阴又湿,两人骤然出来眼睛都有些刺痛,那些被关得久了的人更加适应不了,外面空地上有人抱头滚在地上嚎叫,或许是眼睛刺瞎了,也或许是走不出心魔。

  赫连春水大骂一声,“他妈哪个混蛋把我的马骑跑了!”

  两人的马在混乱中不知被什么人骑走,只能夹在人流中一起往山上跑,戚少商焦躁地看着山上山下的人,问赫连春水一刻还有多久?

  赫连春水抹着额头上的汗又气又骂,“你慢点念一首七绝就到了。”

  上山还有一段路,山下却传来更加可怕的声音,那是战甲摩擦马蹄列阵的声音,凤凌云果然已经发现上当。戚少商和赫连春水对望一眼,两人手心都沁出汗来,只担心息红泪会着急失手提前点火,或者又担心他们没有回去迟迟不点火。

  两者任何一种情况,都足以要人的命。

  “树!树!”赫连春水扯着戚少商,临近山门这一段极为陡峭,从山上下来若要行车马都要缓缓地兜个大圈子,他们此时来不及,直上直下的这条路边生着巨大一棵松树,两人抱的树干上满是青苔,赫连春水扯着戚少商,“我们上树,来不及了!”

  事实证明赫连春水很有远见,更加证明息红泪是女中豪杰,既没有因为紧张早点一刻,也没有因为担心晚点半分,滔天的洪水从山上冲下来,夹杂着乱石草树和来不及爬上山头的人,戚少商和赫连春水两人抱在树上,树身不断地被洪水和各种东西冲撞着,激起的浪打在人身上,开始水是暖的,一阵风过便冷的要结冰。

  两人咬牙哆嗦着,赫连春水抖抖索索地笑,指着山下说你看,你看水淹七军。

  山下黑甲军极为狼狈,人马倒仰着被洪水冲下山去,阵形溃乱不堪,洪水冲击山石,巨大的声响遮住了一切惨叫哀号,在这样无与伦比的力量面前,任何人都渺小的可笑。

  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倾泻下来,整个山头腾起霭霭雾气,跟山外寒冷的西风搅在一起,很快积起重云,一层一层地挡住了阳光,四周一片昏暗。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赫连春水冷地上下牙不住地打架,山上水势开始变小,或许湖中的水已经放的差不多,两人发着抖滑下树,落地的一瞬因为僵硬太久有些抽筋,衣裳上积水结了冰,两人在树下活动几下,开始往回跑。

  黑甲军上山排的一字长蛇阵,刚才炸开大湖时大部分力量还在山下,这股洪水虽然挡住了他们但是未必能挡多久,他们若想能活下去逃出去,仍旧要同时间赛跑,仍旧还是那句话,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戚少商心里挂的不行,不知顾惜朝受的什么伤,伤的有多重,在山上是不是都还好,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地冒出来,上山比下山还要快。

  “赫连!少商!”远远地传来息红泪焦急地声音,赫连春水欢呼一声跑了过去,山顶上一片狼藉,原本奢华的宫殿被炸成废墟,所有花树亭榭灰飞烟灭,那个一直氤氲着雾气的大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只有在最底下还积着很少的水,袅袅地腾着白雾。

  戚少商看见四处屋宇破烂的样子,心里面担心顾惜朝,不顾后面息红泪说了句什么,一路疾奔跑去大殿,大殿里到处都是之前爆炸落下的灰石,地上的尸体也被盖住了大半,戚少商心顿时凉了半截,“惜朝?惜朝!顾惜朝!”

  “顾惜朝!”

  “惜朝!”

  戚少商急躁地近乎慌乱,一具一具翻开地上的尸体,好像每一个都像,又好像每一个都不像,踩起的灰尘再次布满整个大殿,低垂的帷幔也被掀扯下来,腾起的灰尘灌满口鼻,戚少商咳嗽地弯下腰来,心里面绝望到灼痛,眼中有滚烫的泪水落到地上,我说过这一次不再放开你,我说过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惜朝,你说话你在哪!

  戚少商双手颤抖着重新一遍遍看着地上的尸体,息红泪从殿外冲进来大声道,“少商!”

  戚少商绝望地砸向地面,双拳被震出鲜血,哑着嗓子道,“我找不到他,红泪,我找不到他,惜朝,我,我的……顾惜朝……我找不到他。”

  息红泪心里一酸,忍着泪水过来道,“他没事,我刚才就是要告诉你他不在这里,可是你走的太快,我根本追不上。”

  戚少商心里一松,几乎坐到地上,息红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殿外赫连春水在叫,“快走啊,李姑娘说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离开这里,红泪,戚少商,你们快点!”

  戚少商略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气在脸上抹了一把,抬头道,“红泪谢谢你!”

  息红泪看着他,顿了顿,道,“不用谢。”

  下山还是那条不到三尺的石阶小径,李淮裳同小弦等在被炸掉匾额的大门外,焦急地等着他们出来,两军一旦对垒,就算武功再高也难以全身而退,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下山,因为到了明天,九重天将变成真正的修罗地狱。

  戚少商喘着气停在门外,顾惜朝身上不知裹着谁的大氅,呼吸安静而悠长,戚少商摸了摸他的脸,心里面酸楚柔软地几乎滴出水来,轻轻地唤,惜朝,惜朝。

  旁边众人也不禁动容,李淮裳顿了顿,道,“我们走吧。”

  一行人下山。

  天适时地下起雪,永无冬夏的九重天一片茫茫,戚少商背着顾惜朝,小弦背着小幺,几人身后留下长长一串脚印。

  二十二

  剧烈的爆炸引起大范围雪崩,李将军的骆驼兵匆忙中被埋了少半,能用的人手比预想中要少很多,李将军并不气馁,按着剑说他的情形未必比我们好,你们不用管了,走吧。

  李淮裳和赫连春水在这种时候完美地表现了作为将门之后应有的素质,上山下山有几条路,山上有几道门,门墙高矮,山势高低,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狙杀,哪里有暗道,哪里有机关,两人互相印证飞快画了图纸出来,最后赫连春水补充,湖边假山旁还剩有几百斤炸药,山上被炸烂的横梁废木很多,淋上火油火攻,先灭一部分再说。

  先头先锋已经源源往山上攀去,李将军按着赫连春水肩膀说年轻人,真不错,他日战场相逢定与你痛饮三杯。

  赫连春水笑笑抱拳,说老将军且处理家务事,晚辈也期待他日江湖再见,敬谢老将军当日援手。

  一行人换过军中御寒大氅,顶风逆行同李将军告别,李淮裳带数十人负着羊皮毡先行开路,赫连春水和息红泪退在末尾殿后,前面另有人替小蝎子把小幺接了过去背着,小蝎子来回給顾惜朝喂了几回药,又跑去前面同李淮裳一起走,并不同戚少商说话。

  戚少商背着顾惜朝跟在后面,几次追问小蝎子无果,正有些烦躁,赫连春水忽然赶上来,默默走了一会忽然道,你这样背着他,重不重?

  戚少商知道他话里面意思,把顾惜朝往肩上托了托,说我并不觉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爱顾惜朝,我就该直不起脊梁。

  非常大义凛然的表白,赫连春水看着他侧脸,看着他肩头顾惜朝侧脸,多么英俊夺目的两个人,你们很相衬,很好,你们很相爱,也很好,可是凭什么伤心的就该是红泪,她有哪里做错了,赫连春水心里抽痛,这感觉比任何加在自己身上的伤都要痛,或者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她不爱你,也希望她是快活的,就算不能得到她,如果她是快活的,那也是好的。可就是这样让他如珠如宝爱着的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了生怕唐突的人,却被人这样无情地伤害和抛弃,要怎样的伤心才会让那么高傲的人说过去的事我再也不想提,我们谁都不要回头好不好。

  想着她一直错开的眼神和凉凉的手,赫连春水抿了抿嘴,说明年夏天秋防之前,我会约你一战,戚少商脚步一顿,赫连春水难得地叹了口气,望着他说我原本以为你这人,多情所以薄幸,博爱所以薄凉,你的心太大所以不会只挂着一个人,可是今天眼见你这样对顾惜朝,才知道原来你也有真心,也会为一个人做到这样地步,那么这么多年红泪算什么?戚少商,我为红泪不值,这些年她受的委屈,他日我会一刀一剑都为她讨回来。

  我曾欠你人情,也曾在你背后捅刀子,到那时你也可以一刀一剑讨回去,如今既已脱险,等出了雪山我们便恩断义绝,以后你会遇见无数决裂,不妨就从我开始。

  赫连春水看着他,你这人做朋友是最好的,我也喜欢跟你做朋友,那样喝酒说粗话真的很痛快,可我不想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戚少商。

  我的心里一直都有根刺,从前我可以不在乎,可现在它长大了,我被扎的难受,我想我们迟早需要一战把它挑出来,男人的事就用要男人的办法来解决,你到时一定要应战。

  戚少商没有说话,赫连春水说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戚少商仍旧没有说话。

  赫连春水始终都是最漂亮可爱的一个人,翻脸决裂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比旁人要漂亮可爱些,可戚少商的心情,却一点都不漂亮不可爱。他的顾惜朝生死未卜,这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也算不得大事,何况赫连公子你,只怕还没有学会怎样去记恨一个人。

  真正阴险狠毒来算账的,又怎会巴巴把心事说出来,而我欠红泪的,又岂是一战能够相抵?

  戚少商侧过脸碰了碰顾惜朝的头,说你看有人要打我,你还不醒来帮我忙么?难道说了一个滚字就想就此了事?这可不行啊,顾惜朝。

  没有人答他,只有漫天大雪无边无际遮住前路,戚少商的心也好似随着风雪往下沉,却不知沉到何处是尽头。

  顾惜朝的情形很不好,那样奇怪可怕的伤,从小蝎子对他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但也不是没有救,从小蝎子的脸色也能看出来,戚少商想,蒙古大夫,治不好他我就打断你的腿,还有你师父,治不好顾惜朝我就打断他的腿,敢跟我要钱也打断他的腿,还有你,顾惜朝,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打断你的腿,你要是敢跟我生气,我就打断你的腿,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打断你的腿,你要是敢不醒,我就,打断你的腿。

  戚少商一面走,一面已经不知要打算打断谁的腿的时候,李淮裳忽然喊了声停,前方山谷被积雪填平,谁也不知道雪下是岩石还是雪窟,开路的武士陆续把羊皮毡覆在积雪上,一路铺开过去直到对面山脚,几个身手好一点的上去走了两趟回来报,雪下面是实的,可以走。

  这样连夜冒雪赶路,路上也遇见几次积雪不实陷下去人,好在发现得早并未出人命,途中几次李淮裳欲言又止,终于开口对戚少商道,戚大侠,这一次的事我想我应该对你解释一下,刚才赫连公子和息城主我已经解释过,你……戚少商打断她,你们的计划都是顾惜朝想的吧?

  李淮裳说是,戚少商闭了闭眼,停了一会道,那就不用说了,我现在不想知道,反正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听他自己告诉我,我现在,不想知道。

  他这样说是因为有信心,还是在假装有信心?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让人心酸,李淮裳抿了抿嘴,说山里的风,真冷啊。

  戚少商給顾惜朝裹了裹大氅,点头道,是啊,等春天就好了,贺兰山的春天,会开很多花吧?

