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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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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

《挪威的森林》

作者:村上春树

1.我想起自己在过去的人生旅途中失却的许多东西——蹉跎的岁月,死去或离去的人们,无可追回的懊悔。


2.连日温馨的霏霏细雨,将夏日的尘埃冲洗无余。片片山坡叠青泻翠,抽穗的芒草在十月金风的吹拂下蜿蜒起伏,逶迤的薄云紧贴着仿佛冻僵的湛蓝的天穹。凝眸望去,长空寥廓,但觉双目隐隐作痛。清风抚过草地,微微拂动她满头秀发,旋即向杂木林吹去。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低语,狗的吠声由远而近,若有若无,细微得如同从另一世界的入口处传来。此外便万籁俱寂了。


3.记忆这东西总有些不可思议。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未曾觉得它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更没想到十八年后仍历历在目。...


作者:村上春树

1.我想起自己在过去的人生旅途中失却的许多东西——蹉跎的岁月,死去或离去的人们,无可追回的懊悔。


2.连日温馨的霏霏细雨,将夏日的尘埃冲洗无余。片片山坡叠青泻翠,抽穗的芒草在十月金风的吹拂下蜿蜒起伏,逶迤的薄云紧贴着仿佛冻僵的湛蓝的天穹。凝眸望去,长空寥廓,但觉双目隐隐作痛。清风抚过草地,微微拂动她满头秀发,旋即向杂木林吹去。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低语,狗的吠声由远而近,若有若无,细微得如同从另一世界的入口处传来。此外便万籁俱寂了。


3.记忆这东西总有些不可思议。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未曾觉得它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更没想到十八年后仍历历在目。


4.在那个年龄,无论目睹什么感受什么还是思考什么,终归都像回飞镖一样转回到自己手上。更何况我正怀着恋情,而那恋情又把我带到一处极为纷纭复杂的境地,根本不容我有欣赏周围风景的闲情逸致。


5.我们到底消失在什么地方了呢?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情形呢?看上去那般可贵的东西,她和当时的我以及我的世界,都遁往何处去了呢?哦,对了,就连直子的脸,一时间竟也无从想起。我所把握的,不过是空不见人的背景而已。


6.随之,她朝我转过脸,甜甜地一笑,微微地歪头,轻轻地启齿,定定地看着我的双眼,仿佛在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


7.不过,让直子的面影在我脑海中如此浮现出来,总是需要一点时间的。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所需时间越来越长。这固然令人悲哀,但事实就是如此。起初五秒即可想起,渐次变成十秒、三十秒、一分钟。它延长得那样迅速,竟同夕阳下的阴影一般,并将很快消融在冥冥夜色之中。哦,原来我的记忆的确正在步步远离直子站立的位置,正如我逐渐远离自己一度站过的位置一样。而惟独那风景,惟独那片十月草地的风景,宛如电影中的象征性镜头,在我的脑际反复推出。


8.因为,一个人永远守护另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呀。


9.再说,你早早晚晚也要对我生厌的。你会想:这辈子到底是怎么了,只落得给这女人当护身符不成?我可不希望那样。


10.要是我现在就把肩膀放松,会一下子土崩瓦解的。以前我是这样活过来的,往后也只能这样活下去。一旦放松,就无可挽回了。我就会分崩离析——被一片片吹散到什么地方去。


11.“或许我还没真正理解你。”我说,“我不是个头脑灵活的人,理解一件事需要有个过程。但只要有时间,总会完全理解你的,而且比世上任何人都理解得彻底。”


12.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这样活过、这样在你身边待过。


13.尽管如此,记忆也还是一步步远离了。我忘却的东西委实太多了。在如此追踪记忆写这篇东西的时间里,我不时感到惴惴不安,因为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最关键的记忆都失去了。说不定我体内有个叫记忆安置所的昏暗场所,所有的宝贵记忆统统堆在那里,化为一摊烂泥。


14.一切都清晰得历历如昨的时候,反而不知从何处着手,就像一张十分详尽的地图,有时反倒因其过于详尽而派不上用场。但我现在明白了:归根结蒂——我想——文章这种不完整的容器所能容纳的,只能是不完整的记忆和不完整的意念。并且发觉,关于直子的记忆越是模糊,我才越能更深入地理解她。时至今日,我才恍然领悟直子之所以求我别忘记她的原因。直子当然知道,知道她在我心目中的记忆迟早要被冲淡。惟其如此,她才强调说: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曾这样存在过。


15.就日常生活这点来说,右翼也罢左翼也罢,伪善也罢伪恶也罢,并无多大区别。


16.何以夜间非降旗不可、其缘由我无从得知。其实,纵然夜间,国家也照样存在,工作之人也照样不少。巡路工、出租车司机、酒吧女招待、值夜班的消防队、大楼警卫等等——这些夜间工作的人们享受不到国家的庇护,我觉得委实有欠公道。不过,这也许不足为怪,谁也不至于对此耿耿于怀。介意的大概舍我别无他人。况且就我而言,也是姑妄想之而已,从来就没打算寻根问底。


17.世上果然有各种各样的希望,人生目的也各所不同。


18.听人说集体生活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忍耐的。


19.可是,如果想一想这类事到哪里都在所难免,也就心平气和了。只要你心想只能在此度日,就能凑合下去。就这么回事。


20.那女孩儿劝我别去东京,但我死活都要离开神户,想在没有任何熟人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21.我要做的仅有一件事,那就是对任何事物都不想得过于深刻,对任何事物都保持一定距离。


22.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忘却,仍有一团恍若薄雾状的东西残留不走,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雾状的东西开始以清楚而简洁的轮廓呈现出来。那轮廓我可以诉诸语言,那就是: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23.无论在镇纸中,还是在桌球台上排列的红白四个球体里,都存在着死。并且我们每个人都在活着的同时,像吸入细小灰尘似的将其吸入肺中。


24.在此之前,我是将死作为完全游离于生之外的独立存在来把握的。就是说:“死迟早会将我们俘获在手。但反言之,在死俘获我们之前,我们并未被死俘获。”在我看来,这种想法是天经地义、无懈可击的。生在此侧,死在彼侧。我在此侧,不在彼侧。


25.死不是生的对立面。死本来就已经包含在“我”这一存在之中。这个事实是无论怎样力图忘掉都将归于徒劳的。因为在十七岁那年五月的一个夜晚俘获了木月的死,同时也俘获了我。


26.我在切身感受那一团薄雾样的东西的朝朝暮暮送走了十八岁的春天,同时努力使自己避免陷入深刻。我隐约感觉到,深刻未必是接近真实的同义词。但无论我怎样认为,死都是深刻的事实。在这令人窒息般的背反性当中,我重复着这种永无休止的圆周式思考。如今想来,那真是奇特的日日夜夜,在活得好端端的青春时代,居然凡事都以死为轴心旋转不休。


27.我们绝口不提过去,大体只是一个劲儿地在街上走。所幸东京城市大,怎么走也不至于走遍。


28.我们两人漫无目标地在东京街头走来转去,上坡,过河,穿铁道口,只管走个没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反正走路即可。仿佛举行某种拯救灵魂的宗教仪式一般,我们专心致志地大走特走。下雨就撑伞走。


29.不过说心里话,我真不大忍心把他作为笑料。他出生在一个经济并不宽裕的家庭,是家里不无迂腐的第三个男孩。况且,他只是想绘地图——那是他可怜巴巴的人生中的一点可怜巴巴的追求,谁有资格来加以嘲笑呢!


30.或许我的心包有一层硬壳,能破壳而入的东西是极其有限的,大概因为这个,我才不能对人一往情深。


31.她所希求的并非是我的臂,而是某人的臂,她所希求的并非是我的体温,而是某人的体温。而我只能是我本身,于是我总觉得有些愧疚。


32.随着冬日的延伸,我感到她的眼睛比以前更加透明了。那是一种没有任何归宿的透明。直子时常目不转睛地注视我的眼睛,那并无什么缘由,而又似乎有所寻觅。


33.我开始思索,或许她想向我倾诉什么,却又无法准确地诉诸语言。不,是她无法在诉诸语言之前在心里把握它,惟其如此才无法诉诸语言。


34.若问自己现在所做何事,将来意欲何为,我都如坠雾中。


35.宿舍那伙人见我总是一个人看书,便认定我想当作家。其实我并不特别想当作家,什么都不想当。


36.我一边注视沉默的空间中闪闪浮动的光粒子,一边力图确定心的坐标。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呢?别人又到底向我追求什么呢?结果找不到像样的答案。我时不时向空间飘浮的光粒子伸出手去,但指尖什么也触不到。


37.同一本书读了好几遍,时而合上眼睛,把书的香气深深吸入肺腑。我只消嗅一下书香,抚摸一下书页,便油然生出一股幸福之感。


38.他宣称:对死后不足三十年的作家,原则上是不屑一顾的,那种书不足为信。

“不是说我不相信现代文学。我只是不愿意在阅读未经过时间洗礼的书籍上面浪费时间。人生短暂。”


39.永泽之所以喜欢我,不过是因为我对他从未有过任何敬佩的表示。对他性格中特立独行的部分,复杂难测的部分,我的确怀有兴趣,至于他成绩优异、气质非凡、风度潇洒之类,我却是一丝一毫不以为意。在他看来,这也许颇为稀罕。


40.有时他热情得无以复加,连我都险些为之感激涕零,有时又极尽搞鬼整人之能事。他既具有令人赞叹的高贵精神,又是个无可救药的世间俗物。他可以春风得意地率领众人长驱直进,而那颗心同时又在阴暗的泥沼里孤独地挣扎。一开始我就清楚地觉察出了他的这种内在矛盾,而其他人却对此视而不见,委实令人费解。他也背负着他的十字架匍匐在人生途中。


41.他最大的美德是诚实。他决不说谎,从不文过饰非,也不隐瞒于己不利的情况,而且对我始终亲切如一,慨然给予诸多关照。如果没他如此相待,我想我的寄宿生活将远为不快得多、别扭得多。尽管如此,我却一次都没交心于他。


42.尽管如此,尽管我对永泽的才华五体投地,我还是由衷地怀念木月,愈发感到木月待人是何等的以诚相见,他把自己那并不多的才能都献给了我和直子。相比之下,永泽却把他超群出众的才华儿戏般地随意张扬。


43.“如果你觉得空虚,说明你是正人君子,可喜可贺。”他说,“和素不相识的女孩睡觉,睡得再多也是徒劳无益,只落得疲惫不堪、自我生厌,我也同样。”


44.在周围充满可能性的时候,对其视而不见是非常困难的事。


45.对直子的二十岁,我竟有些不可思议。我也好,直子也好,总以为应该还是在十八岁与十九岁之间徘徊才是。十八之后是十九,十九之后再十八——如此固然理想,但她终究二十岁了。到秋天我也将二十岁。惟死者永远十七。


46.“我也二十岁了,有点儿像开玩笑似的。”直子说,“我,一点儿也没做二十岁的准备,挺纳闷儿的,就像谁从背后硬推给我的一样。”


47.我想,也许我们相互追求的心情已超越了我们所想的程度。也正因如此,我们才绕了许多弯路,或在某种意义上已误入歧途。我也想过,或许我不该那样做,但此外别无他法。当时我在你身上感觉到的亲密而温馨的心情,是一种迄今我从未曾感受过的情感。


48.我心里失落了什么,而又没有东西填补,只剩下一个纯粹的空洞被弃置不理。身体轻得异乎寻常,语音虚无缥缈。


49.那伙人高喊“肢解大学”。也好,能肢解只管肢解就是。肢解它,让它支离破碎,再狠狠地踩成粉末,一切悉听尊便!那一来,我也轻松了,往下的事自己总有办法。


50.你在我身边陪伴了一年时间,对此我以我的方式表示感谢,这点无论如何请你相信。你没有伤我的心,伤我心的是我自己,我想。


51.这种百无聊赖的心绪,我既不能将其排遣于外,又不能将其藏于何处。它像掠身而去的阵风一样没有轮廓,没有重量,我甚至连把它裹在身上都不可能。风景从我眼前缓缓移过,其语言却未能传入我的耳中。


52.我把横亘在我与电视之间空漠的空间切为两半,进而把被自己切开的空间一分为二。如此反复无穷,直至最后切成巴掌大小。


53.略微残缺的一轮苍白的月亮浮现在眼前,右侧可以望见新宿的夜景,左侧则是池袋的灯光。汽车头灯连成闪闪的光河,沿着大街川流不息。各色音响交汇成的柔弱的声波,宛如云层一般轻笼着街市的上空。


54.萤火虫在瓶底微微发光,它的光过于微弱,颜色过于浅淡。我最后一次见到萤火虫是在很早以前,但在我的记忆中,萤火虫该是在夏日夜幕中拖曳着鲜明璀璨得多的流光。我一向以为萤火虫发出的必然是那种灿烂的、燃烧般的光芒。


55.我合上眼帘,久久沉浸在记忆的暗影里。风声比平时更为真切地传来耳畔。风并不大,却在从我身旁吹过时留下了鲜明得不可思议的轨迹。


56.它绕着水塔飞快地曳着光环,似乎要挽回失去的时光。


57.萤火虫消失之后,那光的轨迹仍久久地印在我的脑际。那微弱浅淡的光点,仿佛迷失方向的魂灵,在漆黑厚重的夜幕中彷徨。

我几次朝夜幕伸出手去,指尖毫无所触,那小小的光点总是同指尖保持着一点点不可触及的距离。


58.我说木月,这世道可真是江河日下!这帮家伙一个不少地拿得大学学分,跨出校门,将不遗余力地构筑一个同样卑劣的社会。


59.九月第二周,我终于得出大学教育毫无意义的结论。于是,我打定主意,把上大学作为集训:训练自己对无聊的忍耐力。


60.这家伙纯属俗物:对别人什么也不告诉,只顾自己横加管理并从中找出一大堆乐趣。


61.我说,男人干嘛就那么喜爱长头发呢?那和法西斯有什么两样,无聊透顶!为什么男人偏偏以为长头发女孩才有教养,才心地善良?头发长而又俗不可耐的女孩,我知道的不下二百五十个,真的。


62.“头发一下子变短,觉得什么保护层都没有了似的。就像赤身裸体地被扔到人堆里,心里慌得不行,所以才戴这太阳镜。”


63.“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


64.什么集体讨论啦,面谈啦,和向女孩子花言巧语没什么两样。


65.既然施展,就得到最广大的天地里去,那就是国家。我要尝试一下在这臃肿庞大的官僚机构中,自己能爬到什么地步,到底有多大本事。


66.我并没有什么权力欲金钱欲,真的。或许我这人俗不可耐刚愎自用,但那种玩艺儿却是半点儿都找不到我头上。就是说,我是个没有私欲的人,有的只是好奇心,只是想在那广阔无边而险象环生的世界里一显身手罢了。


67.“人生无需那种东西,需要的不是理想,而是行为规范!”


