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拢木煦

82浏览    20参与
拢木煦

【鑫多】无月夜

团向,偏鑫多。

伪现背,逃向旧时黄昏夜色的故事。

  

   

/ 这一场美梦啊,就让它继续做好吗

    我们经历的事你说可以不计回报 /


01.


手机兀自震响第一声的时候,赵泳鑫正盘腿坐在落地窗边,胳膊支着下巴颏,对着窗外落日冥思苦想。


谁啊,这也太没眼力见了。赵泳鑫闭关的时候不太喜欢有别人打扰,今天把手机带在身边还开了震动就是个意外。他蹙了点眉,捡回不知道在落日黄昏里游荡了多久的神智,伸长了手去够震动不休的手机,...

 

团向,偏鑫多。

伪现背,逃向旧时黄昏夜色的故事。

  

   

/ 这一场美梦啊,就让它继续做好吗

    我们经历的事你说可以不计回报 /

 

 

 

01.

 

手机兀自震响第一声的时候,赵泳鑫正盘腿坐在落地窗边,胳膊支着下巴颏,对着窗外落日冥思苦想。

 

谁啊,这也太没眼力见了。赵泳鑫闭关的时候不太喜欢有别人打扰,今天把手机带在身边还开了震动就是个意外。他蹙了点眉,捡回不知道在落日黄昏里游荡了多久的神智,伸长了手去够震动不休的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檀健次。

 

好吧,檀健次当然不能算“别人”。

 

上天注定了他要接到这个电话。赵泳鑫这么想着,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划开接听键,开嗓打了个不客套的招呼,尾音拖得长长的,被黄昏洗涤过的慵懒。

 

那边的檀健次没多废话,麻溜地报了地址,语气一反常态地迫切,有空吗少爷!来一趟?

 

寻常人在赵泳鑫闭关期间是轻易请不动他的,但檀健次当然也不能算寻常人。“你怎么突然跑那儿去了?这几天没通告?你悠着点儿,等下让你那群狗仔啊私生啊拍到,又要让你工作室念叨。”又说,“老实呆着,一个小时,我去找你。”

 

“工作室哪有你能念?”檀健次在那边说,哥,这也太久了,等你来太阳都落山了。

 

“三刻钟,再短真赶不到。三环到五环,而且北京晚高峰呢现在。”赵泳鑫翻身而起,火速把自己料理清楚,觉得地铁可能还比一切地面形式的二到四轮的工具省时间,“需要带些什么吗,烟或者酒?健次啊,你少碰这些玩意儿,吸烟伤肾,喝酒伤肝,你现在还熬经常熬大夜吧?得,这下五毒俱全……”

 

“士别三日都该刮目相看,赵泳你这讲废话的能力还真是与日俱增,小瞧你了。”檀健次轻笑一声,服了话筒对面那个老六,“烟酒都有,烧烤现烤,东西不用带,人赶紧过来就行。”

 

赵泳鑫嘴角弯着笑,拿他没办法地应着行行行,挂了电话后,心却比嘴角更快地沉下去。

 

是出什么事了么?可是听檀健次那语气,还能与他唠两句,也不像。

 

檀健次报的那个地址他太熟悉,不只是他,MIC的哥几个都相当熟悉。那是十多年前太和麦田在北京城郊找了块地训练男团的时候,附近的一处老旧水泥厂。由于太老旧,厂子在他们训练的第二年中旬搬迁,只留了个破破烂烂的空壳,被哥几个顺手牵羊地拿来当聚众娱乐场地,偷摸的。

 

那时候池约翰还是队长,不靠谱的队长老带着不靠谱的队员往水泥厂里钻,靠谱的老大哥王一浩还得给他们擦屁股。一个简易铁架搭的炉子,路边买了捎带去的丸子蔬菜海鲜,再加上一打竹签串,就能组成个颇具规模的小烧烤摊。

 

男团正式开启演艺生涯后,或是跌跌撞撞或是顺风顺水,他们也常约去那儿小聚,也不是吃不起其他地方,用肖顺尧的话来说,约的哪是饭,那是情怀!池约翰就说,那你下次顺便捎个音响,放首《年华》来听听。一句话说得大家都沉默,最后还得是接替队长职务的王一浩打圆场,说都是自己人,搞这么煽情干嘛,现场唱一唱,唱个开心就行了。

 

只是后来所有人越来越忙,经常叫不齐人,加之逐渐也小有名气,躲避代拍黄牛狗仔粉丝的代价太大,废弃水泥厂这个旧址就约得少了。

 

所以今天健次怎么突然跑那儿去了?他最近有部待播剧,前期宣传挺忙的才对——不能是出什么事了吧?赵泳鑫压一压帽檐,晚高峰的地铁上乌压压一片人群,压得他心情都沉重了。

 

地铁在不见天日的地道中无声地驶向五环外,驶向他们曾经鸟语花香的年少岁月。

 

 

 

02.

 

水泥厂废弃车间的一处巨大工作台上,檀健次舒展四肢,把自己摊平了放到上面。

 

那是一处过于巨大的水泥台面,也不知道二十年前是做什么的,反正十二年前是哥几个夜不归宿时的临时床板——台面随意铺一张席子,用不着放枕头,五个人甚至能在上面打打闹闹滚一圈,也不会掉下去。

 

檀健次枕着自己的胳膊肘,三四米高的石灰墙面到已斑驳的屋顶之间,有一行长长的、半米多宽的窗玻璃,早已被经年累月的雨水灰尘浸泡得污渍丛生。这个车间墙体太厚实,窗户太小,能透进来的日光相当有限,却是众多采光好与不好的车间里,最受哥几个青睐的——车间不大不小,有地儿吃睡烧烤,最重要的是窗户高且小,门一锁,基本就不会被找到。

 

这是他们当时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虽然并不是小桥流水人家那般美好,也别有一番烟火气。

 

早年工厂的设计布局真是见鬼,和看守所用的是同一套设计图纸吧?檀健次性子慢,今天却无端地等得有些烦,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给自己点上,送到唇边时又突然想起什么,便只是把烟夹在指间,看忽明忽暗地火星沿着烟卷往上游走,游走出烟雾蒸腾缭绕,隔着一线玻璃往外看,一点点残阳也沉在烟雾里了,火烧火燎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残阳往下落,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实在有限的窗玻璃里。

 

檀健次翻身而起,花里胡哨地摆了个poss,轻飘飘地落地,尝试一个人徒手搭建烧烤架子。

 

他这几年再入演员这行,逐渐混出些名气来,节目通告也逐渐找上门来,虽还不至于像雪花片那样夸张,但也足够他选到喜欢的剧本。所幸这几年的舞台和表演兼顾得尚可,舞蹈功底没丢,要不恐怕得被那个花里胡哨地翻身给闪花了腰。

 

“是这儿吧——我出场费呢?来这一趟的诚意还是要有的吧!”车间的门被从外边打开,赵泳鑫的声音在开门的瞬间戛然而止,复又接上,“健次啊,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

 

檀健次早在他开门的瞬间就转回身来,等着看赵泳鑫的好戏,闻言站起身,先一步并做两步地把赵泳鑫揽到怀里。

 

他身上还带着从地铁那儿挤上又挤下,穿越滚滚人潮的烟火气,此刻骤然贴上檀健次鼻尖,熏得他眼眶都有些酸了。

 

“尧尧还在横店,约翰和嫂子旅游回来刚下飞机,晚一些会到。浩哥直播呢,说下了播就赶过来。”檀健次与赵泳鑫撤开点距离,这么看,他还清减了不少。老赵这闭的什么关,怎么还能把自己饿瘦了,他有些不满地想。

 

“直播啊?让他打辆车,车上边播呗,省时间。”赵泳鑫蹲下身收拾那堆烧烤架,看半天没明白檀健次搭了个啥。

 

“还边坐车边播呢?等下他过来就活剥了你。”檀健次笑了,和他一起研究那堆烧烤架,“赵泳,你没有心。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买个新的过来——”

 

他说到这儿,突然止住话头,低下头去,像是被消音了。

 

“嗯?”赵泳鑫手里动作没停,抬头看他。

 

“前两天在影视城那边拍戏——就新接的那个古装。中场休息时候听到的内部消息,说是要建新的影视城。“

 

“哪儿?”赵泳鑫让他跳脱的答话方式整懵了,但多年的默契让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里?”

 

疑问句,陈述的语气,无需回答。

 

檀健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说,走吧,先出去走走,透口气。

 

赵泳鑫没问去哪,只是起身跟上,与檀健次并肩。

 

果不其然,檀健次在回身带上车间门时,兀自开了口。

 

他说:“我们再去看看,看看这个地方最后的夕阳。”

 

 

 

03.

 

废弃水泥厂旁有条河,说是河又有些勉强,近年来各种原因水量骤减,看着就更像一条人造沟渠。檀健次和赵泳鑫并排走着,沿着河道,赵泳鑫隐约能猜到目的地——沿着河流再走五百米,到更城乡结合部一些的地方,那儿才是真正的,未被多年来工业发展束缚的大河。

 

河上横跨一座桥,五米来宽,从东连到西,两岸垂柳剪黄昏。小桥流水,没有人家。

 

记忆慢慢从十年前苏醒过来。赵泳鑫知道,那座桥最中间的桥面,能看到这座城市最千金难买的日落。

 

登了桥面,柳枝被留在河岸,偶尔两支探到水面,河面就和夕阳一同起了涟漪。再往上是真正的落日。远离城市高楼建筑、工厂高大烟囱,能一眼望见地平线,无遮无拦的残阳如血。

 

檀健次带他来看日落,像十年前一样。

 

十年前的赵泳鑫看日落,看着看着视线重心偏到了余光处,目之所及是檀健次侧脸。十年前的檀健次还没长开,鼻尖圆润,下颚线不太分明,歪头冲他笑,牙也不太齐整。赵泳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手比脑子快,一把把人捞怀里,很不客气地往他脸上亲了一口。

 

十年后的赵泳鑫再看日落,看着看着依旧不自知地往旁边移了视线,檀健次的侧脸映在他瞳孔。十年后的檀健次精致得扎人眼,下颚线是画像师拿刻刀精雕细琢出的弧度,一口整齐白牙能直接给牙医当活招牌。赵泳鑫盯着他,看余晖铺上他侧脸,看他慢慢眯了眼。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健次,能亲你一下吗?”

 

问话方式相当直白,很符合赵泳鑫面对熟人的相处模式,但是哪里不对。檀健次皱了点眉,慢慢反应过来。

 

“老赵,不该客气的时候没必要这么客气,有没有心啊你到底。”

 

以前的赵泳鑫,都是勾住人脖子把人拽过来,要亲就很直接地亲上去,哪儿会提前打招呼?

 

夕阳落檀健次脸上,他今儿没带妆,只随便擦了保湿的水乳。赵泳鑫凑上去,碰了碰到他散乱额发盖住一半的眉毛。

 

“回吧,人差不多要到了。”檀健次抬手贴一下眉心,微微笑了。

 

 

 

04.

 

檀健次预料得没错,他们再推开水泥厂旧车间的门时,烧烤架已经让人搭好了。老大哥王一浩坐在水泥台上打语音电话,发得太投入,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尧尧和约翰,等下你俩谁顺路切半斤五花肉,带半斤鸡翅根过来——竹签不用,竹签够了。”顿了顿又补充,“小黄鱼也可以来点。卤料?卤料不用带,没人吃。小鑫应该馋老干妈,给他捎一罐来……啤酒和苏打水各来一打,健次最近有个舞台废嗓子,让他喝苏打水去……”

 

“哎呦,浩哥!”约翰的声音,让电流传得有点断断续续,“您叫个外卖不成吗!我俩分头行动,都不顺路也不同路,上哪搬这么一大堆吃的去……”

 

“在横店吊了一天威亚,这才刚踩实地板没多久,腿都快废了……”肖顺尧也在那边半真半假地抗议。

 

“咳咳,老大。”赵泳鑫先在旁边出声打断,王一浩猝不及防被吓一跳,“健次和我说东西齐全的啊,叫我空手来,需要再备这么多?”

 

“你也信啊?两袋丸子一截藕,半根胡萝卜皮都没剥,兔子都嫌寒碜。”王一浩摆摆手,“烧烤架都是我刚支起来的,早来这么久干嘛去了——去,健次把那个小锅找出来洗了,小鑫看看那个电磁炉还能用不——坏了?那去隔壁车间把里边的煤抱过来,刚看了还没潮,能用。”

 

檀健次心虚地摸摸鼻子,和赵泳鑫交换一个眼神,一个认命地去刷锅,一个认命地去找煤炭。

 

果然术业有专攻,王一浩就是MIC天选的队长,靠谱得不能再靠谱的那种。

 

 

 

05.

 

托老大哥的福,夜色真正笼罩这块城乡结合部的时候,废弃车间里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小锅里的肉丸萝卜汤扑腾地冒着热气,简易烧烤架生了火铺了锡纸,洗净用竹签串好的鱼和肉分门别类地码在一边,随时等待取用。

 

最早来的那两位因为不务正业,赵泳鑫被罚去继续看着火,檀健次是幺儿,罚得轻些,不靠谱的前队长池约翰打发他去洗两把青菜。肖顺尧已经累得在水泥台上瞌了眼,王一浩丢一件外套到他身上,不偏不倚盖住他小腹。然后小声问池约翰,你过段日子要发新歌?先让我听俩耳朵。

 

“刚好几个地方还要改,咱可以商量商量……”池约翰打开文件夹要放demo,王一浩拍他一下,说你耳机呢?别外放,让尧尧再睡会儿。

 

檀健次用坑坑洼洼的铁盆捧了带水珠的青菜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雾气蒸热了他眼睛,时间仿佛还在十年前。

 

肖顺尧枕着自己胳膊睡得正熟,身上没形没款地搭着王一浩的外套。王一浩和池约翰占据了水泥台另一角,腿垂下来晃啊晃,共享一副耳机听着什么,顺带监督一旁的临时烧煤工赵泳鑫。副队长赵泳鑫苦不堪言,叽叽咕咕念着什么,烧烤架前温度太高,蒸他一脑门子汗,他抬手一抹,抹了自己一脸黑。

 

于是檀健次被硬生生噎回差点蒸腾出来的眼泪,看着黑脸赵泳鑫,笑出声来。

 

水泥台一角的两人双双抬头,池约翰说健次回来啦?王一浩就大手一挥说,那就开烤!

 

“不行了,容我先去洗把脸!”赵泳鑫把火生旺,功成身退地跑去外边洗脸。王一浩把檀健次招呼过来,摘下耳机递给他,让他也听听,然后任劳任怨地去烤第一波烧烤。

 

耳机里放的是约翰最新的单曲demo,熟悉的旋律和风格灌进他耳朵,烧烤香味若隐若现地飘过来。檀健次长长出一口气,终于卸掉了宣传期满身的疲惫,压着嗓子对对王一浩喊:“浩哥!先给我烤串鸡翅根!放点辣但别太辣!”

 

“知道了——今儿给健次服务到位!”王一浩捡一根最肥的鸡翅根架上去,翻动一排小黄鱼,抽空回头对他笑。

 

恍然间檀健次听到一声叹,池约翰轻轻地在他耳边说:“真好啊。”

 

 

 

06.

 

说来不太厚道,但肖顺尧确实是被檀健次随身携带的螺蛳粉给熏醒的。

 

“尧尧醒了?来来来开吃吧,就等你了!”池约翰一手小黄鱼一手五花肉,特地来香他。

 

“等个鬼,你们不都已经吃上了?”肖顺尧不客气地顺过池约翰手里的五花肉,一口下去烫得龇牙咧嘴,总算拯救了被螺蛳粉迫害的嗅觉。正准备下第二口,檀健次的怪叫就和螺蛳粉的怪味一起填充了他感官。

 

“赵泳——你!你敢把老干妈倒进我的螺蛳粉里试试看!”

 

“试试试试!没准就上头了!”王一浩在旁边看得正乐,不嫌事大地火上浇油。

 

“老赵,不倒不是男人!”池约翰从托盘里再拿一串五花肉,站着不腰疼地再添一把柴。

 

此刻局势呈完美的三足鼎立,赵泳鑫用小勺挖了很有诚意的一勺老干妈,不怀好意地盯着檀健次的螺蛳粉;檀健次一手护他的螺蛳粉,防止暗中被老干妈迫害之余,还余出眼神来控诉添乱的队长和前队长;王一浩和池约翰两边搓火,拿烧烤当瓜啃,不遗余力地看好戏。

 

三足鼎立的状态,就这么暗戳戳地僵住了。僵了没多久,檀健次没忍住,第一个笑出声来。

 

外头有亮色光芒划过,今晚的第一簇烟花炸响在外头。

 

他们一窝蜂地拥出车间,拥到外头空旷的平地看烟花。

 

那大概是一桶小型的烟花,干脆利落地在夜空里炸完七八响,就此销声匿迹。绝无眷恋,更无留念,银色花火就此落幕。买烟花的人想必并不财大气粗,也并非闲来无事把烟火当消遣放着玩。或许正是在这附近住了大半辈子,十几年里惶惶然等待着拆迁的人。

 

他们的大半辈子都与这些工厂比邻而居,习惯了常年从高大烟囱里排出的灰黑气体,习惯了小沟渠里源源不断的发黑污水,习惯了对着隆隆作响的机器骂骂咧咧,骂完投入棉被,棉被里沉甸甸地压着一个无星无月的梦。周而复始,年复一年,总有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总看不到头。

 

赵泳鑫能和檀健次走远一些,再远一些,去看不到烟囱和沟渠的大河上看日落。而他们操劳着今天的生活,今天过完又是明天。

 

得知拆迁的消息时,他们在想什么呢?是欣喜若狂,还是如释重负?

 

“这片区好像已经被划入禁燃放范围了,不会被抓的吗?”池约翰问。

 

“今年划入,明年才正式执行。”肖顺尧抻一个懒腰,生理泪水糊得他视野一片黑茫茫,没有高大烟囱,没有附近斑驳的工厂外墙,甚至没有脚下年年荒芜却生生不息的野草。烟花去哪了呢?他伸手抹掉生理眼泪,烟囱和外墙陆续浮现在他视野,野草在地平线下稀疏铺开。没有烟花,还是没有烟花,只一桶,怎么能够呢?

 

横店果真没有不透风的墙,原来他也知道了吗?檀健次仰头看他,看到他眼尾发红一片,听到他说,我想约你们的,前两天刚把明天的戏排开了——健次快了一步。

 

檀健次无言地拍拍他后背,夜色里的王一浩依旧体贴,默不作声地给他递上面巾纸,拉着池约翰别过脸去不看他。左肩忽然一沉,是赵泳鑫揽了上来,五指紧绷,要陷进他身体里。

 

他想说,赵泳鑫你掐疼我了!但这种茫茫然的时刻,人好像浮在虚空里,痛觉都显得不真实。

 

明年春节,这片废弃工厂还能等到明年吗,还会有下一个辞旧迎新的时刻吗?只不过就算有,除了在附近安家落户了很多年的人们,也不会有人往这块地放烟花吧?没人为它辞旧,同样没人替它迎新。它仿佛游离在俗世灯火和热闹欢腾外,与世间存在的万物格格不入。

 

可它就是那么重要,只要它还默不作声地伫立在那里。

 

檀健次想着,眼神儿去瞥池约翰,不出意外,他要——

 

果然,池约翰转身就往车间冲。王一浩带着笑,心知肚明地追着他背景喊一句,约翰你干嘛去!

 

“拿钱包买烟花——先买它个十桶八桶的,放个够本再说!”

 

 

 

07.

 

那天之后,赵泳鑫屋里一角,堆了个不伦不类的古早烧烤架,架子下放的是坑坑洼洼的破铁盆和没法再烧的一团煤炭。展览似的晾在那儿,供所有来泡茶聊天的客人朋来参观。

 

少爷怎么会有“寒碜”的展览品?这和檀健次宣布永久和螺蛳粉断绝关系一样,简直不可思议。

 

有人撩闲问起,老赵,不搞音乐,改行囤古董啊?整个市场的前瞻性都让你拿捏了。

 

赵泳鑫就会冷冷地哼一声,说你懂什么?不懂别瞎问。哎你别碰!——金贵得很,碰坏了你赔不起!

 

后来有一次,符龙飞来他家喝酒泡茶聊新曲子,看到那个角落,沉默好久,抬手拍一拍赵泳鑫肩膀。

 

赵泳鑫就说,没关系,他们已经写在年华里了。

  

  

  

—END—

  

  

  


拢木煦

【木虚木】【好久不见·同行漫路24h-18:00】 触礁

2022.08.09

虚木·好久不见 —— 三周年主题联文。


上一棒@归辞

下一棒@卿悦安兮夏落墨

夸夸归辞,以及给安妮递笔递键盘!


/他并非平生第一次触礁,

   他在无言中期待和等待的,

 不过是个携落日余温来疗愈他伤处的人 /


01.


王易木踏过古旧青石板,巷落七拐八弯,夏深日光灼灼,快把他晒化了。


青梧巷八十九号。老房子翻新的书屋,门牌下悬着一块考究的、用花体字描着“休息中”字样的木牌。真准时啊...


2022.08.09

虚木·好久不见 —— 三周年主题联文。


上一棒@归辞

下一棒@卿悦安兮夏落墨

夸夸归辞,以及给安妮递笔递键盘!




/他并非平生第一次触礁,

   他在无言中期待和等待的,

 不过是个携落日余温来疗愈他伤处的人 /


 

 

01.

 

王易木踏过古旧青石板,巷落七拐八弯,夏深日光灼灼,快把他晒化了。

 

青梧巷八十九号。老房子翻新的书屋,门牌下悬着一块考究的、用花体字描着“休息中”字样的木牌。真准时啊,一点都不提早开始营业的吗?王易木暗戳戳地扎一句,关掉步行导航,怀疑自己这一次面试搞不好得走空。

 

哪有通知人三点面试,面试前五分钟还大门紧闭,明摆着让人吃闭门羹的?

 

无良资本家!刚毕业的小年轻迅速给对方下了这么个定义,缩到街对面梧桐树影里,企图延缓自己即将和石板路一同被烤化、熔在一起的错觉。

 

在王易木手上的电子表显示三点整时,咔哒一声响从巷子对面传过来,隔着烤死人不偿命的温度,差点让他以为是幻听。王易木循声看过去,书屋木门被人从里推开,一身黑色休闲服的年轻人跨出门框,顶着横七竖八一脑袋炸毛,一准是刚睡醒。

 

年轻人看到王易木,愣了一愣,像是没料到开门就有人“恭候”在此,但也仅是一愣,就无比自然地伸手翻动那块考究木牌,“休息中”在顷刻变成“营业中”。王易木听到他问:“租书还是买书?外面热,先进来吧。”

 

哪个当客人的一早上赶着来等你开门?王易木这么想着,面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提醒道:“我是来面试的。”

 

“面试?”年轻人前脚已经跨入木门后的阴影里,此刻又回身来看他,他有一副称得上好看的眉眼,眉骨和鼻梁压下阴影,黑眼睛在在阴影里不自然地眯成一线。他草草打量过王易木,长长地哦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说,“那也先进来吧。”

 

没来得及戴眼镜就出来开门的近视眼,度数应该不低,而且眼底红血丝和黑眼圈都重,估计没少熬夜。王易木迅速做出判断,维持面部微笑表情,后脚也跨入门槛,走进一片暖色光里。

 

“帮忙拉一下那边的帘子好吗?这种太阳天里,开室内灯有些浪费了。”年轻人抖开正对木门那扇窗的帘子,头也不回地对王易木说。王易木拉开木门旁的遮光窗帘,年轻人啪嗒一声关掉暖光装饰灯,日光长驱直入,光里细小尘埃清晰可见。书屋里采光意外地好,王易木这才得以机会,正式打量坐到了吧台后,用帕子擦拭半框眼镜的年轻人。

 

休闲衬衫搭配休闲裤,人字拖,一身黑,说是居家装扮有些太正式,穿出来待客又过于随意。一脑袋鸡窝横七竖八地翘,硬是翘出了造型感。这么一副装扮居然也不显得邋遢,王易木回想自己考研宅在租屋里的那段时间,摇摇头,老天哪是公平的,人比人能气死人。

 

“年龄?”年轻人把擦好的眼镜压到鼻梁上,指尖翻转着那块擦眼睛的帕子,头也不抬地问。

 

“啊?……二十二。”那人不按常理出牌,省略了“姓名”这种在面试里默认优先的问题,王易木让他问懵了,差点没维持住脸上僵硬笑容。

 

后面是几个类似的常规问答,年轻人问,王易木就答。问到学历时,王易木犹豫一瞬,如实回答说重本毕业,准备二战考研。年轻人这才抬起头,把目光从眼镜布转移到王易木身上。

 

他先是很浅地皱了一下眉,却又很快地露出了王易木见他以来的第一个笑。笑容没什么情绪,客套的,敷衍的:“好,你被录用了。这里的相关信息都有了解?那就从这个下午开始吧。”

 

没有相互介绍,甚至没有更多深入的例行询问,录用过程堪称随意又直白。

 

王易木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他从吧台后走出来,人字拖划过地面,发出懒散的踢踏声。他似乎困倦得很,打了个小哈欠,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都快让生理眼泪浸成标本了:“我小睡一会,你看店,六点半后你随意,我来接管。”

 

“等,等等,”王易木下意识叫住他,年轻人一脚已迈上蜷在吧台侧边的台阶,闻言回头分给他一个眼神,红血丝更重了。王易木也没想好突然叫这一声是要干嘛,灵光一闪憋出一句,“老板,有全勤可拿不?”

 

年轻人的第二个哈欠硬生生让人哽了回去:“有,月底和工资一起给你转账。”而后摆摆手,“不用喊老板,叫我Joe就行。”他留下这句话,消失在通往楼道的阴影里。

 

好怪,他至始至终都没问过我名字。王易木这样想着,坐到吧台后,顶替了他刚刚的位置。

 

 

 

02.

 

王易木把专业书铺开在吧台上时,依旧觉得这个等人五分钟,面试五分钟的录用过程相当不真实,仅管自己只是来碰碰运气。

 

这一切起源于几天前一个上午,同住一间出租屋的三个合租舍友都陆续收到心仪学校的offer,收拾行李准备各奔东西。王易木本来是所有人里最有希望上岸的,却阴差阳错地和心仪高校失之交臂,他在这方面又死倔,不肯服从调剂,便不得不二战考研。室友一走,这处位于市中心的合租屋子必定是得退房了,王易木正愁是再找间小点的出租屋,还是干脆找个考研中心苦读几个月,就看到了室友发来的链接。

 

某主流平台的帖子,里边是一处巷落深处的翻新书屋,前段日子在网红打卡景点里小有名气。卖情怀的地方嘛,最适合拍照发圈。

 

“什么意思?”王易木兴致缺缺地划拉两下,懒洋洋地问室友。

 

“给你看看,现在的小书屋聘员工有多离谱。啧,要求生活作息规律,性格包容度强好相处,白天在岗至少八小时……主要是月薪才五百——五百在一线城市能干啥?虽然说包住不包吃,倒是不用考虑租房问题。”室友啧啧称奇,一脸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的表情,“最离谱的,没有本科及以上学历不用去尝试,不会给通过的。面试是店主亲面……”

 

“怎么,这年头没有本科学历,是连书店店员这种职位都不能胜任了吗——”

 

周围人都大呼离谱,王易木却重新点进链接从头刷到尾,一拍桌子:“我去面试。”

 

室友大为不解:“王易木你脑子瓦特了?”

 

“你们这群上岸的,不懂。”王易木起身离开小客厅,萍水相逢同租一屋的缘分不过如此,他不太插得进几个人的日常讨论。

 

室友当然不懂,王易木哪是去找工作的,王易木就是去蹭所谓“包宿不包食”的。

 

于是他就稀里糊涂地过了个堪称敷衍的面试,稀里糊涂地坐上了Joe不久前坐的位置。

 

Joe说的相关信息,具体是什么来着?王易木至今只记得诸如“无需提前投简历,投了也没人收没人看”,以及“近期营业时间为午后三点到晚上十二点,面试者自便”这类的。他掏出手机点开链接,找到相关信息那一栏,念道:“暗礁书屋一二层为书储处、三层为生活空间,应聘者可根据自身需求选择是否居住……”

 

书屋叫暗礁,让人想到平静海面下不动声色的礁石,无声但锐利,和方才眼角眉梢都挂着敷衍Joe意外很搭,那个年轻店主身上,隐隐有种混杂着尖刻和无动于衷的奇异气质。王易木不着边际地想,出租屋合同要到期了,恐怕近两天就要把所有行李和考研资料搬过来,作为最后一个收拾离开的人,还要负责把四把钥匙还给房东。

 

而后他长长地出了口气,铺满日光的室内很静,他随之一点点沉静下来。过了片刻,王易木从随身包里拿出自备的矿泉水,吞下两口醒醒神,耐下心来看摊在吧台上的考研资料。

 

除了敷衍到极点的面试过程,更让王易木意外的是,整个大半天,居然没有任何一位客人来光顾书屋,实在是有负“网红打卡地”的头衔。

 

 

 

03.

 

Joe补了个好觉,因此在被手机震醒时也不太有起床气。备注“数学怪物”的聊天界面里,气泡框此起彼伏地炸,最后收尾的是一条语音,分毫不差地将主人的不可思议如数转达。

 

数学怪物:“丁大才子,我说你那五百一月的月薪,还要求人得读过大学,别说是在一线城市,就算县城也招不到人的吧?”

 

“强扭的瓜不甜,愿者上勾,你要记得我本质是找合住的,不是所谓店员。”Joe懒洋洋地发语音敷衍着,把刚睡醒的一脑袋杂毛抓成了鸡窝,顿了顿又说,“知道为什么大公司HR看简历先卡学历不?虽然可能不太厚道,但是能最大程度地提高面试者质量和面试效率……爱谁谁,没人我也无所谓。”


那边还要说什么,Joe懒得再和他掰扯,丢下手机一看钟,还差一刻钟就到夜里十二点,今晚又注定是个不眠夜。倒霉老板抻着懒腰下到一楼,在一室暖色光里愣了愣,这才想起,下午他神志不清地用五分钟,还真匆忙地“愿者上勾”了个人。

 

这人还挺敬业,没有因为无人盯梢就早退,看样子准备老老实实留到十二点。

 

Joe一觉睡醒,完全不记得自己闭眼前和人说过六点后就可以回去,站在楼梯上曲指敲一敲木扶手,要开口叫人时才发现他压根儿没问他名字,没话找话道:“那帅哥……咳,这半天进账多少?”

 

“别说进账,下午到现在,都还没人进来过。”王易木从考研资料里抬头看他,目光越过圆框镜片,憋了点不易觉察的坏,“客气了老板,彼此彼此,叫我Darren就可以。”

 

尽管还是同一身黑休闲服人字拖,但睡饱了觉的Joe明显地比下午容光焕发得多,看着也不那么不近人情,至少能正常和人类交流对话了。王易木斟酌着措辞,把近两天就要搬来的打算向他和盘托出。Joe点点头,没什么别的反应:“行,三楼左边那屋空着,带个朝南的小阳台,你住那儿吧。”

 

隔天王易木退了房还了钥匙,就带着他一只手点得过来的“家当”搬进来。左边那间屋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一些,南方坐北朝南的屋子采光很好,不下雨的日子有日光常驻,是个意外理想的居住环境。

 

他和Joe在默不作声中达成了某种共识,王易木秉持人类正常作息,一早起来开店营业,看店顺带备考,偶尔接点在线敲代码的副业赚外快,坐等Joe来接班。至于Joe是按照约定下午四点来换班,还是一不小心又睡到夜里零点,他其实不太在意,也就是换个地方敲代码。不过王易木算是发现了,Joe就是个日夜颠倒的夜猫子,还颠倒得无规律且反人类,再者他一定有别的收入来源,否则凭这仨瓜俩枣的客人和寥寥无几的薪水,夜猫子早该去喝西北风了,更别说招揽店员。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小半个月,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王易木。

 

那天的Joe睡醒有好一阵子,鼻梁上压着他那副半框眼镜,把一杯从三楼带下来的现磨咖啡放到吧台上。他神采奕奕地冲王易木一点头,意思是你可以上楼了,我来接班。按往常王易木应该也是回予他一个点头,上到三楼继续看书,但他今天鬼使神差地没有挪位。

 

“Joe,你低薪聘请的员工,有些不请自来但是发自肺腑的想法,想说给你听听。”好奇是真,诚心实意也是真,王易木看他,“……老板,你真一点都不担心暗礁的营业额吗?”

 

“担心啊。”Joe倚最近的一木书柜角站着,闻言诧异地挑眉,突然就笑了,“却之不恭,Darren是要给我什么建议么?”

 

嘴上说着担心,实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也没看出焦虑到哪去,反内卷第一人吗?王易木深吸一口气,把几周里断断续续的不完全观察和总结一一给Joe分析,完了再概述可行方案。

 

Darren,他本科学的是计算机吧,那这人的确有很两分经商天赋。Joe依旧倚着书架没个正行,目光却不再是散漫的,黑眼瞳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盯上了王易木。末了,他撕开一袋速溶咖啡给他,用一种上司检阅合格但未达优秀报告的语气,中肯地敷衍着:“你的提议很不错,之后条件允许的话,我会考虑采纳。”


好一个标准的官腔,要不是营业额实在岌岌可危,这人给小书屋当老板都算屈才。王易木回看过去,Joe几乎是同时就收回目光,突然对他弯了眼睛,露出一点笑。王易木如果再了解他一点,就会知道这是他即将”口吐金莲”的征兆——Joe几乎不对生人展现他嘴下没德的一面。


Joe:“感谢我低薪聘请的员工,月底给你发奖金——但是你的外卖快凉在门口了,再不去拿,会影响口感的。”

 

这下傻子都听得出是敷衍人,皇上不急太监急。王易木明着说完了想说的,暗着好奇完想好奇的,打破沉默的目的达到了,就干脆利落地揣咖啡拿外卖走人。

 

Joe站在原地,看着年轻人踏着昏暗木阶往上走。Darren,他刚刚是想试探我,他突然开了口,声音跨过遥遥半段木梯:“你叫什么名字?”

 

他虽处处敷衍,但还是有好奇心的,只是恐怕并不多。

 

王易木这样想着,在木梯上站定了,没有回头,说:“我就叫Darren。”

 

 

 

04.

 

”当下还算热门的网络写手,昼伏夜出。”王易木咬着笔盖,在草稿本上胡乱记着,“最爱吃的食物,泡面”,想了想再补上一句“嘴很叼,不辣不行”。

 

这是他搬进来的第五个星期,夏天将将走了一半,还是最热的那段时候。观察新室友成为王易木除了写代码和备考之外的最大乐趣之一,这很奇怪,往常有这闲暇,王易木更愿意追点美剧英剧,为将来可能要参与的托福考试做准备, 他向来不爱在无关人士面前耗费时间。

 

再经历了那次看似“书店发展前景”,实则“此人到底有无正常沟通价值”的试探性对话后,王易木和Joe的关系在莫名中拉进不少,王易木自觉是内向的外向型人格,而Joe应该恰好和他相反。

 

“三楼你房间对面的那个小厨房,什么时候有空了,可以去捣鼓捣鼓。”前两天傍晚,Joe照例端着他钟爱的咖啡杯,不知道第几次看见吧台上埋头吃外卖的王易木,“你这些天弄回来又丢出去的外卖包装盒,数量和种类能让我做一期调研——样本数据完整度高到可遇不可求的那种。”

 

你不如先调研调研你吃过的泡面。王易木知道他是好意,但还是摇头:“不太合适,饭点我上楼了,底下有客人来,谁招待?”又打趣,“而且合同里写的包宿不包食,你不会要从我工资里扣吧?”

 

“……太实诚了吧你——那就随你便。”Joe不在意地耸肩,把咖啡杯搁下,往楼上去,按惯例是要去取他那台笔记本电脑,接王易木的班。

 

Joe,他好像无时无刻都是敷衍的样子,但决计不敷衍他自己,也不太让自己的敷衍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有时还很会照顾别人感受。王易木吸溜掉最后一口炸酱面,漫无目的地想,他也并非那么冷冰冰,甚至更很像是相当会说话、适合在大场合里混得风生水起的那种人。

 

但是这很矛盾,至少这一个月来Joe反人类的作息里,是不会有时间进行大型社交的,他甚至电话也少打,难不成全靠发微信和邮件这类解决?王易木,你操心太多了,他甚至连名字都还没告诉你。年轻人摇摇头,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上楼。

 

他敷衍,他矛盾,和我能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个他低价聘来的店员,一个暂时和他相安无事的借住者。王易木走在昏暗楼梯里,这么想着。

 

“你要用厨房的话,可以在饭点暂停营业一阵子,反正不差你一张嘴,也不差那点时间。”

 

王易木带着一脑袋思绪,三楼的暖色白炽灯骤然闯入他视线,Joe抱着笔记本电脑与他错身而过,语气淡淡的,带着点笑:“放心,不是无良资本家,不会从你工资和奖金里扣。”

 

一开始写包宿不包食,只是怕碰见难缠又死命要占便宜的舍友,店主又不是冤大头——而且按俞辰捷的说法,一开始招的就是舍友,并非什么员工。Joe从昏暗的楼道下到一楼书屋,一手抱笔记本电脑,空出一手接起数学怪物打来的微信电话。

 

“俞神,没必要这么操心——对对,搬来的那年轻人省心也省事,我现在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啧,那你悠着点,可别欺负人又嘴人。”对面是个很年轻的男生,语气相当不着调,接着他又严肃了些,“……不想回职场,你就趁这半年把研考了?考回你们本校,继续当你的校园大使……”

 

“再等等吧,我现在还办不到。”Joe唇角的笑意倏而淡下来,打断道,“你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来暗礁小住几天——噢,客房现在让人给占了。”

 

“下周吧,等我搞完这个狗屁活动。”那边轻轻地笑骂一声,“到时候顺便见见你的新舍友——劳烦您在附近帮我订个好点的酒店,社团活动月能累死个人,好好款待我这个‘贵客’啊。”

 

 

 

05.

 

王易木是在“贵客”将要到来的那个傍晚,得知的这个消息。

 

傍晚,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时间点,和Joe告知他这个消息的语气一样轻描淡写——这样想来,他和Joe的对话也大多发生在傍晚或晚上,残阳与孤月交接班的时间。

 

这是个过于文艺的比喻,joe这么描述过一次,王易木面上微笑,点头表示赞同,心里想着:那还不是因为你得睡到这个点!你看这是正常人类会有的作息吗!

 

“所以今晚你招待他,我在楼下看店?”王易木倒是觉得无所谓,“可以啊,但是讲好了我只看到十二点,我不熬夜。”

 

“是正经书屋,又不是酒吧迪厅,不需要人看到临晨。”Joe先惯性地扎他一句,又说,“人来了打烊就行,你上楼吧,见个面聊几句什么的。”

 

所谓见面聊天只是个过场,不知道是Joe交代过的,还是“贵客”本人修养满分,到访时他很爽朗地自我介绍说,我叫俞辰捷,说完也没有主动问王易木名字。

 

俞辰捷,这名字就像个移动行走的金奖银奖,奥数大奖。这几年搞竞赛的,尤其是数竞的,应该没人不知道这么个数学怪物。王易木大学期间玩的计算机和机器人,但是哪怕跨专业如隔山,他也是听过这人大名的。

 

……不能是重名吧?

 

Joe带着人上三楼顶上的半露天天台了,俞辰捷看着相当轻车熟路,王易木当然看得出两人有话要说,很自觉地留在了三楼。他往屋子里一钻,觉着今晚上读不进去书了,便把自己丢到了屋里靠窗的床上。

 

……那是俞神啊俞神!是可以去要个签名或者合张影的吗?会不会让Joe觉得丢脸,然后明天就炒他鱿鱼啊——但是Joe看着和他非常熟的样子,那Joe又会是什么人?整天宅在屋子里写网络小说的写手,常理上说,不太有机会认识俞神这样的人吧。

 

八月末的南方夏季,夜里依旧是热的,空调在门窗紧闭的室内隆隆运作一整晚,就显得有些闷。十一点半,王易木关掉空调开了窗,让夜风透进来些,而后熄掉灯躺回床上,继续他的规律作息。

 

往常这个点王易木该很困的,此刻他却毫无睡意,不知是下午Joe给的咖啡迟迟起了作用,还是天台的谈话依旧没有结束。

 

“……不是,你这是让人夺舍了吗!”是俞辰捷的声音,能与各种奥数和平共处的俞神,此刻居然带着情绪拔高了声调,“你真就打算这么下去?一份不知道能做多久的网络写手工作,一家营业额还不够支付水电费用的书屋!……好歹没多久前也是商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就你这经营方式,你们教授会后悔当时没让你门门亮红灯挂科重修吧!”

 

“馒头,冷静些。”Joe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甚至带点安抚的,灌在夜风里相当好听,是能让学校里各个广播站会相互争夺的那种,“我没觉得网络写手这个身份哪里不合适,也不是每个重本毕业生都要进大厂或者五百强……适当脱离内卷,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这样不好吗?”

 

信息量有些大,王易木那能运营简单代码的脑子都差点没转过来。有意无意暗处听别人说话是很没礼貌的,尤其是在人情绪激动的时候,王易木正要去关窗,假装自己一无所知,却鬼使神差地停了手,人戳在窗边,和窗玻璃亲密接触。

 

“丁若虚——”俞辰捷的声音骤然又升一个调,像是真给给气着了,似乎是意识到楼下有人,又强迫自己压低下来,“你辞掉大厂的工作,回来说要换种方式,谁反对了?大家不都支持你?但是谁知道你的方式是回来昼伏夜出当山顶洞人与世隔绝!谁知道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我当山顶洞人,我与世隔绝,你还想每天给我发微信?!”Joe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只相比俞辰捷,还是平静的,“馒头,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不再是话剧社社长也不是校园主持人,所谓风云人物也仅限于校园!优秀毕业生、校园大使,写进简历里顶多被HR多看一眼,然后被丢进一堆更优秀的简历里——”


俞辰捷像是要说什么,Joe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兀自说下去。   

  

“……我可能确实不适合进入职场,里面的勾心斗角和各种压力在我每个梦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我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几个小时,第二天被闹钟催醒后又是新一天的催命,一成不变,看不到头!”

 

天台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王易木听见玻璃瓶被杂碎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从天台下到一楼,咯吱一声推开木门,扬长而去。

 

“馒头,俞辰捷!”留在天台上的人在天台喊他名字,声音划破整个青梧巷沉默的夜色。王易木看见底下的人停住脚步,但没回头,顶上有个轻飘飘的小东西做自由落体运动往下。Joe的声音带着消了火的无奈,倦意要从话语里溢出来,“你的房卡,出了巷子,旁边CBD的连锁酒店就是。”

 

Joe撑着天台石栏往下看,目送俞辰捷捡起房卡消失在巷口,而后轻飘飘地冲底下说:“Darren,还没睡吧?上来坐坐,别客气。”

 

王易木企图装死,可惜Joe非得让他坐实了“隔墙有耳”的罪名。

 

Joe说:“别装了,空调外风机停转很久了。真想吹夜风,就上天台吹,上面凉快透气多了。”

 

不懂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吗?!况且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偷听没看黄历,今夜注定无法装死到底。王易木叹气,认命地上楼去。

 

  

 

06.

 

王易木穿着居家短袖上到天台,居然感觉是有点儿凉的。

 

天台散乱地放着几张小木椅,不知名藤蔓沿搭好的架子疯长,长成天台上最绿意盎然的一簇夏天。一打铁皮啤酒罐贴石栏排着,看样子已经喝掉了一小半。Joe背对着他倚着栏杆,保持着目送俞辰捷离去的姿势,左手边的石栏上立着一听开过的啤酒。

 

夜色里,他右手低垂在身侧,指间明寐不休地亮着一簇红色火星,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王易木有种错觉,好像他一扬手,就能点燃整个夜空,撕裂深夜里青梧巷的寂静,在无尽的夜色里呐喊。

 

然而Joe没有呐喊,他只是很沉默地灭掉了烟,回头来招呼王易木:“随便坐,石栏下边有啤酒,冰过的,要喝自己拿。“

 

王易木拖过一张木椅坐下,没拿啤酒,也没开口,安静地看Joe的背影。他该说点儿什么的,但是能想到的话在喉咙轮番滚过一遍,都显得太不合时宜。王易木攥紧拳头又松开,潮湿掌心里四个发白的指印,他借月光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一朵花来。

 

月光覆上阴影,Joe在他前边拉过一张木椅子,隔着一方小桌,不太远也不太近,正好挡住落在他手上的月色,淡淡的烟草味混在夏季藤蔓的草叶香里。刺啦一声轻响,Joe又开了一听啤酒,推到王易木面前,王易木抬眼先看见那只手,指节比他的还要清晰分明一些,拇指上套着个指环,没让体温捂热,月光下是冷铁的光泽。

 

“……谢谢,我真的不喝啤酒。”王易木的喉咙莫名其妙烧得慌,他很需要一杯凉白开。Joe却错会了他的意思,说,那你喝鸡尾酒吗?我下楼给你拿一瓶来。

 

“刚刚还剩一瓶,让俞辰捷那个败家子喝了一半,然后发脾气给我掼了。”他解释着。

 

“他是关心你。”王易木吞咽一口口水,终于能说出完整的话来,嗓音哑得不像话。 Joe沉默着,从桌下捞过一个便携式小茶壶,给他倒了杯水,换走那听啤酒。

 

甜的,是蜂蜜水。王易木抿一口,看旁边横七竖八的空啤酒罐,应该是用来解酒的。

 

“……我是今年将近春天那时候搬来这儿的。”天台的夜风吹着太惬意,能让人忽略时间,过了好一会儿,Joe没头没尾地打破沉默,“还没到早春,太南方的城市不下雪,但是冷风能从你袖口灌进骨头缝里。我那天五点半起的床,六点到公司递交的辞职申请,经理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觉得我疯了。出来后我买了一杯咖啡抱着暖手,在这座城市最热闹的街口站了一个多钟头,从早高峰前站到早高峰结束,我在想,我要怎么办,我接下来能去哪儿。”

 

“你炒的公司鱿鱼啊。”王易木适时地接一句,Joe低着头喝一口啤酒,闻言露出点很淡的笑。

 

“那是个在国内外都叫得出名字的电子大厂,在你们专业应该是个很热门的选择。”Joe一耸肩,听不出多少炫耀成分,语气平平地讲述一个既定事实,“我是那一届唯一通过了面试的本科生,所以大家都觉得我疯了——正巧那天中午接到小叔电话,他要旅居国外一段时间,问我愿不愿意搬去他那住,店铺营业无所谓,主要是照管他养的花花草草——然后我就到这来了,青梧巷八十九号。”

 

王易木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这座旧楼改的书屋,难怪不在意营业额,他这么想着,没有开口,他知道Joe暂时需要一个沉默的听众。

 

“我把自己关在这里,昼夜颠倒无所事事,在职场那段日子觉得,连轴转的工作压力让我无暇顾及其他业余爱好,我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非常厌恶。”

  

王易木看他,看他低着头微垂着视线,长刘海掉下来一撇,覆住他一侧眉眼,覆住他深深的疲惫和无措。

  

“……但搬到这里与世隔绝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不想再考虑下一份工作,不想规划未来,甚至懒得参与一切社交活动——以前我最得心应手的场合。俞辰捷他们说我需要改变,至少变回以前那个样子。”Joe又喝完一听啤酒,铁皮罐子和冷铁指环相撞,清脆一声响,他伸手要去拿开给王易木但还没人喝过的那听,对面的年轻人却扣住了他的手腕。

  

Joe挣了一下,没挣开,便随他去。只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不喜欢这样或那样的生活,但我也还不知道,未来我想要些什么。”

 

王易木扣着他手腕的手指松掉些力道,沿他手背爆出的分明经脉往下,捏住那听啤酒。铁皮上冷凝的水汽沾到他指尖,很凉,和Joe手腕的温度一样冷。他缓慢但不容拒绝地一点点把啤酒罐从Joe手里抽出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味儿很冲,入口刺激性地苦,回味更苦。王易木蹙了点眉,他实在欣赏不了这种酒,也搞不懂这种味道的东西怎么能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差不多得了,把我叫上来看你酗酒?”Joe常年事不关己的表情皲裂出一道缝,一时间有点空白。王易木放下那听啤酒,回忆着偶然间瞥见的,Joe压在吧台上的阅读记录,接上他的话音,很肯定地和他说,“你不是什么都没做,至少你这个月读了十八本书——现在八月才过了一半多。”

 

“你还是个挺厉害的网络写手,喜欢你的读者不少吧?”Joe的吧台实在是杂,什么东西都放,王易木其实是有意无意地见过他一些文章片段的,手写的居多,电子的个别。这人一定从小就是所谓“别人家的孩子”,寥寥数语间不经意透露的优秀就让人惊叹,连字也是好看的。王易木回忆着前几天看过的一个片段,那段话被记录在随手撕下的单据背面,写完又随手扔在了吧台上。王易木的记忆力向来还不错,也可能是那段文字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他闭上眼睛,尽量复述着。

 

“……我在汪洋里泊一只小舟,同行的竞争者们已远远落在后头,在日复一日的海潮和巨浪里消失无踪。没有确切航向,他们告诉我海天相接的地方就是目的地。但此刻我无意泊船,我只想停下来,看海天一色里沉浮的落日……”

 

“然后小舟骤然碰到一块暗礁,海水渗进来淹没我的咽喉与鼻息,我在沉默的窒息里扒住礁石,想最后看一眼黄昏的天际……”

 

Joe接上他的话音,喝多了酒的嗓子嘶哑,他低低地咳了一声,状似无谓地笑了一下:“不敢相信这是我三天前写的东西,狗屁不通的文段,难为你看过还记得这么清楚。”

 

“不对吧。”王易木借月光看他,目光安静柔和,“暗礁这名儿是你今年才改上去的,是不是乱写,你肯定清楚。至于是否赞同,我能给个肯定答复。”

 

被拆穿的狼狈,得到无端赞同的诧异,Joe抬起头,对上王易木的眼神,他居然是了解我的,他想。

 

“Joe,你不是什么事都没做,你只是暂时没做那些,他们眼里所谓的‘正事’。”

 

那个晚上,他们在天台上隔着一方小桌对坐。Joe没有再开哪怕一罐啤酒,他和王易木一人一杯,瓜分掉了小茶壶里的蜂蜜水。凌晨三点半,夜风摇曳,王易木终于在咖啡因彻底失效后流露出些许困意。Joe率先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又恢复了“店主”的架势,说,明天给你放假,睡到自然醒就成。又道,放心,月底工资照发。然后赶人下楼睡觉。

 

王易木困得要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点头而后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听到Joe的声音,灌在夜风里,清晰又清朗地传到他耳边。

 

他说:“我叫丁若虚——虽然俞辰捷那家伙晚上在这儿喊过挺多次,你八成已经听到了。”

 

“但我还是一直叫你Joe,我在等你亲口告诉我。”王易木很慢地眨了下眼睛,后知后觉地撑起最后一点精神气儿,郑重其事地回身说,“王易木。王易木是我,Darren也是我。”

 

 

 

07.

 

熬大夜显然透支了王易木这个作息规律的人类的全部力气,他一觉补到第二天将将黄昏,才在久违的饭菜香味里醒过来。

 

自家下厨弄的菜肴,不管好吃难吃,味道都是和外卖有着天壤之别的。王易木在外地读书,好长一段时间没回过家,都快不记得家里的菜是什么味道了,此刻循着香味往外走,在三楼小客厅的茶几上看到了鲜明的四菜一汤,以及四菜一汤旁还没解下围裙的丁若虚。

 

菜系是典型的,和Joe最喜欢的泡面臭味相投的重口味。辣子味好重,散在屋子里,呛得王易木还没吃就先打了个喷嚏。丁若虚手忙脚乱地解围裙上匆忙打上的结,解不开理还乱,头也不抬地轰他,王易木,你赶紧的,洗漱完来吃晚饭!

 

王易木呆愣愣地哦一声,回屋洗漱换衣服。打理清楚后准备厚着脸皮来蹭饭,却看见丁若虚站在窗台边往外看,围裙上的死扣依旧顽固。

 

此刻日头刚开始落,青梧巷笼在薄暮余晖里,残阳如血,像一副画。

 

王易木帮他解了死扣,推着丁若虚在茶几旁落座,嚷嚷着快点儿饿死了,也不知道谁催谁。夹一筷子菜后又嗷一嗓子,上蹿下跳地去冰箱冷藏室找饮料,说丁若虚你是要辣死我,继承我的考研资料吗!

 

“辣死你,图什么?我本科读的商学院,你们工科生那一堆代码拿过来,当厕纸都嫌硌得慌。”丁若虚慢悠悠地用公筷替他挑辣子,把挑出来的一勺红彤彤堆到自己碗里,面不改色地吃了。王易木心想能吃辣的人都是怪物,就听见丁若虚很小声地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研究生应该会想考去总校的文学院,去那儿多学点东西,没准儿以后留校当学术人能用得上——小叔也快回来了。”

 

于是王易木突然就安静了,反正Joe不能辣死他,丁若虚也不能。他心安理得地从那块没辣椒的区域扒拉着菜,Joe老吃泡面,丁若虚的厨艺居然相当不错,除了依旧有点儿残余的辣,还是相当好吃的。

 

王易木坐在背对窗台的位置,埋头扒饭,眉眼背着光,和自来卷的小卷发一起,模糊地融在夕阳里。丁若虚正要替他再清掉一些辣子,骤然一抬头,愣住了。

 

他想起十几个小时前,前一天的夜里,王易木和他说过的。

 

“……只是想静下来看一会儿夕阳,未必非得泊着舟到地平线去,未必非得在海面上。”那时的王易木盘算着措辞,咬牙切齿地想,文人墨客也不是谁都能当,他宁愿此刻再多敲一个小程序的代码,“在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去公园散散步,去湖畔骑单车,或者乘上一辆向西边开的公共汽车——Joe,你有很多种方式去看黄昏里不同的风景。”

 

世人常在岸边以己度人,一意孤行的好意或善意,要他泊着小舟到地平线看日落,不顾沿途血迹斑驳,不顾他痛苦挣扎遍体鳞伤。却有那么个人在礁石上对他伸出手,说没关系,你不一定非得无限趋近海平面,你可以在礁石滩上落一落脚,看海鸥飞过今日的黄昏。

 

他并非平生第一次触礁,却鲜少有人用黄昏时恰到好处的温度疗愈他。

 

“易木。”丁若虚叫他名字,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先灌下一口饮料,“等吃完饭,我们去巷子里走走吧。”

 

“去看看属于青梧巷的暮色四合。”

 

 

 

—END—


 


能收获你的留言,和对文章情节的讨论或是任何读后感受等等,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阅读愉快!


拢木煦

【木虚木】月吝北地迟

       2022.0405,王易木生日贺文~

       伪骨科rps,古风全架空,私设众多。

       正文1w+,be预警!勿上升!


       *本文为《燕落梁上月》 后篇。...



       2022.0405,王易木生日贺文~

       伪骨科rps,古风全架空,私设众多。

       正文1w+,be预警!勿上升!