  李淮裳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不由道,很多花,杜鹃花最多。

  戚少商也惊奇了一下,原来是杜鹃花。

  那么他来贺兰山,是为了找杜鹃花么?

  两人沉默一会,夜色浓黑如墨,或远或近的积雪映着莹莹的光,戚少商忽然道,有点好奇。

  嗯?李淮裳问,戚少商舔了舔嘴,元丰四年到现在,有十八年了吧。

  李淮裳叹了口气,嗯,十八年了。

  那么你多大?戚少商眨眨眼,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最多十七岁,可是……现在看,你不会是妖怪吧?

  啥?李淮裳还浸在心酸的情绪中没有拔出来,想了一会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由大怒。

  你才是妖怪,你们全家都是妖怪!

  李淮裳恶狠狠拔刀砍过去,问女人的年龄很不礼貌你知不知道,混蛋!

  戚少商被逼退两步,惊悚道,干嘛这么凶,我又没说你是老姑婆。

  啊啊啊啊!!谁来拉住我!混蛋我要杀了你!李淮裳冲过去要剁了戚少商,戚少商背着顾惜朝飞快地躲进那群武士里面,小蝎子无奈抱住李淮裳道,淮裳姐姐,淮裳姐姐,你冷静点。

  戚少商无耻地从人丛里又冒出来,一脚踢翻小蝎子,踩住,俯身道,丑八怪我问你,你到底能不能治好顾惜朝?

  小蝎子扭动着去抱李淮裳的腿,淮裳姐姐,我支持你打死他吧我再也不拦着你了。

  治不好打断你的腿!

  戚少商一手托住顾惜朝,分出一只手揪回小蝎子,小蝎子认真看着他的眼,要治好师父需要杀很多人,你杀不杀?

  杀!戚少商毫不犹豫,要治好师父需要你的血,你给不给?小蝎子目光咄咄逼人。

  給!戚少商仍旧毫不犹豫。

  好,小蝎子拍拍屁股爬起来,这还差不多,你要是说半个不字,打断你的腿!戚少商也道,打断你的腿!

  不远处赫连春水摸了摸下巴,打断腿好像也不错啊,息红泪道,是不错。

  李淮裳也在一边冷森森道,打断他的腿!

  一行人彼此攻击着打断对方的腿,强撑着精神日夜赶路,终于看见前方起伏的地平线的时候,都虚脱的几乎瘫软下去,戚少商侧过脸对顾惜朝道,跟我说句话吧,我快累死了。

  大漠上晚霞,金红色如血染的绸缎,毫不吝啬地铺了一天,生机勃勃地近乎奢侈,戚少商叹了口气,还是不说话么顾公子,我很寂寞啊。

  接应的驼队并未如约赶来,一行人继续徒步赶路,星夜下人人疲惫不堪,连互相攻击打断腿的力气都不再有。

  戚少商低低同顾惜朝说着话,说如果这辈子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让我滚,我真是死也不瞑目。

  深长的黑夜和静默,就算再坚强的心也会因未知而恐惧,因害怕失去而颤抖,戚少商觉得自己脚下的每一步,都好似走在顾惜朝的生命线上,不能停,不敢停,只有这样一直同他说话,好像才好过一些。

  戚少商仍旧絮絮地说,忽然一双手缓缓越过肩头抱住了他的脖子,肩上顾惜朝埋头低低地道,真聒噪,打断你的腿!

  这真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戚少商轻轻地,无法抑制地笑出来,低头在他手上轻吻道,打断腿没关系,只要你养着我。

  

  二十三

  他埋起来的呼吸带着暖暖潮气,透过衣裳传到背上,暖烘烘有种奇异的存在感,那短短两句对话过后,顾惜朝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收紧的手臂让戚少商知道,他还清醒着。

  有些话,在有些时候面对有些人,好像很容易说出来,可是此刻这样的夜色和星辰,这样的安静和呼吸,这样起伏连绵美丽到不真实的大漠,这样适合讲情话的时刻,却忽然好像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我爱你,他想说你醒了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的事,他想说很多话,可是这许多话却通通拥挤在喉咙里,好像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句该先冒出来。

  夜风轻柔地连沙子都扬不起一颗,星光好似做梦般撒了一地,一切都美好地近乎不真实。戚少商的心跳越来越不安稳,不知因何而来的激动和紧张使得呼吸都开始颤抖,他想说什么,可是想说的话们还在你死我活的争抢该谁先出场。就好像少年时漫山遍野摘来一把花,却背在身后不知道要怎样交给心仪的姑娘,那种青涩和紧张,让戚少商的脸不禁有些热,这种情形很好笑啊,又不是没说过,又不是没做过,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啊又不是十几岁毛头傻小子,为什么连句话都说不出了你在激动什么啊戚少商,戚少商深深地吸口气,无比正直地大步往前走,真想亲他。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刚才不是很能说?顾惜朝不高不低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戚少商险些左脚踩右脚被自己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道,不要突然说话,被你吓一跳。

  在想什么这么心虚?顾惜朝在他耳边道,说句话就能吓着你?

  戚少商耳朵热了热,别乱动。

  大当家,顾惜朝的脸挨过来,脸颊凉凉地贴在他颈后,戚少商停了一步,干什么。

  你看着我,顾惜朝道,戚少商心里一动,慢慢地回过头,两人目光相对,顾惜朝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微凉地,薄薄地一个吻,却如电般击穿至心底,戚少商只觉得心里,刹那间有花盛开,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形容这种喜悦。

  那种温柔的喜悦甚至让眼神也湿润起来,戚少商暖暖地看着他,惜朝。

  惜朝。

  顾惜朝低垂的眼帘忽然抬起,手腕一翻,很多年前那把暗算过他的刀再次贴上戚少商喉咙,刀刃很凉,毫不犹豫地划破皮肤,血慢慢顺着脖颈淌下,浸到领子里也很凉,从最大的喜悦到最不可置信的疼痛,戚少商僵住,无奈地看着他,悲凉地看着他,惜朝。

  顾惜朝手里的刀依旧贴在他颈子上,说话的语气甚至算是温柔,疼不疼?

  戚少商看着他,疼。

  顾惜朝道,你给我那一刀,就是这么疼。

  对不起,戚少商道,对不起。

  是很疼,可是却不是伤口,惜朝,我是在疼你,对不起。伤口在颈侧,毫无威胁的一刀,从你出手那刻我便知道,我只是心疼,你那时的心情,对不起。

  没意思,顾惜朝收回刀,继续埋头在他背后,安静地任由他背着走,心跳一下一下地有些乱,戚少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戚少商温柔地说着,对不起,顾惜朝忽然道,其实当年大顶峰上,我那一刀,大概也是这样疼,这样说起来,我还赚了一刀。

  戚少商顿了顿,那一路到最后,现在算起来,也真不知道到底是谁赚。

  顾惜朝轻轻嗤笑了一下,过了一会道,我那时听人说,贺兰山有几种异种杜鹃花别处没有,千里迢迢来找种子,可是到现在,却连那花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戚少商道,还有几个月开春,到时我陪你去找。

  顾惜朝的手臂紧了紧,那是要栽在晚晴墓前的。

  戚少商道,我陪你去栽。

  顾惜朝的手臂再收紧一下,似是有些发狠,你那天说的那些话,做不做数?

  戚少商道,若有半字虚言,你就杀了我。

  不然勒死我也行,戚少商咳嗽道,顾惜朝不吭声,忽然放松了手,戚少商刚出一口气,心却又提了起来,肩后顾惜朝低下头,在他伤口上轻轻吻着,一点一点舔去血迹,直至衣襟领口,再又舔回来,微凉的唇触在皮肤上,呼吸就在颈项间,温热麻痛的触感让戚少商想死,我死了好想死啊,戚少商隐忍地想。

  这一晚浑浑噩噩也不知怎样过去,天亮时有人昏倒,李淮裳说这样不行,大家体力透支的太厉害,扎营吧,我带人去看接应的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排好人手李淮裳和赫连春水息红泪带人去了前面探路,剩下戚少商带着十几人驻守营地,中间小幺醒了两次,小蝎子来回照顾他和顾惜朝,竟然也未倒下去,戚少商不禁有些佩服。

  这天阳光极好,到中午时竟还有些暖烘烘地,戚少商把留守的人分了几组轮换睡觉休息,自己却不敢阖眼,顾惜朝又吃了小蝎子几回药,再睡过去便没有醒,戚少商帮他把头发束起来塞进风帽,怔怔地瞧了一会,赫连春水等人便回来了。

  回来时还带着几个人,中间有人受伤小蝎子又是一番忙乱,李淮裳脸色很不好,说接应的驼队路上遇见几拨来历不明的人,被抢了干粮酒水和坐骑,还伤了很多人,这下他们麻烦了,没有补给再这样赶路一定出事,而且最麻烦的是随同一起来的老蝎子不见了。

  什么?!戚少商和小蝎子一起跳起来,虽然小蝎子没说什么,但是顾惜朝的伤一定是得靠着老蝎子,戚少商看得出,现在那老头子不见了岂不是,戚少商看着小蝎子,小蝎子脸色煞白,嘴唇也在哆嗦,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是什么人,是什么人劫了驼队?

  李淮裳咬唇不说话,赫连春水扔了两片木牌子在地上,铁钩银划的几个字,地名人名十分清楚,戚少商捡起来看着,看着赫连春水,是回声谷逃出来的人?

  赫连春水点头,是,路上还遇见几具尸体,我在尸体旁边捡到这东西,大概是先抢了又灭口,一团糟。

  戚少商攥着手里木牌,啪地一声捏了粉碎,拎起小蝎子道,是不是只有你师父可以救他?

  黄昏流云变成晚霞,阳光如血一样映在每个人脸上,戚少商好似头困兽,在希望和绝望间来回冲撞到心力交瘁,小蝎子带着哭腔颤抖道你别这样,还有救一定有救的你别这样!

  李淮裳和赫连春水也一起过来按住他,戚少商好像忽然回神,疲惫地放开小蝎子,轻轻道,是,还有救一定还有救,我们去找你师父,他一定还在附近,一定还在。

  看着他安静地蹲下来绑靴子,安静地提着剑要走,赫连春水把他拦腰拖回来,一拳打倒,混蛋!在这守着,我们去找!

