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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婆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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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有斑比

【黑天中心】天鹅之死

阅读须知:主要是杵战篇的前部分,即黑天之死。有缘的话还有下篇,可能在月底能完成。

本文第一人称“我”(毗湿诺/毗湿纳伊)是私设的oc,设定是婆罗多大地,即所谓Bhumi(不是真光Bhudevi,因为设定更接近摩诃原典的地母原本的受难形象,以及这个世界观没有真光),曾经也有在另一篇湿帕文出现,并有叙述一段暗线内容,详情请看这里→传送点  注释在最底下,如果有感觉比较迷糊的地方,肯定是我的私设,要么有设定是我没写出来,要么就是我写出来了但没有发表在公共平台。因为这篇比较满意才发出来了。如果你能接受,请您尽情欣赏玻璃渣刀子(?)...


阅读须知:主要是杵战篇的前部分,即黑天之死。有缘的话还有下篇,可能在月底能完成。

本文第一人称“我”(毗湿诺/毗湿纳伊)是私设的oc,设定是婆罗多大地,即所谓Bhumi(不是真光Bhudevi,因为设定更接近摩诃原典的地母原本的受难形象,以及这个世界观没有真光),曾经也有在另一篇湿帕文出现,并有叙述一段暗线内容,详情请看这里→传送点  注释在最底下,如果有感觉比较迷糊的地方,肯定是我的私设,要么有设定是我没写出来,要么就是我写出来了但没有发表在公共平台。因为这篇比较满意才发出来了。如果你能接受,请您尽情欣赏玻璃渣刀子(?)

 


      沿着近海的滩涂,顺着水天交汇的一线,已经难以看到纯粹的、雪白的松软沙砾,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泥土,新生的、稚嫩的,仓促地生在这个世上,还带着刚出生时那股奇异的温度,毫无陆地坚实的力劲,一缩一伸地抽动,透着热气,拂过足心,好似有呼吸的热流,内里还有一根火红的芯子,隐约散发出生命滚烫的本源拙火。亿万斯年以来才沉积出零星半点,却也聊胜于无,如果身体不刻意迸跳,很难留下痕迹。岩石光秃秃地嵌在岸边,地上到处爬满了稀稀疏疏的野草,仿佛刚行过成年礼的少女,堪堪掩盖羞涩的贫瘠,与其说这里的灌木和嫩芽格外茂盛,不如说一只手便能握住。再走下去,连海滩也看不见,处处是花。林地长着刺槐花、妙香花、芦花,朴素而寻常,不论什么颜色的莲花都是得体的,白莲花尤其适合编制花环,金莲花生在水上,如同肌肤黄金的悉多,无忧花因为触碰到她的脚踝,开出热烈的花。枝头有时扑来结伴的雌雄鹦鹉,示意远处有芒果或石榴,潋滟的琥珀色冲淡了摩豆酒的酒红,看起来就像祭司头顶的一朵红花,花在炫目的日晕下登时凋谢,剩下低头的颓颓。毕钵罗树投下巨大的树荫,猿尾藤和虎尾藤缠绕着脆生生的芭蕉,成熟的拘舍草紧紧簇拥着图尔西,晚风掠不走空气当中散发的清香,于是沉酣的香气影影绰绰,衬得清亮的溪水成了一只明净的琉璃瓶,通体碧绿,泛着牛奶似的光,那乳海上一轮湿漉漉的满月。只有涉水而来的脚底还熏着海的腥味,是盐一样凝成的苦涩的历史,太短,芥子的重量,仅仅过去了寂寂的一刹那。

 

      植物愈发旺盛,愈发显露出人类的踪迹:新鲜的蔓草、甘草被践踏出一条蜿蜒的小道,迟疑且困惑地倒向一边,压垮了依偎在侧的芦荟。只见那欲滴的翠绿点点头,婉转从容地指明方向。四周静悄悄的,既没有鸽子埋头梳理羽毛,也没有聒噪的斑鸠、鹧鸪和杜鹃,神气活现的青蛙不见了,干草可怜地发出吱呀的细碎呻吟。这一方囚禁的狭窄时空之中,世界悄然隐藏起原本的真实面目。沉默已经具有妖魔之力,他无处不在。透过沉默背后的空隙,人的精神不愿平息,无时无刻向外窥探;就像抛掷出的火星,很快淹没于熊熊燃起的虚无之火。伟大的囚犯们与世隔绝,这群人生的牺牲者和奴隶。先是放血,然后无药可救,被淹溺、填埋和焚烧。就是在难以启齿的沉默中,活着的肌体产生了对沉默的厌恶。不屈服的俘虏,他呼吸,他确乎从无尽的、不抑制的大气得到了一点活的生气,然而他看不到沉默之外的东西,连同流动的气息本身就在沉默,因为这个世上有且仅有他一人的喘息。不动物与动物都保持起心照不宣的缄默。野蛮滋生的原始森林,一切倒退回时间最初以前的时间,意义失去了它的载体乃至主人,他无所适从。流浪成了常态,最终,无所谓你我的异同,一切在绝对的、毋庸置疑的本质之中沉默地消亡。

 

      奎师那倚靠在菩提树下,青溶溶的烟树汇入云海,遥远的苍穹堆砌着黛色的云翳,都被胡乱吹到两旁,大风吞着、咽着,呜呜地吐出辉煌的浓紫,蜂拥而上,还未成形,霎时就散了开来。近处低矮的云挤成石青的天幕,激起银白四溅,好似河流解冻,裂开惨淡的冰纹,簇得天神的冠冕宛如一捧燃烧的芭蕉。婆薮提婆之子陷入一场漫长的思索。他将左脚搭在膝头,脚掌像舞者那样涂红,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远远看去,仿佛一圈流血的艳丽花环。世界之主就这样躺在林荫道上,遍地是血,闭目小憩,对此无悲也无喜。一顶孔雀翎的王冠徐徐展开,又如同可爱女郎头顶的茉莉花,圈圈缠绕,盘旋高髻。美发者的牙齿如同新鲜的莲子,刚刚顺手捞取上来,带着雨季清晨的水珠,甘甜,白净的整一颗,咬下去,苦中带着涩,也像珍珠粉。我发觉他的牙也随着蜷曲的小指一同压抑地颤动,光辉灿烂的翎羽无精打采地耸拉着,影沉沉的,好一抹飘逸而讳莫如深的迷梦,像漆黑的眼线膏上,抬起惊心动魄的幽绿。见此情形,我下身一软,立时瘫倒在地。顾不及瞬间的所思所想,愧愤或耻辱,蓬勃的生命力抑或者身心的衰老,径自拖动累赘般的躯体,匍匐到这位美德不计可数的尊者跟前。双手勉强支撑起半身的平衡,渐渐地,手离了地面,试图触碰眼前的莲花足,却是一笔带去般地抹却。于是我垂下沉重的头颅,无束缚的长发肆无忌惮地疯狂繁衍,沿着干涸的血泊,缠绕在箭矢刺穿的伤口上,揩拭脚尖,饱饮脏污的鲜血,贪婪地汲取着这永恒的存在和神圣本身。指尖虚虚地擦过足踝,抬起来,竭尽所能地抹向两颊,以示对世尊的敬意。进入冥想的黑天从中苏醒,他睁开疲惫的美目,右手吃力地拂过我的额际,宛若安抚一只毛发蓬乱的野兽。

 

      “你,你怎么……”我的嘴唇上下颠倒,颤了又颤,终究拘谨地掷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但您是神啊。盖沙婆,我怎能触碰您?”

 

      “倘若毗湿奴的化身会一次次降生,”他没有像以往一般迸发出的阵阵笑意:“那你,又有何不可?”这笑容没有了断干脆地跳到空中四溅,如同跃动的裙摆、披巾似的抽打人的脸颊,也不像花环上的洁白茉莉,在蜜蜂的团团围绕之下依次瓣瓣舒展,从容不迫。单只晦涩不清地点头莞尔,牵强,梗塞。像系珠子的一条绝细的线,已然被巨大的苦痛扯断了,偏偏又要极力连起来,打个结,一粒一粒重新串回去,可是到底不似先前的样子。喉头好像咽下剥壳的罂粟籽,生的,呛得哽咽且疼痛。“羁绊在你我之间,倾发如瀑、眼波盈盈的毗湿诺啊!请叩问自己。为何你叫毗湿诺?为何你叫婆罗提?为何你叫安缮那?为何你叫盖沙毗?为何你叫献花环者、诛泥犂者、以月为弓者还有骑虎者?亲爱的莎希,我认识你,如同你认识我。婆罗多伐娑一贯自傲,不可一世的尊严在末日的尸体上熊熊燃烧,就像你生来具有神性。快止住你的痛苦吧,因为你的痛苦就像我的苦痛,高傲的人哪。”

 

      “莲花眼!我对此一无所知,戈文达啊,千真万确。我又为何是此物,而非他物?”

 

      “的确,毗湿诺。意义是奉谁的命令落在他的对象上呢?人们所说之言得到谁的指挥而落实呢?耳目的不真实,最先又是由谁推动向唯一的真实呢?与此毫无二致,毗湿诺,凡此诸存在源于实在者,却不知源于实在者。无论如何,心灵和理性、思想、意识、智慧、明辨、认识、洞察、意图、愿景、爱、记忆、想象,由此种种,皆谓之识。诸识所不可企及者,这正也是梵,而非此世所奉花顶礼之人。果真如此,这异于识者,又异于被识者。这一存在,是所有存在者的根基,犹如意义之于言语,气息之于风,流动之于水,因此它高于识者,又高于被识者。真实即此者,真实即梵。你与真实同在,毗湿诺!倘若他以目睹之,心认为,我已知晓真实,知晓梵,则他对梵一无所知;它为不识其者所熟知。他对梵不解,他便对它越理解;越是理解,思及万物,他便感到自己一无所知。毫无疑问,这样的人熟知梵。因此啊,毗湿诺,请止住你的苦痛,这不是真实。”

 

      “眼似莲花黑天!谈论人世间,苦乐无常,因缘无常,如同荷叶上的露珠,既无所谓结合也无所谓分离。请授予我永恒的真实,为此,在这条无尽的道路上,我情愿永不回头,乔宾陀!”

 

      “自生不灭者为众人开道。彼时世人可自向外窥视,而非向内审慎;顽愚者偏离正道,或为摩耶障目,或陷于死之罗网。智者对它有所领会,于是不在非真实之物中寻找实在者。毗湿诺,为何你叫毗湿诺?譬如抽取水生芦苇的根茎,知其为纯洁者、不生不死者,因为你是牺牲、牺牲者,以及为之牺牲的人。毗湿诺啊,你是牺牲之主的牺牲,乃我涤荡罪恶之念,所以你叫毗湿纳伊(Vaishnavi),你是太初原人那罗延的神性力量;其时,祂沉睡于因果之海,而原质已经在活动。为何你叫婆罗提?譬如莲花之萼,其心向下,她居于诃利颈部与脐部之中,她确系诃利心上。祭主之神、神祖,造物的造主诞生以前,承载他身的莲花已经出现。大地自创造的第一日就在脚下,她不能背弃众生而去,确实,这里就是整个宇宙的中心,就是世界莲花。因此你叫婆罗提(Bharati),你是婆罗多之女,无束缚的婆罗多大地本身,亦如室利拉克什米。为何你叫安缮那?譬如毕钵罗树,其上为根,其下为枝条,此乃永恒梵树;击打其根,树犹存活,击打其冠,树亦存活。倘若生命离其一枝,则一枝枯萎,离其一根,则一根枯萎,而无花果树恒存,无动且不变。汝为死亡,我为生命,毗湿诺!因此你叫安缮那(Anjana),缘于你与我毫无区分,共同享有惹人喜爱的黑亮肤色,闻名三界的妙香女。为何你叫盖沙毗?控制感官,纯洁,自持,真诚,笃行正法,循阿黎耶道,因此你叫盖沙毗(Kesavi),日、月、星辰和风即是你的卷发,你令乳海升起满月,如酥油从奶中浮现。由于你为薄迦梵戴上常胜花环,祈求胜利的人呵,婆罗多俊杰称你为献花环者。毁灭地狱,毁灭死亡和深渊,你是那罗迦之敌,所以你叫诛泥犂者。使大时和时母满意,以时火为箭矢,将阎摩带向月亮王朝的仇敌,因此你叫以月为弓者。骑虎显示宁静、吉祥相,毫无疑问,手持旗帜的骑虎者是永恒的婆罗多母亲(Bharata Mata)。”

 

      我拜服在地,双手合十,挺身昂首,兀自迎上奎师那的目光。双眼炯炯,如同炽烈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四处溅出火星。吉祥的遮那陀那见状,忍痛抬手,施无畏印,他皎洁如祭火,仿佛银白沙滩上一片深蓝色的大海:“我一贯请求你,而非要求;对于你,至尊者的里拉又能提出什么要求?这就是唯一的真实,你不灭的本质,你与它同在,婆罗多之女。善业带来更多善业,不幸的果报却萌发出更多的不幸。二十二次煌煌戏剧、神圣行动,你渐渐遗忘了自身亘古不变的灵魂,忘却至高无上的神我,犹如尘土掩盖镜子,烟雾遮蔽太阳。倘若有人如此,困于声,囿于色,无处转圜,他的智慧蒙蔽,他的灵魂迷惑,他无可避免地孤独流浪,一个又一个轮回。每劫当中,我默默注视你的行动。你没有遗忘对我的信仰,就像我没有忽略你坚定的信仰。我是那父,我是那母,我是万物的种子;你每次感到痛苦和疑惑,我都在场,亦似今日,毗湿诺如同那罗延,那罗延亦如毗湿诺,千千万万劫以前如此,千千万万劫以后亦如此。”

 

      “盖沙婆,假若不皈依于您,我何去何从?大能者啊,我明晰这一切,却深恨无能为力。你嘱咐如同初见之时那样,离开雅度族的京城,遣我到森林去修苦行;一旦预感自火焰中腾现,再顺从心意来见您。可是,三十又六,二十又六年前的今天……”回忆起我所经受的严厉折磨,如同水洼里一弯纤细的月,跌跌撞撞,踏碎了,总归还是完整的,只是这圆满里头有一股子道不尽的意难平,闷闷苦笑:“为何您当时不早说呢?一旦我意识到,我的本质既已为你所认识,我就将不再显现;黑天哪,我一辈子活在恐惧之下,就像所有人类恐惧的那样,我害怕被抛弃,我怕自己成为一件瓷器,生来就是要摔得粉身碎骨的。摩豆族后裔,为何,你不让我承担甘陀利的一部分诅咒?我热爱的大地之主,您刚将我拯救,世界便要毁灭!现在,您将我们置于新的恐怖。毕竟,谁能忍受你的死亡,莲花眼、乔宾陀?假如有人充分地认识到,他活着的每时每刻都浸透了别人的苦难,难道他不会感到羞耻吗?我活不下去。”

 

      他腿上的血似乎慢慢流干了,已经说不上疼痛,想来也没有所谓诗意,仅仅把手无意识蜷在心口,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的小小花篮,却又并非如此孤苦伶仃,无非是安静。沉默。月光把奎师那的身影拖得极长,宛如几只扯得快要挣脱出手腕的镯子,晃晃荡荡,水波似的推动着,向四方荡漾,难得安宁,恍惚间想起雅首达抱怨他偷偷跑出去的每个晚上。“太古之初,我便承诺保护寻求我庇护的人。”肤如青云者挪动脚踝,这样看起来,就像好奇的小鹿探头张望:“承担一切行动之人曾把所有业果扛负肩上,死者弥补其过,或未偿还,或进入祖先的世界。如今,生者应当履行自身的职责,阻止恶人,保护善人。我的任务到此便已终了。人类或许会偏离方向,但他们必须不断行动;停滞不前比迷路还要可怕。而我的责任是指明方向,你需要引导他们到达目标。回多门去吧,去见普利塔之子。我不忍心见雅度人的京城里没有雅度人居住。”

 

      我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可是,我找不到您……”

 

      “烟、纱、月朦胧,还有痴痴的夜,粼粼的波光,寡妇匍匐的檀香木,裹尸布下的鲜花,这些都可以是我的形象,你要在何物身上觅我?”美发者眼神分外安详,就像他在海边杀了所有苾湿尼人,回到多门城,请求父亲的祝福时,黏糊糊的浑身血污,活泼的赤金色的项链和臂钏,使他看起来宛如濡湿的铜像:“你在哪里寻找我呢?有位年迈的诗人想要看见我,于是他的眼眶里流下一行苦戚的热泪。还有一位也是诗人,拽着曳地的头纱,拖着沉重的踝铃,如同尘世的一副镣铐、一套枷锁,试图追逐低徘的笛音。她看到圣像的影子敞开臂膀,好像诱使她起舞的手臂,随时准备拥她入怀,带她离开,向那更高更远的太阳飞去。璀璨光辉的太阳哪,而我正是使他这样的一个人呀。我无始亦无终,明白这一切的人,知道我的本性至高无上,不生也不灭;我又轻而易举地成为被束缚于方寸之中,渺小,无知也无觉,如同旷古以来的微尘,四个月的雨季最后的一丝涟漪,那些惯常尊崇我的人要知道,我是为人的爱意所困的俘虏,所谓芸芸众生、凡夫俗子。俱卢之野的十八天大战,无数残缺的肢体,无数的血肉之躯,无数悲伤的父母和无数新寡的妻子、无数孤儿,只有我一个人反复经历死亡,如你这般,婆罗提。今天,此刻,现在,你要在哪里寻找我?此间此地,没有他人,没有你,唯我一人。”

 

      “这就是我的永恒戏剧,我的宇宙游戏,我的摩耶。无常、反复且煎熬沉沦,但它终归是人间。即使你不行动,我仍然会毁灭。激情,恐惧,愤怒,瑜伽幻力当中,我的一部分出生之后就此毁灭,譬如蟪蛄、蜉蝣朝生暮死,也如露水和闪电。起来,婆罗多之女,快起来行动。”奎师那明晃晃的面庞向我艳艳地照着,一层黑,一层黄,一层红,黑得青紫,黄得金黄,红得滴血,如同饱满的成熟李子,咬破开,正是黎明一轮红红的太阳升起来:“你我之间所行仪轨不同。弓弦可以换,箭头不能丢。唯有真实得胜,认识我,我即真实。不要害怕。”

 

      黑天的指腹冰凉地贴上我的额前,柔滑的,黏腻的,一条刚从水底钻出来的蛇,慢条斯理而捉摸不定。满手是血,新鲜的这层覆上旧的那层,指甲缝里也如干涸的沼泽,层层叠叠就是一座古河床。他修长的手臂哧地一下燥热起来,腕上泛滥的是流动的血,飘帛似的鼓动起来,看起来像风吹拂起热浪的阵阵波涛,湿漉漉地发烫,沸腾了,极为轻盈,有若蜂鸟忽而振翅;冷了,凝固下去,低垂也是午间恹恹的一朵碗大莲花。似乎抵到我眉心的不是血肉,而是伤口,一个纯粹的宇宙的创伤,沉甸甸地压住我的心窍,不是朝外流淌,而是其中强大的引力牵扯一切奔他而来;他溢出的是世界难以承受之重,这无形的无源之水,一个正在死亡的恒星最后的光与热。奎师那同样为我画下一道伤口,不像朱砂,倒像嵌上去的指甲印。自这抹喷涌的殷红向内觊觎,另外一个人从我的躯体里面发出灵魂的振荡,再生者!我紧紧攥了攥他的指端,又松开,手背狠狠地一抹,眼眶有一股呼之欲出的滚烫。

 

      “母亲……不要忘记。我是提婆吉之子,我是雅首达之子,我同样是婆罗多大地的孩子。”他释怀一笑,脸上却再也没有半分颜色,像阴雨天蛀空的紫檀木,只招得风跌跌撞撞地摸爬几下。

 

      无生的原质与原人之因、万有之主,尊神那罗延展现四臂薄迦梵之相,施行大瑜伽。向来绝无人烟的树林预感到冥冥中的某个时刻,一种宏大而又渺茫的存在,于此达到了既成定局、无可避免的归期,如同灵魂抛弃身体;曲的蔓,柔的藤,各种灌木和簇成花环、花帐和秋千的茉莉,立时如痴如狂地倾泻下来,肆意奔流,小心翼翼且狡黠地触碰无力反抗的至尊主。这位至美的濒死者、失血者,纯洁如白昼之人,是提婆吉和雅首达的心爱,如今无动于衷,孑然一身地卧倒在幽深而巨大的阴影,似乎失去任何感官的触动,这汹涌的林荫变幻莫测,恍若深海的漩涡。洪水之中睡于榕树叶上的人散开衣裳,融融冶冶的明黄,衬得斜斜的一抹庄严的紫色黯淡下去,发了灰,寂寂地抿着,归于全然冷漠的白,如溺水的朝阳一般。他是理想的死者,没有死于诅咒和老年的人脸上特有的丑陋,那种一眼看去就能引起共鸣的长叹短吁般的丑陋,也不像高傲的人,通常他们死去时孤家寡人,极为寂寞;那人却是绝朦胧的,正像一场晦涩不清的幻灭。只消一眼,便能知道,他是吉祥天所爱,吉祥天之居所,吉祥天之所在,吉祥天之伴侣,为人所爱,受人崇敬。世界仍然歌唱,有时欢宴,有时舞蹈,对此无知无觉,烟火醉醺醺地酿满甜美的罂粟气息,这盛大的不灭节庆、热气腾腾的生活,举世陶醉。一旦毗湿奴自幻梦苏醒,梵天、生主、十四个世界沉睡,仿佛物质生命停止它一切的物质活动。于是玉兰花、石榴花忿忿不平地垂落下来,不再装饰诃利喜爱的悬空王座,状如癫迷的爱侣,指甲和牙齿彼此侵扰,灵魂缘于原质的三性而躁动不安。波厘鸯固将他揽入怀中,好比妇女泛着靛青的鬈发缠绕一圈熠熠生辉的艳丽花鬘,期望莲花眼会吸引来腰肢纤细、貌如辉月的女郎,恰似献给上主黑天的奉爱之喜悦。蓝莲花,金盏花,无忧花,所有结果与不结果的花奉上檀香膏、姜黄和朱砂,但奎师那已经用不上了;这里是花的海洋,他被倒流的亚穆纳河水淹没了。

 

      一个浓稠的影子在五元素构成的废墟中爬起,譬如衣裳陈旧,华美不复,生活中的享乐主义者毫不留情地转身放弃。眼见孩子气的身影,隐约地沉没于地平面和海平面重叠的一线,天上那轮满月或明或灭,拢成核桃大小,一时倒像婴儿的嘴,或许是向着猩红的群山逼近,不自觉地吮吸起来。月也明晃晃,山也明晃晃,山也似被利刃挑开的胸膛。我怔怔的唇试图询问他去何处,却得到这样的话:“自然,我是奎师那的行动;被他抛弃的我准备离开。贤女呵,我将白璧无瑕,居于这纤尘不染的大地之中。”伴随着每一种美德的离开,正法、真理、活动和力量相继告辞,紧随行动的步伐而去,地上那具美丽的尸身迅速褪色,脆弱如同莲花栖身的雾气,也如祭火缭绕的青烟,肉眼之中急剧风化,仿若雨林白蚁成百上千地蚕食他在这个尘世的遗迹。遍体金黄的提毗一跃而起,她升至永恒之主的心房其上,宝石为冠,目眩神迷。这是室利女神,繁荣之母,世间王者之海洋。婆力古之女眷恋地看着遭到毁灭的尘土之躯,她心爱的坎哈,由衷感慨:“婆薮提婆之子呵,当你拥有正法和真理,我愉悦地居住在你那里;但不要忘记,同所有德行一样,我的根在行动当中。被你抛弃,我将离开。无论是大梵天抑或者那罗延,都无法左右我,唯有时间促成我的行动。时间是一切的种子,智者啊,对此千万不要怀疑!”她有一种深刻的悲哀。年迈的猎人遮罗背着弓。他的箭是铁箭,剖开鱼腹从内觅见的铁所磨成;如今他念着钻入树林的小鹿,前来拾取猎物。目睹这一异象的猎人不由心生畏惧,恐怕无法触碰这伟大的雅度人。当他尝试寻找更多人以便抬起黑天的尸体时,我拒绝了。“神不在这里。”我摇摇头,伸手止住他的动作。

 

      赐予解脱者抛弃肉体,他解放他自己。

 

 


灵感源自摩诃婆罗多《杵战篇》,内容主要围绕着黑天之死、雅度族的毁灭和多门城的沉没展开(未完,计划下篇衔接原典剧情的是《多门已逝》,超过预想的篇幅又在意料之中,私以为奎师那值得)。

标题来自Uddhava的Hamsha Gita,即《天鹅之歌》。该经典的作者在《薄迦梵往世书》中被视为奎师那之表弟、木星仙人之门徒,实为早期婆罗门仙人之一。《天鹅之歌》假借他与黑天死前的对话展开。

题记来自摩诃婆罗多精校本《杵战篇》第五章第二十一颂。

内容一部分思想来自于徐梵澄《五十奥义书》。更多是数论哲学,可以自己去看《数论颂》。

 

毗湿纳伊(Vaishnavi):毗湿奴的神圣力量,拉克什米、杜尔伽以及人格化的图拉西(Tulasi)和瑜伽幻力(Mahayoga)持有此名。此名早在萨克蒂派经典《女神颂》出现,作为七位Matrkas之一从毗湿奴体内升起(其余六位女神是梵天的婆罗米,湿婆的摩诃希瓦妮,室建陀的库玛丽,筏楼诃的筏楼醯,因陀罗的因陀罗妮),协同大女神(Mahadevi)与阿修罗作战。对应Vaishnava时,作“毗湿奴的女性奉献者”之意。毗湿诺是毗湿纳伊的爱称。

婆罗提(Bharati):梨俱吠陀古已有之的神名,与两位伟大女神伊拉(Ila),娑罗室伐底(Sarasvati)并列。对应Bharata,意为婆罗多之女,婆罗多保护神。

安缮那(Anjana):印度一种眼药,颜色青黑。佛教对早期的黑天崇拜略有耳闻,本生经故事提到一位Anjana Devi,是黑天的姐妹,她同其他兄弟那样平等享受十分之一的大地,在黑天死后继续孤独的生活。她也被认为是黑天养母雅首达的亲生女,在摩诃婆罗多当中,她与提婆吉之子奎师那掉包,黑天之舅刚沙王将其当做提婆吉第八子而活活摔死。

盖沙毗(Kesavi):“美发者”的阴性,对应黑天的盖沙婆之名(Kesava/Kesin)。Kesa即“头发”,Kesin即“披头散发者”,暗指专注苦修的瑜伽行者,参见Rgveda,10.136(the keśin hymn)。奎师那号称“瑜伽之主”,也是“弃绝欲望者”“坚定不移者”,同时他有一个名号穆昆陀(Mukunda),意即“赐予解脱者”。所以此处盖沙毗的意思实际指向“瑜伽女”(Yogini)。

松下不斋

[ALL迦/周迦/难迦] 弦脱

打算复健一下自己稀碎的语法……正好逢上521,索性赶工把这个写完了。

一句话概括:一个因为13迦哥面相太冤太寡了,我情难自已让他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奶头乐文学(。)


  “朋友,我拥有五支箭:

  第一支箭充盈着甜蜜的欢乐,

  第二支箭流淌着痛苦的泪水,

  第三支箭满怀着迷醉的希冀,

  第四支箭传递着胆寒的恐惧,

  第五支箭滋润着——

  幽会与离别,

  希冀与恐惧,

  五味俱全。”


  ——《花钏女》泰戈尔


  *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迦尔纳突然想,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发动的战争中,把决定交战时间的权力交给对胜败不甚关心的天体。难降王子曾在乱军...