68.“绅士就是:所做的,不是自己想做之事,而是自己应做之事。”


69.老师说他并不认为目前世界上存在着比希腊悲剧还要悲惨的问题,但反正怎么说都无济于事,那就悉听尊便好了。


70.我暗自思忖:这伙小子的真正敌手恐怕不是国家权力,而是想象力的枯竭。


71.“真想把我的时间分出些来,让你在里边好好睡上一觉。”


72.纵令那时未能相遇,也会在别的地方相遇——也没什么根据,但我总是有这种感觉。


73.我本想去普通公立学校来着,去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去的普普通通的学校,我想快快乐乐自由自在地度过自己的青春。可父母出于虚荣心,偏偏把我塞去那里。


74.因为我讨厌学校讨厌得要死,所以才一次课都没旷过。心想怎么能败下阵去!一旦败下阵岂不一生都报销了!我生怕自己一旦败阵就再也站不起来。


75.“嗯,你认为有钱的最大优势是什么?”

“不晓得。”

“是可以说没钱呀。例如我向班上的朋友提议做点什么,对方就说‘我现在没钱,不行’,可要是反过来,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要是说‘现在没钱’,那就真的是没钱。太惨了!长得漂亮的女孩儿可以说‘我今天脸难看得很,不想外出’,可要是换个丑八怪女孩同样说一句试试,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哩!二者同一道理。这就是我所处的世界,六年时间,直到去年。”


76.我们这一家,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是非常喜欢请客,打心眼里喜欢,简直成了病态。一家人既算不得特别热情,又不是说因此有什么人缘,反正一来客人就非得忙忙活活招待一顿不可。每个人都这德性,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77.我不情愿被某种东西束缚住。


78.“那是由于,在别人眼里,你是个不被人喜爱也觉得无所谓的角色。或许有些人对你这点感到棘手也未可知。”她手捧两腮,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不过我喜欢同你说话,你说话方式真是别具一格:‘我不情愿被某种东西束缚住。’”


79.“不过,你不觉得人与人相爱是件好事?爱太太爱得甚至当着女儿的面说什么不如叫你们替死是件好事?”


80.“是啊。喜欢倒不怎么喜欢,但是我信赖,信赖爸爸。在失去太太的打击下,扔下家扔下孩子扔下工作,手一甩去了乌拉圭——我信赖这样的人。明白?”


81.不过,我一直这样想:不管怎么说也是生我养我的父母,要是死了或分开了,该悲伤才是。可就是不行,完全无动于衷。既不悲伤,又不寂寞,也不难受,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有时候会做梦。


82.我总是感到饥渴,真想完完全全得到一次爱——哪怕仅仅一次也好——直到让我说可以了,肚子饱饱的了,多谢您的款待。一次就行,只消一次。然而他们竟一次都没满足过我。刚一撒娇,就给抡到一边去,动不动就说我花钱大手大脚,从来都这样。一来二去,我就想:一定自己去找一个一年到头百分之百爱我的人。小学五六年级时就下定了这个决心。


83.我追求的是十二分完美无缺的东西,所以才这么难。


84.“完美无缺的爱?”

“不不。就算我再怎么样也不敢那么追求。我所求的只是容许我任性,百分之百的任性。比方说,我现在对你说想吃草莓蛋糕,你就什么也不顾地跑去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递给我,说:‘喏,绿子,这就是草莓蛋糕。’可我又说:‘我已经懒得吃这玩艺儿了!’说着‘砰’一声从窗口扔出。这就是我追求的。”


85.“可对于我,那就是爱呀!可是没有人能理解……”说着,绿子在我肩头微微摇了摇头,“对某种人来说,爱是从根本不值一提的、或者非常无聊的小事开始萌芽的,要不然就萌芽不了。”


86.“其实这样的人相当不少。”她一边拨弄指甲根一边说,“起码我是认认真真这样想的,也只会这样想,我不过是把它照实说出口罢了。我从不认为我的想法与别人有什么两样,也不去追求那种两样。可是每当我敞开心扉时,大家都觉得我是开玩笑或故弄玄虚。因此有时候对什么都讨厌得要死。”


87.但死本身丝毫也不可怕,确确实实。


88.我所害怕的,是这种方式的死。就是说,死的阴影一步一步侵入生命的领地,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了。那样子,连周围人都觉得我与其说是生者,倒不如说是死者。我讨厌的就是这个,这是我绝对忍受不了的。


 89.那是一个温柔而安稳的吻,一个不知其归宿的吻。假如我们不在午后的阳光中坐在晾衣台上喝着啤酒观看火灾的话,那天我恐怕不至于吻绿子,而这一心情恐怕绿子也是相同的。我们从晾衣台上久久地望着光闪闪的房脊、烟和红脑袋蜻蜓,心情不由变得温馨,变得亲密,在无意中想以某种形式将其存留下来,于是我们接了吻,就是这种类型的吻。当然,正像所有的接吻一样,我们的接吻也不是说不包含某种危险。


90.“整整一天都憋在家里等电话,真是烦透了。孤零零一个人,觉得身体就像一点点腐烂下去似的。渐渐腐烂、融化,最后变成一洼黏糊糊的绿色液体,再被吸进地底下去,剩下来的只是衣服——就是这种感觉,在干等一天的时间里。”


91.一如往日的校园午休光景。然而在隔了许久后重新观望这光景的时间里,我蓦然注意到一个事实:每个人无不显得很幸福。至于他们是真的幸福还是仅仅表面看上去如此,就无从得知了。但无论如何,在九月间这个令人心神荡漾的下午,每个人看来都自得其乐,而我则因此而感到了平时所没有感到过的孤寂,觉得惟独我自己与这光景格格不入。


92.不过细想起来,这几年间我又究竟融入过什么样的光景中呢?


93.我所明白的只是:由于木月的死,我的不妨称之为青春期的一部分机能便永远彻底地丧失了。对此我可以清楚地感到和理解,至于它意味着什么,将招致何种结果,我却如坠五里云雾。


94.在周末夜晚沸沸扬扬的新宿街头东张西望了三个半小时之久,目睹人们释放出来由性欲和酒精等混合而成的各种莫名其妙的能量,我不由得觉得自己本身的所谓性欲简直猥琐得不足挂齿。


95.对一般年轻女孩来说,事情公正与否根本无关紧要。较之什么是公正的,普通女孩更多考虑的则是什么是美好的,以及怎样才能使自己获得幸福等等。


96.倘若我在你心中留下什么创伤,那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我的创伤。所以,请你不要怨恨我,我是不健全的人,比你想的不健全得多。也正因如此,我才不愿被你怨恨。如若被你怨恨,我势必真正归于土崩瓦解。


97.能够给别人写信,实在是件快意的事情。能够如此坐在桌前拿起笔来,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写成文字诉说给别人听,真是再开心不过了。当然,一旦落实到文字,自己想说的事只能表达出一小部分,但这并没有什么要紧。只要能产生想给谁写点什么的心情,对于时下的我便已足够幸福了。


98.在满目自然风光的广阔天地里,每个人都在优哉游哉地打发时光。由于过于悠闲了,有时我甚至觉得大概这里才是活生生的正常世界,当然这是错觉。我们是在某种前提下生活在这里的,以至于有这种感受。


99.我们这些人身上的问题之一,就在于不能承认和接受这种反常,他说,正像我们每一个人走路无不有其习惯姿势一样,感受方式、思考方式以及对事物的看法也都有其习惯性倾向,即使想加以改正也并非当即可以奏效的。如若操之过急,反而会影响到其他方面。


100.我们或许果真未能自然而然地顺乎自己的反常特性,因此才无法确定由这种反常特性所引发的痛苦在自身中的位置,并且为了对其避而远之住进这里。只要身在这里,我们便不至于施苦于人,也可以免使别人施苦于己。这是因为,我们都已认识到了自己的反常,这是完全有别于外部世界之处。外面的世界里,大多数人意识不到自己的反常。而在我们这个小天地中,反常则恰恰成了前提条件。


101.这座疗养机构的问题在于:一旦进入这里,便懒得出去,或者说害怕出去。在这里生活,心境自然变得平和安稳,对自己的反常也能泰然处之,感到自己已经康复。然而外部世界果真会如此接纳我们吗?


102.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重负。我感受出了你对我的好意,并为此感到高兴——只是想把这种心情如实地告诉你。或许我现在极为渴求这样的好意。


103.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性。她脸上有很多皱纹,这是最引人注目的,然而并没有因此而显得苍老,反倒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青春气息通过皱纹被强调出来。那皱纹宛如与生俱来一般,同她的脸配合默契。她笑,皱纹便随之笑;她愁,皱纹亦随之愁。不笑不愁的时候,那皱纹便不无玩世不恭意味地温顺地点缀着她的整个面部。


104.这里最大的好处在于大家互相帮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不健全,因此都想互相帮助。而其他地方不是这样。遗憾的是,其他地方,医生始终是医生,患者一直是患者,患者求助于医生,医生给患者以帮助。但这里却是互相帮助,互相引以为鉴。而且医生是我们的同伴,在旁边一发现我们需要什么,就赶紧过来帮忙。有时候我们也帮他们忙,因为在某种情况下我们是强过他们的。


105.我就算从这里出去了,也没有等待我的人,没有接受我的家,没有像样的工作,又几乎没有朋友。再说我来这里已经七年,世上的事,早就一无所知了。


106.玲子也叼着烟笑了:“不过,你是个诚实的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在这里住了七年,来来往往的很多人我都见过,我会看人,知道肯掏心的人和不肯掏心的人的区别。你属于肯掏心的人,准确说来,是想掏就能掏心的人。”


107.本来没想睡,但终于在直子的存在感当中少有地沉沉睡去。厨房里有直子使用的餐具,卫生间有直子使用的牙刷,卧室里有直子睡的床。在这样的房间里,我睡得死死的,就像要把疲劳感从每一个细胞中一滴一滴挤出去似的。我做了梦,梦见蝴蝶在昏暗的夜色中翩然飞舞。


108.我觉得自己似乎孤零零地置身于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一片废墟之中。


109.四下里弥漫着黄昏的气氛。从客厅窗口,可以望见树林和山峦的棱线,棱线上浮现着淡淡的夕晖,宛如镀上的一层光边。


110.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中静悄悄进食的时间里,我竟奇异地怀念起人们的嘈杂声来。那笑声、空洞无聊的叫声、哗众取宠的语声,都让我感到亲切。这以前我被那嘈杂声着实折磨得忍无可忍,可是一旦在这奇妙的静寂中吃起鱼来,心里却又总好像缺少踏实感。这食堂的气氛,类似特殊机械工具的展览会场:对某一特定领域怀有强烈兴趣的人集中在特定的场所,交换惟独同行间才懂得的信息。


111.由于考虑的次数太多了,对时间的感觉便被拉长,变得异乎寻常了。


112.窗口泻进的明月银辉,把东西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宛如一层淡墨隐隐约约印在墙壁上。


113.月光似乎随着音乐摇曳不定。


114.四周依旧一片寂静,在这寂静中,我们三人围烛一坐,恍若世界的角落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悄无声息的月影,飘忽不定的烛光,在洁白的墙壁上重叠交映,影影绰绰。


115.“一听这曲子,我就时常悲哀得不行。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似乎自己在茂密的森林中迷了路。”直子说,“一个人孤单单的,里面又冷,又黑,又没一个人来救我。所以,只要我不点,她是不会弹这支曲的。”


116.往日她那娇美中时隐时现的某种锐气——使人为之颤栗的刀刃般的锐气——已经远远遁去,转而荡漾着一种给人以亲切抚慰之感的独特的娴静。我为这样的娇美而怦然心动,同时又有些感到惊愕:不过半年时间,一个女人居然会有如此明显的变化。


117.那思春期少女所特有的,或者不妨称之为独往独来、我行我素的潇洒,在她身上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118.在他身上,睡的人数越多,每个行为所具有的含义就越模糊淡薄。我想这就是所谓他的追求目标。


119.他是把自己身上的不正常因素全部系统化、理论化,脑袋好使得很。把他领来这里试试,保准两天就出去。说什么这个也懂,那个也晓得,没一个不明白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而这样的人才会在社会上受尊敬。


120.你最喜欢的菲茨杰拉德好像说过这样一句话:将自己说成普通人的人,是不可信任的,对吧?


121.死的人就一直死了,可我们以后还要活下去。


122.找出直子的房间是很容易的,只消找到从未开灯的窗口深处隐约闪动的昏暗光亮即可。我静止不动,久久凝视那微小的光亮。那光亮使我联想到犹如风中残烛的灵魂的最后忽闪。我真想用两手把那光严严实实地遮住,守护它。我久久地注视那若明若暗摇曳不定的灯光,就像盖茨比整夜整夜守护对岸的小光点一样。


123.不时出现那种情况,亢奋、哭泣。不过不要紧。这样还好,因为可以把感情宣泄出去。可怕的是感情泄不出去。那一来,就会憋在心里,越憋越多,各种感情憋成一团,在体内闷死,那可就要坏事了。


124.不要紧,就算有什么失言也用不着担心,只管照实直说,那样再好不过。即使那样互相有所伤害,或者像刚才那样一时使对方情绪激动,长远看来也还是那样做最好。


125.外面的世界,不是什么话都不能和盘托出吗?


126.急躁不得。即使事物再错综复杂,甚至叫人无计可施,也不能灰心丧气,不能急于求成强拉硬扯。要有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必须一根根耐心清理。


127.等待是痛苦的。


128.如果你觉得那样可以,也无所谓。因为那是你的人生,应该由你决定。我要说的,只是希望你不要用不自然的方式磨损自己。懂吗?那是最得不偿失的。十九二十岁,对人格的成熟是至关重要的时期,如果在这一时期无谓地糟蹋自己,到老时会感到痛苦的,这可是千真万确。所以,要慎重考虑。你要是想珍惜直子,那么也要珍惜自己。


129.我也有二十岁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130.我曾经把所有的可能性掌握在自己手中,但等明白过来时却已两手空空。


131.虽说当不成钢琴家,住过精神病院,但人生并未因此告终,人生中还有很多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美好事物——是他使我产生了这种心情,仅凭这一点我就衷心感谢他。


132.我,还没同任何人睡过,但因为我顶喜欢你,要是你想抱我,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但同我结婚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你同我结婚,势必就要连同我的麻烦事都包揽过去,而这要比你想的严重得多。这也不要紧吗?