  我只怕你,有去无回。

  赫连春水啐了一口,憔悴的眉目仍旧俊美地惊人,戚少商摇头,你让我等,怎么可能。

  两人僵硬地争执着,息红泪道,都不要吵了,我在这里守着你们去,大漠里我不认路,伤心小箭也适合防御,这样安排最好,我相信少商不是这么经不起事的人,赫连你让他去。

  戚少商感激地看了息红泪一眼,说谢谢你红泪,息红泪转过头。

  几路人马分头散入大漠寻找老蝎子,息红泪和小幺留下来照看生病和受伤的人,夜风很冷,裹了几层毯子背后还是透进风,两人守在火边給受伤的人化开雪水热些干粮,息红泪拨着炭火道,顾惜朝身上的伤,那些,那些很奇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蝎子啃了会干粮道,那是血菟丝,要说起来话很长。

  息红泪拨着火道反正也没事,你说说看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

  小蝎子喝了口水道,嗯,也是,这个我以前听老头子说起过,血菟丝源自南疆臧诃摩神教,南疆民风奇异,那里的人很多擅长蛊术,可以操纵各种蛊虫为人所用,伤人害人于无形,但是血菟丝却不是一种蛊,它只是一种寄生草。臧诃摩神教信奉母子鬼,而血菟丝的寄主和饲主之间也会有种很神奇的共生关系,好像母子连心,所以血菟丝一直都是神教的圣物。

  老头子说神教最初的时候并不是邪教,可就是因为血菟丝,你也看见了它能愈合伤口,虽然看起来很可怕,但是在南疆那边这并不算什么。很多穷人家没有钱,就愿意把孩子送去神教,让教王种上血菟丝,这样只要饲主长寿平安,被种上血菟丝的人也就一辈子不怕伤病。血菟丝惠及了很多人,所以南疆那边的百姓哪怕不是教徒也都很敬重教王,很多人家里都供奉着母子像,也有很多有钱人临终的时候会献出家产供奉教王,甚至有些新娘子出嫁的时候也会在额上画上缠枝西番莲,以示对教王的尊敬。

  可是后来神教的势力越来越大,血菟丝也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用来控制不听话的人,教王被架空,神教里那些不肯同流合污的人也被排挤出走,甚至有些被害死,后来渐渐那些人仗着神教势力无所不为,神教变成了邪教,在南疆为祸几十年,最后终于被很多别的教派联合剿灭,教王被烧死,很多被种了血菟丝的人也都死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按说血菟丝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我想就算老头子本人见了,大概也会很吃惊。

  小蝎子慢吞吞讲完,又去给小幺和顾惜朝喂了些水,回来看见息红泪凝神在想什么,不由问,息红泪道,我觉得你的故事有些可疑。

  小蝎子还未问完,忽然营地外面传来兵刃声,两人连忙奔去看。

  二十四

  一声雁叫凄厉地划破长空,息红泪和小蝎子回头去看,心里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两人冲出营地,营地外留守的武士正纷纷拿兵刃招架着,他们不远的前方曙光中黑压压站了几排人,手里的弓箭正飞蝗般射过来,一阵压住一阵,并不给人片刻喘息。

  “是什么人?”息红泪和小蝎子也拔了刀挡开箭雨,蒙面的武士低声道,“千金候的黑甲军,公子,姑娘,我们挡不住,你们快走!”

  怎么会是他?!息红泪和小蝎子对望一眼,背上涔涔出了一层冷汗,他们这样日夜赶路,竟还是逃不出么。

  小蝎子攥紧了拳,“息城主我们逃吧,趁现在还黑。”息红泪不安地看了前方一眼,点头道,“那我们……”

  她话还未完,旁边蒙面的武士惨叫一声退了半步,直插入眼的箭身发出嗡嗡响声,脑后透出的箭镞上还挂着一丝鲜血,眼球破碎的汁液溅到两人衣裳上,息红泪掩住口,小蝎子不再多言,拉起息红泪便退,两人在箭雨中躲闪回奔,营地里帐篷也被箭枝洞穿,地上疏疏落落插着断箭,小蝎子背起顾惜朝,对息红泪道,“息城主劳驾你。”

  息红泪没说话,将小幺负在背上,两人各扯一件骆驼兵的披风遮在背上,趁黑逃出营地,向着火光相反的方向逃走。

  曙色渐白,远远近近的沙丘上浮着浅浅一层雾气,远看去人好似在云雾中奔跑,远看去敌人好似自云端里落下,一排黑色羽箭带着啸声扎在地上,息红泪骤然停住了脚步,小蝎子也猛地停下,胸口起伏骂了句,“妈的!”

  周围黑甲军很快将他们团团围住,人从分开,凤凌云骑马慢慢踱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人,到了近前一甩手扔在了地上,小蝎子失声道,“老爷子!”

  地上那人打个喷嚏爬了起来,凤凌云缓缓道,“看看他还活着没。”

  老蝎子对小蝎子使个眼色,越过地上林立箭枝走到他跟前,小蝎子把顾惜朝放了下来,咬着唇想说话,老蝎子摇了摇头,在顾惜朝手腕上试了试,对凤凌云道,“还有得救。”

  凤凌云眯了眯眼,“很好,我们走!”

  老蝎子把顾惜朝抱了起来,凤凌云身边很快有人把他接了过去,凤凌云提着马鞭道,“我不杀你们,代我跟李将军说一声,待我踏平庆州府,再来跟他一战。”

  “你们的那点小把戏,还难不住我。”凤凌云轻蔑地笑。

  小蝎子死咬着嘴不说话,息红泪攥着拳看着凤凌云,不远的地方有雁在悲鸣,不断地在一具雁尸前盘旋不去,凤凌云扬起下颌看了一会,挥了挥手,身边有人拿了弓来,凤凌云抬手一箭将那只孤雁射了下来,然后道,“我们走!”

  黑甲军来去如风,烟尘冲天而起,在这个无风的早晨,凝在空中久久没有散去。

  小蝎子跪了下来,攥起一把沙打在地上,“怎么办,怎么办?”

  息红泪觉得自己的脚也在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我们,先回营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小蝎子点点头,说我来背吧,两人黯然失魂地返回营地,不长一段路程,却走的万分辛苦。

  帐篷上的火还未熄,死去武士身上的血还未尽,地上一片狼藉,焦黑的木炭和深紫色血迹杂在一起,箭尾上黑色翎羽迎风轻颤着,这是怎样一个清晨,翻看着身边横七竖八的尸体,小蝎子和息红泪都有些发抖,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曾交谈过,一生一死不过只是这么近,这么近。

  把残破的帐篷扔进火堆,又浇上半壶残酒,浓烟冲天而起,小蝎子和息红泪看着眼前滚滚烟柱,心里竟然霎时空白,什么也想不出。

  最先赶回来的是赫连春水,接着是李淮裳,戚少商最后,赫连春水隔着很远便开始呼唤息红泪的名字,声音嘶哑透出惊惶,息红泪忍住泪水答应着迎过去,被赫连春水死死抱在怀中,很久也说不出话。

  李淮裳匆忙地问了小蝎子事情经过,还未问完,便看见戚少商迎面跑了回来,几人看着他竟都有些心虚,李淮裳深吸口气对他道,“戚大侠,你要冷静。”

  顾惜朝被凤凌云劫走了,戚少商仰天站着,你们要我冷静。

  如果你是凤凌云,你会放过他么?戚少商问赫连春水,赫连春水咬了咬牙,不会。

  如果你是凤凌云,你会放过他么?戚少商问李淮裳,李淮裳别过眼,不会。

  如果你是凤凌云,你会放过他么?戚少商问小蝎子,小蝎子流泪道,你别说了!

  如果你说凤凌云,戚少商问息红泪,息红泪一掌掴在他脸上,老娘当年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戚少商退了半步,闭了闭眼,他去的哪个方向?

  小蝎子抿着嘴不说,息红泪扯着他一指,道,就是那边,快点去追,最好死在一起别再让我看见你,你们!

  李淮裳焦躁地抹了一把额头,好像在这寒冷的清晨也出了汗,都别吵了,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现在要马上进山,那个疯子如果真的进了庆州府,真的要天下大乱了,我没力气了,你们别吵。

  是,是这样,戚少商抹了一把脸,定了定神暂代指挥,你们现在分三路,一路进山告诉李将军这里发生的事,一路去砂子寨召集能用的人手,一路赶去庆州府,我建议小蝎子回砂子寨,赫连你跟红泪进山,李姑娘去庆州府。

  十万火急,没办法的办法,都先熬着吧,我去追凤凌云。

  息红泪道,不行,你一个人去根本就是送死,我不同意。

  赫连春水也道,是,跟我们一起,你别太冲动。

  李淮裳理了理衣裳道,真想睡一觉。

  戚少商看了看天色,对小蝎子道,是那个方向对么?

  小蝎子点了点头,戚少商拍了拍他肩膀,又拍了拍赫连春水,对他们道,不用担心我,当年他追杀的时候也是这样上天入地什么活路都不给留,我也没事,只要还有一点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就这样吧,大家分头走。

  晨光苍白地在地上投下影子,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惨白的好似游魂,互道了一声保重,小蝎子赫连春水和李淮裳,不约而同道,有马就好了,再对头苦笑一下,戚少商已经走出了很远,天地间那个背影笔直挺拔,天塌下来也好似扛得住。

  扛不住也要扛得住,戚少商闭着嘴想,惜朝还在等我,我一定,一定,不会放弃。

  地狱,地狱是什么样子。

  混混沌沌中,顾惜朝想,地狱是什么样子?

  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顾惜朝缓缓地睁开眼,到处都是血,黏稠湿滑,腥咸的味道让人作呕。

  他浸在一个很大的池子里,很大,血注到一半,刚浸到他的腰,身下的血已经开始冷,可脚底那里还是暖的,顾惜朝抬眼看过去,发现一个人正提着一把头发,把一张脸使劲往上抬,那张脸的下面,喉咙已经被割断,新鲜的血正源源不断地淌进池子里,他脚底那一点温度便来自这里。

  顾惜朝忽然想吐,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整个脸和颈子折断成诡异的角度,很快颈子里的血流干,不再淌,池子边上那个人抬手一扔,那张脸和他的身体便好似个破布袋子般被仍在一边,那人道,“下一个。”

  顾惜朝便眼睁睁看着,门外又拖进一个人,手脚被捆绑住,池边那人抬手劈在他脑后玉枕穴,那人一下昏死过去不再挣扎,接着被一刀割断喉咙,池边那人就这样提着他头发挨在池子边上,任由鲜血喷涌而出,源源地淌进池子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杀了多少人放了多少血,渐渐池子里的血升高,一直到了顾惜朝的下颌,如果被人血活活淹死,真是最恶心不过的死法,顾惜朝麻木地看着那人仍旧在一个一个手法熟练地放着血,心里面想,可手脚还是不能动,到底这是什么……顾惜朝忽然一僵。

  肩井胸口甚至额头脑后都被迅速扎入金针,先是被蚊子叮了一样微微一痛,接着被人按住肩膀推进了血池里,口鼻中迅速充溢着血腥,顾惜朝紧紧闭着嘴生怕喝了进去,却又止不住地恶心,再然后便是难受地憋闷,到底是憋死还是恶心死,顾惜朝只觉得头脑中越来越模糊,可是身体却开始有反应,那些灵动的,细小的,妖魔般的枝枝叶叶,开始冒出来,自他身体中生长出来,小心翼翼地探入池中,仿佛试探,也仿佛品味,冒出来又很快缩回去,过了片刻,顾惜朝依然一颤,那些枝叶如遇春风般疯狂生长了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滋味,就好像溺水时被水草缠住,缠在四肢,缠在头颈,甚至缠在眼耳口鼻无处不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地狱,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魔鬼。

  忽然有只手自血池外摸到他身上拔出金针,再然后胸口开始剧烈地疼痛,剧烈的疼痛中顾惜朝昏死了过去,如果再醒来还是这样的地狱,那么我但愿再也不会醒来,顾惜朝模糊地想着,大当家,这样的地狱,我一个人就好。

  二十六

  凤凌云微挑眉梢,“第三条路?”