打算复健一下自己稀碎的语法……正好逢上521,索性赶工把这个写完了。

一句话概括:一个因为13迦哥面相太冤太寡了,我情难自已让他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奶头乐文学(。)


  “朋友,我拥有五支箭:

  第一支箭充盈着甜蜜的欢乐,

  第二支箭流淌着痛苦的泪水,

  第三支箭满怀着迷醉的希冀,

  第四支箭传递着胆寒的恐惧,

  第五支箭滋润着——

  幽会与离别,

  希冀与恐惧,

  五味俱全。”


  ——《花钏女》泰戈尔


  *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迦尔纳突然想,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发动的战争中,把决定交战时间的权力交给对胜败不甚关心的天体。难降王子曾在乱军里吓破了胆地奔逃,怖军和发了疯没有两样,他发出如同牲口——不,那些声气粗壮的动物生来就服苦役且性情温顺,怖军如同克制不住暴怒的那罗辛哈,无论眼前的是战车的车轴,还是大理石的支柱,都是他借以复仇的工具。


  如同猿猴在岩石上敲碎坚果,他抓着持国之子们的头发,让他们额头对额头,两两相撞,让突出的车辕从眼眶入,从颈后出。俱卢之野上厮杀的诸位英雄皆身经百战,但是,恐怕在此之前,也没人见过那么多的脑髓。流出的脑髓不是白色的,虽然上师说,人的头脑可以接近上主,因为摩诃提婆让众生的头脑,同他一样洁白如樟脑。然而在充斥着蒙昧和盲从的战争里,那些或灰色或白色的,似肉非肉的东西,被创口的鲜血浸染,毫无樟脑的洁净可言。


  难降想从白天一直逃到日落,只要太阳落下,他就能活,起码再活一天,当然,他失败了。被委托裁决一天的战事开始与否的,只是苏利耶的车驾,而非苏利耶神本身。不然,按他的意愿,早在迦尔纳的车轮陷入大地时,他就该于黄昏放出比正午还刺目十倍的光芒,和当年在德罗波蒂公主选夫的典礼时一样。盎伽王不是习惯思考万事深邃内因的人,他现在想那么多,无非是在命绝前,在呼吸还没全随着他手里的沙从指缝里流去前,他除了思考,再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甘狄拔神弓的箭射穿了他的喉管,阻止了气流从胸口传到舌尖,发出声音,但给不断冒出的血留下了通路,迦尔纳一开始还想说几句话的时候,泉涌而出的血把他意欲说话时吐出的气拦住,他只发出了一点烧开了的水里,水泡爆裂的声音。


  不过,比起他没办法妥善地吞咽,被血呛至窒息的可能,失血本身其实并不打紧,二分时代的人们还有足够的血气面对不休的战斗,面对那些被刹帝利的武勇挑起来的战斗。迦尔纳又有苏利耶赐福,虽然失去了金甲,但如果就这么缓缓地流血,可能直到半夜他还有一口气。


  “我很害怕……夫君。”


  太阳已经落下了,迦尔纳仰躺在俱卢之野的沙土中,月亮还未升起,天空还是透着点光亮的蓝色,他没看到北极星,却又一次听到薇夏莉旧日的话语。“你还未从难敌王储那里回来时,我就猜到你会带着金冠……野马逐水草迁徙,为了每一天都能心满意足,远离饥饿与危险,拥有最平常的幸福。可你总追求缥缈的一句话,夫君,我做过好几次噩梦。”


  这个尚未显怀的女人抚摸着她的腹部,她泣不成声,迦尔纳当时把她搂进了怀里,不只是为了安慰她,薇夏莉哭得伤心欲绝,摇摇欲坠,她在哭泣中呼吸时,连腹部都在抽动。迦尔纳对生产和孕育一无所知。如果他没有被难敌叫走,在薇夏莉开始因为妊娠对外界敏感得厌食欲呕时,他的母亲,罗陀就会慢慢告诉他,关于女人怀孕的种种知识。可是他离开了。他现在就只能无济于事地,手心冰凉地拍着薇夏莉的背。迦尔纳惴惴不安地想,一个胎儿,它能否经得住母亲如此绝望的号哭,而不在胎宫里震碎成肉块。


  “我梦到你摘下了王冠,像刚刚那样。”薇夏莉抹了抹眼泪,说,“但是,你也把你的头一起摘了下来……向难敌王储辞别吧,他有那么多战车武士,但我,还有你的父母,我们还有谁呢?”


  “薇夏莉,薇夏莉。”他想,“在你的梦里,我现在还会怎么死去?”


  盎伽王不爱宏大地思考,或者说,他不擅长思考那些形而上的正法与概念。在他还活得很好的时候,他从未想过死亡。死亡只是他誓言的一部分,他只在和难敌一次又一次发誓,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和忠诚时,只在难敌一次又一次和他重复,自己不需要他的死,不需要一个捐躯的盎伽王时,他才会象征性地想象一二死亡的形态。它总是豪壮的,像金苏迦树剑一样火红的花,没有半点奄奄一息的无能为力和狼狈。


  在他还生龙活虎地沐浴于苏利耶的神光下时,在很多年前,列国王公乘着各自的战车赶到了般遮罗,般遮罗之女为选择夫婿邀请各方贵人,如此仪式一次又一次在不同国邦办起,但鲜少有智者说得出,在公主的选夫仪式上,究竟是谁选出了那抱得美人归的国王,是父亲还是来宾,是利益还是武力?——总之不会是那公主。


  象城和般遮罗的关系素来紧张,早在奇武王还未登基时,般遮罗就与俱卢王朝有龃龉,后来跟木柱王有积怨的德罗纳大师又通过他在象城教出的学生,夺下了般遮罗一半的国土,两地仇怨只会更深。木柱王向象城递出邀请,是基于仪式应邀请一切正当年王公的习俗道义,而难敌却不打算只是走个过场,浑水摸鱼。首先,持国王长子还未婚配,黑公主的美貌又被无数传唱木柱王求子故事的诗人说得天花乱坠。另一方面,犍陀罗王对他亲爱的外甥难敌说:“我的孩子,般遮罗已有一半归了教师之子马嘶,他对你的友爱天地可鉴,甚至比那位瞻前顾后的盎伽王更赤诚。不过,这只是一半的般遮罗,如果你把另一半也得到手里,丈人与你的朋友会从本来就有的敌视里,生出新的敌视,他们会争着体现谁对你爱得更多。我的孩子,你不用挥鞭就能使马儿疯跑,所以你一定要得到祭军之女德罗波蒂。”


  难敌于是快马加鞭,生怕象城的车队因为路途遥远,与两国交恶后许久没人修缮过往来的坎坷大道,耽搁了抵达般遮罗都城甘毕梨耶的日子。结果等一行人风风火火到了都城住下,他们才发现黑公主和不舍得父母似的,一连拖延三日,没让来争夺自己的各国王公聚与会堂,看上一眼这位般遮罗女宝。


  每一天,德罗波蒂的长姐束发都会带着侍从拜访各国来宾,向人们解释德罗波蒂虽然模样已是待嫁的女郎,但她才从火中诞生没多久,实在不舍父母。束发说,木柱王与王后正在劝女儿和世上所有女郎一样,学会离巢,去新的枝上安歇。


  束发走后,三天来一直未对德罗波蒂公主的拖延道出任何看法的迦尔纳突然说:“束发公主像是在找人。”


  犍陀罗王难得同意了他,沙恭尼眯起一只眼兀自琢磨:“也许这是木柱王考察各国王公的手段。他打算挑出一个足称自己心意的女婿,而后再召开大典,假装公平地把女儿让人赢走……谁管他打的什么主意,我的孩子,明天你就去拜访木柱王,一定要让他明白,当年使他难堪的不是象城,是德罗纳大师和般度之子。而你,既不是坚战,也不是当年伤了般遮罗脸面的毗湿摩。”


  迦尔纳对自己的朋友要怎么讨丈人欢心并不在意,他早和父母分居,他连怎么讨好自己的父亲都不知道,起码沙恭尼确实曾让妙力王对着儿子言听计从。他于是又拿着自己的弓和财物往城外去,甘毕梨耶城外的林子里有不少隐修者,也许德罗纳大师早年就是带着马嘶住在这附近忍饥挨饿。迦尔纳从象城远道来此,所带财物毕竟有限,但是林修者需要的并非全是金钱。起码有一半婆罗门是来请求这位布施者为他们寻找自己的牛——因为春情从牛栏里跑出,无论是牛倌还是不擅劳动的婆罗门都追不上其步伐……或者是请迦尔纳为他们驱赶窥伺酥油的野狗,种种。所以三天过去,盎伽王带来的财物竟还剩一半。


  “尊者啊。”迦尔纳合着掌恭送了一位求取牛乳的婆罗门,他尚未直起身,又听到一个年轻些的林居者说,“你的消息比林间风餐露宿的人更灵通,请问来到甘毕梨耶城的各位国王,哪一个得偿所愿,更受黑公主喜爱?”


  这几天里,他布施了许多东西,但从没人找他打听过选夫典礼的事。毕竟德罗波蒂公主的婚事和婆罗门没什么关系,等木柱王和新婿需要为婚礼找圣人操持仪式时,自会去请他们——但世上总有人格外爱打听消息。迦尔纳于是开口告知:“还没人见过般遮罗之女,也许她从木柱王对各位王公的介绍里,有了自己的想法……但还没有人真正见到她,德罗波蒂公主所想,我实在不知。”


  迦尔纳着重看了眼这个苦修者,认道:“你是之前那位,同我一起搬动车轮的婆罗门!”他像是真的在惋惜自己的无能为力,盎伽王眼里惭愧之意不虚,“你们竟也是要来甘毕梨耶……若非我此行是与象城王储同来,我将请你与你那位兄长登上随从于我的车驾,让人另外找辆结实的车分担沉重的货物——但我当时不知道德罗波蒂公主竟会迟迟不见来宾……”


  “稻田旱死后才落下的雨水不能救活枯草,迟到的叹息也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有所改变。”婆罗门说,“国王,你已经屈尊帮我们把车拉出土坑,你当日已经尽力而为了。何况,你的朋友并不喜爱我们,如果同行,我们会搅扰他的欢喜,他也会伤害我们的尊严。”


  “不——不,请听我说,林修者啊,我的朋友生性傲慢,脾气急躁,但他是个灵魂磊落的大武士。”迦尔纳闻之睁大了眼,忙替难敌找补,“他是持国王的长子,却被外人觊觎王位,他不得不对所有人都格外谨慎,哪怕他现在已摆脱了威胁他的,王宫内的敌人。正像被恶主打断过手的女奴,她一生也不能再拿稳绣花的针,智者啊,我的朋友正被怀疑的旧伤煎熬。但他钦敬能尊敬自己的人,礼待能友善自己的人,难敌王储并非敌视你和你的兄长,他只是还未相信两位生人。”


  “俱卢王朝的内部居然有如此心灵邪恶的敌人吗,盎伽王,我一贯在穷乡僻壤里祭祀静修,不知道各个王国的隐秘。是哪个灵魂邪恶的外人,没有奇武王的血脉还窥伺象城的宝座,难道是犍陀罗王及甘陀利王后娘家的亲戚?”婆罗门沉着嗓子问,但他的问题迦尔纳难以应答,盎伽王多少感觉这个年轻的婆罗门苦修还不够,他太过咄咄逼人了些。他正问着,突然一滴雨砸在他鼻子上,砸断了他没问尽的话。


  迦尔纳因这突然的静默想笑,雨势转瞬便大了起来,好些还在后面等着布施的人被淋得不知所措。他抓起自己的弓,叫人聚到他身边来,持斧罗摩尊者教授了他奇妙非常的箭术与召唤法宝的办法,盎伽王向天射出箭编织的屏障,与唐突而来的骤雨作对,护送这些婆罗门回到他们居住的林中。“格外关心王公家事的瑜伽士啊,你叫什么名字?”迦尔纳往天补箭时瞄了一眼这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婆罗门,扬了扬嘴角揶揄了一句,“你那么义愤填膺,恐怕会写一卷诗,来给象城的王位打抱不平,叫我提前知道你这博学之人的名字吧。”


  “胜财。”婆罗门说,“因为我父亲把家里的牛全赌输出去了,他指望我的诞生是个吉兆,让他以后能赢回来。”


  “他赢了吗?”


  “不。”胜财摇了摇头,“他去世了。”


  迦尔纳没再说话,就和他没开口问胜财名字一样,只专心射着箭,把这些林修者送到居处后,他也没有停留的意思,转身打算继续由箭矢避雨,回甘毕梨耶城去。


  “盎伽王,你不如等雨停了再走。”胜财说,“看看这瀑布一样的雨水,你开弓挑衅让它落得更起兴了。”


  “难道雨水不是为了滋润草木,充盈河海才落下的?我不过是帮你们避雨——在房舍里避雨和在弓箭下避雨有什么区别?难道它会因为不能浇湿你我而格外恼怒?”


  “房舍恭顺地把脊背露给天神伐楼那,然而射出的弓箭,它的寒光会冒犯天神的眼。”胜财侧了侧身,方便迦尔纳进门来,屋里还有好几个林修者,有老有少,他说,“我也是在此借住,许多行人也可以在此躲雨借住,国王啊,洗一洗你的脚与鞋履,你只看天空,却没注意脚踩的淤泥比雨水更会让身体脏污。”


  迦尔纳低头看了看,如他所言,自己的鞋确实脏得不成样子,甚至在胜财提醒后,他才感觉趾缝里进的泥沙硌得人心烦。盎伽王向人合掌颔首,这才进了屋去。他要了木盆,又从缸里舀了水,找了个矮凳坐下,迦尔纳把脚从半湿的鞋里抽出来,自己搓洗起来。但是胜财一直在往这边看,尽管就是待嫁的少女被人看了脚踝也无妨,可这个青年一直盯着看,好像这双脚和他有什么前尘往事似的,迦尔纳不禁问:“瑜伽士,我哪里做的不妥,为何你一直看我?”


  “我没想到国王和王子们濯起足,也和我们别无二致。”胜财被问到后猛的抬头,犹疑了片刻才说,“我听说,国王总需要人侍奉,从酒食到沐浴,我以为你会洗得很生疏。”


  “感谢你的赐教。胜财啊,我今天才得知——”盎伽王不由得失笑,“即使是熟谙祭礼与正法的牟尼,对着他不熟悉的人生,也会有误解。猫鼬生下来就会清洁自己的皮毛,婴儿才被母亲诞下就知道吸吮奶水,尽管我们有人侍奉,但清洁与饮食毕竟是人人皆会的事。”


  “不过,或许会有人因为不愿在生人面前清洗自己,而如同生疏似的不自在。”迦尔纳转念一想,又说,“但我不是那样过分骄矜的王公。”


  “你甚至为我们拉动了车。”


  “因为我熟知一个御者在车陷入泥淖里,心中有何等的焦躁,何等祈盼帮助。婆罗门,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象城毗湿摩的御者,我还能挤在他膝上看他拉车时,听他抱怨坎坷和土坑抱怨了太多。他是个精于本业的苏多,他从未让恒河之子的车驾陷入泥潭——但他每晚都要检查颠簸是否损伤了战车,如果要修补,他就会抱怨着劳累到半夜。”


  盎伽王雨停要走的时候,胜财有些怅然地感慨:“你是个诚实的人,国王,与你相比,我不得不为了生计,偶尔说谎。”


  迦尔纳正色问:“你在索取布施时诈称过自己很贫穷吗?”


  “不,而且你也听到我对难敌王储的答复了——我们是不接受施舍的婆罗门。”


  “那么你的谎言有害于人吗?”


  “不……”胜财垂下眼,“甚至……我的朋友说,有时谎言是会利于正法和万民的。”


  “你的朋友是个智慧的人,大概比你更聪明。”迦尔纳毫不避讳地讲,“如同医生不会直白地说出危重病情,他们与病患的家属一起欺瞒那时日无多的人。谎言有时事出有因,瑜伽士啊,我相信你为人正直。因为你劝我不要结恶于雨水,以免伐楼那恼火地淫雨不休,冲垮选夫大典里张起的帷幔。你这劝告对我与难敌王子都有恩德,如此一位婆罗门,我就算把剩下所有财物都布施给你,也不足为谢。”


  次日德罗波蒂公主终于愿意从她的父母身边离开,这祭火里诞生的女郎的确美丽异常。即使迦尔纳此行是为了难敌的婚姻,即使这口不择言的公主当众叫了他苏多之子,把他像从狼群里区分出狗一样择出了国王之群,平心而论,迦尔纳必须承认,这傲慢的女郎可能确实是婆罗多之地最美的女人。


  美到即使木柱王不得不把眼看向婆罗门——因为除迦尔纳之外,再没一个国王能射中空中的鱼眼——依然有不死心的林修者上来,尝试众刹帝利都不能完成的考验。


  迦尔纳远远看了一眼,他兴致不高,任谁方才被当众揭短,还要强忍怒气坐下,都不会心情太好。他看了一眼,下面试图射箭的是那个胜财。“不奇怪。”他想,“这个年轻人太心高气傲了,想为了女人撞撞运气也不稀奇,只是他未免自视甚高……”


  不——


  这个婆罗门把那难以驾驭的弓拿了起来,他泰然自若地来到水池前,紧盯着天上的游鱼在水里的倒影,他勾着箭和弓弦待发的手指毫无颤抖的意思,仿佛这双手天生就是用来弯弓搭箭。迦尔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的箭应着弦声射入了鱼眼,众人的喝彩——主要是其他看热闹起哄他上来的婆罗门发出的——没叫他慌乱也没叫他自傲,他安然受之,胜财甚至没有去看他赢得的那位公主,他只是虔敬地看着手里的长弓。他捧着,把弓放回原处,合掌拜了一下,这才顾得上看德罗波蒂公主,然后他看向了瓦苏戴夫奎师那,而后是木柱王,再是恼怒地望着他的难敌,最后是盎伽王迦尔纳。


  迦尔纳皱着眉,眼光逐渐从困惑里走出,他笃定地看着这个婆罗门,笃定他是个骗子。


  “阿周那。”


  他说。





  *



  犍陀罗王给难敌谋划的这桩婚事就此告吹,返程的路上,比起竹篮打水的消沉,他面色中还是忿怒更多。般度五子竟然从纵火中死里逃生,还一举夺得了木柱王这盟友。多可笑的事,先前把这国王打得丢盔卸甲的人竟然成了他的女婿!一路上连沙恭尼都不再开口,不再给子侄们描绘权力的模样,不再畅谈他下一步的计谋。猫头鹰在夜里是短颈圆眼的死神,从老鼠到蛇,体型小些的牛羊羔犊都逃不过它的爪子。但等第一缕晨光落下,这凶禽也要退避,躲进阴暗清凉的树洞里。


  般度族回到象城就是这么一抹晨光。毗湿摩势必会趁此清查当年火灾的真相。那些替难敌修筑易燃宫殿的苦工,那些在王宫里蒙蔽般度族,伺机点火的仆人,沙恭尼已把他们都送去阎摩手里,叫他们早些为自己的从犯之罪赎补,没准等这些国王去世,刚开始为生前的过错受难时,这群小民已然早登极乐了。


  可毗湿摩审视沙恭尼的罪行不需要证据,象城还有比恒河之子更公允的人吗?沙恭尼不是难敌,和持国无亲无故,如若毗湿摩锐利的眼看出了沙恭尼的诡诈,他不需要证据就能想办法处罚了这个外人。沙恭尼不是无知地去谋杀般度五子与贡蒂,他知道这是踩着败露就死的风险豪赌。


  然而上苍待他沙恭尼实在太厚了。上主,赐福给甘陀利百子的大天,你终于还是爱着我的姊妹的!——他想,不然你怎么会叫般度五子和穷酸的首陀罗拼凑嫖资享受风流一样,五个人,一起娶了这黑公主!多么放荡——放荡不是问题,然而放荡露在明面就是问题,无论之前有怎样的大火,都比不过毗湿摩得知象城的后代,般度之子淫乱的婚姻时的怒火了!


  选夫典礼的赢家阿周那亦有同感,上主何故把他们兄弟撇下,他们遵循贡蒂母亲落地成真的话,连广博仙人,连马达夫都不认为这样的婚姻非法……然而夜深人静,他想起毗湿摩怒不可遏的,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们的神色,他惶惑十分。“如果不去求娶般遮丽,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世上有那么多出身高贵,父族强盛的公主,我们兄弟五个哪怕最少,一人与一个联姻,得到的助力不也远胜半个般遮罗?还是我们五个克败过的般遮罗!”


  阿周那在王宫后的芒果林里游荡,只有这里还和他小时候一样。老祖父不再手把手地教他射箭,不再把他放在膝上,问狼腹是不是又一口气连同兄弟的点心也吃了。只有这里的芒果树——树是十分长寿的东西,因此它们成材后老得也很慢,十几年前阿周那还没出师时,这些树就这么粗,十几年过后,它们还是一样粗细,结的果子似乎都还和当年一样多。他挨着芒果树坐下,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哪怕是跟着怖军,在兄长娶希丁芭时随便爱一个罗刹侍女都比现在好。


  但他转念又想,他想到般遮丽锐利得和火焰一样的眼,他有些心颤,早先他是为这双美目心颤,现在他是为了这个公主不得不忍受世间罕有的婚姻而心颤。她完全可以折身回般遮罗去,然而她留下了,选择身受这五个人施加给她的痛苦。“……而我只有一份苦楚。”阿周那又狠狠咬了一口捡起来的芒果,“但是……但是她现在是长兄的妻子,我赢来的!但还得两年——如果这两年里她有生产,等到我的年份,她还得歇上几个月才能是我的!”


  这大弓箭手感到整个世界都处在一个温热的,和女人腹部一样柔软可耻的漩涡里。他尽可能地往后靠,用芒果树坚硬的树干给自己依靠。他成年后所见的世界比年幼时凶险百倍,不可信百倍,不能相信那些微笑着却算计如何加害自己的人,也不能相信流着泪把女儿送上婚车,赐福布施自己的人,甚至不能相信他的母亲——贡蒂母亲啊,你那时为什么不能回头看你心爱的儿子一眼再说话!


  唯有这芒果林是片净土,阿周那战栗不已,哪怕早在他们还是孩子时,难敌就谋划着怎么杀死他们……但和现在的痛苦相比,连当时仗势欺人的难敌都是那么可爱!


  而后他听到了压抑的,那种压抑了声响但毫不掩饰欲乐的声音。偷情一般的响声把这无处可去的大弓箭手从最后一处避难所重重踹了出去。象城王宫怎么有这么淫乱的仆人!如同迁怒,如同泄愤,他把这对男女骂了百十遍,“贱种,母狗,驴子……连眼睛处长的都是一对阴户”,用毗湿摩的声音,用沙恭尼的声音,用所有那些下贱地瞥着这回到王宫的五男一女的奴隶的声音。我要杀了他们——他想——把这荡妇的头射到树上,然后再把那个狂徒的男根塞到他嘴里!


  但是,他站起身——阿周那突然庆幸起自己没有贸然从粗壮的树干后跳出,虽然恣意放荡之人改换了身份,也不能使野合这种事有任何高尚可言,然而如果要他站出来,他,难敌,迦尔纳,六目相对,他倒情愿自己闷在树后面,听一晚这龌龊下流的喘息。怎么会有抱得这么紧的两个大武士?阿周那把他坐下时放在脚边的弓抱回怀里,坚硬的长弓和骨头一样,和盔甲一样。长弓是他身体外的骨头,难敌把迦尔纳十分爱重地搂紧,比他扶这人当盎伽王时搂得还紧,但迦尔纳神色并无痛苦可言,甚至连欲乐都是稀薄的,他有的只是满额汗水,和一种予取予求的恍惚。他没有半点痛苦,阿周那倒感觉难敌搂着的是自己,这副堪比象足的臂膀,他就快从盎伽王身上,把阿周那的肋骨勒断了!