133.我从四岁就开始弹钢琴,但想起来,却连一次都没为自己弹过。或者为通过考试,或者因为是课题曲,或者为使别人感动,弹来弹去为的就是这些。


134.但在过了一定的年纪之后,人就不能不为自己演奏,所谓音乐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135.既然那般聪明漂亮,还别有何求呢?既然受到大家如此的宠爱,还何苦要欺侮、蹂躏不如自己的弱者呢?不是根本就不存在非做此手脚不可的客观原因吗!


136.人若要在某件事上扯谎,就势必为此编造出一大堆相关的谎言。


137.为了保护自己,她可以满不在乎地任意造谣中伤,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


138.海风的气味儿、夹竹桃,这个那个忽然涌上心头。


139.他那人,在你面前总是那样,拼命掩饰自己弱的一面。他肯定喜欢你,所以才尽可能只让你看他好的那方面,但和我单独在一起时可就不同了,那逞能劲头就没有了,真是个心情说变就变的人。


140.他总是想改变、提高自己,却总是不能如愿,又是着急又是伤心。本来他拥有十分出色和美好的东西,却直到最后都对自己没有信心,那个也要干,这里也得改——头脑里转来转去的尽是这些。


141.“而对我来说,木月也是我绝无仅有的朋友。”我说,“除了他,过去和现在我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142.可问题是这种状态不可能无止境地持续下去,那小圈子般的东西不可能维持到永远。


143.不过,老实说来,我甚至连他那人弱的一面都喜欢得不得了,就像喜欢他好的一面那样。不是吗?他没有一点坏心和恶意,只是软弱罢了。


144.我们同普通的男女关系有很大区别。那关系就像肉体的某个部分紧紧相连似的。即使有时离得很远,也像有一种特殊引力会重新把我们拉回原来位置。


145.“我们两人是一种不能分离的关系。如果木月还在人世,我想我们一定仍在一起、相亲相爱,并且一步步陷入不幸。”


146.“或许,我们不能不把欠世上的账偿还回去。”直子扬起脸说,“偿还成长的艰辛。我们在应该支付代价的时候没有支付,那笔账便转到了今天。正因为这个,木月才落得那个下场,我才关在这里。我俩就像在无人岛上长大的光屁股孩子,肚子饿了吃香蕉,寂寞了就相抱而眠。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我们一天一天长大,必须到社会上去。所以对我们来说,你是必不可少的存在,你的意义就像根链条,把我们同外部世界连接起来的链条。我们力图通过你来努力使自己同化到外部世界中去,结果却未能如愿以偿。”


147.木月的的确确喜欢你。对我们来说,与你的巧遇是我们同外界人的初次交往,并且现在仍在继续。虽然木月死去不在了,但你仍是我同外部世界相连的唯一链条,即使现在。正像木月喜欢你那样,我也喜欢你。尽管我们完全没那个意思,可是在结果上我们恐怕还是伤了你的心。


148.她保持着原有姿势,凝然不动,看上去活像被月光吸附的夜间小动物。因月光角度的关系,她嘴唇的阴影被夸大了。那阴影显得分外脆弱,随着她心脏的跳动或心的悸动,一上一下微微起伏——仿佛面对黑夜倾诉无声的话语。


149.那眼睛什么也没说,瞳仁异常澄澈,几乎可以透过它看到对面的世界。然而无论怎样用力观察,都无法从中觅出什么。尽管我的脸同她的脸相距不过三十厘米,我却觉得她离我几光年之遥。


150.这是何等完美的肉体啊——我想。直子是何时开始拥有如此完美的肉体的呢?那个春夜我所拥抱的她的肉体何处去了呢?


151.但实际并没有什么,本来就是无所谓的,无非是身体间的一种接触罢了,我们不过是在相互诉说只有通过两个不完美的身体的相互接触才能诉说的情感而已,并以此分摊我们各自的不完美性。


152.而且那么想着的时间里,你们也会像我一样上年纪——就是在朝朝暮暮的时间里哟!


153.“上年纪我是并不高兴,可也不想再年轻一次。”


154.这时我不由得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觉:德语不规则动词同这餐桌之间,似乎隔着所能想象得到的最遥远的距离。


155.“世界一天变一个样儿,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


156.世界上,有人喜欢查时刻表一查就整整一天,也有的人把火柴棍拼在一起,准备造一艘一米长的船。所以说,这世上有一两个要理解你的人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


157.“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你、木月和玲子有什么不正常。我觉得不正常的那帮家伙全都在神气活现地东奔西蹿。”


158.水平差距大,也是吵不起来的。


159.如果你能往前行的话,希望你只管一个人前行就是,别等我。


160.不想耽误你的人生,也不想耽误任何人的人生。我刚才就已说过,只要你时常来看我,永远记着我——我希望的只是这个。


161.“你太悲观了,”我说,“在黑夜、噩梦、死人的力量面前太胆小了。你必须做的是忘记这些。只要忘记,你肯定能恢复的。”


162.“我们的正常之处,”玲子说,“就在于自己懂得自己的不正常。”


163.吸烟吸得如此香甜的人怕是为数不多。


164.尽管她口头上百依百顺,可骨子里绝对一意孤行。


165.世上是有这种人的:尽管有卓越的天赋才华,却承受不住系统训练,而终归将才华支离破碎地挥霍掉。


166.总之,她是个非常会耍手腕来刺激别人感情的孩子。她本人也知道自己有这种才能,会最大限度地加以巧妙而有效的利用,或使人恼怒,或使人悲伤,或使人同情,或使人沮丧,或使人欣喜,随心所欲地刺激别人的感情。她这样做,无非是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才能,却无谓地操纵了别人的感情。


167.那种病,就像一个烂苹果要把周围的苹果都毁掉一样。而且她的病谁都无药可医,要一直病到死才能解脱。


168.她早已烂入骨髓,剥掉那层好看的外皮,里面全是烂肉。这么说也许过于尖刻,但确实如此。可是世上的人还没看透这点,因此我们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无益的。


169.任凭怎么解释,世人也只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越是拼命挣扎,我们的处境越是狼狈。


170.“太残酷了!那一切是我们千辛万苦、一点一滴倾注心血的结晶啊!而崩溃却在眨眼之间,眨眼间就荡然无存了。”


171.由于下雨,所有的东西都显得色调格外鲜明。地面乌黑乌黑,松枝翠绿翠绿,而身裹黄色雨衣的行人看上去仿佛是唯一被允许在下雨的早晨彷徨于地表的特殊魂灵。


172.路上,我好几次停住脚回头张望,情不自禁地喟然叹息。我总觉得自己似乎来到一颗引力略有差异的行星。是的,这的确是另外一个世界——想着,心里不由得生出悲戚。


173.那没有挂旗的白色旗杆,活像一具划破夜幕的巨大的白骨。


174.“大概是不能适应这个世界吧。”我沉吟一下说,“总觉得这并不像是现实中的世界,男男女女也罢,周围景致也罢,都似乎脱离了现实。”


175.“People are strange when you are a stranger.”


176.摆脱一切纠缠,跑到一个熟人也没有的地方去——你不认为这样好得很?我可总是跃跃欲试。


177.哼,别人总是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一见面就叫我要这样不要那样。起码你什么也没强加于我。


178.现实世界里,很多方面人们都在互相强加,以邻为壑,否则就活不下去。


179.在分析强加于人和被人强加这点上,我还算是个小小的权威。你不属于那一类型,所以同你在一起才心里安然。


180.“见到你,我觉得多少适应了这个世界。”我说。


181.“我没有你那么好的直觉,就要在某种程度上掌握系统考虑事物的方法,就像乌鸦往树洞里贮存玻璃片一样。”


182.是的,我脑袋是不好使,普通小民嘛!可支撑这世界的不就是小民吗?被剥削的不也是小民吗?口口声声兜售一大堆小民们不知所云的话,那算什么革命,算什么社会变革!


183.我是平头百姓,革命发生也罢不发生也罢,平头百姓还不同样只能在窝窝囊囊的地方委屈求生!何谓革命,无非更换一下政府名称。


184.“既然那样,我才不信什么革命哩!我只信爱情。”


185.一看那眼睛,便可知道他已不久人世。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到生命力的跃动,有的不过是垂危的生命的蛛丝马迹而已,就像一座破旧的房屋——一座搬出所有家具、卸下所有拉门隔扇而只等拆毁的房屋。


186.我有时也伤心,我有时也筋疲力尽,我有时也恨不得大哭一场。


187.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情况、缘由和道理,每个人都在追求自以为是的正义与幸福。这么着,大家都进退维谷。这可以理解。所有人的正义都大行其道、所有人的幸福都圆满获得,客观上是不可能的,而必然导致混乱状态的出现。


188.要是现实世界中也有解围之神出现,那该有多妙啊!每当遇到难处进退不得的时候,神就从天上飘然降下,一一排忧解难——再没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189.“或者你有一种让人心里坦然的能力也未可知。”


190.我写道:自己去探望一个同班女生的父亲,大吃大嚼那里剩的黄瓜,结果对方也想吃,一点一点地吃了一根。不料五天后的早上,他去世了。自己现在还清楚记得他咬黄瓜时发出的“咔嚓咔嚓”的脆弱声响,看来人的死总会给人留下奇妙的回忆。


191.见不到你固然是痛苦的,但倘若没有你,我在东京的生活势必更不堪忍受。正因为一清早我就在床上想你,我才下决心拧紧发条,自强不息地生活下去。如同你在那边自强不息一样,我在这里也必须自强不息。


192.在我的想象里,死时的他可能蜷缩得愈发瘦小,而后在高温炉里化为灰烬。


193.和玩一个道理,只要摸到一条规律,往下任凭多少都是一个模式。


194.社会这东西,从根本上就是不公平的。这不能怪我,本来就是这样。


195.我要百分之百地发挥自己的能力,不达到极限绝不罢休。想拿的就拿,不想拿的就不拿,就这样生存下去。如果不行,到不行的时候再另行考虑。反过来想,不公平的社会同时也是大有用武之地的社会。


196.“那不是努力,只是劳动。”永泽断然说道,“我所说的努力与这截然不同。所谓努力,指的是主动而有目的的活动。”


197.他说应试者几乎全是扔进无底泥潭也不足惜的废物,不过其中也有几个正路货。我问那比率同社会上的相比孰高孰低。

“一样,还用说。”永泽一副毋庸置疑的神色,“这种比率,哪里都一样,一成不变。”


198.“别用那种眼光看待我们,渡边君。就算是一所娇滴滴千金小姐学校,认真思考人生的正经女孩也还是不在少数。别以为每个女孩都愿意同开赛车的小伙子交往。”


199.“这家伙一旦决定不说,就绝对守口如瓶。”


200.“有的时候需要得到温暖。”我老实回答,“如果没有体温那样的温暖,有时就寂寞得受不了。”


201.他和我一样,在本质上都是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人,只不过在傲慢不傲慢上有所差别。自己想什么、自己感受什么、自己如何行动——除此之外对别的没有兴趣,所以才能把自己同别人分开来考虑。我喜欢渡边也无非喜欢他这一点。只是他这小子还没有清楚地认识这点,以致感到迷惘和痛苦。


202.那些家伙无不蝇营狗苟地设法让周围人理解自己。但我不那样,渡边也不那样,而觉得不被人理解也无关紧要。自己是自己,别人归别人。


203.我不是那样的强者,也并不认为不被任何人理解也无所谓,希望相互理解的对象也是有的。只不过对除此以外的人,觉得在某种程度上即使不被理解也无可奈何,这是不可强求的事。


204.人理解某人是水到渠成的事,并非某人希望对方理解所使然。


205.亲切热情倒是不假,但就是不能打心眼里爱上某个人,而总是有个地方保持清醒,并且有一种饥渴感,如此而已——这我看得明白。


206.天地间的一切全都红彤彤一片。我的手、盘子、桌子,凡是目力所及的东西,无不被染成了红色,而且红得非常鲜艳,就好像被特殊的果汁从上方直淋下来似的。就在这种气势夺人的暮色当中,我猛然想起了初美,并且这时才领悟她给我带来的心灵震颤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类似一种少年时代的憧憬,一种从来不曾实现而且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憧憬。这种直欲燃烧般的天真烂漫的憧憬,我在很早以前就已遗忘在什么地方了,甚至很长时间里我连它曾在我心中存在过都没有记起。而初美摇撼的恰恰就是我身上长眠未醒的“我自身的一部分”。


207.“好久没打的关系,两年零五个月没打了。”

“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一个朋友就是和我打桌球那天夜里死的,所以记得很确切。”

“那以后就不再打了?”

“不,倒也不全是为这个,”我沉吟一下答道,“只是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就失去了打桌球的机会,就这么回事。”


208.无论怎么善意地看,和那个人相处都不能有幸福可言。自己幸福也罢,使别人幸福也罢,他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


209.他以同一程序不断勇往直前,而我却总是原地徘徊,并且空虚得很。一句话,就是人生观本身不同。


210.“能如此执着地爱上一个人,这本身恐怕就是件了不起的事。”


211.那以后已经过去了两年半,而他依然十七岁。但这并不意味他在我的记忆中已渐趋淡薄,他的死带来的东西依然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里,有的反而比当时还要鲜明。我的意思是说,我即将满二十岁,我同木月在十六岁和十七岁那两年里所共有的东西的某部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怎样长吁短叹,都已无法挽回——我无法表达得更为确切,但我觉得对于我的感受、我想要表达的,你是会充分理解的,而且能理解此事的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


212.姐姐也好我也好,都累得筋疲力尽,哭都哭不出来了,心里空洞洞的。根本流不出眼泪,真的。可这样一来,四周人就会暗地里说坏话,说我们姐俩心肠硬,连个泪珠都没掉。而我俩为了赌这口气,偏偏就是不掉。本来装哭也是装得出来的,但绝对不装,气死他们!大家越是指望我们哭,我们越是不给他们哭。我和姐姐在这点上倒是配合默契,尽管性格大相径庭。


213.“看多少次演的都是同一码事。”我说。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干的也始终是同一码事嘛!”

经她这么一说,也的确如此。


214.可我觉得孤单,孤单得要命。我也自知对不住你,什么也没给予,光是没完没了地对你指手划脚。又是叫你听我信口开河,又是找你出来,拉着你团团转。不过,能允许我这样做的人只有你一个。在以往二十年人生当中,我连一次、哪怕一次都没撒娇任性过。


215.“店卖得掉?”

“差不多。有个熟人想要开店经营毛线,不久前还问过这里卖不卖。”绿子说,“可怜的父亲,玩命操劳一辈子,才弄了这么间小破店,贷款也一点点还了,结果却几乎什么都没留下,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你留下了。”我说。


216.“一开始一无所知,反倒能弄懂很多东西。”


217.不再痛苦了吧?已经死了,应该不会痛苦。要是现在还痛苦的话,那就找上帝算账去,就说这也太和人过不去了。


218.“说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我听着心里舒坦的。”

“可爱极了!”