   

       *本文为《燕落梁上月》 后篇。



       ——



       菱歌泛夜,灯火岸宵。

       那是邑国相对长久太平的年岁,最近的一次边境大乱也要往前数十年之久。中原算得上是海晏河清,百姓安居的盛景,而皇都金陵则尤为繁盛,自这通宵不禁的民间夜市便可窥见一斑。


       夜半钟声由城外寺中来,淹没于望州河畔歌舞升平,倒是在城郊宁王府能听得分明。


       山寺撞钟声将书房执笔之人的思绪勾回,王易木这才意识到丑时已过。他仍不紧不慢地在面前铺开的宣纸上再添两笔,乃是画龙点睛之效, 而后对灯举起尚未干透的画纸,自我欣赏上边那花里胡哨的弯弓简图。细看片刻,他补上最后两道,退后半步再端详,终于满意地弯了一弯唇角。


       满朝文武皆知,宁王府小王爷早几年时颇有一番志气,书念得极好,人也钟灵毓秀,能与当年丁老将军寄养其府的那位小公子相比肩。若放寻常人家,科举高中乃板上钉钉,或许还能争一争状元郎。只可惜天不随人愿,还未能待来日功高,无意间却已震了昏庸主。


       后来的小王爷,仿若一夜间让人夺了舍,朝廷事务一概不再搭理,只每日晾自己在王府里发呆发霉,大有继承其父游山玩水的闲散王爷衣钵之意。


       总而言之,这位小王爷除了在打发时间混日子这方面造诣颇深,大概也只有凭其堪称不着四六的动手能力混口饭吃——虽然,人家宁王府也不缺这口皇粮。


       王易木清理掉周遭堆叠成山的废纸团,将那幅弯弓设计图压平摊在案上,寻思着这几天有空跑趟后山,寻些好木材将它打出来。


       而后他瞥见了压在案头的另一牛皮纸卷——前两日关外传回家书,其上潇洒落拓字迹出自丁小将军之手,内容大都是太平年间军中趣闻,偶尔有所见所感或是闲话扯淡。长久以往,王易木凭空也能猜到一二。只是未曾想,丁若虚在此信末落了归期。


       “而今举国盛世,海晏河清,关外蛮族沉寂多年,小闹常有,大战不曾。或许能与大将军申批几日南下回府,正能赶上易木及冠之礼。”

       “届时再与易木彻夜秉烛夜谈,夜游望州河,放灯许愿……”


       小王爷唇角带笑,珍而重之将其收好,与先前家书一同存放于案下连锁屉中。

       大抵是去年点灯许愿时成效,他还真在来年盼得了那人归。


        -


       一晃便到五月初,皇都细雨朦胧,烟柳绝胜。王易木刚于几日前打出了那弯弓糙模,为此还败家地废掉了不少上好木材。正兴致冲冲地准备细化雕刻,便从家侍手中取到新信。

       ——丁小将军于初二午时回都。


       然而王易木很静得下心来,看过信,知晓了时辰,便又回身去琢磨他那弯弓,兴致高涨并不影响他手下发挥,刻刀下繁复纹深浅有致,清晰流畅。从头天日中不眠不休到次日清晨,才算完工,而后他藏起那弯弓,连老宁王也不给碰,倒头便睡。


       丁若虚在城外等到王易木,是在初二那日黄昏。姗姗来迟的罪魁祸首没有丝毫歉意,熟稔地从丁若虚怀中摸出块关外带来的糕点,塞进嘴里就嚼吧开了。


       “许久未见,易木倒很不见外。这一嚼吧,满皇城的规矩都让你咽肚了。”少年将军一拢衣襟,话语间毫不客气。


       “和你见哪门子的外……寿星最大!次年待你及冠,若再回府,我拿你当菩萨好生供着,绝不从你这抢食吃。”王易木自袖中翻出块帕子,三两下抹净唇角,摇身一变又成翩翩公子模样,人畜无害地冲丁若虚笑。


       丁若虚让他笑得头皮发麻,冷着脸催他上马,策马入城,却在望满城烟柳时,稍许怀念地弯了一弯唇角。


       那抹并不太明显的笑意让小王爷收进眼底,他愣了愣,恍然觉得一年半载未见的时日并非流水无声,依旧让眼前人一点点陌生起来。少年将军出征前分明还是纤细少年骨,扬唇一笑明亮灿烂,能勾得二月天草长莺飞,绝非现在浅薄到几近淡漠的模样。


       关外沙雪似长刀利刃,琢他如今一身锋利却沉稳的霜雪气。

       大邑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少年将军啊。


       王易木不知做何想法,只觉今日一见,少年将军眉眼间青涩让关外刀剑风雪消磨殆尽,举手投足间竟已隐隐有了些许丁老将军当年风采。他愣神也愣得太入迷,直到丁若虚抬手替他扯一把缰绳,他才惊觉差点撞上前方五寸远的一处大柳树干。


       “小殿下,我说,第二遍了。”少年将军好整以暇地抱住胳膊,眉眼间恍惚又沾染些王易木熟悉的,要调侃人的风流劲儿,“今年殿下生辰,还往望州河去放河灯么?”


        “怎么不放?“王易木应声,让他那声“小殿下”激得蹙了点眉,他着实不喜欢听人这样喊,尤其是近两年,纯像是拖着他打消遣,偏偏人也没喊错,“放,不仅要放,今年还要多放几盏。”

       “就沿皇城中段,铺它个一里吧。”


        -


       小王爷五月初四的及冠之礼,按照大邑不成文规矩,是要从生辰那日日中办到零时过后的。王易木向来对此披麻戴孝式的朝廷宴会提不起任何兴趣,以往是能推就推,自己推不算,还每每捎带上丁若虚一起。偏偏这次身为主角脱逃不掉,烦不胜烦,遂与丁若虚定好了时辰,初三那日用过晚膳,便上望州河放灯去。


       “你我在河上温两坛小酒,放放灯,猜猜灯谜,三两个时辰就过去了。过了零点,就算你陪我过了生辰。”王易木的死缠烂打向来功夫有限,只凭耐心,也治不了别人,从小到大专治丁若虚。


       他知丁若虚初二回都,初三一早定是要进宫面圣的。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尽尽君臣之谊,谁知那一把火烧不出三个屁的安庆皇帝竟将丁若虚由日上中天留到华灯初上,迟迟不放人回来。


       “也不知是何等深厚的君臣情谊,须得这样一番衷肠互诉。”此时已近亥时,王易木等他时已在小船上喂过少说三波初夏蚊虫,此刻就着一小臂蚊子包,没好气地出言呛丁若虚。


       “今上亲国亲民,体恤驻边将士,似乎对如何关外捉雪鹰烤野鸟那些事格外感兴趣。”丁若虚显然不愿多提,只任劳任怨地将小舟泊出宁王府渡口,熟练地调转方向,往皇城中段去。


       “话说得好听,也不见他真到关外喝两日西北风。”王易木懂他意思,便偷梁换柱转了话题,出言胡侃。


       “背后议论今上,不要脑袋啦?”丁若虚毫不意外,望着他笑,眼底盈的很浅一点笑意,像此刻泛了轻微涟漪的望州河水,“易木,谨言慎行。”


       少年将军褪去面圣仪式软甲,松散披上轻便常服,举足谈笑间,依稀有当年王府藏书阁里挥墨而就的书卷气。丁若虚同他一起念书时,是写过好些让教书先生都赞不绝口的诗文的,其立意深远,在同龄孩子中属实难见。


       那阵子持续过三年半载的边境大战刚过,战火未烧及皇都,只北部境地让常年受战火波及,百废待兴。王易木至今仍很清晰地想起,当年捷报在遍地欢庆声里传至皇城,举国欢庆,唯有年幼的丁若虚怎么也开心不起来。见人虽是笑着的,笑意却只浅浅浮在面上,未至眼底。


       王易木知道他在等,居于宁王府的这三年半载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等丁老将军率驻边军平定关外叛乱,等还这乱世一个太平的英雄再次步履生风地推开将军府厚重大门,问询他这些年认真做功课了否,功夫可有落下,再执掌丈量他又长高了几寸。


       他等来了那个属于天下的海晏河清,却没能等来再有人牵他穿过将军府悠长回廊,带他回家。


       捷报传回还是在流金铄石的盛夏,往后几月丁若虚安静得太过分,做过功课就爬到宁王府最高的小塔顶阁,一呆就是一下午。直到瑞雪覆了金陵草木,他像是在某个瞬间突然相信再也等不到了,一场大病后,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唯有一对黑眸亮得异乎寻常,像是烧着三魂七魄。


       次年春,丁若虚打定主意要弃文从戎,随驻边军驻守关外。宁王府是真疼惜这故人之子,近乎全府上阵劝了再劝,皆无功而返。唯有长他一岁的王易木始终对此事不发一言,他太了解丁若虚,他主意太正,决定了的事儿,劝不动的。


       他们早些时候也曾约定过,来日一同登科高中,纵马看尽春日花;来日一同共赴朝堂,辅明君以尽天下事。


       这一想法终究未能践行,堪堪卡在了丁若虚离都守关的那一年。当时只觉可惜,而今看来,却也并非是个错误抉择。


       “你给那皇帝讲的,抓雪鹰还是烤野鸟来着?趁现下闲暇,也给我讲讲。”出了宁王府,王易木看出他疲惫,从他手中接过船橹,替他摇上一程。


       “金陵城郊山林丰茂,逮山兔寻草鸡不比关外那点事儿有意思得多?哎,你们这些公子少爷,吃着细粮才馋米糠。”那皇上自然不会是留他唠些茶余饭后闲资的,丁若虚处处绷紧神经应付皇上,话里一层话套着另一层,双方很有点机关算尽的意味,不能说是不疲惫的。而今泊在望州河里,周围水声潺潺,隐约能听见半里外皇城中段人声熙然,倒是放松起来,还有心思侃一侃王易木。


       他仰面卧在小舟内,以臂为枕,以繁星夜色为席,微眯着眼看摇橹的王易木,目光里很有两分促狭笑意。


       “滚吧你。”王易木听出他言下之意,笑骂一声,轻轻对他飞起一脚。丁若虚敏捷地侧身一翻,就地滚过半圈。


       不堪重负的小舟随着他们这不安分地一扑一腾,抗议似的歪了船身,险些要整个侧翻过去。二人忙将打闹收回言语间,默契地一人一地站立不动,总算堪堪维持住小舟平衡。


       这还得归功于儿时那几年总有闲暇,王易木拉丁若泛舟望州河,倒也对这类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很有一番处理经验——丁若虚着实长了张好嘴,王易木每每都恨不能亲自穿针引线给他缝上。


       待小舟又能平缓地在水上泊,丁若虚便一骨碌又倒回舟内,眯着眼瞧今夜月色疏朗,瞧王易木不紧不慢地摇橹,越看越觉心情舒畅。


       “易木,明儿过完生辰,你得上街陪我再扯块料子做身便服去——你瞧瞧,赖你那一脚,一身灰了都。”


       “你自个儿要来讨人嫌弃,这不白挨一脚?谁叫你要闪躲,好生挨着也不至于滚成个灰耗子。”王易木咬牙,恨不能当下手上有副针线。


       丁若虚弯了弯唇角,不再逗他。夜风自河面上过,裹挟着附近一座河岛上带来的芦苇香。少年将军唇角笑意在夜色里渐渐淡了,化做眉眼间舒展的惬意。


       过了会儿,丁若虚在摇橹水声里慢悠悠开口,讲的是关外那些刀剑霜雪与兵戎马革的事儿,有一搭没一搭,显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有些是王易木在他寄回的信中就读过的,继续听了个后续;有些则闻所未闻,听着很新鲜。与在东宫和圣上打哑谜的所谓“关外趣事”不同,这回讲的是真真正正的闲话。


       王易木听着听着,思绪就飘远了一小溜。坐龙椅的那位留丁若虚一整日,是要从他那儿打听出些军中要事么?可大邑向来军政不分家,天子对四境驻军是有最高统领权的,哪怕是手持虎符的统帅遇事也须得第一时间上报。丁若虚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将军,在关外一众将领间也并非权高位重,他此番“扣留”丁若虚,意义何在?他真要将满朝崭露头角的能人志士明里暗里折损殆尽么?


       “喂,易木,小殿下!”丁若虚抬指轻叩两下船沿木板,“听不听啊?不听我可不说了,和那谁唠嗑一整天了,嗓子疼。”


       “是想再滚一圈成黑耗子么?别这样喊我。”自他回都,这是第二次了。王易木微蹙了点眉,眉间有点淡淡的愤恨,随即就在夜风里悄然化做一声叹息,“十年前边境大乱复又太平,百废待兴,先帝他老人家久治天下,积劳成疾。三年后帝崩,其嫡长子继位,改国号为‘安庆’。而今方才六年,朝廷上下多少能人志士遭其戕害……”


       “易木。”丁若虚低声叫住他,“近河中段,莫议国事,当心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是,我怎会不知。”王易木低低一声笑。安庆三年起,天子以皇城为中心,安插大小暗桩耳目不胜其数,一耳一目皆为文帝所用,“罢了,不说这丧气事,明儿还有大半天更无趣的人与宴要应付——放灯,放灯。”

   

        -

 

       如丁若虚预料那般,前日王易木随口的“铺它个一里”果真是胡掐。小王爷并非铺张浪费的性子,也不爱做此类表面功夫,只是他格外在意所谓诚意,每年皆是沿河岸买两盏素面灯,提笔沾墨,亲手许愿。


       “若虚得有一年多没回过府了吧?上次生辰与你放灯,好像还是两年前。”王易木研墨沾笔,一挥而就。而后递另一盏素面灯予丁若虚,“你来,替我许一盏愿。”


       丁若虚执笔、蘸墨,举手投足好看得很,像是彼时在小年夜提笔为宁王府写春联的小少年,但而今再多两分潇洒从容。王易木不看,也知他在上边落了“山河长宁”这般字眼。


       这是几乎将军府世代夙愿,凝于每一代将军骨血,生生不息,传承不绝。


       丁若虚搁笔,取了火炉上偎着的烧酒润嗓子:“关外烈酒得劲儿。几年未常归,倒是不太习惯皇城这桂花淡酒了。”再饮几口,仿若饮水,“啧,淡得像马——”


       “闭嘴吧你。”王易木赶在他说出最后一字来之前,再送他一脚。他端详着素面河灯上风流落拓的“海晏河清”四字,暗叹:字别有一凡风骨,人更是心怀天下,上战场能持将士军旗猎猎不倒,下厅堂是翩翩公子举世无双,但怎么就生了这么张猫嫌狗不搭理的嘴。


       丁若虚收敛了笑意,专注地看王易木点灯放灯。他自幼将察言观色的技巧琢磨得炉火纯青,怎会不知王易木近年来越发忌讳人喊他“小殿下”?只不过是恰如其分地试探和敲打。


       他知王易木还惦记着前年那件事。可王易木生来就不是做闲散王爷的料,他与他是同类人,胸怀天下志,且皆生了聪明伶俐的脑瓜子。他走了将军府百年一贯的路,在沙雪刀剑金戈铁马中驻守关外,驻守一个太平盛世海晏河清;王易木本也该是随历代文臣于朝堂辅明君,成大业,用笔下奏章修百废待兴,护百姓安乐。


       只可惜……只可惜似乎生不逢时,当今天子朝堂上,坐的并非明君贤主。


       “还未待文武功高,君主便觉自身地位不保,要将其赶尽杀绝。这世道……”乘舟夜归途中,王易木向来是与他默契的,知他心中所思,在归至宁王府渡口时悄声叹,“此非明君,世道何安?家国一时安宁恐怕也是镜花水月,长久以往,朝廷内部怕是要先出乱子。”


       丁若虚不接话,沉着目光,伸手触了下望州河水。明明是五月天,他却觉着这河水冰凉刺骨。


       -


       几日后丁若虚北上驻关,王易木送他到城门外,将那弯弓赠予他。


       “前几日练手的玩意儿,没想到真做出来了。这把你先拿去,赶明儿打把真正能上战场的大弓给你。”弯弓仔细地束在软皮革里,裹挟着王易木体温,递到丁若虚手中。


       丁若虚取出那弯弓,轻抚两下,笑道:“易木谦虚了,这分明是把好弓。”而后从随身箭匣里抽取一支,微微仰身,半闭了一只眼。王易木只见马背上的少年将军拉弓如满月,箭矢朝天,离弦时挟风轻鸣,一路笔直地穿透了四片草叶,最后将其牢牢定在树冠上。


       “骑射之术大有长进啊。”王易木虽不精武艺,也看得出眼前少年年弯弓搭箭潇洒自如,箭离弦时果决笔挺,绝非是随意练练的水准,“那行,你去吧。闲暇时多回来瞧瞧。”


       “你倒是能抽空来关外赏赏沙雪兵马,大漠孤烟。”丁若虚走前也要再找机会侃他两句的。话落他扬鞭策马,一路北上,远远将皇都留在夕阳后。


       中原落日远不如关外那般壮阔,尤是在江南,更别有一番小桥流水的恬淡,像画师乘醉而归,大笔一挥而就晕染成的水墨画。烟柳画桥清幽,马也溜溜达达地散漫了,丁若虚不自觉地就走了点神——夜游末尾,他曾问过王易木的。


       “易木以后真就打算做个闲散王爷么?君主并非明君,可你不是闲散到底的料子。”


       “以后的事,以后说去吧。又不是能估天算命的大罗神仙,现下谁说得准呢。”王易木当时正把着根芦苇草,指间灵巧地编织着草蝈蝈的一个翅膀。闻言甚至没抬头看他,语气很淡,浑不在意的模样。


       丁若虚便不再往下说,王易木越是这样,他便知道他越发在意——他并非要戳王易木痛处。


       细想来想来这些皆又是拜当朝天子所赐。年少念书时,王易木虽在作诗写词方面不及于他,但在论家国政事时是很有一番造诣的。先帝贤明,治世宽厚,许一众有才德的帝王将相之子上朝听政,甚至许他们当朝与文武官相争辩,算得上前朝朝会颇具特色的景象。当时朝中还并非现在这般污泥浊泞模样,此举不误政务,算得上是暗中磨练后生们的方式,偶尔围观驳斥倒也有趣得很。


       到了安庆年间,朝中风气世风日下,各方明争暗斗,熙攘皆为利来。丁若虚那时已随老将军旧部驻守关外四五载之久,也偶尔能听闻些许朝中乱像。王易木那时虽聪慧,却没能聪慧在点子上。朝堂政务他能论得头头是道,偏偏为人处事上相当缺心眼儿。


       如此之下,很快便叫有心之人抓住了把柄,扭曲一通后,奏书上报。其罪名之大,直接给扣了个叛国通敌和欺君罔上的帽子,二者叠加,致人死地之心昭昭。安庆皇帝岂能容其远近不亲的弟弟“惹事造反”?最后还是游山玩水了半辈子的老宁王走尽关系,这才保下小王爷一命。


       自那之后,王易木便成了这般德行,不理朝政,只每日关在府里,闲来逗鱼赏鸟,吟诗作画。老宁王一辈子最终却未能闲散到底,终是在最后几年为了独子一事,卷入朝廷纷争。丁若虚却感叹老爷子先前高瞻远瞩,淡泊功名。或许乱世之下,避世不论并非不是明君之举。


       天色渐晚,他回过神来,自觉思虑良多,自嘲一笑。

       他还是该驻守他的关外,王易木亦要驻留他的皇城。


        -


       然而不过短短一年,甚至未待丁若虚及冠,关外与皇城就先后出了不大不小两件事,于八街四巷又是茶余饭后谈资,于二人却几近又是毫无征兆的一场浩劫。


       关外将领何大将军在率驻边军再赢得一场战役后,不知触碰了朝中哪个正明争暗斗的党派利益,即刻有奸邪聚众作祟,几十份奏折直上那邑文帝,竟逼迫那昏庸帝口喻往关外去,传何大将军回朝复命。半月后,陆大将军转调为江南水陆提督,西北边境到江南鱼米之乡,南方安稳繁华,看着是叫人来享服,可期间明升暗贬叫人难猜今上心思。


       何大将军乃丁老将军旧部,半辈子驻守关外,年过半百依旧是孤家寡人,对曾经的将领之子既存有提拨一二想法,更多的却是真真正正拿他当儿子养。天底下老父亲的心思大抵是差不多的。丁若虚记得何将军当时望他的眼神,无奈中夹杂着的不解,有种说道不清的苍凉。  


       他说,丁老将军三年谋划部署,忠心竭力赢下那场大战,北蛮部落对我大邑俯首称臣。而我也算鞠躬尽瘁,扪心自问,对得起皇天后土,亦不辜负祖辈家训——只是这世道啊,人心向背……       

       又说,若虚,凡事点到为止即可,莫要处处争做那出头鸟。


       丁若虚知晓他言下之意。历代名将,功高之者并无震主之心,昏庸帝却尤爱无端猜疑,寒老臣之心,亦是败事有余。


       金陵将将进入暮春之时,王易木及冠后第一个生辰的小半月前,老宁王无声无息地驾鹤归西,传闻是在睡梦里走的,还算安详。


       消息一路传到关外,丁若虚当时便想冲动地启程回都。可老将军的旧部终是将他簇拥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上,何大将军离去,关外需另一主心骨稳定军心。此刻自己竟也算是公务缠身了,丁若虚叹息。


       若值太平年间,满朝文武秩序井然,四境将领恪尽职守,无大小百官为利明争暗斗,无有心之人挑起军政冲突。总之一切安稳,当今圣上也并非不能算个好君主。可惜他在位时偏偏朝中小人横行,官场腐败,人人伸长了手妄图从环环相扣的利益中扒取自己的一杯羹。安庆皇帝或许是有治盛世之德的,但绝无治乱世之能,久而久之,那点生性多疑的皮囊下包裹的治世之德仿若杯水车薪,早被消耗殆尽了。


       这一点上,虽未明言,小王爷与年轻将军英雄所见略同。


        -


       “北地春迟,今于军帐外见一簇花红,新鲜生动,我见犹怜。然大漠夜寒,几日后夜中该有霜降,月影远近皆是奢侈,恐这野芳冻不过关外长夜漫漫,不如剪一两枝相寄予。皇城天暖,易木桌案或需装点,来日制成干花,可于务事时常伴你左右……”


       又是关外家信。王易木一抖信封,抖出两枝关外古法制干了的花枝来。他端详良久,着实看不出这花品种,便寻一只细颈花瓶,放入那花枝,摆到案头。


       他正要收那家书于信封中,信封里却藕断丝连又带出一张小字条,依旧是落拓潇洒字体,纸条边缘不太规整,想来是临发信前有感,匆匆写就的。


       “金戈铁马非你心之所向。可这长烟落日,沙雪漠漠,实为江南难见的壮阔。我总想有朝一日领你来看看,你定会喜欢。”


       年轻王爷不自知地弯了弯唇角,将洋洋洒洒的长篇家书与小字条一同收好,封存进案下一小屉。小屉将满,里边整整齐齐地罗列着关外家书,按着年份,最早那封至今要有近十年——也就是能追溯至安庆元年间。


       而今丁若虚已成关外一方将领,年纪轻轻,却已承当年丁老将军之威望。王易木远在皇城,也大抵听闻过些许传闻,知晓这年轻将军平日素来低调谦逊,与其接触之人都称其日后可期。王易木却隐隐担忧,若来日那年轻将军名声大噪,怕是蠢皇帝又无端找事作祟。


       几年前亲自料理过老宁王后事,年轻的宁王殿下独自泊舟,到离王府不远望州河芦苇荡里静静待了一宿。那年还没来得及把手中虎符捂暖的新任将领硬是腾出几日,拜过老宁王,再陪他过了及冠后第一个生辰。期间少言寡语,王易木知其心忧,只暗恨自己有心无力。


       自那日后,以游山玩水为己志的年轻王爷仿佛让人夺了舍。明面上依旧不务正业地闲来无事,暗地里却不动声色地于朝中文武官俞发走得近,不拉帮派不结羽党,巧妙地周旋于百官之间。第二个春日到来时,他已暗中洞悉朝中大小事,凡事跟着风向走,万事置身事外的模样,终于端起了个四平八稳的王爷架子。


       宁王府向来门庭冷清,王易木闲散王爷的伪装做得太好。若有人知晓他暗地里的一切,定要暗暗心惊,惊于其前后改变,以及不动声色地铺开的巨大牵线网。


       非问其目的,其实王易木自己也未必能说道得清楚。

       

       他对功名利禄或官爵高位并无多少渴求之心,他平生愿望,不过是期冀当年寄于宁王府的小将军一生无虞,在驻守关外的日子里能一派安稳,不必为朝廷纷争所牵涉。


       而今乱朝中,他需得有那么一个人,默不作声地为他保驾护航。

       北地总春迟。王易木心道,关外的糕点也并非那般可口,有机会还是托人从南方给他捎点他喜欢的酸枣糕。


       -


       时间在草木枯繁中日夜不停地走。三五年间,王易木是从金陵派人给他捎过几次酸枣糕的,丁若虚也给他带回过关外烈酒。只是年轻将军太挑嘴,那几回酸枣糕,他不是嫌太酸涩就是太粘腻,总之吃不出儿时在宁王府那几年的味道。王易木想说那些年的桂花糕其实全是老宁王没事瞎捣鼓的,终也是没告诉他,而他也实在喝不惯关外烈酒,太呛太厚重。于是相互关照特色吃食的默契也就到此为止了。


       “真伺候不了你。正好下个月回来给我爹上柱香,完事了自己上街挑去吧。”王易木的家书不同于丁若虚惯有的咬文嚼字对仗工整,宁王爷暗地里横纵朝廷,白日面上有多被迫和人虚与委蛇,夜里家书的遣词造句就有多简单粗暴。


       彼时是安庆十六年。吉利的年号,吉利的数字,可惜国势不如其万分之一吉利。朝廷勾权斗势暗潮汹涌,关外北蛮部落经过近十五载休养生息,依旧放不下大邑这块近在眼前的肥肉,隐隐也有卷土重来之势。


       丁若虚已成一方将领,其军威不下于二十年前的老将军,此刻面对敌袭将至也是焦头烂额,领着众副将挑灯夜谈,将可能发生的状况一一考虑过。终于在一战小胜,逼得北蛮部落弹尽粮绝,连退十二里,方浅浅地松了口气。


       “蛮族短期里无一战之力,但估摸来年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又是一场大战。”年轻将军嘱咐副将,“七年了,老宁王大祭,我得回宁王府祠堂上柱香,不会久留,小半月方归。虽蛮人暂无一战之力,但军中防务不可懈怠,守边驻防不可掉以轻心。”

       众副将称是。丁若虚算罢时日,一传归期,纵马回都。

       

       此次回都,是谢过老宁王经年照料牵挂,是准备了要与一人聊表心意。

       “等彻底平息了关外战乱,等大邑四境之乱彻底终结,我就辞官挂印。”丁若虚这样想,“待解甲归田后,陪那王爷闲散一把,日日采菊东篱,观云出岫也并非不可。”


       愿与君同梁上燕——丁若虚这般聊表心意太过直白,直白得甚至不似他惯常作风。王易木那阵子光想着怎么对付蠢皇帝,心神难安宿夜难寐,实在没心思,便推说读书少看不明白。丁若虚也只是点到即止地叹了口气,未再多说什么,而后又是出关、布局、统兵,竭忠尽智为将至的大战排兵布阵。

      

       那时年轻将军手持虎符,接连率驻边军打赢过好几场漂亮仗,在军中声望很高;偏又是当年将军府独子,老将军那几个油盐不进的旧部下全拿他当亲儿子疼。驻边军隐隐又有了当年只识将领不认虎符的苗头。这消息让有心人传至宫里,成了吹向安庆帝的又一嘴枕边风——且不是左耳进右耳出的那类。皇上睡不好觉,来日怕是又要将矛头对准远在天边的“罪魁祸首”。


       王易木明里暗里周旋于朝廷,对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他知于家于国,他都无法开口劝丁若虚为了不成皇上眼中钉,在大战前临阵脱逃;而一旦胜战,安庆帝定是要借机除其后快。这似乎是个没有出路的死局,王易木不眠不休地斟酌几个日夜,觉出方有“剑走偏锋”,才有望在这不见天日的时局中掘一条生路。

 

       何为剑走偏锋?生死存亡的僵局里,不是被除之后快,就是除之他人而后快。非要做一抉择,王易木自然要选后者。


       年后关外大捷讯息传回皇都那夜,王易木在王府书房里久坐久思,时间不多了。他手中是端了盏骨瓷茶杯的,半天竟也没顾上喝一口,等他再想起这茬时刺痛已至,茶水泼了他一手,混着粘稠血迹和骨瓷碎片。想是刚才不知觉间蛮力捏碎了这脆弱骨瓷。王易木没做声,面无表情地挑尽了掌间碎瓷,与掉下去磕在地上的那些一起,随意清到了书房角落里。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王易木终是慢了一步。年轻将军归还虎符次日,安庆帝清晨便派他小叙,又顺上王易木,总之是把宁王府的年轻人一双端到了东宫里。


       事情发生得过快,王易木被半请半逼着灌了药,在屏风后手脚无力,昏昏沉沉。隔着影绰屏风,他分明见着了年轻将军怎样无奈妥协,怎样灌下的致命毒药龙吟魄——安庆帝拿他做了筹码胁迫丁若虚!而后蠢皇帝凑近他说了句什么,笑容癫狂,丁若虚却骤然红了眼睛,在倒下前刺向那皇帝脖颈。


       无人知晓他何以逃过重重搜查,将那碎瓷片一路携入东宫。但王易木却看了个分明,那样薄,那样尖锐,怕是由宁王府书房角落里顺的碎骨瓷。


       一命抵一命,同归于尽。

   

       后来王易木拼了命要想起,安庆帝激怒丁若虚说的是什么。是了,他说,想来你也不知,当年的老将军便也是如此……

       如此怎样呢?先帝选贤举能,于守边将士宽厚有加。当年丁老将军战胜,正赶上新旧政权更迭,其无声无息地身亡于皇城外,真的是如此么?


       处理完大小后事,王易木翻案重查旧事。新帝亲自盯梢,无人作怪,很快蒙尘的结果便水落石出。

       老将军积劳成疾,旧伤复发,救治不及,亡于蛮人臣服于大邑的三天后。


       这也算是终于有了个交代。王易木书一盏天灯告明始末,亲自燃了,放至长天。

       天灯乘清风朗月扶摇而上,两代人纷争思虑尘埃落定,灯罩上垂落的细长飘带,像一个时代摇摇欲坠的尾声。


       -


       王易木自打更声里转醒,东宫清静,龙袍凤榻,将醒时梦中风月仍历历在目。他抬手摸得一手冰凉泪,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那是个太长太长的梦,梦里有他那念书时称得上清静快乐的孩提时代,有在朝代更迭的夹缝里匆匆而过的年少岁月,有……他机关算尽却依旧没能护其安稳解甲归田的青年将军。


       掌政一方也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罢,他不在意。他所在乎的,不过是于乱政中分毫不差地护住那一人。然事与愿违,而今他黄袍加身,那人却已不在。

       他的心上人为这河山社稷烧尽三魂七魄,最终却身陨于君主猜忌。


       王易木挥退内侍,便服策马出宫。

       而今文武百官都知新帝手段强硬,推行新政不遗余力,三五年内虽依旧难彻清前朝沉疴宿疾,却也将大邑缓缓拉回了武帝年间军政清明,文武井然的盛况。然这新帝着实脾气古怪,私事上向来独来独往,极难亲近,便也无人自作聪明地来套近乎。


       随着今夜最后一盏河灯熄灭,再无人知晓他所惦念的那位前朝将军。

       他要在今朝朝会前,去一趟将军府祠堂。骤然一梦,他攒了太多话想对他说。


       天色尚未熹微,丁家家祠阴暗却不显阴森,大抵是因此处葬的是世代为国捐躯的将士,若有英灵常在,这便是太平盛世里最清明的一番景象。


       年岁最短的一块上好棺木旁,当朝天子席地而坐。他曾在过去的三五年月里独自光顾此地千百次。


       若虚,前些日子的河灯节,看到望州河中段铺开的三里素面河灯了么?那是来自望州河畔的千家灯火与万户祈愿,你毕生念念不忘的海晏河清。

       还有一盏,还有一盏明了火,往长生天而去,那是为你写的长相守。


       他抬手抚上那棺木,棺木质地温润。他指尖游走,仿若几年前月光下描摹他掌纹,他说北地虽春迟,但皇城不吝月色。年年岁岁一轮月,总要相见的。


       前朝太子刚是个少年模样,性子不像其父文帝,倒像祖父武帝。且待人宽厚,聪慧有志,若好生教养,或成治国之才指日可待。

       待他及冠,我便还这江山社稷于他。百十年间的山河安定,且看后人了。


       第一缕曦光刺破重重云蔼,穿堂风拂过了将军府长廊一侧花树,一时间仿佛能听闻英灵窃语。


       待这河山社稷托付有人,我便辞官纵马,北上关外,到你曾在家书中无数次提起过的地方看看。

       看看关外长烟落日,沙雪漠漠,你曾说过我会喜欢。




       —END—




拢木煦

【木虚木】玫瑰港

#虚木0219联文活动#


/那个年代的玫瑰太矜贵,

    盛不住哪怕一次流离失所的心动。/


01.


丁若虚在他那独居小院栽了一院子玫瑰这件事,一度成为经管学院,乃至整个学校众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数学系的发小俞辰捷当晚就拎一铝制酒壶晃荡到他院里,一进门就让玫瑰香气腻得够呛。他重重将酒壶往院里木桌上放,力气大得险些送酒壶和木桌同归于尽:“不是我说,青天白日的你撒什么癔症!”


彼时丁若虚正倚黄昏立在门边,俞辰捷的...

 

#虚木0219联文活动#

 

/那个年代的玫瑰太矜贵,

    盛不住哪怕一次流离失所的心动。/

 

 


 

01.

 

丁若虚在他那独居小院栽了一院子玫瑰这件事,一度成为经管学院,乃至整个学校众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数学系的发小俞辰捷当晚就拎一铝制酒壶晃荡到他院里,一进门就让玫瑰香气腻得够呛。他重重将酒壶往院里木桌上放,力气大得险些送酒壶和木桌同归于尽:“不是我说,青天白日的你撒什么癔症!”

 

彼时丁若虚正倚黄昏立在门边,俞辰捷的角度只依稀望见他堪堪半个侧影,让夕阳光线敛去些许往日的锋芒毕露,竟依稀有了点柔和错觉。

 

然后他回过头,懒懒散散看俞辰捷一眼,慢慢慢慢就皱了眉:“你那一摊子破事处理干净了?怎么还能分出闲情逸致来管我啊。”

 

俞辰捷差点没给他气到吐血。

 

然而丁若虚不给俞辰捷面子,不代表不给那壶酒面子。丁若虚爱酒,爱烟,爱这世界上一切有情调有品位的东西——众所周知。

 

年轻助教回屋里取了俩小杯,扔给数学怪物一个,自行取了酒。刚抿过一下,又皱了眉:“你才撒癔症吧。太阳没下山,喝什么烈酒。”再品一口,“巷子西边第二家酒馆的二锅头?真会糟蹋好东西。”

 

“没你能糟蹋。半院子兰花说不要就不要,栽那一院红玫瑰,要招谁的眼?”俞辰捷坐到院里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看西斜落日,再看看丁若虚。

 

丁若虚转过面去,静静看满院玫瑰在火烧云下一片炽烈,不回话。

 

 

 

02.

 

丁若虚揣着个教授架子踱步过去,踏在一级一级木地板上,落脚很轻。笔尖划纸页的沙沙声,满屋子响成一片。

 

他对那沙沙声里高深莫测变换的符号没兴趣,看都懒得看一眼。打小丁若虚就对这类科目提不起精神,非考不可的几场理科考试全踩着红线过,现如今看到理工科一串串代码符号就下意识脑壳泛疼。

 

资历浅就这点不好,哪儿缺人手就被往哪儿派。这种事不仅发生在各大小事业单位,连学校这种教书育人的地方都无法幸免。如今他被派来帮着监考计算机系的期末考……丁若虚低头看一眼表,还有十四分钟收卷。

 

阶梯教室最后一级,男孩儿迷迷糊糊把脑袋从卷子上抬起来。重感冒,一夜没睡好,还得应付一早上的考试,状态简直雪上加霜。

 

忙里偷闲眯了一觉,恐怕额头还让桌子压了红痕,等下出去还怎么见人?他伸手抻两下,没摸到凹凸不平印子,刚放下点心去扣钢笔盖子,无意低头时差点儿惊呼出声——一手墨痕,字迹模糊不清,像是……只能是刚从脸上抹下来的。

 

年轻助教盯上后排趴着睡的男生好久了,他倒好奇,一场考试睡半场的人,到底是成绩好的绝对自信,还是彻底没救了的破罐破摔。就等他睡醒满足这顽劣好奇心。

 

等到丁若虚再抬头去看他,看到的就是刚睡醒还懵懂的男孩儿,刘海儿是理工科生式典型的不修边幅,但难得生了一副挺秀气的五官。浅淡柳叶眉,唇瓣薄而润,最瞩目的还是那双眼睛,盛着点被磨了些许棱角的少年锐气。

 

干净纯粹得很——看着那双眼睛,丁若虚这样叹。

 

但此刻秀气的五官上,歪歪斜斜糊了小半脸代码。

 

场面实在过于好笑,于是丁若虚没忍住,弯腰低头佯装在咳嗽,到底没能憋住,当场乐出声。

 

这一笑,在落针可闻的考场里动静可大了。半教室考生顺着他目光回头去看,将那刚睡醒糊半脸代码的男生看进眼底,霎时考场一片低笑。

 

秀气男生腾一下窜红了脸,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尴尬,举手示意提前交卷的手都是抖的。之后用另一手捂着半边脸,提溜着装钢笔的笔袋就从后门溜出去。

 

坏事了,也不知道他写完没有。把一脸皮薄的学生耽误到期末挂科不是什么高尚事儿。丁若虚做手势示意安静,一群人齐刷刷回头写题。还写不完,看样子题目难度真不小。

 

丁若虚溜溜达达地走到最后那张桌子前。先扫一眼试卷,意料之外的满满当当,再扫一眼名字,下意识地默声几遍。

 

王易木。

这个名字,他有种没来由的喜欢。

 

丁若虚对理工科没兴趣,对理工科的小崽子更没兴趣。

但丁若虚喜欢一切有格调有品位的浪漫玩意儿。

 

王易木。

 

 

 

03.

 

那晚丁若虚白喝他的二锅头,喝完酒撒完癔症,二话不说就送客。俞辰捷揣着一脑门子莫名其妙来,原封不动又揣回去,仍旧没明白那一院玫瑰发的哪门子疯。

 

但也算不上白来,好歹知道了是为谁发的疯。

 

干掉最后一杯底的酒,丁若虚拿烟点上,烟雾缭绕中直勾勾地看俞辰捷,勾得俞辰捷头皮发麻,预感没好事。果不其然那只烟就是个烟雾弹,在被丁若虚象征性地点着,象征性地吸了一口过后,光荣地完成了它的使命,落回烟灰缸安度晚年。

 

呸!附庸风雅的半吊子,还是个败家玩意儿!俞辰捷想骂,但没骂出口。好歹这人是经管学院风云人物,在文学院的双学位成绩也毫不逊色。


“计算机系研一的,叫王易木,认识吗?”

左等右等就等到这么一句问话,俞辰捷差点没让他给气笑。

 

本想着从那玫瑰小院出来,能回社团收拾那一摊子烂尾巴,早收拾完早放暑假。没能想不到一小时前让他啧啧震惊的名字主人猝不及防地联系了他。

 

“馒头,图书馆那头的港式茶餐厅,虾饺和烧卖做得最好的那家——过来坐坐?今儿我请客。”

 

虽然有吃的。但俞辰捷是真想骂娘了。大爷的,一个两个都商量好的,上赶着给他找事吗!

 

他赶到时,王易木早就占了个露台边的位置等他。张开的遮阳伞下茫茫夜色,往远处能看见海。王易木一张脸隐在港式茶点蒸腾缭绕雾气里,刘海儿微鬈着,看着很乖。

 

俞辰捷不客气地落座,先捞一颗灌汤虾饺,吸溜一口,那个鲜!又夹一只烧卖,吃得满嘴油光,活像半辈子没吃饱过。王易木忧心忡忡地看他:“学生会那群东西压榨俞神你?饿成这样,不能这个点还没能吃饭吧!”

 

俞辰捷心说学生会那群东西哪有丁若虚这个不是东西的恐怖,没吃饭还不是为了谁。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那油光着的嘴一开一合,直戳重点:“急着喊我来,为了丁若虚?”

 

王易木手里搅着咖啡的银质小勺铛一声落盘底,街灯下肉眼可见地红了耳朵根。俞辰捷再次在心里啧啧称奇,同时不忘两手并用大快朵颐。

 

“不是,那个……”红晕由耳朵根缓缓染上他脸颊,俞辰捷边吃边好整以暇地看他,心想这小子倒有意思得很,怪不得叫丁若虚给盯上了。王易木勾指挑起银质小勺,指间捏着转悠两下,投降一样抬头看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吧,是他。”

 

看俞辰捷意味深长的欠揍笑脸,王易木磨牙,冷不丁来了一句:“俞神,你这么欠人收拾,小侯知道吗?”

 

俞辰捷立刻收敛了。

 

风水轮流转,制住你还不容易!当然王易木也得意不了几分钟,还是得耷拉着脸去求人:“我认识的人里也就你和他熟,你替我旁敲侧击一下呗。丁若虚他到底想干嘛?”

 

“那你先和我说说,你对他什么印象?”俞辰捷不答话,反客为主地问他。

 

“统共没见过几次面,能有什么印象。”第一印象就是半月前那丢脸丢到全系的期末考,再往后几次也谈不上好,提到这人王易木就不自觉地皱眉,话都不想多说两句,“传闻倒听过不少。经管汉语言双学位,读书的时候门门优秀——哦,除了数学。读研的时候就回本校当助教了,现在算半个教授?”

 

说到这,王易木太不确定地看了俞辰捷一眼。外界人物他实在是不太上心,能对丁若虚有这一点片面了解还归功于他“校园大使”的头衔。见俞辰捷挑眉示他往下说,王易木放下咖啡勺,从记忆里搜肠刮肚,好容易才挖出些先前传闻。

 

“家里做古董生意的公子哥儿。为人说好听挺大方,说难听是铺张浪费,走哪儿都呼朋唤友闲不住,狐朋狗友成群。而且……”说到这,王易木神秘兮兮凑近他,难得的有点八卦表情,“就研究员这仨瓜俩枣的薪水,够他这公子哥儿糟蹋吗?”

 

俞辰捷刚一肚茶点吃到半饱,正猛灌凉茶降火,此刻差点儿一口呲王易木好无辜一张脸上。

 

见面次数不多,印象倒是差得可以。

俞辰捷默默为校园大使点一根蜡。

 

最后王易木的总结陈词就两句。一是“俞神一定帮我问问他到底想干嘛”,二还是皱着眉说的,简单明了就仨字“他很烦”。

 

俞辰捷忍着没说,接下去也许他会更烦。

 

因为在二锅头谈话的最后,俞辰捷本着二十年的发小情分,向丁若虚透露。

 

“王易木不上课的时候,老搁图书馆呆着。二楼最里边靠窗那桌——晴天有太阳晒,安静。他喜欢。”


“而且他这个暑期打算留校的。”

 

 

 

04.

 

半框眼镜一尘不染,齐整西装与板正领结相得益彰,抓过发胶的发型纹丝不乱且不显呆板——年轻助教看镜子,这身行头简直能直登校园佳节晚会舞台做主持,但细想来好像还缺点什么。

 

丁若虚沉吟片刻,修长手指在橱柜里挑挑拣拣,勾出瓶刻着洋文和玫瑰的香水。刺啦刺啦在空气里毫不吝啬地挥洒,让衣襟不太刻意地沾上点香雾。

 

装模作样再带上两沓论文,将一院玫瑰关在院门后。港口城市的太阳已亮得灼目,衬得一路树影橦橦,打在人衣襟上,忽隐忽现的光斑驳驳。

 

——晴天有太阳晒,他喜欢。

 

他莫名就想到俞辰捷这句话,而后在不断退后的斑驳光影里莫名就弯了点唇角。

 

——王易木不上课的时候,老搁图书馆呆着。二楼最里边靠窗那桌。

 

丁若虚直奔图书馆二楼,老旧木质地板让他带出吱呀一串响。

 

暑期炎炎,学期最后一次大考也已在两天前结束,二楼偌大自习室也从需要六点半起床抢座,到如今客走茶凉无人问津。

 

年轻助教看也不看空荡荡一片桌子,绕开零星几个学生径直往里边走。最里边靠窗位置,阳光从爬窗绿藤里慷慨倾泄,王易木用单边胳膊撑脑袋,背影在浮尘里金灿灿一片。

 

这片岁月静好自丁若虚放下那两沓论文那一刻起彻底失衡。王易木从乌泱泱一片代码中抬头,看面前故作正经的年轻助教,硬生生把一声“怎么又是你”咽下肚去,三秒内挤出个呲着小虎牙的笑:“丁老师,早!”

 

年轻助教也道一声“早”,报以安静斯文人畜无害一个笑。

 

王易木先暗叹校园大使果然不是白搭,败类也能装得这般斯文,叹完又闹不清丁若虚这次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低头再看一纸代码公式只觉烦躁。倒是丁若虚老僧入定,一头扎进论文里。周围一切全成了陪衬。

 

略影浮尘携玫瑰暗香在老旧图书馆里弥散,丝丝缕缕绕王易木鼻尖,再勾他心魂。暗香缭绕不去,绕出丁若虚那座近来在校园里疯传的玫瑰小院,更让他烦躁。

 

半院兰花落,一方玫瑰盛。年轻助教要拿那院红玫瑰招谁的眼?王易木叹息,恐怕不是他自作多情,可公子哥儿一掷千金的一片心意,他一个穷学生,如何偿得起?

 

事至如今,他只觉荒唐。

 

 

 

05.

 

那日他举手提前交了卷,出门用清水抹净脸,暗自羞恼监考助教一声乐让他成了全系笑柄。幸亏睡前就将卷子答了个七七八八,就算没法蝉联全系第一,也落不到挂科地步。

 

“不许人答完卷子睡一觉?不许恰好卷上墨迹没干透?”王易木越想越气,揉捏手边一束野草撒气,“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眼看就要殃及第二束,旁边伸过的修长手指及时从他手里解救那无辜野草。他讶然抬头,白衬衣,矜贵领结,再往上是年轻助教一张笑脸。

 

“自然是许的,况你成绩大概相当不错。”丁若虚放低了点声音,似致歉,却无多少真诚悔意,“实在没忍住,是我欠妥。“

 

而后他一字一字道出他名姓,望他的目光灼灼:“王易木——”顿了顿,诚恳两分,“拜托,莫要与我置气。”

 

王易木当时顶着昏沉沉一颗脑子呆住了,脑细胞全贡献给那并不良心的期末试卷,此刻早已所剩无几,只得胡乱点头。

 

丁若虚走前往他手里放一纸袋,中药味儿透着纸袋蔓延他神经。年轻助教解释:“你耳朵根儿烧红了。”

 

他似乎看到那人转身前,嘴角噙一丝笑,蔫儿坏。又在回学生宿舍冲泡药包时看到抖落纸条后确认,那抹笑不是他错觉。

 

不知他从哪个高级本子上裁下的褐色羊皮纸,字迹凿凿,落笔洒脱。在黑白校报上出现过的风流字体。

 

——明晚放课后,东门右转,港口的落日餐厅,我赔罪。Joe。

 

不知抱着哪门子心思,王易木到得早了,先占了靠窗一座,捧一本专业书在夜色灯光里装模作样。实则半点没读进去,全在望不远处的海,看夜风惊扰海岸,涨潮时水光共沙石淋漓。

 

然而丁若虚揣的半吊子附庸风雅,不说挑衣装扮迟到了十分钟,刚在王易木对面落座,扫一眼密密麻麻批注就知王易木捧的专业书,他对公式或代码压根儿提不起兴趣,倒是喧宾夺主地问起了王易木搁在一旁的书签。

 

做旧了的金属铜片,镂空刻着两朵玫瑰,雕得细致,做工上乘。玫瑰给上了两抹红,红得旖旎,犹如做旧金属色上的点睛之笔。搁哪儿放都打眼。

 

“喜欢收书签,还是喜欢玫瑰?”丁若虚着实没想到工科生会收这么精致玲珑的玩意儿,随口问他。

 

“书签不稀奇。成色好看的玫瑰稀奇。”王易木答非所问。

 

“喜欢玫瑰?”年轻助教把玩一枚袖扣,不依不饶。

 

王易木此时早已将考场那事抛之脑后。望他指间把玩的那精巧袖扣,倒是凝神认真地想了一想,答道:“喜欢。精巧。”

 

丁若虚就笑。王易木看他,目光里三分不解,不解他为何而笑。丁若虚摆手说无事,顿了顿又说,改天让你见见成色好的玫瑰——成片的,鲜活的。

 

王易木当公子哥儿爱说笑,不想扫他兴,就点头说好。港口城市去哪看鲜活的成片玫瑰?那得有人栽啊。

 

哪知那时一时爽快的答应,让公子哥儿真舍掉名贵兰花去栽一院玫瑰?这院玫瑰,他又怎么受得起。

 

王易木悔不当初。

 

 

 

06.

 

精巧。丁若虚头一回听人用这词儿形容玫瑰,还是红玫瑰。

 

两沓论文看掉一沓半,对面的男孩儿却像是刚沉下心重新钻进代码里。丁若虚不愿扰他,便低头佯装仍在看,思绪却早已乘着玫瑰暗香,飞到那晚的日落餐厅里。

 

写纸条时怎么就下意识留了落日餐厅这一处?丁若虚想不通。彼时明寐灯火,香槟烛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近处情人私语窃窃。倒很配得“浪漫”二字。

 

丁若虚学的文,算得文科生里佼佼者。自小身旁也不乏文科生,玩些罗曼蒂克把戏总很有一套。自古提起玫瑰总于浪漫沾边,说到红玫瑰更是能勾起类似“至死不渝”的词儿。

 

乍一听有人用“精巧”说道玫瑰,还是红玫瑰,且这人又用“成色”与他论稀奇。丁若虚只觉新鲜,很新鲜。

 

他本带点纨绔子弟的恶劣性子。不过这点恶劣平时潜藏于学术端庄下,只在他那临校旁寸土寸金地带租下的,带兰花小院的房子里出露分毫——教授级人物也难有这排场,况是随意养了半院兰花玩。

 

他那倒腾古董的老爹打半辈子江山,家财万贯,独子纨绔却依旧把书念得有模有样,执拗着跑来搞学术,做研究员。就算往后再做个教授,图什么?古董商叹儿子有志气,教书先生受人尊敬,就是挣得不多,需要钱千万别和家里客气。丁若虚也当真不客气,当晚一回小院瞅那兰花,隔天拔的拔送的送,没一周就让小院旧貌换新颜,空运来的成片红玫瑰就这么开在了港口城市小院里。

 

这座港口城市多山地,大大小小的山。学校包揽整座山头,偏小院就在山脚往上一点,整座学校往下望,都能望见那扎眼的一片红。

 

这一切不过公子哥儿讨个新鲜,讨个人欢心。谁知那人似乎让他弄的有些诚惶诚恐,丁若虚转着笔寻思,是不是有些急了一点。

 

“看不进去了?看不进去就回吧。”油性笔转动切割光影,摇曳光斑硬是将王易木从代码里拽回思绪。丁若虚回过神来,王易木恰与他对上视线,飘忽两下,飘到他转着的笔上,盯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你论文,好长时间没翻过页了。”

 

丁若虚看他,慢慢慢慢止住转笔,再对上他眼睛,像要探寻什么,声音很轻:“一开始,你不也是这样么。”

 

王易木无言以对,在长久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他不知如何直视那目光。探寻,热烈,像要把他扒个干净,稍有不慎就会灼伤人。王易木是彻底也读不进去了,代码在他脑子里乱飘,成一锅浆糊。他逐一将专业课本装进随身书包里,措辞着告别。

 

最好是一劳永逸的告别,他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这人。

 

“也正午了。一起吃个饭吧。”丁若虚抬腕看表,没忘是在图书馆,压了嗓子说话,还弯一弯唇角。

 

“怎好意思叫丁老师再破费。”是落日餐厅,是那一院玫瑰,逃避是真,王易木也再欠不起他的,“我下午得去打工。”

 

“实在困难,学校有助学金可以申请……”丁若虚抬头,瞥见王易木神色微变,吞回后半句,从善如流,“等你打完工,晚上请你吃饭?”

 

王易木指尖顿了顿,还是转身,语气没有波澜起伏一点变化,不拒绝也不回应:“我去打工了。”

 

 

 

07.

 

“木木。”那是丁若虚第一次这样喊他,不连名不带姓——在连续蹲在他打工餐厅里的第五个下午。王易木背脊一僵,细长手指在丁若虚看不见的角度慢慢攥紧一块抹布。

 

丁若虚说:“木木,你分明在躲我。承认对我有意思,又不丢你的人。“

 

王易木依旧背对他,从光可鉴人的玻璃装饰物上看见丁若虚胜券在握的唇笑。彼时他慢悠悠端着店里最贵的那款美式,不放奶不放糖,在苦涩浓咖啡飘散的香气里笑得悠然而笃定——王易木讨厌那种笃定,仿佛他能玩弄人于鼓掌,永远胜券在握。

 

“那你呢?丁老师。”王易木难得想要反将一军,攥抹布都手渐渐用力,用力到骨节发白,“承认对我有意思,很丢你的脸?”

 

丁若虚诧异。似是没想到王易木会这么与他说话,夏日午后里沉默得炸裂空气的半晌,他呼一口气,点头:“是,我对你有意思。”

 

王易木呆住了。他并非不知他心意,只丁若虚,向来不在任何场合甘拜下风,这次的妥协出乎他意料。

 

“还没听明白?那我再说,我,丁若虚,对你有意思。”

 

沉默。北回归线以南的海港城市,此刻是夏季特有的闷热和燥气,湿咸海风吹不进这窗玻璃。茶餐厅里客人不多,都悠闲地各做各的事,无人在意这靠窗一隅。这人怎能如此轻松随意地将告白说出口?自然得仿佛在谈论晚餐要吃些什么。

 

这一局终还是丁若虚赢了,王易木承认。再活个八百年,他也无法像这人,轻松恣意地聊表心意,胜券在握地等一个回应。

 

王易木默不作声地放下抹布净了手,在前台的自主加料区挑拣,抓出一包高级砂糖,又管前台借一支圆珠笔。

 

“空腹喝美式,还是不加糖的美式。打算晚上回去胃疼?”托盘放到丁若虚面前,一纸包砂糖,一块店里历史最悠久的传统手工面包。王易木语气有点小得意,“不客气。”

 

那白纸糖包背面,蓝色圆珠笔字迹飘逸秀气,像天晴时那一湾蓝色的海。

 

——I patoto you,too.  Darren.

 

“不能白吃你面包,礼尚往来,晚上我请你吃饭啊!”公子哥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语气得意而张扬。

 

离毕业还有段时间,顺着他疯一回也未尝不可。王易木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点淡淡的笑,背着他点一下头,算是应了他。

 

 

 

08.

 

落日餐厅不是这个海港城市夜里最浪漫的地方,这个能收半个海湾入眼底的高大礁石群才是。

 

“呐,汽水儿。”玻璃瓶身触到王易木胳膊肘,闷热夜晚给冰镇过的汽水裹上浓重一层水雾气,冰冰凉凉。

 

王易木拧开瓶盖儿,瓶颈堆叠细碎气泡,凉气直沁嗓子眼。他伸手去够塑料吸管,余光里撇丁若虚,丁若虚却不动,只在退潮声里专注看他,像刚才他拉着他,穿过那片滑不溜秋的礁石滩。

 

“这是寄居蟹的地盘,可滑,你悠着点儿。”登到高大礁石顶,要穿过一大片矮平礁石组成的礁石滩。这里的岩石于潮长潮退里上万日夜,踏着格外滑腻,小海蟹赖以生存的贝壳礁却相当粗粝。

 

丁若虚看上去挺熟悉这里。也对,他便是生长在这座海港城市。王易木思绪飘忽,没留神脚下 ,一个趔趄抓住丁若虚衬衫下摆。丁若虚眼疾手快反扣他手腕,将他往怀中一带,话音里带着笑意,痒痒地吹在他耳边:“早说了叫你要小心。”

 

他指膝下一处暗色疤痕褶皱,满不在乎地笑,说,小时候跟我爸来过,没听老人言,跌了。

 

“还看什么?”丁若虚扒拉过王易木肩头,带他在一块矮平礁石坐下,腿悬空着晃啊晃,脚下十来米隐约有波浪撞击礁石,灯火通明海滩收进眼底,“当时也就跌破点皮,没疼多久。但你再看它不看我,我可要后悔当时跌那一跤的。”

 

王易木笑,眼神儿慢慢上移,看夜风拨乱丁若虚往日一丝不苟的额发。

 

“丁若虚。你不知道,我好羡慕你的。”许久,王易木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嗯?”单音一个语气词,闷在玻璃瓶儿里。

 

“商学院最年轻的研究员啊。”王易木看他,看海风扬他白衬衣下摆,看他很惬意地在夏夜潮湿水汽里眯眼睛,“你是不是还小我一岁多?”