  顾惜朝道,“第三条路,既不要那么可怜地活下去,也不要跟你一起进地狱。”

  “你觉得有这样一条路?”凤凌云俯身勾起他的头,并不相信。顾惜朝看着他,“要是我现在死了,就没有人会知道我是那样一个妖怪,也不用忍受任何痛苦,而我死后,戚少商会代我杀了你,我也不是很亏,你说是不是?”

  “自杀?”凤凌云怔了怔,重复一遍,“你不是那么软弱的人,顾惜朝,我一直以为,无论怎样你都会选择活下去。”

  顾惜朝沉默片刻,眼神透过他望出去,缓缓道,“或者有时候我也想,软弱一下。”

  你?!就好像蓄千钧之力打出一拳,满以为无往不胜,可是全力击出之后却忽然不见了对手,这样不是反击的反击让凤凌云一下堵在心里,开阖的风如刀般流过,扬起他衣袖长发,也掠过顾惜朝苍白的手和脸,两人都在大口呼吸,可是一样全无生气,把这样一个人逼到想死,是本事么,还是别的什么,凤凌云冷冷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瞬间一黯,或者只是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

  可是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顾惜朝,凤凌云攥紧他的头发,他扬起的下颌有种孤绝凌厉的味道,让人无端生出想要毁灭的欲望。这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顾惜朝,就算你不想选,我帮你选,“顾惜朝,”凤凌云道,“我不会就让你这样了断。”

  “谁说我要了断?”,顾惜朝忽然道,有些讥诮地看着他,“虽然偶尔也会想,但是我选二。”

  “凤凌云,是,你很了解我,可是我也一样了解你,”他眼中的恨和痛苦如同镜子般映在凤凌云眼里,一口心血上涌,顾惜朝嘴角渗出血丝,“你怎么会让我死,你有无数办法可以废了我,到那时我是个连死都不能的废人,然后再把我扔给戚少商,他会让我死么?他不会,但是他也救不了我,到最后他会被逼死,而我只能看着。我怎么会选一,我怎么会选死,我就是死也不会活在别人的施舍之下,哪怕那个人是戚少商。”

  “能把我逼到这样地步,你很厉害,凤凌云,”顾惜朝逼视着他,“说话算数姓梁的,我选二,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那些身上淌着跟你一样血的,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那些一起逼死李淮衣的,你不就是想要他们死么,那些人死多少都跟我没关系,我帮你,但是你也记着,你今天让我不好受,我也决不会让你好过,我们走着瞧。”

  好像在他眼中看见自己,十几年前不再有任何希望和梦想的自己,凤凌云忽然按住胸口,被冷风激了许久,多年缠绵的旧患复发,凤凌云低着头一时咳的喘不过气,手也松开,顾惜朝侧过脸,满头长发倾泻而下,随着风,遮住眉眼。

  就这样,再次分道扬镳,就这样,再次踏上无法回头的路,大当家,你信不信我从来都不想这样。

  顾惜朝骑在马上,风卷起衣裳,随着风猎猎作响,凤凌云纵马过来,说有人在夏州看见戚少商,距离鸣沙川只有不到三十里,一路走到这里真是厉害,凤凌云擦过他身边道,不去见见他么?

  顾惜朝没有回头,不见。

  粱氏外戚在暗中运作手中力量,皇庭里初掌大权的小皇帝也在运筹谋划,各地官员调动,武将上下,九重天那惊天动地的一闹并未传出半点风声,表面看来四处都很平静,可是压在重城群山之后的风云总要被搅动起来,风雨欲来,没有人可以阻挡。

  顾惜朝手腕吊伤的地方被老蝎子妥善包扎了起来,顾惜朝问他我大概能坚持多久,老蝎子装傻,顾惜朝提着他领子道我那个样子一次能坚持多久!

  老蝎子比划着装哑巴,顾惜朝发脾气把他一脚踢了出去,老蝎子抱头滚出帐外,正被凤凌云看见,看顾惜朝冷着脸骑马出了营,凤凌云轻轻冷笑,小疯子。

  夜风冷,冷到再多的衣裳也挡不住寒意,顾惜朝纵马奔出很远,月光下的沙湾泉镜子一样清澈透着隐隐青光,顾惜朝在泉边蹲了下来,将手探进沙下冰冷的水里,泉水浸透腕上旧伤,传来阵阵刺痛,可是至少没有东西钻出来,顾惜朝攥紧了手,至少大概好像好了些。

  顾惜朝摇头捧起把水泼在脸上,沁凉的泉水顺着头发滴下来,可是却浇熄不了心中的火。

  天边斜月倒映在水中,伸手一碰便破碎成无数银色的粼光,就好像凤凌云说的那样,如星辰般遥远,如日夜般绝望。

  如日夜般绝望,顾惜朝闭上眼,从靴子里摸出老蝎子塞进去的短笺,不知他装神弄鬼写的什么东西,月光下看来不清,顾惜朝正要晃燃火折子,却被人从背后忽然抱住,顾惜朝心里一惊深悔自己大意,可是背后那人却好像发了疯,好像要勒死他一样拖离水边,两人纠缠着滚在沙子里,顾惜朝用力推着他道,“戚少商!”

  戚少商把他的手按在一侧,低头俯视下来,“顾惜朝。”

  他憔悴地几乎让人认不出,顾惜朝抿起嘴角,轻声道,“你按到我伤口了。”

  戚少商啊了一声,连忙抓起他双手握住,他手腕上渗出一道道血痕,戚少商心疼之外却又无限惊喜,顾惜朝的眼中透出笑意,挑眉道,“我好了。”说着解下腕上白布给他看,除了裂开迸出的血什么都没有,戚少商轻轻吻着他腕上伤处,低声道,“真好,真好。”

  顾惜朝单手将伤口缠上,继续道,“我听说你在夏州,怎么会在这里。”说着抬了抬手,戚少商帮他打好结,道,“淮裳说你大概在鸣沙川,我根本待不住。”

  “这些日子找不到你我快疯了。”戚少商抱住他埋头在他颈弯,顾惜朝轻轻推开他,没说什么,看了一会又拽下来吻上去,戚少商觉得他有些奇怪,可是这个吻实在让人销魂,让人再也无法去想其他任何事。

  他散开的头发铺在沙子上,眼中映满星光,戚少商在他眉骨上轻轻勾画着,顾惜朝挡住他的手道,“抱抱我。”

  戚少商温柔地低下头亲在他额头上,将他满满地抱在怀里,“春天很快到了,我们去贺兰山看杜鹃花,好不好?”

  “好。”

  “那么等春天过了,我们去喝炮打灯好不好?”

  “好。”

  “再等到了秋天,我们去吃螃蟹。”

  “好。”

  “冬天的时候我们去昆仑山猎雪豹。”

  “好。”

  戚少商挑眉看着他,“你有心事顾公子。”顾惜朝推开他坐起来,“我走了再见。”

  戚少商一把抓住他,“你说什么?”

  顾惜朝扯开他上马道,“我说我走了再见。”

  戚少商拦在他马前,“你什么意思?”

  顾惜朝居高临下看着他,“字面上的意思。”

  “你说的那些都很好,可惜不适合我,我不想要。”

  “我想要的,你永远给不了我。”顾惜朝仰头望着天边斜月,戚少商看着他漂亮的侧脸和下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半晌才道,“你跟凤凌云合作。”

  顾惜朝轻笑,从马上俯下身来亲在他额头上,“答对了,奖励你。”

  戚少商看着他,缓缓攥紧拳,他那样抿着嘴唇角弯起的样子让人心折,可是终究让人伤心,顾惜朝低头看着他,“就好像你永远都不会为我放弃你的侠义,我也不会为你放弃我的梦想,戚少商,我爱你。”

  但是不想再见你,滚回中原吧,这里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带息红泪和赫连春水离开这里。

  月光下顾惜朝越走越远,戚少商看着他孤单背影,心里面轻叹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打断你的腿就对了。

  

富贵山庄

【戚顾】西风烈(15—20)

十五

  不知是雾气太湿重还是夜色太厚,好像任何声音都传不远,两人才转过一丛花树,争吵声已然低到不可闻,空气里是让人尴尬的寂静,有不知名夜鸟贴地掠过,仿佛也挣不脱这黑夜。

  戚少商忽然觉得自己也好像这只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掉进一个巨大的牢笼,被人窥视算计,却无处着力反击。

  戚少商郁郁地看着那只鸟贴着湖面终于飞出墙外,方才有一点欢喜,却被凤凌云一句话击杀当场。两人不知何时停在了湖边,凤凌云把手里的花一枝一枝扔进水里,对戚少商说,你爱顾惜朝吧。

  什么?!戚少商心里嘣嗡一声响,好像最硬的弓拉满弦,然后一下一下拨动,振颤不已,弦声震震。凤凌云看着他,缓缓地,带着几分调侃地重复了一...

十五

  不知是雾气太湿重还是夜色太厚,好像任何声音都传不远,两人才转过一丛花树,争吵声已然低到不可闻,空气里是让人尴尬的寂静,有不知名夜鸟贴地掠过,仿佛也挣不脱这黑夜。

  戚少商忽然觉得自己也好像这只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掉进一个巨大的牢笼,被人窥视算计,却无处着力反击。

  戚少商郁郁地看着那只鸟贴着湖面终于飞出墙外,方才有一点欢喜,却被凤凌云一句话击杀当场。两人不知何时停在了湖边,凤凌云把手里的花一枝一枝扔进水里,对戚少商说,你爱顾惜朝吧。

  什么?!戚少商心里嘣嗡一声响,好像最硬的弓拉满弦,然后一下一下拨动,振颤不已,弦声震震。凤凌云看着他,缓缓地,带着几分调侃地重复了一遍,你爱顾惜朝吧。

  戚少商僵硬地没有回头,半天上流云聚散,满湖荷叶翻卷,忽然之间有种很不真实的茫然,爱……和顾惜朝怎么会扯上关系,他们之间怎么会有……那种东西,戚少商苦涩地想。

  凤凌云笑了笑,负手立在湖边,夜风扬起袍袖,剪出的背影肆意却又无比孤寂。他的声线华丽冷淡,不带一丝情感,天河之水一般流泻,这世上让人痛苦的往往不是恨,而是爱,仇恨多简单,手起刀落干脆快意。

  复仇不会让人痛苦,仇恨只有跟爱掺杂在一起,才会那么精彩好看,凤凌云看着他,就像我的小幺,就好像你,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好像要把人吞噬下去,戚少商心里有什么在翻翻滚滚涌动,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顾惜朝,见过的每一面,说过的每个字,都刀刻一样记挂在心上,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顾惜朝,明明已经把他放在最深的心底再也不去想,可是任何一点细微的触动哪怕只是一片柳叶,也能让往事排山倒海一样涌出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顾惜朝,隔着累累白骨滔天仇恨的尽头,也总是想着他迎风而立负手微笑的样子,再也没有一个人像顾惜朝,明知他手里握着剑,还是愿意把胸膛贴上去,步步是血也不愿停下,靠近他的脚步。