“绿子,”她说,“要加上名字。”

“可爱极了,绿子。”我补充道。

“极了是怎么个程度?”

“山崩海枯那样可爱。”


219.“最最喜欢你,绿子。”

“什么程度?”

“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

“春天的熊?”绿子再次扬起脸,“什么春天的熊?”

“春天的原野里,你一个人正走着,对面走来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这么对你说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块儿打滚玩好么?’接着,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整整玩了一天。你说棒不棒?”

“太棒了。”

“我就这么喜欢你。”


220.秋意的加深是与你返回东京同时开始的,因此我许久都捉摸不透自己心里仿佛出现一个大洞的感觉是由于你不在造成的,还是时令的更迭所致。


221.每当孤寂难耐,夜晚就有各种各样的人从黑暗中对我说话,说话声如同夜风吹得树木飒飒作响。


222.在寂寞而苦闷的夜晚,我时常反复读你的来信。外边来的东西大多使我惶惶不安,而你笔下的在你周围发生的一切却给我心灵以莫大慰藉。


223.祝你二十岁成为幸福的一年。我的二十岁看来势必在这凄凉光景中度过了,而你一定要活得幸福,把我那份也活出来,那样我才高兴,真的。


224.一九六九年这一年,总是让我想起进退两难的泥沼——每迈一步都几乎把整只鞋陷掉那般滞重而深沉的泥沼。而我就在这片泥沼中气喘吁吁地挪动脚步,前方一无所见,后面渺无来者,只有昏暗的泥沼无边无际地延展开去。

甚至时光都随着我的步调而流淌得十分吃力。身边的人早已经遥遥领先,惟独我和我的时间在泥沼中艰难地往来爬行。我四周的世界则面临一切沧桑巨变。约翰·科尔特兰死了,还有很多人死了。人们在呼喊变革,仿佛变革正在席卷每个角落。然而这些无一不是虚构的毫无意义的背景画面而已。我则几乎没有抬头,日复一日地打发时光。在我眼里,只有漫无边际的泥沼。往前落下右脚,拔起左脚,再拔起右脚。我判断不出我位于何处,也不具有自己是在朝正确方向前进的信心。我之所以一步步挪动步履,只是因为我必须挪动,而无论去哪里。


225.一九七〇年这一陌生年轮转来了,我的二十岁已彻底告终,踏入了新的沼泽地带。


226.“短时间怕不能见面了,多保重!”分手时他说,“不过以前我也说过,总觉得遥远的将来会在某个意外地方见到你的。”


227.“不要同情自己!”他说,“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


228.他奔往新的天地,我则退回自己的泥沼。


229.总之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近在咫尺,朝夕相守。


230.我过去就有这毛病——一旦对什么入了迷,周围的一切便视而不见。


231.我十分不愿意无谓地伤别人的心,尤其是难得的人的心。


232.我提议说,如果可能,最好把你也加进这碰头会里,医生也表示赞成,但直子反对。按她的说法,理由是“见面就要以完美的身体出现”。我劝她说问题不在那里,而是要争分夺秒地恢复健康,但她不肯改变想法。


233.读罢信,我仍坐在檐廊不动,望着已经春意盎然的庭园,园里有株古樱,花开得几近盛开怒放。微风轻拂,光影斑驳,而花色却异常黯然。


234.我觉得应该思考点什么,又不知思考什么、怎么思考才好。说老实话,我什么都懒得思考。我想那不得不思考的时刻恐怕不久就将来临,届时再慢慢思考好了。至少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235.在我眼里,春夜里的樱花,宛如从开裂的皮肤中鼓胀出来的烂肉,整个院子都充满烂肉那甜腻而沉闷的腐臭气味。我转而想起直子的裸体。直子娇美的裸体横陈在夜色之中,无数植物的嫩芽从其肌肤中争相萌发,在天外来风的吹拂下,鲜绿的嫩芽轻轻摇颤不止。我想,那般巧夺天工的肢体为什么非生病不可呢?他们为什么不肯放直子一条生路呢?


236.房间里还是有春天的气味。春天的馨香无所不在。然而现在使我联想起来的却惟有腐臭。我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狠狠地诅咒春天,诅咒春天给我带来的创伤——它使我心灵深处隐隐作痛。生来至今,如此深恶痛绝地诅咒一种东西还是第一次。


237.我觉得自己浑身仿佛紧紧贴上了一层薄膜。由于薄膜的关系,我无法同外界接触,而同时他们的手也无从触及我的皮肤。我本身固然软弱无力,然而只要我处于这种状态,他们在我面前也同样无能为力。


238.她说:“拖这么久才回信,这样也就彼此彼此了,还是和解吧。因为见不到你,毕竟感到寂寞。”


239.喂,木月!我和你不同,我决心活下去,而且要力所能及地好好活下去。你想必很痛苦,但我也不轻松,不骗你。这也是你留下直子死去造成的!但我绝不抛弃她,因为我喜欢她,我比她顽强,并将变得更加顽强,变得成熟,变成大人——此外我别无选择。这以前我本想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永远十七、十八,但现在我不那样想。我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我已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喂,木月,我已不再是同你在一起时的我,我已经二十岁了!我必须为我的继续生存付出相应的代价!


240.“不过,近来终于转过弯来了。”绿子说,“我们自身的生活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无须顾忌谁,尽情舒展手脚就是。但我们还是感到心神不定,就像身体离开地面两三厘米似的,总觉得是在做梦,觉得现实中不可能存在如此快活的人生,而肯定马上就会掉到苦海里去,弄得两人紧张得很。”


241.“过去太残酷了。”绿子说,“也罢,往后我们狠狠地捞回来。”


242.“饼干罐不是装有各种各样的饼干,喜欢的和不大喜欢的都在里面吗?如果先一个劲儿挑你喜欢的吃,那么剩下的就全是不大喜欢的。每次遇到麻烦我就总这样想:先把这个应付过去,往下就好办了。人生就是饼干罐。”


243.我也是个女孩!你就是再有心事要想,也多少该正眼看我一下才是。只消说上一句“好可爱的发型”,往下无论你做什么,哪怕再心事重重,我都会原谅你。


244.我仅仅是感到寂寞。因为你对我没少热情关照,而我却一次也没为你效力。你总是蜷缩在你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却一个劲儿“咚咚”敲门,一个劲儿叫你。于是你悄悄抬一下眼皮,又即刻恢复原状。


245.“此外,这是我自身的问题,也许对你无关紧要——我再没同任何人睡觉。因我不愿忘记你接触我时留下的感觉。对我来说,那比你想的还要重要。我经常追忆当时的情形。”


246.对于只身独处的人来说,四月实在是不胜凄寂的时节。四月里,周围的人无不显得满面春风。人们脱去外套,在明媚的阳光下或聊天,或练习棒球,或卿卿我我。我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直子也好,绿子也好,永泽也好,所有的人都远远离我而去。现在的我,连问一声“早安”或“你好”的人都没有。甚至对敢死队我都有些怀念。我就这样在无可排遣的孤独中送走了四月。


247.五月比四月还要难以打发。刚交五月,我就不能不感到自己的心开始在阑珊的春日中摇颤。这种摇颤大体在薄暮时分袭来。在浮动着玉兰花淡淡幽香的苍茫暮色里,自己的心开始无端地膨胀、颤抖、摇摆、针刺似的痛。这时我便紧闭双目、咬紧牙关,等待这番袭击的过去。而这要花很长时间,之后还留下丝丝隐痛。


248.在给直子的信中,我只写得意的事项、愉快的感受和美好的际遇,只写芳草的清香、春风的怡然和月光的皎洁,只写看过的电影、喜欢的歌谣和动心的读物。写罢反复阅读之间,我本身竟也得到了慰藉,心想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是何等美妙绝伦!


249.“这你大致明白吧,女孩的勾当嘛!”他说,“一上二十或二十一岁,就急着具体考虑很多事情,陡然变得现实起来。结果,原本觉得非常可爱的地方也平庸得叫人不快。一见我面——大多是在干完那事之后,就问我大学毕业出来怎么办。”


250.“你有恋人?”伊东问。

“有是有。”我吁口气回答,“但由于某种原因,现在天各一方。”

“但心情是相通的吧?”

“但愿如此,否则如何活得下去。”我半开玩笑地说。


251.无论事态看上去多么令人悲观,也必定在某处有突破口可寻。倘若周围一团漆黑,那就只能静等眼睛习惯黑暗。


252.如此凄楚寂寞的春天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早知这样,让二月连续重复三次有多好。


253.“喜欢我的发型?”

“好得不得了。”

“如何好法?”

“好得全世界森林里的树统统倒在地上。”

“真那样想?”

“真那样想。”


254.“但见不到你后我才深深意识到——只因有你,我才得以好歹坚持到现在。而失去你之后,我实在孤独得好苦。”


255.我并不会随随便便喜欢上一个人,或轻而易举抛弃一个人。


256.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再称心如意不过。我信赖你,喜爱你,不愿放弃你。一句话,自己对自己都逐渐没了主意。


257.我所知道的,只是一种责任,作为某种人的责任,并且我不能放弃这种责任。起码现在我是这样感觉的,纵使她并不爱我。


258.“但你是喜欢我,是不想再撒手吧?”

“那当然是的。”

绿子离开我的身子,嫣然一笑,看着我的脸。“那好,我等你,因为我相信你。”她说,“只是,要我时就只要我,抱我时就得只想我。明白我说的意思?”

“明明白白。”

“还有,你对我怎么样都可以,但千万别做伤感情的事。在过去的生活里我已经被伤害得够厉害了,不想再被伤害下去,我要活得快活些。”


259.我把伞放在脚下,顶着雨把绿子紧紧搂在怀中。惟有车轮碾过高速公路的沉闷回响仿佛缥缈的雾霭一般笼罩着我们。雨无声无息,执著地下个不停,我们的头发已被彻底淋透,雨滴犹如泪滴顺颊而下,她的棉布牛仔夹克和我的黄色尼龙风衣全被染成了深色。


260.“呃……你讨厌什么?”

“讨厌鸡肉、性病和饶舌的理发匠。”

“此外?”

“四月孤独的夜晚和镶花边的电话机罩。”

“此外?”

我摇摇头:“再想不起特别的。”


261.“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绿子问。

“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都融化成黄油。”


262.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报纸莫名其妙的版面,继续思索以后自己将何去何从,我周围的环境将出现何种变化。我不时感到世界的脉搏在我身旁突突悸动不已。


263.我渴求她,她也渴求我,我们已经在相爱。有谁能制止得了呢?


264.我爱过直子,如今仍同样爱她。但我同绿子之间存在的东西带有某种决定性,在她面前我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并且恍惚觉得自己势必随波逐流,被迅速冲往遥远的前方。在直子身上,我感到的是娴静典雅而澄澈莹洁的爱,而绿子方面则截然相反——那是站立着的,在行走在呼吸在跳动,在摇撼我的身心。


265.依我之见,你大可不必把许多事情想得那么严重,爱上一个人是难得的好事,倘若那爱情是真诚的,谁也不至于被抛入迷宫,要有自信。


266.这或许一帆风顺,也可能一波三折。所谓恋爱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一旦坠入情网,一切听之任之或许不失为自然之举。我是这样想的,这也是一种真诚的表现形式。


267.我们(这里的我们是对正常人和不正常人统而言之的总称)是生息在不健全世界上的不健全的人,不可能用尺子测量长度或用分度器测量角度、如同银行存款那样毫厘不爽地生活,对吧?


268.这并非什么罪过,只不过是大千世界里司空见惯之事。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荡舟于美丽的湖面,我们会既觉得蓝天迷人,又深感湖水多娇——二者同一道理。不必那么苦恼。纵令听其自然,世事的长河也还是要流往其应流的方向,而即使再竭尽人力,该受伤害的人也无由幸免。所谓人生便是如此。这样说未免大言不惭——你也差不多到了学习这种人生方式的年龄。有时候你太急于将人生纳入自己的轨道。假如你不想进精神病院,就要心胸豁达地委身于生活的河流。就连我这样孱弱而不健全的女人,有时都觉得人生是多么美好。真的!所以,你也务必加倍追求幸福,为追求幸福而努力。


269.然而归根结蒂,又有哪个人能明白什么算是好结局呢!因此你无须顾忌谁,若你认为可以获得幸福,那就及时抓住机会!以我的经验来看,人的一生中这种机会只有两三回,一旦失之交臂,一辈子都将追悔莫及。


270.直子死了以后,玲子仍给我来了几封信。信上说那既非我的责任,也不是某人的责任,而是如同天要下雨,不是任何人所能制止的。但对此我没有回信。我能说什么呢?况且毕竟已经无可挽回了。直子已不在这个世上,已经化为一抔灰烬。


271.对我来说,好也罢坏也罢,怎么都无所谓。我所寻求的不过是在陌生的城镇睡个安稳觉而已。


272.我并无特定目的地,只是逐一在城镇中穿行不止。世界广阔无边,到处充满怪异的现象和奇妙的人们。


273.真是奇怪——她已经死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这一事实,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我甚至亲耳听到了钉棺盖的叮当声,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她已魂归九泉这一事实。


274.这一切就像五分钟前刚刚发生过一样,仿佛直子就在身边,伸手即可触及她的肢体。然而她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存在于这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


275.在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我想起直子的种种音容笑貌,不容我不想起。因为我心里关于直子的记忆堆积如山,它们甚至撬开一点缝隙,争先恐后鼓涌而出,而我根本无法遏止其突发的攻势。


276.就是这样,直子的形象如同汹涌而来的潮水向我联翩袭来,将我的身体冲往奇妙的地带。在这奇妙地带里,我同死者共同生活。直子也在这里活着,同我交谈,同我拥抱。在这个地方,所谓死,并非是使生完结的决定性因素,而仅仅是构成生的众多因素之一。直子在这里仍在含有死的前提下继续生存,并且对我这样说:“不要紧,渡边君,那不过是一死罢了,别介意。”

在这样的地方,我感觉不出悲哀为何物。因为死是死,直子是直子。“瞧,这有什么,我不是在这里吗?”直子羞涩地笑着说道。她这一如往日的平平常常的一言一行,使我顿感释然,心绪平和如初。于是我这样想道:如果说这就是所谓死,则死并不坏。“是啊,死有什么大不了的。”直子说,“死单单是死罢了。再说我在这里觉得非常快活。”直子在浊浪轰鸣的间歇里这样告诉我。


277.我四肢无力,欲走不能,任凭悲哀变成深重的夜幕将自己合拢。每当这时,我时常独自哭泣——与其说是哭泣,莫如说浑似汗珠的泪珠自行其是涟涟而下。


278.我们通过生而同时培育了死,但这仅仅是我们必须懂得的哲理的一小部分。而直子的死还使我明白:无论熟知怎样的哲理,也无以消除所爱之人的死带来的悲哀。无论怎样的哲理,怎样的真诚,怎样的坚韧,怎样的柔情,也无以排遣这种悲哀。我们惟一能做到的,就是从这片悲哀中挣脱出来,并从中领悟某种哲理。而领悟后的任何哲理,在继之而来的意外悲哀面前,又是那样软弱无力——我形影相吊地倾听这暗夜的涛声和风鸣,日复一日地如此冥思苦索。


279.渔夫走后,我蓦地记起高三时第一次睡过的女友,在她身上,自己做得何等残酷!想到这点,我心里感到一阵冰冷,无可救药的冰冷。我几乎从未思考过她会作何想法,有何感受,以及心灵受何刺激。甚至至今都未好好想过她一下。其实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只是当时我将那种温柔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丝毫未加珍惜。她现在做什么呢?能够原谅我么?