 

“我上学早,这没什么。“丁若虚喝掉最后一口汽水,玻璃瓶与王易木的临着立。属于他的吸管上细密一排齿痕,丁若虚想他平时说话可没咬吸管这般牙尖嘴利,”那时候我爸生意刚有起色,忙得脚不沾地。我才三四岁,就狠心丢我进学堂里去,和那些大孩子一起念书,所幸我这些年来书读得向来很不错——从小到大,他老叫我给他争口气。”

 

“你给他争气了。”王易木轻轻接话。

 

“是吧,你也觉得我争气。”丁若虚向后仰倒,把自己摊在礁石上,粗粝石块膈得他后脊发疼,细碎疼痛由脊髓蔓延,丝缕攥他心脏。他苦笑,“我是争气,可他后悔了。”

 

“你说,他挣那么大一份家业做什么呢。”

 

王易木接不了这话,穷学生哪能和衣食无忧的公子哥儿感同身受。他想到北方那座并不发达的沿海小城,他还在念书的弟弟和辛苦操持的母亲;又想到临行前母亲也是这般和他说,也是叫他不蒸馒头争口气……

 

湿咸夜风里裹挟上不同寻常的安静。丁若虚何等会察言观色,当即一翻身又坐起,嘴角噙一缕往日惯常浅笑,自接自话:“倒也没什么不好,哪天在学术圈混不下去,就滚回家继承家产。“

 

“你不会的。”王易木在心里说,给他不置可否的一笑。

 

夜风再次沉默。

 

“话说——怎么玫瑰偏偏是精巧啊。”丁若虚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09.

 

王易木后来才知道,那片礁石滩,丁若虚也只在年幼时随他父亲来过那么一次。往后的许多年里,于这片礁石滩,他向来独来独往。

 

那湾礁石滩是他的港,他也仅是浪潮与夜风里渴求一隅蜗居的寄居蟹。

 

已过开学季,华灯初上,校道上复又熙攘。丁若虚解了两粒衬衣扣,精致领结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缀在衣扣那支红玫瑰,单手揣兜里,很有两分纨绔模样。白衬衣上一点红,像雪地里落的梅,走哪都打眼。身侧王易木轻简便装,规规矩矩夹着他那从不离身的专业课本,自来卷头发慢慢长了,看着很乖。

 

人人都知那枝玫瑰又是年轻助教从小院里祸祸下来的,却依旧无人知晓那满院玫瑰是为何人栽。

 

“我大概能像你一样,研二就修完全部的研究生课程。”王易木晃手里卷了边儿的专业书,小虎牙呲出一点儿得意。

 

“那准备像我一样,留在学校做研究员么?”其实他想问,你之后准备像我一样,留在这座城市吗?

 

久违的沉默。他与他谈天谈地,谈过去谈现在,就是不曾谈论过未来。丁若虚调侃过自己也看不清未来方向,便在至此之前的生命时刻一直随心所欲。而后又轻轻一声叹,可是人这一辈子,能看清自己心之所向,就很不容易了。

 

跟着心走吗?王易木曾在一个日光打眼的午后闭着眼交出过答卷,落了他英文签名的答卷,何等掷地有声。他依旧不悔,往后却一次次在微小现实里来回摇摆。像提鞋在浪潮边漫步的人,稍有不慎就全身湿透。

 

丁若虚是他不曾抗拒,无法逃离的浪潮。

 

“我想。”王易木想说,“我想像你一样。”


耳根一凉,他看见骤然凑近的丁若虚,看见他衣扣上一簇鲜红消失,玫瑰花浅淡香气自耳根袭来。他伸手要去摸,丁若虚拍掉他的手,说,这样别着刚好,再动就给弄歪了。

 

他说,木木,玫瑰知道他的现在,至少现在是很好看的。这就足够了。

 

 

 

10.

 

铜质雕花表盘,镂空雕花翻盖,时分秒针不紧不慢,周围十二朵形态各异玫瑰,特殊涂料落成极艳丽的十二点红。像海港落日里那支铜书签,两抹红跃然而上。

 

相识要有小一年,再过一月是王易木生日——他将与王易木共度的一个生日。丁若虚托那怀表在手心,对着窗外的明亮日光看,再细细把玩时感叹果真精巧。他满意地笑。

 

——话说,怎么玫瑰偏偏是精巧啊。

 

彼时月光疏朗,让湿咸海风凝成淡淡半缕,落身旁人侧脸。他以为王易木又要扯淡几句糊弄他,毕竟太多时候的喜欢毫无理由,像王易木喜欢波子汽水,像他喜欢王易木。

 

王易木张口却提丘比特之钟。丁若虚知道那钟,还颇为了解。于他还算不上太遥远的大学时代里,某堂欧洲古典史选修上,老教授就着一座复刻版钟表,侃侃而谈过小半节课。

 

“那你知道那钟的寓意吗?”王易木问他。

 

“真爱永恒啊。“丁若虚不假思索。

 

“差之毫厘,都算不得永恒。“浪潮拍打沙石声音巨大,不远处沙滩有人升起篝火,篝火坠了水汽,沉沉地萦在浅滩上空,一切都模糊了,“你看那钟表,指针够精巧么?”

 

和玫瑰八竿子打不着边,但丁若虚懂他意思。之所以能说是真爱永恒,是因为钟表之精巧,指针日夜不停歇,行走流年岁月,细水长流的爱情方在这年岁里永恒不朽。

 

他盼这精巧的生日礼物,能比那一院玫瑰更讨王易木欢心。丁若虚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一天,看到那一天王易木惊喜地笑出小虎牙。

 

但他始料未及的是,王易木就要走了。

 

很寻常暮春傍晚,他们聚在学校后街的小吃摊。依旧是张开的巨大遮阳伞遮盖半个黄昏,余天际线那半轮将落未落的红日,邀人共赏日落。烧烤串串,脆皮炸鸡,丁若虚面前搁瓶开了盖的啤酒,王易木手边玻璃瓶汽水沁着凉气。

 

他叼着吸管,慢慢吞吞和丁若虚说他修完研究生课程了,比预计提前一个半月。丁若虚本该笑着和他说恭喜,可当时莫名的气氛让他笑不出,许是因为王易木眼角眉梢也无一点笑意。

 

炸鸡啤酒,烧烤汽水,半轮落日缓缓沉入海天相接处,海港城市的黄昏向来是春宵一刻千金,况这人还是来报喜。到底是哪出了差错呢?丁若虚想不出,直到王易木在落日深沉里喝干一整瓶汽水,语气无助又无奈。

 

他说,妈妈突然重病,弟弟还在读书,总得有个人接替她照顾家里的。


他说,凭他的资历,能在故乡小城找到一份挺不错的工作。


他说,那样也未尝见得不是个好结局。

 

 

 

11.

 

那是五月将将开始的没几天,港口城市入了夏,绿植疯长,湿咸海风自葱茏绿影中过。南方海港城市独有的夏季。

 

王易木不说要过了生日再走,丁若虚也不劝他再多留哪怕几天。总之这要是个永远要处于未完成时的生日了——坐在开往港口的巴士上,丁若虚叹息。

 

身旁的王易木只留一个后脑壳给他,丁若虚知道他在看窗外风景。他伸手描摹绿阴里掠过的街景,指尖在车窗上勾下透明纹路,书写无声眷念。

 

卷发又长了些,丁若虚无端想伸手摸一摸那头发,那发丝主人,最后还是放下手。即便这时候,他的好胜心依旧让他想与窗外风景较劲,像那日潮湿海港他与自己的陈年疤痕较劲。

 

王易木,窗外风景比我好看吗,都要走了,怎么不多看看我呢?

 

所谓较劲,争的也不过是这人一时半刻注意力。人都要走了,想来也好没意思。丁若虚不再做无用挣扎,那个黄昏的太阳似乎未曾落下,烧烤炸鸡,如今也只觉乏味。

 

你不想留下来做研究员吗?不想继续你的学业了?而且……你不要我了?

 

王易木,你甘心么?你忍心么?

 

一连串质问卡在丁若虚嗓子眼,这些话他本该在烧烤小摊就问出,最后却选择将它们撕裂成碎块,就着冰凉啤酒从喀血的嗓子眼艰难咽下,在胃里烧做一团。

 

他无法忽视王易木眼底凝结成水汽的沉痛悲伤,这些话他问王易木,王易木又何尝不是自我折磨过千百遍?谁不是让这些问题在漫长深夜里折腾得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过后,依旧只能咬着牙放弃将得的一切。

 

鱼和熊掌,但凡能够,他自然希望王易木兼而得之,再附赠上一个丁若虚。可惜世事总无常,事也总与愿违。

 

繁忙货运,相聚之欢喜与别离之悲愁,再远些的渔船出海,和湿咸海风一起描绘这南方城市港口。丁若虚明明是执拗着去送他,一路上二人却沉默,临行前依旧相对无言。

 

他本不是个话少的人,却嗅出些许这人往后与自己再无干系的预感,此刻多一句话都是赘余。匆忙人流经过,嘈杂却无声地催促着登船。

 

王易木在身侧看他,他堪堪低丁若虚小半头,抬头看他的目光很安静,潮湿的眷念。于是丁若虚忽然很想再抱抱他,再一次就好。

 

他终于触到了王易木长了的小卷发,温热的,像温顺的小羊羔,静静贴他胸膛。于是他从怀里拿出素面小布袋,里边是那块怀表——放进王易木衬衣衣兜,贴着心跳。

 

“丁若虚,你先回去。”王易木的声音闷在他胸膛,潮湿的,滚烫的,“我不想看你在港口等我离开。当我求你。“

 

他受不了那人眼神,他怕他目送他离开。

 

海天相接处赤色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甲板上人声鼎沸,晃着手与港口上送行的人道别。王易木无人可告别,但那人临行前留给他那个小布袋,沉甸甸金属质感。

 

他打开来。旧金属色怀表,十二朵异形玫瑰,红得艳丽。指针上的丘比特分秒不停歇,追着玫瑰跑。

 

那人叹息,最后一句叮嘱。他说,木木,都没来得及给你过一个完整生日,就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吧。

 

汽笛声响,又是港口城市将入夏的大晴日。他看着码头渐渐远去,小布袋贴身放好,紧挨着他胸口,指针滴答,像他的心跳。

 

港口城市盛开的玫瑰,终要在流离失所中远去他乡。

 

 

 

  

12.

 

后来,后来。丁若虚看着满院开败了的玫瑰,没头没脑地问俞辰捷。

 

他说,馒头,喝过玫瑰酒么?

 

俞辰捷疑惑,听过,没尝过。

 

丁若虚笑得黯淡,玫瑰酿的哪是酒,药引是心,药引碎了,酒可不就成了么。

 

一院蔫红颓败,他的玫瑰终要开在别的海港。

 

 

 


—END—




【丘比特之钟】的灵感来源北南原著《碎玉投珠》~但是和原著里关于钟的理解没有很一样。

原著里说的是,“爱可以打败时间,所以真爱永恒”。木木的理解是,“丘比特之钟之所以能说是真爱永恒,是因为钟表之精巧,细水长流的爱情永恒不朽”。所以木木对世间浪漫之物的理解就是“精巧”二字,也是一开始丁总觉得新鲜的地方。


阅读愉快!


拢木煦

【原创】2021年终总结

       —一些概况—


       总字数:14.3w

       同人: 18篇 , 原创:3


       总之是只合格的鸽子精啦~


       —月份时间轴—...



       —一些概况—


       总字数:14.3w

       同人: 18篇 , 原创:3


       总之是只合格的鸽子精啦~



       —月份时间轴—



       二月


       想来也颇为奇妙,两年前这个时段,他与王易木因录制节目结缘。或许有才之人总惺惺相惜,如同天上漂亮的星聚了堆。相识相熟相知,顺其自然得没有一点意外。

       虽未有明示,甚至在一个城市的时日也甚少。樱花树荫铺开长椅,他牵过王易木。那时天边最后一抹火烧云浮上少年耳朵尖,他怔愣一下,扬唇笑出小虎牙,回握住丁若虚的手。

       长风过,吹散南大一树樱花散落,南京天际的火烧云连了天。


       By《魂牵梦萦处》


       *


       三月


       于是便让他玩笑性质地批了句“少年老成”,又嫌他办公室太清冷简直不是人住的地儿,就隔三差五地携一捧丁香来装点他办公室。办公室自此有了些生气。

       每每都是丁香,且是白丁香,上好骨瓷那种通透干净的白。他一望那白丁香,就莫名想到宋佳昌。

       那人弯起的唇角,扬起的笑意,干净得如同这白丁香。当真是好看的,好看到只一眼便勾了他魂儿。

       杨轶如是承认。


       By《碎丁香》


       *


       四月


       第一眼,他的男孩儿倚坐在窗下,一双长腿半屈,微垂着头,过长刘海落下一瞥,覆住一侧眉眼,面上未擦去的泪流过鬓角。     

       像极了流言四起后一次,他不动声色地消失不见。王易木在公园僻静处寻到他时,他便是这个姿势,坐在高处石阶上。

       只是这次,他指间干干净净仅有他送的指环,没有燃着的烟,没有周身烟雾缭绕与脚底一地烟灰。

       王易木心知,这时的丁若虚不要任何人安慰。可他无法像那次一般,轻轻到他身侧坐下,拿过他指间的烟替他掐灭,静静陪他从暮色四合到星疏月朗。

       这次,丁若虚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他只想,他也只能吻去他的泪。


       By《桔梗窗彼岸》


       *

   

      五月


       呼喊声裹挟深浅不一蓝色灯光,四面八方潮水一样迎面而来。

       二人周遭却似消了音的黑白默片,他只瞥见那人眸底粼粼波光化作淋漓水色,意图抬手替他挽去这水光蒙落。却在猛然间得那人一个拥抱,胸膛贴着胸膛,衣袍覆不住清晰心跳。

       灯光下一张张面孔都是那样熟悉,恍然间将龚俊思绪拉回横店里熙攘盛夏,现如今已是暮春,隐约可在这暮春里窥见即将到来的又一个夏日的一点影子,而他们这些人不知何时还能再相聚。

       宴席将散,得以在这盛大落幕中窥见几分真心,而那人要他以真心来换。


        By《盛世欢喜》


        *


       六月


       残风雪夜小巷深处的人间烟火气,如一只暖和而有力的手,将他从那孤高天台拖下来,回到这偌大城市万家灯火。或是说,回到这人间。回到灯火阑珊处,有一人正冲他笑出浅淡酒窝。天台是那样冷,这人的笑却不能再暖。

       暖到燃了茫茫海面的无名灯塔。他在海与天相交之处遥遥筑起如星灯火,而后立于港口,等他在迷失的归途中重新找到归港方向,以尽航程。    

       南京的夜总是灯火阑珊。丁若虚静静看了会,猛灌两口酒,而后转身,将磨砂酒瓶用力朝远处掷去。蓝莹莹的果味鸡尾酒在夜空中划过漂亮抛物线,怦然坠地,在雪地里清脆碎裂。果酒酒香与清冽雪气一同蔓开,共同描摹这一地残雪。

       他将过往葬于这半瓶破碎鸡尾酒,葬于残风雪夜的天台之上。


        By《寥远空筑星》


        *


       七月


        一场雨,一场雨,再一场雨,似乎属于他们的断断续续的故事总接连同这雨沾个边,在绵延雨声里起承转合。

       周子舒与温客行能在青天白日里仗剑天涯诗酒江湖,得天下熙攘过客一声祝贺,在杏花烟雨或是瑞雪初兆时分交换一吻,慰尽风尘无奈。

       他却只敢借戏中身份偶尔述说隐晦爱意,出了戏,他不再是温客行,张哲瀚也不再是周子舒。他少一个堂而皇之理由,光明正大去爱他。

       他等了一场演唱会,等到了那人翻篇似的鱼粉外卖,等到了又一场雨的降临和落幕,唯独没等到这故事一个意料之中的收尾——消息和鱼粉无不显示着张哲瀚态度,他是铁了心要拉着他继续往下走的。


        By《等一场雨》


        *


        八月


       依旧是窗边搭的小方桌,墨水笔在那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金毛狗子在他身侧伏成狗皮毯子,睡得正安稳。转动的墨水笔切割破窗而来的光束,铺陈细碎光影于茶盏与酒坛。

       光影铺陈,兜兜转转,像是那一坛一盏中绵延的不尽流年。

       流年里有人余光瞥见他,笑出小虎牙招他,像是对他的凯旋毫不意外,一如先前每一次招他来喝酒,仿佛岁月不曾从他们之间偷走这三年。

       时隔三载风尘漫漫,那坛酒终是等到了他的故人。

       他与他对坐,一人品茶一人吃酒。与时光记忆堆叠。榛子糕酥脆,桂花糕甜软,晾凉的绿豆糕直沁到心底去。有个人看他品糕点,微弯了眉眼,眸底人影淌在光斑流转里,亦淌在他心尖。

       咽糕点的间隙他弯眸与他说话,再撞了窗纹里透来的蝉声。

       他笑着说别来无恙,一语惊扰了浮沉于细碎光影的蝉夏。


        By《一语惊蝉夏》


        *


        九月


       他终于不再是局外人,不再是步履匆匆途经全世界的过路人。他望见一个干净透明到让他心颤的小世界,柔软纯粹得让他下意识要去守护。

       电子机械提示音穿过耳机音乐,提示的航班往后延误一个小时。

       张老师,航班要延误一小时。龚俊从记忆里抽身,忙不迭戳进对话框敲字。他想说外边又下雨了,候机室也潮到不行;想说飞机餐还没剧组的盒饭好吃,但没想陪的人陪着吃都是一个味儿;想说你是不是有一首歌要唱给我听。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对话框又删去,最后只剩下委屈兮兮一句:“等回上海,陪我去吃猪肚鸡吧。”

       龚俊突然有点想念去年这时候前那份猪肚鸡,虽然那时没想到身为主创和那部剧后来是怎么样一副火爆光景,更想不到那部剧再后来昙花一现又陨落,随之脱轨的还有他的小行星51129。


        By《不可说》


        *


       十月


       没一会儿张哲瀚拿胳膊肘捅他,说怎么还想着电影,说得好像你还记得前面剧情似的,忙着挑爆米花做亏心事了吧。此时龚俊已摘了碍手碍脚的墨镜,黑色口罩上一对眼睛弯出好看弧度,亮晶晶的全是温柔笑意。

       张哲瀚看着那双眼睛怔愣,恍惚间缓缓伸手像是要去触碰什么,指尖落在龚俊眼尾。慢慢慢慢往下游移,轻轻轻轻落他唇角。他回过神来与那漂亮眼眸相视,喃喃一句:“龚俊,你眼里……有光。”

       “大概因为一直看着张老师吧。”龚俊捉了驻留在唇角指尖,逐渐攻略城池地包裹了他整只手,一点点往上,最后张哲瀚整个人如愿以偿重归于他怀抱。他蹭到张哲瀚耳边,声音弥散在雨后略潮湿的空气里,路过梧桐枝叶的夜风替千万人看见。

       “张老师,张哲瀚,哲瀚——是你,一直都是你。”


        By《贮藏枫糖》



        —有些觉得特别棒的段落—



        原创


       凉意散去一些,利奥纳多随身外衫挂到他身上,烟草混着酒气散开,他呼出的气息都是乱的。他望利奥纳多,那对漂亮的钴蓝色眼眸沾染了些沉痛之外的复杂情绪。像游鱼惊了湖面,泛起浅淡涟漪,一点一点扰乱了他思绪。

        “我又不冷……”

       想到或许这人要死在自己子弹下,又或是自己成他枪下一缕亡魂,他情愿这几月种种没有发生。他没有拨开灌木丛在湖畔遇见他,没有看见他笔下描摹的宁静湖色,没有由着他一点一点成为能扰乱他思绪的那个人——他的软肋。故事该结束在晚宴那场对饮,当做是他单方面逞能硬接下那杯酒。然后一切事了,他们在战场上相见,他能心无旁骛地与他杀上一战。

       干涩烟草气息更近,他落入一个温热怀抱。斐迪南下意识挣扎。对方明明只是个年长他两岁的少年,力气却大他不少,他没能挣脱。他抬头去看,那对钴蓝色眸中没有笑意,撕裂的沉痛像是要溢出来。

        “别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顿了顿,利奥纳多继续低声在他耳边说,“但下次见面就真是战火连天枪剑无眼——趁现在安静,让我抱一会儿。”


        By《折一枝野柠檬》

        

        *


       虚木


       王易木恍惚,昨夜见着的以昏黄灯光与缭绕烟雾为界,一杯酒一朵烟云沾染南京浓重夜色的丁若虚不存在。

       那个小世界里,他是他自己的王。王可以冷淡疏离,可以高高在上,不必对着任何人露出哪怕一点点唇笑,不必勉强自己做哪怕一点点不情愿的事。他在他的小世界里驰骋搏杀,在寂静无声却遍地狼藉中,披上常年属于他的胜利旌旗。

       只不过那一夜,王卸下周身坚固铠甲,由孤高王座而下,邀他进入他的小世界。小世界里的王,并不高高在上,也不冷淡疏离,而是带着点小任性的孩子气,任他看他胜利的勋章。

       暗夜中,他还是他自己的王。

       而日光下,借着录制空闲,他朝王易木扬唇笑出漂亮弧度,笑意浸了眼底,点亮南京城草长莺飞。


        By《窥天光见日》


        *


       俊哲


       又一个褪色邮筒隐匿在树冠的浓郁夜色里,张哲瀚拽龚俊藏到邮筒后,拉下口罩揣进兜里,稀薄月光照得他眸色格外浅,像琉璃像星星。

       张哲瀚没开口,只笑弯着眼等他,龚俊知道他意思,那弯成扁桃心的唇瓣想说,俊俊,接吻吧。

       趁那日盛大落幕宴席未散,后台一隅诉说隐晦爱意到尽兴;趁今夜树影浓稠月光浅淡,老邮筒看过太多鸳鸯眷属何不再见一次张扬疯狂?

       接吻吧,龚俊,就现在。

       后来出了街角那隅,张哲瀚轻快地追着踏那树梢里流落月光,龚俊跟在后头两步看着他闹。忽然张哲瀚就回了头,说,疯子要叫邮筒当他的证婚人。

       暧昧气息在酒精里一路升温,龚俊上前两步攥他的手,纠缠,扣住了就不放。说这有何不可?一向是疯子说了算的。

       然后张哲瀚就笑,龚俊你要记得,有个疯子和你说过永远,期限永远的永远。


       By《不将就》



       —一些寄语—


       ——宇宙喜欢,立即行动。

       ——光存在过,就不会消失。


       2022未来可期!


  


       —END—





拢木煦

【俊哲】贮藏枫糖

       伪现背,细节控,正文4.5k+

       甜饼速打,一场突发奇想的电影。   

     【夜十二时,他与他十指相扣,离开沉默院场于电影未散场时分,至此一生永远,永不散场。】


       自留地,非橘子皮勿扰。...



       伪现背,细节控,正文4.5k+

       甜饼速打,一场突发奇想的电影。   

     【夜十二时,他与他十指相扣,离开沉默院场于电影未散场时分,至此一生永远,永不散场。】


       自留地,非橘子皮勿扰。



       -



       光线略白偏暖,在落雨的空气里恍惚化作湿润雾气,糊在窗玻璃上是暖橘色一团。定神去看触感却并不潮湿,像是茶几下铺展开的地毯,暖乎乎一片,延伸到看不见的边界去。

       初秋将褪未退的高温里,室内居家拖鞋也显得累赘。


       龚俊舒展开双臂,仰头闭眼靠着软沙发垫,他赤脚不安分地踩着毛茸茸暖呼呼长毛地毯,有一搭没一搭拿脚尖去蹂捻两下地毯上软毛。


       弟弟,别晃腿啊,看书呢。横卧在软沙发上拿他大腿当枕头的张哲瀚再次感受到书页细微颠簸,白纸黑字在暖光下震颤成模糊颗粒,终于忍无可忍。垂落胳膊放下举着的纸质书籍,细长手指权当书签卡住读过的前半部分,好笑地对上龚俊视线,说,就一个长毛地毯,这么好玩吗?


       我无聊啊。龚俊不再和地毯较劲,低了头委屈兮兮地看张哲瀚,看暖色灯光映那人眼瞳仿若漂亮琥珀,琥珀里不住千万年带翅小虫,一闪一闪全是他倒影,“张老师,我难得一天不当打工人哎。书比我好看很多吗?”


       张哲瀚其实没想通看书和陪龚俊有什么必然冲突,看龚俊委屈样儿,还是伸长了胳臂扒拉茶几上书签,啪一下夹进书里。花色的硬皮封面与龚俊呼吸灯闪烁不间断的手机在茶几桌面上排排坐,张哲瀚也坐直了身子与龚俊排排坐。


       “弟弟,现在想干嘛?找部片子看?”

       落雨的初秋季节好像格外适合看电影,就着或淡或浓咖啡,是否加奶加糖不重要,有没有拉花图案也不重要。张哲瀚想,重要的是咖啡蒸腾雾气在熄灯暗室里,看不见摸不着,要的就是那一室在热气里蒸腾开的咖啡香。


       或是身旁有这么个人陪着,是否有咖啡倒不见得那么重要。

       “好啊,那今天看什么?”龚俊几乎能对张哲瀚存的几十盘光碟了如指掌,如同他了解张哲瀚居家观影时的各种小癖好。当即站起身说,那我去冲咖啡,片子让张老师挑吧。


       龚俊踩着软软的长毛地毯,走到厨房门口听见张哲瀚叫他,折回身来,正对上灯光下明晃晃亮晶晶一对漂亮眼睛,像刚睡醒的猫崽子,目光都是湿漉漉的。


       “龚俊,去看电影吧。”及肩长发让张哲瀚给睡卷了一小撮,此刻冥顽不灵地乱翘。细长手指随意卷了卷那撮发丝,随意得像他此刻开口说出的话语。

       “我意思是,去电影院看场电影吧。”


       -


       黑色素面雨伞分隔高温夜色,上是细雨蒙落敲击伞面,往下是雨水落不到的潮湿天地,隔绝熙攘人群与喧嚣街市。此时此刻仅属于他和他。


       张哲瀚垂落目光看龚俊捏伞柄的那只手。皮肉细腻柔和,骨指瘦长有力,恰到好处的骨骼感,不过度分明也不显孱弱。想这人的手当真万里无一的好看,又慢半拍地后知后觉,他心血来潮随口一说,怎么还真就这么出来了。


       那时龚俊折身回来把他乱飘的一撮卷毛收拾好,拿手机去小程序找排片场次。张老师想看什么题材啊,动作剧还是恐怖片?喜剧还是悲剧?


       此刻电影题材和咖啡拉花一样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张哲瀚歪头靠在他肩上说随便,顿了顿又补一句,挑个角落的位置啊,做贼还知道要心虚呢,别整得太明目张胆。


       “张老师,这么见不得人的?怎么还要挑角落的位置啊。”问题被留到二人撑伞步行电影院的途中。龚俊笑着说,张老师,同样的价钱不同的观影体验,这可有点亏啊。

       张哲瀚这才从他修长手指上撤回视线,凶巴巴一句,龚老师,好奇心害死猫,你好奇得太多了。


       “我哪舍得害你呀。我出钱买票,出力陪张老师看电影。好奇一下总不过分。”龚俊停了脚步,微垂视线填补五厘米身高差,笑容和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路飞很有那么些异曲同工之妙,“张老师,知道一般什么人会选坐角落嘛?”


       张哲瀚没好气地扒拉开他脑袋,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小片,丝丝绕绕的温度直蔓延着爬到脸颊。


       “去看电影又不干正事的人。”大型犬类再度不请自来地凑到他耳边吹热气。张哲瀚低头看表借此掩饰小心思被戳穿,没好气地说,还有十五分钟,再闹就赶不上电影开场了龚老师。

       于是龚俊再度揽了他的肩说乐意效劳,话语里透着的“有你好受”潜台词张哲瀚不是没听出来。于是他勾头再看龚俊,看着看着就开始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张老师不厚道。“略长微卷的发丝末端带着那人温度蹭龚俊脖颈,痒痒的,“怎么老盯着我看啊,张老师。”

        “没看你。”张哲瀚瞥开视线,还是忍不住笑,“在看一只小狗,一只插个尾巴就能当螺旋桨摇上天的小狗。”


       -


       灭了灯的影院里沉在十点半的夜色里,除却大屏随剧情明灭闪动的光线,宛如绿色鬼火的安全出口提示灯是唯一光源。

       正片还没开始,龚俊借着攒动人头里露出的些微光线,修长手指翻找到一颗格外金黄的爆米花,喂到张哲瀚嘴里。


       “唔,好甜。”张哲瀚轻轻倚了他肩头,是平日看剧本那般认真地感受奶油玉米甜味儿,要凑近讲话时龚俊先一步微低了头,送耳朵到他唇边,听他随口点评,“这家电影院还挺良心。有好久没吃过这么甜这么脆的爆米花了。”


       大屏开始播放电影片头的冗长名单,趋于稳定的光线与熙攘观众不约而同沉静下来,总之整个院场安静好多。龚俊在名单上瞥见一个眼熟名字,心想没记错的话,那名制作人和张老师之前好像有个什么合作。


       他避了张哲瀚受伤膝盖,碰碰另一边,示意他去看大屏。张哲瀚瞄到那名字,乐了,凑他耳边和他叨叨合作方相关趣闻。龚俊边听他讲话,修长手指在大半桶爆米花里挑挑拣拣。皇帝是选妃,他是选一颗万里挑一的爆米花投食他唯一正宫,趁他话语停顿间隙喂到他口中。


       影院的爆米花真的很一般,不脆不甜甚至没炸开的一抓一把。可总有人细细挑选,选出奶油味最浓最甜的那一些,在你说累的时候喂给你。

       能觉得一桶爆米花都很甜的人,大抵自己也是甜的。


       真的好吃哎,特别甜特别脆。正片开始,张哲瀚注意力让大屏勾了去,声音放低再放低:“就是嘴里有点干。”

       “饮料等会就到。”龚俊也同步再放低声音,“点的你爱喝的多肉葡萄。”


       张哲瀚低低嗯一声,扒拉龚俊肩头让他再靠过来点,龚俊意会,伸小臂揽过他。张哲瀚毫不客气地把大型犬类当人形抱枕,伸手在爆米花桶里捏出一颗,反手喂到龚俊嘴里。

       “怎么样?是不是真挺好吃的。”


       “嗯,甜,很甜。”随手抓的一粒其实味道很一般,但龚俊在他抽回手指的那一刻轻轻在他指尖吮过一下。张哲瀚终于把注意力从大屏上撤回一些,斜过眼神儿瞪他,活像是让人占足了便宜。而后他感受到脖颈处枕着的小臂与身侧那人同频率抖动,显然是某人强压着些没能憋住的不怀好意的笑。


        张哲瀚势必是要扳回一局的。趁影片分镜光线变暗之际,迅雷不及掩耳地勾了龚俊脑袋偷得一吻。动作之匆忙,甚至磕到了那人门牙。黑暗里清晰一声响,幸而影片正播到精彩处,无人在意角落里一番动静。


       不得不说张哲瀚选的位置很有先见之明。大概是影院先前为了配合疫情防控需要特地隔出来的单独两列,也可能是提前给小情侣准备的无人区域。总之与主观影区隔了一小条过道,他俩又选坐了这两列的最末尾,偏偏他们前两排的座位还都无人落座。临着角落,整一个与世隔绝的无人区。


       “俊俊,你骗人。”做贼心虚地静了一小阵,张哲瀚皱了一点眉头,不信邪地在纸筒里再度翻找,试一颗到自己嘴里,“怎么我挑的都不甜呢。”


       “甜的。没骗你啊张老师。”龚俊拿手指抹过一点他唇角沾的奶油糖渍,抿到自己嘴里,“你看,这不就甜了么。”

        

       -

   

       电影播了四十来分钟,龚俊反压在扶手上的着的手机屏幕倔强地在黑暗间撑出一小道白光。他随即按灭屏幕,垂眸去看张哲瀚。


       被他注视的那人早已收掉两张观影椅之间的扶手,强行把那俩椅子并成一个小沙发,此刻半个上身都懒洋洋地倚在龚俊怀里。显然也注意到屏幕白光,蹭蹭龚俊胸膛,“奶茶?”


       “嘶……要命。张老师别乱蹭啊。”人形靠枕在被蹭的那一瞬突然紧崩住,张哲瀚伸手去摸,隔着衬衫摸得那八块腹肌的分明线条,此刻绷紧了,随着不太稳的急促呼吸上下起伏着。他突然有种难得能欺负到龚俊的错觉,在他怀里无声而得意的笑起来。


       在电影正演到女主堕胎男主出轨的悲情时刻,怀中人愉悦弯起的唇角没能逃过龚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捉住张哲瀚的手,惩罚似的在他掌心轻掐一把,说,张老师别淘气,安生等着,我先去拿奶茶。

       看他就差把难耐二字写脸上,不难解读出潜台词依旧是,等我回来,有你好受的。


       张哲瀚拾起鸭舌帽反扣到他头上,又将墨镜与口罩给他戴上,整理服帖。左右端详一下,还算满意地晃晃他胳膊,示意他快去快回。


       龚俊在他靠得横七竖八的发丝上再抓两把,温温凉凉,手感好得不得了。张哲瀚摸一把被揉得更乱的长发,作势要锤他。龚俊赶忙顺势抓起手机,沿着地上依稀光标指着的出口溜了。

      

       -

        

       二人装的塑料包装袋搁在影院外面长椅,骑手早已不见踪影。是可以这样的吗?龚俊与着空无一人的长椅面面相觑,长出一口气。

       算了,反正外卖也毫发无损,大家都不容易,就这样吧。


       相比其他在各种大商场或大楼里的影院,这处小影院就格外独树一帜。是很多年前一座西式老教堂改成的,坐落于老街深处,出门便是错综巷落与高大梧桐。


       草叶香混着路边烤红薯与奶油玉米热气,丝丝缕缕在初秋空气里升腾,居然有了点凉意。龚俊再一吸鼻子,西北方向的糖炒栗子香忙不迭灌进他鼻腔,倒像是来自秋天深处的无声邀请帖。


       出来也出来了,顺一袋糖炒栗子回去?糖味儿都钻了他心肺,应该是能够甜的吧?龚俊看着拍了足有六七米长的队伍斟酌着,会不会让张老师等太久?没等他纠结完,有人从身后圈上了他。熟悉的体温和气息,长发痒丝丝地挠他脖颈。


       “张老师怎么出来了?我还指着等会回去,你给我讲讲漏掉的剧情呢。”龚俊倒不意外,侧过身环住他。繁茂梧桐枝叶覆了路灯暖光,他二人在树下暗角静静相拥。


       没一会儿张哲瀚拿胳膊肘捅他,说怎么还想着电影,说得好像你还记得前面剧情似的,忙着挑爆米花做亏心事了吧。此时龚俊已摘了碍手碍脚的墨镜,黑色口罩上一对眼睛弯出好看弧度,亮晶晶的全是温柔笑意。


       张哲瀚看着那双眼睛怔愣,恍惚间缓缓伸手像是要去触碰什么,指尖落在龚俊眼尾。慢慢慢慢往下游移,轻轻轻轻落他唇角。他回过神来与那漂亮眼眸相视,喃喃一句:“龚俊,你眼里……有光。”


       “大概因为一直看着张老师吧。”龚俊捉了驻留在唇角指尖,逐渐攻略城池地包裹了他整只手,一点点往上,最后张哲瀚整个人如愿以偿重归于他怀抱。他蹭到张哲瀚耳边,声音弥散在雨后略潮湿的空气里,路过梧桐枝叶的夜风替千万人看见。

       “张老师,张哲瀚,哲瀚——是你,一直都是你。”

  

       -


       后来二人黏黏糊糊排了好长一段的队,买到糖炒栗子再回影院时,电影也将近尾声。龚俊故意凑到张哲瀚耳边,说这电影票钱花得真不值。张哲瀚正剥一颗栗子,闻言塞到他嘴里,说,龚俊你好煞风景,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龚俊唔唔两下吐出一块没剥干净的栗子壳,拿纸巾包好塞回闲置的奶茶包装袋里,埋怨似的看他,目光里湿漉漉的委屈。张哲瀚摸小狗似的拍拍他脑袋,再捡颗糖炒栗子细致地剥好了,喂到他嘴里。


       糖炒栗子甜甜软软,煨烫得人心尖将化未化,柔软地淌开一片。于是小猫再靠上去心满意足地蹭蹭,果真再插根尾巴,小狗能直接表演螺旋桨升天。


       抒情背景音乐在一室黑暗里响起,偌大影厅里窸窸窣窣抽纸巾的声音,龚俊就着脑袋里依稀的剧情残片拼凑一番,才依稀拼凑出这大概是场悲剧。


       塑料袋里的最后一颗栗子也蚕食殆尽。张哲瀚伸手到他衣兜里拽出张面巾纸草率地蹭了蹭,塞回奶茶塑料袋里。


       他在黑暗里摸到了龚俊搭在膝盖上的手,从小臂到手腕到指尖,一点一点游走过去,像是在摸索黄昏最后一抹路过晚霞的风。而后指骨与指骨穿插,掌心是糖炒栗子煨烫人心的温度。他与他十指相扣。


       此时无声胜有声。龚俊看到张哲瀚眼里亮晶晶的水光,惬意还是别的什么,他都知道。张哲瀚冲他轻轻摇两下头,他会意,借着十指相扣拉起身边人,让无人区彻底重归与无人寂静。


       夜十二时,他与他十指相扣,离开沉默院场于电影未散场时分,至此一生永远,永不散场。


      -


      午夜步行回程途中尽是梧桐树梢映落月影,在巷落青石板明明灭灭。分明没喝酒,大概是今晚的葡萄多肉也醉人。张哲瀚指青石板上皎洁月华,笑眯眯问龚俊,像不像咖啡飘的拉花,奶茶盖的糖霜。

       嗯,挺像的。龚俊看他步伐都不稳了,一把揽他到自己怀里,抻半个肩膀给他靠,又揉他两下发顶安抚他。


      二人步月光往前走,张哲瀚直愣愣盯地上月光不说话,好半天才开口,说,好想再吃点甜的啊。

       梧桐树影切割散落月光,一小块掺和着街灯光影落张哲瀚唇角。龚俊低头去吻,吻那在他唇角明灭的月光。张哲瀚微微闭了眼去回应。


       良久,唇角温度游走至脖颈,月光化作热腾腾气流,轻柔柔吹他耳畔。

       “张老师,这回够甜了不?”


       他在梧桐月色里,贮藏一块人间枫糖,倾尽一生永远,永不散场。

        



        —END—




拢木煦

【木虚木】燕落梁上月

       2021.0928,丁若虚生日贺文~

       伪骨科rps,古风全架空,私设众多。

       正文1w+,be预警!勿上升!


       本文为《月吝北地迟》 前篇。...


   

       2021.0928,丁若虚生日贺文~

       伪骨科rps,古风全架空,私设众多。

       正文1w+,be预警!勿上升!

   

       本文为《月吝北地迟》 前篇。



       ——



       暮色四合,残阳如烩。

       天边延绵远山让落日炽出浓墨重彩对半,往上是余晖烈烈燃烧出血色,往下是墨黑渲染一望无际。


       只是近黄昏。王易木低头看河水里倒影,城门外望州河畔的这个时节总有柳枝摇曳鱼影。他伸手拽下一叶来把玩,想着古往今来,如此景致向来不是分别便是重逢,夕阳无限好,古人诚不我欺。


       他在等,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望州河西北端来。

       自上次于此处分别粗略算起,怎么说也得有两年再多一些。


       柳叶在掌心捻得稀烂。他跳下马背,在河水里洗去手上黏糊汁水。马蹄声自远方来,王易木不紧不慢净了手,摸出一方帕子擦干,转身正对上马蹄声主人。


       年轻将军一袭戎装,风尘仆仆。衣袍覆的是关外残酷风霜与冰冷沙雪的冷冽,目光却在望见王易木那一瞬略微回暖,如燕归巢。


       “若虚,好久不见。”

       王易木见着他就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在十几岁寻常年纪迎接寻常一人,早知他要归,无需多问候。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你无需亲身来城外接我。”

       “是是非非曲曲折折,与我何干?”王易木侧身上马,同年轻将军策马回城,“谨言慎行,明哲保身。早年间你教我的。”


       “王爷倒记得清楚。”年轻将军闻言柔和了眉眼,沉默片刻,却忍不住多言道,“你也说了是早年间,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局势混乱且你身处此位……”


       “什么毛病,怎的一回来就训我。”王易木摆手打断他,“我自有分寸——话说,关外近来挺动荡,大战在即,我以为今年父亲忌日你回不来的。这次准备待几日?”


       “一时半会打不起来,真要打便是实打实的大战。”年轻将军不愿多提此话题,草草带过,侧了眸认真看他,“过完忌日大抵还能再余出几日。”


       王易木闻言不多语,只略垂了眸,不知作何打算。

       再余几天,就能撞上王易木生辰。


       王易木心知,丁若虚肚明。多年默契生长于他二人骨血。仿若入了秋梧桐便蒙落细雨,无需多言,便能意会。

       只此意会,也仅此意会。


       -


       宁王府坐落于皇城中心,却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王府后院临着望州河,小渡口稀松栓着一小舟,静静泊在月光里。


       丁若虚枕着胳膊肘,卧舟里看河上开阔夜色。多年来久驻关外,这皇城夜色如今看来竟像前世记忆,遥远得不真实。


       三日前祭拜过老宁王,从王家家祠里出来时皇城落了稀薄小雨,王易木撑一柄油纸伞在丁若虚上头。关外气候恶劣非常,皇城一点小雨自然不被青年将军放在眼底,他要调侃王易木依旧是个少爷气性淋不得半点雨,却在望他神色时住了嘴。


       年轻王爷举手投足间四平八稳,眼角眉梢时时安稳沉着,过去笑语嫣然的小少爷消逝在一场巨大阴谋后的漫长岁月里,无声无息,无处可寻。


       朝廷明争暗斗在王易木思绪里交杂一片,许久留意到丁若虚在看他,对望过去时青年将军已收敛目光。年轻王爷就笑,没头没尾地开了口。

       “今年多留几日,我生辰那夜,与我去望州河上放几盏河灯可好? ”


       哪知王爷是大忙人,生辰总有推脱不过的各处邀约要敷衍,这一来倒衬得久未归乡无人邀约的青年将军成了个闲人。丁若虚默默心算王易木又遇上哪门子难缠的鸿门宴,随手掐一支狗尾巴草咬嘴里。


       浓云吞噬月影,王府渡口太安静,丁若虚迷迷糊糊要睡着,忽而有人摘了他衔着的狗尾巴草。他这才惊觉抬眸。


       年轻王爷褪了赴宴时华服,轻简长衫让夜风轻轻一鼓,像年少时无数次,轻身跃上他的船。


       “你摇它去河心,然后就随它漂吧。今夜城中恰巧有灯市,就沿河挂呢,热闹——出了王府这块地就能见着。”王易木解了渡绳,大咧咧往丁若虚身侧一瘫,毫不客气推他去掌船。  


       “得嘞,今儿您生辰您老大,悉听尊便。”丁若虚懒洋洋起身,熟门熟路去够船尾木橹,借力一撑,小船缓缓漂离渡口,往河心去。

       青年将军慢悠悠地摇撸,修长手指轻扣木板上月光,与水声交织成轻快节奏。


       王易木仰面躺着,借月光望他。丁若虚生得一副漂亮眉眼,此刻眉梢让清凌月光更添稍许重彩浓墨,微垂眼尾看人时很有两分凉薄味道,是让关外风霜刀剑日久经年积淀下来的沉寂。

       木板下细微水声与轻扣月光音律交缠,王易木思绪在这交缠里渐渐飘远了。


       初次见着这一人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也不过七八岁,总之是个眉眼还未长开的小孩儿。被他父亲,当时名震一时的丁大将军托付过来的。丁家与王家祖上好几代是世交,托个孩子这事儿不稀奇。


       王易木对这初见印象不深,只依稀记着当时觉得还是小胖子的丁若虚很可恶,这个小他一岁的小孩儿死活不肯喊他哥哥,心情好了张口是木木,心情坏了就连名带姓。老宁王对小孩儿都不很严厉,更是疼这位故人之子到无以复加,称呼一事自然随他去。小易木常为此憋屈得不行。


       再然后就是那位名震一方的丁大将军。王易木依稀记得那将军那天托付自家孩子的模样,将军未有多嘱咐,只伸手拍一拍小若虚脑袋,又在离去前深深回望他们一眼,而后扬鞭策马。


       长大后王易木才在夜深人静的回味里读懂最后那一回望。家国情怀与个人情思相互缠绕,或许是预知到永别。果真眼神主人凭一人之身,保这方故土少说二十年安宁。


       而后小若虚就在王府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关外战胜消息传了整个皇城,举天同庆,无人在意将军是否凯旋。


       那日小若虚静得出奇,不哭不闹,不和小易木抢糖吃,也不缠着大人问爹娘。只在那阵子日复一日消瘦下去,话语也少了,眉间沉着半大孩子少有的安静沉稳。


       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丁若虚也向来比同龄孩子耐得住几分心思。倒也不是说他放了多少心思在念书上,只相比想法活络拿斗蛐蛐打石子当乐趣的王易木,他闲暇时日更多的钻在了王府藏书阁,一待一整日。故也写得一手好文章,偏又总有同龄孩子所未有的沉稳,招极了长辈尤其是教书先生的喜爱。


       一路安安稳稳念下去,或许书墅里真能出个状元郎。可丁若虚偏不,半大少年大定了主意弃文从戎。那是王易木印象中他难得的叛逆,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从容,明摆着不听任何人的劝。


       于是就有了如今这么一位丁将军,未辜负将军府世代风华,年纪轻轻便是惊才绝艳人物。只这么些年,他几乎全部时日都驻守关外,年少时便不多见的活泼劲儿无声更藏匿于霜雪刀剑。明明也是能说会道之人,见却面一次较一次的沉默少语。


       王易木是这么胡思乱想的,也就随口这么说了。丁若虚闻言顿了划船木撸,垂落目光定定看他。


       王易木让他看得不自在,瞥过眼去瞧水上粼粼月色,方觉不知何时早已离开王府僻静一带。望州河中段贯穿皇城,这一处格外热闹喧嚣,开阔河面上船只与河灯共熙攘,岸上彩灯淋漓,夜色良辰,乃得天独厚赏灯佳节。


       “可是易木,你又何尝不是?”

       丁若虚收了木撸,坐到王易木身侧温一壶酒,火光映岸上灯色明灭,忽明忽暗跳动在他眼底。


       船舱里安静,王易木沉默,丁若虚回味两遍,方觉自己没接对话。他本就是八面玲珑性子,自小练出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连当今皇帝都赞赏三分,剩余七分便是防备。然而对着王易木,他却是想到什么顺嘴就说了,不太掂量轻重后果。


       老宁王是好游山玩水的闲散性子,朝廷纷扰他向来撇得很开,却耐不住有心之人要往他头上栽帽子。偏偏王易木年少时分没心没肺,说穿了就是个傻的,宴会上没轻没重给人落了话柄。


       那时丁若虚还在关外,好容易赶回来才知事态严重。脏水泼到王易木乃至宁王府百口莫辩,王易木差点要被拎去杀头。所幸老宁王动用手段保他一条命,自己却在没多久后驾鹤归西。


       自此偌大王府就落到王易木身上,嫡出独子理所应当承了老王爷的位。纵使要当个闲散王爷不理朝廷纷争,却也再做不回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小少爷。


       久居他人屋檐的察言观色,年幼时藏书阁消耗日夜与年少时风霜刀剑磨砺,玲珑二字几乎刻于丁若虚骨血。王易木太天真,他到底怕朝廷龙潭虎穴吞了这涉世未深少年郎,而自己远居关外鞭长莫及。


       他知这年长他一岁的哥哥并无大志,非要承位也一心当个闲散王爷,庆幸这样也好,便在将离那日细细嘱咐。


       “莫要两耳不闻窗外事,闲散也得有知己知彼打秧子。”顿了顿再正色,“易木,先应我。谨言慎行,明哲保身。”


       而今看来,他鲜少回皇城这些年,王易木这个闲散王爷当的比他当初期冀里更好,更像样。


       像样到不剩闲散,倒是对一切风吹草动了然于心,一切明争暗斗尽收他眼底。只他按着丁若虚说的,明哲保身,装一副乐呵模样给外人看。


       王易木的笑语宴然与不管事的闲散模样留给外人,暗地里的年轻王爷洞察一切,只为有朝一日不被他人机关算尽;青年将军恰恰相反,风霜沙雪战场未有朝廷勾心斗角,将军眉梢冷冽风雪仅来自统帅地位与多年沉淀习惯。对年幼时便朝相暮处之人无甚防备心,倒难得带了些叼狗尾巴草的少年气性。


       酒葫芦让忽明忽暗光火煨得烫手,丁若虚熄了小炉正要喝,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不由分说从他手中夺了去。


       他也不争,抬眼对上年轻王爷晏晏笑脸。王易木抿过一口,将酒葫芦塞回他手里:“关外的酒太烈,还是皇城桂花淡酒更得我心。”


       “你倒是自个儿捎一坛来。”丁若虚笑,不与他多辩论,拾起酒葫芦灌一口,半倚着船沿去看两岸花灯,眯了眼瞧上边字谜。接连看过一排都觉得无趣,不是太直白浅显就是过于弯绕拗口。


       “看了这么多,不念一个来听听?”王易木瞧他神色,很有点年少时候非让他细品一篇他看不上的文章模样,大抵就猜到了,“得,感情这灯谜没丁大才子看上眼的,回去倒是写一副给我瞧瞧。”


       “看我乐意。”丁若虚回神来,想起些什么,再慢悠悠摇撸叫小舟泊岸,撑着胳膊靠船沿,拿眼神儿瞥王易木,“老规矩,今年还许三盏愿?”


       “老规矩,你付账。你要把望州河上下河灯全买下来,我也悉听尊便的。”王易木装模作样学他用词。丁若虚笑骂一句讨便宜还卖乖,撑着船沿一跃,轻轻巧巧上了岸,汇入花灯下喧嚣人潮里。


       王易木百无聊赖看灯谜,想着今年的确是无趣了些,怪不得遭那人暗嫌。不多丁若虚时带回三盏做工精良的素面河灯与笔砚,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坛桂花酿,轻飘飘往小桌上一放。


       “三个愿望便算多,再贪心神仙也不灵了。”丁若虚点着炉子替他煨酒,王易木刚落笔写下半行字,抬眼想说这五月天的又是在皇城,喝哪门子热酒。却在看忽明忽灭火光落丁若虚眉眼时止了话音。


       望州河处处熙攘,小舟里却过于安静。罢了,王易木心道,偶尔温一坛桂花酿就当是体验人生。


       第三盏河灯照例是推到丁若虚面前的,年幼到现如今这么些年,只要是丁若虚在,王易木都分一盏河灯给他。


       小时候愿望简单,往往是明日多得一把糖,来年压岁红包鼓一些之类。长大后丁若虚久驻关外,这么些年统共也就陪王易木过了三两生辰。那时青年将军郑重用墨拢过毛笔尖,一笔一划在素面上落下诸如“海晏河清,山河永驻”等字眼。王易木就笑他太贪心,这么大个愿望岂是小小一盏河灯能托住的,真要如愿少说也买下这方圆一里全部河灯。


       “我来猜猜,这次是‘天下太平’还是‘家国长宁’?”王易木笑着凑过身去,无意垂落一瞥发丝蹭丁若虚鬓角,桂花酒甜味散开来,丝丝缕缕环绕五月天气温升腾。


       然而都不是,笔锋收住,一个漂亮利落收尾。

       王易木望那行行云流水字迹,一行字就这么梗在心口,要念却念不出。多年人前总不动声色洞察人心的年轻王爷很快调整神情,收敛出一个状似无辜笑意。


       “愿如君同梁上燕……若虚,这可不太厚道,欺负我读书少?”

       “王爷可多我念了好几年书。”丁若虚沉沉看他一眼,捉了那天灯点着,往河里放了。


       八面玲珑如丁若虚,怎会看不出王易木所谓“读书少了”只是个自侃的借口。他仅是试探,试探那可念不可说的心知肚明。


       愿与君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

       

       次日王易木见了皇上从宫里回来,沿街切了二两梅子糕一两酸枣糕,溜溜达达蹭进王府一直为丁若虚留的书房。彼时丁若虚正看一副摊在长案上的战略布防图,微蹙着眉,远远听见王易木进来,倒也不避讳他。


       “是场硬战,很不好打吧?”年轻王爷笑出两颗小虎牙,捏半块酸梅糕喂到他嘴边,丁若虚看也不看张嘴吃了,鼓着腮帮子嘟囔,谁和你说要打仗的。


       “我听到的风声可比那邑文帝那蠢人多多了,蠢皇帝都能知道,你何必瞒我?”


       “王爷,谨言慎行。”丁若虚闻言没忍住笑出声,这点他与王易木倒是共识,或是说,这是许多明眼人看破不说破的共识。


       “又没有旁人在,说出卖我,若虚舍得?”王易木与他开个玩笑,而后收敛神色,语气却像是寻常的聊个茶余饭后八卦,“陈将军上个月从南边打了胜仗回来,听说是收复那边好大一块土地,在军营和南边那块地那儿声望很高。嘿,然后你猜怎么着……”


       他说着话,边不动声色观察丁若虚神色。青年将军九分心思在那战略图上,只余一分心思听他讲这八卦,看似泰然自若,捏着战略图一角的手指却渐渐攥紧了。


       “刚回京都还没几日,让人给揭发私吞了一笔数目不小的军饷,邑文帝把他下到大狱里边去……”


       “易木,你想说什么?”