  如果这都不是爱,那又是什么。

  就好像,从当年初遇看见他第一眼便掏心掏肺,就好像,被他卖了也只想拼死问一句为什么你不信我,就好像,说过无数次要杀了他却从未下去过手,就好像,看他终得恶报天道不虚却没有半丝欢喜,就好像,从他走后掏空般麻木没有欢笑伤痛的日子,就好像,在小幺梦境里那些让人惊心的绝望,就好像,终于看见他时那乱卷长发一般混乱的心绪,就好像,藏在心底从来也不敢说,那妖魔一样的渴望。

  可是有些爱,终究不能说出来,戚少商死死咬着牙关,始终保留着心中一线清明,眼前湖水粼光,花树轻雾,翻飞的衣袂,勾魂的呓语,无一不像那晚古格城的幻境,将人拖向自己心中的迷城。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戚少商低低地问,缓慢却坚定,凤凌云甚至有些开始欣赏他,坐上旁边一块湖石,说我跟顾惜朝打了一个赌。

  戚少商心中一沉,凤凌云恶毒地笑着,说顾惜朝跟我赌,他就是再出卖你一百次,卖尽你身边最后一个人,连你自己都卖掉,你还是会相信他,还是会帮他,永远不会杀他。

  你以为为什么息红泪会被抓,赫连春水会被困?你以为为什么你会那么容易被小幺的幻境所迷,你以为你这一路来受的苦都是无缘无故?你以为顾惜朝跟你说要逃出去都是真的?你以为今晚我为什么会遇见你?主意是他出的,路是他指的,办法是他教的,而你一一照办,戚少商,你笨的让人惊叹。

  凤凌云微笑着,你的顾惜朝真是坏透了。

  我这一局,输的啼笑皆非,你真的让人难以置信,在一个人手里栽了一次不算栽,难得的是栽了一次两次无数次,再来一次还是会栽,我佩服你。

  戚少商脸上阴晴不定,凤凌云心中升起异样的满足,眼底闪烁,说你想不想见见息红泪?

  戚少商猛地一抬眼,凤凌云说,你跟我来。

  走到廊下的时候凤凌云摘了一盏风灯,绕过大湖后层层深殿,有人备了车马,山外夜风寒冷,凤凌云裹紧了大氅钻进马车,车里燃着炭火,火光下戚少商脸色十分难看,凤凌云自顾夹了两只核桃,吃的十分香甜。

  回声谷在大殿三里之外,两侧山腹被挖空,顺着隧道进去是一间一间石室,铁铸的门上有个小窗,打开可以看见室内情形。赶车的马夫没有跟进来,凤凌云依旧提着那盏风灯,山腹内十分开阔,一点声响也回荡的叠声不断,两侧石室内偶尔传来哭泣嘶叫,山腹内便不断回响着这些声音,黑暗中听来如阎罗地狱般可怖。

  戚少商紧紧攥着手,红泪神仙般的人怎么受得了这种地方,每走一步都有愤怒滋长。凤凌云提着灯走走停停,自言自语道,息红泪住在哪一间呢?

  两侧的铁门边都悬着个木头牌子,凤凌云皱着眉挑灯过去辨认,戚少商一眼扫过身边一个,襄阳周承墨污嫂,又扫过一个,定州韩郴弑父,下一个,青州朱十八乱伦,再下一个,蜀中沐乔犀背叛师门……等等一路过来,让戚少商想起从前小雷门的刑堂,凤凌云翻着牌子一个个过去,说你不要误会,并不是我非要把他们关在这里,而是小幺的幻境把他们困在了自己的心魔里,是他们自己走不出去。说罢推开一扇门,说你看,这里从来都没有锁,锁住他们的是他们自己。

  两侧的门里不断有或高或低的声音传出来,有人哭泣有人忏悔,有人让人毛骨悚然地笑着,还有人更加让人毛骨悚然地无声游荡。到处都是让人绝望的哭喊,戚少商手心一层层冒着冷汗,心里面有个声音在说,这一次你还有什么理由放过他?

  凤凌云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举高了灯说息红泪在我这里没有受半点委屈,顾惜朝对她不错,你不用这么咬牙切齿。

  戚少商心里一松,却又很快黯然起来,他对红泪向来不错,可是,戚少商不知要可是什么,凤凌云忽然笑了起来,说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说罢指了指身边一道门,这里住的这个家伙叫方千里,从前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盗,刚来的时候油盐不进,连小幺都找不出他心里到底惧怕什么,没有弱点的人,凤凌云掀起小窗朝里看了看,却被一个包子打败了。

  戚少商皱了皱眉,凤凌云嗤嗤笑着,这位大盗小的时候,猪不咬狗不叼,人见人打,他也就变着法的坏出花样来,据说有一年冬天,方大盗不慎弄断腿又得了风寒,躺在街上等死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小和尚给了他一个包子。

  就是这个包子救了他的命,他这辈子最好的回忆,也成了他唯一的弱点。

  凤凌云指了指小窗,你看他多开心,戚少商看了他一眼,凑到小窗前往里看,只见一个满脸头发胡子看不清面目的人,呵呵笑着抱着一堆白胖包子,笑的心满意足像个傻子。

  凤凌云提着灯依旧往前走,说你看,越是心地好的人越容易被击垮,就像是越好的瓷器越易碎,破铁罐子最结实。

  不过就算是方千里这种人也至少还有个缺口,可是顾惜朝,凤凌云回头看着戚少商,他太豁的出去了,所以无懈可击。

  小幺再怎么尖酸刻薄的羞辱,都被他一个冷笑笑回来,凤凌云挑挑眉,望着戚少商,他说这算什么,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你还差得远。

  戚少商心里刺痛了一下,凤凌云并肩在他旁边,我原本寄望于你,却不想他把你卖的这么彻底,果然这个人心里,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戚少商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老子还没死呢你有完没完,我又不是头猪你卖卖卖!心里却堵的几乎内伤,终究给人卖了,只有被卖过的人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而一次次的被出卖,那就只有被人一次次出卖过的人才能体会。

  终究还是,伤心的。

  戚少商勉强收拢着破碎的心情,凤凌云忽然停了下来,执灯照着手里木头牌子,我们到了。

  风灯下木牌上一行小字铁钩银划,凤凌云嘲弄地念了两遍,毁诺城息红泪被负,言简意赅,戚少商原本就十分破碎的心又被碾了两脚,凤凌云漆黑的眼闪了闪,推门道,作孽啊。

  

  十六

  门被推开,石室里的情形让戚少商大吃一惊,沉重的铁门挡住了室内明亮的光线,也隔绝了里面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缭乱的声色让戚少商一时无法适应,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凤凌云抬手吹熄了风灯里面蜡烛,道,“她在那边。”

  戚少商顺着他手看过去,高高的戏台对面,息红泪盛装华服,端端正正地坐着,眉梢带着恍惚的微笑,好似沉在梦中没有醒来。

  凤凌云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弹了弹衣裳,“最好的裁缝,最好的厨子,最好的戏班子,连随随便便一条幔子,都是汴梁文绣院出品,我就说息城主在这里,没受过半点委屈。”

  台上唱着一出热闹的凤求凰,息红泪温柔地微笑着,恍惚着,手里勾着一把头发,喃喃道,“小玉,这戏好看么?”

  旁边没有人回答,息红泪继续喃喃自语,“为什么少商还不来,少商,你为什么还不来?”

  “客人都走了,酒也凉了,戏演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戚少商站到她对面,可是息红泪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仍旧喃喃自语着,“少商,少商。”缠绵地让人心碎。

  戚少商颤抖着伸出手,她的头发近在咫尺,凤凌云忽然冒出来架住他的手,“我记得息城主好像已经嫁给了赫连春水,戚大侠,朋友妻不可欺。”

  戚少商漠然看了凤凌云一眼,“让开。”

  凤凌云挑眉,收回手,撑着下巴坐下看戏,台上正在唱琴挑,戏里戏外都是柔情蜜意,戚少商把息红泪抱在怀里,柔声道,“红泪,红泪。”

  “我来了,你看看我,看看我。”

  息红泪动了动,缓缓挣脱出来,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欢欣地笑,“少商!少商你来了,我们,我们去给客人敬酒吧。”

  戚少商一口气哽在心头,看息红泪微笑着同身边看不见的人影说话,敬酒,温柔地望着那个臆想中的戚少商,一颦一笑,风华绝代。

  凤凌云悠悠长叹一声,“作孽啊。”

  戚少商沉着脸拉过息红泪往门外走,凤凌云慢慢斟了杯酒,慢条斯理道,“你就这么走了?不管赫连春水?也不管,顾惜朝?”

  戚少商后背一僵,“赫连春水在哪里?”

  凤凌云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道,“这就带你去看他,不过息城主应该要休息了。”

  息红泪仍旧对着虚空里的人在说话,时而欢喜,时而忧伤,戚少商紧紧握着她的手,沉声道,“我要带他们走。”

  凤凌云脸上微笑一缓,“走不走,怎么走,好像戚大侠你说了并不算。”

  戚少商拔剑道,“带我去找赫连春水。”

  凤凌云嗤地一笑,双掌在桌上一拍,捞起十几双筷子一把震出去,直指息红泪双眼心口,戚少商急忙一转把息红泪护在怀里,长剑叮当几声把筷子打落在地,凤凌云拊掌道,“功夫不错,可是你护得住一个息红泪,也能护得住赫连春水?你能护得住他们,也能带他们下山?”

  “还是跟我走吧。”凤凌云站了起来,背对他道,“息城主你不用担心,她在梦里或许还欢喜些,至少那里没人让她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戚少商又是一僵,怀里息红泪恍惚微笑着,“少商,你来了我好喜欢。”

  大门在身后闭上,两人走在漆黑的隧道里,不知什么地方有水一滴一滴打在石头上,凤凌云没有提灯,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更加如妖魔,“谁不伤心,谁不被人伤,谁不负人,谁不被人负,可是赫连小侯爷真可怜。”一字字往人心上扎。

  半晌后传来戚少商干涩声音,凤凌云愉快地微笑,只听戚少商僵硬地道,“不要告诉赫连。”

  “你在求我?”凤凌云愉快地大笑,笑声回荡在山腹中,一声声无休无止。

  戚少商紧闭着嘴不答,隧道两侧不时有石室里漏出的光线,地面上偶尔一两滩积水反光,各种嘶喊呓语同凤凌云的笑声杂在一起,带着嚣张的绝望。

  戚少商满心的压抑和痛苦无法宣泄,手指骨被捏的一声声响,凤凌云忽然停了下来,“我们到了,不过你不要激动,因为赫连小侯爷的情形不太好。”

  面前铁门被推开,仍旧是没有上锁,室内光线晦暗,墙角处一只火盆将熄,幽幽地发着暗红色光,赫连春水被十数道铁链拴在墙上,动一下便叮当乱响。

  戚少商疾步过去抬起赫连春水头颅,幽微的光线下赫连春水无神地看着他,忽然眼睛一眯挣扎道,“别过来!戚少商你别过来!”