280.但不管怎样去说,也无论采取怎样的说法,最终应说的事实惟有一个:直子死了,绿子剩下。直子已化为白色的骨灰,绿子作为活生生的人存留下来。


281.喂,木月,你终于把直子弄到手了!也罢,她原本就属于你的。说到底,恐怕那里才是她应去的地方。在这个百孔千疮的生者世界上,我对直子已尽了我所能尽的最大努力,并为了同直子共同走上新的人生之途而付出了心血。不过也没关系,木月,还是把直子归还给你吧,想必直子选择的也是你。她在如同她内心世界一般昏黑的森林深处勒紧了自己的脖子。我说木月,过去你曾把我的一部分拽进死者世界,如今直子又把我的另一部分拖到同一境地。有时我觉得自己似乎成了博物馆管理人——在连一个参观者也没有的空荡荡的博物馆里,我为我自己本身负责着那里的管理。


282.如同我与直子曾共同拥有木月的死一样,而今我与玲子又共同拥有了直子的死。想到这里,我陡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283.云如枯骨,细细白白,长空寥廓,似无任何遮拦。又是一个秋天,我想。风的气息,光的色调,草丛中点缀的小花,一个音节留下的回响,无不告知我秋天的到来。四季更迭,我与死者之间的距离亦随之渐渐拉开。木月照旧十七,直子依然二十一,永远地。


284.把过去的东西全部处理掉,也好获得新生。


285.“我已成为过去的人。你眼前存在的不过是我往日的记忆残片。我心目中最宝贵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寿终正寝。我不过是按照过去的记忆坐卧行止罢了。”


286.你也已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才是,要不然一切都将不可收拾。


287.“但我无法忘却。”我说,“我已对直子说过永远等她,然而我没等,而在最后的最后放弃了她。这并非是谁的过失或不是谁的过失的问题,而是我自身的问题。即使我不中途变卦,我想结果也可能如此,直子恐怕也仍然要选择死。但我所感到的与此无关,我感到的是我自身应负的难以饶恕的罪责。对此你会说成是自然而然的心理变化,无法勉强,可是我和直子的关系并不那么简单肤浅。如今想来,我俩一开始就相处相连于生死边缘。”


288.假如你对直子的死怀有一种类似创痛之感,那么就把这种创痛留给以后的人生,在整个后半生中去体会。如若可以学习到什么,那就要从中学习。不过绿子另当别论,你要和她去寻求幸福。你的创痛与绿子无关。如果你还要伤她的心,势必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因此,尽管你可能心里难受,但也还是要坚强起来,要再成熟一些,成为大人。


289.“你说的我完全理解。”我说,“不过我还没有那样的思想准备。咳,那葬礼实在是太凄凉了。人是不该那么死的。”

玲子伸出手,摸着我的头说:“我们迟早都要那样死的,你也好我也好。”


290.“信终归不过是信。”我说,“即使烧了,该留在心里的自然留下;就算保存在那里,留不下来的照样留不下。”


291.“也许再不会和你见面了。反正无论去哪里,我都永远把你和直子记在心里。”


292.我看着玲子的眼睛。她哭了。我情不自禁地吻她。周围走过的人无不直盯盯地看着我们,但我已不再顾忌,我们是在活着,我们必须考虑的事只能是继续活下去。


293.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久久默然不语,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一般的沉默在持续。


294.我现在哪里?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全然摸不着头脑。这里究竟是哪里?目力所及,无不是不知走去哪里的无数男男女女。我从哪里也不是的场所的正中,不断呼唤着绿子。

FAKE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今天又在重读《挪威的森林》。


其实这本书不算村上先生最厉害的作品,也不是他一贯的风格。但却是我最喜欢的一本,看过两遍了,第二遍只是草草看过,现在来认真地看第三遍。


木月的死在之前的我看来只是推进故事的节点,这一次却有新的体会。


我们都会失去很多人吧。


“死亡”是好可怕的事情哦。


这句话为我提供了新的思路。离开的人们是在另一种理解中其实并未离开。被忘记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了,这是寻梦环游记给出的理解。


可我总觉得人只要努力在世上活过,就会留下自己的痕迹,影响哪怕一个人人生中的哪怕一秒钟。但是这一秒钟按照蝴...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今天又在重读《挪威的森林》。


其实这本书不算村上先生最厉害的作品,也不是他一贯的风格。但却是我最喜欢的一本,看过两遍了,第二遍只是草草看过,现在来认真地看第三遍。


木月的死在之前的我看来只是推进故事的节点,这一次却有新的体会。


我们都会失去很多人吧。


“死亡”是好可怕的事情哦。


这句话为我提供了新的思路。离开的人们是在另一种理解中其实并未离开。被忘记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了,这是寻梦环游记给出的理解。


可我总觉得人只要努力在世上活过,就会留下自己的痕迹,影响哪怕一个人人生中的哪怕一秒钟。但是这一秒钟按照蝴蝶效应来说,也足以改变世界。照这个理论,其实所有人都无法永远真正地离开。


我真不应该在看挪森的时候听《情书》的音乐。《A Winter Story》的旋律一出,我就几欲落泪,可总也没有落泪的力气,好像一团无意义的酸涩堵在心上,塞着泪腺,让我难受得要死却硬是哭不出哪怕一滴眼泪。


博子是拥有过树的,她至少是拥有过的。而我,活在一个自己打造的纯金的幻想空间中,作茧自缚。


也不知道究竟自己在写些什么,总之就是停不下来。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想对这个世界说。


有一次一个人坐在出租车上,司机在即将撞上一辆大卡车的时候急转弯,把我吓了一跳。当时心里的想法竟是——要是我死了,我电脑里的很多很多文章还没人看过呢。


我好像总想给世界留下一点证据——这个人存在过,她思考过很多无意义的事情,她并非毫无情感,她如果死亡,并不只是那一张死亡通知书,而是一个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不知道我死了以后,会不会能作为某一些人“生”的一部分存在呢?


总是喜欢写一些奇奇怪怪“非主流”的话语。我知道以后我可能会嘲笑现在的自己写的东西吧。


但这些东西也是我苦心经营的证据。


用来证明年轻的时候,人是多么富于情感和思考。那时,人们的思想还没有被社会僵化,人们都还在心里生机勃勃地活着。


其实世界已经对我够好啦!










Vodka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上海译文出版社


我们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中走着。路面散落的夏末死去的知了干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和直子就好像寻觅失物似的,眼睛看着地面在松林小路上缓缓移步。


我想——文章这种不完整的容器所能容纳的,只能是不完整的记忆和不完整的意念。


每个窗口的窗帘一律是乳黄色的,属于最耐晒的颜色。


听人说集体生活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忍耐的。


可是,如果想一想这类事到哪里都在所难免,也就心平气和了。只要你心想只能在此度日,就能凑合下去。就这么回...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上海译文出版社


 

我们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中走着。路面散落的夏末死去的知了干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和直子就好像寻觅失物似的,眼睛看着地面在松林小路上缓缓移步。

 

 

我想——文章这种不完整的容器所能容纳的,只能是不完整的记忆和不完整的意念。


 

每个窗口的窗帘一律是乳黄色的,属于最耐晒的颜色。

 

 

听人说集体生活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忍耐的。

 

 

可是,如果想一想这类事到哪里都在所难免,也就心平气和了。只要你心想只能在此度日,就能凑合下去。就这么回事。

 

 

直子领来的女生尽管可爱,对我来说却太高雅了。作为我,合得来的还是公立高中那些虽然多少有些粗俗之感、但可以无拘无束地交谈的女孩子。直子领来的女孩子那招人喜爱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实在莫名其妙。估计她们对我也同样莫名其妙。


 

她所希求的并非是我的臂,而是某人的臂,她所希求的并非是我的体温,而是某人的体温。而我只能是我本身,于是我总觉得有些愧疚。

 

 

他宣称:对死后不足三十年的作家,原则上是不屑一顾的,那种书不足为信。“不是说我不相信现代文学。我只是不愿意在阅读未经过时间洗礼的书籍上面浪费时间。人生短暂。”

 

 

永泽之所以喜欢我,不过是因为我对他从未有过任何敬佩的表示。对他性格中特立独行的部分,复杂难测的部分,我的确怀有兴趣,至于他成绩优异、气质非凡、风度潇洒之类,我却是一丝一毫不以为意。在他看来,这也许颇为稀罕。

 

 

满怀着自我厌恶和幻灭之感返回宿舍。阳光刺得眼睛作痛,口里又干又苦,脑袋就像别人的似的。

 

 

“我也二十岁了,有点儿像开玩笑似的。”直子说,“我,一点儿也没做二十岁的准备,挺纳闷儿的,就像谁从背后硬推给我的一样。”“我还有七个月,可以慢慢准备好的。”我笑了笑。“真好,才十九。”直子羡慕似的说。

 

 

但听着听着,我开始察觉她说话的方式里含有某种东西。有什么不正常,有什么在发生着不自然的变形!尽管就每一句话来说都无懈可击,但连接方式异乎寻常。A话不知不觉地变成其中包含的B话,不一会又变成B中包含的C话,绵绵不断,无止无休。

 

 

天台上空无人影,不知是谁忘收的白衬衣搭在晾衣绳上,活像一个什么空壳似的在晚风中摇来荡去。

 

 

我顺着天台角上的铁梯爬上供水塔。圆筒形的供水塔白天吸足了热量,暖烘烘的。我在狭窄的空间里弓腰坐下,背靠栏杆。略微残缺的一轮苍白的月亮浮现在眼前,右侧可以望见新宿的夜景,左侧则是池袋的灯光。汽车头灯连成闪闪的光河,沿着大街川流不息。各色音响交汇成的柔弱的声波,宛如云层一般轻笼着街市的上空。

 

 

我合上眼帘,久久沉浸在记忆的暗影里。风声比平时更为真切地传来耳畔。风并不大,却在从我身旁吹过时留下了鲜明得不可思议的轨迹。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夏夜已有些深了。

 

 

我凭依栏杆,细看那萤火虫。我和萤火虫双方都长久地一动未动,只有夜风从我们身边掠过,榉树在黑暗中磨擦着无数叶片,簌簌作响。我久久地、久久地等待着。过了很久很久时间,萤火虫才起身飞去。它忽有所悟似的,蓦然张开双翅,旋即穿过栏杆,淡淡的萤光在黑暗中滑行开来。它绕着水塔飞快地曳着光环,似乎要挽回失去的时光。为了等待风力的缓和,它又稍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东飞去。萤火虫消失之后,那光的轨迹仍久久地印在我的脑际。那微弱浅淡的光点,仿佛迷失方向的魂灵,在漆黑厚重的夜幕中彷徨。我几次朝夜幕伸出手去,指尖毫无所触,那小小的光点总是同指尖保持着一点点不可触及的距离。


 

简直就像刚刚迎着春光蹦跳到世界上来的一只小动物。眸子宛如独立的生命体那样快活地转动不已,或笑或恼,或惊讶或气馁。我有好久没有目睹如此生动丰富的表情了,不禁出神地在她脸上注视了许久。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

 

 

“原因很复杂。”永泽说,“例如喜欢出国工作啦等等。不过最主要的理由是想施展一番自己的拳脚。既然施展,就得到最广大的天地里去,那就是国家。我要尝试一下在这臃肿庞大的官僚机构中,自己能爬到什么地步,到底有多大本事。懂吗?”

 

 

绅士就是:所做的,不是自己想做之事,而是自己应做之事。

 

 

但反正怎么说都无济于事,那就悉听尊便好了。

 

 

“因为我讨厌学校讨厌得要死,所以才一次课都没旷过。心想怎么能败下阵去!一旦败下阵岂不一生都报销了!我生怕自己一旦败阵就再也站不起来。”

 

 

“嗯,你认为有钱的最大优势是什么?”“不晓得。”“是可以说没钱呀。例如我向班上的朋友提议做点什么,对方就说‘我现在没钱,不行’,可要是反过来,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要是说‘现在没钱’,那就真的是没钱。太惨了!长得漂亮的女孩儿可以说‘我今天脸难看得很,不想外出’,可要是换个丑八怪女孩同样说一句试试,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哩!二者同一道理。这就是我所处的世界,六年时间,直到去年。”

 

 

我一面呷着啤酒,一面望着全神贯注做饭的绿子背影。她快捷而灵巧地挪动着身子,同时操作四五样菜,眼看在这边品尝菜的味道,转眼又在菜板上飞快地切什么东西,又从电冰箱里取出什么盛上,一回手又把用过的锅涮好。从后边望去,那样子不禁使人想起印度打击乐的演奏者来:刚击响那边的吊钟,马上又敲这边的板,旋即拍打水牛骨。每一个动作都敏捷而准确,相互配合得恰到好处。我出神地望着。

 

 

这么着,有一天—— 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我下决心自己动手做出像样的东西来,就去纪伊国屋书店买回一本看上去最好的食谱。书上写的,我一样不少熟记在心,包括菜板的选法、菜刀的磨法、鱼的切法、干松鱼的削法,一切一切。由于写这本书的人是关西人,我做的菜也就跟着成了关西风味。”

 

 

我不情愿被某种东西束缚住。

 

 

“我所害怕的,是这种方式的死。就是说,死的阴影一步一步侵入生命的领地,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了。那样子,连周围人都觉得我与其说是生者,倒不如说是死者。我讨厌的就是这个,这是我绝对忍受不了的。”

 

 

每个人无不显得很幸福。至于他们是真的幸福还是仅仅表面看上去如此,就无从得知了。但无论如何,在九月间这个令人心神荡漾的下午,每个人看来都自得其乐,而我则因此而感到了平时所没有感到过的孤寂,觉得惟独我自己与这光景格格不入。

 

 

在周末夜晚沸沸扬扬的新宿街头东张西望了三个半小时之久,目睹人们释放出来由性欲和酒精等混合而成的各种莫名其妙的能量,我不由得觉得自己本身的所谓性欲简直猥琐得不足挂齿。


 