       青年将军庄重合了战略布防图,抬眼去看身侧那人。年轻王爷面容隐在半明半寐光影里,看不很真切,只面上未有丝毫笑意,肃穆得不似在讲八卦。


       “我仅机缘巧合接触过这位将军几次,但陈将军是什么样一个人,若虚该比我清楚。”王易木不答他,自说自话一般把要讲的话说完了,凝神看着他。


       丁若虚靠上厚实椅背,疲倦地揉两下太阳穴,半晌长出一声叹。

       “你那皇兄无非是担忧陈将军仗势夺权,殊不知此举太欠考虑也太不厚道。外人都打到家门口,里头还不知轻重牵头地窝里斗……”


       “所以若虚,你懂我意思么?”王易木打断他二人都心知肚明的分析,“有一便有二,那蠢皇帝眼里揉不得沙子同样容不得明珠,何况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是,可这场战总要打。先守住邑国,再谈这不知所云的窝里斗。”丁若虚望他,眉眼沉落疲倦水汽,“王爷说的我早都知道,可我要做的不是选择这场仗输赢与否,而是拼尽全力先护住这个家国。”


       “易木,我早同你说过。望州河流经之地必有灯火长明,那是我爹拼了命要护住的全部。”

       “他守了二十年的海晏河清,而今换我来守。”


       或许少年时分那人舞文弄墨作诗悼词更胜于他,可丁若虚到底属于将军府,骨子里淌的是世代相传骁勇战士的血。他不稀罕王府荣华富贵,也不在意赢了战他便成邑文帝眼中钉。


       他当下能顾得的,只有护着那猎猎军旗不倒,再守这国土二十年安宁,守望州河畔灯火长明。

       届时他再与他秉烛撑船,夜游十二里,看灯火落满望州河。


       -


       初升朝阳切割五月天边地平线,远处山岱绵延瑰丽橙红。王易木送丁若虚到城门外,一路无话。末了,塞一捆只半个巴掌大的羊皮纸卷到他怀中:“你欠我一副灯谜来着,如今加上我写的,算作两幅。待你回来,要还的。”


       “怎的还强买强卖上了。”青年将军唇角牵扯笑意,伸手要去解羊皮纸卷细绳,却让年轻王爷按住了手。王易木冲他微微摇头,丁若虚便懂了,揣着羊皮纸卷回衣袖里。


       “待你回来,这望州河灯火延绵,繁星如烬,我还邀你赏。”


       那日书房话别,他便不再劝他。

       自幼朝相暮处的竹马情谊,王易木了解他,太过于了解他,便知自己听过他一番话,再说道不出任何劝阻词句,也知无论如何劝阻,那是他非去不可、非战必胜的战场。


       王易木望他眉眼沉着夜色,心道十二里望州河畔灯火长明也罢,方寸宁王府荣华富贵又如何。他向来不在意那人是否凯旋是否光耀门楣,他想要的,无非是守这人唇角笑意,即便无法如孩童时期朝暮相处,岁岁年年常相见也并非不可。


       此时他却只抬手,凌空描摹他浓郁眉眼,罢了垂落衣袖,低叹一句等他回来。而后听马蹄声渐远,戎装怒马吞没于瑰丽天色。


       待他回来,再夜游望州河看灯火延绵繁星如烬,再就着三两梅子糕点一坛桂花淡酒,书一盏天灯。

       或许那时,他能接过他行云流水字迹,在下方续一行,岁岁常相见。


       -


       战争在十二月凛冬里打响,一发不可收拾。邑国边界不断有流离失所之人避难南下,拖家带口,随之带来的还有日益凶险战况,一时间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王易木合上一卷纸籍,满眼疲倦。上月是安王府王爷莫名其妙曝尸府中,昨儿又是端王被扣个不明不白帽子惨遭流放。年轻王爷指尖轻扣茶案,暗自寻思得亏丁若虚深谋远虑更胜于他,否则上一月的断头台,昨日的明升暗贬也不知落谁头上。


       边疆战事吃紧邑文帝并不在意,难民流离失所他亦视若无睹,倒很有闲情逸致处理他所谓的“眼中钉”。街坊四邻茶余饭后论起这皇帝只摇头,达官显贵更是人人自危。


       如此下去,丁若虚胜了仗又如何,摊上如此一君主,恐不等外敌攻破,便先内部玩火自焚了。


       年轻王爷在一点一点攥紧手中茶盏,轻薄骨瓷在灯火夜色下泛细细磷光,终是不堪重负,一声轻响碎在他手中。


       鲜血争先恐后沿着碎瓷切割的缝隙涌出,他面无表情地落目去看,另一细长手指快而准地捏出碎瓷丢到茶案上,仿佛觉不出一点疼痛。月光下血迹凝于细白骨瓷,斑斑点点阴沉错落。


       沉得如同此刻年轻王爷的眼神,是他并不自知的阴暗狠戾。

     

       -


       显而不是一场好打的仗,青年将军却拿捏十成把握。关外那块地实则易守难攻,他带将士周旋三月余,寻准了机会略用些巧招,擒贼先擒王地一举拿下对方首领,换来对面举旗投降。


       归途尽是早春新柳,丁若虚兀自在关外多待两日思寻对策。前几日得王易木来信,内容无非是刚愎自用的蠢皇帝又除掉几颗所谓眼中钉,无一字叫他小心,却句句暗藏规劝。信末落的一句莫名诗句,看得丁若虚心口一紧。     


       那熟悉字迹落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青年将军并非空有一肚子墨水,怎会读不出这诗句暗藏的策反之意。他原已打定主意,只此一战后就此辞官,交还虎符于那蠢皇上保自身性命,也暗护王易木周全。带兵权的将军与有权势的王爷,就算无逆反之意,也迟早沦为邑文帝眼中钉,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圣上啊圣上,几年下来如此折腾,你身旁到底还剩几个可信又能得之人?能人志士被斩草除根,今日太平仅是镜花水月。倘若来日再战,邑国还剩多少可用之士能与其分庭抗礼?


       丁若虚哂笑,此番道理他懂,年轻王爷也懂,甚至是八街四巷百姓多少都懂,怎么偏当今皇帝不懂呢?是真不懂么?


       沿途经过一酒楼,青年将军身着轻简素衣端坐一角落,点半盅烈酒与稍许吃食,借机养精蓄锐。身侧一桌大老爷们喝到尽兴处,正拍桌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那丁将军此次带兵又是胜仗啊!人比人气死人,分明与我家小子一个年纪,怎的人家孩子便这般厉害。”

       “你有所不知,既然如此,怕是邑文帝下一个便要想着法子收他虎符呢。”


       “收他虎符又如何!听闻驻边军基本是土生土长当地人,鲜少到这皇城,丁将军在期间声望又高。怕都是群不认虎符只认将军的主儿呢。”

       “那怕圣上便不止是收归虎符那么简单了……”


       一桌人自己说来都觉细思极恐,酒意清醒大半,声音便逐渐低下去,换做听来不甚明显的嘀嘀咕咕,只略听得依旧是聊的这几年里莫名赐死的将军、含冤流放的王爷。


       丁若虚是彻底喝不下也吃不下了,拎起身侧长袍,往桌上掷一枚碎银子匆匆离去。没来由的,只此刻无端的尤其想见王易木,仔细想来或许是因为上次分别时那年轻王爷不由分说塞给他的羊皮纸卷。


       那羊皮纸卷里只庄重落了一个字,一个在旁人看来或许莫名其妙的字——您。

     

       -

   

       丁若虚几乎是前脚回的皇城,后脚便辞了官。他抱着点所剩不多的期冀赌一把,赌交了虎符丢了兵权,邑文帝也并非真吃饱撑着没事干,何苦来难为他。


       然而那日酒楼里一伙子醉汉的道听途说与闲言碎语成了真,加上驻边军日久经年对圣上不满,虎符几乎形同虚设,终是惹怒了邑文帝。


       邑文帝要发难,却也要笼络人心,自然无法发难于整支驻边军队伍。丁若虚自年少便是惊才绝艳人物,邑文帝心生嫉恨不是一日两日,加之他自小于宁王府长大,与那看似荒废懒散的年轻宁王关系微妙。只怕有一日二人起了异心要勾结……如此一来,他便很有了除掉丁若虚的借口。


       归来那夜王易木邀他在王府后花园亭中夜谈。丁若虚第一次见那般模样的王易木,那般不加掩饰,周身散着阴暗狠戾的王易木。


       年轻王爷看着他,以轻飘飘口吻简要谈论他的篡位计谋,语气甚至像是开玩笑,仿佛杀掉院子里一只鸡来煲汤那样轻松。他才明晃晃惊觉,这些年里,他不知不觉间变了这么多。


       他怕这人太天真,却又怕他不再天真。他记忆里的王易木,是少年时拿木棒逗蛐蛐,用搪瓷碗盛晾凉绿豆汤到藏书阁寻他的天真少年郎;是秉烛夜游望州河时虔诚书一盏河灯许愿,再留另一愿望给他的明媚小少爷。可他几乎要忘了,如今他也在乱世里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也是在勾心斗角朝廷中依旧洞悉一切却安然置身事外的宁王府王爷。


       末了年轻王爷轻轻叫他名字,他说,若虚,你考虑考虑,并非不可。


       邑文帝却并不打算许他们考虑的时间。次日一早,便有人请丁将军去内宫书房叙话,后脚又传唤走了宁王爷。


       丁若虚被喂下不知名药物,手脚无甚力气,头脑却还算清醒,清醒得有些奇异,大抵是那药物里有些许致幻成分——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全是王易木,沉稳得过分的、凝神沉思着的、稀薄小雨里替他执伞的、就着朦胧月光再三两河灯与他对望的王易木,清晨出门时不慌不忙冲他笑出小虎牙,晃着手中酸枣糕说等他回来一起吃的王易木。


       也不知道今儿的酸枣糕尝起来如何,上回的太粘腻,再上回的又太酸涩。年轻王爷今早信誓旦旦说今儿一定恰到好处,临了他却没能来得及顺手拈一块儿尝尝。    


       偌大书房内只有邑文帝一人,浮尘飘散于室内日光,上好沉香木具显出种诡异的阴森。他邀丁若虚与他对坐,轻轻地,慢慢地将一蛊不知名汤药推到他面前,笑得残忍而冰冷。

       “皇城上好的龙吟魄,色棕,微甜。让它送你一程,不会太痛苦。”


       “如今是连罪名都懒得赐么?直接走这最后一步,当今圣上好生清闲。”丁若虚自觉看满眼荒唐笑话竟成了真,轻笑一声,“可悲啊,可笑!”


       怜悯得仿佛在看低落谷底的可怜虫。邑文帝让他嘲讽话语激了下,却并未发怒,不动声色一个笑意:“无事。若你不肯喝,怕是只能让隔壁那王爷替你喝了——竹马绕竹马,你当真舍得?”


       太迟了,丁若虚默叹,王易木的法子并非不好,确终究来得不合时宜。他沉默半晌,生平第一次对人妥了协,这一妥协代价太重,他要拿他的命去换。


       那蛊汤药甜腻得叫人想吐。丁若虚只觉四肢发软,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头。那蠢皇帝洋洋自得地看他,忽而缓缓凑近他耳畔,话语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当真虎父无犬子。想来你也不知,当年的老将军便也是这样……”


       他话音戛然而止,脖颈一阵刺痛。邑文帝不可置信地看烧红了眼的丁若虚,看他手中不知何处变出来的碎骨瓷片——竟躲过了重重搜查让他得以带着入宫。而后大片鲜血喷涌而出,迷糊了他视线。


       他到底低估了久驻关外的青年将军,低估了所谓“虎父无犬子”。虽是活该,终究算是败给了他的得意自满。


       此刻药效发作,丁若虚思绪己然模糊。闭眼前唯二两个念头,一来他终是守着了这海晏河清国土长宁,战死或赐死,至少问心无愧。二来……二来便那是宁王府里,如今他竟看不太透的年轻王爷。


       夜谈最末,趁着夜色浅淡四下无人,年轻王爷飞快地在他唇角偷得一吻,趁他愣神。轻执了他手掌,指尖一笔一划描摹他掌纹,只留下一字——那一字曾端庄现于羊皮纸卷,得他日夜携带周身。


       “将军,这字谜,你可看破了?”月光皎洁落他微弯唇角,仿若还是那个弯眼笑出小虎牙的少年郎。他再度轻轻去吻,与月光纠缠,听那人道出他二人皆知的字谜谜底。

       他说,若虚,你在心上。


       直白浅显得像是那日乘舟夜游的灯市,但唯有这一帘不叫丁若虚嫌弃,大抵还是因出自那人之手。


       等不到岁岁年年长相守,至少那人曾借朦胧月光聊表心意,那便许一个来世,许来世再同梁上燕。

       他想,这就够了。


       -


       邑文帝驾崩,朝廷又是一番争权夺利的明争暗斗。次年平日里看似不声不响的宁王篡位夺权,将那邑文帝从皇陵中挖出,命人鞭其尸三天三夜后丢入荒林。而后将丁将军重新下葬,以邑国最高礼典重新葬回丁家家祠。


       那处葬的是世代为国献躯的将军骨血。最新一处上好棺木里,是他时刻挂念却无法再指名道姓得一声应的心上人。


       宁王即位年初,将其生辰定为邑国河灯节,举国上下皆同庆。

       河灯节那日,他孤身掌一小舟,河灯熙攘铺了皇城望州河十二里。河面灯火长明,空里星月同辉。

      

       若虚,你可还记得,你欠我两盏灯谜,准备何时偿我?

       我说待你回来,还邀你秉烛夜游,赏这望州河灯火绵延,星繁如烬。


       身侧红泥小炉煨着一只已有些年头的酒葫芦,曾也同他的主人见过关外风雪凌冽刀剑兵马,听过战旗猎猎号角激昂。那是他不曾与他共度的漫长年月。


       若虚,你我二人自幼时便羁绊颇多,怎的而今缘分,倒深不过这一只酒葫芦?

       而今换我替你守这太平盛世,不知可否幸得神佛垂怜,求个来世再相守。

       

       烈酒诉忠肠。饮罢,他亲手扎一盏素面河灯,提笔落墨,字字尽得庄重虔诚。

       许来世,与君同梁上燕。

       岁岁年年常相见。


       借灯色熙攘,河岸檐上有燕回梁,沾一身梁上月光,终是归了巢。

       燕落梁上月,魂归长故里。




       —END—




      

      提字:@无昼 

      帅哥的字我可以!



       文梗注释:

       “愿与君同梁上燕,岁岁年年常相见。”改自冯延巳词《长命女·春日宴》——“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出自白居易诗《放言五首 · 其三》。此诗有“纵观全局,不妄下定论”之意。此处宁王用来暗喻邑文帝鼠目寸光同时,暗示其自身为自保也为保将军,有谋权篡位之意。

       “您——你在心上”这个梗出自我哥……插个题外话就是两天前问他要这个梗,还被吐槽了一句土味情话(?

 

       写在最后,丁总24岁生日快乐~


拢木煦

【俊哲】不将就

       自留地,非橘子皮勿扰。

       再次卡字5129。还是那句话,哲一直是个特别好的数字。

       伪现背,微意识流产物,勿上升。


       ——


       雨季里惯有的潮湿粘腻,些微在空气里...


       自留地,非橘子皮勿扰。

       再次卡字5129。还是那句话,哲一直是个特别好的数字。

       伪现背,微意识流产物,勿上升。



       ——



       雨季里惯有的潮湿粘腻,些微在空气里压抑着沉下来,沉得人没来由心慌。


       潮湿触感弥漫延伸,由温转凉爬了龚俊小半只手。他迷迷糊糊转醒,发觉这并非睡梦里臆想的那个支离破碎的暮春雨季,小臂给张哲瀚枕得略微发麻,与指尖湿润触感一样真实。


       窗沿泄漏稀薄月光,如数倾落张哲瀚眼角潮湿水痕,他睡得相当不安稳,梦里也微蹙着眉,鬓发间再滴落到龚俊指间的水痕犹如直接坠落他心底,冰冰凉凉,无声叫嚣着痛觉。


       “龚俊,不要走……”觉察到身侧人动静,张哲瀚在迷糊梦境里下意识喊了他名字,叫他不要走。龚俊这下不敢再动,另一手轻轻替他抹掉眼尾潮湿,沉着嗓音哄他。


       我在,怎么会走呢,就是你要赶我也不走的。


       说来说去无非也就这么几句,却在最近这段日子翻来覆去讲过好多遍。张哲瀚慢慢脱身于梦魇,呼吸重归绵长安稳。龚俊看月光落他微簇眉心,抬手轻轻揉开那团不平整光斑。


       似有若无叹息祭了浅淡夜色,沉睡不得,只盼月光销残夜。

 

        - 


       “前段时间有朋友送了个熏香,还挺好闻,夜里睡前我给点上?”张哲瀚刚从门外拿过透明塑料盒包着的两份猪肚鸡,回头来正关门,龚俊在后边这么说。


       “是这两天睡得不好么?我记着你没点熏香的习惯啊。”张哲瀚在满屋子蒸腾的猪肚鸡香气里吸了吸鼻子,接过龚俊掰好递过来的轻便木筷,很顺手地拿木筷钝端在他脸上戳出小圆坑,调笑道,“我以为和我睡,龚老师不会认床呢。”


       相比于龚俊人前人后总喊他张老师,张哲瀚这一声龚老师更有是种台面上礼貌称谓的意思,记得起来就是龚老师,顺嘴了就是连名带姓。私下里还是喊他龚俊、俊俊更多。突然冷不丁从龚俊变成所谓龚老师,多半也是黄鼠狼拜年的不怀好意,不是调情,就是使坏。


       龚俊一阵见牙不见眼的哈哈哈,没接张哲瀚玩笑话,捉住作乱的筷子尖按回他面前猪肚鸡汤里,说张老师,这猪肚鸡你从我回来那天就在念,这好不容易能吃上,趁热啊。


       汤底浓郁,猪肚与鸡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张哲瀚再舀一勺汤底喂进嘴里,想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本该在喧嚣小店里食用,打包带回家就很差了些意思。


       这类食物与火锅很有那么点异曲同工之妙,味道和氛围融成相互契合灵魂,缺一不可。非要说一声幸好,大概是幸好这次有龚俊在。


       龚俊吸溜一嘴汤汁,思绪在浓郁香气里不由自主渐渐飘远。他没来由想起昨晚破碎在潮湿水痕里的梦境,是那场落幕盛大的暮春演唱会。


       彼时他撞进身侧人水光淋漓眼瞳,听得一声永远。后台无人角落他二人拥吻,脉搏相贴,以心跳交换心跳。


       他拿他的六年披荆斩棘来到他面前,说张老师,你的第十年,十一年,往后很多很多年,我要陪你走的。张哲瀚那时就笑,微扬了唇角意气风发的笑,说好啊,那你要牵我走康庄大道。


       他以为那笑容里的意气风发他还能见着好久,见着很多很多次,多到往复时光悠长,填满岁月罅隙。


       龚俊太了解面前此刻面带笑意吃着猪肚鸡的这一人,太清楚这么多天来他暂时的好心情仅盛放于白昼时阳光落窗棂,或是突如其来一份猪肚鸡。深夜,他最担忧的深夜,他在那人梦醒前替他抹掉眼尾泪痕不止一次两次。


       他不知要如何劝,只能将他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色里放低了嗓音轻轻地哄,哄他安稳入眠。


       张哲瀚却突然从猪肚鸡里抬头看他,俊俊,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我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你笑过了。


      “没有啊,我刚刚不还在笑张老师嘛。”木筷在龚俊修长指尖顿了下,筷子尖坠入金黄汤底激起一小点油花,溅落在塑料碗沿上。


       张哲瀚咽下半口猪肚搁了木筷,定定往他脸上看,强行对上龚俊飘忽来去的眼神儿,很认真地摇头,说龚俊,你知道我意思。


       后来龚俊几乎是仓皇放下碗筷赶去参加活动。心思细腻如张哲瀚,到头来不知是谁替谁难过。想来放心不下,龚俊前脚跨出门后脚又折回来,说,这次活动就露个面,太阳落下去之前能回来的。


       张哲瀚那时正摆弄花瓶里斜插着的一枝无尽夏,闻言慢半拍地看向他,想着龚俊什么时候突然有报备行程的习惯。又听他说,张老师,晚上咱们去吃火锅吧。


       他目光再转向那枝无尽夏,突然觉得这个夏天还能有很长,不必非得赶着看到尽头。

    

       -


       黄昏的老街笼在沿途高大树木下,树影里一片静默旧时光。张哲瀚淌着树梢切割的光影走,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定位,再下意识抬手压一压帽檐。


       这顶鸭舌还是他前几天从龚俊那四个行李箱里扒拉出来的,再加上搜刮出的一包龚俊随身备的口罩。黑帽子黑口罩,挺有龚俊平时出街那味儿。


       午觉睡到自然醒,日头已经偏西。张哲瀚去餐厅倒水喝润嗓子,又看到那枝斜插的无尽夏,还是前几天龚俊带回来的。那时张哲瀚逗他,说俊俊,你不会是从哪个品牌方顺了一枝给我吧?做人要真诚不能敷衍啊。龚俊义正辞严差点指天发誓,说我哪敢敷衍张老师,真是去花店挑的。


       张哲瀚盯无尽夏看了好一会,喝下玻璃杯最后一口水,鬼使神差给龚俊发了句,花店在哪?来个坐标。品牌活动刚行进到尾声,龚俊很快丢过来一个微信定位,说,张老师现在要过去?那正好在花店门口等着我。


       这话看着挺奇怪,花店门口?不进去吗?张哲瀚酝酿了一路的百思不得其解,又在定位走到终点时偃旗息鼓。


       老街转角的花店,在街尾层层簇簇的绿荫里打着烊,漆成白色的卷帘门一拉到底。墨绿色邮筒上挂着串浅色风铃,摇曳街深一派岁月静好。


       没走错啊?张哲瀚瞄一眼定位再看一眼门牌号,寻思龚俊差不多要到了,索性往街头长椅一坐,低头开了把斗地主。


       打破所谓岁月静好的,是张哲瀚见着从街角另一边迈大步过来的龚俊,摸索两下由墨绿信箱底下找出把钥匙,开了那花店的白色卷帘门。


       “龚老板的业务范围这么广?”张哲瀚调侃一句,往卷帘门里看,入目却空荡一片,像是没装修好的新店,又或是要搬迁的老店。龚俊在后头解释,说张老师误会了,朋友的店,钥匙要还房东呢。


       “这花店是成都那边的朋友到这开的,我在东华读书那会到现在,十一年应该有。”龚俊熟门熟路到绕到柜台后边,捧出栽着无尽夏的浅盆,“前段时间我托他替我留意一株好些的无尽夏,昨天才到,他赶着回成都,让我自己来搬——呐,张老师,给你的无尽夏。”


       斜阳越过水晶铃铛唱晚的风,给蓝色无尽夏浅浅落个淡金色影子。老旧木地板散堆放三两花束,多是单支,却也不残败,落在残阳余晖里倒别样的好看。张哲瀚看一眼龚俊,看夕光浅淡勾勒他侧脸线条分明,正垂落目光望那蓝色无尽夏,长睫覆一半他黑色眼瞳,错觉里边也染了无尽夏蓝色——克莱因蓝。他无端就想到这么个词,或许还让夏日夕阳调了些橘子汽水的橙。


       “十一年……这么久,怎么突然不继续开了?”他从龚俊怀里接过无尽夏,浅盆有些沉,他捧得小心。


       像是上一月从主持人手里接过绑着sweet绸带的花束,蓝色无尽夏伴白绣球装点其间。没人说,可他就是知道那是谁送的——如今想来,竟恍惚如隔世。


       “说是想换点事儿做。他说他离了花未必会很习惯,可花不一定非得在店里让他照顾,离了他也能开得很漂亮。”夏日末尾的云层覆不住夕阳,对望过去夕光依旧有些扎眼。龚俊把胳膊架在眉骨上,挡掉一部分光线,屈指点了点邮筒方向,示意张哲瀚往那处看。


       三两簇小白花绕着邮筒掉了点漆的墨绿色的底座,环着街头长椅木腿,熙熙攘攘开了不惹眼一小片。龚俊又示意他看上边,越过白色卷帘门看高大乔木的浓郁树冠,树梢里也缀着星点白花,透着夕阳光线,边缘隐约勾上点橙色。


       “街对面有颗月桂,再晚一两月也该到花期了。唔,左边,还有株杂色的三角梅,腊月一开就是满树,雪大的时候看特别漂亮。”龚俊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眼底带着亮晶晶的光,“我那时候偶尔不务正业,翘课来这儿,总能看到花开。”


       “摩登城市的四季庄啊。”张哲瀚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一边,骤然想到什么,顺嘴接过这一句。


       “灌木后边还有几株栀子花,我大学时候它就在那儿开,印象里一年比一年开得好。”龚俊很认真地看张哲瀚,“明年花期,张老师再与我来一趟就知道了。”


       “明年特地来看一趟应该不亏。”张哲瀚捧花捧得胳膊麻,将无尽夏重新放回龚俊怀里,“毕竟这么遭你惦记,挺难得。”


       “我最惦记谁,你还不清楚?”龚俊转手把无尽夏暂且搁上柜台,腾出手来,慢慢慢慢缠绕上张哲瀚搭着台面的手,十指相扣,收掉一点唇角笑容,整个人看起来难得有些温和的严肃,“就算这花店不再开,外边的花也要接着开的,一簇接一簇,一年四季不间断的开,来年夏天比这个夏天开得更好。”


       “所以哲瀚,知道我意思么?”


       “花店不开了,花继续开嘛。”张哲瀚低头看那相扣十指,沉默过一小会,忽而在光影里弯唇笑出扁桃心,拿另一手指尖,从他鼻峰轻轻划到唇角,“话说龚俊,你在外面这样装过严肃么?赶紧的笑一个。”


       “什么装,本来就是高冷男神好吧。”龚俊顺势在他指尖落一吻,倒也笑起来了,“对你才没心没肺。”


       克莱因蓝与汽水橙色交叠于墙面,在斜倚墙面站的人身上拼调一隅莫奈灰色,正落他眉梢唇瓣。怎么说看莫奈的画适合接吻呢,张哲瀚下意识就勾了龚俊下颚线,唇瓣去触那莫奈的灰。


       如果说莫奈的灰有触觉,那一定是柔和细腻的,缠绕过夕阳的,路过水晶风铃摇曳的浅淡花香。

  

       -


       火锅店坐落在老街另一端,放了课的夏季夜晚总不乏吆五喝六凑一堆,撸串炸鸡配啤酒的大学生,整条老街在华灯初上时熙攘起来,一扫白昼悠长的宁静。

    

       简易木板隔断的两人包间,红汤白汤蒸腾出茫茫一片人间烟火气,张哲瀚捏一块小酥肉,看龚俊熟稔地和老板打招呼,像是久别又重逢的故友。


       这里离东华不太远,龚俊念大学的时候,也常叫上三三两两朋友友来这吃火锅吗?也顺带点上一碟小酥肉两瓶二锅头吗?张哲瀚拿筷子尖沾一点红汤底料抿到嘴里,想这红汤辣得地道,是龚俊吃了要跳脚的程度,猜他之前大概都吃的白汤。


       盆栽无尽夏搁在店里,龚俊说抱着着怪沉的,一会儿再折回去拿。吃过火锅从店里出来,也不急着回去,二人无话,在人潮里溜溜达达地贴树影散步,借着月光散酒气。


       像是寻常的默契爱人,一个眼神流转便能知会对方一切想法,此时无声胜有声,话语都是多余。


       又一个褪色邮筒隐匿在树冠的浓郁夜色里,张哲瀚拽龚俊藏到邮筒后,拉下口罩揣进兜里,稀薄月光照得他眸色格外浅,像琉璃像星星。


       张哲瀚没开口,只笑弯着眼等他,龚俊知道他意思,那弯成扁桃心的唇瓣想说,俊俊,接吻吧。


       趁那日盛大落幕宴席未散,后台一隅诉说隐晦爱意到尽兴;趁今夜树影浓稠月光浅淡,老邮筒看过太多鸳鸯眷属何不再见一次张扬疯狂?


       接吻吧,龚俊,就现在。


       后来出了街角那隅,张哲瀚轻快地追着踏那树梢里流落月光,龚俊跟在后头两步看着他闹。忽然张哲瀚就回了头,说,疯子要叫邮筒当他的证婚人。


       暧昧气息在酒精里一路升温,龚俊上前两步攥他的手,纠缠,扣住了就不放。说这有何不可?一向是疯子说了算的。


       然后张哲瀚就笑,龚俊你要记得,有个疯子和你说过永远,期限永远的永远。

    

       -


       霓虹灯分隔老街与四岔路口,像是突然从四季山庄又下到人间繁华街巷。张哲瀚半倚着龚俊走,车水马龙里寻不到散落月光让他踏,脚步倒是老实起来。


       步行街的天桥桥头,身影佝偻成半弓行的老人家席地坐,面前摊平一块黑麻布,麻布上零散堆放着单只玫瑰,夜色里烧着烈烈的红。张哲瀚迷瞪着瞧了好一会,把无尽夏连盆带花往龚俊怀里塞,摸了龚俊兜里钱夹就往桥头去。


       龚俊插兜靠着天桥栏杆,看张哲瀚蹲下身与那老人说话,从他钱夹里摸几张票子塞过去,捧了剩下的全部玫瑰就要走。老人拽他衣角硬要把多的票子还给他,他推拒空档还顺带替老人卷了麻布扎好来。    

 

       这次一定是张哲瀚赢了的,他转身往回跑时龚俊看见他扬着的唇角,像他怀里一捧红玫瑰热烈张扬,眼底映的是纯净的琉璃苍穹的星星。


       这个世界肮脏、污浊,像漩涡像深渊,时常逼得人窒息休克。他爱的人却始终澄净得一尘不染,琉璃一般明净纯粹,但又不似琉璃易碎不坚牢。


       他有着绝多数世间好物不曾有的孤勇与傲气,即便让漩涡深渊逼得遍体鳞伤,依旧有勇气张开双臂,笑着拥抱他相信的一切。


       一捧红玫瑰占掉龚俊半个怀抱,无尽夏兜兜转转又回到张哲瀚怀里。龚俊逗他,说张老师,你不厚道,怎么送我玫瑰还拿的我钱包。张哲瀚翻小白眼瞪他,俊俊,说要请吃火锅的人,好像被辣得连账单都没功夫付吧?


       霓虹灯消散后月光如期而至,捧花青年踏碎一地月光往前走,前头依旧是月华纯净如水。怀中花束或热烈张扬或隽秀淡雅,正开得漂亮。

   

       -

 

       后来的直播里龚俊肉眼可见地又开心起来,摇头晃脑活像喝了假酒,兴奋到主持人都觉得离谱。明明上次的结束语还是“好好生活”,这次又成了他招牌的“龚喜发财”。


       正巧那主持人与他相熟,下了播在后台吐槽他,说龚俊,你上次结尾保留环节的祝愿从赚钱好不容易变到生活,这思想刚上升不止一个level,怎么又给跌回去了。龚俊就继续摇头晃脑,说你不懂,孤家寡人瞎好奇什么呀。


       实在受不了主持人旁敲侧击追问再三,才慢悠悠再开口:“你个孤家寡人当然没法懂,我要赚钱养猫的。“

    

       -


       那日他们各捧花束踏光斑走到月华尽头,他留出玫瑰以外的半个怀抱给他爱人,留得满怀馥郁。


       他轻轻勾过爱人小指骨,说他答应的都要记得,说好了就不能反悔,盖个章吧。而后拇指与拇指相贴。


       要记得来日须邀个老邮筒做证婚人,要记得有个疯子说过永远的永远。

    

  

  

        —END—




       文章设有独立前篇《不可说》,搭配食用风味更佳!


       “在这人间一趟,要和心爱的人去晒晒太阳,要去挪威看看极光,去罗马许愿池抛一次硬币,最后去南海观音那儿还一次愿。如果这个结尾不够完美,那它就一定还不是结尾。”

       “我在等一个结尾,也等一个结尾后写不完的番外。”

       致你和我和他们。


       玉兔节快乐!


拢木煦

【俊哲】不可说

       自留地,非橘子皮勿扰。

       正文卡字5129。哲是个特别好的数字,而且一直都会是。

       伪现背,微意识流产物,勿上升。


       ——


       暮色四合到星稀月明,零点刚过不久,...


       自留地,非橘子皮勿扰。

       正文卡字5129。哲是个特别好的数字,而且一直都会是。

       伪现背,微意识流产物,勿上升。



       ——



       暮色四合到星稀月明,零点刚过不久,他坐在这街灯长椅上的第五个小时。


       这个时间点,草木都陷入安静沉眠,唯有零星几盏未熄的灯火与街区里路灯相应和,涂抹暖色昏沉色彩的静谧。


       龚俊一早就发过消息,说张老师,等我回来得是深夜啦,你别等我,赶紧先去睡,再晚要长黑眼圈的。


       他笑着在屏幕上敲字,龚俊你变了,你居然嫌弃我黑眼圈。龚俊那时大概还在片场,过了好一会才百忙之中回了条语音:“想什么呢,我是心疼张老师好吧?”


       于是张哲瀚就不说话了,铁了心要等他到深夜。这是龚俊进组的一个月整,他演艺生涯突如其来翻天覆地画上转折号的十天多一点——他恍惚间却觉得过了好久。也许是近来没工作突然闲了下来,也许仅是太久没见着龚俊。


       黄昏时简单糊弄过晚饭,张哲瀚给余翔一个电话,说你记得把路飞看好,我去接个人。发小没和他贫嘴,干脆利落地应下。张哲瀚挂了电话才后知后觉,身边所有人都小心翼翼顾着他情绪,他好久没听见小雨缺大德的插科打诨,居然还有点想念。


       他明明可以深夜里掐着点去小区门口接龚俊,替他分担一下传闻中的四个行李箱,却鬼使神差地吃过饭就下了楼,坐在小路尽头长椅上,戴耳机把歌单从头听到尾。看暖色街灯将一点一点涂抹黄昏,看天际一点一点沉下暗色,再看星子一点一点升起来弥漫夜空。


       竭力将缠绕不清的思绪打包扔出去,压低白色鸭舌帽沿遮住一半视野,听着歌,放空思绪,只等那人回来。


       他到今天也没太回过神来,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那样。


       -


       那时张哲瀚正准备过两天的演唱会,这次演唱会他看得很重,事无巨细亲自过目,简直忙成陀螺。直到事情发酵到有些失控的地步,潮水一般翻涌的图片和谩骂才隔着屏幕蔓延到他那里。


       看见满屏中二气息的比耶,张哲瀚脑袋先宕机好一阵子——那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好一阵,他才迷迷糊糊想起来,好像是两三年心血来潮趁着赏樱季,在东京跟着人潮看过的一次樱花。  

      

       比耶不是重点,樱花也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后面的建筑——余翔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脑门,说,路痴,谁给你的自信旅游前不对周边环境做点攻略?樱花后边是臭名昭著的某鬼厕你知不知道!你说说你,比耶发圈的合适吗?

 

       张哲瀚脑袋再次宕机,那段仅是段普通旅游经历的记忆早就模糊。过了好半晌才低声说,当时只顾着看樱花,真不知道附近就是所谓鬼社——当时以为是随便一处庙,也没进去,就跟人潮拍了几张樱花。

 

       你呀你,知道现在他们都说你去拜鬼吗?余翔难得蛮横一回,继续戳他脑门,简直没被他气死。张哲瀚声音很低,说早要知道那是鬼社,当时竖中指都来不及,还拍哪门子樱花啊。

 

       总之事态严重,偏又卡在关键时间点。无知不能是触碰民族伤痕的原因。他气有心之人借题发挥,更恨当时的自己愚昧无知。风浪稍有平息也是两天过后,没能瞒住任何人,包括进了组半闭关拍戏的龚俊。


       那几天恰巧龚俊都是大夜戏,下了戏是临晨,知道张哲瀚肯定是睡不着,直接炸了个电话丢过来。


       张哲瀚闭着眼,说你骂我吧。眼泪就从眼角下来了,他抬手去抹,越抹越多,连成冰冷潮湿一片怎么都擦不干净,偏又要哽着嗓音不让电话另一端的人听出端倪。龚俊沉默,半晌才长长叹一声气,气声的尾调仿佛也沾染上海雨季水汽,潮而温润。


       他二人之间有过太多长长短短的通话语音,唯有这一次最安静,淹没掉上海雨夜里的深沉夜色。


       通话的末尾张哲瀚赶龚俊去休息,龚俊说不急,大夜戏他还有一整个白天可以补觉。最后很小心地劝慰一句,张老师,说好的,记得吗?张哲瀚下意识点头,才想起龚俊又看不见,转为一声悠长叹息,一直记得啊,但先让我静几天——说好的就是说好的,不会变。


       这一静,静到上海的雨从歇止到倾覆再到停息,黄昏余晖和清冷月色接替晕染街灯光影。


       月色常上柳梢头,只遗憾黄昏后,次次约不到那一人。


       -


       半年来直线攀升的工作强度,各种拍摄接踵而来。龚俊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正是他之前想要的。此刻在候机室听外边淅淅沥沥雨声,却难得生出些不耐烦。


       一侧电子显示屏上,正提示沿途区域性雷暴,天气原因航班短暂延误。


       张哲瀚那间接性发作的倔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就算来机场接机不现实,也一定是做了整夜不眠的打算等他。龚俊只祈祷天公作美让他能早些回去,揽着亲吻过的爱人在天亮前眯上一阵子。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太杂。龚俊闭上眼往后枕,感叹一句世界过于魔幻,简直是岭的剧本照进现实。


       有个人一开始就满心期待地想演温客行,两次找导演两次被驳回,后来机缘巧合拿了周子舒的剧本,当真是戏里的周子舒。然而青天白日一盆脏水纵然泼下,他却成了现实世界里的高崇。


       不知哪路的魑魅魍魉精心做局要他死,他百口莫辩。


       此刻龚俊思绪里映的默片不再是喝酒晒太阳,也并非充斥在正片花絮里假戏真做的插科打诨。竟是往日里未必能回忆起来的一个微小镜头——四季山庄里做饭的那场戏。


       那一幕,周子舒仰面灌下一口酒,宝蓝色宽大衣袖带过他唇角残余酒气,扬起的笑容弧度爽朗而漂亮。他说:“他师父,占尽世间风流,唯独缺了点运气。”


       都说高尔夫一杆进洞好运三年,这样的人怎么会缺点运气?却不知现实要打谁的脸,戏文里的不可信偏偏一语成谶。


       那时周子舒的笑分明是释怀洒脱的,道不尽的无奈全泡在那一口酒里,连话语一同往下咽。旁人只道这上好的陈坛佳酿香气扑鼻,却不知那肆意酒香是由多少风尘艰辛而酿。


       张老师,你总说让所有人坚强坚强坚强,这一次换做你,能坚强下去吗?龚俊其实不太敢想,十几天前凌晨的那通静默无声电话后就不太敢想。


       不如说是那把刀直挺挺砍到他身上,鲜血淋漓地叫嚣着疼痛,疼痛里蜿蜒出记忆碎片,像是往那伤口上在赤裸裸再添一把盐,令无孔不入的痛觉再度泛滥。


       一三年中韩梦之队,他伤了脸险些要毁容,却还是守着赛场不肯去医院,非要看中国队拿下一个冠军。


       一九年为了补拍一场戏,他废掉一条腿,从此诀别他最爱的篮球。后来他还笑着安慰别人,高尔夫就高尔夫呗,练段时间照样当MVP。


       大多时候,龚俊自诩是那零散考古碎片中的局外人,路过张哲瀚十年的生命算得遗憾,而今想来却也感同身受地心尖发疼。


       直到后来的记忆碎片有了二人重叠段落,倦鸟归巢。


       二零年因为那部剧,机缘巧合相知相熟,他那时就叹这浑水圈子里怎么还有这样干净纯粹的人,数十年不染淤泥。


       二一年的心照不宣升温在初春空气里,绽放于指间樱花金对戒。盛大的暮春落幕,他溺进一对水光潋滟眼瞳,听一声永远,与他交换心跳。


       他终于不再是局外人,不再是步履匆匆途经全世界的过路人。他望见一个干净透明到让他心颤的小世界,柔软纯粹得让他下意识要去守护。


       电子机械提示音穿过耳机音乐,提示的航班往后延误一个小时。


       张老师,航班要延误一小时。龚俊从记忆里抽身,忙不迭戳进对话框敲字。他想说外边又下雨了,候机室也潮到不行;想说飞机餐还没剧组的盒饭好吃,但没想陪的人陪着吃都是一个味儿;想说你是不是有一首歌要唱给我听。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对话框又删去,最后只剩下委屈兮兮一句:“等回上海,陪我去吃猪肚鸡吧。”


       龚俊突然有点想念去年这时候前那份猪肚鸡,虽然那时没想到身为主创和那部剧后来是怎么样一副火爆光景,更想不到那部剧再后来昙花一现又陨落,随之脱轨的还有他的小行星51129。


       但至少,去年这时候面对一份热气腾腾猪肚鸡,龚俊是开心的,他对面蓄着长发弯眼笑的人也是开心的。


       -


       耳机里点播的歌单播放到最后那首末尾,只余深夜里一派寂静。张哲瀚往下再切一份歌单,从帽檐下懒懒地随意抬一下眼,目光对上斜前边门廊前依旧点着的一盏橘色小灯,暖色灯光与身后街灯遥相呼应,炙烤夏夜草木的温度。


       点着灯的是一位独居老妇人的屋子。老妇人一两小时前迷迷糊糊夜起,顺带去关开着的窗子,从窗缝里瞥见了长椅上低头坐着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太低,依稀只能看见小半下颚瘦得有些脱了相,暖色街灯隔绝他之外的世界,像是黄昏涂抹了说不出的孤寂。


       这孩子,准是遇着了些什么事。她这样想着,是在等什么人吗?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她看一眼空荡荡屋子,一声不知是为了谁的叹息。


       等她再拉上帘子,窗外门廊就悬了盏亮着的小灯。


       歌单播放到最后一首末尾,静默无声的一小段留白后,自动跳转回最前边那首,又一个顺序循环。


       手机震动两下,耳机声音渐弱一瞬。张哲瀚都不用想,这个点发消息的只可能,也只能是龚俊了。延误一小时就一小时,等呗,十几天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小时?


       他自然而然把重点锁定在“猪肚鸡”上,难得的在十几天里对食物有了点世俗的欲望,又或者世俗的欲望并不来自猪肚鸡,而是一同享用猪肚鸡的那个人。张哲瀚划拉出键盘,随手敲下一句,好啊,等你回来,我要吃你做的。


       “这事儿咱得谦虚,我做的还真比不上那家店,认输认输。”那边发过来的语音带着点笑意,字与字间放缓了调子,沉着点一段时间的倦意,“张老师先点个菜单预备着,我琢磨琢磨。”


       鸡汤底的鱼粉,还有拌粉,加麻加辣。张哲瀚一点都不客气,远程往那边下指令。龚俊发语音,说张老师怎么点来点去永远这几样,不给我的厨艺一点与日俱增的机会。张哲瀚就闷头笑,也懒得再敲字,语音一句,看给你能的。


       一来二去,倒很有了些之前的模样。张哲瀚夜里下了直播卸完妆,和龚俊小声抱怨这个月又排了多少品牌活动加了几场直播,好累啊忙死了。龚俊听完就一阵哈哈哈,说张老师就算忙,也得忙里偷闲挤出点时间想我。往往那时张哲瀚就会翻个小白眼,语音一句:“嘿龚俊,不得了啊,看把你能的!”


       再或是龚俊下了夜戏,见缝插针地给张哲瀚发消息,怕吵到他睡觉,挑的总是张哲瀚将睡未睡或估摸醒了的点,他喜欢极了张哲瀚迷糊中带点沉郁慵懒的语气。往往也是东拉西扯些没营养的流水账日常,最后被清醒过来恢复语言功能的张哲瀚杠到说不出话,从善如流地接上:“张老师你就仗我惯你呗,使劲儿闹,有你受的。”


       “等我回来,有你受的。”果不其然那边接上这么一句。张哲瀚继续闷头笑,笑着笑着突然觉着心情前所未有地转好起来,街灯下嗡嗡打转的蚊子看着都不那么碍眼。


       总有人莫名的有种魔力,简简单单隔着屏幕一句话,一个眼神,世间所有的不愉快就都老老实实绕了道。


       后来龚俊说,张老师,这种魔力好像只对你起作用。

    

       -


       这短短十几天里的叹息,简直比过去几年中堆叠起来的还多。


       龚俊本想赶在打开飞行模式前最后冲一波浪,却意外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他镌刻在春光绚烂时分,说好携行一生的名字,成了好多地方的违禁词。


       不要叹气,叹气会带走好运气。名字的主人曾在那日通话将要结束时这么对他说过。龚俊也不记得是谁先稀里糊涂挂了电话,总之他也是等挂了电话才后知后觉,他想说,好运从来是一碗水端平的份额,如果我叹气,是不是能把好运多带给你一些?哪怕多一点点也好。


       让张哲瀚听到大概又要笑着骂他傻,可他眼见着那人的痕迹一点点消失,一点点变成好多好多人的可念不可说,是真的想把自己的好运塞给他。


       揉碎了,含化了,堆叠成春日枝头花团锦簇模样,递到他掌心。


       他值得这喧嚣纷扰人世里,最后些许糅合着温柔的纯粹美好。


       连轴转了十几天,强撑着对任何人都笑意温和的皮囊,内里早已是身心俱疲消耗到极限。进入沉眠的龚俊下意识略微蹙着点眉,梦里依旧不安稳。


       他倚着老树枝干,日头亮到晃眼,龚俊抬手去档,却从指缝间瞥到一袭宝蓝衣袍,白衣剑在无声静默的天地间绘出光芒万顷。他强行咽下满腔腥甜血气,尝试动了动唇瓣,阿絮……阿絮!


       看那人面上混着悲怮的痛色,他缓缓冲他伸了手。


       你身上……有光,我抓来看看。


       掌心向下垂落那刻,有人轻却坚定地托住了他的手,反握住,攥得很紧——于是他抓到了他的光。


       白光闪过,眼前华丽的宝蓝长袍变作沾染污渍的白色衬衣,四面八方叫嚣谩骂,往他身上堆叠乱七八糟物什。他抬眼看他,目光里湿漉漉的哀求,无声地反复翕动唇瓣。


       带我走,龚俊,带我走。  


       龚俊伸手去够他,怎么都够不着,怎么都差一点,忽然间一个扑空,眼前骤然大亮——机舱内忽然由昏暗转向灯火通明,航班即将降落。


       他赶着去见他脱轨的小行星,带他走,带他走。


       -


       是夏末的天总亮得早吗?眼见着地平线悄然涂抹熹微亮色,歌单循环过两遍多一点。没有丝毫困意,张哲瀚亮屏估摸时间,又是一夜未眠。


       一夜未眠就一夜未眠吧。近来总是要到天快亮才能小睡上一会,也不过是从一个梦境跌向另一个梦境,梦醒时恍惚什么都忆不起,却总是大汗淋漓,或是眼尾潮湿一片。


       衣角鼓起让路灯涂抹成暖色调的空气,扫过低矮灌木带起一片风。不是错觉。张哲瀚缓缓起身,眼神儿就这么定在小路尽头,随着鼓起的衬衫衣角游移,唇瓣弯成了扁桃心——嘿,那傻子,又同手同脚了。


       他很快尝到暖色调空气鼓起的衬衣里,被体温烤化了的温度。龚俊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温热气流随着呼吸吹到他耳边。


       张老师,张哲瀚,哲瀚……


       龚俊退开半步,拿眼神扫一眼他背后街灯,回望时要把张哲瀚整个人看进眼底。他说,张老师,趁路灯还没熄灭,我来带你走。

    

       -


       无需多言,他给他的爱人一个晚安吻,看见他弯起唇瓣笑成扁桃心,搂着他沉入一室安眠。


       他跑去见他的小行星51129,趁着路灯还未熄灭,赶在天光乍泄之前,对他道一声晚安。


       至此天亮不说晚安,至此小行星不再脱轨。

    

      


       —END—




       文章设有独立后篇《不将就》 ,推荐搭配食用~


       引用一段前段时间发在空间的话。

       “在好好生活的间隙里时常停下脚步等等,等魑魅魍魉全部滚回他们的十八层地狱,等一个海棠不眠春深的清晨,弯唇微笑的人说一声说久等。”

       留着的人应一句:“诶,都在呢!”

        

       阅读愉快~


拢木煦

【俊哲】花瓣

       猫猫狗狗日常文学(二)  

       又名《你懂什么事六角螺母》

       本文NPC:无人在意本名叫樱花金花瓣的六角螺母,日常受俩主子戕害的路飞,薛定谔的不粘锅和挨炸的厨房。 ...


       

       猫猫狗狗日常文学(二)  

       又名《你懂什么事六角螺母》

       本文NPC:无人在意本名叫樱花金花瓣的六角螺母,日常受俩主子戕害的路飞,薛定谔的不粘锅和挨炸的厨房。 

       伪现背RPS,速打小甜饼,4.7k+。



       ——



        “不是吧龚俊,叫你随身带着你还真带!平常喊你洗个碗拖个地怎么就没见你这么听话呢。”


       彼时张哲瀚正晃悠着一条腿,瘫在软沙发里啃烤鸡翅,用没带一次性手套的右手随意刷着微博解闷。也不知是刷到什么骇人听闻的爆料,啃了个半的鸡翅在他手里表演了个原地十八弯,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本着三秒定律,张哲瀚毫不犹豫地伸爪子捞那鸡翅,让闻声赶来的龚俊截个正着,啃得鸡零狗碎的鸡翅硬生生转了个弯,从张哲瀚手上被迫横空一道抛物线,落到装碎骨头的塑料盒里。张哲瀚不满地皱鼻尖,说龚俊你碗洗完了吗?没洗完凑什么热闹?


        “不是张老师叫的我嘛?张老师叫我就来了呀。”龚俊拽过两张纸巾,临时对付手上沾着的水珠,嘴里碎碎念着,掉了就别吃了换一根啃,谁知道路飞是不是在外面撒欢完又回来在地毯上滚。


       这餐鸡翅宵夜还是他和龚俊据理力争相互让步的结果。原先说好的是烧烤,龚俊临时变卦,一本正经地和他解释夜里吃烧烤不合适,古今中外引经据典,要不是某人之前夜宵没少点烧烤,张哲瀚差点信了。总之一顿烧烤被迫降格成烤翅,而阻扰烧烤上门的人只配去厨房洗碗。


       张哲瀚嘴里好好好是是是地敷衍着,眼睛都快戳到屏幕上被局部放大的图片上去,嘴角差点没扬上天。末了把手机屏往龚俊眼前一横:“龚老师,你对‘随身’这个词是不是有点误解?”


       龚俊凑上去看,屏幕上横着的正是今早他的路透照。照片不知出自哪位角度刁钻的站姐——目测怕不是爬到树上拍的。原图被超话里尊贵的橘子皮们一路放大成马赛克,便装裤左边口袋被用黑笔圈了一小块,隐约能看见一圈……有棱有角的金属环隆出的印子。


        “这还不算随身啊?那我明天穿件有口袋的衬衫,让花瓣和张老师一起听我心跳?”龚俊半蹲在沙发旁,抬眼瞄张哲瀚,眼神儿随着目光直勾勾地往上,硬生生勾出了点委屈意味。


       又来了,又是这个茶里茶气却让他喜欢到不行的表情,张哲瀚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他头发丝,闻言一拍他脑袋,说,不是,我意思是,戒指你私人行程给我带好了,拍戏就老老实实搁房车里放着,没人偷没人抢的,你揣兜里不硌得慌?


        “我不,我乐意,我就是故……就是想贴身带着。”龚俊继续拿眼神儿勾他,可怜巴巴的劲儿,“张老师你不真诚,你明明很喜欢。”


       这都是哪儿和哪儿,张哲瀚差点没让他气笑,继续在他头发丝上瞎折腾,另一手划拉两下屏幕,突然又笑起来:“诶,你知道我们那些橘子皮,现在都管我俩这戒指叫什么么?”


        “叫什么?”龚俊很配合地问,一面挪到沙发上,捏一根鸡翅示意他张嘴。


        “唔,好吃——她们管这叫六角螺母,给我乐的。”张哲瀚吸一口鸡翅上欲滴不滴的汤汁,酥脆表皮与软嫩鸡肉一同在他舌尖炸开,炸得他说话都含含糊糊,“居然无人在意这戒指本名叫花瓣——玫瑰金花瓣,这么好听的名儿没人叫,倒是六角螺母传得脍炙人口,好离谱。”


       龚俊伸手在灯光下晃,逆着光看那戒指折射出深深浅浅光路,相互交错又彼此分离,棱角在灯光下柔和些许。他摩挲一下无名指上戒指,也乐出大白牙来:“你别说,还真挺像。”


       张哲瀚看那修长手指逆着光的影子,慢慢慢慢伸出手去与他交叠。墙壁映上一对缱绻人影,无名指与无名指交叠,交叠成春日黄昏里被街灯光线晕染的,涂抹在过路墙壁上的樱花影子。


       花瓣,樱花金,一切隐藏在春日时光缝隙里美好而浪漫的代名词,皆化身一丝一绕的光晕,晕染于交叠对戒。


       倒谱写得一曲悠长慢时光,至少在此处驻留,得以赏二人绵长缱绻。


       -


       明日是张哲瀚蓄力时间,龚俊那边排了一场夜戏,还有一整个白天供他们挥霍。二人乐得悠闲腻歪一阵,龚俊从他家张老师嘴里蹭到两口鸡翅,再被轰到厨房收拾白天余留的烂摊子。


       知道的是张老师做了锅外焦里生的江西炒粉,不知道的以为他带着给金主爸爸宣传不粘锅的诚意炸厨房来了——得,这波宣传反作用力有点大,不粘锅都硬生生让他炒粘了。


       龚俊苦哈哈地拿丝瓜团刷锅底那一片黑得看不出生前是小米椒还是炒粉的玩意儿,哀叹这辈子绝对不能再让张老师进厨房,太可怕了——下辈子也不行。


       路飞早先从张哲瀚那儿蹭鸡翅蹭了个半饱,又让糊了一墙的樱花金花瓣味儿的狗粮给活脱脱塞成填狗,此刻正拖着爪子,半身不遂地挪到龚俊腿边。


       然而狗随正主,路飞这只纯种法斗把他家主人的傲气继承得淋漓尽致,甚至有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青出于蓝。此刻虽挪到龚俊腿边,却冷着眼端坐着看他收拾残局,很有点临时监工看好戏的意味。


       龚俊与薛定谔的不粘锅的斗争暂且告一段落,湿着手挠路飞肚皮,心里极度不平衡:“张老师偏心了啊,怎么连你蹭到的鸡翅都比我多!”


       路飞冷眼斜他,那眼神仿佛在问,龚老师你礼貌吗?用狗粮把狗硬生生塞成填狗,居然还能大言不惭问出这种惨绝狗寰的问题。随后嗷呜一嗓子,颠儿颠地当颗墙头草,找它家主子去了。


       此一时彼一时,昨天太不节制,今天就沦落到和一只法斗争风吃醋。龚俊感叹一句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看着路飞颠儿颠的背影,一面觉得它是这个家最需要减肥的物种同时,一面回忆起了他家张老师让他随身携带六角螺母……玫瑰金花瓣的前因后果。


        -


       上个月的这时候,似乎也是张哲瀚一不小心炸了厨房,不沾锅都让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搞成了锅边糊。而后他家张老师受了打击一般蔫头蔫脑地来扒拉他衣袖,一脸委屈地说绝对不是他的问题,要怪就怪今天天气不好锅铲不听话。


       天气不好?等张哲瀚带着计谋得逞笑容先行钻进书房看书,把一整厨房烂摊子留给龚俊,龚俊这才推窗看一看外面天气——阳光明媚至极的蓝天白云,天气不好个鬼!张老师他诡计端端!


       收拾烂摊子前,龚俊很有先见之明地摘了手上玫瑰金花瓣,顺手放到客厅茶几上。看路飞在沙发边瘫成毛茸茸一团,还上去扒拉一下它脑袋。路飞龇牙咧嘴冲他一伸爪子,翻过身去继续睡。


       然而等他收拾干净到外边客厅,等着他的是懒洋洋窝在沙发上看书的张哲瀚,睡得迷糊的路飞不知哪儿去了,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的六角螺母。


        “俊俊,你戒指呢?”书页上头露出一对眼睛,懒洋洋地半眯着,很有种猫崽子炸毛前傲视一切的慵懒,但熟悉猫的人都知道,这时候的猫崽子只能顺着毛哄。


        “是啊,我戒指呢?”龚俊看一眼张哲瀚表情,直觉不太妙,本着人与人间的真诚信任对上张哲瀚眼神,颤巍巍伸手一指茶几,“我刚放那儿了,路飞……路飞能作证!”


       然而路飞不知到哪个房间撒野去了,总之一点动静没有。


       张哲瀚合了手里书本放到一边,没好气地把六角螺母拍到龚俊掌心,拿眼神儿一勾茶几与沙发转角,嗓音里略沉着点水汽:“地上捡着的——你就随便往茶几边缘放?”


       从语气到表情甚至到头发丝,一股子这世界没爱了,龚俊你个负心汉的委屈。


       龚俊更委屈,一脸严肃地三指向上朝天,义正辞严地发誓他绝对没有,他就差拿个尺子量出圆形茶几的圆心,然后把戒指端端正正摆那圆心上。


       消失了好一会的路飞神龙见首不见尾,好巧不巧地出现在现场,路过龚俊身边时,还拿毛茸茸的尾巴勾了下他小腿。而后耀武扬威地往张哲瀚怀里一跳,棕褐色狗眼里憋出一股子委屈,很贴切的与张哲瀚早年的表情包完美对标——你诡计端端!