  “我只有你了,吾友迦尔纳。”难敌蜷曲的头发垂下来,阿周那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只能看到难敌的毛发,他在夜里把这人的发顶认作野兽的长吻,这才能使他心里舒服些。这逆性的交媾……他情愿看迦尔纳是在癫狂地向一只硕大堪比公马的野狗求爱。“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罗泰耶,怖军那畜生宣泄着他的武力,他把树和恶颜……还有奇耳和难降,他把他们一块拦腰捶倒……这个畜生。”


  畜生。阿周那跟着念,情欲在他们耳朵里作雷鸣响,没人觉察得出阿周那比草叶还轻的一声咒骂。迦尔纳听懂难敌在说什么了吗,他分明只是挂在他的朋友身上,如同负子的椿象紧紧抱着树枝。难敌极尽所能,甚至悲苦地和他讲述自己童年如何受外人倾轧。阿周那听得手指发颤,这也和他不知不觉间抓长弓抓得太狠,指尖血流不足有关。我不能出去,我没办法撞破他们……他想,我应该捉住他们的丑事,有利于坚战兄长的丑事,但不是现在这种,老祖父不会乐意听他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是流着涎水在非法里狂奔的疯狗。


  他食指轻轻勾住了弓弦——但我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起码叫难敌为他忙着放纵时也不忘诋毁般度之子付出代价。即使在黑夜,阿周那也一箭射中了他们脱下,丢在一旁的披帛,把他们的衣物钉死在了地上。迦尔纳也许恍惚里听见了弓弦声,他确实有和自己一较高下的资本。阿周那不禁冷哂,他眼里因为几不可闻的箭矢之声闪过一丝警觉,可难敌,这愚钝的畜生,他的朋友因弓箭手的本能想要起身,却被他当做不乖顺的牝鹿,他一把将这个苏多按了下去。盎伽王终于呜咽了起来,可见他此前都和奔跑时调理气息一样应对着情欲,但他现在猝不及防地,和溺水一样胡乱抚摸着难敌的背。阿周那有点头昏,他觉得世上没有比这里更恐怖的地方,因为那声气豪壮,冷硬的盎伽王灵魂里住着一个女人,他确信难敌也一样,只不过那个女人格外势利刻薄——有她在,般遮丽身受的侮辱都是错付,世上没有谁比那灵魂邪恶的女人更放荡,她甚至捉着自己的朋友,在父亲的王宫里野合。


  ——而阿周那,他走的时候踉踉跄跄,他不得不相信,自己心里也有那么一个软弱的女人。


  次日他在走廊里撞上了盎伽王,也不知道迦尔纳是不是特意来找了他。盎伽王死死盯着阿周那,盯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与自己说话。


  周围再无外人,廊外连鸟叫都没有。迦尔纳说:“阿周那,但凡你有一点道德,知道羞耻,就不会把其他国王的阴私捅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胜财,你穿着那么邋遢地把弓拉开。”他现在叫这个名字时只有嘲讽,“可只要你拉开弓,我就认得出来。何况你还留下了一支箭。”


  “该羞耻的是你们。”阿周那扬了扬下巴,“不过出于怜悯,我确实不屑四处宣扬你们的非法。”


  “诚然,这样的媾和是非法。那么你的欺骗呢——哪怕你在踏进选夫的典礼时能显露自己象城王子的身份也好;那你妻子的欺骗呢——苏多之子不行,想必剩下的她就尽可全收了。阿周那,你娶了这么一个阳奉阴违的女人,真是绝配。我的非法至多是给我的朋友,因为我无以为报,因为面对他那样的婆罗多雄牛,我并无耻辱可言。而德罗波蒂呢,她要对着五个人。你昨晚怎么出来夜游,不陪着你新婚的妻子,是一个房间里只能容下五个人,你被挤出来了吗?”


  “迦尔纳!!!”


  阿周那暴喝出声,只不过寻常地走在象城的王宫里,他没拿弓,腰间的短刀也没拔出来,他只是指着迦尔纳喝止这口舌刻薄的行淫者闭嘴。金色的光辉从盎伽王皮肉下露出了一点又收敛,大概有一瞬他也慌张了,担心这本就怀怨的丈夫冲上来与他扭打,虽然他面上还是一副死相,什么波澜都没流露出来。


  “你的舌头总有一天要为今天说的话断掉,叫饶都没人应——不,叫都叫不出来!总有一天你说出的诋毁都要报应到你身上!你口口声声说德罗波蒂是我的妻子,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妻子!盎伽王啊,那天空手而归的国王那么多,怎么只有你念念不忘地盯着般遮丽,诋毁她的品德!原来你也贪恋黑公主的容貌吗?醒醒吧,她叫你一次苏多之子,你还醒不过来,那我就多替她说一句,你往甘毕梨耶去,你是替你自己去的?你替难敌拉弓,就算你赢了她,你也半点都得不到,顶多尝些婚礼上的残羹!”


  这大弓箭手目眦欲裂,落地有声。多年之后,迦尔纳思及此时不禁一震,他当时泄愤般的咒骂,俨然以一种他和迦尔纳都没料想到的方式应验了。


  杜莎罗还未嫁到信度国,还没死心塌地做大她许多的胜车王的妻子时,她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仍怀着穷鼠啮狸的决心,尝试逃掉替象城,替她的兄长与敌国言和结盟的命运。这公主环顾四周,能帮得上她的大武士,除了她那个血统不正的兄长尚武,似乎就只剩盎伽王迦尔纳了。难敌一早就料到,杜莎罗可能会找一直心向般度族的这个兄弟求助,于是和持国王找了个由头,把尚武支了出去。毗湿摩不认为适龄的公主远嫁有什么不妥,他这辈子见的最多的就是女人远嫁。维度罗宰相是个好人,但杜莎罗想了想自己与休战孰轻孰重,她决定还是不去碍这个正法为魂的尊长的眼。至于马嘶和沙恭尼舅舅,那都是和难敌兄长一个鼻孔出气的东西。只有盎伽王,他这些天还逗留在象城,没有返回盎伽。他不一定怜悯自己,然而其他战车武士是婆罗多族的雄牛,他却是头惯于耕地的老牛。两个他尊敬的人命令相抵时,这盎伽王就该犹疑不绝地看着这二人,不知所措了。杜莎罗现在只能赌迦尔纳愿不愿意带自己逃脱苦海,把她送去坚战堂兄处。


  迦尔纳经不住杜莎罗屡屡哀求,他只好去请示甘陀利王后,转述了公主请求自己送走她的愿望。甘陀利只知道儿子给杜莎罗选了个十分威风的国王做丈夫,却没料到杜莎罗如此抵触。“那好吧。”王后说,“你去悄悄把她送去天帝城,事成之后,我们就说是般度之子破坏我们的和谈,突然劫走了他们的姊妹。”


  然而并非谁的婢女都一心向着她的主人,素来侍奉杜莎罗的女仆听到了这出逃的打算,权衡利弊——主要是权衡能从中得利多少——她把杜莎罗、甘陀利以及迦尔纳密谋的事捅给了难敌。结果就是盎伽王带着谎称是其母亲的车驾离开时,城门对他也死死关着。士兵说:“别叫我们为难,盎伽王,您确实曾受难敌王储所托,决定城门的开闭与否,但他现在也说了,就算是盎伽王来了,也绝不通行。”


  迦尔纳无可奈何,只能又把杜莎罗送了回去。他送这失魂落魄的公主直至她的寝宫门外。盎伽王担心她心绪纷杂,不能认路,这才一路护送,现在闺阁就在眼前,他实在不该再往里迈了。


  “先安歇吧,公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苏多也是你的命运吗?”杜莎罗忽然抬头看这个比自己高了太多的男人,她的眼中突然像有火在烧,像是她兄长的眼睛……甚至像是般遮丽的眼睛,“不,你没有认下,你要了刹帝利的命运!”


  她疯了似的跳到盎伽王身上,公主的指爪突然比集市里,那些被生活驯化了的粗鄙的妇人还有力,她扯着盎伽王的头发,仿佛泼妇厮打。但她不求和这个男人打出个胜负,迦尔纳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对她还手,她无赖一般把人逼迫着,按翻在了地上。杜莎罗狂热地看着这个男人,现在只有男人能把她从男人这个磨难里救出来——盎伽王是个不晓得情爱和诗歌的人,但他总比胜车好。“救救我吧,盎伽王。”她和最大胆的,胆敢奸淫婆罗门妻子的因陀罗一般撕扯着迦尔纳的衣服,但她的嘴唇怯弱地颤抖,她几乎是在哭,她请求迦尔纳原谅她。她哀告了没几句,忽然怕自己不能震慑这个大武士,又开口威胁:“——而且你不能忤逆我,你怎么能……你的一切都是我兄长给的,既然你服从于他,你也该尊敬我!”


  “不——公主,我尊敬你,但不是这种尊敬!”盎伽王定下神后终于一把握住了杜莎罗的手腕,她没办法挣开迦尔纳的抓握,盎伽王的托蒂的结都解开了,就差最后一点,她竭力把手往外抽,但迦尔纳的手如同磐石,分毫没有动摇。他说:“我尊敬你,公主,王储已经常常叫我为难……求你别让我更痛苦了。”


  正纠缠着,难降来了。


  大抵是难敌让他一贯当左右手用的兄弟,过来领他们不愿认命的姊妹过去,或是说服,或是威胁……总归他们想让杜莎罗认命地当一个新娘。


  可这待嫁的女人正发了疯地,把一个男人按在走廊里,甚至不是寝宫,她毫不避讳,她就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看到迦尔纳的身体,然后所有人,一切正法,一切道德都来谴责她,把她谴责得离信度国远远的。她抬起眼,希望能从难降眼里看到哪怕一点作呕,或是想把丢脸的妹妹赶出家门的嫌恶。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气愤迦尔纳的逾距——并且,她不明白,她看不出,这怒火里还有些压抑。他用压抑什么?他应该上来给我一巴掌,然后把我带上花环赶到盎伽。杜莎罗只知道盎伽王驯服于难敌,而难降,他知道更多。他草草把两人分开,丢下迦尔纳自己趁没仆人来,将衣服整理好,杜莎罗什么也没失去,就差一步,所以她也什么都没得到。难降攥着她的手,把她拽去了难敌面前。


  “他该得点教训。”事后对着犍陀罗王,难降打抱不平。


  “不然迟早会跟着般度族骑到我们头上。”难降言之凿凿。


  “舅舅——大哥已经好几天没见他了!就算是能来月事的牧女,被国王冷落三个月后,国王的兄弟买了她也不算非法。何况他是个男的!”难降图穷匕见。


  “我知道了。”沙恭尼不厌其烦地挥了挥手,难降正畅快地转身要走,又突然被叫住,“你回去问问其他兄弟,还有多少乐得一起享受的。”


  至少沙恭尼对难敌是这么说的,要一个心高气傲的大弓箭手不如让他丢了自矜,不剩羽毛可以怜惜,乐意什么丑事都奉陪好。犍陀罗的药材并不出名,知晓沙恭尼年轻时生活的人也不剩几个了,没人知道他是不是从侍奉国王的医官处学了点俺跋什闼的智慧。盎伽王一连数日不能安寐,即使睡下,也只有噩梦,他在梦里渴望夜惊醒来,醒了后枯对长夜,他又希望自己能够入睡。


  “这是业报。”象城的圣人占过星相后,按犍陀罗王的意思说,“如同林中的圣人屈就女身,换取瓦苏戴夫的爱,盎伽王,您需同样扮作牧女,布施一百个婆罗门。”


  迦尔纳神色微动,他重复了一句:“布施?”


  “布施。”


  “那好吧,我接受……我这就去准备。”


  难敌私下找到他。象城王储面色凝重,开门见山地要求他回盎伽。“不全是婆罗门……”连难敌在向迦尔纳袒露实情时,都感到难以启齿,“也有我的兄弟,是舅舅的意思……他指望你学会低头。放下战车武士的骄矜,他说……”


  “他说我是你的战车,但不是战车上的武士,生来就不是。”


  迦尔纳把话说了个八分对,难敌于是什么也说不出了。


  “你走吧。”他说,“我不能没有舅舅,所以只能看着。即使没有我的兄弟,也会有其他人……你回盎伽吧,起码舅舅管不了那么远。”


  “无所谓,吾友,我早就如此布施过。”迦尔纳突然说。


  难敌怔住了。


  “就在你庆贺我成为盎伽的国王那天。你放我回去,但不消几天,你又想来看我头戴金冠治理一地的模样。”他说,如同在叙述别人的事,“你不认得盎伽的诸位朝臣,也许征服它的毗湿摩也只认得代替其旧主,向象城投诚的那位宰相——认得也没用,他已经死了。我以为国王灌顶素来都是在静室里举行,直到我在象城看到你的……”


  “所以在你出来见我时……”难敌感觉自己的舌头发木,噎在嘴里,说不出话。他无论多少年都忘不掉当时发上还带着水汽的罗泰耶,他的罗泰耶脸上还带着潮热的红晕,他说,“就算考虑国王尊体,他们难道把给你的牛乳和蜂蜜都温热了吗”。迦尔纳没说话,他紧紧拥抱了他的朋友,欢迎难敌不请自来地到了盎伽。难敌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有盎伽王未着片缕的上身还在他眼前晃荡。那是真真正正的未着片缕,连圣线也没有,难敌不由得把他更搂紧了些,再生还是虚无缥缈的事,但迦尔纳是实实在在的。


  “我刚得空杀了他,驱逐了剩下的人。”盎伽王说,“我不能杀死婆罗门,这是冒犯我的导师所处的种姓。并且,我立誓绝不拒绝任何一个婆罗门,无论怎样的布施,我都是他们的施主。吾友,但反抗绝非布施。”


  难敌快哭出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不顾自己地布施,这是你自认的美德吗?”


  迦尔纳只是摇头:“问问伟大的毗湿摩吧,吾友,然后你就知道誓言有多大的效力。”


  起初说的是,统共布施三天,按部就班,但实际没人数一天过去后多少人见过这个衣裙不合身的牧女。起码,往好了想,起码他们还是一个一个,依次行事的。到了第三天黄昏,难敌把迦尔纳——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把罗泰耶带回寝宫的,总之是以一种绝对不会让他不适的姿势,虽然苏利耶的金甲让他的皮肉伤留不住三刻。


  “薇夏莉……”迦尔纳梦呓似的嘟囔了一句。


  当他醒来,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里。那个院子中堆着车轮,陈旧然而熟悉的家。升车出门给伟大的毗湿摩赶车去了,罗陀妈妈跟他说,难敌王储请求他们把罗泰耶,把富军带回他熟悉的床上,如果,如果一定要让他离开。“他说你现在没戴着王冠。”罗陀缓缓抚摸着迦尔纳的头发,“他把王冠放在了桌子上,王储说,等你有力气接着做盎伽王了,再让你离开。”


  每晚入睡时迦尔纳都会摘下金冠,但他却在此时,第一次感到一阵轻松——他能摘下来,辞别盎伽,只留在罗陀母亲的膝边,什么都不想。


  尚未实现的幻梦往往只会示以人美好。所以在他无法随从难敌伤害又一个母亲时,他想起了难敌埋在他心里的抛下一切的轻松。可等迦尔纳放下王冠后,他骤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来一切的生活都是围绕着国王的身份,放下盎伽的金冠,无人认他的才能,无人认他的布施——再穷困的林修者都不看这个苏多筐中璀璨的金珠。


  “那就布施我吧。”薇夏莉,他的妻子——虽然当时还不是——她说,“我要你把自己布施给我。”


  迦尔纳颤了颤,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拿得出手当施舍。这时上主应当降下旱雷,打断薇夏莉的话,然而在城郊,这里唯有水流鸟叫。薇夏莉看着他,说:“圣人们不要你的布施,那你可以将财富布施给自己的人生。你可以当世上过得最舒心的苏多,但……迦尔纳,别和刹帝利一较高下了,我很害怕,他们每天都在抢着去死。你站在城门拦我的时候就像一具尸体,会说话的尸体……但现在你和我们一样。回城里吧,你的父母必然喜欢你撇开黄金和王冠的样子。”


  薇夏莉从不抚摸他的后背,她更愿意面对面地迎接她的丈夫。某次迦尔纳午睡时,薇夏莉轻轻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脊背,金甲立刻浮现,光辉刺得她无法直视,连迦尔纳怎么弹跳一般地坐起,她都在目眩之下不能看清。


  “这是战场留给你的吗?”她叹了口气,摸了摸那才把金甲收敛下去的胸膛。


  迦尔纳没有说话,他没办法解释。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直到在一天夜里,迦尔纳也和他的父亲一样,在晚上修补破损的车轮。苏羯罗,犍陀罗王的鹰一飞落在他肩上,他就知道难敌必定出了意外,不然沙恭尼怎么会把信传给他——他还会问好吗?


  “我会回来的。”迦尔纳牵马离开时,他这么保证了十几遍,也许他相信了,但薇夏莉看着他的背影,她隐隐有预感,不止她只能见到盎伽王那具会说话的尸体回来,迦尔纳此行是走向一条不归路。他不用抢着去死了,死给他留好了位置。


  召走迦尔纳的原因归根结底,无非就是难敌与般度族的较量落入了下风,需要一切能借助的力量。般度五子早从俱卢王朝分得了自己的那部分国土,从平地里建筑了天帝城,心向此地的人越来越多,坚战甚至开始准备王祭了。法王坚战坐镇王宫之中,他剩余的四个兄弟一人领了一个方向,去征服远方的国邦。


  仗着勇武和天赐的本事,以及阿周那有心早点把这些小国收拾完,他早早就把战利品装满了随行的车队。于是这财富胜者大手一挥,叫军队护送着车队回去,他却要顺路,到蛇王的宫殿去,跟他几年没见的娜迦公主优楼比厮混上几天再回天帝城。


  结果蛇王和阿周那说,自己也不知道优楼比踪迹。“她听说怖军克败了数不尽的国王,喜不自胜。她要赶上他的军队,给他献上花环,然后随他凯旋的军队一同回到天帝城,她说要与你相会几月。”蛇王坦诚道,“但我不知道她现在走到了哪里。”


  阿周那被激起一腔非要把人赶上的好胜,他当即告别蛇王,沿着车辙,沿着一个又一个已经迎接了怖军的村镇中,人们指的方向追赶。最后,阿周那甚至走到了盎伽,他想起刚刚从卖陶器的摊贩处问到的话,不禁再次佩服起了他无人能敌的兄长。怖军甚至打到了盎伽,迦尔纳出城应战,他与怖军一样选用了锤杵,却被狼腹的膂力重重打倒,连骨头都碎了好多根,若非苏利耶金甲,恐怕盎伽王当时就性命不保了。


  他正在城里逛着——来总不能白来——但忽的一波士兵围住了他。“盎伽王请你过去。”其中一个士兵说,迦尔纳方才也是出门沐浴日光,缓解伤痛,他看到了这个大弓箭手,所以想请他过去。士兵只是说大弓箭手,阿周那也不知道迦尔纳是否跟他们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算了。就当看看这不可一世嘴不饶人的盎伽王,被怖军伤成什么惨样,阿周那想,他就是身体康健时也没办法扣住自己,现在他更没什么值得自己怕的。


  拂人兴致的是,迦尔纳还是直挺挺站在盎伽的王宫里,胳膊上没挂着白布,把折了骨头的手包起来,也没胫骨断裂,不能行走。“你到盎伽做什么。”才送走了怖军的军队与其锤杵的盎伽王没什么好气,大概他愿把阿周那私下叫过来,一是因为他的矜持不准自己对没握着武器的人抢先挑衅,二是战后的人民人心惶惶,不该让他们得知羊群里混进了一头般度族的豺狼——豺狼,阿周那想,迦尔纳现在心里一定是这么叫自己的,他总算明白这种只敢偷袭的下贱的猛兽叫声那么欢快了,看着仇敌如此防备自己,又不敢高声点明自己的身份,阿周那不禁笑了。他笑声就是正常的低笑,然而迦尔纳眉头皱得更紧。


  “你笑什么?”


  “盎伽王,你是不是叫我兄长打得连弓都抓不稳,这才屈就,和我好好说话?”


  “阿周那,你到盎伽做什么,替天帝城探各处的国情?纵使法王举办了王祭,人人都要称他一声尊王,他也并不比其他国王更高,我们的事无需你管。”


  阿周那顿了顿,迦尔纳把他想得居心险恶,当然他不介意这人怎么猜度自己,只是坏的居心也比他来盎伽真正的原因拿得出手太多。这有行为洁白美誉的人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必要就不用扯谎,反正他再怎么直言不讳,把他一生都抖搂出来,他干的荒唐事都没马达夫多,而众人都尊重瓦苏戴夫奎师那。


  “我来找我的妻子。”他说。


  迦尔纳怔住了,阿周那想,他可能在怀疑自己其实正处梦中。


  阿周那简略说了一下蛇女优楼比的事,迦尔纳想了想当日,说:“我没有印象,毕竟,如果她赶上了怖军王子,你的兄长也不会让一个女人踏上战场。如果她没赶上,你也不需要担心,虽然她是个女人,但她更是娜迦。也许她已经往天帝城去了。”


  “以及,无论你与我有怎样的过节。”迦尔纳说,“你应留下来歇一天再走。”阿周那没听出来招待人的热络,有的只是公事公办之意。“即使你当时不敢被人叫出真名,你也确实招待了我。而我应当回报,等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阿周那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天帝城与盎伽天各一方,两边王公鲜少往来,齐去象城作客时,也是一起受象城招待。


  侍女端来了两份晚饭,盎伽王没有大张旗鼓招待这个连名字都没告诉旁人的般度之子。侍女送过饭后,正欲跪坐下来,一如既往侍奉国王吃饭。阿周那讶异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想不到貌似清正的盎伽王,连媾和都能一本正经说成是报答的盎伽王,私底下也知道这么香艳的享受。迦尔纳因这一眼如芒在背,沉着面色挥了挥手,叫人走开了。


  但阿周那吃过一半,抬头望了对面一眼,迦尔纳实则没动多少——并非没有胃口,他突然想起,盎伽王今天似乎鲜少动用他的手指,当迦尔纳拈起什么吃的时,他连手腕都在颤抖。“我兄长打的是你的手?”阿周那突然问,迦尔纳手里的蜜食一下没被拿稳,掉回了盘里。


  “只是骨头断了。”盎伽王说,“骨裂比皮肉伤好得慢些,但苏利耶在上,三天之后我就又能和往日无异——不信你可以届时与我射几箭。”


  三天后阿周那验证了盎伽王的话,这大弓箭手确实还能精准地张弓,箭矢与阿周那的箭永远在空中相撞,坠落,不分胜负。大概因为现在还不是分胜负的时候。出于礼节,阿周那邀请了这位国王到时候来天帝城,观礼法王坚战的王祭。


  “我当然会去。”迦尔纳想都没想就说。


  阿周那愣了愣,他实在不太习惯迦尔纳不假思索就答应自己,马达夫可以说——“我当然跟你走,帕斯,无论你打算去哪儿”,妙贤可以说——“我当然跟你走,不,阿周那,你当然得跟我走”,他的兄长,他的母亲,他们当然会不假思索答应阿周那的话……


  “你们会邀请吾友难敌,不是吗。”迦尔纳左手卷着他金黄色的披帛,问道。


  当然,坚战定会邀请难敌。然而人如果爱惜生命,就该远离有毒蛇蝎子繁衍的草地。同理,如果般度族想安生度日,他们就应该离象城远远的,跟难敌老死不相往来。阿周那盘腿坐在火堆旁,他这一辈子没少穿着粗布衣服在林子里住,有时还得躲躲藏藏,但上一次一家人如过日子似的挤在一个棚屋里……他那时还没有水缸高。


  难敌记恨着他在王祭时出丑被人嘲笑,跟一贯为他出谋划策的犍陀罗王编了一个赌局,赢走了般度族的一切,财富,国土,甚至尊严,连同般遮丽的尊严——


  “不,国王啊,你们以为我是可以做赌资的吗,你们以为我的尊严是可以因为丈夫的打算就输去的吗?”般遮丽对会堂上的所有人说,“你们赢走的不过是我的平和罢了,从此以后我的灵魂再不能平静,正因为我灵魂高傲,难敌,你说得不错,我就是个高傲的女人,但不是女奴!正因为我灵魂高傲,从此我的愤怒永远翻腾如沸水,直到你死。”她看了一眼气得发抖,双眼发红的怖军,说,“——直到你们所有人死。”


  然而愤怒是何其朝生暮死的东西。般遮丽在林中住了一年,她同寡妇一样没有束起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阿周那有时不敢踩着地上的枯叶走,干瘪的叶子在踩踏下发出独特的碎裂声,和用弓箭穿透甲胄不同,和锤杵打碎骨头不同,但落叶碎裂的声音却能让他联想到战场。他有什么资格胆敢再想那豪壮之地。


  如果般度之子想安生度日,他们就不该挨近难敌。同理,如果难敌想安稳地做他的象城王储,他也不该来招惹这群林居的人——不然他们会心灵日趋萎顿,直至完全忘记了难敌,直至所有人都能把他们认作寻常的婆罗门家庭。


  “胜利是没有意义的。”难敌说,“如果没有失败作陪衬。”


  迦尔纳点头赞同。象城王储得到了一切,如同得到了天国的因陀罗,他理当快乐,然而他在享乐之余,寂寞愈发孳生,也许阿修罗与天神作对,是梵天造物时看到了天神们胜利后枯燥无味的生活。盎伽王想了想,他说:“的确,敌人的痛苦能使胜利的荣光倍增,吾友,你为什么不去般度族面前行猎,用你有力的臂膀,让他们在林间只能捡拾柴火的臂膀羞惭,用随行你的女郎鲜艳的衣裙,让只能穿树皮和鹿皮衣的黑公主痛苦万分?”


  难敌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我怎么不想,然而我的父亲,持国王已经被赌骰的会堂吓破了胆——仿佛般度王的亡魂找上了他,夜夜质问他为什么苛待自己的孩子,夜夜用剑刺他,但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我的父亲年老怯懦罢了。他生怕我再去般度之子居住的双林,给他们羞辱。我哪能有理由到他们面前行猎?”