  他身上铁链摔打着撞在墙上,发出的声音好像敲打在戚少商心上,“他怎么了!为什么绑着他?!”

  戚少商按住赫连春水质问道,凤凌云蹲在火盆边烤着手,打了个哈欠道,“不这样他早死了,我可是一片好心。”

  戚少商摇着赫连春水喝道,“赫连!赫连春水你给我清醒一点!”

  凤凌云呵着手道,“他听不到的,进了小幺的幻境什么都听不到的,你别白费功夫了。”

  赫连春水仍旧挣扎不休,“红泪,红泪你别不理我,我不是故意要杀他,我不是,你原谅我,原谅我。”

  戚少商看着赫连春水低声地哭泣,心里面忽然一道光闪过,有什么忽然明白却又不是十分地明白,凤凌云过来拍了拍他肩头,“说走吧,很晚了,我困了。”

  戚少商一把抓住他道,“他,他是不是,在古格城,是赫连春水。”

  “在你背后刺了一剑,是的,是他。”

  凤凌云抽回手道,“你能做到的,未必所有人都能做到,你能抵得住诱惑,未必别人也能。”

  “只是你们这些人啊,太软弱,”凤凌云轻蔑地道,“做得出,却承担不了,太软弱。”凤凌云指了指赫连春水身上铁链,“你也不用难受,他一直想死来着。”

  戚少商难受地按住赫连春水,凤凌云淡淡地道,“走吧这里太冷了,我受不住。”

  两人坐上返程的马车,车里面温暖舒适,凤凌云舒服地打了个哈欠,说你看,我就说你的顾惜朝坏透了,是吧没错吧。

  戚少商不吭声,努力控制着情绪,半晌才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凤凌云举起手道,“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放弃顾惜朝,明天我就可以让你带赫连春水和息红泪离开这里,并且不会让他们记得在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事。第二,你愿意继续相信他我也无所谓,但是据我所知,赫连春水和息红泪,应该是你最后的朋友了吧,你想清楚,我等你答复。”

  戚少商脸色忽然苍白,凤凌云继续缓缓道,“很难吧,毕竟你爱他,毕竟他杀了你那么多朋友你都不曾放弃他,我也觉得挺难的。”

  戚少商闭着眼,很平静地问,“你这么做图什么?”

  凤凌云歪在旁边撑着下巴,想了想道,“图什么……这好像,还要从我第一次见他说起。”

  “四年前那一仗你见过吧,他当时的表现真让人惊艳,城破之后我命人到处找他,只在城头找到一截断了的绳子,我当时就想,这人真聪明。”

  “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见见这个聪明人,我吩咐下去。”

  “后来我的属下从城下死人堆里把他翻出来,他当时昏迷不醒,我的副将说只可能是他,因为只有他是摔伤。”

  凤凌云笑了笑,“我说给他洗把脸,让我看看折了我黑旗军大将的是什么人。”

  凤凌云看着戚少商,勾出微笑,“那真是张让人惊叹的脸,我记得当时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被冷水激醒,语调冷静地好像他才是主人。”

  “我对他很有兴趣,”凤凌云一瞬不瞬地看着戚少商,“我从没遇到过这样一个对手,满身都是弱点,怎么看都该早就倒下去了,却韧的好像大漠里的骆驼刺,一次次从沙暴里活过来。”

  凤凌云幽暗的眼底透出光芒,“曾经有人说我天生的铁石心肠,也确实很少有人能让我动容,但是顾惜朝让我觉得有趣,因为大多数的人都太软弱,太脆弱,不堪一击,永远都没有胆量去面对自己内心的阴暗和救赎。可他不同,就算是被踩在烂泥里也从不放弃活下去,如此坚韧的对手我怎么会放过?”

  “我图什么……”凤凌云淡淡凝望着盆里炭火,道,“我只图这里太寂寞,我从不介意没有人爱我,但是却很介意失去这样一个恨我的对手,我要让他知道,他跟我一样没有人在乎,”凤凌云看着戚少商,“我要让他知道,他自己其实才最可怜。”

  “戚大侠,你决定好了么?”

  戚少商心里钝刀缓锯一般痛不可抑,缓缓道,“我选一。”

  凤凌云看着他,忽然羡慕地近乎嫉妒,心里面有个声音在说,无论如何你输了,凤凌云。

  十七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戚少商说道,凤凌云有些不悦,“我不喜欢跟人讨价还价。”

  戚少商坚定地道,“我要见顾惜朝,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凤凌云眼神闪了闪,语调意味深长,“既然已经放弃了他,还见面干什么?我并不想去给你们谁收尸。”

  “我要见他。”戚少商固执地道,凤凌云皱了皱眉,看着他,忽然暧昧地笑了,“好就让你去,”说着拍了拍戚少商的肩,“就让你去问个明白,看我是不是说了假话。”

  凤凌云下了车,两人依旧穿过重重游廊,大湖里粼粼的波光又出现在眼前,一丛丛花树静静地盛放在黑夜里,呼啸的风中充满浓郁花香,吹也吹不散。

  就像是有些东西,吹也吹不散,戚少商轻轻颤抖着,极力稳住脚步,不愿被凤凌云看出什么,只觉脚下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心口很疼,被钝刀一寸寸刺进去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凌迟般的痛楚,却无法停下。

  顾惜朝的窗子就在对面,灯光把他的影子印在窗上,安静而美好。凤凌云看着窗子上的影子忽然笑了笑,贴在戚少商耳边道,“他生的可真好,剪个影子都比旁人好看。”

  戚少商深吸了口气,凤凌云在他背后道,“别忘了明天,息红泪和赫连春水,他们等着你。”

  戚少商答了三个字我知道,拂过一片柳树一片桃树,走到对面游廊下,抬手敲门。凤凌云在树下站了一会,忽然自言自语道,“会不会冒险了,”又道,“或者这样,更好看。”

  对面窗子上的人影暧昧地交叠在一起,凤凌云扶着额头转身隐在了花树间,余下几声轻笑渐行渐远,顾惜朝,这就是你信任到愿意把命赌在他身上的人,可是你看他就连最后放弃了你,也不忘来对你做这种事,在他眼里,你又算是什么?

  门外的人说开门,我是戚少商,顾惜朝飞快地定了定神,比个手势,然后道,门没有关,你进来吧。

  窗下案前燃着一支蜡烛,顾惜朝低头把烛芯剪了剪,房里登时一亮,戚少商合上门走过来,顾惜朝低头道,你这么大摇大摆,没有人盯梢?我跟你说最好小心些,不要坏我的事。

  戚少商没有说话,忽然自背后抱住了他,顾惜朝一僵,只觉戚少商慢慢贴了过来,呼吸近在耳边,顾惜朝手上缓缓握紧剪烛的剪刀,低声道,“戚少商?”

  戚少商的额头抵在他颈后,呼吸深长地仿佛静止,顺手没有武器,顾惜朝将剪刀扣在手里,直起腰道,“我问你……”

  戚少商一把扣住他的手,拧出手中剪刀,低哑道,“不用问,是我。”

  顾惜朝心里飞快地转了几转,“你今天遇见小幺了?”戚少商不说话。

  顾惜朝挣扎,可是怎样也挣不脱戚少商双臂,两人紧贴在一起,带起的风将案上烛火扫的轻轻摇动,戚少商一直不说话,顾惜朝手臂触到他腰中长剑,伸手拔出一半又被戚少商按下,人也被戚少商按在了书案上,下颌正磕上镇纸,酸酸地又痛又麻。

  顾惜朝怒道,“戚少商你疯了你吃错药了!”

  戚少商拧着他手臂翻转过来,两人正面相对额头抵在一起,顾惜朝双手被他按在头顶,迎面仰着的这个姿势无处着力,半点动弹不得。鼻尖上方戚少商额头火烫,呼吸也灼热地扑过来,不知为何顾惜朝心里竟然有微微地惧怕,声音也软了一些,“大当家你,怎么了?”

  戚少商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一天星光,方寸间的呼吸纠缠起风起云涌的波动,每一下心跳都承载着巨大的渴望,有些情绪在渐渐不受控制。顾惜朝努力镇定着,挣扎着,试探着,“你今天做什么了?”

  戚少商恍若未闻,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吻一下,说一句,语调无比平静,“惜朝,你记着,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他的吻灼热,却又温柔地近乎小心,顾惜朝被他突兀的言行惊吓,背脊僵直到绷紧,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观察着,判断着,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顾惜朝在心中杂乱地想,到底,到底出了什么事,凤凌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的眼神闪烁,明显地心不在此,戚少商继续吻上他的鼻尖,眉梢,耳畔,一下一下如蜻蜓点水,缓慢而温柔。顾惜朝终于惊惶起来,挣扎躲闪着,“戚少商你疯了!”

  多年的渴望叠加在一起,最后变成无法控制的妖魔,有些欲望急需要宣泄出来,戚少商紧紧按着顾惜朝双手,亲吻终于落在唇上,顾惜朝惊惶的质问被堵成几声呜咽,暂时停止的呼吸和心跳使得周围异样地安静,案上烛芯炸了一下,映在窗上的身影难分彼此,抵死缠绵想要把生命也一同燃尽般让人窒息。烛火不断地晃动,当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也纠缠尽,两人终于分开,顾惜朝急促地喘息着,在大口的呼吸和羞耻的瞪视中对上戚少商的眼,戚少商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新的拥抱贴合温柔没有一丝缝隙,戚少商在他耳边轻声道,“惜朝,你记着,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恼怒被堵在嘴边,顾惜朝晃了晃,这句话好像从心底炸裂,散开,烟花般绽放,无处不在,心里有个小小的角落在沸腾,沸腾一样的温暖在蔓延,让人无法抑制地融化开,哪怕是泥沼也甘愿沉溺,是梦魇也不愿醒来,是谎言也不忍戳穿。

  顾惜朝如铜浇铁铸般的心裂开一道缝隙,不由自主地抓住戚少商,好像溺水时最后一根稻草。

  戚少商双手抚上他耳旁长发,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从很久之前,就爱你。”

  顾惜朝沉默着,静默着,慌乱却没有避开他的双眼,戚少商轻叹一声,缓缓过来吻上他,没有躲闪,没有推拒,生涩却无比坦然,安静而毫无保留。

  这样温和地迎合让戚少商的心不住颤抖,喜悦和绝望在心里每一个角落怒放盛开,他的手颤抖着抚上顾惜朝耳畔,顺着他的头发落下,他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

  已经这么长了,戚少商在心里喃喃道,惜朝,我们曾经错过了那么久,那么久。

  在最开始的时候便擦肩而过,在连自己都还没有觉察时就只能对立,在最深长的思念中背负上无边仇恨,在最隐秘的爱恋中背道而行渐行渐远,就算是爱又怎样,就好像从前错过漫长的岁月一样,不能回头,无可挽回。

  惜朝,如果你曾怨过我让你被人踩在泥里偷生,如果你曾恨过我辜负你知音二字,如果你能明白我今日所说,惜朝,戚少商呓语一般附在顾惜朝耳边,不断地说,不断地说,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

  所以这次,我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也不会再用任何借口,去逃避那些早该面对的血债,所有真相和罪恶,让我来背负,既然终究是个死局,就让我来结束这一切,我再不会让人有机会,去掀你最痛的伤疤,侮辱你的骄傲。

  或者我们早就应该,死在一起,或者真的只有死,才是我们的殊途同归。或者也要感谢凤凌云,把所有伤口都撕扯开,让人只能睁眼看清楚,这样血淋淋的爱,终究要用血来洗清,终究那些枉死的冤魂,永不会原谅。

  戚少商抬手抚上他后心,手里扣着先前夺下的剪刀,我会很快,会很准,不会很痛,你什么都不会知道,就不会难过,惜朝。

  剪烛的剪刀都不会很长,所以一定要对准心脏,戚少商几乎有些惊讶自己的冷静,好像斩断三千烦恼那一刀,痛到近乎快意,别恨我,惜朝。

  戚少商抬手,银光带起微风,案上烛火一荡,在落下的那一瞬有人扑了出来,刀尖划破顾惜朝衣衫肩背,鲜血一路淋漓,伤口不深却触目,浅浅一道横过整个背脊,再也无法愈合和跨越。

  小蝎子抱着戚少商的手尖叫,“师傅快躲开他要杀你!”