       谁诡计端端?你才诡计端端!一人一狗一对视,龚俊瞬间明白了事情经过,八成是路飞记了他扰它狗梦的仇,趁他收拾灾难现场,拿爪子给扒拉下去的。


       好嘛!茶杯……茶锅犬,这狗茶得估摸着得一口大锅才炖得下。龚俊反瞪回去,路飞立马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嗷呜一声,轻轻搭上他家张老师胳膊肘。差点没给龚俊气到七窍生黑烟。


       谁在搞鬼张哲瀚其实心知肚明,却偏要逗龚俊,抱路飞回房间的路上给他下了强制命令——把这六角螺母带身边一个月。私人行程就贴身,工作需要就随身。


       张哲瀚随口一说,龚俊却不是随口一听,很听话地照做了。拍戏,工作需要,就随身放口袋里。哪知布料太薄封不住这惊天定情信物,硬生生压出来的痕迹给橘子皮们漏了颗惊天大糖。


       不瞒他们说,这不算漏,他就是故意要秀。龚俊洗完最后一个碗,小心翼翼把碗趴到消毒柜里,而后拎毛巾擦干净手,端端正正把戒指给重新带了回去。


       嘿,你别说,六角螺母,真还挺生动形象具体。


       龚俊无意识地把玩带在无名指的玫瑰金花瓣,突然一个激灵想起来,这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玩法,他在录某综艺的时候,好像没少不自觉地转。


       而那档综艺的播出时间,似乎也没多久了……就是后天晚上。

 

       -


       恰巧综艺开播这天,龚俊戏份不多,又像是开了挂似的一路开绿灯条条一遍过。剧组的人心知肚明,很好说话地先放他回了家。


       大概今日广告片的拍摄也顺风顺水,张哲瀚到家比他还早一些,己先入为主地点好外卖,在客厅桌面上铺了花花绿绿满满当当一片,就等他回来吃。


       说早其实也只是相对,这顿热气腾腾的外卖不尴不尬地卡在晚餐的点和宵夜时刻中间,吃得不像晚餐那样正式,倒也没宵夜那般随便。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卡上了龚俊那档新综艺播出的点。


       两人一狗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就着外卖看起综艺。张哲瀚啃鸭脖啃出一嘴油,抽两张面巾纸蹭干净,含糊着声音,说龚俊你上节目但凡拿出点在家的流氓劲儿,他们都不会再说你是傻白甜和憨憨。


        “傻白甜不是张老师你最先说的嘛?”龚俊带着手套,把剥出来的龙虾肉往张哲瀚嘴里喂,索性大言不惭地流氓到底,“张老师,我只流氓你一个。”


       这词儿莫名熟悉。张哲瀚抖掉小半身鸡皮疙瘩,想起了正是原著里温客行祸祸周子舒的词儿,觉着龚俊某些层面和温客行简直是一路子的——一路子半斤八两的流氓。


       镜头跳转到龚俊个人特写,张哲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他指尖在不断把玩什么,镜头一晃而过,他倒也没深究。只趁着广告空档,实打实流氓了龚俊一回,从他嘴里叼到半块虾肉,边嚼边得意的弯眼笑。


       路飞一甩尾巴,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聊表抗议,一张狗脸幽怨得可谓明显——我是狗,但你俩也是真狗。


       -


       洗漱后张哲瀚躺在柔软被子里,带着蓝牙耳机继续刷微博,拿龚俊小臂当枕头,枕得好不惬意。龚俊把手机接在床头柜充电,举着前两天张哲瀚看的那本书,从第一页开始略略往后翻。


       夜读灯柔柔地照在墙纸上,安宁静谧的橘黄色,给屋里睡着的狗与醒着的人镶了个金边。


      龚俊上学时就不是能安安静静读书那一卦,心不在焉地翻过两页纸,目光就往枕着他手臂的人身上飘。柔和灯光晕在他琉璃色眼眸,像春日暖风缱绻的樱花团,也像那日交叠对戒上的暖色光影。


       这一刻,拿相机定格都是惊扰。


       张哲瀚忽然弯了唇角,笑容越来越大,直到笑出两个小梨涡。龚俊凑过去要看,张哲瀚摘下一边蓝牙耳机要往他耳朵上戴,却又嫌麻烦。干脆直接切断连接外放声音,又把屏幕往龚俊那边斜了斜。


        “龚老师,你可辛苦节目组给你加这马赛克了啊!”张哲瀚指一指屏幕里一晃而过的光晕,显然是某些带棱角的金属环在灯光下的折射,“你知道你家俊味仙说你在干嘛?”


        “玩手指?哎太伤心了,我会做这种无用暗示?”龚俊轻轻覆上他家张老师的手,无名指与无名指纠缠。


        “看这个——说你在玩地上随手拔的草,还有这个,说你在玩衣服线头……”张哲瀚乐到差点没拿稳手机,“倒是橘子皮挺给力,有领会到你表达的精髓——六角螺母重出江湖!”


        “什么六角螺母,花瓣,花瓣!”龚俊自己夜乐不可支笑出一口大白牙,却还要敲他手机壳划重点,“品牌方爸爸知道这戒指有这么个接地气外号么?你直播可别漏嘴了啊!”


        “我又不是你——在外头脑子就跟不上嘴,在家里一脑子黄色废料。”张哲瀚搁下手机,覆身拿指尖去勾他鼻尖,“是吧,西蒙茶缸犬?”


       流氓总归看体力和套路,纯以德服人显然是行不通的。某龚姓茶缸犬就深谙此套路,步步逼进,请君入瓮,温水煮青蛙……一波操作整下来,已是静默的后半夜。


       而伏再一旁地毯上的法斗表示它不该在这里,走也不是,不走又总不能在这儿听半宿的响。最终艰难地一甩尾巴,扒拉门缝钻出去,临了从门缝里看他们一眼,大概着实无法理解它主子怎么就看上一比它还茶的茶缸犬。拿爪子很贴心地替他们盖上门,隔绝门板后疯狂的世界。


       对戒交叠与夜灯暖色光影,在墙面上恍惚折射一道璀璨光影,像是压了星河的一夜清梦。柔和的樱花金花瓣,他与他勾指许下的誓言。


       龚俊再缓缓与他十指相扣,樱花金贴着樱花金,在他前额落下一吻,嗓音轻而柔和:“晚安,张老师。”




       —END—




       是俊哲七夕存稿,之后的一段日子不会再更新俊哲相关。(温周有可能。)

       是该好好读书啦!读一读党史,也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时间,思考自己的选择。

       再等一个山顶天晴,等一声“喝酒晒太阳去!”如果能等到,挺好,如果等不到,就祝各自安好。

       天涯路远,终有再会之时。


拢木煦

【木虚木】【好久不见·南京旧事24h-14:00】 一语惊蝉夏

       2021.08.09,

       虚木·好久不见 —— 二周年主题联文。


       上一棒:@归辞,辛苦啦,夸夸!     

       下一棒:@袖子_Sleeve,递笔!狠狠期待袖袖亿下!...



       2021.08.09,

       虚木·好久不见 —— 二周年主题联文。


       上一棒:@归辞,辛苦啦,夸夸!     

       下一棒:@袖子_Sleeve,递笔!狠狠期待袖袖亿下!


       民国向RPS,正文约1.6w。

       主CP线【虚木】,副CP线【俞侯】。

       懂的都懂,勿上升。



       ——



       夜风摇曳树影,裁碎一地月光。蝉鸣与蟋蟀唱晚似有还无,勾勒出的诡异倒与这寻不到半点活人生气的树林相得益彰。


       一前一后两个黑衣无声踏过细碎月光与铺陈落叶,所过之处隐约有浅淡血腥气与夏夜草木清甜交融在一处,更衬得快步夜行的黑影有如毫无活气的鬼魅,天大地大,仿佛这暗林中唯一的活物只剩了伴在二人身侧窜来窜去的金毛狗子。


       行至林深,金毛狗子像是嗅到什么,蹭一下蹿到一处低矮灌木后,倒也不叫,从灌木枝桠间露出毛茸茸一截尾巴低低打了个圈。


       “小崽,看看去。”走在前面的黑衣人顿住步子向身后跟随之人发话。那半大少年低应一声,矮下身子探进灌木丛。


       “主子,里边有个人,估摸着还有气。”半大少年顺手将金毛狗子从灌木里扒拉出来,“咱们搭理不?”


       “怎么,今夜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血,突然转性想做点好事端个水?”话音里泄漏出嘲讽轻笑,黑衣人抬脚要走,却让金毛狗子咬住衣衫下摆。他蹙眉轻轻踹开狗子,扒拉开灌木看了一眼。


       “看来是没撤多久,什么东西发作后迷晕过去的。”细长手指在那人染血衬衫上游走一通,“武功大概挺高,伤得不重,沾的血几乎不是他的……人倒挺聪明,还知道挑这么个地方晕。”


       “那主子,咱们管不……”


       细长手指还在慢悠悠划拉,划拉到被撕裂的左边袖口,一截黑色纹身在月光下青面獠牙地扎了他的眼。他再定睛看,倏而敛了唇角挂着的漫不经心:“等会你让人把这货弄回去,就放在——在茶楼顶楼找个空房间丢着。”


       少年点头应下,倾耳往下听他吩咐。他却又挂了点笑,小虎牙让晦暗夜色染出点没安好心意味,“明儿你起个早,给俞家岛你那相好的小白脸通个电话——就说替他捡了个不省人事的倒霉哥哥,让他自个儿上茶楼来领。”


       半大少年咬唇,似乎想反驳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认命地点头称是。


       -


       这什么鬼地方,闻着居然茶里茶气的。丁若虚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便是这不着四六的想法,他甩甩脑袋,恍惚回忆着自己昨晚应该是有完成任务——鲍家那块商铺区往后就此易主改姓俞。


       但跑出来之后呢?迷迷糊糊的记忆只到回俞家必经的一处荒僻小树林,再往后彻底断片。


       嘶……断片,他喝酒都没怎么喝断过,居然让那姓鲍的下了迷香,丢脸丢大发。丁若虚暗骂一句姓鲍的不是东西尽玩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骂完后清醒些许,大概想起自己在哪——他那便宜弟弟俞辰捷近日颇爱光顾的一处茶楼。他先前有所耳闻,这倒是机缘巧合第一次来。


       他简略洗漱后踏着兜兜转转的木楼梯往下边去,日上竿三尺,正是茶楼吃着早茶人声鼎沸时分,丁若虚一眼便在大堂里看到了俞辰捷那一桌,还没靠近,他那便宜弟弟的大嗓门就迎面扑过来。


       “王易木你!你昨夜竟当小侯的面叫我小白脸,啊?你怎么好意思!咱来比比谁更白?”


       丁若虚扫一眼木桌上三人,俞辰捷一张地主家傻儿子的福相圆脸,旁边二人恰巧又都是清秀白皙面容,这句话颇有点损人不利己一箭三雕的效用——这么一想,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引得三人尽数往他这边看过来。四人座的方桌空了一座,王易木替他拉开空凳子让他与俞辰捷对着坐。


       丁若虚第一眼见时便觉着这人虽看着白皙秀气,却沾染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戾煞气,是他平日里见着会避让三分不愿招惹麻烦的那类人。此刻却惊于他主动,忙慌道一声谢谢,便见那人笑弯起眉眼,竟是难得的虎牙与兔牙并存的相貌,颇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挺合他胃口。他不合时宜地这么想着,再多瞄几眼。


       “听小侯说你伤得不重,上过药了?”俞辰捷嘴里难得吐句人话,丁若虚摆手说无妨,便听他又说,“昨夜是易木和小侯把你捡回来的——哦,这处茶楼是易木的,免你一夜住店费。”


       “若虚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谢过二位。”丁若虚暗踹俞辰捷一脚,爽快一口闷掉杯中茶水,知俞辰捷同这两人是旧识,又偏偏王易木长得对极了他胃口,先前那股子狠戾似乎真只是他错觉。少爷哥儿的浪荡心气就此被挑起,嘴上也没了把门,半玩笑半认真看王易木,“这位仁兄,我欠你半条命来着——我这半条命还挺值钱,你可记好了,有需要便寻着我拿回去。”


       他原以为王易木会客套一番,却见他弯唇再笑出小虎牙,似有若无勾他一眼,朗声应:“若虚此等好意,易木心领,就此收下了。”


       有意思。丁若虚也略略勾了唇,看眼牌匾,心道这茶楼别具风味的雅致,唤名风吟楼倒是相得益彰,茶楼里人也有趣,或许往后机缘巧合能多来几趟。

  

       -


       次日,俞老爷子便提出要去看那片刚拿下的商铺,自然是要丁若虚陪同的。丁若虚暗叹得亏昨日吃茶时没忘正事,叫了一队弟兄先去清理昨夜现场,要不一地血腥让老爷子撞见免不了一顿罚。见俞辰捷闲着慌,顺手又拽上他。


       那片商铺谈不上地段多好,却是实打实的热闹。这种地盘纷争都约在深夜,只用刀棒不动真枪,为的就是避免走火惊扰百姓——道上的规矩。这一带经过昨夜俞家与鲍家争夺,又在清晨人稀时便打扫干净,此刻已复原如初。百姓知是此地易了主,并不影响他们生意生活,只在见到俞老爷子时恭敬问好。


       二人跟在老爷子半步后,看他一路摆手,跟到了街尾一处还没开张的店铺。老爷子笑说把此处盘下来做饭馆,卖些东江特有的海味儿甚好,兄弟俩附和着点头,便见老爷子伸手去推那掩着的铺门。


       门面刚往里推了些许,伴随咔嚓一声细响,木门震颤两下,随后是重物狠狠砸在砖地上的响动,把门堵了个正巧。老爷子年轻时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即拧着眉往门上踹了一脚,强行让那堵着门的重物让开路。


       白昼日光破门而入,明晃晃给那重物镶了个金边,堂而皇之地将一具尸体摊开在众人眼皮子下。


       死相不难看,连一丝血迹没见着,甚至称得上安详。老爷子眉头拧得更紧,目光由眼尾扫向丁若虚:“怎么搞的?知道我要来转悠,特地让你那些小弟在这给我留了这么大个惊喜?”


       丁若虚摆手说哪儿敢,细观老爷子神色,见他不太生气,便大着胆儿抽了活动门栓去拨那尸体,查看几番后凝眉沉声:“看这死状,不是我们的人杀的。”而后指一指那人脖颈上的纤细银针,“一击毙命,这手法倒像是……白虎。”


       所谓白虎,乃风月阁四大杀手其一。风月阁是个专搞暗杀买卖的组织,规矩森严,以声誉和效率盛名于黑白两道。其下杀手众多,四大唯有白虎长居东江,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世人皆知东江有白虎,却不知这白虎究竟是何许人也。换言之,同时见过他面孔又知晓他身份的外人,大概都死得差不多了。


       “白虎?那难怪了。”俞辰捷听到此处,凑上来看一眼尸体,了然到。


       “这什么人?竟有人愿出这般高价请白虎出手——话说白虎也蛰伏好些日子没动静了吧。”丁若虚借着细门闩扒拉那人脖子,数了数纤细银针旁几个戳在皮肉上的,透着凝固血色的暗红小孔,“呵,当真好大的手笔,五条小黄鱼呢。”


       “此人乃鲍家那老东西的左膀右臂,黄赌毒无一不沾,坑蒙拐骗无恶不作,早除掉是好事。”老爷子摆摆手走出铺子,己然没了方才“盘下来开餐馆”的心思,“早些叫人弄干净,放着怪晦气。”


       丁若虚再度应是,见俞老爷子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快速吩咐过随行弟兄,拉俞辰捷一把,先行跟上了俞老爷子。

    

       -

 

       丁若虚再掀开门帘踏进风吟楼,正值日中。茶楼送走了吃早茶的茶客,却又还不到吃午茶时分,空阔得有些清幽。他拿眼晴略略寻过一圈,在窗边一小方桌前寻到了他要找的人。


       王易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墨水笔,空出一手慢悠悠地划拉算盘,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金毛狗子伏在他身侧睡着,转动的墨水笔细碎地切割破窗而来的光束,一人一狗笼在光影纹路里,悠长得宁静。


       宁静到那一刹那,他甚至有些舍不得打破这光影流转,只想望它延长再延长,延长到时光尽头里去。


       “诶,二当家怎的也不出一声?”还是王易木瞥眼空档发现了他,忙搁下笔,笑出小虎牙招他过来,“怎么不见馒头,他不惦记我家小侯啦?” 


       “他被老爷子扣屋里了,出不来。”丁若虚把临街买的糕点搁在小方桌,拉开小凳坐下,“我路过来讨盏茶吃,易木不介意吧?”


       “这什么话,二当家客气了。”算盘一侧便是茶盏,一盏还有茶水浅浅罩着底,大抵是他方才喝的。他再添一盏新茶,递到丁若虚眼前,却见丁若虚直直盯着他瞧,奇怪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多谢。”嗓子干急了是实话,茶是好茶,可惜囫囵吞枣没品出味儿来。他看王易木含笑再递来一盏,小虎牙与唇角在白昼光晕里融成柔和暖色,恍惚真要以为自己前一次上午见着他时,第一时间觉出的那股子晦暗戾气是错觉。


       至少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是邻家初长成的,手不沾血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儿。


       这是第一次他的直觉与他所见表象如此不相符。丁若虚干掉第三杯茶,分那糕点时金毛狗子凑上来也要分一杯羹,王易木掰给它一小块,揉揉它耳根让它找侯仕程玩儿去。而后微簇着眉认真与丁若虚讨论,说这榛子糕酥些为好,桂花糕甜了好吃,不晾冰的绿豆糕缺了灵魂。熟稔得仿佛这不是他们初次共桌吃午茶,而是已然认识了好多年。


       末了,王易木意识到什么,颇抱歉地笑了笑:“吃自家糕点挑嘴惯了,二当家带的糕点自然是极好的,莫要放心上。”


       “无妨。”丁若虚也笑,“不知何时有这口福,尝尝易木兄口中的糕点?”


       “约莫再一个半时辰?小侯大概正备着呢。”他只随意一问,王易木却歪过头看钟表,应得认真。


       再后来丁若虚也记不太清了,他忆着自己也只在恍惚中打了个旽,再睁眼时日头将落。王易木还坐在小桌边打算盘,夕阳化作笔墨,在他账本上勾勾写写。见他醒了,推给他一骨瓷方碟,里边陈列着三四色糕点:“呐,给你留的。”


       他只忆得那个黄昏,榛子糕酥脆,桂花糕甜软,晾凉的绿豆糕直沁到心底去。有个人看他品糕点,微弯了眉眼,眸底人影淌在落日余晖里。


       咽糕点的间隙他抬眸对他说句什么,正巧撞了窗纹里透来的蝉声,一语惊扰这淹没于暮色四合的蝉夏。

    

       -

        

       丁若虚与俞辰捷一同成了这风吟楼常客,四人凑一小方桌,桌旁懒洋洋伏着金毛狗子,能将麻将从日暮西山搓到月明星稀。只不过老爷子管他这独子管的严,时常压着他在家读书做功课,真正能常来的,也只有丁若虚而已。


       他与王易木也日渐一日熟稔起来,他不止一次错觉,王易木和他更像是相识多年的故人,或是其它。许是因为他常能从王易木身上瞥见点自己影子——杀伐果断的、冷面无情的、风流倜傥的,却又说不上缘由,明明他看上去斯文秀气,就真只是个与世无争的开茶楼的小老板。


       他见着王易木,总是欢喜多过好奇,但就这一点点好奇,让他忍不住往下试探。他想扒开那对着谁都温文尔雅的秀气皮囊,看到这人潜藏的不为人知。


       丁若虚敢肯定,他能从那转着笔的细长手指里嗅到鲜血与毒液纠缠的味道,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就是同一类人。


       此刻风吟楼不见日光的角落只有他二人,王易木还在慢慢悠悠摸牌算牌,为自己下一战局谋划胜利。丁若虚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没头没脑来了句:“易木,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易木整牌的细长手指顿了顿,抬头给他个不动声色笑意,小虎牙在暗处格外分明:“开茶楼的无名小卒罢了。”


       丁若虚显然是不信的。角落暗色在他眸中幻化成晦暗光斑,那双眼睛一点点接近王易木,堪堪在距他不过三寸远的地方停下——突破恰当距离的防不胜防,简直称得上逼视,话语却带着点哄骗意味,“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易木猝不及防对上他目光,那一刻丁若虚竟在他眼眸里看到稍许玩味撕裂那温和表皮钻出来,与那日早晨说不清的晦暗不明交杂在一起,却无端让他觉得,是了,这就是王易木了。而后他将二人距离从三寸缩到一寸,唇齿差一点就要碰上,温热气流落丁若虚耳畔:“二当家当真清闲,莫不是吟风楼的茶撑着了你?”


       那略薄的樱色唇瓣由耳畔刮擦过他侧脸,与他唇齿相贴,在他瞪大了眼来不及撤退时一触即分。


       玩味的风流倜傥,虎齿不痛不痒刮蹭过他唇角。丁若虚终于看见了,却并非意料中的那般如愿以偿。


       走出阴暗墙角再望见风吟楼白昼日光,他甚至恍惚觉得,方才一切不过是沉睡在暗处一隅的孤梦一场。

 

       -


       在那一带商铺开餐馆放海味这一事彻底在老爷子那儿生了根,人年纪大了总是闲得慌,一不做二不休,他再次拽了兄弟俩一起,要他们陪着再选一间铺子。


       一行人两辆车,老爷子在后面的车里眯着眼小憩,丁若虚开车打头带路,副驾便宜了俞辰捷,他这才逮到机会敲打敲打这便宜弟弟——自那日从风吟楼出来,他打这念头很久了。


       “馒头,你知道那侯仕程是什么人?就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也敢去招惹。”丁若虚省去对待他人时九曲回肠弯弯绕绕,问得可谓直接。


       “我当然知道。”俞辰捷正眯着眼小憩,闻言懒懒地从镜片下掀眼皮看他,并不意外他如此问,“小侯啊,就是个呆呆愣愣的傻小子——嗯,做的饼好吃。”


       “你知道?你知道个鬼!”丁若虚一敲方向盘,闻言唇齿间溢一声轻嘲,“他家主子看着人畜无害,那双手沾过的血估摸着能灌满你屋后那个小池塘三回。”


       “那不至于。”俞辰捷深深看他一眼,摘掉眼镜搁在旁边,闭上眼不愿再与他多说,“哥,你看人一向准,可这次我比你知道。”


       敲打也适可而止,多了还讨人嫌。丁若虚只当自己是对牛弹琴,懒得再管他,便由他去。


       那日挂了“惊喜”的店铺已被丁若虚主张推倒,改成个鹅卵石小花园。只他今日再经过此处,眼前总会浮现那尸体脖颈上的细银针,再然后就无端想到王易木细长好看的手——那手着实适合穿针引线,也适合捏着针不痛不痒往人皮肉里扎。这莫名其妙想法吓了丁若虚一跳,他默声几句不至于,强拉思绪回归正轨。


       想来都怪那个一触即分的吻——想来是他丁若虚风流倜傥引领主权,什么时候居然轮到他人占据上风?


       不行,怎么看这次都是亏大发,下次须得找讨回来不可。


        -


       “喂,小崽,你觉着他怎么样?”早茶与午茶间隙里,茶楼几乎人去楼空。王易木背着手看侯仕程收东西,随口发问。


       “我觉得……我觉得他不至于是主子你说的小白脸,顶多像若虚哥说的,地主家傻儿子……”侯仕程说着声音便小下去,正对上王易木瞟过来的玩味眼神儿,白皙耳根爬上一片红。


       “我可没说是俞辰捷,我问的他那倒霉哥哥丁若虚。”王易木好笑地拍拍他肩头,“我家崽子让地主家的猪拱喽。”


       “……若虚哥么?风趣,会说话,爽快。但是——”俞辰捷红着脸瞟他一眼转移话题,犹犹豫豫地继续说,“但是他给我感觉,很像是和主子你一样的人。”


       王易木闻言敛了笑不再继续逗他,只背了身往茶楼外面望,穿过雕梁画栋看那九霄之上云卷云舒。


       这年头哪儿都不太平,单是东江就明争暗斗的几股子势力。上有军统中统捏不成一股绳暂且不提,下有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俞家与鲍家,商场与道上黑白通吃,是一般人惹不起的大人物——但是提到黑,他自个儿手上沾的血又比谁少呢。想到这,王易木自嘲一般弯一弯唇角。


       他风吟楼也只不过拿钱办事罢了,上有风月阁阁主压着,拿银子是主要,无意与两大地头蛇争地盘。早年鲍家势力和俞家不相上下,可惜鲍家家主吃相难看,背地里在道上与百姓口中都没有好名声,至于俞家,俞家……就更有得一说了。


       俞老爷子年轻时也是道上数一数二人物,中年得子,许是见多了打杀,不愿让独子淌这深不见底黑水,倒是在外头陆陆续续捡了些小孩儿养着,选资质上乘之人承他的位。而今脱颖而出的那位便是道上叫得响的俞二当家丁若虚,且与俞辰捷以兄弟相称,在哪儿都吃得很开。


       看着风光霁月的公子哥儿,那修长手指上留过的人命,怕是不比他少。


       侯仕程却说,他看起来像是和他一样的人——怎么会一样呢?


       王易木下意识地触了触鼻尖,细长骨节往下滑落蹭到唇角一隅,他蓦地忆起茶楼一角不见天日的一吻,唇角又轻飘飘地勾了一抹笑——或许那个人正抱着某种不言而喻想法,下次见面定是要向他找讨回来的。


       而他竟冷不丁有些期待。

 

       -


       那日之后一切如常,丁若虚依旧在空闲不空闲时拿时间泡在风吟楼里。开始只是由晌午蹭一餐下午茶待到落日,日子久了越发恣意,索性在茶楼顶楼久定了一间房,就往那儿睡。


       王易木也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除去对着丁若虚,待外人接外物如沐春风。丁若虚知这不过是表面功夫,于是对眼前人愈发感兴趣,却耐住了性子不温不火地观察,只闲来无事时与他逗上几句,撩闲的话语居多,王易木再伶牙俐齿杠回去。几番来回,言语间暧昧升了温。


       俞家虽家规严,不过是些轻繁褥重道义的道上规矩,丁若虚说到底也是自生自灭地散养着长成这般德行,年少时流连烟花之地乃家常便饭。王易木看着斯文秀气,次数多了一试便知,在此方面也绝非善类。二人棋逢对手互不相让,一时竟说不清是谁钓着谁。丁若虚嘴欠手欠前去撩拨,王易木不甘示弱撩闲回扛,一来二去把架干到茶楼顶楼的屋子里。


       丁若虚就着夜色吻他,由狂乱逐渐温柔,仿佛他吻的是精致易碎骨瓷,直把人吻到床上去。王易木在夜色里软了手脚,心道虽是技不如人略输一筹,谁占着了便宜当真还不好说。


       三番两回倒也家常便饭,二人心照不宣有了默契,打架只成了个形式,丁若虚夜半三更敲开对门更是常态,谁也不愿先服软讨个消停,一折腾便接连好几夜。


       早茶闲聊时听侯仕程疑惑自家主子怎的近来白日精神头不太好,丁若虚边憋笑边煞有介事地说要给王易木找点药草补补,看着侯仕程一脸不明就里更是笑得要从小凳上滚下去。王易木云淡风轻地就着糕点吃茶,暗地里下狠手去掐他胳膊肘,掐得丁若虚龇牙咧嘴,坐回来后又憋不住开始笑。


       没有所谓在一起的郑重仪式,更没有什么对彼此负责的庄重承诺,像极了过往每一次酒池肉林后各奔东西,只是各取所需的互占便宜。这次他却无端的不愿如此,明里暗里地旁敲侧击过王易木几次,却被他云淡风轻地带过话题。


       他像是不想与这世间任何活物牵连挂钩,不说钩上往后余生,钩上他真心一时半会他都不愿。


       此人一身谜团。在丁若虚陆续三两次深夜叩门得不到应答时,谜团便扩散做飘在他头顶的暗沉疑云,他决心撞个机会,至少得一探究竟驱散那团黑云。

    

       -

    

       入了秋的夜霜降下来,总是冷的。丁若虚便是在这样一个夜里蹲到了一探究竟的时机。夜三更过,他听到茶楼顶楼木梯响动,由门缝里瞥见夜行衣一角,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一跟便是他没料到的好几里地远,王易木脚程极快,步履轻盈得如同暗夜鬼魅。丁若虚一路跟他到城郊很僻静一处湖岸,见一人影早已等在那儿,便轻蹬两下身侧树干借力,灵巧地攀上了湖畔小树林的茂盛枝干,收整个湖畔入眼底。


       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约人到这来,只能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搞不正当关系,寻仇,或是灭口。


       那人见着王易木,欲上前来与他攀谈。王易木却是一副半点时间不愿浪费模样,直接动了手,出招可谓是快准狠,直击那人命门。那人显是有些武功的,反应极快地避开,使巧劲儿出招。王易木闪身,下手愈发狠戾。


       丁若虚是领教过王易木身手的,而今再看,王易木那时显然是半推半就没对他下真功夫,他暗暗在心里咂摸一下,觉着单凭赤手空拳肉搏,他在王易木这儿顶多略占上风微不足道一些许,总归是讨不到什么便宜的。


       湖畔肉搏已近尾声,王易木毫无悬念地占据上风,干脆利落制住那人几处大穴,让他跪在地上分毫动不了身。丁若虚借皎洁月光瞧见他细长指尖攥着的纤细银针,针尖沾染了毒液亮色,直取那人脖颈。


       银针太过眼熟,仿佛那日房梁上从天而降的“惊喜”又一次砸到丁若虚眼前,砸得他一时有些晕头转向,赶忙抓住了一侧树枝借力稳一稳。白虎,他是白虎,他竟是白虎!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猜测成了真。丁若虚掐自己掌心,除去冰凉一片外竟觉不出一点疼,却忽地发现一切都有了合乎常理解释。


       他在深夜路过那荒芜树林捡他回去,便是因为那夜他也在那块商铺灭口抛尸,抄了和他相同的回城近道。而俞辰捷显然早就知道,那日车上驳他那句“沾过的血估能灌满小池塘三回”的“那不至于”,并非他不知所以替王易木开脱,而是他一早知道,白虎杀人不见血,所以当然是不至于。


       他愣神空档,王易木己熟门熟路将那半身不遂活人变成一具死尸。月光下丁若虚瞥见他细长手指,泛着干净的冷意,与夜色下他的冷淡面容相得益彰。而后他听见王易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嗓音:“二当家的,看够便下来吧。”


       此次见不得光的跟踪显而易见地瞒他不过,丁若虚尬着一张脸灵巧蹬下树梢站定,却见王易木背着身压根没看他,只淡声嘲讽:“二当家这脚下功夫还没嘴皮子一半利索,跟人这事儿还是少做。毕竟好奇心害死猫,哪日将自己搭进去可就亏大发了。”


       正是夜最深时分,不见日光唯有月光依稀浅淡,恍然间回到茶楼阴暗一隅,彼时也是这般不见日光,这时王易木神色却要更冷上三分。他默然,却禁不住好奇:“你既一早知道,何必让我跟来?”


       月光下王易木转了身,一步一步朝他过来,眉眼簇着的冷意仿佛在轻嘲这夜色,又或是轻嘲他自己:“只顺便让二当家看清楚,我这样一人,手上沾的血能灌满令弟后院那小池塘三回,二当家也不必想着由我这得到什么言语上应承——即便我说,二当家又可会信?”


       丁若虚脑袋里“轰”一声炸了窝,只想无地自容刨个地道从这儿钻回俞家岛,把那倒霉弟弟拎出来胖揍一顿。然而他不是泥鳅也并非土拨鼠,眼下想法想想就罢。王易木还挂着微嘲笑意等他答话,目光较夜色更清凌些许,无声地在他俩之间划下道来,像随时能化作一抹影子去而不返。他没来由一阵前所未有恐慌,生怕眼前人就这样离了去,只凭借本能上前蹭一步圈住王易木。怀中人轻颤一下,不挣扎也不回搂,就这样静静任他抱着。


       半晌,耳畔温热气流浸没深夜凉意,他听丁若虚哑着嗓子,字与字间顿良久,得以盛放他思虑。他说,“我信。只要是你肯说,我就敢信。”


       王易木闻言愣住,伸手要将丁若虚推开,却半天使不上劲,他长叹一声,眉眼覆着的冷淡夜色被疲倦与自嘲所替:“这是何必呢,你我一开始便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往后也只会渐行渐远的。”


       “先前不作数,但往后是不是渐行渐远我说了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丁若虚带了点不由分说的狠劲儿勾过他下颚,下手有些重,掐得王易木有些疼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再蹙了眉,想这人找讨回来都这么蛮不讲理。他微微闭了眼,默许丁若虚这一吻。


       那一夜湖畔无风无云,只依稀有些浅淡月光落了枝头,替他们看见。

  

       -

   

       次日俞辰捷破天荒起了个早到风吟楼蹭早茶,半餐功夫便瞧清了二人关系转变,默默瞥一眼手中桂花糕,对着侯仕程揶揄二人:“哎小侯,明儿桂花糕少掺点蜜。”见侯仕程一脸莫名,又拿眼神儿示意他二人,“啧,给我齁的。”


       而后近乎是同时挨了王易木与丁若虚一左一右的踹,疼得他龇牙咧嘴得劲儿装可怜,造事者们端茶吃饼在一旁看他演,到头来管他装没装,买账的永远只有侯仕程而已。


       亮明了白虎这层身份,王易木在丁若虚眼里的神秘劲儿便消退下去。风吟楼不过是个寄身的幌子,白虎在风月阁里算得上一人之下的高位,底下还养着吟风楼楼里楼外杀手成群,平日里要他亲自动手的任务着实是少得可怜。近来鲍家几番失势,堪堪不再找事,与俞家相安无事了几个月。丁若虚便乐得清闲,日日泡在茶楼里,陪王易木赏鸟逗狗,赋茶对诗,很有那么些乐不思蜀意味。


       丁若虚也逐渐本性暴露,他本就是喝茶如喝水,唯独对酒情有独钟的性子,时日久了受不住清汤寡水日子,王易木便惯着他,日日在茶桌上替他备上一坛酒,自己却从来不沾,只调侃他是来茶楼吃酒的第一人。日子长了丁若虚才从侯仕程那儿知道,他不愿沾酒,是因着沾了酒容易坏准头,他怕捏不稳那银针,到头来躺到地上的成了他自己。


       丁若虚默然,刀尖舔血的日子他不是没挨过,可再往后他熬成了二当家,身后不说是整个俞家,至少还有个俞辰捷。王易木似乎一直是一个人,因此他不敢倒,一倒交付的便是他的命。


       此时王易木已从侯仕程那儿拿到两个浮有暗纹的信封,挥手叫他退下。丁若虚不拿自己当外人,凑去看那信封,王易木当着他的面拆开风铃暗纹那个,里边滑出张写着人名的小纸片。王易木只看一眼,簇着眉拆开另一个,在看到人名时思索片刻,略微舒展了眉眼,将纸条又分门别类装回信封。


       “区别在哪?”丁若虚对风月阁的了解仅限于江湖传言与茶余饭后听来的闲聊,此刻望两张大同小异纸条,好奇心便上了头。


       王易木也不瞒他,伸手指一指风铃暗纹信封:“这个,是外面人出银子买的人命,大概这个人比较难对付,下面人应付不了才交到我手上的。”话落,抬下巴示意另一信封,丁若虚这才看清上面暗纹是繁复的山水,“这个是上边下来的任务——换句话说,买主有钱有势,把买卖直接递到了阁主那儿,再由阁主视难度派发下来。”


       “所以不都是灭口?有何不同?”


       “当然有。前者无非是拿钱办事,任务失败将银子原路退回去便是。”王易木抿一口茶,话语间不紧不慢,“后者关乎整个风月阁名声,若有失误怕是得提脑袋去见阁主——说白了,可能会死。”


       丁若虚闻言咂舌,感叹相比之下俞家规矩可谓善解人意,却又开始担心王易木完不成任务。王易木递给他一个安心眼神儿,抬手招来侯仕程,把带着风铃暗纹的信封递还他,吩咐道:“将这银子退回去,就说这买卖风吟楼不做。”


       侯仕程点头称是,不问缘由照办。丁若虚感叹自家弟弟当真拱了人家窝里最乖的崽,进而再好奇:“为何不做?难不成这人武功高强,你打不过?”


       王易木拿打火机燃了那风铃纹样信封,看它在烟灰盒里一点点落成灰烬,闻言睨他一眼,淡声:“此人面上只是个开裁缝铺的小老板,实则乃共党隐蔽了很久的核心情报员。前些日子我听到风声,军统那边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得知他身份,却迟迟找不到机会下手,便猜风吟楼要淌这趟浑水——岛国那叽里呱啦的小鬼子都打入家门了,国人内斗我何必参与?”


       “原来风月阁也不全是只看银子不看人的贪婪鬼。”丁若虚听得分明,无非是他不想在这非常时期下手杀自己人,却还想再逗他。随既想起什么,再笑道,“易木莫不是生了六只耳朵的六耳猕猴?纸片上不过一个简单名姓,怎么到了易木这儿便对其生平如数家珍?”


       “你真当风吟楼只是个吃茶的地儿?”王易木不多言,拎桌上另一信封也摁进烟灰盒烧了,而后懒洋洋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说是要补觉。丁若虚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看着窗外高悬日头没懂他补的哪门子觉。王易木从被子里抬一只眼,语调依旧懒懒的,却绷紧了丁若虚心神。他说:“那人原是军统特务,现已叛变做了汉奸。”


       “我没你想的那般热血上头,要提枪提炮去与那小鬼子干架——但至少今儿晚上,非给这狗东西一点颜色看看不可。”


       -


       秋天尾巴一晃便是冬季落雪,再一晃迎了新年,度过早春杏花烟雨,树梢枝桠又落了浓郁的绿。再是一年浅夏。


       丁若虚盯着茶楼门廊上写着“吟风楼”三字的牌匾看了好半天,忽而转头对王易木道:“先前匆匆一瞥还说的过去,而今细看,‘风’那一勾飘得像是要飞出去,‘楼’那木字旁竟还是歪的,你也不怕楼塌——这是哪位大书法家名笔?”


       王易木捏茶盏的手极微妙地顿了一顿,面上神色古怪两分,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呲出小虎牙:“不才,二当家口中那位大书法家正是在下。”


       丁若虚先前只纯粹一问,听到意料之外答案没忍住笑出了声。王易木继续皮笑肉不笑看他,作势要把茶往他酒坛里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地毁掉他那坛子上好陈酿。丁若虚连忙讨饶:“我错了还不行吗——大不了我写一幅偿给你便是。”


       到底是王易木小瞧了丁若虚,先前觉着他不过是动刀不讲理的练武之人,嘴皮子利索罢了,未曾想他竟也写得一手好字。提罢牌匾,他搁笔思量片刻,再度蘸墨,在边角行云流水另提一行小字。


       “且听风吟,如若君至。”


       王易木嘴里哼哼唧唧说不过如此,硬是不承认丁若虚写得多好,丁若虚笑着看他嘴硬不戳穿。果不其然第二日,牌匾上旧字给撤了下来,换了丁若虚提的那副上去,端端正正悬在那儿当门面。


       丁若虚每每进茶楼望见那“门面”,总是得意得不行,那神色语调总让王易木想揍他。有时正端着棋局对弈,他一瞥那牌匾又要得意,字面得意盘面失势,弄不好就是满盘皆输。


       彼时丁若虚白日刚从与鲍家的厮杀战场上下来,又拿下一个码头,拿得他有些飘飘然,一不留神把自己灌了个半醉,却又缠着王易木与他对弈。王易木缠他不过,心道这人醉了酒必定要悔棋的,却还是随了他,端棋局陪他有模有样地下。


       金毛狗子在半醉酒鬼戕害下俨然成了张狗皮毯子,有气无力地趴在丁若虚腿边有一搭没一搭让他蹭。王易木细长指尖捏一枚黑子,正寻思下一处该如何落,敲门声打断他思绪,侯仕程将一枚信封递到他手中。


       “上边来的任务啊?”丁若虚只远远瞥一眼,望见信封上山水纹样。


       “眼还挺尖。”王易木慢悠悠落了黑子,这才撕开封口倒出里边的小纸片。只一眼,他神色忽地古怪下去,下意识抬眼看丁若虚,没头没尾问道,“鲍家近来可是被逼得穷途末路了?”


       “算是吧。”丁若虚落了白子,抬下巴示意王易木继续,“白天拿下的是鲍家在东江的最后一个码头,他们往后只剩城北那块地了——你问这做什么?”


       “没怎么。”王易木摇头,细长手指扣住抽屉扒拉开一道缝儿,悄无声息地连信封带纸条藏进去。醉鬼思绪向来慢常人一拍,不像往常那般好奇名单上是何人,倒省去了王易木编话的功夫。


       一盘终了已是夜深,王易木扶他到床上,他迷迷糊糊问了句如果实在完不成任务,阁主会不会真杀他。醉了酒的眼底带着点潮湿水汽,几乎要落下泪来。王易木哄他也哄自己,说不会的,不会真要了他的命。丁若虚闻言才放下心,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修长手指却下意识挽着王易木胳膊,生怕他突然要走。


       王易木垂眸看那只手,袖口滑落下去,露出小臂上连成一串的墨色洋文——去年这时候他便是凭借这纹身认出他,将他捡回风吟楼的。早年俞辰捷来蹭茶时便与他们说起过,说他那个哥哥纹了串洋文在小臂上,译成中文大抵是“保持胜利”的意思。王易木心里一阵揪紧,他该是多怕输,才会将这四字用一种永远无法消除的方式烙刻在身上,时刻提醒自己。


       俞辰捷还曾提到过,小时候让俞家收养的小孩子都不太好过,后来身居要位的基本是一步一个血脚印上来的。何况是丁若虚,俞辰捷口中年少时便一人提一把刀一杆枪,和鲍家十余号人夜拼一整个时辰,拿下俞家在东江的第一个码头的丁若虚——刀尖舔血行至今日的丁若虚,睡着时毫无防备冲他露出柔软脖颈的丁若虚。


       他要赐他一支细银针太过容易,可这叫他如何能舍得。


       烟灰盆里烧成灰的小纸片上是他不能再熟悉的,他枕边人的名姓:丁若虚。

        

       -

 

       不过几日,时局突变,东江在几番围剿后近乎半沦陷。鲍家地头蛇称号彻底不保,顺应局势皈依了日本军。俞老爷子上了年纪,身体说垮便垮下去。丁若虚提议让俞辰捷先带着老爷子南下撤往香港,待战乱平定后再做打算,他则带着俞家岛剩下的弟兄守在东江,依时局而动。


       临行前一夜,俞辰捷破天荒从杂事里抽身来到茶楼,说是趁着人都在再搓一把麻将。他来找谁所有人心知肚明,只不说破默默陪他搓了一整夜。一更时侯仕程起身去方便,俞辰捷逮着了空子,敛神试探王易木:“若是我说要带小侯走,易木肯卖这个人情么?”


       王易木默不作声将翻开手上最后一块麻将牌,往桌面上干脆利落一推——胡了。这才抬眼看他;“这你该去问小侯,他愿意和你走便是,问我做什么。”


       “你说,若是他愿意……”


       “若他愿意,我不拦着。”王易木也收敛笑意,眉眼覆上冷淡沉静,是丁若虚熟悉的将谈正事神色,“小侯是我年少时偶然捡回来的小孩儿,顺口喊我一声主子罢了,这么多年来我赏他一口饭吃,他替我做些七零八碎杂事,并非风月阁的人。那小孩手上干净得很,没沾过一星半点任何人的血,也从没对不起过谁——他是能堂堂正正配得上你俞辰捷的。”


       俞辰捷坐的端正,显然是认真听着的。丁若虚也放下手里麻将牌,把目光全部给予王易木。他觉着这时的王易木像在护着什么,他触手可及却不曾拥有的那样一种身份。侯仕程还没回来——他嘴里的小孩儿在屋檐下听到零碎言语,顿住了脚步,只死死咬住下唇,咬得眼眶发红。


       “你若真有那个意思,便好好待他。要让我知道你哪儿对不住他……”王易木目光骤然冷下去,莫说是俞辰捷,丁若虚也看得心里一哆嗦,“你懂,我不多说——小崽过来,好的不学,尽学你二当家听墙根?”


       门廊外钻进来的半大少年还红着眼,丁若虚想起自己跟人不着反被逮那次,感叹记仇还是王易木,掏侯仕程一方帕子让他擦擦,便听王易木继续道:“这孩子大抵是愿意跟你走的,但不是现在。你们先往香港去,我多留他一月替我做件事。等事结了,我亲自送他上去香港的船。”


       俞辰捷得到满意答案,见夜色不早,终于有了告辞的觉悟。丁若虚像往常那般欲与王易木一同送客,自己留宿茶楼,却听王易木对他说:“你同馒头一起回去吧,这个月就搁俞家岛安生呆着。我和小侯还有点事要处理。”


       丁若虚骤然忆起不出两日前的山水暗纹信封,料想里边定然封了个难对付的大人物,能让王易木出此阵仗。但也不多问,想着正巧明日给老爷子和便宜弟弟送个行,且往后俞家大事小事怕是要他一人杠,便依言同俞辰捷先回去了。

 

        -


       “小崽,过来看。”送罢客闭了门已是夜深,侯仕程陪着搓了一夜麻将,此刻正困得上下眼皮打架,王易木却把他喊上了顶楼那间屋,从抽屉里拿出几日前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侯仕程一手揉眼一手拆信封,他主子上次带他出任务还得数到一年前捡回丁若虚那次,彼时也只不过情况特殊让他放个风。山水暗纹纸片滑落他掌心,他一眼见着熟人名字,困意顿时被驱散大半:“主,主子……这是?”


       “你也看到了,鲍家那穷途末路的缺德玩意儿直接把买卖做到了阁主那儿。”王易木伸手轻扣木桌,抬下巴示意那信封,“看过便烧掉罢。”


       侯仕程拿打火机的手是抖的,抖了好几下都没能点着。王易木翻个小白眼从他手里拿过信封,从从容容点着了丢进烟灰盒里,甚至带了点局外人不慌不忙看热闹心态好笑道:“小崽,即便是要杀要罚也落不到你头上,我都没慌,你慌什么?”


       “我……杀罚打骂,我都能替主子受的。”侯仕程垂在身侧的手指还略微颤抖,话语倒是坚定。


       王易木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得弯了眉眼,再没好气地拍一下他脑袋:“领罚又不是什么光荣事,急什么?你明儿先替我办件事去。”顿了顿,再宽慰道,“放心,我自有办法,不会让自己太难看——有些事儿嘛,得从源头解决,丢着甩着总不是长久之计。”


       侯仕程从他眼里瞥见点久违的狠戾,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止不住拧眉更揪心了:“主子是要去办了这姓鲍的缺德东西?可阁内有规矩的,除非是买卖拿银子换命,否则随意灭口也要受处分的。”他说到这,发现他主子竟含笑看着他,仿佛他说得一点没错。随即灵光乍现瞪大了眼,“主子该不会是要……”


       “不错。”王易木唇角笑意更甚,细长手指从桌旁暗格里拨出一打小黄鱼,数了数又抽回一条,惋惜似的推到侯仕程面前,“可惜啊!那缺德玩意儿在我这连个粪坑的价都不值,如今却要我出如此高价买他的命——你明日乔装做共党军官,以绞杀通日汉奸的名义把这买卖捅到阁主那儿去,他还算有点良心,不会不理的。”


       “是。”侯仕程小心翼翼收了金条,暗叹于自家主子老谋深算。把作俑者灭口简直是再好不过一劳永逸的法子,既防止了那玩意儿二次买卖,也为上一任务失算的惩罚大大降低了风险——买主都死了,阁主总不至于还要他赔上脑袋。


       “切记莫暴露了身份。”王易木再次提醒,“阁内有规矩,道上买卖一贯只收银子执行,不得以个人立场插手。”


       俞辰捷点头示意了解,王易木挥手让他离开时带上门,勾头看窗外晦暗如深夜色,竟莫名觉着有些凉。


       替他暖床的家伙暂且让他给撵走了。


       -


       侯仕程办事挺靠谱,没两天刻着山水纹路的信封便传到王易木手上,他看也不看丢进烟灰盒烧了,仿佛那名字多拿一秒都脏了他的手。而后把自己在屋里关了整整三天,吃喝睡照旧其余一切不做,光寻思着如何对付鲍家那玩意儿——毕竟那东西虽然失势,早年好歹也撑了道上半边天,单论武功他不得不自认手下败将,须得寻些巧招儿来。


       第四日他照旧在三更天时出了门,没带金毛狗子也没让侯仕程跟,而后整整两日杳无音讯。侯仕程心惊胆战地替他看了两日茶楼,碰巧撞上丁若虚来打听这次是什么任务怎么如此耗时,只得替他主子搪塞过去而后赶人。所幸丁若虚这几日忙俞家岛的事儿忙成陀螺,也没工夫多打听,这才不至于穿帮。


       熬过两个不眠夜,侯仕程挂着垂到地上的黑眼圈听到了鲍家家主被杀的消息,过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他风尘仆仆的主子。


       王易木钻进茶楼大吃特吃一通,而后缩进顶楼房间沉沉睡去,显然这两天把他累着了。待他昏天黑地一觉醒来,见侯仕程还巴巴守在他房外,便笑着安慰说自己没怎么受伤。王易木不愿多说自己是如何解决的那东西,只说用了些巧招儿又借他人之力,天时地利人和罢了,倒催促侯仕程快些收拾,陪他去向风月阁领命。


       侯仕程亲眼见着自家主子在阁主面前装内伤装半身不遂装得惟妙惟肖,巧舌如簧不动声色地偷换概念,掐准了风月阁任务派谁是谁,失败便失败,除非买主再给一笔银子才有二次买卖的死规矩。先说自己身体不适,丁若虚那人与他武功不相上下,铁定他是杀不成了,再说买主是个汉奸并且已死,手下留情也坏不了风月阁名声。


       听得侯仕程一愣一愣,阁主却没那么好哄。终归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规矩在惩罚就在,关他进了刑罚堂。


       等他再见到王易木时,给狠狠吓了一跳——王易木周身淋淋血色,这次不能再是别人的血了。侯仕程看他吊着的胳膊,知道那是被人有意卸下来又接回去的,几乎控制不住又要落泪,却见着王易木面上久违的松快笑意。他开口,嗓音里还带着仿若铁锈刮擦过的嘶哑,却是愉悦的。


       他说:“小崽,我们回家去。”

 

       -

  

       千瞒万瞒,终究是没能瞒过丁若虚。王易木一觉睡醒,只见丁若虚搬了把凳子在他床边守着,正抓着他没受伤的手低头瞌睡。睡得很浅,觉察到他醒来立刻睁了眼,还没说话先红了眼睛,半晌才憋出一句:“疼不疼?”


       “嘶……你那对家真不是好东西,下手太狠。”王易木故意龇牙咧嘴要逗他,“眼泪憋回去,和我家小崽学的什么怂样,动不动就哭,我还死不了——我替你宰了你那对家,你不好好谢谢我?不请我去你家老爷子盘的那馆子吃一顿?”


       “装吧你就。”丁若虚轻轻掐他掌心一把,显然是想罚他却又舍不得,“不用瞒我,小侯都告诉我了——那日我就觉着不对,纸条上写的是我名字吧?”


       “白养崽子这么大,关键时刻嘴上一点把门没有。”王易木知瞒不住,勾勾他手指转移注意力,“我嘴干死了,你给来给我润润。不要棉签啊,我要你。”


       丁若虚闻言,俯身给了他一个吻,尽数吃掉了他嘴里残余的血腥气,把桂花糕的甜味儿渡到他唇舌间。而后伏在他耳边,似是在叹息:“王易木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半条命加上一条命,你我之间,怕是这辈子都算不清了。”


       “那便不要算清。”王易木眨眼,冲他笑出两颗小虎牙,“你先前不是说我要什么你都给?我想好了。”


       “那半条命,我要你这个人。至于剩下一条命,我要你亲口许我个往后余生。”


       -


       两个月后盛夏,东北彻底沦陷,华北危在旦夕。丁若虚依老爷子离去前叮嘱,带领俞家岛弟兄们一路北上,并入抗日军队一同攻打日方与倒戈军阀。


       临行前,他赶着时间去见了趟王易木,王易木沏一杯茶为他践行。丁若虚原想问他是否与他一起走,想到风月阁向来特立独行不理国事,且王易木大伤未愈怕是有心也无力,便不多问,只默默吃茶。


       那日的桂花糕不软也不甜——王易木于半月前送侯仕程上了去香港的船,那日桂花糕出自他之手,手法略生疏。丁若虚却难得没挑嘴,把盘子吃了个干净。


       末了,王易木冲他笑弯了眉眼,话语温和却坚定:“你若凯旋便再好不过,若输了仗也不要紧,尽管回来便是——风吟楼一直替你留着门。”


       抗战的日子艰险且艰苦,一路由东北打到华北,好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丁若虚快要撑不下去时,想起那个往后余生承诺,自己的人与这条命都许给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而那个人在等他回去,他又怎能就此失约。


       东北沦陷,华北沦陷,东江亦沦陷。战局直往内陆逼近,遥遥无期得没有盼头,丁若虚在枪林弹雨中咬牙硬撑。只有一次出任务时跟踪一汉奸,被发现时来不及撤退,眼见着枪口往他脸上指,那军官却突然倒下。他这才得以机会,补得致命一枪,了结一个卖国贼的命。


       他带着某种预感去查那尸体,果真在他后脖颈处,寻到一枚小小的银针。


       他熟悉的银针。


       丁若虚将那枚绑了细线银针揣进兜里贴身带着,一带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后,这片广袤土地赢来了日军的投降撤退,他迎来了他的凯旋。

   

       -

 

       青年军官回到他的故土,抗战后又重建,大部分街景已与他记忆里截然不同,他四处打听过一圈,才七拼八凑问到了他要找的地儿。


       他携风月星辰凯旋,赴一个先前约定的往后余生。


       正是午茶时分,茶楼依旧人声鼎沸。多年不换的牌匾沾染风尘流年痕迹,边角提字已有些许模糊——且听风吟,如若君至。他默声一遍,恰巧有风经过,替他撩开茶楼门帘,像是恭迎着他往里面去。


       依旧是窗边搭的小方桌,墨水笔在那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金毛狗子在他身侧伏成狗皮毯子,睡得正安稳。转动的墨水笔切割破窗而来的光束,铺陈细碎光影于茶盏与酒坛。


       光影铺陈,兜兜转转,像是那一坛一盏中绵延的不尽流年。


       流年里有人余光瞥见他,笑出小虎牙招他,像是对他的凯旋毫不意外,一如先前每一次招他来喝酒,仿佛岁月不曾从他们之间偷走这三年。


       时隔三载风尘漫漫,那坛酒终是等到了他的故人。


       他与他对坐,一人品茶一人吃酒。与时光记忆堆叠。榛子糕酥脆,桂花糕甜软,晾凉的绿豆糕直沁到心底去。有个人看他品糕点,微弯了眉眼,眸底人影淌在光斑流转里,亦淌在他心尖。


       咽糕点的间隙他弯眸与他说话,再撞了窗纹里透来的蝉声。


       他笑着说别来无恙,一语惊扰了浮沉于细碎光影的蝉夏。




       —END—




      

       字稿:@无昼 

        “且听风吟,如若君至。”


拢木煦

【俊哲】扫梦

       猫猫狗狗日常文学(一)  

       又名《龚西蒙欠了一个早安吻》

       本文NPC:遭受日常迫害的小雨和苏苏,张老师深夜对暗号的《烟与镜》,加了江西小米辣的渔粉。    ...


     

       猫猫狗狗日常文学(一)  

       又名《龚西蒙欠了一个早安吻》

       本文NPC:遭受日常迫害的小雨和苏苏,张老师深夜对暗号的《烟与镜》,加了江西小米辣的渔粉。    

       伪现背RPS,速打小甜饼,4.5k+。



       ——



       一室暖色灯光铺陈夜色,窗玻璃与长毛地毯边界被晕染成模糊一道影,像是白瓷杯里热玛奇朵浮着将散未散的雪顶淡奶油,在密闭空间炙烤暖意。


       这是张哲瀚把自己放倒瘫到沙发上的第一个小时半,整整一个多小时没挪过窝,像是雨天里懒洋洋蜷在猫窝里心情欠佳的猫崽子——这么说也没错,他此刻的确是心情欠佳,并且这种窝火的状态已经持续了比他瘫在沙发里还要长的大半天。


       至于心情欠佳原因,张哲瀚把正摊在膝上的书往正脸一盖,隔绝掉将窗玻璃晕出绒边的暖色灯光,在黑暗里想了又想也说不出个具体来。非要有理有据讲个所以然,或许是因为龚俊折腾他到深夜,他却没有在睡意模糊的中午得到龚俊临出门的一个早安吻。


       过河拆桥的玩意儿!张哲瀚想明白了所以然,愤愤把书从脸上扒拉下来,看一眼钟已是夜里近十点,才想起家里冷锅冷灶,只吃过了龚俊留的午饭,晚饭似乎还没着落。这么一想,饥饿随之弥天盖地,他却不知是在和什么人赌气,捞过手机发一条朋友圈:老子饿了。


       余翔回消息的速度快得让张哲瀚有证据怀疑他住在微信里。暴躁发小丢来一句,张哲瀚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老这么生活不能自理,又问一句,龚俊人呢?张哲瀚连字都懒得打,懒洋洋地语音,拍戏呢。


       余翔暴躁,你自己不会叫外卖啊?难不成我给你叫?消息发送,在听到张哲瀚那句懒散中又带点小得意的“不用,吃不惯”后,狠狠磨牙想砸手机,果然就不该瞎管闲事,都是让那龚什么给惯的,毛病!