  “如今正是母牛丰产的季节。吾友,你大可以说自己要去巡视双林的牛场。”


  



  *


  难敌来牛场耀武扬威的仪仗反而惹怒了健达缚。健达缚王奇军精通摩耶幻术,由虚转实的箭矢把俱卢的军队射得溃败,由实转虚的幻象蒙住难敌所能依仗的所有大武士的眼睛,令他们胆寒,四散而逃。无路可逃的俱卢士兵竟有几个撞进了般度族祭祀王仙的场合。他们请求法王能看在血脉的联系上,救一救持国王的长子。


  “这帮健达缚正干了我想干的事。难敌是咎由自取,死在健达缚手里也是活该。”怖军摩挲着手掌,丝毫不为俱卢军队的险境着急。


  “现在不是相互仇恨的时候,怖军。”坚战说,这些士兵奔至祭火旁卷起的风终于给他吹来些刹帝利的风貌,“他是我们的仇敌,但也是我们的兄弟。他耻辱地死在咫尺之外,也是我们的耻辱。”


  “好吧。”阿周那把甘狄拔神弓背起,“健达缚王奇军是我的朋友,我会让他停手。但如果难敌是像侮辱我们一样下作地得罪了奇军,他必须向奇军赔罪,毕竟,健达缚王没有一个宽宏的法王做长兄。”


  难敌获救后失魂落魄地把人马点齐,迦尔纳并不在其中。也许他在奇军的幻象下逃离了战场,毕竟难降也不在,许多持国之子都和他们的兄长失散了。这只是林居时的一点小插曲,难敌妄图折磨般度之子,却自讨苦吃,仅此而已。阿周那夜里没什么倦意,般遮丽今年歇在怖军的寝处,他们住的棚屋太小,只能让今年应该交颈的两人住一个卧室,而其他人挤在另一间房的通铺上。阿周那翻了个身,无种正好目光炯炯地对上他:“阿周那哥哥,你也睡不着。”


  坚战和偕天的鼻息正沉,阿周那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般遮丽好好收拾了盎伽王的事?”


  阿周那惊诧得睡意更无——盎伽王?他什么时候又和般遮丽扯上的关系。


  见阿周那一点不知,无种于是说:“是般遮丽告诉我的,我问她怎么最近走路似乎都轻巧了。她说,怖军哥前晚把迦尔纳拖死狗一样地拖到她跟前。”


  “怖军哥是这么讲的,他看见这苏多之子,跌在马下,神志不清,全然不知白天他的朋友就返回了象城。不过他身上的伤倒好得差不多了,你也知道,盎伽王有苏利耶赐福的甲胄。”


  “他战栗不已,如同高热,显然折腾一个说不出话的敌人没什么意思。兄长带着他去见了奇军,奇军王能看见他正沉浸的幻象摩耶。他说,多么奇妙啊,这世上居然有比娼妇还淫乱的战车武士——婆罗多族的雄牛,如果你不厌嫌他,你就享用了他吧,毕竟他现在梦里正有千百个婆罗门尝着他的布施。摩奴法典里记了许多恶人如何投生,但是,恐怕等这思想亵渎上师的人死了,法王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他淫邪的魂灵。”


  “然后怖军哥把他带给了般遮丽。他曾经出言侮辱般遮丽,我们当中,只有德罗波蒂最有权力发落他。”


  “他曾经怎么侮辱的我……”般遮丽深深吸气,问她臂膀宽大的丈夫,“你再说一遍,不然我没有力气报复他……”


  怖军的影子如山一样笼罩着般遮丽,这大臂者瓮声瓮气地,悲哀地叙说会堂上盎伽王刻薄的言辞,而般遮丽颤抖着。


  她说:“把他的弓折断,夫君——他说我倚仗你们,所以我是五个人的娼妇,那么他倚仗自己的弓箭,就让他做弓箭的娼妇。”


  “然后他们把盎伽王丢了出去,等他醒了,自己拖着他倚仗的长弓回去吧。”


  无种的话让阿周那隐隐感到恐惧,他指望报复迦尔纳,但不是这么报复,就像迦尔纳也没有夺走他的甘狄拔神弓。如果让他看着自己的弓被折断……。阿周那等到无种也睡去后,征服睡魔者毫无倦意地翻下床。他用额头触了触甘狄拔,向因陀罗请求一般朝天射箭。“天神之主啊。”他说,“苏利耶神也听命于你,如果你知道他的金甲在林中哪处,就让落下的弓箭指着那个方向,引我过去。”


  一支又一支的箭把他引向了河边。这条河曲折地流经双林,他们兄弟五人每天都靠它取水。迦尔纳直挺挺地坐着,捧着断弓,如同发下不言誓愿的苦修者。


  “迦尔纳。”他叫道。


  “盎伽王。”阿周那换了个称呼,他依然没有反应。


  “罗泰耶。”迦尔纳的背影战栗起来,阿周那扶他站起,把那截断弓扔进水里,他把弓抓得很紧,阿周那感觉自己像从人身上扯下来一块骨头,“——我会给你一把新的弓。如同火神为我打造神弓,你喜欢哪个神明,我就去抓哪一个……你能用新的弓与我为敌,振作起来,盎伽王,还是说你觉得这次的屈辱,其实比你和你的朋友干的更非法?”


  “我不需要神弓……”迦尔纳开口说,“只是寻常的弓箭,我就能打败你。”


  阿周那点头:“好,那我们就去找足够坚实,又足够洁白的东西做弓的身体。”


  因陀罗之子看上了那些非法觊觎天界的阿修罗的骨头,和森林中渴食人血的罗刹的牙齿。他向那天神父亲借用了一晚马车,而迦尔纳与他挤在战车上立着。奇军的幻象如果说是一种真实到恐怖的幻相,眼下他所见的,就是光怪陆离,怪诞至极,却分明是真实的景象。阿修罗在财富胜者的箭下倒地而死,他们惨呼,大地之子那罗迦与天神为伍,常理颠倒了,宇宙要毁灭了!阿周那在这些恐慌的胡言乱语中笑得格外畅快,他看向迦尔纳,周边哀叫太多,车轮转动时雷声太大,他不得不对着迦尔纳喊话:“——大地女神之子!”


  迦尔纳终于笑了,他一样喊过去:“千眼威武的因陀罗!”


  阿周那长出一口气:“我没想过这群凶悍地冒犯正法的东西,居然惨叫起来也那么无助,这群东西也有人性——看来不是唱圣君罗摩的诗人,因为楞伽后来的国王算个好罗刹,才唱这些野蛮的部族也会恐惧,和人一样。”


  “对着你,我以后只用第二个指节拉弓。”迦尔纳说,“这是我记得的恩德,也是我的誓言。不过,般度之子,你别再伪装遮掩,叫我认不出了。不然等我背誓——那就算你害我堕入谎言,业报得算你的。”


  盎伽王捧着他的新弓回到了象城,象城王储难堪耻辱,已经绝食两天。迦尔纳立即闯进了他朋友的宫殿,国王王子们用来升天之处通常在阴凉僻静的地方,盎伽王踹开了门,阳光撒到了难敌身上。


  “站起来,吾友,不要消沉。我会为你克败其他国邦,掠夺那些国王的财富。你想看般度族因为你的强盛痛苦,难道你的归天不会让他们快乐吗?”


  迦尔纳把难敌拉了起来,他说:“我是你的朋友,是自愿卖与你的富军,要为你杀死阿周那,杀死普利塔之子的人。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吾友,起来准备祭祀吧。”


  天帝城曾举行王祭,象城就举行毗湿奴祭。阿周那有瓦苏戴夫的助力,难敌就去争取多门城其他的力量。战争迫在眉睫,黑天替那些结束了流放的人来商讨和平。迦尔纳听着黑天合乎外交辞令但是有些得寸进尺的发言,他感觉黑天渴望的不是和平,哪怕他面对的不是难敌这记恨般度族过了头的人,他也商讨不来和平。


  黑天走之前找上了迦尔纳。“我在这里被难敌王储用铁链捆住……就算我见多识广,这也是挺新奇的一次经历。”


  “瓦苏戴夫,我为我朋友的冒犯致歉。”


  “不,盎伽王,虽然被捆缚住的人是我,但被束缚的人是你。”黑天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而你要和我走吗?”


  “马达夫!你和他说了什么?”阿周那扯了扯他朋友的披帛,而这牛群之主只是适时住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帕斯,反正,他最后也没有和我离开难敌,不是吗?”


  黑天对阿周那打着哑谜,迦尔纳对他也什么都不说。他最后一次在战前见到迦尔纳时,他是感到自己的天神父亲来到了附近,阿周那想去见他,询问胜利的技巧。然后他看到了木然地捧着染血的金甲的因陀罗,和鲜血淋漓的盎伽王。他怎么敢把这一层依仗给剥下来。阿周那感到自己的手不住颤抖,无数次,无数次他对迦尔纳开弓,有时候这大弓箭手用自己的箭抵挡住了甘狄拔的威力,有时候,他来不及反击,苏利耶的金甲出现在他身上,再锋利的箭也被阻挡在外。没有这个你早就死了——阿周那从他父亲手里夺过这离开了人体便冰凉起来的日光金甲,他想,或者早就因为怖军兄长,成了拿不起弓的残疾,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怎么敢这么舍弃父辈的赐予!


  他尝试把金甲贴回迦尔纳的身上,这盔甲曾经和盎伽王浑然一体。甚至,他在阵前看着这金甲如同被磨破的皮肤渗出血一样,粘稠地浮出迦尔纳的身体,他会想起芒果林里仿佛溺水的迦尔纳,他正渗出汗水,情热的汗水,夜风一吹就凉透了的汗水……他的手摸索得满是盎伽王的鲜血,但一切都不过是徒劳无功。迦尔纳按住了他的手,就是这双手,之前连一块蜜食都抓不起来,片刻之前它又生生剥裂了自己皮肤一样的金甲。“不用了。”盎伽王说,“就当这是还你的弓的债,我们两不相欠,以后我会全力向你射箭。”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这愚钝的弓箭手倒在沙地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明白,有时候他终究得不到一个全力射箭的机会。阿周那走近这倒在车轮旁的苏多之子,仿佛刚刚要和他决斗的是沙利耶,而迦尔纳,如同他的父亲为毗湿摩驱车,他下来为沙利耶搬动陷落进土坑里的车轮。他低头看着这濒死的人,叹了一口气。


  “马达夫,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就是战争的目的,它会杀死所有人。”黑天看了一眼战车上一贯心向般度族的沙利耶,仿佛他也在死者之列,“非法伏诛,不合时宜的正法伏诛,而后新的希望和未来得以苏生。”


  “——我不恨他了,马达夫,我甚至不讨厌他。但是我没办法说,我看过别人拥有他,但是,那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只是一个外人……比我一次又一次想,般遮丽拥抱我的兄弟时,还像个外人!”


  “我知道,不过实际上,你和他如同血亲。”黑天说,“……不,正是血亲。去吧,帕斯,去告诉他,然后把箭拔出来。”


  迦尔纳仰躺着,射穿了他脖子的箭还因为肌肉的颤抖微微颤动,他靠这个能害死他的东西勉强证明自己还活着。阿周那蹲下来轻轻抚摸他的脖子,而他笑了,向着这胜财点了点头。阿周那闭上眼,把那支箭拔了出来。


  坚硬的东西摆脱了血肉的缠绞,阿周那紧闭着眼,一种震撼的高潮从骨髓直窜到了头顶。


  

  


  


 



  


月见崆杉🦋

拉克什米x摩西妮

小拉太太是朋友的oc~ 贴贴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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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爱之实(奎中心)

写完的时候刚好是520,胖友们“节日”快乐~

奎师那和一万六分之一,以及一勺子奎周无差。

关于一万六传说的版本很多,本文里也有很多任意发挥的成分。

大致取用:天帝因陀罗派一万六千个天女诱惑两位法力高强的仙人,仙人没有被诱惑,后来那一万六被奎师那收留了。

文中有较大篇幅提到真光公主,但是我其实对她了解不多,基本等于凭空创作。

(p.s.其实我认为葵花肯定能真的让一万六每天开开心心的哈哈哈,不过这篇文的设定不是那样。)


我的丈夫——我们的丈夫,奎师那,回到多门城了。

驾驶着美轮美奂的战车,长发蜷曲乌黑,被风儿抚摸着飘动。他头顶插着孔雀翎,那羽毛被阳光照耀得色彩夺目。

美丽......

写完的时候刚好是520,胖友们“节日”快乐~

奎师那和一万六分之一,以及一勺子奎周无差。

关于一万六传说的版本很多,本文里也有很多任意发挥的成分。

大致取用:天帝因陀罗派一万六千个天女诱惑两位法力高强的仙人,仙人没有被诱惑,后来那一万六被奎师那收留了。

文中有较大篇幅提到真光公主,但是我其实对她了解不多,基本等于凭空创作。

(p.s.其实我认为葵花肯定能真的让一万六每天开开心心的哈哈哈,不过这篇文的设定不是那样。)


我的丈夫——我们的丈夫,奎师那,回到多门城了。

驾驶着美轮美奂的战车,长发蜷曲乌黑,被风儿抚摸着飘动。他头顶插着孔雀翎,那羽毛被阳光照耀得色彩夺目。

美丽的艳光公主和真光公主早就等在宫殿门前,举起银盘行光明礼为他接风洗尘。

而我和我的姐妹们则只能站在遥远的地方眺望他。

我们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是居住在空旷宫殿中的女人。

这并不是说我们被自己的丈夫冷落,遭受了不幸。事实上,多门城的主人解救我们于烈火之中,为我们戴上花环,令我们所有人成为他的妻子——

这是慈悲的义举,是正法的行使。

奎师那,目若莲花之人,他的举止与礼法都无可指摘。

他是妙人,是天人,是有大德的梵之化身,是慈悲,是所有凡俗之人的丈夫。

……若说他犯了什么罪孽。

在我眼中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爱上了他。

我爱他,以一个妻子的身份,但是他无法以丈夫的身份爱我。

这难道不是他施加给无辜之人的痛苦?

我的心怨毒地哭泣着,可我的眼神依然温柔,遥遥望着他。

奎师那,奎师那,奎师那……

-

真光公主喜爱我,因为我擅长跳舞奏乐和为他人梳妆。

真光公主是奎师那宫中最耀眼的宝石、最美丽的花朵。

与艳光不同,真光是个善妒易怒的女子,对我们这一万六千个女子并不怀抱宽容之意。她会喜爱我,是我苦心经营所结的果。

我每日侍奉她,用爱慕的眼神照料她,视她为我的孩子般。

有些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这种倾注而下的爱意究竟是想要献给谁。

我是真的爱上真光了吗?

当我抚摸她的头发,为她的发丝抹上精油时,她会如同一只小鸟般喋喋不休地述说每天发生的事。

那些事情琐碎无聊但并非没有意义,讲述和倾吐本身就是意义。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受到委屈,便会执着我的手落泪。

她的手心是那么白净,她的泪水就像珍珠,天女也比不上她娇艳动人。

天女……

记得有一天,真光高兴地告诉我,今天多门城的主人将会回到这里。他的车队距离这里只有半天行程了。

我陪伴她坐在宫殿二楼的阳台上。

我并不是总有这样的机会,如果不是接到喜讯时我正好在她身边,她总是更喜欢和那些擅长抛花球的女伴在一起玩耍,而将我打发回我自己的住处。

真光公主的双颊粉红,比平时更加美丽。

她注视着道路,而我不时凝望着她。

我在她身上看到爱情,看到渴望,看到奎师那的美。

奎师那的美令她比一切都美,就像太阳照耀大海,令大海变成蓝色。

但是那天奎师那并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清晨侍从传来消息,说奎师那临时调转战车奔赴战场,对付他的仇敌去了。

真光梳妆时一直哭泣。

我不禁感叹这个世界是多么残酷,连奎师那钟爱的妻子都会被悲伤侵蚀。

可是我呢,我连奎师那的爱都不曾拥有过一瞬。我是更加不幸的人。

“礼赞世尊毗湿奴……”我匍匐在那罗延的神像下,“世尊啊,我愿意用我今生所有欢愉,来换取多门城之主对我的爱,哪怕只是拥有片刻!”

那罗延神像静静伫立,凝望众生。

从他脖颈上的花环里,有一朵鲜花落下来掉在我的掌中。

-

多门城之主在城中缓步漫游。

他的人生中只有童年和青年时光,他是世间最美的男子,被称颂为莲花眼的美发者。

他永远意气风发、膂力万千,永远明媚如同太阳、优雅如同月亮。

他在民众虔信的目光中行走,沐浴在花瓣聚成的雨水里。

然后,他在花雨的缝隙间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鬓边别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奎师那被香味牵引着走到她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花瓣更加柔软芬芳。

“美臀女郎,你是有福的。”

那女子俯身行触足礼,双眼闭上时泪水潸然而下。

她称呼他:“我的夫君。”

-

那来自多门城主的爱不是假的,却比虚假更为短暂。

我还记得自己倚在门边目送他的背影。

他那么美,超乎凡尘,每一寸土地都属于他,却又配不上他。

他被阳光照耀,浑身闪闪发亮,风儿拂过他的肌肤与乌发时都变得温柔缱绻。

我看着他,看着他慢慢走远。

他回首微笑时,就仿佛他爱着我,就仿佛他今日离去,明日还会回来。

但我知道并非如此。

慈悲的多门城之主离去了,为我留下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在我的肚子里发芽,很快膨大起来。有一天真光公主透过镜子注视着我,告诉我:之后再不必来了。

不被允许侍奉真光公主,我竟感到心如刀割。

我纺线织布,从白天到黑夜,数着日子等待孩子降生。

到了时候,我在痛苦中生产,那是料想不到的折磨,足以摧毁一个人最美好的外貌乃至品质。我想这痛苦是为了助我践行誓言,以报偿那我本不应得的赐福。

那孩子终于诞生了,如满月般无暇,是个女孩。

奎师那来探望他初生的女儿,执我的手,为她取了名。那是我最后一次紧靠在自己丈夫怀中,他如同幻梦,身上散发出莲花的香气。

也正是在一刹那,我想,我要去求真光公主。

如若不能每日为她梳洗长发、唱歌逗趣,我实在终日惶惶,无事可做。

-

真光公主答应了我的请求。

开头那一阵子,为了惩罚我,她总使性子。恼怒时,还会用那双柔荑玉手摔打些什么东西,有时那东西是我。

后来好些,她又把我当做玩伴,整日与我述说苦闷了。

真光公主是有福的,她生了许多光艳无比的儿子。不过却没有女儿。

我的女儿长到三岁时,真光公主见了她,很喜欢她的美丽和活泼,将她带在自己身边养育。我照料她们,像呵护自己生下的两个孩子。

如同以往,当多门城主回到王宫时,真光公主是不会唤我侍奉的。许多个黄昏,我绕着她的宫殿漫步,透过窗子,看到她与我的孩子一起躺在奎师那膝下,他们谈笑、共餐、玩乐,我的女儿叫他父亲。

几年后,多门城遭遇了劫难。

当我听说海滩边发生了大战后,我冲入王宫寻找真光和我的孩子。我要与她们待在一起。

宫廷里一片混乱,侍女与仆从的每个脚步都慌乱无措。

真光坐在窗边一动不动,那是她等待奎师那回来时,日日夜夜守望的地方。

现在,奎师那与她的儿子们都再不会回来。

我又去找我的孩子。她蹲在花园里编织花环,不知灾祸已近。

男人们死了。

诅咒笼罩在雅度族上空,如同骤雨和烈火落下来,将雅度族努力构筑的一切丰功伟业化为齑粉。

-

我的姊妹,那一万六千天女转世的多门城主之妻,行萨蒂祭,追随丈夫投身烈火。

我看到一万六千堆火束燃烧,火神阿耆尼将带领她们回到永寿城,回归因陀罗身边成为欢歌妙舞的天女。

鲜花,绸缎,金银丝线,纷纷扬扬落在我脸上,成为我的沙丽。

我伸出手,快要碰到燃烧着的灼灼火光。

姐妹们催促着我,阿耆尼逼视着我。

我终究没有迈出脚步。

因为我曾在那罗延神像前发誓,用苦难换取爱。而我得到了赐福,得到了那一个夜晚的男女之爱。如果我就此投身火海,归于天帝庇佑下的世界,那便是我不守信。

我抱着女儿,坐在王宫花园里,远离火堆与人群。

我预备等到苏利耶湮灭的深夜,带着女儿离开这个充满死亡气息和垂暮老者的雅度族之城,或许到林间去寻求修道院的收留。那些大有德行的婆罗门,至少也会垂怜我怀中这个尚且年幼的孩童。

我的孩子,满月般的人儿,有着乌云般的肤色、青莲般的美目。可是在如今这个三分时代里,失去了父亲和兄弟的保护,美貌不过是吸引乌鸦前来偷盗的膏油。

她是奎师那的孩子,但也不过是个凡人。

我抱着孩子,在夜幕降临后,却与她一同因劳累困倦而熟睡了。晚风里,模模糊糊传来混杂着香薰的焦炭气味。

一具被烈火焚烧成黑色的尸体紧紧抱住我,那层灰黑色的躯壳窸窸窣窣碎裂落下,露出底下鲜红濡湿的糜烂皮肉。我吓得几欲尖叫,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了真光。

她钗钏尽褪,穿着素布衣裙。

她在月光下抱住我,我的孩子睡得很熟,没有醒来。真光一味朝前靠近,挤掉我的孩子,钻进我怀里,两条汗湿的手臂抱着我,仿佛要用尽全力将我扼死还不觉得足够。

“我不想死。”她哭着说。

我知道,那位高贵的艳光公主已经追随丈夫坠入火焰怀抱中,回归乳海之上。

我能闻到烟火的气味,一切肉体焚毁时散发的恶臭,高贵灵魂升腾时莲花的清香。

“难道我不够爱他么,我不爱我的哥温达?”真光喃喃自语,眼泪浸湿我的胸脯。

“不。”我伸出胳膊,同样紧紧抱住她,这个美丽的女人,这个永远如同骄纵少女般的女人,我这一生中花费无穷精力讨好侍奉的女人,“您只是不想死。”

“哪怕往后活着只是生不如死?”

“是的。渴求生命是一切有灵万物的正法。”是吗?我并不知晓。

在月光下,我忽然发现真光老了。

真光当然早就不再年轻,几年前,她的儿子们就已纷纷做了他人的丈夫。

可是我从不觉得她衰老,她被笼罩在多门城之主的爱中,被浇灌以柔情酿成的蜜酒,被装点以永恒璀璨的金银珠宝,成为宫殿中最华美的花朵。

可是现在光明陨落了,露水干涸了,花朵便再也无法绽放,唯有枯萎损毁这一条道路。

-

几天后,象城的勇士阿周那与他的卫队驾临破碎的多门城。

他许诺保护老弱妇孺,让雅度族人到象城安居。

告别多门城那天,我的女儿和真光抱在一起哭作一团。我拖着沉重的行囊朝前走,一步也没回头。我知道,美好的时光已经逝去,往后将是我为自己所求赐福偿还苦修的无尽岁月。

从多门城到象城的路途对于一个经年作战的勇士而言不长,对于失去故土和荣光的人们来说却漫长。

一路上,贡蒂之子的战车不时围绕队伍前后绕行。

英雄已然迟暮,并不能像奎师那一般青春永驻。阿周那两鬓灰白,眉间、唇角、手背上攀爬着皱纹;但他双臂依然强健,俨然众人的保护者,所有仇敌的末日。

我听过阿周那的故事,知晓他在那场俱卢之战中的英勇事迹。

我也曾在多门城宫殿中见过前来拜访的阿周那,记住他与多门城主之间犹如牛群与牧笛般虔诚稠密的依恋。

“他真英俊……”我的女儿说。

“谁?”我问。

“那个驾着战车的,象城的刹帝利战士。”

“他是你父亲的表弟,阿周那。”

“阿周那……”少女咀嚼这个名字,如同品尝一颗果实,“可他看起来比爸爸老些。他像初夏的雨云一样,有闪电和彩虹在他的双眸中发光……太美了。”

我的女儿第一次用这种眼神凝望一个男人。

少女情窦初开,将这份萌动之情献给了将老的英雄。

真光笑了:“你的父亲是这世上最美的人。”

真光看着我的女儿——也是她的女儿——忽然笑容不再。

“母亲?”我那小女儿低声呼唤。

她称真光为母亲,称我为妈妈。

“你和你的父亲……”真光吞咽了一下,吞下一截苦涩无比的言语。

你和你的父亲真像。

我知道真光想说什么。

-

我们只有一辆牛车,那是从前奎师那送给真光的礼物。

那头白牛温驯和善,虽已不复盛年,但从不擅自停下脚步。它驮着所有行李,间或让我们乘坐一会儿,歇息片刻。

步行数日,真光很快磨破了双脚,泪水涟涟,彻夜哭泣。在我们的劝说下,她坐到牛车上去,整日为世上的一切生灵唱诵毗湿奴颂歌。

我和女儿跟随牛车行走。

我的女儿虽然娇生惯养,但毕竟正处生命中最无忧快乐的年纪,活力旺盛、青春盎然,时而累得沉睡,时而捕捉蝴蝶,时而依偎在真光身边与她的一同歌唱。

有一天,阿周那的战车在我们身边停下来。

我与女儿一同向这位高贵无瑕的英雄附身行礼。

我留意到阿周那注视着我的女儿。

用那双潜藏着云雷的眼睛,长久注视着。

“她是瓦苏戴夫·奎师那的女儿。”最终,他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正是如此。”我回答,“尊者啊,她是多门城主与真光公主之女。”

当我们对话时,我的女儿在微微颤抖。

那并非是出于恐惧的颤抖。

她抬眼看他,双睫如同鸟儿的翅膀翻飞。

真光靠在我身上,像一片变轻的叶子:“她被伽摩的箭射中了。”

-

抵达象城后,我们有幸住进般度族的宫殿之中。

阿周那的妻子之一,妙贤公主,招待了我们。妙贤是奎师那的妹妹。她业已青春不再,经受多次命运无常之后,她的神情与模样愈发肖似严峻沉默的大力罗摩。

象城的宫殿宏伟而安静,和多门城十分不同。

真光总是做梦,梦醒后啜泣着匍匐在毗湿奴神像的脚下,才能再次缓缓入睡。

久而久之,那座神像的双足上长出一片苔藓,柔软的嫩绿色,一掐就碎成水。

我教会我的女儿跳舞,她天赋非凡,跳得很好。

那些舞步,后来她在象城宫廷的花园里,偷偷跳给阿周那看去了。

她回来后告诉我,阿周那跳舞却比她还要精妙。

阿周那曾在天帝因陀罗的殿宇中学习天女之舞,此时他又将那些舞艺传授给花园中这位年轻冒失的少女。

教导时,阿周那的手抚过少女如蜜的手臂。

“像是有蜂群紧贴着我的皮肤飞舞。像是雨水落下来。”她说,“长大以后,我要嫁给他做妻子。”

“你做他的女儿还嫌太小。”我不禁责备她。

她只是笑个不停,披散着那头鬈曲乌发,迈着幼鹿般轻巧的舞步,赤足走入花园。

我的女儿将将成人的那年,般度五子决心弃绝尘世。他们抛下一切符合正法征战得来的荣誉与财富,携家眷前往雪山。

我的女儿不由分说,执意追随而去。

我察觉她的离去时,已经太迟。

屋里寂静无声,真光坐在窗边,望着城外人群熙熙攘攘远去的方向。

我低声自语:“就当她是奎师那用来还报普利塔之子的一枚果实吧。”

我那如同满月般无缺,如同酥油般美好,如同祭坛般洁净的女儿,她爱上了阿周那,就像牛犊追随牧人的笛音。

我再一次失去他了,真光哭着说,再一次。

-

象城有了新的主人,宫廷有了新的繁花。

我与真光居住在从前妙贤公主居住的宫殿里,这座宫殿一年比一年岑寂。

我的女儿当然再也没有回来。

我有时梦到她,她被风雪掩埋,朝我伸出手,诉说着严寒和疼痛。

我有时梦到她,她行走在黑暗里,每一步,都会在足尖下生出金色的莲花。

有天早晨,我数十年如一日前往真光的房间为她梳洗时,看到她躺在毗湿奴神像脚下,永远地沉睡了。她用泪水为神像编织了嫩绿的藓衣,如今将自己也化为尘土供奉。

是从真光死后,我才开始衰老的。

在那之前,我一直不曾变老,真光嫉妒含恨,怀疑我是否得到赐福。只有我清楚,这是为求赐福而得的果报,是我践行诺言的苦修之路。

真光死后,岁月如同恒河般流淌不止,渐渐不再有人记得我是谁,来自什么地方,我成为一个干瘪安静的老人,在大千世界里归于无声。

我离开宫殿,离开象城,到林间去。

当我走到第一条河流边时,我知道自己已经耗尽力气。

我躺倒在地,伸出双手。

“礼赞世尊毗湿奴……顶礼至尊主奎师那……”

那罗延静静沉睡,众生皆在他的摩耶之中。

从他脖颈上的花环里,有一朵鲜花落下来掉在我的掌中。

我将那朵鲜花别在发鬓,朝着川流不息的时间尽头走去。

 

 

完.