  顾惜朝没有躲,任由血顺着衣裳洇散落下,一阵风冲破窗棂,突来的风扬起他长发,也打熄了案上即将燃尽的蜡烛,一滴血溅在戚少商脸上,顾惜朝抬了抬手,两人仍旧近在咫尺,将那滴血抹去吃掉,顾惜朝垂下眼,唇角的弧度似是在笑,却寒冷地让人绝望,“你要杀我不用这么麻烦,真的。”

  小蝎子将剪刀夺下,戒备地看着戚少商,戚少商却在刚才扬手动了杀机的那一瞬开始后悔,看着他冷漠的动作,心中想无论如何我庆幸你还活着,我真的杀不了你,你说对了。

  可是现在我也不能死在你手里,因为我还要救人,窗子大开着,天就要亮了,顾惜朝讥诮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也似乎在寻找杀他的机会,戚少商犹豫了片刻,忽然飞快地翻身跃了出去。

  身后没有人来追,只有小蝎子远远一声叫,凄厉惊惶。

  十八

  风不断扑打进来,花气袭人,湖里青荷和廊外桃花掺在一起,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蜜和清凉,窗子在风中不断开阖,戚少商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花树后面。顾惜朝定在窗前一动不动,一头长发卷曲着肆意飞扬,案上白纸被吹得呼啦作响,他的背影安静地让人恐惧。小蝎子死命捂着嘴不敢再叫出来,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惜朝后背,满是惊骇的神色。

  晨曦很淡,天色似明未明,一花一树都蒙眬如梦境,恍惚地不真实,小蝎子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咬痛的手指告诉他这不是噩梦,却可怖远胜噩梦。

  顾惜朝背上那道狰狞外翻的伤口里伸出无数腥红枝叶,灵蛇一样伸展摇曳,吞噬着伤口周围血肉,无数枝叶簇在一起,好似血肉中开出花朵,繁复靡丽,却又灵动如妖魔。

  伤口以让人惊骇的速度愈合,在小蝎子把自己咬死之前迅速消失不见,狼藉破烂的衣衫里面,露出的皮肤光洁美好,没有半点瑕疵。

  当最后一条枝叶也缩进身体里,顾惜朝虚弱地开口,“不用怕,死不了人。”小蝎子仍旧捂着嘴犹未回魂,顾惜朝转身低了低头,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簪好,换下身上血衣,解下墙上的剑,平静地道,“事出意外,我们不能再拖了,就今天吧,你敢不敢?”

  小蝎子愣了一愣,忽然扑过来抱住顾惜朝大腿,“是血菟丝,我认识,那是血菟丝,饲主是谁?师傅饲主是谁?”

  顾惜朝低下头看着他,眉梢微动,“你说是谁?”

  小蝎子死命抱住他,“我就知道是那个老妖怪!我不去,你也别去,他死了你也活不了,我不要你死。”

  顾惜朝抬头望向窗外,廊外桃林夭夭,露水在晨光下点点如珍珠坠下,平静地道,“我也不想死,我也没想死,你放心,我不杀他。”顾惜朝眯了眯眼,死未必就比活着更难受,何况我原本就不爱杀人。

  小蝎子一动不动低着头,闷闷地道,“我不信,你心情不好,今天不行。”

  “但是我们没机会了,”顾惜朝拍了拍小蝎子肩头,“你看谁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传来小幺男女莫辨的声音,小蝎子肩膀抖了抖,门外树下小幺逆光站着,看不清什么表情,语调无比冷漠,“弦哥哥,这就是你说的来带我走?这就是你说的一直在找我?你其实是来找顾惜朝的吧!”

  “你骗我!”

  “幺仔,我不是,我……”小蝎子慌乱地解释,磕磕巴巴地比划着,小幺满脸肃杀,再也听不进半个字,宽大的双袖中笼出淡淡轻雾,顾惜朝在小蝎子背上一拍,两人从隔墙的窗子跃出,正落在小幺的上风处,小幺讥诮地看过来,“以为逆风我就没办法么?今天你们两个谁都走不了!”

  顾惜朝看了小蝎子一眼,小蝎子咬唇点了点头,顾惜朝道,“交给你。”

  两个昔日好友年轻的身体交错在一起,出手没有半丝情义,南疆蛊术和西域幻术,无不是登峰造极的旁门左道,拼斗起来仿佛汴梁茶肆里文人雅士热衷的斗茶,方寸瓷杯里蕴含天地万象,咫尺衣袖间包罗六道众生,一生一死都悬于发丝之间。

  逆风而来有隐隐花香,曼陀罗根茎叶花无不迷人心窍,而效力以花为最,小幺轻易不用。顾惜朝闭了闭眼,没有也不敢回头,事到如今没有一个人有回头的余地,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迎面廊下蓝十一迎风而立,长发猎猎舞动,双刀如雪如霜。

  宫殿依旧奢华阔大,重重帷幔遮住大半阳光,无论怎样好的天气都晦暗不明,角落香炉中轻烟袅袅缭绕,每个人的面目都不清楚。

  隔着深长的大殿息红泪说多谢侯爷款待,这些日子打扰了。赫连春水说贱内多承侯爷照料,他日定奉厚礼以谢。戚少商说侯爷没什么事,我们这就走了。

  凤凌云慷慨地大笑,各位实在太客气,来人送客。

  殿外排场比来时更盛大,绣金红毯在阳光下鲜亮地灼人眼目,遥远的地方传来鼓乐弦歌,震耳雷鸣中烟花绽放,高台远处是贺兰山不尽雪峰,连绵在青天下寥廓壮美,满湖青荷摇动,湖边桃林夭夭,墙上的琉璃瓦宝石般闪着光,朱红的游廊曲折没有尽头。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像仙境,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加残酷,这是美丽的仙境,这是梦想的尽头。

  “且慢!”烟花燃尽,渐渐透出青空,顾惜朝这一声且慢不高不低,正好满场人都听见,戚少商心中一痛,赫连春水惊奇地说,“顾惜朝?”

  息红泪挽着赫连春水手臂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凤凌云幽深的双眼看在顾惜朝身上,戚少商忍不住踏上前挡了一步,一瞬间殿前好像只剩了他们五个人,复杂的心思交织出滚滚重云,低低地压在了每个人头上。

  “我们似乎有账要清算。”顾惜朝绕过戚少商,带起的风中有淡淡血腥,戚少商下意识抬手去抓,却连半片衣袖也没有碰到。

  凤凌云静静地看着顾惜朝,“最后那一赌你输了,难道不服气?”

  稍远一点的地方赫连春水拉住戚少商,低声询问这都是什么,什么赌,怎么回事。

  赫连春水和息红泪茫然的样子让戚少商略感安慰,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却听对面顾惜朝扬声说句什么,接着凤凌云脸色骤变,三人转头,只听顾惜朝讥诮道,“梁王爷,千金候,千金之子,生来便富贵尊崇到无以复加,只可惜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妖魔。因为你是这世上最肮脏罪孽的私生子,你的皇帝爹,你的公主娘,你身上流着最高贵的血,可是生来便背着最肮脏的罪,你是孽种,你是妖怪,你是比我这娼妓之子还下贱的孽种。尽管你从来都不认,但你才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你玩弄人心,你看人挣扎痛苦,因为你早就连痛都不会,因为就连生你的人都恨不得你从来都不存在,你真可怜。”

  你真可怜,顾惜朝冷漠地重复着,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惊,赫连春水把息红泪拉在身后,似是想要远远地避开殿前那两个冷漠疯狂的灵魂,戚少商颤抖着站在顾惜朝背后,无法去想他在说出那句娼妓之子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殿上一瞬间静默,凤凌云安静地坐着,周身散发出让人窒息压抑的气息,顾惜朝继续冷漠地陈述着,戚少商默默走到一旁,三人形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平静的光影中风云暗涌。

  “梁王爷,你还记不记得李淮衣?”

  “在所有人把你当妖怪时,教你读书认字教你骑射弓马的李淮衣,没有他,你不会有机会上战场,没有他,就不会有你的黑旗军,没有他,梁王爷早就是个死人。”

  凤凌云幽深的双眼亮了又暗,握杯的手纹丝不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背叛了我。”

  “顾惜朝,不要以为你今天知道了我是谁,就能让我垮了,”凤凌云居然微微笑了笑,轻佻地道,“我这乱伦的孽种远比你这娼妓的儿子要坚强得多,你低估我了。”

  顾惜朝也是一笑,“未必。”凤凌云缓缓抬眼,目光中似有隐锋暗刃,空气里是随时要爆发的压抑,沉闷地让人窒息,让人一动也不敢动,顾惜朝拂了拂衣袖,继续道,“元丰三年侯爷十七岁,夏宫内乱,元丰四年侯爷十八岁的时候,宋发三十万大军分五路进攻灵州,锋锐无人可当,其时夏军节节败退,很快西市、兰州、麟州、米脂、夏州,接连被破,五月鸣沙川御仓被劫,情势危急,倾国之祸眨眼即至。”

  “七月,侯爷请出征,以十八岁少年将军,率黑旗军所向披靡,克宋军如摧枯拉朽,一月间连复麟夏诸州,声望无人可及。”

  “有子千金候,复我鸣沙洲。”

  “人人都当你是天降救星,西夏的大英雄。”

  顾惜朝挑眉望着他,“只是没有人知道,你爱的只是杀戮而已,你享受的只是将别人命运握在手里的快感,因为你十八年来,一直都被命运扼住,玩弄于股掌,你不甘。”

  “宋军退后,你追亡屠寇犹未过瘾,狂性大发时命人决黄河七级渠水淹灌泾源、环庆,千里沃野顿成修罗地狱,八月飞雪天气无数人冻饿而死,其中大半,是你的同胞。”

  “而当年泾源沃野,在洪水退后十数年,仍旧是泥沼盐泽,至今寸草不生。”

  “你事后上表辩解说误信斥候信报,误以为宋军大部仍旧驻扎泾源,满朝文武也为你求情,在你以为平安无事的时候,你平生第一次约人喝酒,酒醉得意之时将决堤胜景一再提及,隔天九月初八,李淮衣上表弹劾千金候。”

  “人证物证俱在,你被革职幽禁,十数年间困居九重天,砂子寨看守你的老烟袋,就是李淮衣的父亲,四年前你突出李将军看守奇袭古格城,满以为能找到李淮衣杀了他,可是却铩羽而归。”

  “是也不是?”