       张苏在下播后不久也火速在三人群里发了群消息聊表关心,内容无外乎怎么不点个外卖。余翔冷笑,恶狠狠地戳下一行“他被惯的,吃不惯”发送,几乎与张哲瀚的语音同步重叠。张苏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发小被发小迫害,一时有些纠结是该先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还是“该死的爱情使人造作”。


        “张苏你是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余翔再次磨牙。


        “小雨你是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张苏不甘示弱回怼。


       张哲瀚看着群消息一阵乐,乐呵完关了手机重新去捧他的书,瘫倒在沙发上逆着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这是他看这本《烟与镜》的第三遍,只随便找一个合眼缘的故事打发时间。他驻足于《扫梦人》这个章节,集中精力读了几行却又被思绪分散了注意力——怎么偏偏是这个故事?玄学,大概还是因为龚俊。


       低血糖,脑子也短暂性不灵光了。张哲瀚揉揉鼻尖笑自己,大概是知道有人惯着才会这样肆无忌惮。


       -


       龚俊进门前已趁着十来分钟车程看过了被轰炸的微信界面。余翔暴躁的“你随便给那祖宗整点吃的,妈的都是你给惯的”,以及张苏委婉点的“龚老师方便顺路给哲瀚倒腾些夜宵不?他没吃晚饭呢”。


       总而言之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他家张老师没吃晚饭,饿着呢,故意的。


       龚俊捏着钥匙在门口徘徊再三,把从昨夜临晨到中午临走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一遍。昨天晚上弄疼张老师了?留的午餐不和胃口?纠结一番觉得后者可能性大,毕竟昨晚粘人得像只猫说着还要的也不是他,他不过是应从前辈指令,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龚俊不懂,龚俊委屈,龚俊决定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进门去看看。实在不行就哄,哄不过就吻,吻不过就……总之多大点儿事,张老师说什么是什么。

    

       -


       张哲瀚把自己彻底瘫平在软沙发,屈一条腿懒洋洋地晃着,沙发在暖色灯光里凹陷下去,暗色封面印着远看略诡吊图案的那本《烟与镜》将灯光隔绝开来,掀开书页下又是另一个世界。


       修长手指抽掉他手里的书,暖色光线倾覆而来,龚俊一张卸过妆的清爽面容让光线逆成轮廓,看不清神情也知道他略微皱了眉,张老师,躺着看书好伤眼睛的,我前几次都白说啦?张哲瀚眯着眼睛适应光线,借扶手的力坐起身,故意将龚俊蹭过来的脸推远点,闷着嗓音:“龚俊,我在生气呢。”


       还愿意直截了当告诉他,那大概是不至于太生气,还有挽回余地的那种哄哄能好。软沙发陷下去一块,龚俊拿脚踝去蹭他小腿,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膝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道歉哄人,从“张老师我错啦”到“晚上让你找讨回来,你别气了好不好”。


       前两句认错还在理,后面张哲瀚越听只觉得越不对劲,愣是从一番话里隐约窥探到某茶缸犬一脑袋不安好心的黄色废料,半无奈半好笑地揉他发顶,把他按部就班的发梢搞成兵荒马乱现场:“想什么呢?我是说,你欠我一个早安吻。”


       可是我走的那个点不早了呀,龚俊委屈,不是怕吵醒你嘛,我还给你留了午餐和便签。张哲瀚简直想再送他一个白眼,早安吻早安吻,除了叫法这和早不早的沾哪门子边?他歪头看龚俊,正对上沾了水汽的黑色眼眸,长睫毛落下来覆着略低下去的眼尾,弥天盖地的水汽里全是他影子,他一个人的。


       张哲瀚忽然就心软了,心尖一隅像是被浸泡在热玛奇朵,将散未散的淡奶油雪顶融化来,融掉了大半天的窝火气。他拿脚踝反缠了龚俊的腿,勾住他脖颈面对面贴上去。一来找补了白天的早安吻,二来追加这大半天的利息。总之人是他的,本金加利息怎么清算由他做主。


       龚俊一开始只很安分地回揽着张哲瀚任他吻,到后来逐渐反客为主占据上风,唇贴唇的吻变成唇齿纠缠,再后面门牙居然磕上了张哲瀚舌尖。张哲瀚嘶一声蹙眉,一把扒拉开他,吐槽说龚俊你怎么这么久也没点长进,小狗似的还咬人。


       而后不客气地拿他臂弯当枕头,舒舒服服往上一靠,瘫在他怀里:“给我靠两分钟,然后我要吃渔粉,你去做。”


       龚俊低头看着他笑,说遵命,张老师说什么是什么。张哲瀚捡起掉在地上的《烟与镜》继续读那个《扫梦人》的故事,龚俊凑上来和他一起看,慢慢缠住他搭在一旁的手十指相扣。


       实在是个不太长的故事,统共也就一页半。读完最后一行,张哲瀚合上书坐直些身子,拿书脊轻轻戳他胳膊:“真的好饿啊。渔粉,多放点小米辣……还有牛肉丸,有夹心馅料那种。”


        “好好好。”龚俊哄他,话落后知后觉发现似乎学了张哲瀚日常语气,手指捏着书的另一边缘反戳回去,“可是张老师,你这不是难为我嘛,我中午看冰箱,里头只剩虾滑和香菇丸了。”


       张哲瀚从他手里剥下那本书,其实他倒也并非特别在意吃什么,只存心想随意提个小要求无理取闹,权当早安吻的小利息。于是皱了皱鼻尖推龚俊到厨房,说行吧行吧,虾滑就虾滑,香菇丸也要。


       得便宜还卖乖。龚俊笑着扒拉冰箱,趁着空档回头瞄张哲瀚一眼,瞄见那人支着胳膊趴在沙发上看他。暖色灯光将他眼眸染成浅淡琥珀色,带着刚打过哈欠的一层水汽迷蒙,莫名让龚俊想到下午助理带的纸盒装玛奇朵。


       潮湿的、温热的、加了糖和奶精甜到有些微齁的、让人想不管不顾上去抿一口的焦糖玛奇朵。


       -


       那本《烟与镜》摊平了抵在沙发扶手上,摊了半天依旧是《扫梦人》这一章节最末尾。最后一句简短话语下是整整半页纸的留白,让暖色灯光映得脱离普通纸页的纯白,像是余晖染了暮色四合时展翅的白鸽,白鸽伸展羽翼归巢,等着什么一点一点把那空缺填满。


        “如果扫梦人离开,他就再也不会回来。”张哲瀚默声几遍,如同平日咂摸剧本里承载深意的词句,不知不觉中沉下心来。


       地毯蜿蜿蜒蜒暖色毛边,一直延伸到厨房门口。龚俊正赤着脚在方寸空间里转,从料理台转到冰箱,再从冰箱转到灶台,略急促但也有条有理。粉条已下了锅,咕嘟咕嘟蒸腾出白雾与透进厨房的暖色灯光相互弥散,弥散出下了锅的小米椒与粉条汤香气,一路飘散过来,能勾了人魂儿。


       勾人魂魄的不只是添了小米椒和虾滑的鱼粉,更是暖色雾气里弥散的岁月静好时光悠长,以及守在咕嘟冒泡小锅前耐心等着渔粉煮开的那么一个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十分钟前捻着他额前头发丝,趁他半躺在他怀里与他相视,说,张老师不是说了嘛,说好不分手,所以张老师的扫梦人怎么会离开呢?


       张哲瀚忽然心情就好起来,觉着此情此景怎么说都得发条ins纪念一下。拍不了厨房里打着转和渔粉作斗争的龚俊,顺手就能抓到的《烟与镜》被迫充当NPC和他一同深夜营业。


       结婚礼物、骑士精神、代价、巨魔桥。张哲瀚凭印象敲下几个记忆深刻章节组成词块,决心把“万物皆可借代”这个小技能点同龚俊好好学学,而后再纠结半天文案,敲下一句“这是我和你的暗号”,点击发送前又带点小聪明地端个水,补上一句“我想你们会喜欢。”


       放下手机准备再往后翻一章,那边抽油烟机的动静忽然停止了,龚俊的声音从餐厅小桌那边隔着将散未散的烟雾传过来,说张老师,渔粉好了,你不是饿了嘛,快趁着热来吃啊。


       张哲瀚应一声合上书找拖鞋,他脱鞋时向来是身前哪管身后事地随意一甩,甩到沙发下还是茶几下全看运气,却见他拖鞋端端正正摆放在软沙发尾,是他伸脚就能穿上的恰到好处位置。也不知是龚俊什么时候替他摆上的,或许是他蹭他说着自己在生气然后索吻的时候?也或许是自己推他去厨房停顿的那个小间隙。


       细致体贴如龚俊,春日抚慰人心的风,把一切温柔藏进漫山遍野的初绽花蕊,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


       谁也不记得那白陶瓷碗里的渔粉是怎么吃完的,张哲瀚刚捞过两口尝到点小米辣味儿,甚至没来得及盘点里边是否加了虾滑和香菇丸。龚俊一个黏黏糊糊的吻就上来了,蛮横地抢掉他半口粉条,被辣到吐舌头,又可怜兮兮地睁着一对小狗眼看他,澄黑眼眸在升腾烟雾里泛着水汽,说张老师,我还没吃宵夜呢,我也饿了。


       你没吃宵夜,我还没吃晚饭呢,谁惨?张哲瀚嘴里说着抢人晚餐活该被辣,还是用筷子尖一点一点挑出小米椒放到旁边,把挑干净的鱼粉往龚俊那儿推了推。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明明添一双筷子就能和睦解决一切问题,却非要从他嘴里抢食。很有《天涯客》里形容的“有人抢食才吃着香”那味儿,但好歹人家用的也是两副筷子,顶多在同一盘子里争食物。


       张哲瀚前面是想正经解决这餐晚饭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吃不到八分饱就让龚俊给蹭得迷迷糊糊,再一回神主阵地已由餐厅转向卧室,抢食现场也从餐桌到了床上。


       算了,看在渔粉味道称得上不错的分上,今夜再让让他。张哲瀚勾着龚俊脖颈蹭过去,指尖揉进他头发丝里,不管不顾要接着给中午的早安吻算利息。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暖色灯光在窗玻璃上模糊成小光点,倾覆掉只松散拉了个半的窗帘盖不住的人影。龚俊拉他沉沦在这潮湿夜色,让他呼出的温热气音消融在雨声里。


       一个潮湿温热的吻抹平掉一整天坏心情。张哲瀚在梦境接踵而来那一刻迷迷糊糊想到,他有个别具一格的扫梦人,环绕在上海他身侧的空气里,独属于他。


       -


       龚俊一番清理后搂过已睡熟了的张哲瀚,把自己丢到柔软枕头里。张哲瀚放在床头柜的手机没心没肺地开始震,连震好几下,眼见着张哲瀚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尖,隐约有要醒来的意思,龚俊忙捞过他手机熟门熟路开锁,是三人群里另外两个良心发现的发小。


       暴躁发小余翔已经长长短短堆了大半个屏幕。一分钟前的“张哲瀚你吃了没?”到刚震出来的“龚俊他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你吱一声,外卖勉强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能过”。


       和事佬发小张苏忙着丢图片刷屏,清一色的外卖测评单,让他货比三家赶紧的下单,再不下单人家要关门了。


       龚俊挑眉,总觉得枕边人那位暴躁发小对自己有点误解,誓死捍卫尊严地敲下一句“龚俊哪里不行?龚俊他哪里都很行”丢上屏幕。换来那边更猛烈的刷屏,测评单和消息齐飞,夹杂着极具挑衅且双关的一句“他这么行,你这个点还能没吃饱在这儿回消息?”


       龚俊差点儿没给气笑,走到卫生间改发语音:“小雨哥,哲瀚他已经睡下了,我没饿着他。”还故意在“饿着”俩字上咬了抑扬顿挫的重音。


       屏幕那边登时安静如鸡,龚俊等了半分钟,眼见着暴躁发小默默撤回了能撤的几条刷屏,和事佬发小丢出的外卖推荐也同步杳无音讯。


       他满意地给张哲瀚订好闹钟接上充电器,让手机重归于床头柜。刚落回柔软枕头,身侧的人便不自觉地蹭上来环住他,像是非得拿他当人形抱枕,才能得一夜安眠。蓬松头发丝拂过他眉眼,挠得他心尖发痒,又在窗外雨声里同悠长呼吸一起,归与缓慢而绵长的寂静。


       今夜上海无星无月,雨声与暖色光点缠绕成热玛奇朵的潮湿温热,环绕在他们身边每一寸空气里,说好一直在一起。




        —END—




       本文文题《扫梦》,取自尼尔·盖曼作品《烟与镜》中的章节《扫梦人》。对,就是张老师深夜在ins上安利(对暗号)的那本《烟与镜》。

       “如果扫梦人离开,他就再也不会回来。”

       

拢木煦

【俊哲】等一场雨

       正剧向6.5k+,一发完。

       雨夜房车梗,苹果题超纲梗,首唱会送花梗。(你懂什么事玩梗!

       双向试探系列,微意识流产物,he可放心食用~


       ——...



       正剧向6.5k+,一发完。

       雨夜房车梗,苹果题超纲梗,首唱会送花梗。(你懂什么事玩梗!

       双向试探系列,微意识流产物,he可放心食用~


       

       ——



       屋里没点一盏灯,只偶尔有光路过窗玻璃,转瞬即逝一道光影,暗且静,像是被投进深不见底的沉默深渊。


       龚俊背靠落地窗玻璃坐在地毯上,新消息在手机屏幕幽幽白光里纷至沓来,小红点此起彼伏轰炸界面,也就置顶对话框与世隔绝说一不二,接连三个半小时安静如鸡。

       他略略再刷一波消息,指尖机械地戳屏幕,挑拣重要的回,而后微微一扬手,任手机陷落在软沙发的无边暗色里。头向后抵着窗玻璃闭上眼,只觉贴着玻璃的地方冰凉一片。


       修长指尖划拉着蹭过窗玻璃,描摹窗里窗外冷寂夜色。


       蓝绣球和白百合、尤加利叶与香槟玫瑰,被迫缩略在狭小照片里穿过三公里雨幕,从屏幕到另一屏幕,像这凉夜中的窗玻璃,无声的冰冷——终是没能亲手送达,而那人大概也由这看似敷衍的表面觉出未明言与口的短暂逃避。


       这次意料之中的失约,他会是失落还是失望?龚俊没敢再想,只盯着黑暗中软沙发陷落下去那处,细微地期望着那专属提示音响起——哪怕一声也行。

       总好过这双方僵持的无言沉默。


       -


       招呼过台下为他而来的粉丝,卸妆换过衣服又得再应付一波人。张哲瀚升起车窗隔绝人声鼎沸,这才腾出闲工夫去理睬一串一串未读信息。


       演唱还算顺利,现场气氛和谐,台下皆是为他而来的人——首唱会称得上天时地利的完满,唯独“人和”上差了点。

       他最想邀请的那个人,没有来。


       张哲瀚划拉着置顶对话框,其实也没什么好刷新的,里边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一句“抱歉啊张老师,工作排得太满实在是推不开”,以及紧随其后图片里的一捧花束。

       他无力一闭眼,手机滑落在身侧。


       有意无意心照不宣地没捅破的窗户纸,似有若无酝酿小半年的暧昧——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张哲瀚无端想起首唱会前一周,他喊去上海参加活动的龚俊腾一顿饭时间陪他吃猪肚鸡——那家店谈不上火爆,甚至偏冷门,却是他这么多年来最喜欢的。


       他把他在意的一切捧到那人面前,能讨得他几分欢心便再好不过。


       端上来的热腾腾猪肚鸡,雾气与思绪一同在夜色里氤氲。


        “龚俊,我们……试试?”

       大抵是气氛作祟,话语快于大脑。张哲瀚舀一勺汤底咽下,浓郁香气从舌尖一路游走到胃里,二人间不曾点破的心思就化作征寻问句,鬼使神差出了口。


       他记着那时龚俊被没来得及咽下的汤汁噎着了,呛咳好半天后面色由白转红,斑驳光点在澄黑眸底纠缠,最后略低了眼睫掩住眼底思绪,什么也没说。


        “十八号首唱会,你来,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给对方搬了台阶,亦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而今日放空好久然后被撤下的嘉宾席座,隔着屏幕送达的冰冷花束——他的答案。


       人间清醒啊人间清醒。张哲瀚唇角拉扯出苦涩笑意,那人沿他留好的台阶而下,沿途留下的花束甚至不出于他手,最终只有他一人,一意孤行留在那台上,不愿由那后路撤退。

       他太清楚后果,可他仍带着细微的期冀妄图一试,得他一个应答。


       罢了,既然他还有所顾虑,便当做无事发生,就此翻篇吧——原先该怎样现下仍照旧。


       雨幕在前挡风玻璃上模糊开,目之所及的光源模糊成深深浅浅一片。张哲瀚征愣,什么时候觉察出无法言说的气氛转变?好像也是这么一场雨,七月横店的雨,雨夜片场,房车……


       张哲瀚抽回思绪,想龚俊大概也是在工作间隙里匆忙解决的晚餐,苦笑,切小号叫宵夜送到龚俊那儿——小米辣的鱼粉,特地强调了好几遍只放一点点辣。

       龚俊吃不了太辣。

    

       -


       特别提示音与上门外麦前脚接后脚地响,显然是特地掐好了点。


        “忙到没能好好吃晚饭吧干饭人?记得查收你的鱼粉。”

       略微调侃与恰到好处的无微不至。龚俊看着鱼粉蒸腾热气,小米椒零星点缀,是他刚好能接受的辣度。


       他闭着眼便能想象出张哲瀚敲下这句话的语气——如往常一般的调侃,无事发生的日常闲聊。

       没有无端被放鸽子的质问,没有受了天大委屈的怨怼,他真打算当做无事发生,就此揭过这一页。


       太多不确定因素。龚俊叹息,首唱会他何尝不想去?念想像疯狂蜿蜒生长的藤蔓攥紧他咽喉,缠绕他全身,他想见张哲瀚想得要疯。

       可他不敢。


       那场首唱会有那个人的母亲与发小,他从小到大最亲近最重要的人,他不知自己该以何种身份去见。

       且那个人过于明亮闪耀,只在面对他时稍敛了炙热光芒,他方才得以接近,却至始至终自觉是在追随,如同追随这世上最盛大璀璨的光,只得远望不曾比肩。


       他更迷惘于他二人何以扛得住这世俗与偏见——他一人沉沦但且无妨,可一旦扯上那个人,他便瞻前顾后万般纠结。


       他怕光芒湮灭于他手,怕世俗尘埃流言纷扰沾染他灿烂盛世。


       这一刻的龚俊倏然厌烦于自己的清醒,厌烦于精打细算的前路漫漫,他只想将这份理智与吃完的鱼粉塑料盒一同打包扔进垃圾桶,不管不顾冲到张哲瀚面前,勾住他脖子给他不计后果一个吻。


       夜风与潮湿水汽从窗缝里进来,窗外淅淅沥沥落了点雨,又在顷刻间化作带了雷电的大雨滂沱。

       那雷声听着好像猫头鹰在笑,龚俊恍惚想着,那时,也是这么一场夜雨。

       堪堪小半年,恍如隔日。


       -


       七月天和三两岁没断奶的娃娃一样不讲道理,说翻脸就翻脸。


       龚俊拍完自己当日戏份,瞥一眼时间觉着还算早,总之不到非老年人要入睡的时候,便存了些他自己都道不明的心思迟迟不肯回房车,硬是要留下来看张哲瀚拍完最后一场戏。

       雷电在空中炸响那刻,大雨毫无征兆地开始落,龚俊没来得及避,傻愣着让雨浇了一身,才手忙脚乱想起来找伞。


        “老温!房车躲雨!”从天而降的伞罩住了他头顶雨幕,龚俊转头瞥见张哲瀚,料想他大概还没来得及出戏,也不纠正。见他大半个肩膀暴露在雨幕里,下意识摁住伞柄往他那儿推了推。

       张哲瀚不饶,夺回伞柄主动权再往他那处斜。龚俊再推,张哲瀚再斜,一来二去两人身上都湿了大半,索性不再和暴雨争时间,同举着那把聊胜于无的伞,慢慢悠悠往房车那儿蹭。


       助理们隔得略远,明摆着是发现救驾来迟干脆不来了,一时四下再无他人。

       伞面在雨幕里隔绝出无人打扰的一小块圆形天地,燥热夏夜里氤氲湿漉漉水汽,张哲瀚侧脸近在咫尺。他刚拍了场打戏又跑得急,还有些喘不匀气,此刻呼出的温热气流全打在龚俊脖颈上,偏偏他本人还不自知。


       要了命了。断断续续盘旋萦绕了几个月的思绪又开始冒头,龚俊压下冒头的不合时宜想法,默念两遍“张老师是我前辈我很敬重他”,强行定心,随意找话题岔开这一幕。

        “你听这雷声,像不像猫头鹰在笑?”无意想起原著里一个梗,龚俊就梗玩梗,顺势打破沉默。


        “好像是有点?”张哲瀚反客为主,打开门那刻将龚俊先塞进房车,丢条毛巾让他将就着擦擦,而后亮了灯,在暖黄色灯光中用纸巾蹭干刘海,这才歪了歪脑袋,接梗道,“老温,猫头鹰笑可是要死人的,而且要死好多人。”


        “啧,那还是不要像比较好——我乃温大善人!”龚俊从架子上取一条毛巾换下张哲瀚手里皱成一团的纸巾,示意他拿毛巾擦,“诶张老师,你刚是不是录视频啦?来来来裁一段发我,让我借这暴雨顺便营业一下。”


       等龚俊把视频丢上微博再刷新,几乎是即刻看到了张哲瀚的更新。

       配图是一张长发半湿的照片,一看就是现拍现发滤镜都懒得调的产物,文案简单到只有一句。

        “一场雨把我困在这里。”


       这里?哪里?那一刻龚俊只觉心跳如擂鼓,等他反应过来,问句已经脱了口。

        “什么哪里?”张哲瀚似乎没反应过来,戳屏幕的空档给他一个疑惑眼神。


        “……没什么,吃苹果吃苹果!”龚俊庆幸他没听清的同时又带了点他不愿承认的失落,以及呼啸着翻涌上来的一点点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从冰箱翻找出一颗苹果,洗净了削去皮递到张哲瀚手里,张哲瀚头也不抬熟稔地拿过来啃,咬两口又递回他前面。

        “还挺甜,来一口?”


       就着捏苹果的细长手指,苹果的清甜酥脆在口腔里萦绕,张哲瀚歪头看他,笑着调侃他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好憨,憨得和他家养的那只法斗有得一比。


       龚俊看着他从屏幕上抽离目光,暖色灯光照得他眸色更浅,琉璃色眸底浅浅映着他影子,唇角带着笑,不是剧里周子舒恬淡清冷的抿嘴笑,而是独属于张哲瀚的不加掩饰的舒朗,唇瓣弯成个好看的扁桃心弧度。


       鬼使神差地让他想轻轻往上贴一贴,轻轻品尝那上边的清甜苹果香。

       承认吧,栽了栽了,这次真栽了。龚俊敲自己脑门一下,而后笑着找言语有来有往地和张哲瀚杠回去。


       七月横店的夜雨很烈,雷声并不那么像猫头鹰笑,无人伤亡。    

       可二人都做了藏匿隐秘心思的傻子,殊不知这场夜雨中,无人生还。


       他们一人困在了这场夜雨里,一人栽在了另一人唇笑里。

    

       -


       那天之后,龚俊对张哲瀚上下其手毫无心理负担,借着温客行的风流倜傥对周子舒左右撩拨无事殷勤。


       他倒不怕兀自奔赴这段望不见尽头的旅程,只觉得既然栽了,有机会不试试简直暴殄天物,过段时间该有多后悔。他自认张哲瀚不会明白他的小心思,明白了也大概是装聋作哑不可能答应——这将是一场他独自玩闹独自收场的独角戏,于是更加随心所欲无法无天。


       等他发现张哲瀚存着与他相同甚至更胜一筹的心思时,他慌神了。    


       来自张哲瀚的第一次试探可谓隐晦却直白。某次录制间隔的采访,他被问到最喜欢《孤梦》这首歌里的哪一句词。

       龚俊那时坐在张哲瀚旁边低头打游戏,弯着唇角竖起耳朵坐等好戏,却从屏幕反光里把张哲瀚毫无掩饰眼神儿看一清二楚,清楚到他心一颤手一抖,被队友开麦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歌词。

        “昨夜暴雨把心困住不由衷。”


       原歌词不是细雨么?暴雨?暴雨!龚俊条件反射地想起那个雷声像是猫头鹰笑的暴雨夜,又觉得离谱,可这是张哲瀚的歌,难不成记错歌词的是自己?


        “哲瀚老师,那个,原歌词是细雨来着……”一旁有人小声提醒。


        “哎那啥,口误口误。”张哲瀚弯唇笑出扁桃心,摆手带过话题,“不重要不重要,后期帮我剪掉啊!”

       嘴角带笑地向后期组讨饶,目光却依旧直勾勾挂在龚俊身上。龚俊活像让沃隆坚果打了天灵盖的张成岭,再猛一手抖送了人头,游戏宣告结束,惨败。 

   

       龚俊不清楚张哲瀚是什么时候动的心,先于他还是晚于他,这不重要——他只觉得撩拨一个对自己有意思的人,偏又没法许这人一个往后余生的承诺,如此行径简直称得上可恶。


       大概就是从那天起,他举旗投降于这场隐晦又直接的暗示,对着先前那个万般撩拨的他自己逃之夭夭,对张哲瀚避之不及,至少真一丝不苟地呈现了“张老师是我前辈我很敬重他”的表面功夫。


       他从来不觉自己荒唐,可他不能拉他的张老师陪他赴一场世人眼中的荒唐。

    

       -


       张哲瀚没多久就敏锐觉察出了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弯,他不动声色地小心翼翼观察,在日常细枝末节中一点点辨认,辨认这人究竟是三分钟热度过了,还是出于不知名原因逃避。

       如果仅是三分钟热度,就当他真心让狗叼了去,拍完这部戏再熬过宣传期,老死不相往来也未尝不可。


       可如果是逃避……

       明明是龚俊先开始的撩拨。张哲瀚苦笑,他理解他突然收手让一切归于表面的平静,只有时候莫名委屈难受,替自己也替他——所谓人间清醒,也不过是在方寸间约束手脚管束言行罢了。长久以往,他不会累的么?


       后来一段时间仿佛是二人角色轮换转了位置,换做是张哲瀚左右试探,横竖求个明了结局,就算死心也死个明白。


       他有意做无意地在各平台采访里提到他的首唱会,提到他想邀一人来做嘉宾。

       张哲瀚承认,他的确存了点让那人骑虎难下的心思要逼他过来,借无数话筒与报道,无所谓这邀约让多少人眼红,总之本着六人定律,能传到龚俊那儿就行。


       蓄谋已久却又是临时起意,两份猪肚鸡汤底蒸腾出白茫茫雾气,他仗着龚俊发懵,得寸进尺。

        “你来,我就当你答应了。”——你来,我就趁这高朋满座,指名道姓聊表心意,不求满堂华彩,但求一个你来。


       空着的嘉宾席,意料之内更是情理之中,却把张哲瀚动荡在天平两侧左右摇摆的猜测定了些许——那人铁定是在躲他,错不了。

     

       -

 

       龚俊跟随雨声敲打窗玻璃旋律,无意识地轻扣窗沿,半垂着眼眸看车水马龙模糊成光路。


       一场雨,一场雨,再一场雨,似乎属于他们的断断续续的故事总接连同这雨沾个边,在雨声里起承转合。


       周子舒与温客行能在青天白日里仗剑天涯诗酒江湖,得天下熙攘过客一声祝福,在杏花烟雨或是瑞雪初兆时分交换一吻,慰尽风尘无奈。

       他却只敢借戏中身份偶尔述说隐晦爱意,出了戏,他不再是温客行,张哲瀚也不再是周子舒。他少一个堂而皇之理由,光明正大去爱他。


       雨丝敲打窗玻璃的旋律渐渐静下去,外头灯光在消退下去的雨痕里逐渐清晰起来,连带着夜色都清朗不少。


       他等了一场演唱会,等到了那人翻篇似的鱼粉外卖,等到了又一场雨的降临和落幕,唯独没等到这故事一个意料之中的收尾——消息和鱼粉无不显示着张哲瀚态度,他是铁了心要拉着他继续往下走的。


        “你来,我就当你答应了。”

       唇舌间还残余着鱼粉汤底味道,经久不散的小米辣烧着他嗓子眼,像有人点了一把火,随着思绪直烧到心底去。


       既然那人铁了心撕碎他所有的担心忧虑,非要无所顾忌地拽着他往下走,那之后便再换成他主动牵他,像一开始那样。


       龚俊撑一把地毯站起身,没来由地想往那会场去一趟。

       尽管首唱会早已落幕那人已经离开,尽管是姗姗来迟一场不合时宜的奔赴——但至少,他得来过。


       因为那人说过,他来,就当他答应了。


       -


       张哲瀚把自己与冷寂夜色一同关在房门里,躺下身来拽被子,戳开斗地主斗两把,手气不佳与心烦意乱双双作祟,惨败。他划拉着清空桌面,指尖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戳戳点点,莫名其妙又戳进了龚俊发来的花束图片里。


       他这才得以沉下心,放大图片观察那花束——倒不单调,零零总总好几样错落有致地扎成这一束,色泽搭配也好看,很有点他走红毯时穿的那件花衬衫的效果。

       可谓是头一眼朴实无华,再一看大有内涵。


       可惜他对花草和对厨房一样一窍不通,张哲瀚抿唇,犹豫一番后把图片往小雨那儿转,要小雨替他查。盯屏幕一会儿等不到回应,干脆自己上手去找个答案。

       几分钟后,他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意味浪漫圆满的蓝绣球与暗示百年好合的白百何,尤加利叶有恩赐之意,香槟玫瑰又象征钟情,叶与玫瑰交叠出另一特定深意——永不迟到的爱,至死不渝。


       他在夜色里抑制不住弯了唇角,捏着拳头在床上滚两圈,半长头发直接被滚成鸟窝。而后他翻身下床,三下五除二重新给自己扎个小揪揪,换衣服找口罩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临出门了才想起给小雨发个消息,有备无患地报备一下。


       小雨看到自家发小消息的那刻,瞄一眼自己刚整完还没发出去的关于那捧花的百度百科汇总,觉得他是真疯了——大半夜的跨半个城市回那会场,就为了从今天成千上万的花束里找到这捧花?


       于是半无奈半无语地看屏幕,回话道:“大半夜自个儿折腾去,别带我没结果。”

        “行行行。”万年不变的张哲瀚式敷衍,显然他跟不跟压根儿不重要。


       小雨思来想去不放心,还是认命地婆婆妈妈补一大堆注意事项,当心狗仔小心私生之类。

       可不就是要去找某二狗子送的花么?虽然此二狗子非彼狗仔。张哲瀚扣一顶白色鸭舌帽,继续“是是是好好好”地敷衍,关掉手机揣车钥匙进口袋。


       不疯魔不成佛,他踏入被凉雨冲洗过的夜色时突然这么想到。也罢,就当是去碰碰运气,碰运气去会场的一众花束里找找,能不能找到图片上那捧花。


       他的花携满腔隐晦爱意深沉,替他跋山涉水去到会场,而现在他要去将那捧花带回家。

    

       -


       空气里潮意渐浓,沉沉地闷得人心慌。龚俊抬头看一眼天色,估摸着下一场雨将至,便顺手从后座拎了把伞。


       拿到手上才觉出眼熟,他看着上面素色花纹眨眼,忆起这伞似乎就是上个雨夜张哲瀚到他房车避雨,落在他那儿的。

       撑开的伞面恰到好处,在雨夜里笼一方天地,刚够二人暧昧迷离。


       内场厅门早已关了,总不能撬锁进去。龚俊在外场叹一口气,看周身花团锦簇,想着今夜喜欢他为他而来的人当真不少,些许吃味同时,又由衷替他高兴。


       他绕着满场花束打量一周,有些幼稚地觉得没人送的花束比自己更抢眼,鉴定完毕,居然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满意足。


       外场属于半露天,依稀有微凉雨丝飘落他鼻尖,龚俊撑起那把伞,突然有些可惜那些暴露在潮湿夜色中的花。

       来也来了看也看了,接下去还能做什么还要做什么?就此打道回府么?


       他怔愣空档,有人从后边拍了拍他肩头。龚俊条件反射一激灵,寻思着总不能是他家张老师太好看招了鬼,硬着头皮挪目光去看那只手——细长白皙又骨节分明,是他熟悉的。

       他再惊诧往后看,目光撞上张哲瀚一对晶亮眼眸,眸底让月光晕出琉璃色泽,此刻那琉璃只映他一人影子,与那月光一同缱绻。


        “上次在横店蹭我一次伞,终于让我逮到机会蹭回来了啊。”张哲瀚钻到他伞下,额发让雨水给打潮了,被他随意撇到两侧,“小半年,要算利息的。”

       龚俊怔了怔,握住张哲瀚细长手指把伞柄塞到他手中,而后独自进了渐深雨幕,顷刻抱回一捧花束,交换过张哲瀚手中伞柄,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呐,你要的利息。”


       张哲瀚低头看怀里簇着的蓝绣球与白百合的尤加利叶,香槟玫瑰带着点沾染雨水的清新气息,唇角扬了漂亮弧度。倏然间抬手要敲他——像是那个夏日他与他拍戏时候忙里偷闲的玩闹。

       龚俊笑着闪避,偏不让他得逞。不多时,他轻轻揽过身旁人的肩,收了唇角笑意,与那对琉璃色眼眸隔潮湿月光相视。


        “我来迟了,所幸大概还不算太晚。”

        “下次不会了。”


       兜兜转转小半年,又等到这一场雨。张哲瀚兀自想着,随即又想起什么,在潮湿夜色中笑弯了眼眸。


        “你来了,我可当你答应了。”

        “何其有幸。”


       他望夜色里那人唇瓣弯出的扁桃心,心道人间清醒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雨水打落在张开的伞面,伞面为他们隔绝雨幕与月光,只有路过的潮湿水汽与那捧花束看见。


       看见他勾了那人脖颈,将温柔缠绵在雨夜水汽里,落那人唇角。


        -


        “张老师,张哲瀚,哲瀚?”

        “干嘛,叫魂呢?”

        “没,不瞒你说,就是突然想告诉你——那场雨把我困在你心底。”


       所幸他和他曾共渡那一场雨,万幸他同他再等到这一场雨。


       雨声倾覆又歇止,与摇曳花叶罅隙里的潮湿夜色共缠绵,几经辗转兜兜转转间落了定,安稳而绵长。

       绵长得像是他二人许诺的往后余生。




       —END—




       码完这篇文是在昨天夜里,一年前的今天,横店那边是个雷雨夜,张老师进了俊子的房车避雨,并发了那条微博。

       “一场雨把我困在这里。”


拢木煦

【原创】同归

       是迟到的生日贺文。(鸽子心虚jpg.

      【所幸,还不晚】——priest《天涯客》。


       ——


       这包厢少一扇窗,一扇推开就能望见黄浦江喧嚣夜景的窗。...



       是迟到的生日贺文。(鸽子心虚jpg.

      【所幸,还不晚】——priest《天涯客》。



       ——

      


       这包厢少一扇窗,一扇推开就能望见黄浦江喧嚣夜景的窗。

       江叙坐在沙发转角,手指随音乐节奏叩着软沙发,没来由冒出这么个想法,兀自让自己逗笑。


        “叙哥,难得出来一趟,真不唱一首?”夏以朝趁切歌空档,坐回他身边,“俩小姑娘刚搁前边说呢,说难得一帅哥,让学术折腾成这样,暴殄天物——医学院名副其实的三大疯人院之首。”

        “你让数院物院金融系那些人怎么活?”江叙失笑,随即摆摆手,“再说吧,看哥心情。”


        “得。哎那个学金融的——苏向,喊你呢!”喊的一个人,抬起的是俩脑袋,“你俩差不多得了,别秀了——秀疯了都。”

        “酸吧你就。”苏向斜他一眼,挑衅一般牵了旁边男孩儿的手,“就欺负你孤家寡人,怎么着?”


       间奏过去,夏以朝抓过话筒宣泄身为孤家寡人的不满——调得跑到西伯利亚去。没唱几句突然没了声,他勾头看小屏,得,唱太烂引起众怒,让人给切了。大屏上跳出下一首歌名,是首英文。他拎着话筒找人:“谁点的歌?”

       无人应声,看来是播完歌单后系统随机跳的。苏向在旁接了句:“有会唱的也行啊。”


        “以朝,话筒。”声音从后边过来,夏以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略惊愕地递出话筒,进而仔细瞅一眼浮动的歌名——《futile devices》。

       不眼熟,甚至可以说冷门。


       旋律慢悠悠的轻缓,倒是刚刚放了近俩小时流行乐中的清流。前奏算不上长,屏幕上第一行歌词进入倒计时。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 since I've memorized your face……”

       声线略沉,一个音一个音与字幕交叠,在空气里与鸡尾酒气息碰撞出说不出的一点点落寞。


       夏以朝下意识回头去寻江叙——他依旧半倚在沙发转角,大屏光线在包间玻璃器皿里几经辗转,穿过无框镜片时己不甚分明,在他黑澄澄眸底投下一片晦暗不明光斑。


        “And when you bring the blankets I cover up my face.”

       苏向一伙人有些意外地从手机里抬了头——意外地好听。这不比某个自以为唱得很好,实则人菜瘾大的麦霸来得赏心悦目得多?


       夏以朝哪有心思揣测发小们腹诽,只蹙眉看江叙——晦暗不明的光斑交错成他眸底飘忽思绪,那无框镜片下的眼神分明是涣散的。他甚至用不着看歌词,全是凭某种本能跟着旋律。

       他没来由一阵恐慌。一年多,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叙。


        “I do love you,I do love you……”

       love。不易察觉的破碎将音节分割开来,沙哑得像是笔尖划过磨砂纸。


       夏以朝明白了那种恐慌从何而来——这脆弱低哑的破碎音节里分明埋葬了段无法言说的过往。像是他凭借本能就能脱口而出的旋律与歌词。

       气氛终于开始凝重。不对劲,苏向略蹙了眉,带点担忧目光去望夏以朝与他带来的那个鼻梁上压着着无框眼镜的青年。


        “And I won't stay very long……”

       颤抖,破碎。声音像是被什么切割了,微弱嘶哑下去,戛然而止。大屏歌词随着伴奏依旧滚动。夏以朝眼疾手快切掉后面半首歌,挥挥手示意苏向带点气氛继续玩,自己小心翼翼蹭到江叙身侧。


       江叙摘了眼镜攥在手上,另一手的修长手指覆住小半张脸,隔绝一切试探过来的目光。待他再挂上眼镜,眼底已是清明的冷静,甚至带了点礼貌笑意。

        “刚刚……意外。多谢。”

       这语调不显山不露水地冷了几个度,夏以朝不是听不出来。


        “我先回去。难得有空约得上人,你和朋友们多玩会。”江叙起身,高挑身形打下利落暗影。

        “我和你一起……”

        “我给你留着门。听话。”


       话语里多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压迫,严厉长辈对小孩儿说话的语气。但凡换个人夏以朝都要反驳的,可他的伶牙俐齿在江叙这儿全然不起作用。

       他讨厌江叙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这时候他分明只把自己当一个小孩儿。

    

        -


        “你小子这是要背叛组织了?”前脚江叙刚带上包厢门,后脚一伙人就形成包抄架势,夏以朝成了当之无愧的话题中心。


        “个屁。你们怎么不捶苏向?拱人白菜的玩意儿。”夏以朝如愿看见苏向牵着的小学弟盛子毓红起来的耳朵根,知道这学弟脸皮薄和苏向没法比,不再逗他们。把自己扔到沙发上瘫着,苦笑,“我想叛逃来着,你们倒是看看人家,有搭理我的意思吗?”


        “你俩不都住一起了?这……四舍五入差不离吧。”

        “大哥,那叫合租,公用一个客厅睡两间屋的合租!平时不刻意一天都未必见着人。”


        “哎呀,你主动你们就有故事!”有人在一旁起哄,不忘扯一下苏向,“和人苏向取取经,脸皮厚点……”

        “打住!”这次的声音很默契地同时来源于苏向和夏以朝。小学弟脸皮薄,恨不能在苏向后面挖个地洞钻了。


        “得了,你们继续玩,我先回了。”第一次带江叙见发小的聚会就这么告一段落。人都走了,夏以朝也没了再待下去的心情,拿了东西推门往外。


        “哎!这么早你回去干嘛?”有人没八卦尽兴,穷追不舍问了句。

        “回去学苏向厚脸皮——”


       门外隐约漏出这么一句应答,苏向笑骂一句有毛病,再捏了捏盛子毓递过来的手,接了夏以朝主场招呼他们继续玩。


       -


       果然孤家寡人不配成为今夜赢家,口嗨都要落人下风。

       从地铁口出来,夏以朝郁闷地踢一脚被哪个缺心眼立在路旁的易拉罐,看着它咕噜噜滚远,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


       如果非要说为什么。这是他第一次直白明了地感受到,有那么个人在江叙那儿占据了重要位置。先前总是模糊隐约的,他能装作视而不见的。而今很有一种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狼狈失落感。


       夏以朝总觉自己还算了解现在的江叙,但细想他竟对他的过去说得上一无所知——那段留白的,他没能参与的时日。

       他只知道江叙高中时期便出了国,父母离异双双重组家庭,只给钱不管人。所幸他成绩好,在英国一路顺风顺水上了很不错的大学,读的医学。呆了近十年,放弃直博突然就回来了——至于为什么回来,江叙不说,他总归不好问。


       这么一说,江叙回国十有八九和那个人有某种关联。

       夏以朝胡思乱想地烦躁,抽出钥匙打开门,小客厅里亮着暖色光线散落一隅。没看见江叙,应该已经回房了。


       这就是他所谓的留着门。不是他等他,充其量是为他留一盏灯,让他回来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一团乱麻。夏以朝将大门锁好,连回屋都懒得,抓过一个抱枕,瘫倒在客厅沙发上。

       他愣愣地盯了天花板好一会,摸出手机凭印象输入那英文歌名,再掏出耳机戴上,单曲循环,继续盯天花板。


       温和男声低低哑哑地蔓延,缓缓叙述着什么——浓郁的哀伤,汇成一道蜿蜒细流,流向一望无际的沉郁海洋。

       他不自知地拧了眉,杂七杂八的碎片在他思绪里浮动,轰得他脑袋生疼。


       -


       是什么时候遇见这个人来着?

       一档高智商人才汇集的真人竞赛综艺。选手多半是来自国内顶尖院校的理工科生,没多久一伙人就嘻嘻哈哈混熟了。多数人抱着玩一玩交朋友的心态,倒没那么看重输赢。


       江叙那时便是孤冷冷一个人,一个人备战,一个人挺进每一轮晋级赛,能推的花絮访谈绝不参与。

       夏以朝回忆,自己也是到赛程近半才注意到这么个人,明显和自己不是一路人的人。他闲来无事过来随便玩玩,多晋级算他赚,淘汰了也不可惜。但显然江叙就是奔着那个决赛总冠军的奖杯去的。


       他也说不上来江叙哪儿引了他注意——用苏向的话说,就是小太阳犯欠,有光没处洒,见到冰山就想去逗一逗。夏以朝当时踹他一脚,说自己没那么闲。苏向不置可否。


       总之小太阳没暖成冰山,反倒让自己陷进去了。


       蓄谋已久的接触,冠朋友之名的无孔不入。他就这么一点点进入江叙生活。江叙的日常依旧是冷淡的,要从他面上看到点别的情绪着实困难。夏以朝印象里只有为数不多几次。

       一次是他见着江叙在捧过决赛奖杯那刻红了的眼眶,一次是今晚被这首正单曲循环的英文歌激得险些失控。


       温和男声在耳机里循环,渐淅同思绪一起模糊掉。睡梦间有人熄了暖色灯光,往他身上摊一床毛巾被。

 

       -


       夏以朝拎着手提电脑打开门时,惊雷正好在楼外炸响。他一股脑收干净自己衣物,顺带瞄一眼江叙阳台,将干了的衣物替他收进来堆到床上。

       明明是好心帮人收衣服,他却硬生生收出了擅闯民宅的心虚。


       这有什么,就当做报答他昨晚的毛巾毯,以及今早的早餐。

       夏以朝脸不红心不跳地自我暗示着,原本都准备带上门出去了,余光却扫到床头柜立着的相框——相框后还压着另一个相框,显然是刻意为之,只从很刁钻的角度能看到——比如这门沿。


       小太阳站在原地天人交战。明知不该去碰他东西,却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眼一闭牙一咬,他默念着就看一眼,三两步上去翻了那相框。

       意料之外的,着实算不上特别,只一张铅笔勾勒的速写。


       画里的江叙看着比现在稚嫩些,正微微抿唇带出点笑意,略微清冷,却不是现在这般生人勿近的冷冰冰。灵动而细致,不难看出执笔之人画技之高超,甚至比当了三年美术社社长的苏向更胜一筹。

       他再往下看,在右下角阴影处瞥到个签名。字体潦草却好看,笔锋犀利分明,但藏于阴影且让相框边缘遮住小半,不太容易被发现。夏以朝仔细去辨认,隐约拼凑出一个名字——贺熙。


       窗外划过一道白光,大雨倾盆而至。有什么东西瞬间串联起来了,一切明了到他无法忽视。他险些站不稳,颤着手将相框归位,跌跌撞撞地带上那扇门。


       光影暧昧的速写,ktv里险些失控的江叙,贺熙这个略微耳熟的名字……夏以朝一晚上都魂不守舍。

       他似乎窥探到那处留白的一点点稀碎光影,却恨不得自己从未见过那张速写。


       -


       江叙总莫名感觉这几周的夏以朝有点儿怪,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自回国后,心思一股脑扑在实习与学业上,像只没开瓢的葫芦,对此外一切都是迟钝甚至冷漠的。自然没觉察夏以朝弯弯绕绕的别扭心思,只疑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小孩儿。


       行吧,其实也不小,他虚长人家两个年头而已。江叙失笑,耳边猝不及防冒出一句熟悉调侃。


        “啧,我说小孩儿,学医的都有充大辈这毛病,之后有你自行体会的时候。”

       他唇角笑容慢慢消退下去。


        “别气别气,年长你一岁也是年长嘛,你又不吃亏——诶要不这样,哥给你描张画,权当是赔礼?”

       速写上的他抿唇浅笑,执笔之人凑过来给他一个吻,面上是五月伦敦晴天时的灿烂笑意。


       可惜世事弄人,替他描画之人再没能回来,只留这一张被相框封存的速写与他漂洋过海,再回故土。

   

       -


       或许是由于那天在聚会里的先行离场而心存愧疚,对于夏以朝这次发出的自驾游邀请,江叙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又恰巧有几天小长假,索性答应了。

       两天一夜的行程满满当当,夏以朝第一次觉着朋友们都挺有眼力见——没人来蹭他和江叙的车。车里蓝牙连着江叙手机,江叙随手切了个网盘歌单,欧美蓝调与这寂静夜晚相得益彰。    


       地图上看着离酒店近,实际上弯弯绕绕的山路与隧道没完没了。江叙开车很稳,夏以朝坐在副驾,耳边是沉郁蓝调,迷迷糊糊好几次要睡着。江叙把车往路边休息站停,推推夏以朝告诉他自己去买点儿吃的,让他先别急着睡。

       夏以朝在驾驶座车门关上的闷响中清醒过来,山风由窗玻璃上沿入,像是这山间柔和月光,清朗宜人,冲淡去夏日燥热。他深吸一口,惬意地往后靠,手指随着蓝调旋律轻轻叩击窗沿。


       一曲末了,寂静几秒后,音箱里窸窸窣窣嘈杂一片。他蹙眉往前,正准备去探查一番,略沉男声却猝不及防地从一片嘈杂里钻出来。


        “是第九百九十九天——哥先录个片段给小叙,完整版三周年出……诶其实也没多久了?总之可以期待一下!”

       夏以朝脑子宕机片刻,勾头去看江叙丢在后座的手机——他网盘里存的东西,接在歌单后自动播放了。


       又一阵窸窸窣窣,低哑男声响起。

        “And when you play guitar I listen to the strings buzz.”

        “The metal vibrates underneath your fingers……”


       旋律相当耳熟,虽唱的是中间段,他却一下子想起来,正是那夜在他耳机里单曲循环了一夜的《futile devices》。

       真的有着这么个人,九百九十九天……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山风刺骨的冷,冻得他全身血液要凝固了。他脑子里乱的很,让低哑人声给搅成浆糊。


        “And when you crochet I feel mesmerized and proud.”

        “And I would say I love you but saying it out loud is hard……”       

       

       车门被人打开又关上,高挑身影坐回驾驶座,清唱人声猝不及防灌进他耳朵。江叙攥紧了手上还拎着的塑料袋,用力到骨节发白。关东煮香气飘散开来。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修长手指按动车载显示屏按键。下一首,下一首,下一首。每每有略微嘈杂人声流出,都被他以极快的速度切掉。


        “它……自己续播的。”夏以朝觉得自己的解释简直没话找话。

        “我知道。”江叙回应更冷,夏以朝也不敢断言他信没信。只看那修长手指快速切着歌——看样子贺熙给他录过好多首。他们过了几个纪念日呢?是大大小小全都录上了吗?


       他胡思乱想着,见江叙捞过放在后座的手机,打开屏幕看一眼,直截了当地关了机。音箱断连,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夏以朝在他关机前余光瞥到那个歌单,竟是置顶的——不是江叙在躲避什么,他甚至如今依旧享受这些清唱,只是……不愿意让外人分享。

       外人。基于这个迟来的认知,他没来由一阵难受,随之而来的就是上头怒气。


        “贺熙?”疑问句被以陈述语气说出口,话已出口,夏以朝恨自己蠢,口不择言话不过脑子的蠢。他以什么身份找江叙问出这句话?

        “……你动了我相框?”江叙把关东煮卡在小收纳筐,正准备发动车,手已经搭上方向盘,闻言收住了。一双黑澄澄眼眸看向他,无框镜片后的视线毫不掩饰冷意,比窗外的山风更冻人。


       夏以朝向来没见过江叙给人这样的眼神,那一刻他甚至怕江叙直接开车门把他扔下去,就丢他在这荒山野岭。但江叙只沉沉看他一眼,收回眼神不发一言,发动车子跟上前面苏向他们。

       夏以朝几次想找个轻松话题,当做无事发生掀过这一页,江叙全身上下笼罩的不用明说的冷淡却不给他开口余地。


       回到酒店,电梯出来即将分开时,江叙对他道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早点睡”,留只他一个背影,以及沉闷关门声。

 

       -


       天边已泛了点细微鱼肚白,江叙红着眼从床上坐起来,血丝在眼睛里交缠成密匝匝一片,又是一夜未眠。

       杂七杂八的大小事情填充他思绪。贺熙的,夏以朝的,医院的……脑袋死疼,唯一顺心可能只有考博顺利。


       他抽出枕头下的手机,点开网盘置顶文件夹,调出录音第一首。没接耳机,略沉声线在寂静夜里回响。


       熟悉声音说着他们的九百九十九天。

       是啊,九百九十九天,快三年。江叙把自己重新丢到被子上,闭上眼。

       快三年,可偏偏没到三年——就此定格,这三年期限永远堪堪差这么一点。


        “贺熙,去你的三周年纪念日。”江叙抹一把眼角冰凉滑落,低声道,“早就三周年了你他妈人呢——”


        “啧,小叙看着斯斯文文,怎么骂人这么难听呢?好歹表里统一一下嘛。”

       他都能想到贺熙如果在,该会用什么样的语调与表情回应他——带点笑意的,调侃的,伦敦难得晴日般和煦的。


        “就骂了怎么着?不在场的人没资格管我。”江叙把能想到的难听词汇都在脑子里滚一遍,终是没说出口。

        “明明说好你要回来的……”


       伦敦晴日难得,那人面上的笑意却永远和煦,像刺破暗沉云雾的曦光,为他而来,点亮整个世界的拂堤杨柳。

       他的曦光为他人而灭,但大抵他是不后悔的——江叙想着,他倒不怪罪他。或许有朝一日,他会毫不犹豫地做出与贺熙相同的选择。并且在所不惜。


       歌单顺序播放,江叙在贺熙声线里得一段安稳小睡,但也不长久。等他再醒来,天已亮小半。他睁着血丝未褪的眼睛呆了会,终于想到件更棘手的事儿。

       夏以朝那边要怎么办?


       以他为数不多的经验看,如果不是他自恋,就是这小孩儿对他有意思。

       葫芦脑袋受了一夜往事刺激,难得的开瓢了。


       昨晚的事儿……江叙觉着自己对小孩儿有些太严厉,甚至有点撒气成分。但贺熙本就属于他不想公之于众的私事,那小孩儿又不知怎么搞的翻到他相框,还敢堂而皇之来质问他。

       江叙头疼地叹一口气,总之玩是玩不下去了,他现在见着夏以朝,恨不得分身术绕着他走。思忖片刻,点开微信找带他的医师销了假,牺牲自己假期来暂且逃避这段不知如何处理的糟糕关系。


       发送了对话框里给夏以朝的留言后,他如释重负塞手机回包里,趁着第二天行程没开始,收拾东西先行打道回府。


       -


       夏以朝按掉闹钟坐起身时,早已天光大亮。他揉两下眼睛,瞥见微信图标上冒出小红点,不妙预感顿生。


       果不其然,置顶对话框里孤零零躺着个气泡,发送时间凌晨五点多。

       江叙:医院临时需要人手又抽调不开,主任喊我回去先顶一顶。


       一句话简洁明了,把原因去向交代得清清楚楚还让人没法说他不是。至于是他回去顶空缺还是主任替他顶锅——一目了然。这话糊弄别人也就算了。夏以朝盯着那信息,一时竟想不到怎么回话。

       就算是敷衍,也不敷衍得认真点。


       打破房间沉默的是苏向电话。

        “不至于吧睡到现在?再晚点你是准备直接去景区吃午饭吗。”

        “……我今儿蹭你们的车。”夏以朝没心思回怼,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语气像是给霜打了的茄子,蔫巴蔫巴的。


       一整天夏以朝都玩得不尽兴,脑子里的江叙与贺熙循环往复。奇了怪了,他铁定不是从江叙哪儿听过贺熙这人的,那会是哪儿?

       疑团直到再见到苏向和盛子毓的那刻,迎风消散。


       是了,他隐隐约约记起,好几年前,苏向大二即将接任美术社社长时,和他提过几嘴这个人。


       -


       当晚回酒店,他拉苏向到楼下大堂。苏向一脸不知道干嘛的莫名其妙,但看小太阳一整天蔫儿巴的,决定当个好人,暂且给他点面子。


        “打听个人,你们学校的。”夏以朝连玩笑话都没心思讲两句,一上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怎么?姓甚名谁?”这可太难得了。苏向听热闹不嫌事大地喝了口咖啡。


        “……贺熙。”

        “哪个贺熙?”他闻言蹙眉,放下杯子坐端正了,“你说贺神?上上届美术社社长,医学部的那个贺熙?”


        “应该是吧。”夏以朝对他其知之甚少,只模糊看见过这个名字。但偏偏江叙就是学医的,况且那速写上的功底……大概错不了。

        “你问他做什么?”苏向眉头蹙得更紧些,面上带着种混杂着悲伤和敬叹的神色,看得夏以朝心头一阵发紧。

        “你先别问,简单给我说下就是了。”


        “你不对劲。”苏向给他个莫名其妙眼神,简要概括道,“贺熙,当年以他们市市状元身份进的医学部——你也知道那专业不是人学的,分数还死高,我要有那分数直接清北了——长得挺好看还厉害,大二时顺手接任美术社社长,成绩社团两不误,样样拿得出手。人送称号贺神。”

       完美履历。夏以朝点头,示意苏向往下讲。


       “后来公费出国读研了呗,在哪个国家——好像是英国吧,呆了三年,本来要回国在本校读博的,申请都通过了,可惜……”

        “可惜什么?”