新鲜的空气、同外界隔绝的寂静世界、秩序井然的生活、每天的运动,这些对我似乎还是很有必要的。能够给别人写信,实在是件快意的事情。能够如此坐在桌前拿起笔来,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写成文字诉说给别人听,真是再开心不过了。

 

 

现在是晚间七点半,刚刚用完晚餐,从浴室出来。四下万籁无声,窗外夜幕沉沉,全无一点光亮。平日那般动人的星光,今晚也由于阴天而概不露面。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对星星了如指掌,告诉我哪个是处女座,哪个是射手座。这或许是因为天黑以后无所事事才变得如此熟悉的吧—— 尽管可能并不情愿。由于同一缘故,这里的人对花、鸟、昆虫也都如数家珍,和他们交谈起来,我得以知道自己在许多方面竟那样无知,而意识到这点又是那样惬意。

 

 

由于过于悠闲了,有时我甚至觉得大概这里才是活生生的正常世界,当然这是错觉。我们是在某种前提下生活在这里的,以至于有这种感受。

 

 

我也爱上了种菜,看到各种各样的水果蔬菜一天天长大,感到分外欣慰。你培育过西瓜么?西瓜这东西,膨胀起来活像小动物似的。


 

杉树简直像原始林一般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将万物笼罩在幽暗的树影之中。从窗口进来的风骤然变冷,湿气砭人肌肤。车沿着溪流在杉树林中行驶了很久很久,正当我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都将永远埋葬在杉树林中的时候,树林终于消失,我们来到四面环山的盆地样的地方。极目四望,盆地中禾苗青青,平展展地四下延伸开去。一条清澈的小溪在路旁潺潺流淌。远处,一缕白烟袅袅升起。随处可见的晾衣竿上挂着衣物。几只狗“汪汪”叫着。家家户户的门前,烧柴一直堆到房檐,猫在上面睡午觉。如此农户人家在路两侧延续了好久,而人影却一个未见。

 

 

“这里的冬天又漫长又难熬,四下看去,到处是雪、雪、雪。阴冷阴冷的,把心都冷透了。一到冬天我们每天都要扫雪。在那个季节,我们就把房间弄得暖暖和和的,听音乐、聊天、打毛线。所以,要是没这么大的空间,就会憋得透不过气来,忍不下去。”

 

 

我想起了木月那件皮夹克的气味儿和那辆一路狂吼乱叫的125cc红色雅马哈。我们一直跑到很远很远的海岸,傍晚才带着一身疲劳回来。其实也并没发生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情,而我却对那次远游记得一清二楚。秋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双手死死搂住木月的夹克。抬头望天,恍惚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要被卷上天空似的。

 

 

玲子从电冰箱里取出白葡萄酒,用螺旋栓拔出软木塞,拿来三只玻璃杯。葡萄酒香甜爽口,简直就像在后院里酿造的。唱片放完时,玲子从床下掏出吉他,打开后不胜怜爱地调了调弦,慢慢地弹起巴赫的赋格曲。虽然不少地方指法不甚娴熟,但感情充沛,疾徐有致,温馨亲昵,充溢着对于演奏本身的喜悦之情。

 

 

“简直就像霏霏细雨轻轻洒在无边无际的草原。”接着,她弹了《独行者》,弹了《朱丽娅》。有时边弹边闭目摇头,然后又呷口酒吸口烟。“弹《挪威的森林》。”直子说。玲子从厨房拿出一个招财猫形的贮币盒,直子从钱包里找出一枚百元硬币,投了进去。“怎么回事,这?”我问。“我点弹《挪威的森林》时,往这里投一百元钱,这是规矩。”直子说,“因为我最喜欢这支曲,才特意这么做的,表示打心眼里喜欢。”

 

 

“一听这曲子,我就时常悲哀得不行。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似乎自己在茂密的森林中迷了路。”直子说,“一个人孤单单的,里面又冷,又黑,又没一个人来救我。所以,只要我不点,她是不会弹这支曲的。”

 

 

“我也那样想。”我说,“不过,他是把自己身上的不正常因素全部系统化、理论化,脑袋好使得很。把他领来这里试试,保准两天就出去。说什么这个也懂,那个也晓得,没一个不明白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才会在社会上受尊敬。”

 

 

我踏着梦幻般奇异的月光下的小路,进入杂木林,信步走来走去。月光之下,各种声音发出不可思议的回响。我的足音就像在海底行走的人的足音那样,引起了从截然相反的方向传来的瓮声瓮气的回声。身后时而响起低微而干涩的“咔嚓”声。林中充满令人窒息的沉闷,仿佛夜行动物正在屏息敛气地等待我的离去。

 

 

所以就是说,在这里你必须推心置腹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外面的世界,不是什么话都不能和盘托出吗?

 

 

急躁不得。即使事物再错综复杂,甚至叫人无计可施,也不能灰心丧气,不能急于求成强拉硬扯。要有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必须一根根耐心清理。做得到?

 

 

我要说的,只是希望你不要用不自然的方式磨损自己。懂吗?那是最得不偿失的。

 

 

但人生并未因此告终,人生中还有很多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美好事物 ——是他使我产生了这种心情,仅凭这一点我就衷心感谢他。

 

 

“他总是想改变、提高自己,却总是不能如愿,又是着急又是伤心。本来他拥有十分出色和美好的东西,却直到最后都对自己没有信心,那个也要干,这里也得改 ——头脑里转来转去的尽是这些。可怜的木月!”

 

 

四下几乎不闻任何声响,只是偶尔传来床的轻微吱呀声。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有小小的图形一闪一闪地往来飞舞,耳畔仍有玲子弹吉他的袅袅余音。

 

 

看上去活像被月光吸附的夜间小动物。

 

 

我在同你交欢,进入你的体内。但实际并没有什么,本来就是无所谓的,无非是身体间的一种接触罢了,我们不过是在相互诉说只有通过两个不完美的身体的相互接触才能诉说的情感而已,并以此分摊我们各自的不完美性。

 

 

“我最喜欢早晨。”直子说,“一切都好像重新开始似的。中午时间一到我就有些伤感,晚上最最讨厌。每天每日我都是这么想着度过的。”

 

 

我喝着啤酒,望着远山,听着她的歌声,恍惚觉得太阳会再次从那里探出脸来 ——心境实在太温馨、太平和了。

 

 

玲子一面看书一面听立体声短波中的勃拉姆斯钢琴协奏曲。在没有一个人影的空旷草地一角播放勃拉姆斯乐曲,也的确是妙不可言。玲子吹着口哨,模仿第三乐章大提琴开头的旋律。“巴克豪斯和伯姆。”玲子说,“这段乐曲,过去我听得几乎把唱片纹都磨光了,真的磨光了。从头到尾听得一点不剩,像整整舔了一遍一样。”

 

 

“我们的正常之处,”玲子说,“就在于自己懂得自己的不正常。”

 

 

“在这里待久了,光嗅空气的味道就能大致捉摸出天气。”

 

 

“较之对自己本身,对别人我要耐心得多,而且容易找出对方好的一面,我是这一类型的人。总之就像火柴盒侧面那块粗糙的擦火皮,不过这没关系,无所谓的。我也并不厌恶自己的这副德性,同二流火柴杆相比,我还是更乐意当一流火柴盒。

 

 

小时候凭一点儿小聪明,不用功也弹得不错,对此大家免不了夸奖一番,于是本人便把用功看成了无聊勾当。他们不是可以把其他孩子花三周练的曲子只用一半时间就练完吗,老师势必说这孩子行,叫他往下练习。结果他们又一次只用一半时间弹下来,还是能往下跑。就这样,他们不懂得下苦功夫,忽略了对人格形成必不可少的这一主要因素。这是悲剧。

 

 

 “这么一下雨,简直就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三人。”直子说,“要是一直下雨,三个人一直这样该多好啊!”“而且你们两人抱在一起,我像个不知趣的黑奴似的,拿一把长柄扇子啪哒啪哒扇来扇去,再不然就弹吉他为你们助兴——是吧?我才不干咧!”玲子说。“哎哟,时不时地借给你好了!”“噢 ——那还差不多。”玲子说,“雨呀,下吧!”雨继续下着,不时响起雷声。吃罢葡萄,玲子照例点燃香烟,从床下取出吉他,弹起《变调》和《来自伊帕内马的女孩》,之后弹了巴卡拉克,弹了列农与麦卡特尼的曲子。我和玲子喝起葡萄酒,之后又把薄金属筒里剩的白兰地分开喝了。我们谈天说地,其乐融融。我也觉得这雨永远下不完该有多妙。

 


十一点,玲子放倒沙发,仍像昨天那样为我做了张床。接着我们道过晚安,熄灯就寝。我上不来睡意,从帆布包里掏出电筒和《魔山》,闷头读下去。临近十二点时,卧室门悄然闪开,直子走来钻进我的被窝。和昨晚不同,直子仍是往日的直子,目光不再呆板迟滞,动作灵活快捷。她贴着我耳畔小声说:“不知为什么,总睡不着。”我说我也一样,随即放下书,关掉手电筒,搂过直子吻了一下。黑夜和雨声温柔地拥裹着我们。“玲子呢?”“没关系,睡得实实的。那人睡过去一般醒不来。”直子说,“你真的还会来?”“来。”“即使什么也不为你做?”我点点头。黑暗中,胸口处明显感觉出了直子乳/房的形状。我隔着睡衣,用手心抚摸她的身体,从肩到背,从背到腰,反复缓慢地移动着,把她身体的曲线和丰/腴输入脑海。我们就这样亲亲热热地相抱片刻,直子在我额头轻轻一吻,身子一滑下床离去。夜色里,那淡蓝色的睡衣如同游鱼一摇一摆。“再见。”直子低声说。我听着雨声,进入了静静的梦乡。



翌日清晨,雨仍下个不停,但和昨晚不同,成了毛毛秋雨。四下一片迷蒙,若非一洼洼积雨的水纹和顺檐滴落的雨点声,几乎察觉不出下雨。睁眼醒来时,窗外笼罩着乳白色的雾霭。随着太阳的升起,雾霭随风飘去,于是杂木林和山脉的棱线一点点显露出来。三人像昨天那样吃罢早餐,便去打扫鸟舍。直子和玲子穿上带头罩的黄色塑料雨衣,我在毛衣外面加了一件防水风衣。空气潮乎乎、凉丝丝的,鸟儿都静悄悄地挤在鸟舍尽头避雨。

 

 

地面乌黑乌黑,松枝翠绿翠绿,而身裹黄色雨衣的行人看上去仿佛是唯一被允许在下雨的早晨彷徨于地表的特殊魂灵。他们或拿农具,或背筐篓,或提一种什么袋子,悄无声息地在地面往来移动。

 

 

沿河边伸展的山路还断断续续剩有一些雾气,被风一吹,在山坡前犹豫不定。路上,我好几次停住脚回头张望,情不自禁地喟然叹息。我总觉得自己似乎来到一颗引力略有差异的行星。是的,这的确是另外一个世界 ——想着,心里不由得生出悲戚。

 

 

“外头好天气,好得很。”我坐在圆椅上,架起腿说,“秋天,星期日,天气又好,去哪里都人山人海。这种日子还是这样在房间里闲聊再好不过,免得辛苦。到人堆里挤来挤去,只落得浑身疲劳,空气又糟糕。星期天我差不多总是洗东西,早上洗,晾到楼顶天台去,傍晚收回,一件一件熨好。我不讨厌熨衣服。眼看着皱皱巴巴的东西变得平平展展,心里那个舒坦劲儿就别提了,真的。说起熨东西,我还真有两手咧。当然喽,刚开始那阵子不行,简直不像话,咳,反倒弄得除了摺子没别的。可过了一个月后,就上手了。这么着,对我来说,星期天就成了洗东西熨东西的日子。今天是不成了,遗憾呐,这么大好的洗衣服天气。“不过也不要紧,明天早点儿起来再干就是,用不着介意。反正星期天也没其他要干的事。“明天一早洗完衣服晾好,十点钟去上课。这门课同绿子一起上,是‘戏剧史Ⅱ',眼下正讲欧里庇得斯。欧里庇得斯您知道吗?是古希腊人,和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并称希腊三大悲剧作家。据说最后在马其顿被狗咬死了,但也有别的说法。这是说欧里庇得斯,我倒更喜欢索福克勒斯。这恐怕是各有所好的问题,很难说是因为什么。“他的戏剧的特征是各种各样的事物一古脑儿搅在一起,人在里边根本施展不开身手。明白么?就是很多人一齐出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情况、缘由和道理,每个人都在追求自以为是的正义与幸福。这么着,大家都进退维谷。这可以理解。所有人的正义都大行其道、所有人的幸福都圆满获得,客观上是不可能的,而必然导致混乱状态的出现。后来你猜怎么样,解决起来倒也非常简单:最后神粉墨登场,整顿交通秩序,发号施令:你去那边,你来这里,你和他一起,你先在那里老实待着别动!就像中间调解人一样。结果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完毕。神的名字叫解围之神。欧里庇得斯戏剧里经常出现解围之神。也就在这点上对欧里庇得斯的评价存在分歧。“要是现实世界中也有解围之神出现,那该有多妙啊!每当遇到难处进退不得的时候,神就从天上飘然降下,一一排忧解难 ——再没比这更开心的事了。总而言之这就是所谓‘戏剧史Ⅱ',我们在大学里学的大致就是这种东西。”我说话的时间里,绿子的父亲一声未吭,目光迟滞地看着我。至于我说的他是否多少有所理解,从那眼神中是无从判断的。“结束。”我说。

 

 

绿子父亲什么也没说。我去洗脸间把三根黄瓜洗了,往碟子里倒了点酱油,用紫菜卷起,蘸酱油“咔嚓咔嚓”咬起来。“好吃好吃,”我说,“质朴、新鲜,散发着生命力的清香,好黄瓜,比什么猕猴桃地道得多。”吃罢一根,又抓起第二根。整个病房都响起“咔嚓咔嚓”令人愉悦的声声脆响,连皮吃完两根黄瓜,我才总算缓过一口气,之后用走廊里的煤气炉烧了点水,沏茶喝起来。“不喝点果汁或水什么的?”我问。“黄瓜。”他说。我由衷地一笑:“好好,卷紫菜么?”他略一点头。我又把床头升高,用水果刀把黄瓜切成容易吞食的形状,卷上紫菜,蘸点酱油,用牙签扎起,递到他嘴里。他几乎没改变表情地反复咀嚼不止,吞了下去。“怎么样,好吃吧?”我问。“好吃。”他说。“吃东西香是好事,是有生命力的证据。”

 

 

或者你有一种让人心里坦然的能力也未可知。

 

 

此前我一般要‘咔咔’拧三十六下发条,并且想:好,今天也要精神抖擞地开始一天的生活!