  一切旧事这样娓娓道来,袅袅轻烟中凤凌云撑着额头,想起少年时那段岁月,李淮衣,淮衣,年少的,英俊的,干净的,高贵的,五月阳光一样的淮衣,握着笔教他读书写字的淮衣,纵马教他骑射的淮衣,永远微笑的淮衣,从不拒绝的淮衣,近在咫尺,朝夕相对,却如星晨般遥远的淮衣,让人如日夜般绝望。

  “为什么要出卖我,淮衣。”凤凌云喃喃道。

  十九

  “他没有出卖过你。”凤凌云猛地抬眼,顾惜朝冰冷的声音如利刃划破寂静,唇角略略勾起的弧度带着残酷的意味,“侯爷自幼长在粱国老府上,听闻粱国老昔年执掌刑律,国法律例当是了如指掌。”

  “侯爷以为区区革职幽禁,可以抵你决堤放水害死数万人命的罪过么?”

  “侯爷以为当年滔滔民怨就这么容易可以压下么?”

  “侯爷以为那日皇帝案上,弹劾你的折子就只有李淮衣一份么?”

  “侯爷以为,当年李淮衣折子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凤凌云直视着顾惜朝,两人目光相撞互不相让,凤凌云缓缓问,“是什么?”

  顾惜朝长眉略一扬起,缓缓道,“是,带你受过的罪书。”凤凌云双目爆闪,顾惜朝冷笑道,“当年十二月,你被幽至贺兰山,一个月后大年初五,护国将军幼子李淮衣,于古格城被当街凌迟,行刑三日,围观者数万。”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顾惜朝一字字道,“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千刀万剐之刑,是他代你受的,当日拥堵在场的灾民怨气冲天,人人都恨不能噬其肉寝其皮,他被割下的每一寸皮肉都被生吃活吞,可笑你只风闻他在古格城,却不知那座被你踏平的城池里,每一寸地上都有他的血肉。”

  “你要杀的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为你死了。”如刀般掷地的言辞落在凤凌云身上,顾惜朝冷漠地看着他,就算是妖魔也有不能揭的伤疤,就算是恶鬼也有不能提的隐秘,你唯一拥有又被践踏过的真心,凤凌云,你再怎么本领通天也一样有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这一次,轮到我来看。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凤凌云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身畔扶手,絮絮往事浮上心头,越过十几年光阴,仍旧历历在目,“淮衣当年,人称芝兰玉树,桑梓街上走一趟,踏回来连马蹄都带花香。”

  “我见过他无数次出征,他的银甲披在身上,像天神一样让人敬畏。” 

  就像是倒映在水里的星辰,散发着完美而温和光芒,让人以为很近,可是只有伸手的时候才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日夜还要遥远,凤凌云缥缈的声音如同梦境,如同每一个月晦的日子里,大湖中升起的氤氲雾气。

  顾惜朝无声地冷笑着,欣赏着,旁若无人地静默着。戚少商的目光停留在顾惜朝背上,不知衣衫后面那道伤,是怎样……殿上两人步步紧逼的交锋让人透不过气,可顾惜朝周身决绝的凌厉更加让人绝望,惜朝,你要做什么?

  旋转进来的西风扬起每个人衣裳,大殿上帷幔鼓胀,好像有无数生魂躲在后面,顾惜朝再次开口,“李淮衣的遗物,你看不看?”

  凤凌云看着顾惜朝,飞扬的衣袖和双眸,何其相似的神采,完全不同的恶毒,顾惜朝伸出手,“你一定认得。”

  凤凌云接了过来却没有看,望着顾惜朝,“这个秘密藏了那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为什么李将军不把它烂在心里,到了今天才说出来。”

  顾惜朝讥诮地看着他,“因为三个月前庆州府皇庭里换了主人,李乾顺毒死你们的祖母亲政了,没有人会再庇护你,帝座上那个人认为你活着是对他的侮辱,而李将军等这一天,已经太久。”

  “所以你那时,撺掇我去擒息红泪?”

  戚少商背脊一僵,顾惜朝无情地微笑着,“是。”

  凤凌云看了戚少商一眼,又看了看赫连春水和息红泪,摊开掌心看着手里面薄薄的紫青色石片,刀锋一样篆着两个字,淮衣。

  顾惜朝负手缓道,“辛酉腊月初七,雪若飞棉,狱中淮裳来探,云孝哥儿已被发贺兰,心稍慰,淮裳言及甚怨,时近年关,父母皆病不起,日前祭中又遭大伯父痛斥,病益重。余自知不孝,狱中长跪祈罪,淮裳泣,不语。临别遗贺兰砚一方,余视之,乃七年前生日孝哥儿赠,亲篆淮衣二字,时孝哥儿尚幼,顽劣可喜,忆及。”

  “李淮衣死后,就只留下这未完的百余字狱中书和那方贺兰砚,十几年恨入骨髓,偌大一方砚也被李将军磨成这样薄薄一片,只剩淮衣二字。”何时添油,何时加醋,何时煽风,何时点火,顾惜朝看着凤凌云,这些年你的手段,也该自己尝上一尝。

  “淮衣……”凤凌云仿佛不为所动,目光落在淮衣两个字上面,良久才道,“我一点都不感动,你这种人本来就该死,我一点都不感激你。”

  “一点都不感激。”

  凤凌云说出的每一个字声音都不大,可其中的怨毒却让人从心底生出寒冷,远处传来息红泪一声低呼,只见凤凌云将手里半片残砚咬进嘴里,薄脆的石片被用力咀嚼着,发出尖利刺耳的摩擦声,好似钢刀刮骨,一声声刺到心里。

  顾惜朝皱了皱眉,低声道真是个疯子,戚少商攥紧了手,仿佛有千斤重力压在肩上,往前一步也不能。大殿上充溢着凤凌云疯狂咀嚼的声音,好像那片残砚便是李淮衣,每一下咀嚼都饱含着无边恨意,碎石割碎唇舌,凤凌云幽深的双目聚敛风云,将破碎的石片吞了下去,唇角一道血不断流下,苍白的脸和手蓄着惊天的怒意。 

  顾惜朝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就在凤凌云抬手欲动的时候,忽然道,“你爱李淮衣。”

  蓄积的怒气被打断,凤凌云半抬的手臂定格,盯着顾惜朝,唇边带血一笑有如妖魔,缓缓走到顾惜朝身边,附到他耳畔轻声道,“是,就像你爱戚少商,可是我的淮衣,从未放弃过我。”

  顾惜朝脸色骤然苍白,心头一口热血涌上来,又硬被逼下去,挤出的半句回答也仿佛带着血腥,“我早已认输。”

  旁边戚少商一震,咣啷一声碰倒了架子上香炉,凤凌云在顾惜朝耳畔轻吻一下,低声道,“真诚实,你如此费心设局,是惧怕我的黑旗军么?” 

  顾惜朝厌恶地退后,被凤凌云一把抓住手腕,戚少商长剑出鞘指在凤凌云胸前,凤凌云仰头大笑,“优!柔!寡!断!”盯视着戚少商,

  “你既然已经选了朋友,还有什么资格拔剑?”

  “现在还不快滚!再不走就跟他们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吧!”凤凌云挥袖,殿外簇簇一片黑衣黑甲,将赫连春水和息红泪堵在门口,阳光下刀锋雪亮。

  戚少商略一犹疑,凤凌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顾惜朝,两人青色身影交错,只听一声金铁交击脆响,顾惜朝倒退两步按住肩头,戚少商抢身上前,凤凌云横刀架住他手中长剑,说你看。

  你看他现在还像是个人么?

  戚少商回头,心中骤然一惊,顾惜朝被划破的伤口汩汩冒出鲜血,很快浸透衣衫,可是从他按着伤口的指缝里,却探出无数让人更加心惊的东西,那些灵蛇一样摇摆的枝叶,那样贪婪地吞噬着他指缝里鲜血,那盛开在血肉上的花朵,妖异……如冥河两岸蔓珠莎华,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透出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戚少商的手在发抖,凤凌云嘲弄地看着他,“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他的命,”

  “你的顾惜朝,注定要在这里陪我一辈子!”

  “你又何尝,不是个疯子?”凤凌云看着顾惜朝,“不是个妖怪?” 

  二十

  “你看,就连他都在发抖,这就是你所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好,真可笑。”

  凤凌云斜瞥着戚少商,嘲弄地推开他的剑,走到顾惜朝跟前,“就算你能离开这里,又有谁能容你?!”

  “你早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除了我,谁还会给你一个容身的地方?”

  “放弃你那些可笑的梦想和希望,”凤凌云的手搭上顾惜朝的肩,“顾惜朝……”

  “滚开!”顾惜朝再也支撑不住,心头强压的热血喷涌出来,落在地上触目惊心,破碎淋漓。顾惜朝撑着身旁桌子,抬手抹掉唇边血,手背染血的每一寸皮肤上都开出花来,凤凌云欣赏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上每一朵花盛开绽放至消失不见,华丽冷漠的声线好似魔鬼,“我在地狱等着你,顾惜朝。”

  “妄想!”不知是怎样的意志坚持到现在,顾惜朝剧烈地喘息着,挣扎着,没有丝毫退缩和屈服,凤凌云忍不住赞赏,却见戚少商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顾惜朝身旁,轻轻抬起的手为顾惜朝擦去唇边血,殿外一线阳光如利刃般割破黑暗,戚少商背着光的身影好像从阳光里走出来,也好像即将要没入黑暗中,“你错了,凤凌云。”

  顾惜朝执拗的肩被他拥在怀里,身后有目光冰冷如刀,有失望尖锐如箭,肩上有仇恨重如山岳,脚下的路分明荆棘满布,可是惜朝,只要这条路上有你,又怎么会没有我,戚少商按着顾惜朝后背,感受着他愤怒和抗拒的力量,低声道,“有你的地狱,怎么会没有我。”

  “惜朝,如果你在地狱里,我又怎么会在别的任何地方。”

  顾惜朝的背渐渐安静,平静下来的声音遥远而冷漠,“放开我!”

  “我不会。”

  有多少人在看,有多少张嘴会说,到底有多对有多错,惜朝,戚少商感受着顾惜朝剧烈的心跳,我并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不知道到底怎样,才是对。如果在最开始我能这样抱住你,如果在伤害还没有无可挽回的时候我能这样抱住你,惜朝,一切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或者从这一刻开始,也不算晚。

  惜朝,你手上的罪孽,何尝没有我一份,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