        “……你听过前年印度爆发的那场疫情吗?”苏向突然转了话题,没头没尾问一句。

        “我知道。”话出口,夏以朝霎时明白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苏向。


        “是。”苏向点头,证实他的猜想,“他当时和那边的华人志愿者团递交请愿书,救人去了。后来疫情没有大面积蔓延开,整个志愿者团也几乎平安回来——除了他。”

        “除了他……”夏以朝无意识地默念,握着咖  啡杯沿的手细微颤抖。


       回房间路上,他只觉得思绪前所未有的乱,却又清醒。关于贺熙的信息碎成片,又和江叙莫名串联起来。


        “可能就是所谓天妒英才吧……他照片给挂学校名人堂上了,你要想看改天我领你去。”苏向讲到这,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补充道,“诶对,你还记得你之前参加的那节目吗?就是江叙拿了总冠军那个。”

        “你们参加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季——当年贺神参加的是第一季,原本也是那季总冠军的有力人选,十拿九稳吧。可惜后面出国出得急,没能录完,总冠军就拱手给了外国友人。”


        “对,之前交接社长的时候我加了他微信。他那时在朋友圈发,等三年期满回国,一定为国人捧下当季冠军——后来这冠军不是江叙拿了嘛。花落中国,某种程度上也算了却贺神一个心愿。”


       再后面……再后面夏以朝一点不记得,整个人恍惚得厉害。苏向看他脸色难看,轰他回房间,让他先好好歇一觉。


       -


       明明累得上下眼皮打架,却死活睡不着。

       他熄了所有灯,黑夜里唯有手机屏幕的惨白灯光照着他的脸。


       夏以朝自认从小混的还行,成绩虽说比不上苏向那家伙,怎么说也上了个C9热门专业。又长了张很过得去的脸,向来是情场战场双得意——都是别人缠他的份。而今没想到难得想缠一回人,上天要他吃这么大一苦头。


       他苦笑一下。所以,江叙……   


       所以江叙拼了命要拿下那个总冠军,没日没夜泡在训练室里折腾自己——是为了他。

       所以江叙放着学校直博不读,非得巴巴地跑回国,重新考苏向那所学校的博士生——是为了他。


       所以江叙才把那相框掩再另一相框后面,才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他的置顶歌单,才在猝不及防听见那烂熟于心旋律时险些失了控。

       所以从回国到录制节目,从医院到考博,所有他和江叙的所有的一切哪怕是相遇,都是江叙为那个人而来,而他不过是期间微不足道的一点巧合。    


       还是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微不足道,仅此而已。

  

       -

  

       江叙七拐八弯穿过嵌在市中心小巷,在一处看着很有点年头的酒馆前停下,抬头望一眼酒馆名字。

       应该是这没错了,感谢北斗系统。


        “魔都啊?噢我们学校附近有处酒馆氛围特别好,适合自习。”

        “……自习?”江叙记着他当时很不可思议瞅贺熙一眼,严重怀疑这个“自习”的可信度。

        “是啊,自习。论文和果酒更配哦——等回国了带你去转转。”

       这不是没等到嘛,他就自己来了。


       主任坚持不肯提前给他销假,闲着也是闲着。江叙夹一叠文献,按记忆里贺熙说的,点一杯果酒,挑了个僻静角落就着果香开始翻阅。

       这酒喝起来像冰凉果汁,几乎品不出一点酒精味,后劲却大得很。江叙连喝两杯,在面前白纸黑字糊成一片后才意识到不对劲。而视线模糊到昏睡过去俩流程间同时极短。


       失策了失策了……贺熙你大爷,你对低浓度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两个年头一前一后堪堪飘完,江叙头一歪,正枕在手肘上,昏昏沉沉闭了眼。  


       -


       夏以朝踏进酒馆时,正巧十二点整。

       他把江叙摊了一桌的文献叠好塞进包里,到底没舍得完全叫醒他,半搀半架半拖地把人带出去。期间路过柜台,还伸手顺了上边一颗梅子糖——这种糖格外齁甜又酸,解酒用的。


        “嘿你说奇了怪了,这年头怎么会有人在自己紧急联系人里放空号?”

        “就是,还一放放俩。没一个能播通,更离谱的是居然有个国外号码……”


       酒馆玻璃门缝隙里飘来最后一波侍者对话。夏以朝闻言,背脊一僵,沉沉地勾头看江叙一眼。

       明明是夏夜,穿堂而来的风怎么会这么冷……而他居然已经要习惯了。


       -


       苏向再次任劳任怨充当司机,先送他俩回去。

       二人跌跌撞撞到楼梯口,夏以朝这回不得不叫醒他,要不这楼梯没法儿上去。


       醉了酒的江叙同平常一般冷静,被叫醒也不疯不闹,只一双黑澄澄眸子定定看他。暗沉街灯下,那眸中竟覆了层薄薄水汽,委屈极了的样子。

       委屈。这在江叙身上可是个罕见词。


       错觉?他正想凑近观察一番,江叙却突然从后面勾了他脖颈,整个人贴过来,音调有点凶,却委屈得真真切切。


        “贺熙你他妈还知道回来——”他显然意识还是迷离的,在夏以朝脖颈胡乱蹭着,“说好的三周年……你骗我!你怎么敢骗我……”

       夏以朝整个人都呆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迅速红了眼眶,一把扯开江叙——显然是江叙认错人,拿他当贺熙了。


        “……我跟你说。”江叙幅度很大地晃了下手臂,面上居然有点难见的小骄傲,像是等着夸奖的小孩子,“你要的冠军奖杯,我给你捧回来了——行李箱里放着呢。还有你说要和我一起考的博士……我也考上了……”

       夏以朝看他眼镜要掉,眼疾手快替他摘了攥在手里。退到个随时能护着他的距离,沉着眼神儿静静等他发完这波酒疯。


        “贺熙你变了,你都不理我了。”声音还是委委屈屈,动作却让夏以朝猝不及防。等他反应过来,江叙已把他抵到墙上,高挺鼻梁与蒙着水汽的眸无限凑近。


       没有人能拒绝这个吻,更何况是他夏以朝——临近的最后一秒,夏以朝用了点力抵抗,压着声音问他。

        “江叙,我是谁?”


        “贺熙……”

       水雾淋漓的眸再次凑近,夏以朝垂眸,怕自己无法拒绝那对委屈兮兮眸子,推他远点。而后快速从兜里找出那颗梅子糖,剥掉糖纸,塞到江叙嘴里。


       这糖他知道——齁甜到不行,糖化了里面又格外酸,给人的冲击大到能短时间拉回醉鬼几分神智。他原不想喂给江叙——他记得江叙不喜欢一切甜食,也忌讳吃酸。可是……


       夏以朝擦一把眼角,正过江叙的脸让他看着他,声音很低。

       他说:“江叙,你给我听清楚。是,我是对你有意思,我是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可我是夏以朝。”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是在对不起贺熙,还是对不起夏以朝?”


       半晌,他扯着安静下来的江叙衣角就这么跌跌撞撞带他回去,调一杯蜂蜜水给他灌下去。

       而后坐在他床沿,借一缕月光静静看他,直到天际泛白。

    

       -


       酒精也没能影响江叙生物钟,醉宿的脑子依旧死疼。江叙按揉着脑袋上穴位,企图短时间里缓过来些许,顺带沉着思绪顺着昨夜经过。

       实在是喝得断片,别说看的两页文献一点想不起来,从酒馆出来的经过也只有断断续续连不起来的一点点。

       是夏以朝把他带出来的?


       回想起的人像条隐形的线,一点一点串联起零散记忆。

       他好像……抱着夏以朝,喊了贺熙。

       那小孩儿推开他,然后说,他对他有意思?


       这么一想,江叙只觉得脑袋更疼。复杂思绪与残余酒精叫嚣着要冲破脑袋。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趁着夏以朝没醒,他简略打包了行李,掏出手机询问主任医院空余宿舍的事儿——他实在是没脸面对那小孩儿。

       鸵鸟,王八。他在暗骂自己几声。从桌上扯一张便条,总不能不声不响就这么走了,但要落笔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疼痛叫嚣得更凶。


       对不起。

       江叙把便条往冰箱门上贴。暗自嘲讽自己道个歉都这么苍白无力,可他除了苍白无力的道歉,什么都给不了夏以朝。

       像他参与的第一台手术,他已尽力却仍无力回天。他推开手术室门和候在外边的家属们说抱歉时,就是这种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力偿还,无法改变。


       他最后看一眼小客厅照亮一隅的小灯,想它大概亮了一整夜。最后将钥匙从钥匙圈上解下放到鞋柜上。

       是该有个决断了。

   

       -


       白纸黑字上的三个字刺疼夏以朝的眼,他早就料到昨夜险些荒唐或许很多人会以江叙逃避来收场,可真等到这一刻,还是刺痛感由眼眶游走全身。

       他缓缓倚着冰箱蹲下身去,拼命压抑着眼眶泛上的湿气。


       蹲了半晌,他仿佛捡回一点力气,重新躺回沙发,摸出手机去看那个置顶对话框。果不其然,里面除了前段时间几条零散记录外再无其他。


       他除了一句道歉,就再没什么要和他说的了?夏以朝暗骂一句王八蛋,戳键盘给他发消息。

       他说,江叙,我们见一面。

    

       -


       江叙用小勺搅着杯里咖啡,从旁边抽了糖包和奶精推到对面——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人。夏以朝垂眸,偏不如他愿,再把东西推回去。自己就着黑咖闷一口,不动声色地皱眉。


       江叙略有些讶异,但也没劝,觉不出苦似的慢悠悠享用黑咖。末了放下杯子,金属小勺触碰到杯壁的脆响打破沉默。

       “最近医院事情多,正巧宿舍有位置,我搬去方便些。再过段时间可能会搬学校宿舍……”


       编,继续编。夏以朝再咽一口黑咖,苦涩痛觉从喉口游遍全身。如同上一次在景区不告而别,这人总能恰到好处找些借口充当那不捅破的纸窗户。偏偏这种把不说破当无事发生的感觉让他烦躁。


        “好歹一帅哥,我寻思着这么多年应该没少人和你示好吧,每个你都这么躲着吗?”夏以朝偏要捅破他好不容易搭建的窗户纸,把言语当利刃。

        “……对不起。”静了一会,对面闷闷地这么一句。


       无声尴尬地沉默,两杯黑咖逐渐见底,江叙去结了账,赶着离开。医院忙是真,他没脸见夏以朝也是真。


        “真的不可以吗?”小心翼翼地试探,即将没入深渊的期待。夏以朝盯紧江叙面容,企图透过无框眼镜,从那黑澄澄眼眸里望出什么。

       江叙沉默,无奈地弯一下唇角。正要开口,夏以朝掐住他话头:“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想再听你道歉。到此为止吧,当我没问。”


       他看江叙背影往医院方向,消失在熙攘人行横道——自己好像还没见过他身披白大褂的样子,但大抵也是清冷迷人的。 

       他坐回去,再要一杯黑咖,不加糖不加奶一口闷,任铺天盖地的苦涩蔓延。

    

       -


       后来的夏以朝,像是一心把心思放到学业上,绩点与证书就是他研二上半学年的全部,也不再没事跟一群发小到处玩。


       苏向顾自家学弟还顾不过来,自然没多余心思去关照他。等他想起这发小时,自我感叹一句还真是所谓塑料兄弟情,发消息问他晚上去不去老城区撸串。

       那边冷冷淡淡一句“没空”。苏向和盛子毓对视一眼,想这家伙八成是情场不得意,那边却没头没脑丢过来一个问句。


        “你们学校的博士生宿舍怎么样?是人住的地儿吗?”

        “还成,单人单间。24小时水电供应,夏有空调冬有暖气。”倒是夏以朝先前语气,苏向看着放心很多,也不深纠他问这个干嘛,如实汇报道。

        “那行。”


       瞎操哪门子心呢。夏以朝笑笑,关上手机,目光飘散到图书馆窗外暮色里。

       窗外草木葱茏,只灌木草叶间隐约蔫掉一点——又是一个夏季末尾。


       -


       众人期盼的寒假却莫名碰上严重流感,逐渐发展成疫情。这个节骨眼上去哪儿都危险,夏以朝与苏向一伙人被迫留在魔都。只能约着年三十发小们小聚聚,吃个火锅充当年夜饭。

       聚餐定在苏向宿舍。十点刚过半,夏以朝闷掉杯里最后一口酒,摆手要走。


       苏向送他到楼下,没头没尾往不远处一栋楼指了下:“博士宿舍楼在那。”

        “……关我屁事。”夏以朝走出两步,回头见苏向冲他笑得眉眼弯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神色,冲他比个手势赶他回去,自己往校门口方向拐。


       没拐两步又折回来。算了,这有什么,当是朋友来拜个早年,总不过分。


       找到江叙宿舍不是什么费劲事儿。他站在门口,看门缝中隐约漏出点暖色灯光与暗夜纠缠,最终被吞噬。抬手,轻轻扣两下门。


       江叙看到他,神色依旧很淡,看得出不惊讶,却看不出是否欢迎。他看夏以朝两眼,让开步子示意他进来。

        “就这么点儿地,随便坐吧。”


       单间被他收拾得干净,不是夏以朝屋子那种无处落脚的乱。夏以朝拉过张椅子坐下,目光瞥过床头柜——再没有其他东西掩饰,相框里的速写一览无余,男孩儿笑容浅淡漂亮。


        “我……路过,拜个早年。”他半天才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

        “来得不巧,没准备你的红包。”江叙摊手,暖色灯光融化他周身清冷气质,唇笑也看起来柔和很多。


       夏以朝目光却让面前桌上摊放白纸黑字勾了去。

       请愿书。鲜红指印下覆着的签名落笔有力,在白纸上压出一道沟壑,穿透纸面的坚定——江叙。


        “研二后面应该会更忙。这个就当一点小心意。”还没封口的红包放到他面前,正压在那红指印上。夏以朝透着封口看,几张面额不大纸笔静静躺在里面。

        “六十六。图个吉利,六六大顺。”


       果然还是把他当小孩儿。夏以朝道一声谢,把红包揣到衣兜里,红指印又暴露在二人眼下。江叙并不遮挡,大大方方放在那儿让他看,也不多做解释。


        “你……一定要去吗?”他颤着声音,以唐突问话换一个意料之中答案。

        “你说呢。”江叙低头去看那请愿书,眉眼神色竟是柔和的,甚至带了点愉悦笑意。

       夏以朝无话可说。


       告别时,江叙同苏向一般送他到楼下。趁夜色昏暗,他垂着眸,状似不经意地问他。

        “如果,我说如果。劝你别去的是他,你会留下吗?”

        “你也说了是如果。”江叙望他,不知想到什么,浅淡一笑,“如果他在,这份请愿书上会有两个签名,两只指印。”


       是了,这是贺熙一定会做的抉择,同时也是江叙的。而自己终将与他们殊途。夏以朝看他侧脸,轻声。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平安回来?”


       ——行,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他脑海里骤然飘过先前对话,怔愣一下,夏以朝再次在他面上看到浅淡笑意。


        “好,我尽量。”

       当时那人也是这么应他,他说的是什么来着?

       ——哥答应小叙,一定回来。

       曾经也有个人这么应答他。


       只是后来,发过誓拉过勾许诺过一定的人,还是失了约。

    

       -


       深深浅浅的红色在实时地图上蔓延,夏以朝刷新屏幕,盯着期间红到发黑一块,昼夜心神不宁。


       而今他不会再与江叙没话找话,江叙向来也不是会主动挑起话题的性子,况且他忙。夏以朝寻个周末,找了个清冷寺庙上香,无非是保佑江叙要平安回来。

       或许就是因着处处不灵验,所求皆不得,才有那么多人不信神佛。


       来自那里的陌生号码拨打到他手机时,夏以朝的手都是抖的。

       “您好,请问是夏以朝夏先生吗……”

       略带同情怜悯的音调,贴着耳廓蔓延开的冰冷。像是沿着沉郁旋律蜿蜒,陷入一望无际海洋的窒息。


       挂掉电话,他恍惚着想,是不是之前自己去上的香不够多,佛祖觉得他不够虔诚?

    

       -


       魔都进入梅雨季,夏以朝撑一把素黑色伞车上下来,目光望墓园里边探。

        “他说,葬他在城北墓园。”


       积雨云在树梢翻滚,顷刻间化作滂沱烟雨落下,漫山灰蒙蒙一片,看不真切。

        “他在紧急联系人那儿填了两个号码,一个是夏先生您的,另一个怎么也联系不上。”


       夏以朝踏山间小径,在滂沱烟雨中寻找纸条上具体位置。纸条上是他辗转多方打听到的,贺熙的长眠地。

       黑白照片上的男孩儿扬唇笑着,伦敦晴日般和煦——上次见这张俊秀面容,还是苏向拖他去的名人堂,要他死心。


       夏以朝俯身,将随身携来的白花放到贺熙墓前。

        “既然你赢了,那务必照顾好他。”

       素黑色伞遮蔽滂沱烟雨与山间一切,沿着小径往山下去。

   

       -


       那是他至始至终无法跟随的殊途,亦是他仅能身作局外人观望的同归。

       他不愿,也不能去打扰。

       他没再去探望任何人。




       —END—



 

       愿你和你爱的人,手牵手肩并肩,坦坦荡荡奔赴你们的心之所向。

       就算注定殊途,也请务必同归。


       《久炽》——苏向×盛子毓,去年的文。

       不端水,很喜欢他们所有人。

       愿看到这篇文的人,都能像苏向和他的小学弟一样,轮看落日余晖,在落日沉寂后点亮他们的星空。

     

       阅读愉快!


拢木煦

【置顶】佛系置顶

       置顶包含:自我介绍 / 约稿 / 爱好 / 圈子 / 碎碎念   相关


       这里是 @拢木煦 /拢醺

       (是煦,不是熙!...


   

       置顶包含:自我介绍 / 约稿 / 爱好 / 圈子 / 碎碎念   相关


       这里是 @拢木煦 /拢醺

       (是煦,不是熙!

       圈名很随性,不定期按心情更改。


       双子座,日常精分。

       啥都沾点边,在RPS原耽衍生原创里反复横跳,尝试不同风格的各种文(写得怎么样就是另外一个故事啦。)

       混的圈究极多,深混浅混的区别,所以一切粉圈规则请与我绕道而行。不是任何一个人or团体的纯粉,【因为我欣赏xx=我必须为某某做什么】理论在我这不成立,所以粉圈绑架和粉圈pua都哒咩!

     【写这对CP的爱情=我磕这对CP之间的爱情】的理论同样也不成立。他们在我眼里,可能是好朋友,好兄弟,灵魂伴侣。世界上的感情有太多种,爱情不能概括一切。我写,只纯粹是我个人脑补的,如果他们之间是爱情的样子,不代表我觉得现实世界里的他们一定就是爱情。你也可以理解为平行世界里,我想象的他们。

       不管在哪个圈,对能够求同存异的同担会抱有巨大好感。

       主推cp虚木,圈外本命丁若虚,内地演员最看好朱一龙。


       个人专属tag:拢木煦 。

       一些午夜场专属tag:拢醺



       —约稿—

       25r+/ k ,视难度递增。

       带价带要求私聊,看情况接。

       只限原创 / 我磕的CP / 看过的书

       解释一下,不单是文字的价,我的时间和灵感比我的文字贵得多。所以价格不算非常白菜。

       加上本人不缺零用钱且有点懒,对我来说写文是个认识新伙伴和产生新交流的过程,我更希望和我合作的人能和我一起享受这个过程~



       —遍地开花的账号—

       欢迎找我玩!(无聊闲溜达也行。

       lof的堆图号:@虎皮猫猹 。(专属tag虎皮猫猹,鱼龙混杂的私人堆图号,堆放磕的CP物料,阅读截图,手残摄影。问答也会更新在猹猹里。

       渣到不行的那个浪 / A和C中间的那个站:同名,@拢木煦。

       QQ:1738283059。



       —衍生的称呼们—

       这个蛮多,衍生昵称随混的圈递增。(难不成是我圈名太好起昵称了???

       —— 拢拢(这个目前最多了,甭管我们是从前半夜唠到后半夜的关系,还是列表日常点赞——都可以这么叫!

       —— 小朋友(三哥@挽醉 和重要朋友的专属称呼。

       —— 阿拢 / 拢崽 ( ✓

       —— 拢猹猹 (偶尔自称。



       —意义非凡的合集们—

       拢小醺这人……略微懒散,且对整理东西归档物品这类事情有着天然的恐惧,所以合集大概不会是那么条理清晰的规整。

       —— 碎碎念 (原创合集,堆放生贺 / 日常 / 不知道要放哪儿的随笔。)

       —— 温酒画扇 (原创古风,堆放写过的小诗 / 古言,大概率不会再更新。)

       —— 盖世英雄 (原创,铭记历史长河中不该忘却的人和事。

       —— 至死不渝 (同人合集,主要是原耽衍生。)

       —— 虎入羊口 / 木虚此行 / 柑橘栀子 (真人rps向,收录同人作品。be,he,oe参半,目前主更ing.)

       —— 一耽今昨 (原耽合集,慢腾腾的持续更新ing.)

       

 


       —小技能点—

       总结一些点亮(过)的小小技能。

       学过三五年小提琴,奈何一直没啥兴趣也没啥天赋,现在大概率已经看不懂五线谱。

       五子棋下得勉勉强强还可以,运气好的话虐个大半班人吧。(欢迎找我线上虐杀!……虐我!

       曾经一两年疯狂疯狂着迷于魔方,玩了二阶 / 三阶 / 四阶 / 金字塔 / 简单异形 ,现在大概就记得三四阶。

       厨房杀手(自以为还可以实际上切个菜能切到指甲盖) / 唱歌黑洞(别人偶尔跑调我偶尔不跑调) / 懒得要死的摘抄手账人(一个月都未必能一更) /  拍照,修图,剪视频技术仅达到满足个人收集日常以及囤物料需求(就是菜得恰到好处) / 手写偶尔拿得出手(大部分时间自我嫌弃) / 个别单机小游戏玩得挺不错(还是人菜瘾大)。

       总能特别刚好的混入北极圈,直接导致近期圈内tag被凭一己之力洗牌。(要么是圈子本来就冷,要么是热的时候懒得进圈等它冷了才发现好磕?

       以及,万年鸽王。(恭喜收获宝藏!这绝对是最大的技能点!



      —小喜好—

      零零散散还蛮多。

       —— @挽醉 ,最喜欢你啦!

       —— 磕CP!(首当其冲必须放前面。

       —— 偶尔书面日记记录日常。

       —— 奶茶+抹茶 +布丁+椰果(yyds!

       —— 读各种正经的不正经的书。(古今中外应该都略有涉猎?

       —— 刷微博,B站,看各种文章。

       —— 摘抄喜欢的句子到喜欢的本子上,再用喜欢的胶带贴纸装扮!



       —纸片人CP—

       我看的原耽好像也不多(?

       —— 巍澜 / 温周 / 舟渡 / 长顾 / 

       —— 飞丞 / 朝俞 / 程商 / 添望 / 碎玉投珠 

       其实言情也没多少(看得多但印象深想磕的不多。

       —— 允翡《有匪》 / 远洛《忽而今夏》

      


       —真人rps—

       别问,问就是我磕的杂且多。

       729乱炖!很香!

       —— 琮天而降 / 遥双

       最强大脑!(这个大概是最多的。

       —— 水峰 / 雨萌 (前五季)

       —— 虚木 / 俞侯 / 楷禹 / 复活组 (第六季)

       —— 如虎添轶 / 赵猫画虎 / 洗心革面 / 月皓星明 / 不分伯仲 (第七季)

       —— 洋洋得怡 (第八季)

      一些内娱

       —— 居北 / 俊哲

       —— 金檀

       MIC

       —— 鑫多 / 父母爱情

       其他官配和非官配。

       —— 城翊

       —— all居 / all檀 / 风昊

       想起来了再补充。总之我磕的CP只会多不会少!永远甜度爆表!



       —超喜欢的神仙作者—

       priest / 水如天儿 / 木苏里

       张嘉佳 / 明前雨后

       安德烈艾席蒙



       —光—

       丁若虚Joe 

       宇宙喜欢,立即行动!

    


      评论区交友楼~欢迎来踩!



       本置顶持续更新ing!

       2021.06.16,第 1 次编辑。

       2021.10.07,第 2 次编辑。  

       2022.01.14,第 3 次编辑。

       2022.02.20,第 4 次编辑。

       2022.04.11,第 5 次编辑。


拢木煦

【木虚木】寥远空筑星

      推荐BGM:《夜空中最亮的星》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


    

      推荐BGM:《夜空中最亮的星》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

      


       一年中最末一个月,所有东西都变本加厉地上赶着来,风也是,雪更是。

       今日倒难得天晴,一整日都没有落雪,因而酒店天台只是天冷风大。残雪堪堪铺了一地,被风一带,寒气迎面而来。


       王易木尚未踏上天台就觉出刺骨凉意,紧了紧风衣领口,觉着自己大概是疯了——疯了才会为着一条信息,一个都不知道需不需要他关心的人,三更天里跑到这天台口吹冷风。


       他摁亮屏幕,骤然间亮起的屏幕光闪了他眼睛,他迅速划拉一下屏幕,调低到能适宜这昏暗夜里的亮度。


       对话框里三两条消息。

       俞辰捷:你丁哥和我们吃过宵夜人就没了,好像去了天台。


       细致入微又点到即止,这风格很俞辰捷。数学系鬼才似乎早看出了他待丁若虚不一般,本着近瓜不入外人口的态度前来提醒。话也说的含糊,只说明原因,却不说要他如何——他若有意,自会采取行动。    

       看到这条消息的第一时间,一句“我才是哥哥好吧”已敲入王易木对话框。思虑片刻,他一字字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简短的,“多谢馒头,我看看去”。


       于是王易木便出现在这天台入口,与一地残雪纠结,接下来该当如何。


       -


       酒店楼高,又居于市中心,从此处望下去,自当是绝佳景色。

       丁若虚支着天台栏杆往下望,眸中映的是午夜南京城半明半寐,却又像是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灯火通明只浅浅浮在他眸中,入不了他思绪。


       一念之差,一择之偏,他鬼使神差地跑来南京录这个节目。其实若当初他狠下一点心,递交了交换生申请表,现在的他该在国外大学城,或许就着一杯低度数混合酒,一抹夜色,与友人谈欢。

       可他没有,他舍弃那次机会拼了命想抓住什么,最终还是满地鸡毛不欢而散。想留的人没留住,想去的地方去不成。像是硬要抓在掌心里的冰块,怎么都握不住,终究是化开了,冰水沿着掌心纹路流下,只冻的他生疼。不知这算不算不合时宜,一事不成。一路想来,竟无端让他觉着好笑。


       他从外衣里摸出烟盒,拨一支烟,修长手指拢了拢火机,把烟燃了,凑到唇边。丁若虚平日当这是个稀松喜好,抽得很少,几乎只熬夜时提神用。而今夜碰巧带了,此情此景,说什么也得点一支。


       -


       天台一览无余,远远亮起的一簇火光格外招眼。王易木蹙眉,这人大半夜跑这儿来抽烟,只怕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

       残雪与空旷天台,那身影与夜色融为一道。依稀见得火光闪动,那身影却许久都不动一下,只定定望着下面。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王易木在几年前的自己身上见到过——是他被确诊轻度抑郁那段时间。昼夜昏昏沉沉,好像没什么能提起他兴致,也再没什么能让他留念。幸而那时有人拉他一把,将他从一片雾气迷茫海面拽回灯火通明港口。

       他突然没来由一阵恐慌。生怕那人突然间什么都不在意,突然间一松手,就让自己从这残风雪夜里这么下去了。


       王易木无意识地夸上前一步,刚踏上天台,稀碎冰雪破碎的声音在他脚下响起。夜里很静,天台又空,要那人听不到绝对没可能。来都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咬牙,径直往丁若虚方向去。

       而倚着栏杆的人在听到响声的那刻便迅速拾掇好情绪,顿去一刻,转过身来,恰见向他而来的王易木。唇边挽起浅淡笑意,张开掌心冲他招了招。


       礼节性的微笑,不过分疏离冷淡,却浅浅在他周身划出一道界限与他人隔绝开来——隔绝除他之外所有人的自我保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若无其事。

       “好巧!我还想着,这么美的夜色不能让我一个人看了去。”丁若虚掐掉烟,换做左手轻轻捏着,语气是调侃的轻快。


       “抽吧,我无所谓的。”王易木看他将剩下半支烟捻在手上,有些过意不去。


       “下午录制节目的时候,你明明在咳嗽。”丁若虚还是笑着,从另一边口袋拿出打火机,在夜色里随意摁两下,让王易木看那火光刹时熄灭在夜风中,向他摊手,“风大,想抽也点不起来。”


       不到五分钟前,他分明看见他拢着火机燃的烟。王易木不再说话。这人总是这般自然地照顾人,虽他待所有人大概都如此,且礼节性成分居多。


       王易木不说话,丁若虚也不再挑起话题,回到先前姿势,支着天台栏杆望南京城夜色,唇角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他生得一对浓郁眉眼,故而笑起时很有那么些浓墨重彩的少年人朝气,一旦笑容消退下去,眉眼间便覆上一层冷淡郁色,显得有些许不近人情。

       凭这几日了解,王易木揣测,见过这冷淡郁色的人大概不太多。人前他向来能很好把控自己情绪,只在月光似水的寂静寒夜里才展现分毫。


       他侧过面去看丁若虚,初见时这人便是一张笑脸,左右逢源的调侃,人缘好得不得了。那时王易木却无端觉得,他绝非面上看着那样好相处。

       或是说,平常是好相处的,但这人心理防线实则极高,如若要与他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绝对不会那么容易。

    

       -


       王易木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报名的节目,未想到刚过百人海选,节目组就给他排了剧本——其实也不算剧本,说是有个人长得与他极像,有意让他们多互动营业。说到底还是为节目争取热度。

       丁若虚就这么被带到他面前,唇角恰到好处的弯起,自来熟又不让人觉得尴尬:“听说你是我弟弟?”


       长幼颠倒的尴尬次序在谈话中毫不尴尬地持续了有几分钟,之后开始彩排,导演懒得切资料,任丁若虚这个幸运儿简介在大屏上连续播报了有半小时。


       丁若虚在众人津津乐道着“校园大使”的讨论里保持微笑——后来聊天,王易木才知道那时他简直当场社死。但当时的王易木,只后知后觉反应过什么。

       明明他才是哥哥!丁若虚这家伙对着他一口一个“弟弟”,在几分钟里简直占足了辈分上的便宜!


       之后丁若虚从善如流地改口,开始喊他哥哥,老哥,但仅在镜头里。私底下喊他王易木,易木。有时是木木。


       这人的性格着实是让人喜欢的,尤其是在“校园大使”的光环下,温雅随和,能言善道,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存在。但夜色下的笑容后——清冷的小孤独,易碎琉璃般的小孤傲,并不为众人所知,只在他深夜的文字中一点点从字里行间穿透出来,被黑夜缝隙悄无声息地打磨掉。

       他偏偏想撕下那标签,看看标签后真实的那个人——标签后的人该有多让人心疼。又恐不合时宜,恐唐突跌碎了琉璃,刺得双方鲜血淋漓。


        -


       “这样好多了。”没头没尾一句,突然间蹦出来的话语。王易木扶额,这下可好,倒显自己多管闲事。

       “什么好多了?”丁若虚挑眉,从夜色中回过神来,分他一个眼神。


       “你分明不想笑又偏要笑的样子——现在就好多了。”说都说了,王易木心一横,倒也顾不上唐突,干脆一吐为快。  

       “没有。”静了一小会,丁若虚挽唇,这次的笑意真实很多,“刚才突然看到你,想着如此夜色有人共赏,心里突然就高兴了。”


       王易木不说话,定定看他。


       “怎么,不信啊?”丁若虚看他一眼,走到离他远一些的地方,拢着火机燃了剩下半支烟,尽量让烟雾避开他,“真是来赏夜的,只突然想到之前一些事情,有些感慨而已。”

       丁若虚背向着他,烟火微光浅浅晕出他模糊轮廓。他认为丁若虚要说些什么,便继续静静不开口。然一支烟抽罢,丁若虚回头,唇角依旧是笑意。


       “易木同我一起再去补顿夜宵吗?刚才没吃饱——南京你熟。”


       王易木分明从他眼底看到了点落寞,三言两语说道不清,又或是他不愿与别人说起。最终只叹一声,应了他。

    

       -


       刚过零点,新一日伊始。丁若虚向来是夜猫子,无所谓到几点。于是也不问缘由,不嫌麻烦地跟王易木倒过两趟地铁,七拐八弯绕进一处小巷。这里离南大很近,想来王易木在校时常来这儿。

       小巷依旧灯火通明,大排档人头攒动,向上升腾的烟雾,混杂着烧烤香的气息,一同描摹了巷中热闹光景。丁若虚闭上眼深吸一鼻子,是人间烟火气。把他的魂儿幽幽从那天台上拽下来了。


       王易木拉着他,熟练地东转西转,不一会儿就零零散散买了好大一堆。随后带着他在大排档空座上坐下,把买来的小吃在木桌上一样样摊开来。


       “这天好冷,烤串放冷了不好吃……先吃这个!”油纸包着的烤串被推倒丁若虚面前,烤串后是王易木笑弯的眼睛——那眸中说不尽的期许,像是小孩儿捧了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给在意之人,期望得到那人一个点头赞许。又或是还有别的什么。

       或许是摊主太忙给蹭上了油,整根竹签从头到尾都是油乎乎的。王易木观丁若虚神色,想他大概泛了洁癖,没抓肉串的另一手在兜里翻找两下,摸出纸巾,递过去示意他包着吃。丁若虚摆手,学着王易木的样儿,直接捞起肉串,这时倒突然不介意给油蹭了一手。


       肉串还烫嘴,他吹过两下便下嘴咬。烤酥的肉香在唇齿间炸开来,外酥里嫩,果真是好吃的。三下两下解决一串,他倒不客气,再从托盘里捞一串,就着气泡饮料下嘴,看样子是真饿着了。


       王易木吃的很慢,有些出神地托腮看他。他倒从未见过这样的丁若虚。不再是聚光灯下骄矜的,八面玲珑游走四方的,唇角时刻挽起毫无破绽微笑的校园大使;亦不再是天台之上安静俯瞰南京城灯火的,让人害怕再也抓不住的孤寂影子。总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捉摸不透的。而今他让手上烤串燃了寻常烟火气,倒显出些少年人特有的生动活泼来。


       堆了小半桌的小吃几乎让丁若虚照单全收。他惬意地放下手中最后一支竹签,拿王易木刚给的纸巾抹一抹嘴,眸中生出些许满足来。

       “明天录完节目还来不?”


       王易木听到这句话,先一怔愣,而后笑了:“南京好玩的地方很多,明天带你去别的地方转转,这儿还有机会的。”


       小巷中的烟火气洗去那男孩儿身上说不尽的落寞,那身影在看不真切的袅袅飘散白烟中格外清朗起来。王易木希望将这时刻拉长,再拉长——尽管他不知先前具体发生过什么,丁若虚不说,他便不问。他不想无端戳他伤处。

    

       “其实好像没那么糟糕。”

       倒回两趟地铁,从地铁站出来再走几百米就是酒店。一路上二人无言,却也恰到好处的自然。踩碎冰雪的稀碎声响中,王易木听到耳边低低这么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他说话。


       他不知如何接话,抬手搭住丁若虚的肩,轻轻拍过两下,无声的安慰。


       今夜的三更天无月,倒显得星色非同一般的漂亮。丁若虚先注意到了,驻足去看。王易木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入目是星罗棋布的璀璨夜空。星色映进了身旁那人的眸底,像是打落了漫天银河。

       此辰此夜,一切正好。


       -


       下一次录制期间的小聚,王易木与俞辰捷一伙人凑一起东扯西扯,话题无意间被扯到丁若虚身上。他听众人一人一嘴地八卦,倒把事情拼凑得七七八八。他那时才知,来南京前不久丁若虚失去的是什么——谈了有挺长一段时间的女朋友,想去了很久却没去成的学校。


       丁若虚恰好推门进来,倒也不避讳,大方承认后在旁边无奈地闷头笑。并非唇角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那笑容看着更真实些,沾染了小巷烟火气的真实。


       “总之,咱丁大才子,实惨!”夜里不谈鬼神是非,白天不论他人长短——俞辰捷显然没这个自觉。见了正主,还顺带为此次八卦做个总结性发言,打趣丁若虚。

       “惨不过某人,母胎单身到现在,漫漫长夜只有数学题不离不弃。”丁若虚慢悠悠把指向性极其明确的话题抛回去。众选手哄笑,一股脑地看向俞辰捷。丁若虚再摊手,“单身怎么了,多读书多运动不好吗?”


       这话直戳到了单身狗们心坎里,一众人等纷纷出言附和,话题就这么松松散散带了过去。       


       吃味的只有王易木一人而已。他亦会介怀,若是丁若虚狠心递交了交换申请,若是他那前女友没有与他分手,他也不会在南京遇见前来录制节目的他。

       而细想后,这倒觉得是冥冥之间自有天意。或许注定了这个时节,这座城市,他该碰见丁若虚——明耀闪亮被众人追捧也罢,落寞神伤暗自舔舐伤口也罢,总之就是这样一个丁若虚。且王易木觉着自己所为君子,也并非想来趁人之危。他想要的,是机缘巧合恰逢时宜的一个人。


       来日方长,总能有机会的。


       -


       再往后几次,王易木说话算话,但凡丁若虚来南京录节目,若逢二人空闲,他必然带着他在南京城到处逛。尝各种南京城特有美食,看各处南京城独好风景——他带路,他买单,丁若虚只管跟着走。

       王易木清晰记得,在他最迷茫甚至厌恶过去的一切时,正是他最亲的亲人伴着他,一次又一次逛遍了安阳城。告诉他看看四周,看看城中夜色与街边人来人往,一切都会好起来。


       去到鸡鸣寺,他与丁若虚打趣说此处观音求子最灵验。丁若虚只笑笑摇头,说现下还是孤身一人别无着落,当下的自己都顾不好,又何来心思考虑往后?转而却也闭上眼虔诚许愿。回程路上无视王易木死缠烂打,就是不肯透露许下什么愿望,美其名曰说出来便不灵了。王易木只逗他,也不再问,闭眼再次祈愿,愿他念想成真。


       闲逛到凌晨,途经一家还未打烊的书吧。昏黄光线从橱窗透出来,玻璃窗里边懒懒卧着只橘猫,正贴着木质书架暖气片烤暖气,见二人来,微微睁一只眼。丁若虚上前去,修长手指贴着橱窗玻璃逗它,橘猫却不想给他逗,抬一只毛茸茸爪子贴在玻璃上……王易木笑着,站到不远处街灯下,就着昏黄光线摁下快门。


       他想用这最细水长流的方式告知于他,这世间还有诸多细碎却温暖的美好等着他,比如小巷中炙烤得酥脆的烤串,比如雪夜里拨开云雾的璀璨星色。

       他想在苍茫海夜里为他筑一灯塔,等他穿过迷茫雾气,寻到港口万家灯火。


       而后在万家灯火簇拥下,给他一个拥抱,对他说往前看,或许前方正有人,等着为他亮一簇灯火。


       -


       比赛犹如割韭菜,场上选手被筛去一批又一批。到录制的第四个阶段,仅剩不到半数选手中,他与王易木都奇迹般地挺进双人组队赛,倒让他惊讶了。


       “你要不要……和我一组?”看到具体规则时,恰好坐在他旁边的王易木戳他两下,小声询问他意见。

       “好呀。”丁若虚讶异于自己答话之快,放在往常,要说的话该在他脑子里先滚过两遍,确认无误才答出口。这种不过脑子的情不自禁在他这儿是少见的。


       提示牌后翻出王易木名字,他快步上台,站定,在聚光灯下弯着眼笑。

      “我选……丁若虚。”


       毫不犹疑地被选择,坚定的不二之选。丁若虚低头抿唇,起身,终是让心里愉悦肆意在唇角绽放。王易木的身形让聚光灯描摹出清晰轮廓——他缓缓张开双臂,朝着向他而来的丁若虚笑出小虎牙。

       肩贴着肩,他予他一个深切拥抱。


       -


       在南京与深圳间飞过几趟,丁若虚才后知后觉发现,有什么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转变。他不再在无聊时登上酒店天台,放任过去的思绪百转千回,他开始在意起比赛的输赢,自己能否晋级,王易木又能否晋级。


       王易木——对了,王易木。


       他也在某个瞬间突然明白过来,当时的王易木为何舍近求远无视酒店附近商场里的餐馆,非要带着他倒过两趟地铁去南大附近小巷——并非是那里的烤串好吃。他想请他的哪只是宵夜呢,他分明是想让他赏一赏这人间,赏一赏这人间烟火色。


       残风雪夜小巷深处的人间烟火气,如一只暖和而有力的手,将他从那孤高天台拖下来,回到这偌大城市万家灯火。或是说,回到这人间。

       回到灯火阑珊处,有一人正冲他笑出浅淡酒窝。天台是那样冷,这人的笑却不能再暖。


       暖到燃了茫茫海面的无名灯塔。他在海与天相交之处遥遥筑起如星灯火,而后立于港口,等他在迷失的归途中重新找到归港方向,完成航程。


       他在港口等他。

  

       -


       双人组队赛大获全胜。丁若虚晃悠着在下面买一瓶鸡尾酒,望淡蓝色酒在磨砂玻璃上撞出漂亮波纹。给王易木发条消息,一路提着瓶子上到天台。


       南京的夜总是灯火阑珊。丁若虚静静看了会,猛灌两口酒,而后转身,将磨砂酒瓶用力朝远处掷去。蓝莹莹的果味鸡尾酒在夜空中划过漂亮抛物线,怦然坠地,在雪地里清脆碎裂。果酒酒香与清冽雪气一同蔓开,共同描摹这一地残雪。


       他将过往葬于这半瓶破碎鸡尾酒,葬于残风雪夜的天台之上。


       王易木登上天台时,正听见玻璃器皿炸裂的清脆声响。他以为发生了什么,慌忙快步上前去,却见丁若虚转身望他,面上是难得的轻松笑意。

       笑意浸透眸底,人间烟火气覆上残风雪夜,迷途船只望见为它筑星的灯塔。在孤高处犹豫彷徨,在寂寥处独自徘徊——都过去了。


       他说:“易木,后面的比赛,我想认真试试,看我能走到哪里。”

       “我想赢,想进十二强,想进中国战队,想在国际赛中将中国国旗送上领奖台最高位,让世人瞻仰。”


       灯塔遥遥筑星,微光照进窗,治愈了心伤。寻回归程的船只亮了灯,在粼粼海面映射下明亮光路,驱散海天相接处的苍茫雾气。向港口而行,宣告归港。


       王易木也扬了唇:“好,那我陪你。”


       纵使他企图一意孤行,也不再是只身一人。


       万家灯火璀璨,港口有人唤着他名字,望着他奔赴而来,冲他张开双臂,在灯火阑珊中给他一个拥抱。

       潮起潮落声里,他只听闻他心跳。




        —END—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指引我靠近你。】 



       ——



       是《窥天光见日》 独立前篇,搭配后文食用,风味更佳!


       各位六一快乐,阅读愉快!

    

拢木煦

【俊哲】盛世欢喜

       本文卡点:2021.5.21,20:23。

       时间设定:生来知己。

       俊哲的双向奔赴走一波~


       ——


       浅淡几缕云浮于蓝得恰...

   

       本文卡点:2021.5.21,20:23。

       时间设定:生来知己。

       俊哲的双向奔赴走一波~



       ——



       浅淡几缕云浮于蓝得恰到好处的五月晴空,像是刚出锅的松软棉花糖,一口下去能沁出齁甜蜜糖来。

       龚俊抬手遮一下窗外刺眼阳光,顺带瞄一眼腕表看时间,蓦然弯了唇角。


       大男孩脸上向来藏不住心事,扬着的唇角弧度与亮晶晶弯起的眼眸映在窗玻璃上,引了前边助理注意。

       “又傻乐什么呢?”

       “啊?哦——不瞒你说,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龚俊压一压唇角张扬得过了分的笑,随后对着车窗外蓝天白云继续傻乐。

       助理看破不说破,笑着摇一摇头。

       和天气有半毛钱关系么?这……明明是为了将要见到的某个人。


       -


       “唔……苏苏,不瞒你说,我现在有那么一点点,紧张。”张哲瀚一早就起来了,等车时顺手给张苏挂个电话打发时间。

       “你紧张个啥,怕等会儿带着龚老师找不着调?”张苏默念几遍来自发小的“不瞒你说”,总觉得这词儿莫名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出处。

        “……我谢谢你,又给我增加一个紧张理由。”张哲瀚侧眼瞥见熟悉车辆,“车到了,回聊啊。”


       “那就预祝你们演唱会首场顺利!”顿了顿,那边又贱嗖嗖地补了句,“还有,你和龚老师要……”

       “行行行,好好好,借你吉言!”张哲瀚不用听完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截住他话头,在那边的一阵大笑里无奈地掐了电话。

       他坐进车里,贴一贴脸颊,还是烫的。不用瞥后视镜那边看也知道应该是红了一片。


       -


       炙热空气从休息室骤然被推开的的门缝隙里争先恐后涌进来。

       张哲瀚往前看去,见着龚俊起身朝他这边过来。那人唇角笑容漂亮,一对眸子黑而亮,长睫下覆的是五月天春光明媚——他笑起时眼底总有光,暖而璀璨,一切都随之不由自主亮堂起来。


       可惜太过熟悉,这人优越的外形条件被张哲瀚自动忽略,二狗子……同手同脚了。哎——帅哥形象就是这么功亏一篑的。

       张哲瀚见着这熟悉的同手同脚就乐了,冲化妆间里所有人弯了弯眉眼打招呼,为他笑容里的不厚道稍做掩饰。


       “张老师——”龚俊凑到他面前,硬是把好端端一称呼喊出了山路十八弯那味儿,不笑也显三分形状的卧蚕此刻让笑意浸染,越发勾人。而二狗子似乎不自知,眼神儿放电同时伸手虚虚指了下他衬衫前襟,“你今天穿得好闪啊——这是什么?”

       “这个?绣的,金鱼。”张哲瀚低头看黑衬衫上那位金鱼刺绣。选衣服时纯粹图个吉利,随手挑的这金鱼。


       龚俊贴上来,给他猝不及防一个拥抱。

       其实距上一次见面也没多长时间,他却无端生出了些如隔三秋的惆怅。温度透过刺绣金鱼贴到张哲瀚身上,随之而来的是清晰心跳。撤开点距离,他抬头,正能对上龚俊带笑的唇角。


       暖洋洋,傻乎乎。

       这是张哲瀚初见这个笑容就想到的没来由词块,而今已隔挺长一段时日,这笑容还是一点没变,能暖到人心里去。


       他轻轻龚俊肩上捶过一下,龚俊不躲不闪,站着任他捶,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像极了他家那只法斗难得乖顺的时候——让人想得寸进尺掐上一把。

       等张哲瀚如梦初醒掐上他的脸,龚俊愣一下,眼底笑意更浓,反手也来掐他。修长指尖触碰到他的脸,微凉,掌心却是暖的。


       “怎么,美吗?”

       “完美。”

       龚俊的回应随着气流,低低打在他耳边。他抬眸,弧度张扬的漂亮笑容就在他上方不远处。

       似乎再往上一点点,就能触碰到。


       -


       全世界都说龚俊和张哲瀚是真的。

       身边人都知道他俩是剧里的天窗首领与恶鬼头子那样的关系,好得不能再好的兄弟,或是知己。


       可张哲瀚不知从什么时候发觉,这不贴切。龚俊与张苏小雨他们于他,是不太一样的,他待龚俊也与发小们不甚相同。

       非要形容得贴切,他俩该是原著中的周子舒与温客行——是那种感觉。说直白点,剧本欠他俩一个吻的那种关系。


       可偏偏他猜不准,眼前这个令他云胡不喜的“君子”,是怎么个想法。


       -


       龚俊再穿上那袭桃花色衣袍,折扇在修长手指间转出漂亮弧度——顷刻间他化身温客行,对着周子舒笑。眉眼间染上点温大善人的风流倜傥,五月天的景色又多了点春光明媚。

       杀青过后,张哲瀚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过这样的龚俊,一时间注意力全让他夺了去——像是回到了去年夏日的横店。


       那柄折扇在修长指间打开来,清凉的风迎面而过,扇面在他面前轻轻地晃,龚俊明晃晃一张笑脸在折扇后忽隐忽现。

       这人笑起来当真是好看的,眼底笑意干净如澄,有时又带点剧中角色的倜傥,能勾了人的魂儿。


       “张老师你热不热啊,我给你扇扇……”

       “你可别!”张哲瀚伸手勾住那折扇一端,手腕灵巧一翻转,折扇就落到他手里,“乘凉秘诀还是我自己掌握——无视献殷勤。说吧!哥给你个机会。”


       龚俊半侧过身去,寻到张哲瀚目光,锲而不舍地拿眼神儿勾他:“非那什么即盗?张老师喜欢哪一个?”

       “……你是觉得周子舒打不过温客行,还是张哲瀚干不过龚俊?”

       “哎呀,我们糖果超甜人间小甜豆怎么能干架呢——别!张老师你放下扇子,扇子是无辜的!咱有话好好说……”


       -

 

       彩排走过一遍流程,真正上了台,龚俊才难得的对“日月如梭”有了那么点体会。时间在现场互动与山人们的尖叫中飞快溜走,两个多小时也只是须臾。

       须臾间,还不够他多往身侧瞄几眼。


       演唱会气氛被推向顶端,张哲瀚顺利带他唱完一首《天涯客》。没破音没走调——难得。倒比龚俊想象里还要好上不少。


       他抽出个眼神儿去找龚俊,正对上龚俊直勾勾往他这边来的目光。

       长睫下笑意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晕染开,在漆黑眸底交织一片——里面酿的是五月春的淡酒么?要不怎么一个眼神也这么醉人。

       人间小甜豆只瞥一眼,一个不留神差点没让自己陷进去。


       ——他们对视了对视了!他脸红了他脸红了!蓝澄澄灯海里的山人们个个列文虎克显微镜,尖叫声此起彼伏。

       得亏聚光灯下粉底盖得厚,要不硬汉人设得崩八百回。


       下一首歌却没给他准备时间,《天问》熟悉旋律响起。

       等等,连唱?没有中场?彩排不是这么排的啊!张哲瀚没把震惊写脸上,赶紧收回心思找感觉。

       为了照顾某二狗子,他主张把这首歌将了几个key,但降完key的旋律怎么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问刀,问剑……恩冤销……”

       等他拿起话筒,唱出第一句歌词的时候,才发觉哪儿不对——调起高了?这下有得脸疼,flag立得太早,先把调搞到西伯利亚的竟然是自己。


       “……怕是旧恨新仇,添纷扰。”

       龚俊也发觉不对,在极短的时间里先他一步找着了调,在他旁边轻轻地唱——虽然调也不见得多准。


       山要塌了——张哲瀚一时回不来状态,脑子里嗡嗡嗡。旁边那人碰一下他衣袖,递给他一个安心眼神。

       “问计,问招,谁比谁高……”

       龚俊开了全麦,替他续上第三句。


       而张哲瀚在一阵扶额后找回状态,成功地在龚俊后边凑上第四句,扭转现场。

       “几番身世浮沉,难预料。”


       一首降调版的《天问》就这么勉强步入正轨。开全麦的龚俊相当放飞自我,越唱越大声——难不成是救自己的场点燃了他的自信小宇宙?

       算了,这有什么重要的呢,他开心就好。张哲瀚不自觉地被龚俊带起笑意,伸手轻轻替他打着拍子,看灯光在他身上打上淋漓光影,以及他唇角张扬笑意。


       台上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  


       回到后台卸下温客行桃花妆,与他到酒店房间吃宵夜的龚俊,彻彻底底变回了那个看着傻傻的二狗子。


       “张老师,今晚还睡得着吗?”

       二狗子8G网冲浪,把手机竖到他前面,笑得贱嗖嗖的——他突然发现之前总觉得张苏的笑也贱嗖嗖,对比二狗子,简直是小鬼见鬼主。

       “什么玩意儿?”张哲瀚不客气地扒拉过屏幕,花花绿绿的热搜毫不留情地轰炸他视线。


       带着他和他名字的那一条颇为高处不胜寒,格外夺人眼球。

       ——龚俊帮张哲瀚找调。


       讨论区更热闹。张哲瀚点开,龚俊凑过来和他一起往下刷。

       “张老师清亮的嗓音在被降了调的天问中无所适从,而俊子很快找到舒适区并且支楞起来了!还带着张老师找到了调……”


       张哲瀚刷到一条开始读,在读到“找到调”这个黑历史时彻底读不下去了,龚俊含笑看他一眼,把屏幕扒拉过来一点,接着往下读。

       “……这就是为什么人间百灵鸟后面越唱越大声越唱越自豪嘛!龚俊西蒙牛的!”


       “龚老师的字典里是不是没有实事求是这几个字?‘龚俊西蒙牛的’在哪?不带这么自行添砖加瓦的吧?”

       “不重要不重要!这个词条必须截图收藏朋友圈一键三连,我能纪念一辈子!”


       一辈子。

       张哲瀚被这三个字震得愣了下,看着二狗子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无心之言的灿烂笑脸,迅速找到回怼方式。


       “难不成龚老师就睡得着?”

       “把调搞到西伯利亚的不是我呀。”

       “你那把赵云,玩得好菜。”


       二狗子惊得没拿稳手机,眼见着就要掉地上,张哲瀚眼疾手快地替他捞着,塞回他手上的时候翻个小白眼。

       “毛毛躁躁的。”


       “……张老师你赔我睡眠!我好不容易用半个五一假期淡忘这个人菜瘾大的失误——多么痛的领悟!”

        “你就接着漏吧,不瞒你说,反正没什么不能播的。”


       二狗子还没从万年老干部突然上网冲浪刷到他黑历史的震惊里面回过神来,张哲瀚掰开筷子在他脑袋上敲一下。

       “快吃!这猪肚鸡放不起。”


       淡淡烟火气笼罩他二人。

    

       -


       第二日的演唱会上场前,张哲瀚抽时间给张苏打视频,连带一个小雨。俩发小还以为他要搞什么大事,兴致冲冲地一线吃瓜。


       “……我觉得我要主动点。”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张哲瀚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主动?都这份上了还主动啥?主动表白还是主动踹柜门啊。

       张苏和小雨活像俩啃到瓜皮的猹,只能隔着瓜皮缺口窥探里边瓜瓤,却始终没敢去扒拉那瓜瓤一问究竟——别问,问就是怕下次见面被正主当高尔夫球一杆送进洞。


       “哲瀚,我只能说,全世界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你俩这完蛋玩意儿关系不简单好吧!”

        “你俩该拍的都拍了,不该拍的……哎呀早晚能拍,不能拍就自己拍——差这点仪式?”


       那边一人一嘴,张苏隔着屏幕都看到红晕烧上张哲瀚耳朵尖,小雨默默往旁避一避,自觉他不该在这车里。

       没眼看没眼看,他都不好意思看第二眼。


       “所以说你俩不懂……活该单身!”