 

 

这样的星期日以后将重复几十次、几百次吧?“安静的、平和的、孤独的星期日” ——我出声说道。星期日我是不上发条的。


 

“固然,有时也对人生怀有恐怖感,这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并不将它作为前提条件来加以承认。我要百分之百地发挥自己的能力,不达到极限绝不罢休。想拿的就拿,不想拿的就不拿,就这样生存下去。如果不行,到不行的时候再另行考虑。反过来想,不公平的社会同时也是大有用武之地的社会。”

 

 

“不过,我并不是仰脸望天静等苹果掉进嘴里,我在尽我的一切努力,在付出比你大十倍的努力。”“恐怕是的。”我承认。“所以,有时我环顾世人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家伙为什么不知道努力呢?不努力何必还牢骚满腹呢?”

 

 

“那不是努力,只是劳动。”永泽断然说道,“我所说的努力与这截然不同。所谓努力,指的是主动而有目的的活动。”

 

 

“随便。”永泽道,“不过渡边君也差不多,和我。亲切热情倒是不假,但就是不能打心眼里爱上某个人,而总是有个地方保持清醒,并且有一种饥渴感,如此而已—— 这我看得明白。”

 

 

那个人的意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而且每天每日都在不断加强,越是遭受打击越是自强不息。他甚至宁肯生吞蛞蝓也不在人前认输。对这样的人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星期日上午,我仍像以往那样伏在桌上给直子写信。我写了封长信,边写边用大杯子喝咖啡,听迈尔斯·戴维斯的旧唱片。窗外细雨霏霏,室内如同水族馆一般凉意侵人。刚从衣箱里掏出的厚毛衣还残留着樟脑丸气味。窗玻璃上方,一只圆鼓鼓的苍蝇停在那里纹丝不动。由于无风,太阳旗俨然元老院议员长袍的下摆,垂头丧气地裹在旗杆上一动不动。一条有气无力的褐毛瘦狗不知从哪里跑进院子,围着花坛团团转,粗声大气地逐个嗅花瓣。狗为什么在雨天里非要来回嗅着花瓣气味不可呢?我全然捉摸不透。


 

“葬礼完后,大家都回去了。我们姐俩就喝起日本酒,喝了一升半,一直喝到天亮。边喝边把那些家伙逐个骂了一遍:谁是傻瓜、谁是混蛋、谁是癞皮狗、谁是蠢猪、谁是伪君子、谁是扒手,如此骂将下去,结果心里畅快多了。”

 

 

——“喂喂,厉害厉害,竟有那种干法。”——“不得了,三个人一起来,会搞坏的哟!”——“喂,渡边君,我也想和谁那么试一下。”较之看电影,看绿子要有趣得多。

 

 

“山崩海枯那样可爱。”绿子扬脸看看我:“你用词倒还不同凡响。”

 

 

“最最喜欢你,绿子。”“什么程度?”“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春天的熊?”绿子再次扬起脸,“什么春天的熊?”“春天的原野里,你一个人正走着,对面走来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这么对你说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块儿打滚玩好么?’接着,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整整玩了一天。你说棒不棒?”“太棒了。”“我就这么喜欢你。”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半厨房里,我自得其乐地一行行细读下去。搁物架上有一瓶落满灰尘的白兰地,我拿下来往咖啡杯里斟了一点。白兰地喝得我身上一阵暖和,但睡意硬是不肯光顾。时近三点,我去看了看绿子。她大概确实很累,正酣然大睡。窗外商业街上路灯的光亮宛如一片月华,给房间镀上了一层若明若暗的银辉。她以背光姿势睡着,身体仿佛冻僵一般一动不动。凑近耳前,只听见喘息声。我发觉那睡姿竟和她父亲一模一样。床旁依然放着旅行包,白外套搭在椅背上。桌子拾掇得整整齐齐,桌前的墙上挂着史努比月历。我拨开一点窗帘,俯视阒无人息的街道。所有的店都落着卷闸门,惟独酒店前排列的自动售货机瑟缩着身子静等黎明的来临。长途卡车胶轮的呻吟声时而滞重地摇颤一下周围的空气。我折回厨房,又喝了杯白兰地,继续读《在轮下》。书读完时,天已开始放亮。我烧水冲了杯速溶咖啡,拿起圆珠笔在桌面便笺上写了几句:喝了些白兰地。《在轮下》我买了。天已放亮,我这就回去。再见。我踌躇一下,又补上一句:“熟睡中的你非常可爱。”之后,我洗净咖啡杯,熄掉厨房灯,下楼悄悄抬起卷闸门,走出门外。我担心被附近的人发现招致怀疑,好在清早六点之前的街上尚无任何人通过,只有乌鸦照例蹲在房顶睥睨四周。我抬头望了一眼绿子房间那垂有粉红色布帘的窗口,往都营电车站走去,乘到终点下来,步行赶回宿舍。一家供应早餐的套餐店已经开了,我进去用了份热腾腾的米饭、大酱汤和咸菜加煎蛋。之后绕到宿舍后院,轻声敲了敲一楼永泽房间的窗户。永泽马上开窗,我爬进他的房间。

 

 

“不要同情自己!”他说,“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

 

 

“我一定牢记。”我说。然后我们握手分别。他奔往新的天地,我则退回自己的泥沼。

 

 

春天毕竟是适合从头做事的季节。

 

 

读罢信,我仍坐在檐廊不动,望着已经春意盎然的庭园,园里有株古樱,花开得几近盛开怒放。微风轻拂,光影斑驳,而花色却异常黯然。稍顷,“海鸥”不知从何处走来,在檐廊地板上“嚓嚓”搔了几下爪子,便挨在我身旁怡然自得地伸腰酣睡。我觉得应该思考点什么,又不知思考什么、怎么思考才好。说老实话,我什么都懒得思考。我想那不得不思考的时刻恐怕不久就将来临,届时再慢慢思考好了。至少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整整一天,我在檐廊里一边抚摸“海鸥”,一边背靠柱子眼望一天庭园。我觉得身上的力气已经完全消失。下午过去,黄昏来临,继而隐隐泛青的夜色笼罩了院落。“海鸥”早已不见踪影。我又开始观看樱花。在我眼里,春夜里的樱花,宛如从开裂的皮肤中鼓胀出来的烂肉,整个院子都充满烂肉那甜腻而沉闷的腐臭气味。我转而想起直子的裸体。直子娇美的裸体横陈在夜色之中,无数植物的嫩芽从其肌肤中争相萌发,在天外来风的吹拂下,鲜绿的嫩芽轻轻摇颤不止。我想,那般巧夺天工的肢体为什么非生病不可呢?他们为什么不肯放直子一条生路呢?我走进房间,拉合窗帘。房间里还是有春天的气味。春天的馨香无所不在。然而现在使我联想起来的却惟有腐臭。我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狠狠地诅咒春天,诅咒春天给我带来的创伤—— 它使我心灵深处隐隐作痛。生来至今,如此深恶痛绝地诅咒一种东西还是第一次。

 

 

喂,木月!我和你不同,我决心活下去,而且要力所能及地好好活下去。你想必很痛苦,但我也不轻松,不骗你。这也是你留下直子死去造成的!但我绝不抛弃她,因为我喜欢她,我比她顽强,并将变得更加顽强,变得成熟,变成大人—— 此外我别无选择。

 

 

“那—— 为什么这么瘦?”“成大人了嘛。”我说。

 

 

“饼干罐不是装有各种各样的饼干,喜欢的和不大喜欢的都在里面吗?如果先一个劲儿挑你喜欢的吃,那么剩下的就全是不大喜欢的。每次遇到麻烦我就总这样想:先把这个应付过去,往下就好办了。人生就是饼干罐。”

 

 

仿佛是从地球背面传来的。

 

 

我想起今年仍不能返回大学的直子,转眼又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玻璃杯,插有一枝银莲花。

 

 

你总是蜷缩在你自己的世界里,而我却一个劲儿“咚咚”敲门,一个劲儿叫你。于是你悄悄抬一下眼皮,又即刻恢复原状。

 

 

晚饭后,想给绿子写信,但反复写了几次都没写好,最后给直子写了一封。

 

 

四月过去,轮来五月。五月比四月还要难以打发。刚交五月,我就不能不感到自己的心开始在阑珊的春日中摇颤。这种摇颤大体在薄暮时分袭来。在浮动着玉兰花淡淡幽香的苍茫暮色里,自己的心开始无端地膨胀、颤抖、摇摆、针刺似的痛。这时我便紧闭双目、咬紧牙关,等待这番袭击的过去。而这要花很长时间,之后还留下丝丝隐痛。

 

 

“这我知道,不知听过多少遍了。但我不想就这样中断同你的关系。你确实是我屈指可数的朋友之一,见不到你实在憋得难受。到什么时候才能和你说话?只告诉我这点也好。”“由我来打招呼,到那时候。”

 

 

无论事态看上去多么令人悲观,也必定在某处有突破口可寻。倘若周围一团漆黑,那就只能静等眼睛习惯黑暗。

 

 

“由于不能同你说话,我送走了十分凄楚而寂寞的四月和五月。”我在给绿子的信中写道,“如此凄楚寂寞的春天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早知这样,让二月连续重复三次有多好。现在对你说这话我想为时已晚 ——那新发型的确对你非常合适,非常可爱。眼下我在一家意大利餐馆打工,从厨师那里学会了做意大利面条,十分好吃,很想日后请你品尝一次。”

 

 

绿子向我搭话是六月快过完一半的时候。两人足有两个月没开口了。上完课,绿子来我邻座坐下,手托下巴,半天没有吭声。窗外雨下个不停。这是梅雨时节特有的雨,没有一丝风,雨帘垂直落下,一切都被淋得湿漉漉的。其他同学全部离开教室后,绿子也还是以那副姿势默然不动。一会儿,她从棉布上衣袋里掏出“万宝路”衔在嘴上,把火柴递给我。我擦燃一根给她点上。绿子圆圆地噘起嘴唇,把烟缓缓喷在我脸上。

 

 

“喜欢我的发型?”“好得不得了。”“如何好法?”“好得全世界森林里的树统统倒在地上。”“真那样想?”“真那样想。”

 

 

还不快把那破伞放下,拿两只胳膊紧紧抱住!”她说。“放下伞不淋成落汤鸡了?”“管它什么落汤鸡!求你现在什么也别想,只管死死抱住我。我都整整忍耐两个月了。”

 

 

“呃……你讨厌什么?”“讨厌鸡肉、性病和饶舌的理发匠。”“此外?”“四月孤独的夜晚和镶花边的电话机罩。”

 

 

“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绿子问。“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都融化成黄油。”“嗯—— ”绿子略显满足,“能再抱我一次?”

 

 

绿子缩进被里,摆弄了好半天,翻翻包皮,用手掌掂掂分量,然后从被窝探出头来,吁了口气。“可我十分十分中意你这玩艺儿,不是奉承你。”“谢谢。”我老实道谢。

 

 

我不时感到世界的脉搏在我身旁突突悸动不已。

 

 

但我同绿子之间存在的东西带有某种决定性,在她面前我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并且恍惚觉得自己势必随波逐流,被迅速冲往遥远的前方。

 

 

而绿子方面则截然相反—— 那是站立着的,在行走在呼吸在跳动,在摇撼我的身心。我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纵令听其自然,世事的长河也还是要流往其应流的方向,而即使再竭尽人力,该受伤害的人也无由幸免。所谓人生便是如此。

 

 

假如你不想进精神病院,就要心胸豁达地委身于生活的河流。

 

 

因此你无须顾忌谁,若你认为可以获得幸福,那就及时抓住机会!以我的经验来看,人的一生中这种机会只有两三回,一旦失之交臂,一辈子都将追悔莫及。


 

然后,我给绿子写了封短信:现在一言难尽,希望稍待时日,请谅。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死潜伏在我们的生之中。”

 

 

我烧开水,沏上茶,折回檐廊。夕阳垂垂西坠,斜晖奄奄一息,树影长长地伸至我们脚前。我一边喝茶,一边望着纷然杂陈的奇妙庭园—— 棠棣、杜鹃、南天竹等在那里我行我素地横躺竖卧。

 

 

“那好,渡边君,把那场凄凉的葬礼干干净净地忘掉。”玲子盯着我的眼睛说,“只将这场葬礼记住!精彩吧?”我点点头。

 

 

“信终归不过是信。”我说,“即使烧了,该留在心里的自然留下;就算保存在那里,留不下来的照样留不下。”

 

 

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久久默然不语,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一般的沉默在持续。

 


我现在哪里?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全然摸不着头脑。这里究竟是哪里?目力所及,无不是不知走去哪里的无数男男女女。我从哪里也不是的场所的正中,不断呼唤着绿子。




小胖子带你吃武汉
穿过挪威的森林,我来到了月球泰式餐厅
穿过挪威的森林,我来到了月球泰式餐厅
菲欧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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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诩的现实主义青春成长恋爱小说,有浓厚的个人私小说的味道,故事不算复杂甚至可以说是通俗易懂。

其实在我打开这本书之前我完全没想到它是一本恋爱小说,因为我没有看书籍介绍的习惯——话说这个版本《挪》的序也太长了,所以我直接跳过看正文再回头看序。

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吧,但情感和描写确实很细腻美丽,某些段落很美,某些段落很写实,某些段落很深刻,某些段落很黄。就像是一本看似随意实则出自大师之手的流水账,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技巧就是好好用语言和文字讲述一个有关青春和成长的故事。大致如此。

说实话主角渡边的某些行为我着实不能理解,过多的性行为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悲伤的种马,如果能收敛一下这方...


作者自诩的现实主义青春成长恋爱小说,有浓厚的个人私小说的味道,故事不算复杂甚至可以说是通俗易懂。

其实在我打开这本书之前我完全没想到它是一本恋爱小说,因为我没有看书籍介绍的习惯——话说这个版本《挪》的序也太长了,所以我直接跳过看正文再回头看序。

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吧,但情感和描写确实很细腻美丽,某些段落很美,某些段落很写实,某些段落很深刻,某些段落很黄。就像是一本看似随意实则出自大师之手的流水账,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技巧就是好好用语言和文字讲述一个有关青春和成长的故事。大致如此。

说实话主角渡边的某些行为我着实不能理解,过多的性行为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悲伤的种马,如果能收敛一下这方面的描写我觉得会更好。

——220117

Bridget

锡纸烤疯子 ——《挪威的森林》读后感

        有个问题,我一直在想: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长一样,有一样的起点,那么,我们这些人该怎么让别人记住并分辨自己呢?我猜,所以女孩子们有的剪掉了头发,有的卷起了头发,有的穿上裙子,有的坚持长裤。有的给自己开刀,长出大眼睛高鼻梁和樱桃小嘴;有的给自己注水,在心里为自己建城扎寨,给灵魂长出翅膀;有的给自己打码,用上各种化妆品和心思……所以,有些时候,我们做出的很多努力,只是让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对吗?那么,很多时候,我们是否成功了呢?...