 

-

关于一万六的其他版本:

某某王假冒毗湿奴化身,被奎师那杀死后,他的一万六千个妻子要投火殉葬,奎师那为了不让她们自焚收留了她们;

还有一个,毗湿奴在下凡化为奎师那前,将自己的神力化为一万六千份,然后这些神力们全都投胎化为女子,他需要取回神力;

还有一个,这一万六名女子包括奎师那的正妻们,都是拉克什米的化身,为了与妻子团聚,奎师那将所有人娶回家。

……

都是在各种地方看到后随手记下来的。

说来惭愧,《摩诃婆罗多》精校本我还没看到第二册。不过每天读几段,会觉得心静下来,相信我能一直读下去。

 


蚌病成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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弇兹

【奎拉/奎周】拉妲就是娜娜子,怎么会如此?

【又名“关于我磕的两对cp成了一对这件事”。

最近重温《摩诃婆罗多》译本产生的一些无端脑洞,如果说拉妲和阿周那就是同一存在会怎么样。

灵感来源比较多元,然后其实拉妲和阿周那也有很多共同属性,比如说——皮肤白皙,非常擅长音律和舞蹈,热爱和亲近自然,都有着大地属性等等。

本文也包含对《拉妲奎师那》此剧的一点怨念,第一集挺好的,温达文剧情也还行(虽然由于我流拉妲奎师那是姐弟恋,所以换人后女主太幼了有点磕不上)。但是后面为了收视强行写演摩诃婆罗多剧情,在我看来是败笔。】


“拉妲,和我回多门城吧。”少年向她伸出手。

拉妲摇摇头:“我不去。”

奎师那微微张嘴,虽然早有所猜测,但是没有想到她......

【又名“关于我磕的两对cp成了一对这件事”。

最近重温《摩诃婆罗多》译本产生的一些无端脑洞,如果说拉妲和阿周那就是同一存在会怎么样。

灵感来源比较多元,然后其实拉妲和阿周那也有很多共同属性,比如说——皮肤白皙,非常擅长音律和舞蹈,热爱和亲近自然,都有着大地属性等等。

本文也包含对《拉妲奎师那》此剧的一点怨念,第一集挺好的,温达文剧情也还行(虽然由于我流拉妲奎师那是姐弟恋,所以换人后女主太幼了有点磕不上)。但是后面为了收视强行写演摩诃婆罗多剧情,在我看来是败笔。】


“拉妲,和我回多门城吧。”少年向她伸出手。

拉妲摇摇头:“我不去。”

奎师那微微张嘴,虽然早有所猜测,但是没有想到她会回绝得这么果断。

“我哪里也不去,拉妲属于温达文。”拉妲的声音柔和温暖,却又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你将要去实践你的使命,你的正法。我们就此别过吧。”

拉妲缓缓的转过身去,奎师那捉住她白皙的手腕。

“挽留的话就不必说了,你知道,我不会像牧女们那样没出息,为你的离去而哭的肝肠寸断。”

“但是你知道,奎师那不能没有拉妲。”少年的语调中多了一丝哽咽,“没有拉妲,我不会再吹奏班苏里。”

拉妲微微回身,用手抚上奎师那的面庞:“你还是那么喜欢闹情绪。”

“你不也……你甚至不愿意叫我的名字。”奎师那对上拉妲那双牛眼一般的明眸,一向的狡黠诡辩竟然也使不出来了。

“坎哈,没有什么能分开拉妲和奎师那。苏达玛无法理解,但是你应该是明白的,我永恒的爱人啊——我受诅咒来到大地上,也是有着重要的使命,现在我的旅程,远未结束。

“我终将与你重逢,以不同的样貌,不同的形式。而你一定会认出我来,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两个身体,同一个灵魂。”

奎师那双手合十,向她行礼:“是你指引了我,让我从一个顽劣的牧童,成为广受喜爱的奎师那;在你去实践你的业时,也请给我一个指引你的机会吧。”

拉妲微笑颔首,为他理了理蜷曲的美发和头冠上的孔雀翎。

 

“上师(gurudev),那后来呢?他们重逢了吗?”

“自然。当初,苏达玛没能意识到的是,他们既是牧界的拉妲-奎师那,也是一体双生的仙人那罗-那罗延。拉妲与奎师那相继来到大地之上,展现他们的里拉,不独是因为受到苏达玛的诅咒,也是为了给世人教导和启迪。”

“那罗-那罗延?难道——”

“是的,贡蒂之子,善射的阿周那,就是拉妲女神本尊的显化。这也就是为什么拉妲被称为奎师那最伟大的信徒,而阿周那也被称为奎师那最伟大的信徒。”

“但是,主母拉妲怎么可能展现男子的形象呢?”

“为了夺回永生的甘露,为了降服焚烬阿修罗,主奎师那曾数次展示幻力女神摩西妮的神圣形象。那么拉妲自然可以化身阿周那,向宇宙之主请教,以教化众生觉知。”

 

婆苏提婆的儿子、多门城之主,在看到阿周那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半身。

“帕斯。”奎师那这样称呼他的表弟——不独因为阿周那是贡蒂之子,也是因为他即厚德载物的大地之王,自然之主。

上主重新吹奏起班苏里,与拉妲别离之后,奎师那把它珍藏在怀中,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潘达瓦(Pandava)精通音律舞蹈,随着旋律起舞,他们很快熟络起来,成为挚友:一起合奏乐曲,一起进行体育竞技,亲密无间的交谈……

 

“马达夫,你从来不提起你在温达文的过去。”

“这是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一位亲长,帕斯,在生命的不同时期,只去践行适合这个时期的事情。”

“所以你要为我破例?”

“不,因为你知晓答案,帕斯。答案就存在于你的内在神性中。

“就在这月色撩人的夜晚,水草丰美的宁静湖畔,你能看到什么?”

阿周那在湖面上看到了拉妲的倒影,正如昱年以前,拉妲看到了阿周那的倒影那般,答案就藏在他/她心中。

 

“之后呢?”

“帕斯和马达夫一直保持着深厚的情谊——他们一个愿意为对方破坏誓言,诛杀敌人;一个愿意为对方荡尽筒中的箭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那罗-那罗延,于俱卢之战的漩涡中心,向众生展现了神的箴言,指导人们实践正法、与神性同一的《薄伽梵歌》。

“而当他们完成各自的里拉后,便离开尘寰、回归牧界,再度重逢于拉妲和奎师那的永恒恋歌之中。

这就是拉妲奎师那,也即奎师那和阿周那的故事。”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周迦]不法之镜Зеркало неправедности(1)

b.依旧是diverseyes老师的周迦饭。时间线接并非诅咒。这里说一下,往后翻译的这些都是老师按着摩诃基本时间线,畅想的改变细节后的if线。在后面有一篇的summary里,眼老师有说试图规避一下大战,但肯定不可避免的是,会有一场类似大战的事情发生。


本篇存在:被看破丑事后尝试杀人灭口的本格暴怒刹帝利周哥

              &差点被迦哥赢走恐得连做嫁给迦哥的噩梦两次,险些ptsd的般遮丽。...


b.依旧是diverseyes老师的周迦饭。时间线接并非诅咒。这里说一下,往后翻译的这些都是老师按着摩诃基本时间线,畅想的改变细节后的if线。在后面有一篇的summary里,眼老师有说试图规避一下大战,但肯定不可避免的是,会有一场类似大战的事情发生。


本篇存在:被看破丑事后尝试杀人灭口的本格暴怒刹帝利周哥

              &差点被迦哥赢走恐得连做嫁给迦哥的噩梦两次,险些ptsd的般遮丽。

              &有一点迦黑(般遮丽)要素,预警!预警!

(先发出来,晚课回来再捉虫改语病zzzz)



 又一封象城王储的信被使者送至盎伽,迦尔纳和往常一样暂离读信。但没过多久他又把我叫过去了。


  这意味什么?一般来说,收到难敌的信时,他总或明或暗地表示我在此处不合时宜,但这次……


  到了盎伽王的宫殿,他和我说的话几如当头一棒,毫无防备之下,震得我险些说不出话。


  “两天后,难敌王子将造访盎伽。他在信里写,象城这些日子无聊得很,他想找点乐子,比如来盎伽的林地中行猎。”


  他的言语如同瞄着我掷过来的石头,一颗石头,却好似法宝,无法被抓住,也无法被击落和躲开。大概我这沦落的仆人被国王望过来的眼神狠狠踹了脚肋下——难怪我疼得牙关紧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狂热的欣喜下做了什么,他慌忙从王座起身,搁下卷轴,走过台阶站到我身边。


  “阿周那,我不想让你煎熬,但我不可能在此事上谋得两全。”


  “什么?”我木然道,仿佛我已经死了。


  “你需要选择,你究竟该让你的躯体保持尊严,不受侮辱,还是放纵,随你的心情而去。”


  我震悚起来。你怎么能……我怎么会什么都顾及不了,受冲动支配作出决定……难道是这段时间我太过松懈,意志已然融化在国王的软枕上,这才叫我无法对突如其来的消息做出正确应对?若我身处千钧一发的战斗,后果将不堪设想。


  “阿周那。”国王继续说,“我很清楚,绝不能让你和我的朋友单独相处。你必然会被折磨……不要逞强说不会。虽然你意志坚忍,可以忍受远超你我限度的痛苦,但我了解你,阿周那……折磨不只是痛苦,或许你会怒火填胸,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你明白吗?”


  他抓着我肩膀轻轻摇晃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一只巨大的,罗刹的掌爪中。我们身量相近,他眼中的漩涡拉扯着我——我们彼此平视,既不高也不低。


  他又晃了我两下。


  “你看。”他语意中不无责备的意思,“如果你还和现在这样浑浑噩噩,仿佛落入莲花池的一片水禽的羽毛,我该拿你怎么办,你现在还能理智地判断吗?”


  “理智地?”他的质问无端刺痛了我,“像帮助一个放浪的妇人,朝她突然归来的丈夫隐藏她的情人,像这样的事,你说其中会有理智?”


  我以为我会触怒他,然后挨一拳,但是没有,相反,好像被恶狠狠捶了一下的是他。不过只是一瞬,他调整好神色,我不知道他哪来的力量,能把自己如怀信而死那样痛苦的,献身一般的神情,变回平时的坚定。他喃喃自语。


  “……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你配合我,让我能保护般度之子。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该保护你。与你的兄弟身在一处,将有益于你的灵魂,使你更加坚定……但是我,我现在也同般度族中的一人打过交道,这反而使得我怯弱起来,在我将你置得远比他人离我更近后……那么我更该庇护你了……只要你别失了心似的阻挠我对你的庇护。”


  他轻快地从我身边走过,如同他在我身边任何一次难以抉择犹豫不止时那样。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无需再说了……


  “阿周那,如果你落进难敌的手里,甚至,你冒犯了他,那你就难逃被轻侮戏弄的结局。如果你不能讨好他,让他满意,那么当我的朋友回到象城,也许就会报复坚战,或者你的其他兄弟。你自己选吧,阿周那,你更宁愿要什么,是身处我们眼下,我们也身处你的眼下,你知道我们做的一切,却要忍受欺辱,甚至连累你的兄弟;还是让我来,为你掩饰,尽可能不叫他想起你,不损害你哪怕一丝……”


  “你凭什么说我想盯着你,知道你的一切。”我不无怨怼地开口还了回去。


  尽管,他说得没错……难敌突然造访盎伽,本可以代表许多事,但是我只能想,我该怎么忍受他们久别重逢的时刻,我该怎么从他们的喜悦中活下来……何况他们算什么朋友,罗刹,罗刹相处之道都比这更正派……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更好了。去库房处领你的钱袋和婆罗门的服饰——然后出城,在森林中随便寻一处牟尼群聚之地度日。反正你不陌生这样的日子,阿周那,你以你的苦修闻名。虽然在盎伽附近,这种婆罗门林居的地方不多,我的森林不及其他地方祭火繁盛,但你总能找到一个。我们不会去圣人苦修之处狩猎,所以这些天你不会被打扰。我将告诉难敌,我早就把你打发出去了,也许是采石场,也许是牛群之中……我已想不起你在哪里受罚了,你得十天后才能回来。”


  “我倒想让你知道我在哪儿。要是你想找我,就可以派人直接来……”我苦笑着低下头。


  确实,他现在正权衡利弊:难敌身处盎伽王宫时,般度之子不能在这里惹他气恼……


  “不。”他说,“千万别告诉我,我不能知道。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他不会有空记起你的。”


  如若这算是他为我刚刚那句话的还击……那他做到了。


  “是你说的。”我磨着牙往外蹦字,“你帮助他人的愿望,有时却会使人受苦……你帮助了别的谁,但你没看到你是怎样伤害其他人的,那些,和得你布施者一样的人……”


  “你说什么?”他睁大了眼。


  “我不需要你献身来保护我的尊严,我宁愿去触难敌的足,也不想你这样……”


  “——献身?”他对我的话倍感意外。“阿周那!”他惯有的带着愁苦的笑已经有一边要扬起讥讽的意思了,“无论你怎么想,难敌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和他信里说的一样,我想念他就像他想念我,如果你想知道我有多想见他——与他共度数日是我莫大的快乐,而非你说的献身……”


  “你说他会顾不上我……”我闷闷不乐地出声,“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过了,我没办法同时庇护你的身体又保护你的尊严。我发誓你所说的事绝无可能!”……你还在折磨自己和我,我想,随后他说,“因此,你必须知道,你不该在这里。如果,真像你说的,一个愤怒的丈夫发现了他的妻子与那低贱的侍女私会——”他的声音生硬起来,“甚至比是邻舍来的情人更糟。而你的兄弟在他那边,不要只想你自己,阿周那……一般来说,我和他不会……”


  可是你也顺着假设想了太多,迦希吉夜……无疑更兴奋的是你,你想把我一把推进火堆之中,把我送走,越快越好,仿佛我才是那愚蠢的丈夫,正对着你言听计从,将别人留在你这里的,信以为真,罗刹般长角的头盔当作给我的礼物戴在头上……


  “阿周那,”他说,“离开这里,不要仗着你的勇武任性冒险。我知道,你是十分出色的战士……你接受德罗纳大师的教导,可以毫无声息地前来,离开,甚至藏在树上,柱后,甚至抓着什么东西藏在房梁……你可以伪装自己,装作一个女仆,而不被认出……但你不能!如果我感觉到你没离开……我就没办法替你作伪!”


  他不容推拒的目光一时多了些无可奈何,几乎像在央求我。我明白……如果你知道我在这里,你就没办法感到与挚友重逢的快乐……可假使我趁夜色躲藏,接近,你又怎么能觉察到我?


  ——不,我又得承认他是对的。


  他对我的洞悉,我再清楚不过。比试训练时,他能预料到我的行动,而我在他宫室外踱步皱眉,不敢进去时,他会走出来……甚至睡梦中,他也知道……


  “阿周那,去睡吧。”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别想那些不经的事了……不然明天我会叫人给你安排成倍的,数倍的工作,让你累得情愿在花苑的草木间倒头就睡,或许这才是你需要的……”他已先困倦了,语调拖沓,声音低沉,“明天盎伽的会堂要接待其他国王的使者,那些捧上礼物与并不代表十分真心的敬重的来使。也许还有人呼唤一场决斗,就像之前那位伴财,几乎每年都要有这样的人。”说不定也会是来谈论智慧,像是之前那位伴财,我说,“可是你为什么不睡?”我不由得把手搭在他腰上,“告诉我……”——“就在我身边,有人挨耐苦楚,即使远在群星之中,我也能听见你苦恼的叹息,如同皎洁的月神旃陀罗,他痛饮苏摩酒以愁闷,我怎能安歇?看看天上昏暗发红的月亮吧……阿周那,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今晚接受这弓箭手的威力……为你落败两次……这还不够吗?明天我必须叫你去砍一整天花苑里多余的枝杈,或者给所有战车的车轴上油了……”


  但他每次都会忘记和人吩咐如此支使我。没有他的首肯,无论是走廊里垂首趋步的奴仆,还是侍卫,都不敢将手头的活分给这备受国王不声张的偏爱的阿周那。闲暇,太多的闲暇,我又再找不到事打发时间,且嘴里如同才喝了拿香料与叶子调制的,酸胜过甜的酒浆,醉醺醺混淆了刹帝利应悉知的底线。


  我很明白,把人按种姓区分是何等神圣的智慧,刹帝利确实时有妙思,但他们不可能把这些零散的智慧拾掇成串……无需在意吠舍和首陀罗,尤其是后者。我的意思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从他的家庭中割裂出来,不受任何影响,一个人怎能同时具有天神般威武的面孔,健达缚般的身体,圣君罗摩的禀赋,刹帝利的力量与气魄,婆罗门的心灵与才思……却没有半点吠舍的影子或是贫贱家庭的影响……尽管他就是这样子,不止如此,他身上还有被逆婚留在命运里的不幸业果。


  站在花苑之中,香气萦绕,我尝试让自己沉浸,沉浸于感知自我,沉浸于内省(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尝试去理解……),我不再讶异,也不再害怕。那么,如果我注定要在这美丽的盎伽误入歧途,我也应该使自己去寻觅牟尼智慧的高峰,而不是自暴自弃地堕入奴隶那龌龊的,劣性的深渊……虽然有时人总会不知道哪一样更好:是做个安于现状,无忧无虑的侍从,还是怀着沮丧探寻宇宙中的真知,效仿那睿智的持斧罗摩尊者与一切像他一样的人。而在尊者看来,世上并无复杂烦恼之事:斧头,祭火,诅咒……他仅动用这三样,剩下的,就是其他人要身受的痛苦了。不,我不应以这样贸然的臆断揣测圣者。无论如何,他是世上一切得解脱者中最明智的那个。如果我能达到他的高度就好了……


  此时我还是宫殿中受人差遣的仆从。而我向迦尔纳发誓,只要难敌还在盎伽一天,我就不会出现,不在王宫,亦不在街巷。但我知道,我不会遵守我的诺言。



        ***


  借着领来的婆罗门服饰,我成功混进人群中。人们希望亲眼目睹象城的王储威武地进入盎伽的盛况,毕竟他是国王最好的朋友。


  来的只有难敌一个人,陪同他保护安全的士兵也没有带太多。他的舅舅沙恭尼没来,他的兄弟们也没来……他对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几乎有种幼稚的快乐,以致两只眼格外亮堂有光。


  盎伽王的神色也是一样,即使他还要看顾身为国王的威严,头顶王冠,沉重的金珠和装束坠着他,为此时盛装打扮的侍从紧跟身后,他也再受不了此时庄严肃穆的空气了。如同乡野里快活的女郎,她敏捷地冲下王宫的台阶,迎接也同时从战车上急不可耐跳下来的王储,并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们久久不能松开……胡乱拍着拽着对方的背和垂下的披帛,如同孩子般笑着……然后他们没再把胳膊从对方肩上拿开,转身往宫殿走去,全然忘记了周围还有更多人。


  不到半个大时,我看着他们往城外策马而去,除了盎伽王的弓还挂在马鞍上,他们没带去哪怕一个士兵。难敌甚至没带武器……连一把匕首都没有!


  当然,象城的王储无须担心,他朋友的金甲和箭术自然会保护他。


  我登上高处……看到他们如同两支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箭,冲出城门,射往田野……迎着风,迎着苏利耶吉祥的明光,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我想哭。


  他从没给我提供过这样的机会。仿佛他不知道那辉煌的王宫于一个不得不为奴的刹帝利来说如何无趣。我多么想连自己都忘记,只躺在大地上,仰面看着天空,伐由的伟力激起美妙的风声,正午的热浪随之缓解,我能从中感到自己力量的轰鸣和生命的激昂……


  我只能看他们是怎样逃离城市,一直变成远处燃烧的火炬——苏利耶在他们的头发上呈现自己的光芒:被烧红一般的铜色,那是难敌;黑色的,带着冷光,终于透出些放纵的洒脱的,这是迦尔纳……


  谁能不赞美,不艳羡他们——那么自由,那么夺目!如果我来此只是为了看着他们,我大概会冷颤不止,难以呼吸……但我强迫自己走了下去,再次融入人群。


  王宫已经在准备等大君与王储回来时呈上欢迎。仆人正给一道道门挂上花环,廷臣候在门廊,各自交谈……众多身着色彩娇妍的纱丽的女郎在一个肩膀宽阔,却还未成年的婆罗门带领下——这些是庙中敬奉帕尔瓦蒂的舞者,她们技艺非凡。是的,盎伽王的宫殿中没有专门用来舞蹈的侍女,毕竟他不擅欣赏舞姿。


  他也不喜欢这一类乐趣:歌唱,舞蹈,滑稽乃至耍蛇。他有的不过是偶尔的比武和检阅军队,偶尔为上主与天神的伟业留下的节日庆祝,这些是无法避免的。为了廷臣与国民操持的盛事,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责任。有时,他会阅读王宫中的典籍,虽然盎伽的藏书不及象城,或者他会与暂时留在王宫的上师与苦修者交谈……但他没有独属于自己的上师。他总是独自敬拜天神,主要是敬拜苏利耶,有时他甚至不会前往神庙……他宁愿独自一人净身礼拜……且他喜欢到城市中去,看看国民的生活。这就是他在世上所有称得上轻松的趣味了。除了……我。我能被算作什么,仅仅是娱乐的选择罢了。


  他甚至不喜欢行猎。我在盎伽的这段时间,他只往林中去过两次,还是为了招待客人。他唯有不知休止地练习各种武器,直至眼白里布上血丝……他还有我。这就是盎伽独身的大君全部的快乐。


  然后……今天的王宫十分喧闹。诸多往日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都是为了他的荣光,为了他另一位喜爱奢华的好友……以至于他仿佛了无生趣的目光前,旧的图景被新的取代,今夜这颗宝石比之前的生活都要闪亮,盎伽将无比欢快,沸腾,甚至嘈杂……


  他们怎么会走去一起——既然他们天差地别?难道盎伽王因为象城对他的依仗,难敌对他的依赖,而讨好和迁就他的朋友?还是说唯有两个人截然不同,他们的相处才不会无聊?还是,他们能在彼此身上得到自己所缺的?或者……


  ……等到夜里,我想着,我不能真的抓着什么,躲上王宫的房梁,指教我的天神中又没有猴神哈奴曼。我只能悄无声息地借天色隐藏,借一个又一个角落,一道又一道矮墙……绕过侍卫,靠近我熟悉的王宫。并没有人看到了我……


  我尽力不去想,自己干什么要看这盛会,以及我想从中得知什么。我实在不能再想了——这几天思虑已经把我折磨透了。我只想投身什么,只想要行动……或者……


  我只想让我旧的认知被冲垮!


  见识足够动摇我曾经印象的场面,最直接便利的办法就是躲进王宫会堂中,悬在高处,一般是给王国的女眷——王后或是公主端坐的厢房。盎伽没有王后,此处总是空的,甚至会堂里那么喧闹,这里依然被冷落和遗忘了。


  我到了自己选定的藏身之处,小心翼翼地在栏杆后面打量众人,如同节日般的热烈冲得我措手不及。自国王更易以来,如同半个苦修者的盎伽可能从未有过如此欢乐。我听到乐声……有十分奇妙,激烈激烈的旋律,也有温柔的,锋锐的……像无数把匕首……乐师几乎被安置在了会堂的角落里,我从未在盎伽的王宫里见过这么多乐师。他们从哪里来?谁能如此迅速地召来这么一群人?他又是什么时候把这一切安排好的?