       谈话以张哲瀚的戳人心窝一石二鸟收尾,张苏翻白眼挂视频,小雨表示他宁愿去车底……而作俑者丝毫不顾发小们死活,啃着前一天从龚俊那儿顺来的苹果,一点点在脑子里复盘他的计划。


       他好像……是该主动那么一点点。


       -


       台上仿若回到去年夏天横店的一群人,台下蓝澄澄灯海一片。游戏互动、抽奖、玩笑打闹……末场演唱会被推向尾声。


       “……我要感谢我的对手张老师,感谢你演的周子舒,这个春天,是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

       他看到龚俊的眼神,勾人的漂亮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像落阳覆了清澈湖面,波光粼粼一片,那眸底微微晕染开一点红。

       “……感谢你们喜欢龚俊,感谢你们喜欢张哲瀚,感谢你们喜欢龚俊和张哲瀚!这个春天有你们,真好。”


       台上安静,台下喧嚣,蓝澄澄灯海与尖叫呼喊隔绝开另一个世界。而他的世界里只有那水光淋漓眼眸,有个人搅得湖底波涛汹涌。他心跳如鼓。

       而那人将全部眼神给予他。     

 

       “有些话对俊俊说,虽然我比你大一点——我不知道未来你会遇见什么事情,什么困难……我希望你能保持你的初心,保持自己的个性。”

       短暂时静默,句与句间停顿良久,得以安放他深思熟虑。

        “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哥哥我永远都在。”


       呼喊声裹挟着深浅不一蓝色灯光,四面八方潮水一样迎面而来。

       二人周遭却似消了音的黑白默片,他只瞥见那人眸底粼粼波光化作淋漓水色,意图抬手替他挽去这水光蒙落。却在猛然间得那人一个拥抱,胸膛贴着胸膛,衣袍覆不住清晰心跳。


       他用指尖拭一下眼角冰凉触觉,抬手回抱住他,与他交换心跳。

       他为他许下第一个永远。

    

       - 


       身着熟悉戏服的主创们陆续在他二人身侧聚齐,等待一个盛大落幕。

       灯光下一张张面孔都是那样熟悉,恍然间将龚俊思绪拉回前一个盛夏的横店,现如今已是暮春,隐约可在这暮春里窥见即将到来的又一个夏日的一点影子,而他们这些人不知何时还能再相聚。


       宴席将散,得以在这盛大落幕中窥见几分真心,而那人要他以真心来换。


       “……相见恨晚幸未晚,再不辜负四季花。阿絮,明天我们,一起晒太阳吧!”

       龚俊眼底的醉人笑意再酿出点水光,张哲瀚不自觉被引入那片淋漓,深深浅浅沉溺其间,再不能自拔。

       “得君为友,不枉此生——老温,喝酒去!”

       “喝酒去!”

       龚俊应他,再与他相视。


       张哲瀚右手握拳,缓缓上举,定在发顶斜上方。他目光掠过茫茫灯海,再喧嚣却寂静中望向龚俊。

       这个动作,他并未事先与龚俊明说,但他有种没来由的预感——龚俊不问缘由,定会照做。


       龚俊原先以左手拿捏话筒,随他动作把话筒转到右手。腾出空的修长手掌团成拳,带过一两丝细微气流掀动张哲瀚刘海些许,手势在斜上方定住。

       他二人交换一个缠绵眼神。


       张哲瀚不知道他是否知晓这手势的含义。在他最钟爱的影片《海贼王》里边,是个名场面,“我们是永远的伙伴”——永远。


       来日有机会,他一定要问问他——你知道么,你知道这是第二个永远么?


       -

 

       褪去妆容与戏服,张哲瀚对着酒店浴室镜子,随手将半长头发挽成个松散小辫,给龚俊发消息说明去向后,绕去冰箱拎一瓶酒,直奔天台。

       明明万事俱备就差二狗子这阵东风。随着时间一点点推进,他却突然觉得缺点酒精壮胆——这要让小雨或张苏知道,指不定能笑到从床上滚下去。


       阑珊灯火尽收他眼底,张哲瀚把要说的词儿再默念一遍,思绪骤然就飘远了。


       上一个夏日的某个燥热夏夜,他独自在酒店窗外远眺山脚下高尔夫球场,有人过来揽了他肩膀,半哄半骗半纠缠地往他手里塞一个苹果,说隔天等戏拍完,要跟去看他打高尔夫。

       隔天的高尔夫球杆格外不顺手,他心思也没能全放在高尔夫球上,总之战绩没比那人菜瘾大的家伙好多少,丢脸丢到家——而他把这归结为同手同脚的磁场会相互传染,损了二狗子好几顿。


       有些事永远不会被时光漂白,或是由于岁月流逝而褪色。张哲瀚无声地弯了唇角,继而轻笑出声。


       “张老师这么开心呢?”沉沉音调响在暮春夜风里,张哲瀚回身去,正见向他而来的颀长身形,不等他应声,龚俊先抢了话头,“那趁着张老师开心,说点事儿——没扇子,不许打我啊!”

       这人沉下来的声音太具有诱惑性,张哲瀚沉溺在那深邃眼眸,丝毫没注意剧情早已偏离了他规划的“主动”角本。


       “你说过你喜欢‘三’这个数字,可不能所有的话全给你说了啊。”沉沉音调在他耳畔响,“那张老师就做个好人让让我,第三个永远留给我说。”

       “你知道……”张哲瀚被抢角本抢得颇为心甘情愿,甚至被抢出了点好奇意味。

       “是,我知道。”龚俊点头,“知道你喜欢《海贼王》,牺牲了点人菜瘾大的时间去补了下——这是准备验收成果?”


       他与他视线平齐,再贴近他一点,逼迫隔绝在他们中的夜色给他们让路。

       “张老师愿意与我分享这皎洁月光与璀璨星色么?从今往后,以永远为期。”


      -

       

       他二人勾指起誓许下庄重承诺——三个永远,永远再永远。

       彼时台下雪蓝色灯海,以此刻星河共影月色正好——盛世璀璨与期许,皆是为祝福他们而来。 


       他们的盛世欢喜。


       -


       “那现在,龚老师要尝尝栀子花么——尝过了,可就不许反悔了。”

       “不瞒你说,求之不得。”

       以夜色铺就,以吻为章,宿夜星河与空气中纠缠的水汽皆为过客,替他们见证。


       “你比这夜色更美。”




        —END—



   

拢木煦

【木虚木】趁虚以入木

       是王易木25岁生日贺文~

       又名《木木想反攻二三事》。

       本文范围内明确丁总大总攻地位!不拆不逆!(略带陈年车尾气。


       ——


       像十二月的冬雪覆了满世界,又或是...


       是王易木25岁生日贺文~

       又名《木木想反攻二三事》。

       本文范围内明确丁总大总攻地位!不拆不逆!(略带陈年车尾气。



       ——



       像十二月的冬雪覆了满世界,又或是二月的草长莺飞醉了拂堤杨柳。


       丁若虚和王易木在一起,好像是挺顺理成章又自然而然的事儿。

       不像郑林楷与陈皓禹这对——虽然都是怎么看都不太能找着共同话题的文理科生组合。他们看着这两人闹腾,更有种看着青涩后生第一次谈恋爱的感觉。


       而每当丁若虚向他哥哥说这种过来人看着弟弟们谈恋爱的爽感时,总要挨王易木一顿捶。

        “丁若虚你好意思说!老子的初恋怎么就贡献给你这个经验老道老奸巨猾的家伙了!”

        “诶,哥!且不说老奸巨猾算不上,经验老道这罪名可就大了啊——我堂堂三好学生五好青年,祖国根正苗红一朵正灿烂的鲜花,和俞神比肩的好吧!”


        “啧,我就说怎么小侯老和我抱怨馒头周围女生多……”王易木摇头,显然想到某个孤家寡人的可怜家伙,又突然想到什么,“所以须臾cp……”

        “be了be了!易木你放过我吧!”俞辰捷从一大堆“如何讨漂亮男孩子欢心”诸如此类的百度百科中抬头,“我没有我不是!我很认真在研究怎么追小侯。”


       如此下来,整个后台郑林楷与陈皓禹小男孩谈恋爱整天腻得不行,丁若虚和王易木老夫老妻默契十足,侯仕程钻在他的学术世界里一头拔不出来,最惨的当是一遍研究数学一边研究恋爱的俞辰捷。

       俞神怎么就不会秃呢……发量sos的陈皓禹捶桌。


       -


       繁忙的课业与备战间总要有些娱乐调剂,给忙到头秃或即将头秃的孩子们打打鸡血。

       还能有什么是比各位选手间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小八卦更能振奋人心的鸡血呢?


       介于楷禹这对攻守属性过于明显,木须肉谁居左位这个话题,蝉联几周登上选手八卦榜的top.1。

       并且是那种讨论数量与能第二拉开断层距离的top.1。


       -


       与两人关系相当好的俞辰捷私下里分别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王易木一脸理所当然的当仁不让:“左位只能是我好吧!我是哥哥呀。”

       丁若虚这脸皮能让城墙自愧不如的家伙罕见红了脸:“我哪知道——我又还没试过。”


       这么快你就想试?!俞神当场表演了个花式喷咖啡。

       好家伙,果然人不可貌相,丁若虚这家伙看着仪表堂堂知书达理,实际上驾龄怕是比他老道一轮不止。

       丁总要开车,谁能拦得住?


       而俞辰捷一句话很突然点醒了丁总,他当然不是嘴上说说的口嗨派——一晚上一篇高质量论文的效率能是大风刮来的?

       于是没多久,丁总拐了他哥哥去酒吧,美其名曰庆祝他哥哥闯进八十强。


       当看到王易木醉倒在半杯莫吉托下,丁若虚承认他傻了。

       他他他……不能喝?


       丁总两口干完面前长岛冰茶,又替他哥哥收尾巴解决掉半杯莫吉托,半拖半拉送他回房间休息。

       原本也没想怎么样——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哥醉倒在他怀里那刻他脑子都是懵的,谁曾想醉了酒的王易木简直是专治他的妖精。妖精过于主动,丁若虚半情愿半不情愿地败下阵来。

       丁总从中学时代起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为数不多的,破防了。


       -


       第二日王易木到日上三竿才醒,醉宿的脑子死疼,可能因为丁若虚下手勉强有分寸,身上倒不怎么难受。缓过劲来,大吼一句:“丁若虚!”

       丁总表示心虚,毕竟王易木再怎么主动也是他趁人之危。


       他这个哥哥脑回路却不一般,恼羞成怒丢给他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咆哮。

        “丁若虚你还我左位!我的一世英名就毁你个小崽子手上了!”


       下午训练时众人看见王易木在暖气中依旧死守高领毛衣和巨厚围脖不撒手时,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蝉联几周的top.1讨论词条的热度当日骤减,被“馒头108式追小侯”给取而代之——没悬念没热度嘛。

       王易木气到和陈皓禹组团捶桌。


       -


       王易木不服,王易木要反攻。

       节目陆续播出两期,节目组要他们抽一个下午录制相关花絮。

       第一个花絮,便是关于自己专业的土味情话。


       丁大才子差点儿吐血,商业场上无父子,名利场上无兄弟,市场营销还能有什么情话啊?

       好容易打好腹稿,又想到计算机系情话翻来覆去也就那一句,他好奇这个脑回路一根筋的哥哥能说出什么花来?    


        “丁若虚人呢……诶若虚!等会轮到易木的时候,你站到镜头后面去啊——诶对!就是这样,让易木看着你,真情实感嘛……”

       制片组看热闹不嫌事大,导演姐姐直接把他拖到摄像机后面。


       可谓很挑人的第一视角。

       今天的他哥哥一身米色小西装,原本就自来卷的毛茸茸发顶,再加上谈笑间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好看得不得了。丁若虚无意识舔嘴唇,当真是要人命了。 


       更要命的是,他哥哥的目光直直越过镜头,直勾勾看着镜头后面的他。

        “我是一,你是零,我俩加起来就是计算机的所有。”


       丁总只觉得这时的王易木特别可爱。

       当然,可爱归可爱,左右位不能逆。


       当天夜里,丁总亲自让他哥哥体验了什么叫“一次为零,终身是零”。

       出师未捷身先死。王易木的第一次反攻,很遗憾地宣告失败。


       -


       王易木还是不服。

       岂有此理,天理难容,他身为哥哥的“威严”往何处搁?

       好吧,丁总也看不见所谓“威严”,情人眼里只出西施,他眼里只看见可可爱爱一个王易木。


       王易木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地方,试图由外界举例论证正确左右位,说服丁若虚“认清现实”,以便自己反客为主,反守为攻。


       丁若虚很快收到一份来自计算机学霸的统计文档——标题为“木虚”和“虚木”tag全网使用量统计。

       点开表格,里面就一个大大的饼状图,由图来看,虚木tag的使用量极其惨淡——五分一不到。


       饼状图下面还有他哥哥的贴心注释:此图标已舍去类似“木虚木”“虚木虚”等可逆tag统计。

       言下之意:老弟,群众眼睛是雪亮的!不要你觉得,要大家觉得!


       丁若虚隔着屏幕都能脑补到他哥哥一脸小嘚瑟的模样。

       丁总坐不住了,丁总要采取行动了。


       没几天,丁若虚晒一条日常与王易木相关的微博后,在评论区意外见着了ID为“王易木丁若虚双人后援会”的新鲜评论。


       后援会:“哥,下次发博记得打木虚的tag!”

       重新洗刷大众视线掌握主动权的好机会啊!丁总坏笑,开始敲字。

        “虚木,谢谢!”


       过个几分钟,评论区直接炸了锅,一条接一条的回复塞满他的提示箱。

        “你们营业速度这么快的吗!”

        “好的哥,虚木锁死!”

        “哥!懂了!虚木钥匙吞了!”

        “本来就是虚木啊!各位没觉得哥哥看着奶萌奶萌,弟弟攻气十足嘛?”


       奶萌奶萌?仔细想来居然还很贴切。丁总胸有成竹地点开评论看了几条,随手点几个赞,心满意足地退出微博。

        “老哥,明天你再整一份新的统计图出来呗。”

        “干嘛?闲上次数据不够好看呢?”

       沉迷学习2G冲浪的王易木显然不知道微博发生了什么事,随口答应了。


       可想而知的第二天。

         “啊啊啊丁若虚!你可恶!你乘人之危!你不说人话!”

       王易木看着才一个晚上就已翻盘的最新数据,欲哭无泪。

       天要亡我!王易木哀叹。无辜的桌子差点没被捶出窟窿。


       正面战场没赢,敌后战场局势逆转也输了个干净。

       英雄半路竟腰折。易木的第二次反攻,很意外地举旗投降。


       -


       临近国际赛,戚哥与叨魏为了“凝聚团队灵魂一举拿下国际赛”,呼吁各位选手来搞搞团建——其实就是一群人聚一起胡吃海喝,玩些小游戏。

       而团建的灵魂是什么?酒啊。酒桌上最不会被老板丢出餐馆的游戏是什么?万年不变的老传统——真心话大冒险。


       丁若虚看一眼手上的牌,好家伙草花二,整桌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小的。丁总无奈亮牌,倒是无所畏惧:“真心话大冒险都行,你们随便问!”

       王易木笑嘻嘻地把牌往桌上摊——草花四。


        “易木逃过一劫啊!”

        “啧,心有灵犀一点通,抽牌全都抽草花!”


        “若虚哥来个大冒险吧!真心话多没意思——”陈皓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主要是真心话你能从丁总那边问出个啥?问他上次那件黑色衬衫烧了没还是如何一晚上肝一篇高质量论文?”俞辰捷火上浇油地接梗。

        “诶诶诶俞神,话别说早了哎!你可以请教一下丁大才子是怎么追到他哥的……”

        “去你的。”俞辰捷表示想揍人。


        “我黑桃勾!有比我大的吗?没有的话我问。”高考707闷声不响干大事,把牌一亮。

        “没有没有,药药你最大!你问你问。”

        “快比赛了咱手下留情不玩太狠,就请丁哥自己改个群昵称——有文化有内涵精悍短小能体现出你和易木哥亲密关系的——”


        “这多笋呐哈哈哈哈!”

        “妙啊药药!”

        “小宋同学,你好好祈祷下一轮别落到我或易木手上!”丁总咬牙切齿。


       盯着屏幕整一分钟,丁大才子灵光乍现,点击修改群昵称。

       十秒钟后——

        “我靠?!”

        “丁大才子太会了吧!”

        “啊不是——群里还有未成年呢丁若虚你……”


        “他改了啥?我瞅瞅。”临近月底即快没流量的王易木才蹭上丁若虚热点,在一群人难以描述的复杂表情中点开微信,刷新——

       入木三分???

       入木三分!!!

       王易木想捶死丁若虚他丫的。


       酒桌上突然静了,丁若虚成功把聊天阵地转移到了微信群。

       俞辰捷:“这就是文化人改群昵称吗我靠……狗粮管够!”

       宋一骜:“是我不单纯了还是问题不单纯了?”

       郑林楷:“药药你和问题都单纯……是丁若虚不对劲!”

       陈皓禹:“若虚哥,皓禹在此,甘拜下风。”


       而王易木成了这段对话的终结者。

       王易木:“老弟你不行啊——才三分?就这?”

       全场直呼内涵好家伙。


       只是接下来几天,在雪将融的三月天里,高领毛衣和巨厚围脖又成了王易木走哪儿带哪儿的必需品。

       口嗨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


       然而丁若虚群昵称引发的一连串后续事件还没结束。

       平平无奇一个下午,王易木刚结束训练,陈皓禹就很及时地来了信息。


       陈皓禹:“易木哥,你想不想改个能扳过若虚哥一局的群昵称?”

       王易木:“啊?”

       陈皓禹:“易木哥我教你啊,你就这么改……”


       其实王易木没太懂陈皓禹怎么突然找他并且帮他想了个绝妙的群昵称……不过改就是了,管他呢。


       当晚,群里看着这对仗相当工整的四字新昵称,再一次炸了锅。

       郑林楷:“@丁若虚Joe”

       陈皓禹:“@丁若虚Joe”

       俞辰捷:“你们干嘛一直@丁若虚Joe,你们是怕@丁若虚Joe看不见嘛?”

       丁若虚:“别@了,我看到了!”

       陈皓禹:“易木哥硬气!”

       俞辰捷:“王易木牛的!”


       没错,那和丁若虚昵称对仗工整且同样简明扼要的新昵称也只有四个字——

       趁虚而入。


       王易木:“老弟别激动,你喜欢就好。”

       听听这语气,多么得意,多么欠揍,多么想造反!

       丁总深吸气,忍住,港中深校园大使的排面不能丢。


       这次群嗨的终结者是丁若虚。

       丁若虚:“老哥,咱晚上好好讨论讨论,这新昵称里边动词前后的主语宾语到底是怎么个顺序。”


       群里众人默默潜水,顺便在此大呼内涵。

       果然多读书是有用的,要不怎么文化人开车都开得这么博大精深呢。

       怎一个妙字了得!


       -


       结束群聊后,丁总用手都能想出是谁给的歪点子,火速找了罪魁祸首问罪。

       丁若虚:“陈皓禹你别躲!别以为我不知道木木群昵称是谁给他想的!”

       陈皓禹:“……若虚哥我错了。”


       单单找幕后主使问罪当然不成,找完幕后主使,丁总马不停蹄又去揪了能治幕后主使的人。

       丁若虚:“你家皓禹想反攻,还撺掇我哥哥陪他造反。”

       郑林楷:“……我晚上和他谈谈。”


       得到满意结果,丁总微微一笑,把手机接上了充电器。

       今晚有得忙,自然顾不上玩手机了。


       -


       第二日的清晨有着很漂亮的柔和日光,丁若虚吃着外面买回来的小豆花,顺便用保温壶替王易木装了一碗。

       只怕等他醒来,这豆花都要凉了。


       而陈皓禹腰酸背痛一言难尽地爬起来,郑林楷正无辜地看着他笑。

       陈大才子只得哀叹一句:“百万秦关终属楚,此生反攻比天难!”


       反攻这条道路在丁大总攻的压制下,显然是走不通了。经过多方尝试后,王易木的最后一次反攻宣告失败。


       -


       王易木懒洋洋半靠在丁若虚怀里,慢悠悠地指挥他弟弟拿小汤匙舀起温热豆花,一口一口喂他吃。

       窗外天气真好。


       其实左右位哪有那么重要呢?

       他们喜欢的不过是彼此,以及与彼此在一起的时光罢了。

    



         —END—



           

       文梗“入木三分”来自@咸鱼欣然 ,

        “趁虚而入”是我私设 ✓


       尝试了新的风格?和之前的文风不太一样。(过生日就要往死里甜!

       木木25岁生日快乐~

    

拢木煦

【木虚木】窥天光见日

       推荐BGM:《夜空中最亮的星》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


     

       推荐BGM:《夜空中最亮的星》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



       南京的三月天,隐约有些回暖迹象,入了夜也总是凉的。

       窗外窗里皆是南京城夜色,王易木没开顶灯,仅是将从学校宿舍顺手带来的便携式小台灯亮着了,放在身侧。他抱笔记本坐在临近墙角地面上,笔记本的冷白色光与台灯的微暖灯光相映,黑暗里一白一暖两个光点,簇在他身旁。


       白光刺疼着他的眼,他却不愿起身打开顶灯,甚至懒得取一下鼠标。手指在控制区划动,一条一条评论掠过他视线。

       成千上万条,他以为他已经麻木了,但总有更污秽难听的词刷新他的认知。


       王易木缓缓合上笔记本,冷白色光熄了,余一星暖色伴他。他慢慢垂下面去,将头埋在膝间,衣袖上冰凉一片。


       丁若虚补录完当天最后一个花絮,轻手轻脚推开门进房间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番景象。


       王易木一声不吭坐在冰冷冷的地上,受了伤的幼兽般将自己蜷成一团,暖色小灯寂寂亮在他身侧,万籁俱寂,这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丁若虚叹自己疏忽,临走前只没收了他手机,却忽略他该还有一个笔记本。

       倒也不是不让他看,只是有些东西,平白无故的玷污人视线,惹人难受了还没处说理去。


       “易木,好晚了,明天还有后采,先睡觉去吧。”丁若虚低声劝,摸黑到他身侧,在他肩头揉过两下。

       他没敢开灯,王易木大概不愿让人看到他哭红了的一双眼,不愿让他的委屈暴露在炽亮灯光下让人瞧见。哪怕这个人是丁若虚。


       王易木如往日般好说话,自觉地盖上被子睡觉。应他的话比往日少很多,依稀应几个单字语气词,还隐隐带着鼻音。

       “你先睡,我不走。”他哄王易木。而后在另一张床头坐下,当真在那儿陪着,借月光托腮看他。


       -


       丁若虚叶记不清是曾经从哪儿听人说起过,先前高三时王易木是得过抑郁症的。得亏是轻度,请了三个月假在家里吃药。再回学校时因为吃的药里有些成分很影响记忆力,一模那次班级垫底。所幸高考正常发挥考上挺不错的大学。那么难的时候他都挺过来了,可是现在……


       他一直不太能将笑起来明媚漂亮的王易木与听见的传闻联系起来。他的印象里,王易木就应当一直是笑得灿烂的,明媚得让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不堪都避着他走。


       可不久前,黑暗墙角里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隐隐传来压抑不住的抽泣一点一点侵蚀掉他印象里的漂亮笑颜。

       是他忘记了,污秽不堪与流言蜚语最喜欢将洁白无瑕的东西沾染,拖着他们下深渊,陪他们万劫不复。 


       丁若虚看表,凌晨刚过一刻。耳边是王易木睡熟了的绵长呼吸,可能是哭累了入睡得快,也可能是熬到了他生物钟极限。总之睡着了就挺好。 

       熄掉墙角小灯,他从架子上取下外套,往门外去。


       -


       王易木让弥散在空气里的冷意冻醒的,或许是做了噩梦,临睡前丁若虚帮他盖好的被子早就滚到床底。三月凌晨的南京虽不落雪,但还是冷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好,被这一冻更是了无睡意。

       他摸黑亮了灯,房间里连风都是冷的,丁若虚已经走了。


       骗子。他想起睡前丁若虚半哄半就那句“你先去睡,我不走”,语气是他平日插科打诨外难得的温柔,实质内容却一样当不了真。

       王易木摸了床头柜上的眼镜,裹了长风衣,打算出去转转。


       这个点出去瞎晃悠比较像丁若虚干得出来的事儿。王易木不知多少次讲过他这坏习惯,正经人这个点谁出去乱转啊。

       虽是这么想着的,但今夜他还是紧了紧风衣,拎着房卡离开房间。


       说不清是单纯觉着闷想出来转转,还是一时见不着丁若虚而心慌。王易木拐出一片寂静的酒店前厅,往外面去。


       -


       酒店外街早已沉寂在夜色中,倒是街角那处白日看很不抢眼的小酒馆,成了这夜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灯红酒绿,闹哄哄的一地迷乱。王易木不自知地蹙眉,这向来不是他喜欢的地方,正想快步绕过,却在转弯处的透明玻璃旁止了步。


       不同于他处喧闹,这一小区卡座只孤孤点了盏昏黄小灯。男孩儿斜倚卡座立着,半仰着面,指间轻晃着装了自调酒的高脚杯,另一手夹着烟,送至唇边。顿去一刻,缓缓飘散的烟雾向上升腾,模糊去他的面容与昏黄灯色,模糊去他半挽衣袖的小臂上隐约露出的黑色纹身……这烟雾与暗色小灯笼罩的,是与喧嚣人间格格不入的他的小世界。仅属于他一人的,未曾想过让他人踏足的小世界。


       这样的丁若虚,王易木只在他很久前的中二微博里见过。当初以为是为了帮玩摄影朋友弄的摆拍,却忽略他向来随性不传统的性子。聚光灯下侃侃而谈的是他,一出场绝对成为中心话题自带焦点的是他,与友人插科打诨绝不冷场的是他。

       一直以来他看见的丁若虚都是这般周身亮着光,喧嚣之中的存在,以至于他都快忘记了,纹身抽烟喝酒这类怎么看都带点社会性质的事儿,也是他众多隐匿着不为众人所知的爱好中一部分。


       或许因为生来“不合群”,他比旁人更享受孤独几分。


       他又想起早些时候丁若虚和他讲过,他大二暑期去自己去伦敦做交换生的事儿。也是伦敦很静的夜,如现在一般,他转悠时看见的纹着花臂的伦敦大叔,夜和星,烟与酒。他说过他很喜欢伦敦这个城市,因为什么来着?

       “在那里你可以感受到一种传统的浪漫绅士氛围,和带点小反抗的狂野。这两种很矛盾的因素,异常巧妙的在这座城市里融合了。”王易木记得那时丁若虚看着他,似是诧异他问出的“为什么”,而后望向他,很是认真的答了这一问。


       又或是他脚踝上那个小小的纹身,“环球的星尘,孤独而浪漫”。微博上简洁而张扬的配文。他对环绕行星缓慢转动的星尘似乎颇有兴致,王易木细想,竟能在他那儿忆起不少类似装点。


       拨开缭绕烟雾,他似乎望见了他常年挂在唇角看着亲近好说话的笑容下,藏匿着的那份由他的小孤傲小疏离守护着的,他人不可触不可及的孤独。


       不是孤寂,孤而不寂,才是丁若虚。


       -


       王易木推开门进去,找到卡座旁。入目所及谈不上狼藉,也好不到哪去。丁若虚不知是与自己过不去还是与酒杯过不去,又或是骨子里的强迫症与文艺细胞使然,喝空的酒杯在前面整齐一字排开,明示着今晚他的战绩。


       “老弟你可真行,把我骗去睡觉,自己跑来喝酒。”酒吧里还是闹的,王易木上前去,拿下他手里酒杯,蹙眉,“怎么喝了这么多?”

       丁若虚不争不闹,乖乖任他拿下酒杯。倒像是前半夜的角色互换了。王易木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自己让自己逗笑。


       “李老师原本要来的,临时抽不开身……”他不惊讶王易木的突然出现,一语对他道明缘由,声音颇带点委屈。

       难怪了,原来是约了挚友,只临时被挚友放了鸽子。谅他一个人也不敢放这么开的喝。


       思量间,左肩一沉,丁若虚已靠了上来,酒气很重,看着离全醉过去不远了。王易木扶了扶他脑袋,生怕他整个人歪倒砸下去。


       计算机系学霸活了二十二年,日日与计算机机器人打交道,倒是第一次照顾醉鬼。正手忙脚乱,醉鬼兜内突然响起的手机更是雪上加霜。王易木好容易固定住醉鬼,替他接了电话。


       “丁若虚我晚点过去接你!你小子给我悠着点喝!喝成这样你好意思说你之后要照顾王易木?”

       职业女强人的气场隔着屏幕一览无余,王易木暗暗咂舌,拉拉丁若虚衣袖示意他讲话。然而醉到神智将散的醉鬼接受暗示失败,只直勾勾看着他不出声。王易木无奈叹口气,于是亲自代劳。


       “李老师,我……若虚在我这边,好像不太清醒。你忙吧,我看着他就行。”王易木隐约意会到一种猝不及防与长辈对线的尴尬,虽然这“长辈”仅仅年长丁若虚一岁,也就是与他同岁。但还是……此刻他像是等着被委任重大任务的小孩儿,紧张地忐忑着。


       “易木也在啊?那没事了,这儿大半夜突然开的哪门子会……易木那你照顾着,回头我收拾那小子。”王易木只来得及应声,就听到那边电话挂断声。


       他扶丁若虚到卡座上靠着,去前台替他结账,顺带拿回来一颗话梅糖,剥去糖纸喂进丁若虚嘴里,而后拍拍他的脸。

       “喂,老弟,咱们回去了。”


       丁若虚会意,任他架起,借着王易木一边肩膀的力随他往外走,倒是挺安静,与他平日非独处时候不甚相像。

       王易木腾出一只手推开玻璃门,冷空气迎面而来,酒精气息瞬间消散去不少。门里门外,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将丁若虚带回了他们的世界。

   

       -


       温度骤然下降,王易木替丁若虚将他挽起的袖子放下去。左手手腕上扣着块机械表,表盘复古典雅。他知道丁若虚向来守时,也难为他出来闲逛喝酒还要带着。而黑色皮革表带下……

       他左边下半截小臂内侧,接近手腕的地方,纹着漂亮的花体英文。黑色字母连成一串,更显得他白。


       Stay triumphant ,被丁若虚奉为至理名言与人生哲理的格言。纹在此处,既无故意隐藏的低调,亦非刻意显摆的张扬。更像是他说过的时刻提醒自己,谨慎行事,保持胜利。

       王易木知道有人问起时,丁若虚会以一种很淡然的口吻应答:“也没什么。尽我所能,保持胜利嘛。”他知道,因为他问起时,丁若虚便是如此回答他。


       “唔,这话梅糖要酸不酸要甜不甜,五星好评,我分五次支付。”被凉风一吹,再被“五星好评”的话梅糖一搅,丁若虚清醒过不少,见王易木盯着他小臂有好一会儿,便大大方方地任他看,只出声打破这凉夜的沉默。


       王易木顿觉失礼,连忙拉下他衣袖。走两步,他望丁若虚,见他神色清明,但脚步还是略微虚浮,于是近他两步,再度腾出肩膀来让他靠着。


       酒馆与他们暂住的酒店隔得不远,都不在市中心,夜里凌晨更显得静。

       丁若虚酒品与人品同样靠得住,不疯也不闹,只不及往常神思敏捷。借了王易木的力,走得还算稳当。冷风一吹,街头除去他二人,便只剩翻飞落叶。


       “那日我该应你一声的。”

       伴着酒气,温热气息吹在王易木侧颈,与冷空气碰撞,又或是话语本身太突然,激得他一激灵。这句话听着没头没尾,其间之意王易木却再清楚不过。


       那日王易木若得到丁若虚一声应,或许便会推开林队的门。一并免去日后战队纠葛勾心斗角,流言蜚语纷纷扰扰。可他心中明了,这怎么能怪丁若虚。

  

       “这又不是你的错,那时候谁知道呢。”说不难过自然不是真的,王易木声音沉下去,坠了水汽的积雨云,“我以为他们真的欢迎我,真的需要我的。”

       “都过去了。现在的中国战队真的欢迎你,也非常需要你。”


       丁若虚将他被风吹得零落下来的一瞥卷刘海拨正了,语气庄重,指间动作颇温和,无声的安慰。


       “还记得最开始说过的吗?‘合则举世无双,分则各自为王。’”

       “既然他们不信,那我们这次就证明给他们看。”


       -


       次日,王易木一大早被挖起来录后采,而丁若虚的录制排在下午。王易木起床的时候看着旁边床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家伙,气得牙痒痒。


       再在录制现场见到丁若虚,已是午后太阳偏西。他显然睡过一个好觉,沐浴更衣过,走过他身边时带起淡淡的沐浴露与烟草混合气息,干净清爽得很,显然全身上下到头发丝都被精细打理过。谈吐优雅得体,唇笑浅淡漂亮。又是那个神采奕奕的丁若虚。


       王易木恍惚,昨夜见着的以昏黄灯光与缭绕烟雾为界,一杯酒一朵烟云沾染南京浓重夜色的丁若虚不存在。


       那个小世界里,他是他自己的王。王可以冷淡疏离,可以高高在上,不必对着任何人露出哪怕一点点唇笑,不必勉强自己做哪怕一点点不情愿的事。他在他的小世界里驰骋搏杀,在寂静无声却遍地狼藉中,披上常年属于他的胜利旌旗。

       只不过那一夜,王卸下周身坚固铠甲,由孤高王座而下,邀他进入他的小世界。小世界里的王,并不高高在上,也不冷淡疏离,而是带着点小任性的孩子气,任他看他胜利的勋章。


       暗夜中,他还是他自己的王。

       而日光下,借着录制空闲,他朝王易木扬唇笑出漂亮弧度,笑意浸了眼底,点亮南京城草长莺飞。


       于是王易木也笑了。

       这又有什么分别呢。暗夜里享无尽孤独的王,日光下扬唇微笑的男孩儿,一人千面,皆是丁若虚。


       他的小世界为他敞开。


       -


       后来,王易木终于站到台上,还是那个位置,只身旁换了人。左边郑林楷,右边宋一骜。整季赛点,最后一战。这一战,他没能与他举世无双,而他要他独自争王。

       场下茫茫人脸,王易木不去看。他闭目定神,也不去寻丁若虚目光。他知他暂时看不见丁若虚,而丁若虚会在备战间里,由着转播大屏,望他一举一动,替他呐喊助威。


       从备战间下到舞台的最后一刻,丁若虚冲他扬了扬左手,握拳,右手修长手指隔着深蓝西装衣袖,在左边小臂内侧临近腕部轻轻点了点,无声微笑。


       王易木明了他的意思。

       Stay triumphant,保持胜利。

   

       三人接力的团体战,王易木在中间,所谓承前启后的关键位置。他感激队长与队内他人的信任,而他无以为报,只拼尽自己最大努力,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一战,他不能输,他输不起。


       场外一切纷扰是非与他无关,此刻他眼前只有逐渐清晰的数字和反转的几何图形,以及不时闪现的Stay triumphant,保持胜利,他一定要赢。


       终于,他确认答案,将最后一块几何模型传递给郑林凯,宋一骜对他竖了大拇指。他回到答题区焦急等待,合了双手默默祷告。


       一分三十多秒,有人拍下抢答器,快到不可思议。他抬眸,一个完整的正方体矗立在郑林楷面前答题桌上。现场静寂片刻,随后欢呼喊叫声由四面八方席来。

       他身后的大屏,中国国旗傲立翻飞,醒目明艳的红,夺人视线。


       -


       待战队沉浸在胜利喜悦的巨大狂欢消寂下去,他带丁若虚在南京游玩几日。与之前任意一次皆不同,这次格外轻松。

       日光下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闲惬意,夜里把酒话诗胡吹乱侃。一部影片一杯茶,小店里浓咖啡就着纸质书籍,一去便是半日。丁若虚上飞机前,眯着眼说这样的日子真好,多希望能一直这样待下去。


       送走丁若虚,他回到学校宿舍。外界依旧诸多质疑,而他已然不在乎。他有足够多的底气,对质疑谩骂付之一笑。


       他把微博从文件框角落里拉出来,重新打开消息推送,登入熟悉账号。

       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的文章和信息,他先挑了丁若虚的看。


       他在官方剪辑部放出来替他澄清的完整视频下点赞,转发,配文很简洁一个字:“嗯。”

       很有丁若虚风格的应答,干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王易木用丁若虚的语气翻译,颇有几分“朕已阅,甚喜”的意思,没忍住险些笑出声。


       他对着无端攻击他的人留言:“小嘴这么难听,活得挺苦吧。”


       他在后采里略带遗憾:“如果有下次,我希望他和我在一个战队。”

       王易木吗?“当然。”


       丁若虚如此伶牙利嘴一人,商学院的思辨鬼才逻辑精英。如若他愿意,滴水不漏地两边圆滑四面玲珑于他不是难事。而他却在众人或谩骂或围观之时,明目张胆地站了队,一意孤行地替他说话。


       永远年轻,永远相信自己相信的人和事,永远与热血正义为伍,哪怕那条路荆棘丛生泥泞坎坷。永远做他的中二少年。


       而最后,他留给他一段话。

       “他们扔给隐士的是不义与秽物,但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要成为一颗星,你还得不念旧恶地照亮他们。”


       王易木轻轻笑了。半晌,他关上手机,去看窗外夜空。

       他想,他已找到他的那颗星,因而无畏一切黑暗,亦能擎一缕光照亮四方。


       -


       闲来无事的夜晚,他拨通丁若虚的电话。二人都不说话,只静静沉默着,却也恰到好处的惬意。 

       “易木,开窗,往外看。”听筒电流的细微呼气声,隐约带来南方将暖温度。


       来自深圳的风,被湿咸海风裹挟的温暖气流。不知为何想到的无来由词块。王易木向掌心哈一口热气,温一温快冻僵的手,将玻璃窗内锁扳下。窗外骤然灌进的风夹杂着草木初盛的浅淡气息。


       今夜无月,衬得星色格外漂亮。他往外望,零散几许星子中,唯有两粒特别亮眼——一南一北,横亘漫天星河,遥相辉映的明净光泽。

       就像……此刻听筒对面那人,曾在暗夜中给予他的明亮光束,引着他穿过荆棘丛生,最后拨开黑夜的最后一抹云幕,在黎明将至时窥得一线天光,以见朝日。


       “也许不能够聚成炬火,但苍穹辽阔,两颗星的遥相辉映也是很美的画面。”电波穿过话筒,与数日前他在丁若虚文章中看见的语句相叠。


       他弯唇笑了,眸中星光点亮。

       他想,他听见了,南方为他而来的温柔风声。




        —END—




       【夜空中最亮的星,

           如今照亮我前行。】



       ——



       “他们扔给隐士的是不义与秽物,但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要成为一颗星,你还得不念旧恶地照亮他们。” 源自尼采,《创作者的路》。

       我找到的原句与丁总给木木的留言有一点点出入,原句是“但是我的兄弟”。因为是留言,所以此处以丁总的版本为准。


       设有独立前篇《寥远空筑星》 ,搭配食用收获双重口感!


       最后的最后,阅读愉快!

   

拢木煦

【木虚木】桔梗窗彼岸

       猩红铺天盖地,席卷他视线。

       江边夜色微凉,王易木周身绽开触目惊心血花,偎在他怀里,浅浅往外吐着气,唇瓣翕动。

        “对不起。”

        “丁若虚,对不起……”...



       猩红铺天盖地,席卷他视线。

       江边夜色微凉,王易木周身绽开触目惊心血花,偎在他怀里,浅浅往外吐着气,唇瓣翕动。

        “对不起。”

        “丁若虚,对不起……”

       气息逐渐微弱,他拼命捂着怀里的人,指尖还是一点一点凉下去。



        “不要……不要!”

       丁若虚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瞳孔在黑夜中无意识放大。被子早已滚落床底,空调温度又降得太低,难怪觉得冷。

       两季快过去,王易木夜夜入他梦扰他睡眠,夜夜让他见着盛开的鲜血花与江边的冰凉露水。

       他跳下床去,拉下扳锁,推开玻璃窗。一缕温热空气漫过他伸出窗外的手。

       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楼下不知名的树到了花期,被夏夜特有的温热气流捂得微温的清甜香气慢悠悠溜进屋子,像极了他最爱的拌过蜜糖的温热豆腐花。

       长沙的夜总是柔和宁静。

       丁若虚深吸一口气,任温热气息灌满鼻腔喉口,眼尾还是湿的。

       他应过王易木,暑期结了课,领他回长沙,一定要带他尝尝他最爱的豆腐花。

       王易木笑着说好。

       可那时笑着说好的人,没能等到这个暑期,没能尝到他允诺过的豆腐花。



       是返校前的选手聚餐。国际赛结束大半年多,网上风波消退不少,王易木却依旧未缓过来的模样。他想着王易木许是压力太大,该轻松轻松,便赴俞辰捷的约,携他来这次聚会。

       八点刚过半,王易木小小声对他说,明天要交的报告还没写完,他先走一步。届时丁若虚与陈皓禹久别重逢,正聊得欢。闻言放心不下王易木,起了身要先送他回去。

       而王易木抽过他衣袋里的车钥匙,按他回座椅上,安抚般地揉了揉他发梢,趁少人注意,飞快在他唇角落一个吻。

       俞辰捷带头吹口哨起哄,说丁若虚我们替你看着,到点了就送货回去让你签收,不给他鬼混的机会。

       王易木笑笑,语气带点难得的小轻松,那就拜托你们了。

       然而谁都没料到,随口一句的送货上门,再也无人能签收。


 

       他明明滴酒未沾,着实与醉驾八竿子打不着边,也并非熬了一通宵折腾他的计算机与机器人,更谈不上疲劳驾驶。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否则丁若虚也不敢放他一个人开车先回去。   

       可偏偏就是出事了。

       车子撞上老旧的高架桥防护栏,连着一小段护栏一起翻下去。车子跌得破碎,安全气囊无济于事。

       总之当丁若虚一伙人赶到现场,入目所及一片猩红,王易木满头满身都是血,堪堪吊着一口气。

       是在等着什么人。

       丁若虚竭尽全力凑近他,连一个拥抱都小心翼翼。夜色微凉,他只依稀从王易木翕动的唇中辨出几个字。

        “对不起。”

        “丁若虚,对不起……”

       然后怀里的人气息逐渐微弱,一点点随着江边露水冰冷下去。



       再躺回床上,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翻来覆去滚过几圈,终于沉沉睡去。被人推醒时,已是天光大亮。

       小侄子趴在床沿,一对眸子亮晶晶地望他。丁若虚有起床气没处撒,睡眼惺忪往脸上泼一捧冷水,单手抱起小侄子到客厅去。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当真难管,吃饭要哄睡觉要哄,事儿多的去了。丁若虚拿出毕生绝学本着写毕业论文的绝对耐心,一天下来勉勉强强搞定一个小孩子,累瘫后感叹一句真是事儿精。

       一点儿也不像他丁若虚,他小时候可比他省事儿多了。

       不省事儿的,向来是王易木。

       不过忙一些也好。在这个寻不到他与王易木记忆的地方,小侄子分散去他这一天注意力。

       像是打上一剂杜冷丁,神经末梢接连的不断泛滥疼痛,被短暂削弱去几分。



       小孩儿睡得很早。思辨鬼才好说歹说,把小侄子洗干净丢到床上,小孩儿分明困倦得上下眼皮都在打架,却还缠着他要听故事。

       丁若虚从书架上顺一本故事书,随意翻开一章。看小孩儿快要睡着,想着这故事书他大概听过很多遍,就省去前面铺垫,寻了中间段落开始念。



        “‘喏,客人,染手指头是特别了不起的事呀!’说罢,狐狸把自己的双手伸展在我的眼前。两只小小的摆手,只有拇指和食指,用桔梗花汁染得蓝蓝的。”

        “狐狸把两手叠在一起,用染蓝的四根手指头,组成菱形的窗户,然后把窗户蒙在我眼上。”

        “用手指头组成的小窗户里,能看到白色狐狸的身姿。那使人感觉到,在窗户里,紧紧嵌上了一幅狐狸的画。”

        “‘这是我的妈妈。很早以前,嗒地挨了一下。是枪。’”



       读到这里,丁若虚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这显然不是个轻松的童话,小孩儿哪懂这些,早困得闭上眼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笑。

       丁若虚鬼使神地倒回故事开头,就着床头灯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不太长的故事,从头看到尾不过半刻钟。再放下书,心情像落了雨的芭蕉叶,竟是沉重的。

       他愣愣又坐了好一会儿,合上书。将空调温度上调几度,轻手轻脚离开小侄子房间。

   

 

       相比不夜城深圳,长沙的夜向来宁静很多。丁若虚指间挑着钥匙扣转圈,在街上闲晃。是中学时代向往的长大了没人管,无所谓逛到几点。

       路过熟悉街铺,老板还记得他,热情招呼着。丁若虚在路边小桌坐下,老板端上加过蜜糖的豆腐花,他舀一口,是记忆里的味道。

       慢悠悠吸溜完豆腐花,他与老板闲话几句,看一眼表,有些晚了,便告辞往回走。途经一处花店,一抹鲜艳蓝色晃了他的眼。不止怎的,刚刚的童话变成碎片,在他思绪里翻涌而起。

       狐狸说,用桔梗花汁把手指染成蓝色,合成菱形窗户往里看,能见到你最思念的人。

       再从花店出来时,他怀里多出一大捧开得很好的蓝色桔梗。走出几步路,丁若虚恍过神来,望望怀中桔梗,低笑一声。

       年少时他便不信鬼神,更不信童话。而今十载过去,抱起这捧桔梗那一刻,竟恍惚中短暂信了童话一次。



       丁若虚倒回床上。月光朦胧,窗边吊着花篮,桔梗花晕出摇摇晃晃的蓝色光晕,像窗帘上铺开一汪深蓝湖水。

       有风吹动窗帘,带起一片水光荡漾,月光在深蓝湖水中轻轻地晃。

       沉沉浮浮的蓝色月光带他入梦。



       他坐在林队集合室椅子上,颇紧张地盯着转播大屏,心不在焉转动手上戒指。

       他与王易木并未来得及提前商量好战队,王易木会去哪?

       时间分秒过去,熟悉身影出现在转播大屏,而后他听到外边王易木声音。

        “丁若虚在里面吗?”

       他直觉该叫住王易木,张了张口,像被扼住咽喉,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不能说吗?”

       静了须臾,他听到这么一句,随后是由近到远的脚步声。

        “王易木,王易木!”直觉让丁若虚一定要叫住他,偏偏嗓子不听使唤,只听见他远去脚步。

       丁若虚喉头一窒,咳呛着睁开眼。



       又是这个梦。

       要么失眠整夜,要么梦境交叠睡不安稳。或是鲜血淋漓露水冰凉的车祸现场,或是无奈无力渐行渐远的选队重现。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在梦里。

       后来,他看到回放屏幕里的王易木,对着林队备战间,虔诚祷告一般,深深鞠了个躬。

       后来,王易木懊恼地在空无一人的云队转着圈,是因为没找到他。

       后来,王易木笑着安慰他,没关系,我们各自为战,山顶上见。

       一诺万言,这峰顶,他攀得太艰难。




       那件事过于错综复杂,丁若虚曾在无数不眠的夜深人静一点点顺下来,寻到一个他认定的源头。是选择战队那次。

       哪怕那时,他来得及应一声“我在”,王易木便不至于到云队去。也不会有后面的被栽赃陷害,朋友疏远粉丝质疑,持续几个月接连不断的网暴……就不会有那次车祸。

       医生给出的报告单上写着“精神压力过大导以致间接性幻觉”。他看到这行字,心口一窒,他到底背负过多少他们所不知的压力。

       王易木向来明了,这本就不是他的错。先前总笑着安慰他,运气不好罢了,栽这么几回正常的。

       而那晚后,再无人能安慰他。

       胡思乱想到凌晨,不知是否桔梗花香有安神功效,丁若虚枕着手臂再次睡去。



       王易木坐在小船尾,白渡官替他掌着船。深蓝雾气弥漫,下面是水,又似乎不是,比水更轻更飘渺些。

       见到白渡官那刻,王易木便明了自己葬身那场车祸。家乡坊间有传说,人去世到冥界报道那段路,替你掌船的渡官,衣袍着色由人这一世善恶是非而定。

       那件事发生后,王易木每每想起这传说,自嘲在世间闹出这么大乱子,到时候没准派一乌漆麻黑的渡官给他。

       只是未想到这么快,他见着了来迎他的渡官。他立于船边,衣袂翻飞,南京第一场冬雪的干净白色。

       果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吗?积攒的委屈在一瞬间释放,烟云成灰。王易木乖顺地上船,不问方向,任白渡官带他走。

       时间成了虚无飘渺的东西。他掐着指头算,大概过了六天。人间就是小半年。

       小半年啊,若他还在,该是他陪丁若虚吃那心心念念豆腐花的时节了。

       白渡官突然转了船头,还是六天来头一次。渡船往另一方向驶去,飘渺的蓝色雾气更浓。

        “……去哪?”他发问。

        “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最后一面,你们没来得及好好道别吧?”白渡官不看他,只认真掌船。

        “见一眼,忘了他。”



       飘渺的蓝色雾气,明明还是他熟悉的房间,周遭一切都染上淡淡蓝色烟雾。

       丁若虚低头,自己的拇指与食指不知何时被染成蓝色,桔梗花的蓝色,可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想起小狐狸的童话,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框出个菱形的蓝色窗子。丁若虚眯眼往里边看,菱形窗子还是熟悉的老样子卧室,一切如常。

       他放下手,叹一句果然童话都是骗人的,骗小孩子的。

       等他再聚了神,往前看,卧室里铁艺边框的窗子与纱窗玻璃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蓝色窗户。

       没有玻璃,没有窗帘。

       像是小狐狸用桔梗花汁染了手指,框出的菱形窗子。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倒吸一口气。

       雾蒙蒙一片蓝色,能见度极低,入目所及除去蓝色烟雾,什么也看不见。



       白渡官停下船,依旧是背对着王易木,轻轻巧巧立在船头。王易木只看见他翻飞的白色衣袂,壮着胆子问一句。

        “到了?”

       白渡官不说话,漠然让开身。

       雾似乎散去一些,而远处的雾气更浓了。深深浅浅一片蓝色席卷他视野。王易木半眯上眼看,隐约在深浅蓝色相交的地方看见几个歪歪扭扭的深色菱形框架。

       准确说,是三个,三个比雾气蓝色更深沉些的菱形窗子。

       像曾经他路过一处花店,隔着窗玻璃见着蓝色桔梗花的颜色。

        “你要见的人那边。”

       白渡官骤然出现在他身后,着实惊了他一下。

       也就是,丁若虚在茫茫雾气的另一岸?

        “你自己找到他。”

       看来是,丁若虚真的在那边,距他近在咫尺。他压下内心不断翻涌而出的复杂思绪,凭下意识往那边问出一句。

        “丁若虚在里面吗?”



        “丁若虚在里面吗?”

       蓝色雾气将话语削弱,扭曲。丁若虚隐隐约约听到王易木声音。

       蓝色桔梗花的菱形窗子是真的?

       他来不及多想,趴到窗边用尽全力回应他:“王易木!我在!”

        ——丁若虚在里面吗?

       他骤然想起那一次,他在备战间里,王易木在备战间外,他也是这么问他,隔着厚厚一扇门。

       丁若虚在里面吗?

       再度想来,逐渐渗进房间的蓝色烟雾模糊他眼尾,他落下一滴泪,哽咽着声音,再度拼尽全力回应。

        “王易木!我在这!”



       小船晃动两下,白渡官看出王易木在等远方回声,话语依旧波澜不惊。

        “别等了,听不到的。”

       王易木沉默,片刻后小心翼翼仰起面,去望白渡官隐匿在斗篷阴影与雾气下的面容。神色带着些许期盼。

        “真的不能说吗?”

       不能说吗?不能告诉他丁若虚在哪扇窗子后面吗?

       说来奇怪,王易木声音不大,这句话却伴着潮湿雾气,明晰地穿过菱形窗子,落到丁若虚耳侧。



        ——不能说吗?

       不能说吗?不能告诉王易木他想找的人到底在不在这个备战间吗?

       回放屏幕上,王易木也是带点期许的目光,黑色瞳孔亮晶晶地望站在门边的助理,期待得到一个回复。

       回忆如山倒。他缓缓贴着窗子下方墙壁跌坐,扼制不住的泪如雨下。

       像电影里慢镜头在他脑海里回放。他明晰记得,说过那句话,他鞠了一躬。

       选队那日的王易木,朝着林队紧闭的门,虔诚祷告一般,深深鞠了一躬。



       雾气深处的王易木,向着望不见边界的蓝色雾气,再虔诚不过的祷告,深深鞠了一躬。

       佑他找到丁若虚。

       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他愿拜遍三界神佛,请佑他找到丁若虚。

       是最后一面了,没有暂时分离,没有顶峰相见。

       就是最后一面了。



       白渡官不应他,雾气中翻飞的衣袂一角无意间触碰到他小臂,冰冷冷的触觉。

       像是那日江岸,凝在他指尖的冰凉霜气和丁若虚打落在他面上的泪。

       冰冰凉凉,无言而令人绝望的答复。

       嘴里被白渡官放进什么东西,顷刻在唇齿间化做水泽。而后王易木觉得自己突然轻了起来,轻得能脱离小船船板,漂浮在蓝色雾气中。

        “去见他吧。”白渡官如此对他说。

       可是,丁若虚在哪儿?三个菱形窗子,哪个窗子里有他想见的人?

       王易木闭上眼,依着直觉向前飘去。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着他。

       第一扇窗。

       别过了头,别错过他。

       别像那次一样。

       王易木睁开眼,望向第一扇菱形窗子,加快些速度。

       这次,还是他来找他。

       一定能找到他,一定能找到丁若虚。



       飘飘浮浮中,王易木拨开一缕过浓雾气,浮进菱形窗子。  

       第一眼,他的男孩儿倚坐在窗下,一双长腿半屈,微垂着头,过长刘海落下一瞥,覆住一侧眉眼,面上未擦去的泪流过鬓角。

       像极了流言四起后一次,他不动声色地消失不见。王易木在公园僻静处寻到他时,他便是这个姿势,坐在高处石阶上。

       只是这次,他指间干干净净仅有他送的指环,没有燃着的烟,没有周身烟雾缭绕与脚底一地烟灰。

       王易木心知,这时的丁若虚不要任何人安慰。可他无法像那次一般,轻轻到他身侧坐下,拿过他指间的烟替他掐灭,静静陪他从暮色四合到星疏月朗。

       这次,丁若虚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他只想,他也只能吻去他的泪。



       桔梗花气息浓烈起来,身侧冰凉凉一阵风,夹杂着丁若虚所熟悉的气息。

       是他每每揽过王易木,能在他身上嗅到的浅淡味道。

       他隐约觉察到轻柔的吻落在他鬓角,泪被吻化开,冰凉凉一片。

        “王易木!”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脚下趔趄,差点儿又跌坐下去。他只顾满屋子乱转,“王易木,是你吗?”

       屋里只有晕染开的蓝色雾气,一片空荡荡。

        “王易木,你在哪?”

        “你理理我……”

       他声音逐渐低落下去,哭久了染上哽咽的抽泣,一点一点剥离掉他周身力气。他靠着床沿,再次滑落下去。

        “我找不到你啊,王易木。”

       王易木缓缓拥住他,他知丁若虚无法看到也无法觉察,他的存在仅是个影子。

       而他的时间不太多了。

       于是他微微笑着,含着泪,慎重而庄重地在他额前许下一个吻。

       一颗泪随着他抽离而落下,冰凉凉的桔梗花味道。

       丁若虚像是感知到什么,抬手一扣,竟凌空抓住他的手。

        “别走。”

        “王易木,别走。”

       喃喃低语两句,大概是等了太久又哭了太久,缓缓合上了眼。

       王易木最后回过头来,再深深望他一眼,将他此刻模样再次定格。

       而后消失在窗外蓝色雾气中。



       丁若虚睁开眼,天光大亮。

       日光穿过外边老树枝桠,绿影斓珊,落一地光斑。天蓝得纯净,浅浅浮着几缕云。是长沙的好天气。

       额间冰凉凉一片,他坐起身,水泽由着鼻梁落到他唇边。湿咸味道,混杂着浅淡的桔梗花气息。

       夜里的一切早已模糊,唯有那个冰凉凉的吻格外清晰。

       是不是,王易木来看过他?

       丁若虚恍惚着走到窗边,恍惚着拿过两支昨夜买的蓝色桔梗,恍惚着取花汁染了自己手指。

       日光下,他对着窗户,用手指框出菱形窗子,眯了眼往窗子外边看——



       日光穿过外边老树枝桠,绿影斓珊,落一地光斑。天蓝得纯净,浅浅浮着几缕云。

       像是画师笔下淡彩勾勒的无言诗。

       一切清朗,万物明媚。   

       只是再没有王易木。

   

    


       —END—




关于文章:

        蓝桔梗花语:永恒的爱,无望的爱。

        “把手指染成桔梗花汁蓝色,用手指搭成菱形窗子,可以从窗子里见到你最思念的人和物。” 文梗源于日本作家安房直子的童话,《小狐狸的窗户》。

       白渡官与坊间传言为私设。

       

       虚木一定长命百岁!

       阅读愉快!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