        有个问题,我一直在想: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长一样,有一样的起点,那么,我们这些人该怎么让别人记住并分辨自己呢?我猜,所以女孩子们有的剪掉了头发,有的卷起了头发,有的穿上裙子,有的坚持长裤。有的给自己开刀,长出大眼睛高鼻梁和樱桃小嘴;有的给自己注水,在心里为自己建城扎寨,给灵魂长出翅膀;有的给自己打码,用上各种化妆品和心思……所以,有些时候,我们做出的很多努力,只是让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对吗?那么,很多时候,我们是否成功了呢?

        就像认识一个人,我往往愿意从零开始,读这本书之前,我也什么准备都没做。以至于准备读后感时,我看到其他人写的书评时相当震惊——“看不懂的小黄书”,我实在有点想笑,看书名确实有点小黄书的欲掩欲明的味道,但是,在这之外,我更觉得这本书像一道菜,锡纸烤的疯子。合上书页,拍在空气里的都是烤熟的人肉味,香喷喷的欲望包裹在精致到反光的外表锡纸里——我们或许不想承认的是,书里的人们,和我们,至少是我,过分相似。

       1.嶙峋的人间:无论是绿子、渡边、直子还是永泽、玲子,全都是挣扎在人间泥沼的蜉蝣。生死,爱恨,得失,来去。大密度的情节安排似乎有意向读者勾勒一个足够嶙峋的人间,给人物塑造了一个曲折而光怪陆离的迷宫,然后,打开上帝视角,看到里面的挣扎和悲喜。可以说是艺术化处理和现实感很好的结合,有点像吃播的性质,你坐在屏幕前,看着一个陌生人品尝它盘子里的食物,然后,你奇妙的感同身受。

       2.透明雀跃的灵魂:这或许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了。因为是上帝视角,所以所有人物的性格、人品甚至灵魂都在你面前一一陈列。渡边作为全书的主角,本身有点神秘文艺青年的感觉,是典型拥有敏感内心和普通外表的人。他吐槽室友,按时吃饭,正常上学;同时也和陌生女孩子睡觉,独自一人来一场为期一个月说走就走的旅行,同女性朋友做很多出格的事情。就像绿子对他的评价一样:“渡边君,是个有趣的人。”什么地方有趣呢?他会侃侃而谈希腊神话吗?会选择小酌一杯的时间和地点吗?会弹吉他吗?会眼神阴郁,话语平淡中带着挑逗吗?都不是。他有趣的地方恰好在于他的矛盾。他会同时爱上很多人;他会诚实的面对自己和他人;他会在孤独和狂欢之中兜圈子;他会抱紧物欲,嘴里还念念有词精神万岁……多像啊,我们。

       然后就是女主角直子、绿子和玲子了。这是三个都能吸引渡边的女人几乎来自同一个模版,相差的似乎只是年龄上的浮动。如果用美丽、敏感、自由打底,难么绿子作为最小年龄,只需要再加点可爱和勇敢;无论是主动的撩拨、直球的表白还是对书店和家庭的经营,都不难发现这个女孩的可爱。她像一块酒心巧克力,有太妃糖般丝滑的甜美,也有醉人的内心。一个敢于坦白自身性欲的姑娘,对生活和爱情永远都呈进击姿势,就像她说的:“既然那样,我才不信什么革命哩!我只信爱情。”但是最令我震撼的是她坐在阳台上喝着就唱着歌欣赏对面楼火灾的情节,看似最热爱生活的表面下面,包裹着一颗极度厌世的心脏,因为热爱破碎,所以伪装美好。     

       作为中间年龄的直子或许就是绿子阴暗面的更外化。她有精神疾病,几度溺死在自己的回忆里。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疯狂和扭曲。同性恋和混乱的感情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她治疗内心极度恐惧、缺乏安全感和无人理解的试用药。她对自己极度了解,就像一个明知患了绝症的人,已经开始把吃药当作乐趣。而作者极力刻画她肉体上的美丽,仿佛拼命在一片荒草地上建筑一栋极高的楼,让她耸立,再让她孤身一人。极度优秀的女性在社会上的处境是什么?就像直子,除了低头俯就世俗和平庸,给高蹈的灵魂系上沉重而生锈的锚之外,只有挣扎,然后,在独特而自知的痛苦中死亡。

       至于最为年长且成熟的玲子,她最为克制,也是三个人中最理性的一个。书中的一句话最体现她的性格:“我们的正常之处,”玲子说,“就在于懂得自己的不正常。”她基本上很好的处理了自己和渡边的关系,但从她放弃婚姻、抽烟喝酒、酷爱弹唱并最终和渡边做爱可以看出,她的年长只是体现在对内心欲望的压抑程度更深上,本质上,她更像老去的绿子或者直子,这三个贯穿全书的女人,似乎是一个人的分身,这也就合理解释了渡边为什么同时爱上了三个女人。

       当然,还有永泽这个表面上的花花公子,他告诉渡边自己的人生哲理,更像是作者村上自己的价值观输出:把玩孤独,热爱麻木。他野心勃勃,三分玩世不恭,七分冷漠嘲弄。他告诉渡边:不要同情自己。这个人坦白讲,他对女孩子感情的“玩弄”可能更像是一种研究和操控人生的方式。在他这里,爱情完全等同于欲望,感情不是刚需,或许他看起来有点像渣男,但实际上他也只是渡边阴暗面的外化。

       总之,所有的人物都不落俗套,不管他们由什么衣饰包裹,都藏不住内心的棱角和灵魂的高超。一棒子打死,他们都是疯子,并且自知。

       3.如纸薄的生死物欲:这一点在几位主人公身上都能体现出来,他们把情欲金钱名利都看的很普通,是可以脱口而出甚至侃侃而谈的谈资。最明显的是绿子父亲去世时的平静、观看火灾时的冷漠、永泽对自己四处留情的无所谓态度。在大家普遍看来很色情、细致到出格的情节更加体现了这本书传达出来的物欲态度:人的欲望,本可以坦诚相见。

       4.理想主义的爱情与世界:实际上,这本书一开始就打破了现实的框架——这个世界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灵魂契合?朋友之间的极度合拍、恋人之间的直白坦诚甚至全盘托出……琐碎的日常和家庭伦理问题被打包丢掉闭口不谈,这本书的理想主义色彩可以说是相当浓厚了。

       5.对比:物质和精神;灵魂和肉体:对比的写法在这本书里几乎是用到了极致。用例子说明吧。

       1⃣️干裂的嘴唇四周,乱糟糟地生着杂草样的胡子。我不由纳闷,生命力枯竭到如此地步的人居然会生出这等繁茂的胡须。

       2⃣️窗边桌上的花瓶里插着黄白两色菊花,告诉人们已是秋天时节。病房里荡漾着午间原封不动剩下来的炖鱼的腥味。

       视觉和感觉冲击力真的很强。丧文字本身并不能让人多悲怆,这种手法用在诗里,大概就是“乐景衬哀情”吧。

       6.理智的极致浪漫:渡边这一点最为明显,他会给直子写很多信,告诉她外面的美好;玲子会主动为直子、渡边弹琴下厨;绿子一直和渡边一起吃饭等等。他们都隐忍和克制,也在适合的限度里最大限度发挥自己浪漫的天资。就像最性感的风格是禁欲一样,最浪漫的,大概是理智吧。

       7.笃行浪漫尽头是疯狂的流浪汉:这个主要是形容渡边。也是和上一个话题衔接的。渡边因为最为理性,他会权衡利弊,分析得失。但是这也预示着他一旦感性爆发便会做出最为疯狂的事情。比如直子去世之后他进行的那场旅行,就是他浪漫到极点的病态爆发。那时他每天吃着冷掉的饭团,想着直子,去参观世间的百感交集,疯狂地步行……可以说很罗曼蒂克了。

       8.把玩孤独,把玩无奈:我查了一下,这句话是村上老爷子的原话。整本书的中心大概就在这里了。

       最后,真的要吹爆村上老爷子的比喻句,读前言时就看到译者讲这个,神来之笔真的名不虚传。

       1⃣️傍晚,我走进附近一家意大利比萨饼店,一边喝啤酒嚼比萨饼,一边眺望美丽的夕阳。天地间的一切全都红彤彤一片。我的手、盘子、桌子,凡是目力所及的东西,无不被染成了红色,而且红得非常鲜艳,俨然被特殊的果汁从上方直淋下来似的。

       2⃣️“砰”的一声,远方响起类似枪响的声音,但在这边听来声音又闷又低,像被好几张过滤纸过滤了一般。

       3⃣️天空掉了底似的一片湛蓝,只有断断续续的云片在穹窿里依稀抹下几缕淡白,宛如漆工试漆时涂出的几笔。

       4⃣️雨开始星星点点飘落下来,灯光宛如细粉末一般点缀在她身体四周。

       5⃣️那没有挂旗的白色旗杆,活像一具划破夜幕的巨大的白骨。

       6⃣️“较之对自己本身,对别人我要耐心的多,而且容易找出对方好的一面,我是这一类型的人。总之就像火柴盒侧面那块粗糙的导火皮。

       还有,最喜欢的情节就是一直被吹爆的渡边陪绿子父亲吃黄瓜的情节:“质朴、新鲜、散发生命力的清香,好黄瓜,比什么猕猴桃地道的多。”

       当然少不了好句集锦:

       1⃣️很多人一齐出场,每个人都在追求自以为是的正义与幸福,由此,大家都进退维谷。这可以理解。所有人的正义都大行其道、所有人的幸福都圆满获得,客观上是不可能的,而必然导致混乱状态的出现。

       2⃣️“见到你,我觉得多少适应了这个世界。”我说。绿子立定脚,细细看着我的眼睛,说:“真的,眼睛的焦点是好像比刚才稳定了。”

       3⃣️固然,有时也对人生怀有恐怖感,这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并不将它作为前提条件来加以承认。我要百分之百地发挥自己的能力,不达到极限绝不罢休。想拿的就拿,不想拿的就不拿,就这样生存下去。不行的话,到不行的时候再另行考虑。反过来想,不公平的社会同时也是大有用武之地的。

       4⃣️“不过,我并不是仰脸望天静等苹果掉进嘴里,我在尽我的一切努力,在付出比你大十倍的努力。”“所以,有时我环顾世人就气不打一出来——这些家伙为什么不知道努力呢?不努力何必还牢骚满腹呢?”

       5⃣️“那不是努力,只是劳动。”永泽断然说道,“我所说的努力与这截然不同。所谓努力,指的是主动而有目的的活动。”

       6⃣️“可爱极了是什么程度?”

            “山崩海枯那样可爱。”

       7⃣️“最最喜欢你,绿子。”

“什么程度?”“像喜欢春天的熊一样。”“春天的熊?”绿子再次扬起脸,“什么春天的熊?”“春天的原野里,你一个人正走着,对面走来一只可爱的小熊,浑身的毛活像天鹅绒,眼睛圆鼓鼓的。它这么对你说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块儿打滚玩好吗?‘接着,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咕噜咕噜滚下去,整整玩了一天。你说棒不棒?”“太棒了。”“我就这么喜欢你。”

       8⃣️我拨开一点窗帘,俯视阒无人息的街道。所有的店都落着卷闸门,唯独酒店前排列的自动售货机瑟缩着身子静等黎明的来临。长途卡车胶轮的呻吟声时而滞重地摇颤一下周围的空气。

       9⃣️“不要同情自己!”他说,“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

       🔟在我眼里,春夜里的樱花,宛如从开裂的皮肤中鼓胀出来的烂肉,整个院子都充满烂肉那甜腻而沉闷的腐臭气味。我转而想起直子的裸体。直子娇美的裸体横陈在夜色之中,无数植物的嫩芽从其肌肤中争相萌出,在天外来风的吹拂下,鲜绿的幼芽轻轻摇颤不止。

       1⃣️“你把人生当作饼干罐就可以了。”“饼干罐不是装有各式各样的饼干,喜欢和不大喜欢的都在里面吗?如果先一个劲儿挑你喜欢的吃,那么剩下的就全是不大喜欢的。每次遇到麻烦我就总这样想:先把这个应付过去,往下就好办了。人生就是饼干罐。”

       2⃣️“喜欢我的发型?”“好得不得了。”“如何好法?”“好的全世界森林里的树统统倒在地上。”

       3⃣️“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绿子问。“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都融化成黄油。”

       4⃣️所谓死,并非是使生完结的决定性因素,而仅仅是构成生的众多因素之一。“死并非生的对立面,死潜伏在我们的生之中。”

       5⃣️有时我觉得自己似乎成了博物馆管理人——在连一个参观者也没有的空荡荡的博物馆里,我为我自己本身负责着那里的管理。

       6⃣️云如枯骨,细细白白,长空寂寥,似无任何遮拦。风的气息,光的色调,草丛中点缀的小花,一个音节留下的回响,无不告知我秋天的到来。

       7⃣️我烧开水,沏上茶,折回檐廊。夕阳垂垂西坠,斜晖奄奄一息,树影长长地伸至我们脚前。我一边喝茶,一边望着纷然杂陈的奇妙庭院——棠棣,杜鹃,南天竹等在那里我行我素地横躺竖卧。

       8⃣️我已成为过去的人。你眼前存在的不过是我往日的记忆残片。我心目中最宝贵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寿终正寝。我只是按照过去的记忆坐卧行止。

       9⃣️绿子在电话的另一头久久默然不语,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细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一般的沉默。

       回到感受吧,为什么叫“锡纸烤疯子”呢?社会、人性、欲望、外表共同组成的闪亮锡纸包裹着我们每个“疯子”,在痛乐悲喜中烘烤,散发出半臭半香的气味。

       Ps:《挪威的森林》这首歌,听起来真的不错。


       




       

小糖糖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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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打开挪威的森林想听个书,我的天!是谁?!吴磊?!哪个吴磊?!是我的那个吴磊吗?!怎么办好想尖叫可是周围人好多……

以及这里面所有角色都是毛毛老师一个人读的,但是你就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是不一样的人。

挪威的森林是个什么风格大家应该略有耳闻,怎么说呢……之所以不放音频是因为怕过不了审,有时候走在街上听着书会忽然产生一种心理性社死的感受,就是那种……明明没有社死却觉得自己已经社死了……你懂的

软件叫微信读书,书挺多的,主要是文史哲方向的,不太适合用来看小说。喜马拉雅有没有我也不知道,大家可以自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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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烟二十九
【村上春树五十句】 “总之岁月...

【村上春树五十句】

“总之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

(有想要我写的句子可以评论在下面家人们...看心情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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