  国王坐在他的宝座上,他脸上的笑容,比王国所有的黄金加起来还夺目。难敌便坐在一旁的客座上,虽然客座一样装饰豪奢。但毕竟略低一些。可这傲慢的俱卢人似乎不介意他在此地位稍低,只能由下往上看着他的朋友(而从别的等级中看,这是他的下属)……不过,他们没有看着对方。因为他们两个,以及所有的王公朝臣,有幸来此的国民,都被一类人吸引……


  她们在会堂当中旋转,鲜艳的纱丽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面纱飘扬,花环挂在她们身上,如同各色蝴蝶随之飞舞。音乐属于她们,她们仿佛在音乐中诞生,仿佛也要在音乐中死去,和蜉蝣一样,只为激情,仅活一天……她们是如此地活着,震颤地,激烈地,无拘无束地……


  神庙舞女,事神的舞者,她们的舞蹈不仅是为了赞颂天神,取悦王公的眼睛,她们也在……招呼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快乐。她们招展得已经出格的装束,莫说女仆,有的连刹帝利女子都不一定能购得。之前的舞者好歹还穿着纱丽,面戴轻纱,接替她们的下一群,就只穿着秋丽与萨尔瓦尔,这群人唱着截然不同的调子,颇为俏皮。裸露的腹部上装饰了一圈曼陀罗,手上也涂了海娜的花纹,脚镯伴着音乐叮当作响。女郎们时而轻舒自己的肢体,时而又激烈地跺着脚跳起来,她们的手如风中不能持重一般摇摆……突然之间,舞蹈娇媚起来,点着颜色的手指贴在她们的面颊上,变幻各种手印……不是关于真知的舞蹈——只是和之前一样的呼唤,曾有人说,爱是宇宙的基础……且是一种最令人快乐的……艺术。


  在场之人都认同此种艺术。在此时仿佛包罗了万物的醉人冲动下,我对难敌看着这些娇妍女郎的神色毫不稀奇——他总是这样看着一切,总是把一切看做待享的佳肴:金器,马匹,锤杵,他的兄弟,他的女人……他的迦尔纳。以及我们,般度之子,仿佛吞吃下我们是他最大的快乐。他大概就是这样对待世界,对待生命本身的。所以我们又该怎样评价,这个头高大,铜身铁骨,胸膛宽厚的庙女?


  可我从未在迦尔纳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诚然,这生铁般的人也为现在的舞蹈着迷,或者说对美丽着迷……我不能辨明实是哪一种。我只看到,这对好友手中抓着同样的金杯,仆人不停向之倾酒。许多客人都端着如此的刘备,奴隶托着一碟碟水果与蜜食,无声地串行往来,送去侍奉……但是酒——那么多的酒……


  这又是我从未在盎伽王身上见到过的消遣,来自列国的佳酿,他此前不感兴趣。


  ……正在此时,在裙摆的飘转之中,女郎们缓缓靠近王座的方向,有两个颇为大胆的女孩从同伴中走出,直直向着地位最显赫的两人而去。她们婀娜的腰肢就在离国王与王储一臂之遥处扭动……难敌拍了拍他的大腿,就像……他用一种十分直白的眼神看着这美臀女,很明显,他很受用。这个舞女将从盎伽尊贵的客人这里拿到丰厚的赏赐,甚至,还能得到些别的。


  而另一个勇敢的,不怯于在盎伽王眼前展露自己的女孩,出于某种原因,她又非常迅速地,踏着舞步,从国王身边退开,回到了同伴之中。什么让她退避,这不得而知。毕竟,盎伽王现在的注视同样流露着难以言明的感官之乐……不,他是在配合此时,如同再一次履行对与会者兴致的职责。只是不可否认,他很放松……


  我也无法再留意时间。在众多灯火的照耀下,会堂在我眼前摇晃,好像我也饮下太多予以气力使人眼昏的苏摩酒。……我也太久没听到过这样的音乐,它也震撼着我苦痛的灵魂……如同灌顶的乳与清水,如同天国的虹桥……我甚至不想看到他们两个了,这两个人……愿天神赐福他们永生与昌盛……


  宴饮正值最热闹时,一切突然结束了。国王的心意不可预知,我对此深有体会……他只是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一个手势,就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他挥了挥手,女郎们就同受惊的鸟一样扑簌簌飞出门外,乐师也慌忙结束演奏,收拾自己的乐器。最后,其余人也意识到,他们该走了……国王与他的朋友现在不想看到外人。


  很快,会堂就空了。只有盎伽王和难敌还留在那里,只有几个捧着酒器的仆人还垂着头侍立一旁。他又坐了回去,招手叫仆人过来,并举起他的金杯……


  难敌转头看向他,他们在谈论什么事……我只能听到他们说话,却听不清内容。交谈似乎比方才的舞蹈更能吸引他们,这急躁的王储甚至挥着手臂,想比划出他在讲的东西。迦尔纳看着他……就像一个父亲看着他玩性大发额孩子,他眼中没有焦点,满溢着喜悦……


  难敌站了起来,用力地把他酒杯掷到地上,大声笑了出来,然后……他举起手,向着天空与上主。


  我立刻闪到栅栏的阴影里,以免他看到我。


  “摩诃提婆啊!”我听他说,“为了你给我如此的一日,我愿意给你牺牲最善于奔驰的骏马!不……我得留下它,我该奉上什么,博伽梵,上主,我把黄金供给神庙,这样,信你爱的山女的舞女,她们莲花般的手臂就能挂着新的金钏!……从她们身上取下项链,摘下臂钏……何等的乐事……”


  最后他的声音很轻,出口的话像树叶一样随风飘荡。


  我又探出了点头往外看。


  迦尔纳离开王座,走下台阶……他猛地踉跄一下,勉强才保持住平衡。难敌走向他,给他倚靠,盎伽王于是把胳膊搭在他肩颈上,他低了一会头,而后缓缓抬了起来,用一种完全失去清明的目光环视了四周。即使是在眼中有如此迷雾,我依然看到了一种紧张,以及约束……我没有错会,可这些究竟是什么?


  “我忘了。”难敌又笑了起来,“我的朋友克败不了我最爱的酒……我不该给你带那么多,我们走吧!”


  我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我克制,再次克制自己不去思考为什么要跟着离开。我靠近会堂的出口,绕过视线,在这夜里……


  直至国王寝宫的窗下的。


  今晚天上是新月,于是星光繁盛。


  他们不会看见我。



 ***


  我以为他们会跌跌撞撞地回去,然后直接倒在地上,毕竟喝成这样的人现在还能直立行走,本就是一种壮举。然而,当迦尔纳踏入他的寝处,他的醉意似乎消失了。仿佛刚刚会堂上的失态,已经是一天前的事。


  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时间抛下了。我隐隐感到恐惧,尤其是在盎伽王之后,同样正色的难敌跟着进入了他的寝宫。


  他们分开了,迦尔纳坐在他常看文书时用的那把椅子上,而他的朋友倒向了盎伽王的床,十分自然,就好像处在自己的宫殿……他们又谈起了什么。我还是听不到,但是我能看到。不再是重聚的喜悦,不再是节日般的欢乐,他们提起了一些严肃的事。不然,象城王储不会放下他刚刚挥舞的手臂,转而把两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像是他正在说的话,也曾被他压抑着虬杂沸腾了许久,渴望一道出路。然而出路不可避免要直穿入阻碍着他的痛苦……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一些……痛苦的东西……


  迦尔纳静静地听着,还是那种眼神:如父亲一样,只如父亲一样。一个庇护他的人,一个安抚他的人……如果难敌把一切都看做供给自己的酒食,那迦尔纳最常有的眼光就是如同杵击,却是仁慈的杵击!年长而有力的人,把眼投向另个无助而渴求的人,投向他会原谅其对自己做的一切的人——甚至非法地待他。他以同流合污,以牺牲为荣!一个因为怜悯而纵容罪恶的苦修者……这就是你了,你这罗刹一样没有心的人。


  但是难敌苦闷不减,他这一天来的快乐到哪儿去了?他用力捶了两下床,难以忍受地站了起来,然而他抱住头,他现在还能怎么样,于是他又坐回去……我想,今夜在此我将一无所得。


  我想看到什么?我看着他们,如同一个好事的女奴窥伺她的主人……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我的住处该是林中一个隐修的院落,我已向他发誓了!


  可是我的目光无法从窗前挪开。


  自暴自弃似的,难敌陷入了沉默。他垂着头坐了很久,随后,他抬起眼看着迦尔纳,向他伸出了手。不是发号施令的姿态,反而像是乞求施舍。


  迦尔纳走到他身边,难敌将他的额头抵在其朋友的大腿上,紧搂着腰间。盎伽王的手指被王储浓密的头发缠住,但是他没有看难敌,他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墙壁。他们并不像那种长时苦修,追求献身的人。


  他们是……惯于掠夺的,连手指也是……如同抓着猎物的,鹰的爪子。


  那双有力,与柔软绝缘的手,毫无犹豫地从难敌发顶抚至了后脑,把他生着铜色长发的头……不顾一切地,毫不体恤地……如同这个活人不需要一颗头颅似的紧紧向自己的腿压过来。


  登时我的身体向我警告,不,是尖叫!沉重的黑潮从我的脚趾,一直没过了头顶……我不寒而栗。一种冰冷的羞耻从我心里迸发,身体仿佛被弯折成两半一样痛,我不得不跪倒在地,用手肘紧紧抵着,捂住我这双该死的眼睛……


  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吗,阿周那?当你身处这美丽而如受诅咒的盎伽,当你在有莲花芬芳生长的河溪里泅水时,你是否太过放肆,以致要把无礼的注视投向他人的亲昵,来猎得一二艳情的满足?你想效法上师与圣人的智慧,但现在只有一个行事卑劣的人……叫我走吧!我的归处该是林中修行的陋屋。只管享受这苦修吧!不是十天的苦修,而是很多很多年月,再也见不到,也再不想见到……


  永远不会再见到……或是,渴望见到……


  然而不属于我的伟力再次迫使我抬起头,把这该受诅咒——让它瞎了吧——把眼睛重新看回里面,如同我的视线是被锁链牵过去的。我知道我没办法离开,我做不到……愿阎摩立时为这堕落惩处我,但我的心实在不想离开……


  他们躺着,并排躺着,看着房顶,看着床上帷幔丝质的褶皱。他们的手紧紧握着,但仅此而已。他们如此木然地看了一会后,转过脸彼此交递目光,但仅此而已。


  除了永恒,此时别无他物。


  每一瞬都成了一年。不,一个宇迦……


  我不知道我还在等待什么。他们会做的事我已经很清楚了。然而我就像一条被拴住的狗,像一个拿着酒受限侍立一处的奴隶,像个脚不能行的残废一样等待着……


  他们互相拥抱,拥抱中蕴着可怖的力量,使他们岩石般有力的臂膊都紧绷——他们仿佛没在拥抱,而是努力地尝试挤碎,打破什么……


  再一次,我感到如坠虚空。


  ……他们看着就像是死人——不是战场上的死人……更落魄,更不堪,他们像监牢里的横尸,饥肠辘辘地死去。那些在毁灭外一无所有的人,除了把他们的绝望塞给彼此,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绝望——即使我在远处艰苦跋涉,即使我身处无光的长夜,我也没感觉到这种绝望。


  然而。


  权欲,阴谋,征服,毁灭……


  我感到麻木,好像身体被一个巨大的铁钳扼住了……


  即使怖军对上钳制着我的巨力,也只会冷汗涔涔……怖军在这之前又算什么呢!连大地都承受着它的痛苦,宇宙为它震怒,在天神居住的某处,连神圣的山峰都因之震颤……


  盎伽王和我说过他们毫无保留的亲近。而我没有多想,或者说我的想法更重要,思考自己的事占据了更多时间……现在这份亲近就在眼前。他们之间已经不是人和人的抚慰,交流,结合,而是两颗激动的,已经失去限制的心渴望合二为一。是生命的生命的交流……是灵魂的……是不可理喻的……这种毫无激情在其中,恐怖的亲密……与他们需要的相比,激情只是那么可悲的东西,微不足道。


  我很可悲,不仅现在,恐怕一直都是。而且我挪不动脚。


  不知过去多久……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可以眨眼,那一刻,我好像从萦绕的妄想里解脱出来了。我看到……他们只是睡着了。宁静地……他们依旧抱着,但已不再用力。难敌的额头靠在迦尔纳的肩上……他们如同两个因为某种原因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尝试在对方身上寻找能支撑自己的力量——他们躺在一处,于是不再担忧夜惊。也许这就是他们支撑下来的方法,也许这就是那些并非血亲的人,能成为兄弟的原因。


  我终于被开释。他们使我重新获得平静,好像我其实是这样奇怪的儿子的父亲……不会有任何恐怖的事惊扰他们,他们不会不和地折断彼此的脊梁,也不会想着去踏碎天上的星星,至少今晚不会。


  我可以走了,不需要再看顾他们,他们想怎么快乐就怎么快乐吧。因为……我再没见过如此压抑的人了。


  那么强大,却无力宣泄的人。


  

          

        

       ***


  我好想融进夜色,如没来过一样离开。然而我没有这样神圣的力量,可以隐去身形,变成自己的影子……


  且我无法逃脱脑海里可怕的念头……


  假使我想救他,治好他……我也必须保护难敌。因为他们如同一体,他们分享同一口气,好像脉络也连在一起,血液在他们之间相互流通……如果之中的一个死去,另一个也活不了多久。


  “你又想得太多了,阿周那!胡思乱想并非智慧,而是疯症!把你现在想的告诉别人……你以为还会有谁赞同?”


  尽管我尽力在心里把这念头摈弃一遍再一遍,我还是无法摆脱。他们的绝望冲刷着我,而这浪涛的力量几乎把我压垮。


  庇护难敌,庇护那个多年来只想杀了我和我的兄弟之人,庇护那个企图羞辱我们的妻子之人?……如非神迹,她岂能逃脱……而且上主也不能把她从痛苦的回忆里引出来!


  我该保护他的安全吗,那个让我品尝起嫉妒的人,他让我成了可耻的叛徒,背叛了我的骄傲……我难道要庇护这个摧残我的尊严,践踏了我荣誉的人?


  但独能罪责他吗?他对此一无所知。他也被背叛了,虽然不是由我。


  我不得不……因为另一个人,他已重过我的生命,我想不出,没有他我怎么活下去。


  不可否认……即使他属于我,我也渴望他,即使在此时,他也从未和我身处一地。他不过是沉浸在自己心底的暗流之中。


  但是和他在一起……


  ……他摈弃了激情。


  我闭上眼。不去想现在身在何处,黑暗把我领去了花苑中的哪个角落。我只想睡下,如果我不能强迫自己入睡……我大概会死。


  ……现在不是做梦。我知道自己其实醒着,无法入睡,但这明亮的,堂皇的幻觉,它出现……如同来保护我的精神,以其温柔的抚触和医药浇灌填满我……


  当时我还不到六岁,不过是一个森林中疯跑的无忧无虑的孩子,除了棚屋中的父母兄弟,我不知道还有怎样的生人。取暖的火中,木柴噼啪作响,我只记得拮据地装饰门扉的花环,母亲的微笑与温热的手,只记得我在阳光和树荫下,在灌木丛中与兄弟们玩耍。


  父亲很早就开始教我们如何在难料的森林中生活,也许他预感到,他的儿子们将来将因自己的经验受益不尽,当我们不得不流浪时,当我们被自己归属的王国抛弃时……


  那天,他领着我们走了以前从未走过的一条路,告诉我们如何区分药材和毒草,这些话主要是对早慧的坚战,听话的怖军与无种说的,他们从小就对这些植物有兴趣……而阿周那只想顽劣地度日,我想要的,只是在林间尽情奔跑,从树上跳下来,吓路过的兄弟一跳……我劝偕天也和我一样逃离教导——他也还是个孩子,甚至好久了也不会说话……当我抓着他的胳膊,拽着他跑时,他甚至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说:“咱们跑吧,躲起来,叫他们来找!”


  ……结果我们迷路了。我们走得太远,甚至呼喊的声音传不到父兄的耳中。我们从没来过这片草地,一棵年迈参天的榕树耸立着,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现在我也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在它弯曲粗大的树根之间,找到了一个深深的空当。这是个天赐的藏身之处,我拉着偕天躲进来,直到我们意识到,没人来寻找两个失踪的孩子。


  入夜后,我已经不指望父亲,我想,即使父亲和兄长不会来找我们,母亲也一定会起来,翻遍森林的每一处来找我。然而,这无情的宇宙把孩子和他们父母,这双方敏感的心隔开了,它严冷地环绕住我和偕天,如同一张打不破的坚盾。


  我害怕了……在我绝无愁绪的生命中,第一次感到害怕。我把自己蜷缩到了树洞更深之处,然后把偕天抱在怀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害怕……我这个最小的弟弟总是沉默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当我意识到,现在只有我能保护这个弱小的孩子,我突然失去了恐惧,无论如何,我现在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我尽力给他讲自己知道的所有故事,让他把现在当做一场有趣的冒险,而非噩梦。我和他说,这里是我们的王国,有坚固的城墙……还有伟大的勇士戍守,罗刹无法靠近。……虽然我们看不到这些战士,但他们就在这里,他们十分高大,比树还高,比金刚杵更坚不可摧。


  偕天睡着了,呼吸平稳,好像他真的处在众天神的庇护下。而我,我完美地履行了一个兄长应尽的职责,现在只觉自得和骄傲……于是我也在长大成人,并杀死猛虎打败罗刹的梦里,一直睡到了清晨……


  我甚至不知道那天晚上,偕天醒了。他的眼睛,他的心从一片无光的幽深里得到了寰宇对他的第一句预言……在他感性和稚气还要压过理性的时候,他以为这是谁的恐吓——我对此一概不知。


  到了早上,我们出奇顺利地找到了回家的路。而且,非常奇怪,其他人见到我们时毫不惊讶,好像我们未曾迷路过,母亲们正准备着早餐,其他孩子在帮忙,把摘来的水果放在盘子上。父亲站在一旁,他的眼神让我明白,这是一次教训,所以没人来找我们,这是他决定的。


  我忍不住想把那晚的冒险告诉所有人,我把兄弟们拽到榕树下,大声宣布我们现在有了自己的王国,甚至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我们可以住在这儿!偕天试着阻止我,可是他没办法说话,没办法表达他的惶恐,他不愿意回到这儿来。所以,阿周那的提议被同意了,这里成了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里,去得最多的地方。不过想把偕天带过去很费劲,他极尽所能地避开我们的王国。


  直到他长大——他终于能开口说话后,依然是个习惯沉默和避让的人——他才告诉我那晚他经历的事。因为随着年岁增长,他终于知道这个树中王国哪里吓到了他。


  预感。


  无论是天神的赐福,还是夜里难逃的惊悸,预感一直伴随着他,无望也是。他注定什么都来不及……他能知道某个地方会发生什么事,但等我们赶过去,一切都为时已晚。他改变不了坚战不慎滑下山坡,摔断了胳膊;也没能防止玛德利母亲疏忽了炉火,我们的棚屋被烧了大半。而在最可怕的一天,他预言到了父亲的厄运,我们失去了父亲,以及玛德利母亲,生活也骤然不复以往了。


  偕天年纪越大,就越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周边的不幸。当他十五岁时,他已不再试图阻止任何事。预兆依然没有放过他,但他彻底沉默了。


  在我们还是个孩子时,在森林里,他想弄明白为什么别人的声音总是如影随形……


  “阿周那,当时,那个晚上,有人和我说——如果任何人从我这里知道了秘密,我就会死……”


  “谁说的!”我推了推他,“凭什么这么和你说!”


  “别问了,阿周那……我不能……我只知道我们并不孤单。”


  “我们当然不孤单,你看,我们有那么多兄弟!”


  “我说的是,还有其他人。”


  “谁?”


  “一个兄弟,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也醒了……和我们差不多的男孩,只不过年纪要更大一些,而且离我们很远……他在梦里看到了我们,知道我们很害怕,于是他醒过来向天神祈祷,让他们保护我们——那些,比树还高,比金刚杵更不可抵抗的天神……”


  “这些是我和你说的话,偕天,你是在梦里听到……”


  “不,你们说的不一样……天神听到了他的请求,他庇护了我们。”


  “那我们得去找他,你记得他的样子吗?”


  “他会找到我们。那时候我们已经成人了。而他会恨我们,并再次保护我们。”


  “一个人怎么能又恨又保护!”


  “我不知道……别问了!如果我告诉你,我会死的!我也不希望这样……”


  我当然不想他死,也一点都不想我轻快的一天,被这个最小的兄弟用阴郁压得直不起来。所以我们再没谈过这件事——不久我就把这番话忘了个精光,而后过了许多年……


  现在……显然,在我感到迦尔纳和难敌如同毫无指望的孩子之后,我久远的记忆浮出水面……可为什么?


  是为了告诉我,偕天当时说的人是谁吗?


  他就是偕天所说的,会自己找上我们,憎厌又保护了我们的人。他恨是因为他不会爱——也许生来秉性如此,也许是诅咒褫夺了他的能力。他甚至会憎恨难敌,憎恨他所布施的,他所怜悯的,一切,一切的人……然而所有人,包括我们,未尝不能是受他荫蔽的对象!于人的灵魂而言,没有比不能去爱更残忍的病症了……但这种空虚,这样他无能为力,残破不堪的缺口,叫人忍不住想去填补,想注入,想帮他把空洞封住……即使是用一些,自己原本不相信,甚至违背自己意愿的东西去填补……我能做的只有让自己转而去相信。


  偕天说的就是迦尔纳,尽管他不能说出预兆的任何细节——因为他青涩的恐惧,他永远摆脱不掉的恐惧,我清楚,直到他生命的尽头他也会忌惮泄密。


  所以我的兄弟还有什么没说?


  也许,他没说的是我将有好几个月,仿佛有深红色泽的月份,我的灵魂将在这引诱我,却十分无情的盎伽王身边,饱尝喜悦和痛苦,却无力逃脱他的影子。为什么我现在什么事都会想到他,为什么,无论我眼见什么,无论我听及什么,无论什么闪动在我的思维中,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他?当真什么都和他有关吗?一切都是一句预言,一个征兆,一道可怖的启示——关于他的命运?


  我该离开了。


  不再是为了履行我的诺言,也不是为了让自己和兄弟免于可能的报复,更非保护我的眼睛不再受任何亲近的伤害。


  让他们做自己想做的吧,打猎也好,校场上比试也好,与庙女循环作乐也好,仿佛要勒断骨头地拥抱也好……


  我必须离开,好把自己的灵魂从他手里解放出来,尽管可能只有片刻。我需要自由,从这美丽的盎伽,从这座王宫燠热的爱,从他花苑中摇曳心襟的香气……


  就如清扫打点箱柜里陈旧的衣物,现在我得把自己弹去灰尘,晾在太阳下。


  如果……只要我做得到……


  如果我看不到他还能呼吸的话……


  我不必去苦修者之中,在那里,在寂静中独自一人,我怎能忍受,尽管苦修就该这样。


  我应该去人群集聚之处,在人声鼎沸,甚至吵闹刺耳的地方……听他们说话,和他们交谈……说什么都不重要。可是在这十天——现在还剩九天,在这段时间,这是我唯一能度日的方法了。



  ***


  王宫中不乏闲话,我从中得知(主要是奴隶们说的),在城市边缘,将近郊野之处,有一处圣人传授讲学之所。但不是一般来说上师们收徒教课的地方,那里原本只是个供奉短乏的神庙,一些婆罗门,盎伽的和外来路过的,他们在这儿论辩,交谈,听来盎伽以外的知识是见闻……任何人都可以来这里,不一定非得是婆罗门——反正只是旁听些讲论,提出问题,获得答案……有的人来这儿只是图一乐,把平时压抑着的思想,在此从烦恼里解脱。然而大部分其他种姓的人——尤其是刹帝利,不喜欢这里。


  除此之外,我对这些圣人的集会就一无所知了。不过只要我想起它,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引我前去……以至于,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大白天走来这里——如同直觉把我指向此处。


  我走入这所神庙,我问了一位信徒,然后了解到,这里供奉的是掌爱欲的伽摩。


  多么荒谬,乞求春情之地,却是智慧的所在?吸引盎伽的上师的,不是四面的梵天与知识的化身、他的妻子娑罗室伐底女神,不是严行苦修的摩诃提婆,亦不是绝无偏斜的法神阎摩……然而,为什么我会觉得吸引他们的就是正法呢?在这样的神庙,能有怎样的集会……也许是别的东西吸引了他们……毕竟,我们无非是本性怯弱的人,且最近我愈发确信这点……算了,我不该去想这个!


  我环顾四周,指望能看到些许关乎伽摩的塑像或壁画……然而这里实际更像一处集中了所有人喜好的,不伦不类的祭坛,各样的神都能在这座神庙中找到:从飞天,到天神,从娜迦,到健达缚,以及人类,凡人当中那些功绩非凡的国王。然而无论是壁画还是雕像,都没涉及战争或祭祀的内容。我本以为在此能看到描摹情事的艺术,唯有龌龊的心才会看见不雅的图景。不雅与否,取决于思想如何界定它,取决于人究竟如何看待眼前的塑像——或许人会被它们敬神之美吸引,被其体现的超绝的工匠技艺折服……以及爱永远不可小觑的力量,它是世界的本质,亦只是世界中的一个现象……或者,人们也会羞赧地闭上眼,因为他只看到一个石头雕成的飞天女神,她有堂皇裸露出来的乳房,正情热恣意地亲吻另一个健达缚,享受爱抚。


  但我没有看到那样的东西。神庙没有放任地什么东西都纳入己身——甚至,它的装饰称得上整洁,鲜花众多,白日并不点灯(这里的服务天黑方始),门廊边摆着贡品:水果,蜜食,承着牛奶与酥油的陶罐,以及鲜花……这里的墙壁干净得有些突兀,没有一块石雕。


  我穿过了门廊,才看到了神像。只有两尊,在祭坛的中央,伽摩与他的妻子罗蒂挂着十分谦逊的眉目,相互依偎,使人一眼看过去,还会觉得这是一对虔诚的林居者夫妻。


  房间左侧一个陷入阴影的壁龛里,有一塑孤独的飞天,她奇妙的石头身体在冶艳的舞蹈中奇妙地弯折,衣裙从她肩膀滑落,露出了右边丰润的一个乳峰……然而她如此孤独,我不禁感到怜悯,特别是我发现她只有一条手臂……


  这神庙太过稀奇,仿佛建筑它的人希望传述截然不同的爱,我们从未听过的爱……他要讲的,和能在艳情书卷里读到的是同种爱……孤独的,破碎的……现在唯一能在我身体里回响的爱。


  迦希吉夜……


  不过,为什么盎伽城中没有这位天神的庙宇呢?我注定是不知道答案了,我都没怎么出过王宫,这么多天,我只在这几个地方踯躅来回:校场、寝宫、厨房、花苑、城头……甚至我从未想过给自己透一透风,既然如此,又为何惊讶我对自己生活的国邦一无所知呢?此处的人偏爱哪位天神,此处有哪些神庙和盛景,这里的国民如何生活,他们的心里又思忖着什么,我当然不会知道。


  我并未向这对奇怪的塑像求赐,因为我意识到,我不会得到他们的帮助……而且他们需要敬拜,我没带来任何东西。要是我从那噩梦一样的花苑里摘些花走就好了……不过我当时只顾得上逃跑。


  从神庙出来后,我只比进去前更精神不济。……我深吸了一口气,振作起来,继续找仆人所说的教授智慧之地。


  稍远些的空地里围了些人,周围树木繁茂的枝叶斜倾过来为他们遮阳——大概有三十人,或者更少。其中既有衣袍宽大,胡须长密的婆罗门长者,也有一些同样婆罗门出身的年轻人,他们挤在另一边,好像与这些尊长相处让他们不自在。然而那是他们的尴尬,不是我的——我悄悄走向那些年长的人,毕竟我已经不很年轻了,婆罗门的装束又让我能自由地出入这些上师的场合。只不过我没办法几天之内,就留起一个衬得上苦修者身份的发髻与胡须——但愿我前额的提拉克与头上颈上的诸多菩提珠串,能掩盖我刹帝利的身份。


  没人顾得上我。早在我来之前他们就在论辩,我的到来也没有打断他们。我发现,这里不是只有一位上师传授经验,启迪愚蒙,所有人都在说话,在这稀奇的集会里,没有谁的口舌比谁更高贵,所有人都能畅谈自己的见解。


  他们正讨论如何使农户丰产,今年暑热太甚,干旱将至,却是该未雨绸缪做做打算。然而,一位上师,他能身着优渥的紫色,洁白的胡须垂到跌坐盘起的腿上,他大谈特谈如何向天神祈求收获,要进行怎样的供奉,以及应该向谁供奉。


  当我听到……他们说需要祭祀吉祥的迦希吉夜时,我直感到有什么正从自己颅骨里由内往外地敲。换是以前,我会想,这是战争之神,天界凶悍的勇士。他和农田有什么关系。但现在……我只想捂住耳朵,不去听他们不停提及的名字。


  你太喜欢这么叫他了,阿周那……你太喜欢用这个名字抚慰他,现在该学着把它抛诸脑后……


  随后其他上师也纷纷发话,他们又提议也祭祀俱比罗与苏利耶。


  谈妥之后,现场突然静下来,这些人彼此看着,等着一个新的询问被抛出来……然而人人都沉默不语。


  那个胡子最长的长者说话了,他就算不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也得是最受崇敬的,他有在此裁定一切的权利。老人看向了那群年轻人。


  “仙人啊,”他对其中的一位说,“您带着乐器来此已有好些日子了,但我们很久都没听到您再讲述故事……您的歌声许久不曾愉悦人们的耳朵,所以我们……”他环视了周边,大家都默许他的请求,“——我们谦卑地请求你,仙人啊,再次演奏吧,您是增添荣光者,每一次开口都使我们的集会蓬荜生辉。”


  我看了看这个青年,我甚至……感觉不出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不是说年岁的痕迹,他应该还不够二十五……但他的相貌,确实又很独特。


  他显然不属雅利安,非是尊者之后。他皮肤如同黄金,脸部轮廓与人大相径庭,连嘴唇也不不寻常的形状……最为独特的,是他的眼睛:巨大的,眼距甚宽……好像会自己从眼睑里掉出来。但这双眼睛又和宝石一样闪耀着高贵的光,我从未见过如此长密的眼睫,好像他的眼睛是用来自犍陀罗的珍贵毛皮在装饰。


  这样的脸可称英俊吗?我想到另一个人,与我而言,那就是使人欣悦的美的化身。不,迦尔纳的脸如同天神……而眼前这位,不如说他是一位提毗,外来的,粗蛮的女神……


  我倏忽之间想起叫人难以忘怀的贤女室伐底,她的消失与到来一样突然。消失指的是全无踪迹的消失。她离开后,音信杳无……尽管盎伽王打听她的近况,甚至派人找她,担心她的命运……但无不是空手而归!我认为她或许回到了天国,但我并未道出自己的看法——因为我也不确定她究竟是什么。


  难道我又和一位女神打起了交道——一位来自粗野之人的,又一个想战胜自己命运的,居于凡人的女神?


  何必惊讶呢,我们都记得那些伟大的修瑜伽者的名字,曾经圆满时中亦有女身的牟尼,那些放弃世俗遁去苦行的妇女,她们的苦修让许多男人都自惭形愧。甚至还有具备女身的仙人,她们游荡并讲述诗行……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时移世易。


  现在是刹帝利的岁月。如今,许多国邦,连公主也会被教习战争的技艺。在甘味城,我们与娜迦交战,当我见到般遮丽竟手提长剑时……她那时是多么凶悍艳丽啊!


  如今因为一些难以参透的业报循环,好些女郎,一想到婚姻,成为母亲,和琳琅的金饰,就不能呼吸——指望摆脱传统的束缚,她们宁愿提起武器,就和束发公主与忠于她的那些刹帝利女郎一样,就和室伐底一样,不想去修瑜伽,也不再想怀揣着智慧赤脚远行……


  不过当这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时,我的思索被打断了。离近了些,我就看到他脸上有点没刮净的胡茬,虽然不厚,但也很明显了……他当然不会是个女人!我松了口气……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轻松。


  他穿得也不是婆罗门寻常的服装。他顶着黑色的裹巾,头发完全遮住了,这也使他的脸看上去更加崎岖不平……他只是穿深色,单色的衣服,一串菩提子都没抓,但这无伤他给人智慧的观感。而且他拿着的乐器我从未见过,我很想听听它能发出怎样的声音,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琴声必然低沉,宛如雷鸣……


  年轻人合掌在胸,鞠躬道:“大智慧的人啊,愿你们长生!不过你们想听什么呢,是圣君罗摩的故事。还是那蒙受冤屈的贞女悉多的悲剧?您是想听英年早逝的花钏王的事迹,他威武盖世,却不幸遇难的故事,还是阿难陀与阿难提这对兄妹,他们彼此相爱,为了不破正法又自愿分开,各自成就了自己的苦修?”


  我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弥戾车人哪来的如此学识?太奇怪了……


  “尽管唱您想唱的,世情的雕刻师啊。”长胡须者说,“您的诗歌总使人耳目一新……”


  “那你们应当知晓,尽管我敬重过去,但我更喜爱为今人谱写诗歌。因为他们与传说中的英雄一样光荣,又一样不幸。”


  “尚有呼吸的人吗?我们确实听你说过,然而你也承认,一切都是你的想象,他们真实的生活只是你落笔的画布……”


  “确实,所有听我讲话的人,都会自己判断我说的究竟是真实,还是故事。”


  “求你解惑,仙人,浮想联翩难道也是一样神圣的赐福吗?难道天神冥冥里为你道清了真相……还是,您只是在用美妙的语句修饰谎言,修饰流言蜚语,修饰诽谤?毕竟,你的诗歌内容总是如此。”


  “天神赐予了我无所畏惧的勇气,这是非常可贵的赐福。由此,我从不想自己说的是谎言还是事实。那些听我说话的人,会决定他们自己听到了哪一样。如若这使你惶恐,惧契大师啊,那我就只唱这么一首颂歌,只歌唱被美妙的莲花簇拥的拉克什米女神,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


  “不,大才学者啊,”上师坚持道,他的口吻不容推拒,似乎不愿展示自己的犹豫,“说你想说的吧……唯有发自内心的诗歌才有价值,才可称艺术。”


  “那么听我说吧,不要事后再责怪我没有劝告过你们这是怎样的诗。我将唱出承担婆罗多之地的命运的两个人,他们将给这片土地带来毁灭,因为这也是他们的命运。我将为你们歌唱美丽的德罗波蒂王后,和贵国邦的大君,盎伽王迦尔纳。”


  我险些没能站稳。


  等等……他说他要唱的是谁?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周迦]不法之镜Зеркало неправедности(2)

    ***


  他拨动了琴弦。


  雷鸣般的震响,远方战争的回声,伤者的呻吟,寡妇无望的嚎啕……全都蕴于其中。


  我踉跄了半步,尽力自若地坐了下来,我有预感,自己可能撑不到他唱完,也许……我离开更好?可为什么我不能克制地对一些未知的事感到好奇,为什么一种如走兽恐惧蹊跷的饵食的忌惮,从我灵魂深处升起?


  “大概是……”我颤抖地自言自语,“这个乐器非比寻常。”


  “请听,请听……”仙人开口唱道。


  不,这不是唱诵,他的声音与他的神色一样深沉平稳,只是在几个词上用力,如同手指揉着弓弦,从松弛至紧绷……最后放出了箭...

    ***


  他拨动了琴弦。


  雷鸣般的震响,远方战争的回声,伤者的呻吟,寡妇无望的嚎啕……全都蕴于其中。


  我踉跄了半步,尽力自若地坐了下来,我有预感,自己可能撑不到他唱完,也许……我离开更好?可为什么我不能克制地对一些未知的事感到好奇,为什么一种如走兽恐惧蹊跷的饵食的忌惮,从我灵魂深处升起?


  “大概是……”我颤抖地自言自语,“这个乐器非比寻常。”


  “请听,请听……”仙人开口唱道。


  不,这不是唱诵,他的声音与他的神色一样深沉平稳,只是在几个词上用力,如同手指揉着弓弦,从松弛至紧绷……最后放出了箭矢。


  “婆罗多子孙啊,有那么两个人,因为命运安排成为了映照非法的镜子。他们本身无咎,或者,我应当说,如非他们不得不承担曾经的恶业,他们将无瑕无咎。他们是天神赐福之子,然而在前生,他们却居于阿修罗的躯体里。这样的人,灵魂糅杂了神圣与劣根,待他们投身人世,灾难便要兴起!如果他们不能识得自己的天性,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厄运,不能把这厄运只拘押在自己身上,那么这恶业就要冲荡大地上的每个国邦……”


  “我们熟知的这位女郎,是阿耆尼之女,她也曾是一位阿修罗女,名唤亶妲。我们礼敬的这位国王,他是苏利耶之子,然而曾经,这位国王是那罗迦,一个毫无善性的魔王,他只把恐惧和愤怒播向四处……”


  “请容我一问,仙人!”惧契大师插话道,“天神怎能把阿修罗的灵魂认作孩子?这绝无可能!”


  “这也是天神为何离弃这样的孩子。因为他们无法压抑心中恶意,于是他们被留在人世,不得不在人间周转……人的命运再艰苦不过……宇宙众生,唯有人的磨难能抵去他们的恶业。对这样秉性和我们不同的灵魂,人世不过一个监狱,一所苦牢,一场奴役——为人!是他们身受的侮辱!然而天神留下的些许善性,却是照进这监牢里……唯一的光。”


  “阿耆尼神把他的女儿送往人间,但因为她从前的恶业不是十分深重,她成了一位公主……而苏利耶之子,他从天界跌入贫苦,跌入那最无指望不可再生的人群中……好在,苏利耶一时怜悯,他也不忍看着儿子此生至卑至贱……所以他不是不可接触之人,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听着他离奇的歌,却不敢细想。我不禁害怕听到关于他的一切,听到他如同天神却又身受诅咒的根由……不过,也有可能我把因果错置了。这个仙人见过盎伽王,为这位国王的气度折服,于是动用才智,想出了这个故事……


  我毫不意外他足以使任何人动容,就如同使我动容……


  “这两位非凡的人,从他们出生,就引人注目!毕竟他们美丽非常,力量非常,天赋非常,连身处人世的灵魂都不失高贵与正直……所以他们成为了映照非法的镜子。在他们身边,旁人不禁自觉渺小……即使人们不愿承认,不能自认……但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卑劣。无论这两位身处何地,蒙难还是居于堂皇,他们曾经的业报都不会放过他们……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会在最恰当的时候开口……在痛苦里加深他们的痛苦,讥讽他们的无妄之灾……”


  “德罗波蒂公主成了拥有五个丈夫的妻子,这是她命中注定,是上天的旨意……更是她曾经的业报。她的遭遇是伦理摈弃的,唯有那些离经叛道的,懒于谴责道德之人,才不会去冒犯她,说她有罪……甚至更恶毒的言辞。然而对她而言,还有曾经的恶业落在身上的残忍不止辱骂:许多人得知她属于五位丈夫后,便觉得她是可被摘取的……可以被侵占,如此罪恶的企图发生过一次,且日后还会继续重现!她是正法之莲,亦是不法之镜!没有人能逃脱那面镜子的映照……所有人在她面前,都会流露出自己最卑弱,最下贱的一面……并因此恨她。”


  ……说得不错,再没人能把如火的般遮丽概括得那么贴切了。连我也无法克服嫉妒它微弱,却沉重万分的呼气。我在众多国王,十分艰险里赢来的最美丽的女人……她却两年后才送到我身边,在去过我兄长的房间之后……可他们是我的兄弟!我们必须是一体同心的……我们都已经与她结合,她是我们品格无暇,意志坚定的尊后,所以这意味着……


  “并非谁都会在这映照非法的镜子前显露丑态?”我大声叫出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然可以!但你要十分聪慧,且意志坚定。不是所有人都生来有此品质。但才智与品德可以后天习得,你可以锻造自己,淬炼自己……如果你决心于此。但不是所有人都打算磨砺自己的品性。”


  “——甚至,与苏利耶之子身处一处,比与阿耆尼之女相处更难。尝试克服自己的矜贵吧,世上的王子与大君,有些首陀罗比你们更加英武,更加强壮,甚至可称是尊者之土上最伟大的勇士!他因高尚与怜悯在婆罗多之地闻名!于是,任何人,一旦有机会,常常难以克制地想把话语如尖刀一样刺进他胸膛,提醒这敏锐异常的人,他来自何处,他是谁的奴仆,以及各样人们认为有损名誉的事……”


  确实如此……我也是其中之一。我称他为难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隶……那么大声,那么讽刺。而我的兄弟,尤其是怖军和无种,他们说过的……我更是羞于记起。如诗歌中所述……我真不知道有谁,能在他身边却不让心里污浊的泥泞溅去他身上……


  我不愿回想,自己赢得他的时候的情形……我对他做的事,对着一个不曾侮辱我的人……我却不能自已!这确是我的过错。


  仙人骤起抬高的声量把我从阴暗的漩涡里拉回来。


  “但他们不愿屈服,不会寻死!甚至可以把自己的不幸品下……不牵连世界,不折磨他人……然而,如果他们身边有一两个智慧的人,他们就不会被准许相见……并成为映照着彼此非法本性的镜子!他们的业力相等,卑弱之处也是各自相当……当他们流露出自己的劣性——这个女人轻侮了男人,这个男人羞辱了女人……他们都难当映照的力量,这正是引发婆罗多之土大战的原因!或许有人以为战争起源于权力、土地、王位……不!根源只是他们。只是这两个原本相距千里的人……但现在说这个,都为时已晚了!”


  他的话就如同利箭,在我的记忆里穿洞射过……


  ……那天晚上,我请求迦尔纳给我看一看他神圣的金甲。他同意了,只需闭上眼,集中片刻精力,我便看到了这苏利耶神的赐福……我问,我能不能触碰一下。


  “当然。”


  我没办法只是触碰,于是手上的抚触逐渐成了逾距的爱抚……


  “你从中感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


  “那么……别碰了。”


  他再次显露出那种毫不在意的坦诚。我感到一种能刺痛我的喜悦,因为我所触及的又是那一丝不挂的温热躯体了。


  “为什么?”


  “没有什么……你知道我需要更直观的感受,我只是需要……”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些?”当时我并不明白。


  “我说不出……”我无所不在的好奇似乎使他尴尬,“可能这也是我的磨难……除非武力,我什么都觉察不到。”


  “和你的妻子在一起时,你也这么想?”


  “……她们缺乏力量,没有哪位可以……”他突然顿住,显然是在犹豫此话是否适宜开口,然后他说,“不,有那么一位,我知晓她的力量。甚至有时候,我想……膝行过去,臣服于她,接受她的一切,什么都不敢抗拒。这也是为什么我不配拥有她,万幸,天神使我们各自走上岔道……”


  他从未告诉我这个神秘的女郎是谁。但我很清楚。


  是般遮丽,是德罗波蒂,我的妻子是他认为的,足够降服自己的人。


  并且……很久以前,只有那么一次,在我们亲热后的空当,在灵魂享受了肉体交融的惬意后,她突然陷入不安……我的妻子向我坦白她在选夫仪式上,几乎叫她喘不过气的恐惧……在迦尔纳离赢得她只差一拉弓的时候。


  “我不知道……当时我的心竟然还没恐惧得裂开……我只想尖叫,说什么都好……所有话语,我已经顾不上什么样的话会有损我的身份,会叫人觉得无礼……我想不了那么多,我也顾不上……我只是想阻止他赢,他绝不能赢走我!”


  “可是为什么?”这是我的弊病——我总克制不住对别人秘密的探究。


  虽然我确实觉得嫉妒,但我也感到理解……毕竟,虽然那时我还没落到如今境地,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是特别的,也许在婆罗多之地中,再没有像他一样的人……一个不谙世事的女郎,怎么会看过一眼却不欣赏他呢?


  我直接道出了疑惑。


  “那又怎样!”她不禁颤抖,忍不住高声,“他的眼神……仿佛恨透了我,恨透了所有人……如果让我嫁给他,我宁愿死,不,我死也不要死在他的身边!……我曾两次梦见我嫁给这个恐怖的人……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残忍无情的了!”


  “所以,并不是因为他的出身?”


  “不……是因为他本人。我很怕他……”


  那时,她把额头靠在我肩上,我搂着自己的妻子,安慰她,比如我们会保护她免受所有恶人伤害……但我骄傲的般遮丽很快回来了。她从我身上离开,并且不再提及她的恐惧。


  而现在我再次听到这个仙人奇怪的诗歌,以及关于他们两个命运的揭示。


  “哪有什么战争,歌人?”惧契大师问,“盎伽只有和平,我们尊重爱戴自己的国王。从没有人听说过,你唱的这种荒谬的故事……我们的国家在他的庇护下日益兴盛——他是多么伟大的弓箭手,一支箭就能克败一国军队!盎伽的战士视他为榜样,日日精深自己的武勇,没有人胆敢宣战盎伽!并且……我们还有象城这个盟友!大君明智公正地治理此地,虽然起初我们不能接受一个首陀罗竟做国王,然而在象城的威吓下,我们不得不忍受……但很快,他证明了,盎伽王实是天神给我们的赐福!”


  “因为还要很多年……他当然很强大,能力不可估量。他还能忍受自己的不幸……但总有一天,他的力量,他的学识,会在绝望里如雪崩一样坍倒……而后他将顺应战争,在战争中找到自己的葬身之处。”


  ……我听过类似的说法,但,是在哪儿?


  是的,在之前的一个梦里,那时他是一个健达缚。


  “战争最开始并未卷入他……如果你们想知道,那我就直说,美丽的德罗波蒂才是战争的开端!她已到了忍耐的极限,她将无法把痛苦和仇火紧锁心中,她终于将之释放出来,经由所有庇护她的人。而那些庇护她的男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残酷与虚荣的欲望,他们把自己藏在为这女郎复仇的幌子之下……然而参战还是阻止战争的关键取决于我们的国王。他届时会得知一些秘密,他不得不选择自己走上哪一条路……然而,他并不会为世人选择安宁,他的绝望也需要一场战争!他本可以拯救成千上万的人,但对他来说,这些人的性命,已不及他的解脱要紧了……”


  他现在说的似乎是连他自己也不全理解的东西,是来自大梵的……如同偕天的预感,或者室伐底的妙论。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我暗暗骂了一句,“只是因为涉及到他,你的思绪就叫人牵着跑!”


  不知何时沉寂下来的乐器又发出一声低吟,仿佛它有意接替仙人让人窒息的荒诞故事,给它的结尾续以无穷的,雷鸣一般的回声……


  “仙人!”智慧的惧契大师先克服了自己的忧虑,“你的诗歌十分动听……但它能有几分真实呢?”


  “像真的一样真实。”他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就好像圣君罗摩与福身王子嗣们的故事一样真实……”


  “可这些人的事迹我们都听过……”


  “曾经仙人们流传下来的故事,已在几百年来被无数人传述了无数次……圣君罗摩早已不复存在了,我们知道的只是自己希望他成为的模样!那么为什么不从现在就开始呢,为什么不遵从我们内心的想法,叫那些活着的人也成为我们期望的样子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思考一些,他们应得的品评——关于他们的强大和怯弱,关于他们的正直与罪恶?我在扯谎吗,我在诽谤吗?一千年之后,谁知道德罗波蒂尊后是什么样子?唯有列位仙人的经卷里记述了她。也许,在听过我的诗歌后,世上会有人想改变什么,有人会想让众生命运的走向截然不同!为了避免战争,会有人想扼制自己的劣性,克服他在镜子中映照出的非法!……他们本应得到敬重与美誉,而非象城压在他们身上的重担!”


  “如若我们能知道你所言虚实就好了。”上师说,“或许我们当中有人愿意为此弥补,但是,连你自己都不确定你唱的是什么……”


  “我确信它是真实的!但我绝不向人保证它是真实的!诸位,不要说你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污蔑了,要是你们不愿意,就把它忘了吧!”


  “那么感谢你,可敬的诗人。”这位婆罗门已不再掩饰自己异见和恼怒,“显然,你的天赋确实让你不知惧怕……在听过你的故事后,我想做的只有往河边去,在清凉的河中洗干净自己。”


  “也许我已经惹你们厌嫌,大智慧的人啊……尽管如此,我依然有一首歌要奉给你们。关于你们的国王如何忍受他的痛苦,如何消磨他恶业的惩罚。这是首颇为美丽的诗歌,讲的是他毅力殆尽时,他如何把自己献给他的奴隶,一位本来强大的勇士……叫这奴隶反作主人,由他支配,极尽情欲之乐。这是唯一能叫他解脱的妙方,起码解脱一时,听吧,再没有更美妙的诗行了!”


  我险些被这无礼的东西噎死,我狠狠咬了口手腕,才没喝止他。你怎么敢这么胡说……你这龌龊的畜生……


  “太放肆了,诗人!”惧契大师亦怒不可遏,“纵然只是编纂虚事,这样的诗也不应存在!确实,我们的盎伽没有王后,但是盎伽王在象城早有一个家庭,有妻有子……这是合乎正法的家庭!你怎能妄论诽谤我们国王的艳事!无论你说得多么动听……这都是不能容忍的!”


  “这并不是非法,智者啊!”年轻人感慨道,“这是……”


  “够了!”惧契大师几乎是愤慨地站起身。


  “那么好吧。”仙人谦恭地妥协道,“让我歌颂拉克什米女神吉祥的莲花吧。”


  他继续歌唱,唱了那些美好却毫无意义的东西……


  女神的颂歌很快结束了,他也离开集会,他再次合掌在胸,鞠躬辞行,但是没有和那些年轻人一起走,他只是径直走开,往神庙的深处走去。


  而我站起来,跟上了他。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指使我去杀了谁。




              ***


  这畜生……


  我把手落在他肩上,这无礼的野人转头看向了我。


  “你有自卫的刀剑吗?”我也不关心其他事。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简直说不上是一双眼睛——不过两只背扣着光亮甲壳的肥硕甲虫罢了……他的注视中,还仿佛生着诸多长有毛绒的腿。


  我不觉收回手,甚至有些想吐。我一拳都挥不出去,因为哪怕我碰他一下都觉得恶心……


  “请你赐教,尊者。”他仍谦卑地说道,声音柔润粘稠,如同腐败了的酥油,“我到底说了什么,才招你这么记恨?我会向您赔罪,但得先告诉我原因。”


  我意识到,我说不出口,我甚至没办法指出,他那些下流的狂言里,哪些是错的。


  “每一句。”我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回答他。


  “原谅我吧,尊者,我只说天神启示给我的事……尽管我知道很多人都会为了这些启示,砍掉我的脑袋。”这爬虫一样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本来就稀奇的嘴唇因为自嘲更加奇特,“但你也看到了,它还在该待着的地方。”他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头巾,“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你的任何事……我几乎能看到马达夫的战车从某处驶来,无情公正的妙见神轮,不偏不倚地向你飞来……你这多舌的诗人……它能齐整地截断你的脖子,比我的箭截得更平整……这才是一首适宜人耳的诗!


  然而马达夫……他只在知道自己正保护谁,或者出于公义为谁复仇时,才会动用妙见。


  可我现在的愤恨,根本没办法对他讲出口。


  辉煌的金色战车于是驶去了,它从幻觉中来,又消失在半空中……我眼前的又只有两只甲虫一样的眼,甚至它们现在兴奋得仿佛有翅膀能张开……


  “谁管你怎么活着。”我撂下一句。


  然后转身走了。


  一直走到一个没人能看见我的地方,一个哪怕我把自己的头往石头上撞,也没人理会的地方。


  “唉,又是个这样的人。”这下流胚子甚至因为我的避开遗憾不已,“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很多人都想杀我,但不知怎的,他们只会从深夜,从逼仄的夹角出来索我的命,或者毒药……不,我们是刹帝利,我们只会公平地决斗!——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要告诉你,尊者,我手无寸铁,只能被人屠戮,但你不会趁此杀了我。”


  我愣了一下,但没转过身看他。


  “你是在嘲弄刹帝利的威严吗?你觉得他们荒唐,因为他们没有把你当真,没把你像随便一只鸣虫那样踩死了事?你为什么还活着,因为他们真诚地遵守了誓言!”


  “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正派。而且,可敬的人啊,你应当说我们,而非他们。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你是个刹帝利。你在伪装下遮遮掩掩,这就是你和其他人的真诚了,人们总说不明白,他们究竟想把我怎么着。”


  我想象着他人头落地,总算勉强压下了厌恶。


  我现在只想离开。


  “等等!”他叫住我,“或者,也许你不愿多说,是因为这个秘密不独属于你。那么你的沉默便是正当的,因为你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你不愿背叛,这是值得推崇的。然而一味地沉默也会毁了你。你想谈论这阴私……你想伤害他人,只为了释放自己的忧性,消解你的愤怒……但你不能,你现在只想伤害自己——因为你没有能指向他人的力量了。”


  我如芒在背,不能动弹。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仿佛所有经过我身边的人,全都看透了我……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心中的不平已经触怒了大梵吗?


  “请别怪罪我的唐突,尊者啊。”这人又说,“我不能未卜先知,也不能安抚愤怒,我更不是通晓阿育吠陀的大师……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向我倾诉,是什么折磨你,但如果你需要有人倾听……”


  “那人也绝不会是你!学舌的杂种,你一定会借此杜撰一首下流的诗!”


  “我已经编好了。”


  他走到我面前,自信地与我对视。


  他说:“你爱他。”


  我没再退让,毕竟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你就是与盎伽王一同生活的那个奴隶。他利用你……做个消遣。而你爱他,现在他与别人待在一起。”


  “……你说你不会未卜先知。”我再说不出别的,连我现在的声音听着也是飘忽不定的。


  “我曾去过王宫,在校场看到过你。他打你是为了激起你的愤怒,然后好让你在夜里,把怒火发泄回来。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这不是非法,这是唯一能叫他……免于痛苦的方法:其他疼痛。我不用见你太多,我看你一眼就能了解一切。”


  “那又怎样?”我不禁向他屈从……即使我努力,却也唤不回方才几乎能烧毁我的嫌恶……我也没力气嫌恶谁了。


  “你将容忍他。你灵魂坚定,甚至强过诸多天神,某一天,他们会格外青睐你,选你为天神战斗,与他为敌。”


  “与他为敌?”


  “是的,敌视苏利耶之子,虽然过去他曾是阿修罗,你要敌视这映照非法的人,敌视这致使成千上万人死去的凶手——全都因为他恶业遗留下的劣性,你要敌视盎伽王迦尔纳!”


  “所以是,天神选了我做他的敌人?”


  “没错,但我从未唱过这样的诗歌——不然就太冒渎了,而且唱给寻常人听也没用……你才应该知道这些。”


  “告诉我吧。”现在他说任何关于盎伽王的事,我都不会惊讶了。


  “他是非法之镜。”仙人再次说道,“经由他倒映催生的,人们心中的罪孽不可估量。他的品质与缺陷……即使是天神对上这面镜子,也不能免俗。天神也不得不流露出自己最卑鄙的一面……尤其是天帝因陀罗。但这也不是稀奇事了……他总一再地成为传说中不那么堂皇的角色。你可还记得,那个被他欺骗的阿诃厘耶?”


  换个时候,听到赐予我一切的另一个父亲被言及丑事,我大概会生气……但现在我顾不上关心他了。


  “他将再次做出不光彩的事……因为盎伽王的正直与布施,这将是因陀罗最大的耻辱。他怎能忍受?所以天帝必然会除去他耻辱的根由,和最知晓这丑事的人。他会引导天神隐秘地投身凡人的争斗,隐秘地,就仿佛是角落里准备杀人的手……这也会是天神们的耻辱,更大的耻辱。他们如何善罢甘休?……除非用凡人的手,清除所有证据,结束这场战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这只是我的一首诗……看你怎么想,你觉得这是真相还是故事?”


  “这不是预言吗?”


  “我不会占星,我只是一个寻常仙人。”


  “但你说,这首诗和我有关,不是吗?”


  “对,你爱他。”


  他没说更多,仿佛仅此就够了。


  他转身正要走。


  “等下。”我叫住他,“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毗耶娑。”


  “难道你和分享吠陀真知的广博仙人同名吗?”


  “不,是他和我同名。”


  “可是……他那么古老,在你出生之前,他就凭智慧闻名!”


  “所以呢?毗耶娑是我,不是他。虽然他才会是流传千古的毗耶娑。他的故事……不得不说,比起我的,人们会更爱他。最终流传下来的,会是他的故事,毕竟世人得考虑对后代的教化。不过他只赞颂神,他不会唱歌,也不谈论人民……他只会拿走,把我的歌编纂起来,选一些讨他喜欢的,剩下的丢掉。我死的时候,恐怕还没活到三十岁,有人会砍掉我的脑袋。”他又笑了,“没人知道这是我的歌……我怎么会留下名字呢?所以我才毫无畏惧地歌唱,因为我没必要追求好听的名声,没必要和他一样,做国王与富有的婆罗门手下的佞臣和仆人。”


  我当然记得广博仙人。我也没想过他会屈尊讨好谁。恰恰相反,这位婆罗多之地最伟大的圣人,凭他的智慧和直率,再没有比他更能代表权贵以外之人。他反对传统……正是他说服了我们,般度五子,他告诉我们同娶一妻不是犯罪,而是我们伟大的命运使然,这是天神的意志。


  因此般遮丽成了映照非法的镜子,并成为一场大战的起因……未来会有书卷记录我们的故事,好警诫后人……


  这位仙人终于要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来由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就像室伐底那样。


  怀着从他这里听到的一切,我还得再等八天……我不知道该不该转告给我那位国王的尊耳。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得回到王宫。


  现在……往人群中去吧。去听关于农田的事,听人们如何讨论收成,听他们如何感恩天神,及其神圣的伴侣降下的祝福!


  

          ***


  正如我承诺的那样,十天之后,我回来了,到王宫时已差不多是傍晚。


  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婆罗门的衣服换下,把长出来的胡须修了修。然后抓到过路的总管,从他口中得知,难敌王子已经在昨天离开了。


  他甚至说,国王陛下见到我回来,会很高兴。


  我早就习惯这人(而且不仅是他)对我的讨好,确实有点烦人,但挺方便。而片刻之后,我就收到了传召。


  当我不无敬重地回到盎伽王的寝宫时……我期待的其实不是眼下的情形。


  他躺在床上,只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下面显然一丝不挂……什么都没有。


  他唯有那种……一年里没见过血肉,被人去了爪子的,饥肠辘辘的虎豹一般的神情。


  “阿周那……”


  他向我伸手……那么坦率,那么不留情面!你才刚从你亲爱的朋友怀抱中离开,你就……!


  我就站在他旁边,气愤填膺地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我不会给你,没从你那珍视的王储身上得到的东西。”


  “你怎能这么说!”他扬声反驳回来,然而他的渴望……我听得出,没有消失,“你也给不了他能给我的!他是我的朋友,阿周那,他是我的兄弟,甚至是我的父亲和我的孩子!……但他不是我的主人……他不是能把我变成炉中流动的热铁一样的人……不是他,是你,听清楚了吗,阿周那?”


  我当然听明白了……我又不聋,这个渴求着欲乐,自甘堕落的人……希冀着别人把你打得遍体鳞伤,然后撕咬似的亲吻,扯也扯不开……我听懂了,这受铁链拴着脖子的虎豹,我甚至看到了你死期将至的模样……你这杂种,我多恨你,总叫我的痛苦万分的迦希吉夜……


  ……如你所愿,我该这么做吗?抓着一把头发撕扯,把你从床榻上拽下来,脸抵着地面……双手困在背后,还要用你的托蒂把你的手腕捆起来,而后再扯着你的发尾,好像混不在乎地往后扯……


  “我不想……”


  “……别犹豫了。”


  起码还要再过半时,他的哀告才能传到我的耳中……我会给他欣悦的解脱,在他扭曲的神情叫泪水刷过,在他被那不端的欲乐逼迫着出声的时候……我知道他所有不堪触碰之处……或许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如何把一个人彻底推往疯狂,怎么把那无情的,固执己见的灵魂暂时赶出这躯壳。


  ——“他把自己献给他的奴隶,一位本来强大的勇士……”


  你逃脱不得!你怎能逃脱……


  我是多臂的楼陀罗……我有一百条,一千条手臂……兽主的钢刀刺穿你身上的每一寸,再用布帛包裹……而后又是闪电劈下,热浪炙烤……你终于要恳求,呼喊我的名字——因为已经不记得其他话语。


  而且我也很清楚。你在乎的其实不是阿周那。你只是太累了……不仅因为自己的命运,也是因为你厌倦了分享自己的灵魂和能力,厌倦了做谁的父兄,庇护他,拥戴他……我知道你只是想歇一歇,能换得暂时从世上消失片刻的机会,比如在他人力量下毫无指望地卸下防备,只有这样一种可怖的方式能解放你的灵魂,从这具身体,从曾经的恶业里暂时逃脱。只那么一刻,灵魂能触及被涤净的希望,如同沐浴在不死甘露中,大口畅饮……你终于又歇够了,拿回了力量,重新有力气只去憎恨和庇护……


  他只知道你的膂力,但你没有,也不敢告诉他你的怯弱。而在我这里,或许我不能和他一样与你感同身受,没有那种毫无嫌隙的合二为一,但只有我能给你自由,哪怕只是片刻……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叫我离开这许久了:当我们分开时,你陷入的苦想与煎熬不比我少。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寻人取代我,或者找到其他方法给你解脱,暂代你对戕害的渴求……我并不知道,而这使我惶恐,这正是天神牢牢把你攥在手中的方法……有朝一日,他们会以万军之众做你的对头。


  我没再从他身上索取去任何东西。苦闷蜷在胸口抗议,但我的身体,我感觉没什么好在意的,我只用睁着眼看他怎么被衬得其渺小十分的官能盖过,然后紧紧把住他震颤不止的身体……


  再搂进怀里,长久,长久地安慰与抚摸他。


  “好了……不用再继续了……到这儿就够了。”


  我将那一长条布从他手腕上扯下来,他立时抓住我的手,如同婴儿抓住母亲。


  “阿周那……从昨天我就在等你,虽然你不在。到了晚上……我感觉也许,又到了惊悸近厥的时候,尽管本该还有一月……但我想见到你……”


  “我在这里。我做好应尽的事了吗?”


  “……是的,你的手臂强而有力……而且……”


  “它还会为你更加有力……”


  我小心翼翼把他翻到仰卧,现在换我忍受着渴望的瘴雾了……我只是想看着,触碰,哪管自己无意间吐露的东西如何幼稚:“……我只想呼吸你的呼吸,寻常的,寰宇里的大气都不够了……没有你我就该喘不上气了……”


  但他突然睁开眼,好像从深渊里亮出日光,一瞬就清明地睁开了。他站起身,拿毯子裹好自己,若无其事地坐回床上,下颁命令似的跟我说。


  “我应该早些告诉你,有些消息,你理当知道!”


  我还没走出刚刚的潮热,他坐回床上,我就跟着挨过去,伸手碰他的脸。


  “阿周那!”他按下我的手,“你不想听自己兄弟的近况吗?”


  我不禁一震,如提一只猎狗似的把自己提得坐直了些。


  他好像立刻就能和我空出些距离,尽管他脸上仍有泪痕,但他似乎已经从不可言说的密室走进了人头攒动的会堂,他现在就是去人前接见都不露马脚……他绝对可以。


  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难敌好久之前便把坚战打发开了。他说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无趣乏味的人——他就只像一道长了脚的誓言,对我的命令除了履行,没半点反应,他做什么都一副在为正法苦修的神色,好像我的每个要求,都是他解脱烦恼必经的一步……我不管了,叫别人来折腾他,帮他解脱吧——难敌是这么说的,但坚战具体在哪里,我不知道,应该是在王宫做些杂务。难敌还说,他一想起你兄长的脸,就觉得牙痛……连我听了都不禁钦佩,法王竟有这样的智慧!”


  我没能立刻听懂……但琢磨了一下,我就也想为坚战的办法叫好了:从难敌这个主人处解脱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厌倦——而坚战这样既不会违反正法,也不需要曲意逢迎,退让尊严……


  “难降王子也送走了怖军,不过并非因为他厌烦了。而是犍陀罗王的建议。犍陀罗王想折辱消磨般度族最难得的力士心中志气。因此,一年之中,怖军不能干任何能增强他气力的活……甚至,他被送去女奴之中,被迫缝缝补补,以及其他琐事……各种让他怀恨,挫人锐气的事,你的兄弟怖军确实没少受罪。”


  确实,只是犍陀罗王有些欺人太甚了……天知道一年之内,怖军兄长要积压多少怒火。我不敢想象待狼腹重获自由,终于摆脱针线,拿起锤杵,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奴隶无种依然住在王宫里,和奇耳王子的居处相邻。晚上他们就谈天,不时赌骰……只是你的这位兄弟,比怖军气性还大,尽管奇耳待他很好。”迦尔纳嘲讽地笑了笑,“可能因为他不是法王,没有坚战那般的耐性。不过偕天……我不知道他怎么样。马嘶把他带回了般遮罗,难敌说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两个了。”


  我没吱声,静静消化着我得知的一切。我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但他主动帮我打听到这些,使我这段时间里,终于对我们兄弟的命运有了些往好处走的指望。


  “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叫你高兴的了,阿周那。如果你想……明天你可以去马厩,选上一匹,除了我的坐骑,盎伽还有许多骏马。你随时能出城,透一透气……甚至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如果你希望如此。”


  “但我现在只是个仆人……我无权拥有马匹。”


  “你已经很久没做过仆人的活了。原谅我,我没能一早料到你想出去……”


  “可你怎么知道的……”唯一的可能是,他和难敌外出时看到了我,这猜测叫我不安,但是,他怎么能发现得了我?


  “阿周那,我能感觉到你。”他很平常地说,“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即使你离我远隔三个国邦,我也知道你在附近——尤其是你就在旁边,心中煎熬,如被火烧。”


  “那天晚上……”我没力气问出更多。


  “是的,包括你那天在我窗外。”


  一支冰冷的,羞耻的箭撕扯开了我。


  “不要担心,阿周那,我并不你好多少……那天晚上,唯一能被称作思想无垢的,只有难敌。”


  我近乎惊恐地看着他。


  “我甚至比你更不堪。我知道你在窗下渴望看到怎样的情形……它折磨你,而你却想看到……我当时也想遂你心愿。”


  “但是……你能吗?”


  “当然。”他没半点犹豫地说,“你该得到教训,因为你不能自制,因为你没有遵守誓言……我可以。我甚至希望你看着我居于欲乐之中,你的位置。好叫你再次害怕我,恐惧我会如此待你……但我,无论我如何怯弱……我不能羞辱他待我的真诚。他不是为了这种事找我……阿周那。”


  ……和他在一处时,你已经身处我的位置了,有无情欲,并不重要。对待他,你一刻也不能放松……如同我看待你一样。他向你伸出援手,而你带我来到盎伽……只是没人能留住这些时日。


  你何必这么说呢。我都能忍受……


  无论我们之中谁品行无差,谁纵容非法,谁不可抵挡,谁心怀怯弱……够了,无论你是天神之子还是阿修罗投生,无论你将有圆满还是空虚——我都能忍受!


  “难敌这段时间闷闷不乐……你知道为了什么吗?你想不到,因为他挫败了般度族。至少十年里,甚至更久,你们没办法对他的生活有半点搅扰。你们的正法,你们与生俱来的赐福,还有人们对般度族不加思考的拥戴……这些都远去了。你们不会再抢走他的新娘,争夺土地,用摩耶戏耍他……他说,他甚至很庆幸,你没在紫胶宫里烧死——他现在可以等你重整旗鼓,再一次成为鲠在他喉咙里的骨头……全力而为吧。”他合掌于胸前,“成为更粗壮,更锋利的,不亚于战象的獠牙。”


  “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我渴望战争,唯有在战场——在绝无偏颇的战斗中,我们每个人,才能知道自己是谁!唯有战争能撕去我们所有的伪装,无论这灵魂是神圣,还是非法,唯有战争能解脱我们所有人。”


  ——“他本可以拯救成千上万的人,但对他来说,这些人的性命,已不及他的解脱要紧了……”


  “阿周那,我知道,你已经见过了那个受祝福的,流浪的人。”


  “……和谁?”你什么时候才能,开口时别和夏日雷雨一样不可预测呢?


  “一位流浪的智者,仙人,他自称毗耶娑,执着于一个妄想:他是比广博仙人更具智慧的毗耶娑,那个编纂吠陀,俱卢王朝的先祖,将夺去他所有的诗歌,故事与寓言。”


  “你认识他?”


  “他并非尊者之后,也不生于婆罗多之地。他来自一个遥远的王国。他的家乡把野兽崇敬为神——与我们不同,吉祥的伽内什与哈奴曼仍是天神,而非野兽……他们一样把人献祭,不过是向野兽。这就是我对他的来处全部的了解,毕竟我很少阅读经卷,也不怎么与商人和朝圣者攀谈。我不知道他为何背井离乡,又怎么辗转来了我们这里……但他一直在列国游荡,唱着他的诗歌,编排此处的国王与王后,乐此不疲……好像能把所有人的秘密都抖出来似的。阿周那,一般人口出狂言,往往难逃一死。但是这位智者业报很轻……他有幸被当做一个快乐的疯子,所有故事都不过是滑稽的,用讽刺讨好国王的疯话……甚至连被讽刺的国王们都很喜欢。没人知道他的本命,因为我们不通他家乡的语言,大家起初叫他流浪汉,不过他坚称,自己叫毗耶娑。但我们知道谁是大智慧的毗耶娑,世上不需要第二个了。”


  “那你……和他说过话吗?”


  “怎么没有?他几乎是和我同时来的盎伽。我不由得好奇,对他的才智,还有他那总荟萃了各种胡言乱语的集会……他那时就在伽摩的庙宇中集会……我假装作一个寻常人,倾听他们的谈话,甚至争论……不过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仅仅装出没能认得我……我确实不擅伪装。”


  这是当然的……无论往太阳上拉去多少云彩,它也不会暗淡得变成一团泥土。


  “……处处都庄严肃穆,如同国王要带着侍从巡过,固然有利于治安。我不赞许他们集会时的乱象,但我也不会干涉。甚至,他们当中的一些婆罗门从我这里要去了布施,不论是谁索取的,他请求,我就会给……然而这位仙人,我传召他来王宫,站在所有上师,将军乃至廷臣面前,站在会堂之中,给所有人唱关于我的诗……好让他们明白我是怎样的人。你没机会眼见……不然你也会觉得当时很可笑。


  “为什么?他唱了什么,迦希吉夜,你的武勇,还是你阴暗的恐惧?”


  “他拨着弦,唱……你的母亲,尊贵的贡蒂王后在婚前,她怎么伺候乖戾的敝衣仙人,仙人给了她一个咒语,给她所有儿子都能有天神荣光的赐福……这些孩子将神光夺目,毕竟,天神与一位正直的女郎,不可能诞下非法……然而,这个疯子,他又唱到王后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她抛开多年的婚前子,长久以来,她一直在为这个儿子哀悼……谁知道她心中渴望的正法,是怎样的正法。我叫住了他,和他说,我不想听人侮辱这婆罗多族知名的贞女。他说,好吧,然后停了停,唱了一首新的。”


  “他又唱到在德罗波蒂公主选夫的典礼……当时,射中了鱼眼的……成了盎伽王迦尔纳……没人置喙。他说,阿周那吗?……谁知道他在哪儿。”他话语之中隐隐透着旧怨的毒火,“他唱道……我成了公主的丈夫,在他说到我是走进婚房……同英雄一样解开她头发时,我听不下去了。我问他,除了编造诸位妇女的胡话,他还会干什么?”


  “他又唱了一首新的,关于我的妻子,盎伽的王后薇夏莉。他说,我的王后有一天会格外想要她现在拒绝的名誉……但一切为时已晚,我的儿子将与王位无缘,尽管他才能完全配得上。可他恐惧国王的重担,他宁愿一生默默无闻……只做苦工,每次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就会战栗……”


  ……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回忆这位离经叛道的诗人,足以夺去他的冷静……无论如何掩饰,都盖不住他的激动。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唱曾对伽摩神庙里的人,和城中其他人唱的,说我是天神之子,却有阿修罗的灵魂;说我是不义的明镜,把所有人,包括天神的丑态都映照,让他们羞愧得想杀死我;说我会激起战争,血流成河,许多人因我而死?为什么不唱,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现在杀死我——因为我毕生都在追求一死?虽然除了天神暗暗帮助扶持正法之人时,谁都杀不死我,而当到了那时,我会自己领死……”


  “您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国王陛下——他回答我,毫无畏惧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然后我对众人说,这就是你们的国王——你们想要这样一个人吗?他们只是挪开眼,有人笑了笑,有的却觉得尴尬……总的来说,这位流浪者的本事很有用,他的故事,尽管是通过我来讲出,依然让所有人喜欢。难怪最智慧的毗耶娑也夜不能寐,渴望把他的故事据为己有……”他笑了,盯着一双冷淡而无兴味可言的眼睛。


  不……哪里不对。


  “我继续问他。”国王说,“他是否愿意留在王宫,适时取悦我?我会给他黄金华服,乃至流浪时不敢想象的住宿与餐食。”


  我脱口问他。


  “迦尔纳,你想干什么?难道你遇到的每一个,看着不如你的人,你都要递出让他来你身边的机会?人不是流浪的野狗,你怎能为了自己的舒心去施舍,把人捡回去养……你应当崇敬这些人,而不是满足自己布施的欲望!”


  “说的不错,阿周那。但我往往只觉得我是为了他们好……当他们拒绝,我才恍然大悟。”


  “他拒绝了?”


  “是的。他说,拿着国王的赏赐,人就只能唱颂诗,做弄臣。他不行,反正缺他一个,也有的是人歌颂我,甚至,连那老而不死的窃贼毗耶娑也会歌颂我……说完后,他离开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还在盎伽,还在唱他的诗歌……主要是关于盎伽王迦尔纳与德罗波蒂尊后的见解,他认为,如果伟大的婆罗多族还想存续,就该让我们相隔一千个王国那么远……并且,死后把我们一起供奉,如同夫妻。”


  他没和我说供奉这段……也许这个仙人,告诉所有人的故事都不同……


  “然后,他遇到了你,阿周那。”


  他这话不啻一种责备——或者是谴责了。仿佛我犯了大罪,该叫鞭子抽上一百回。


  “我怎么了!”


  “你把他的话语当做启示,不知道是否该告诉我,不知道这些启示是否会叫我不好受。无论如何,他找到了一双需要的耳朵,毕竟谁比你更容易听信于人,相信一切,认为神迹与预言存于万物?除了你,还有谁会把一个荒诞的疯子当做神?他会自寻死路,自取灭亡,这样的故事也值得称道吗?起码这无家可归的人勇敢非常——他说自己所有相信的事,无论冒着怎样的危险。他想说服你,阿周那……不是驳倒那样的说服,他把自己的故事埋在你的心里。现在他一定正准备离开……不信就去找吧,明天他必不在盎伽。等他到了般遮罗,等他继续唱他那非法的镜子,唱伟大战争的起因,那时瓦苏戴夫奎师那,一定会手持神轮拜访他……无论曾庇护他的业力多么强大,都不足以使他活下来。而你,你会又阻止我借着疼痛安睡,你会说你什么都知道了,你不会再折腾我。尽管那不过是个虚妄的故事!”


  但你就相信自己激动之余说出的话吗,迦希吉夜?诚然,你没有知悉这种事的智慧,不过这样活着可能会更轻松:不相信一切,嘲笑所有,讥讽所有……


  尤其是你不堪忍受的。


  “而且他所有的故事。”他又说,但是没那么刻薄了,他灼热的悲伤涌进了那阿修罗一样冷酷的愤怒,“他不过是在编排一个象城的首陀罗,他因为自己相貌不俗,还有与生俱来的赐福……以及他天生的痛苦……长大后他只是渴望成为一名勇士,甚至不是国王!一切王宫的仪礼……于我都不过是地狱,我宁愿战斗!”他仿佛是在祈祷这些能够成真,虽然天神似乎从未听到过。


  “你不想是天神之子?”


  “不!那也太困难了……天神之子必须没有过错,无可挑剔……而我。”他把手放在肩上,遮了下我刚才留的淤青,“……你看。”他窘迫地垂下眼。


  这算什么?你在这身体和曾经的业报里承受了不尽恐惧与痛苦,你不过是想逃开片刻……甚至你以为这个念头就是怯弱。你指望谁约束你,用你不可抵挡的力量……叫阿周那这个奴隶继续做梦吧,不然何处能承载你的亲近?


  我贴在他肩膀处的淤青亲吻,然后是脖子上的另一处,他哽咽出声,将头往后仰,这是他喜欢的……我也为这无助战栗。


  “记住这儿……阿周那,把你的箭射进这里……记着这里,别射偏了……”


  我感到畏缩。


  这个,教唆杀人的凶犯……


  ……毫无人情的阿修罗……


  可他的眼中却有兴奋的光芒,如同在当年象城的校场……只不过他现在说的,和当时刺耳的挑衅截然相反。


  “我出生于象城破败的巷落,我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也尊敬他们。不,我不想要别的命运!无论上师,无论星相,无论人们传说怎样的预言……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成为战争的推手,但如果我将死在战场上,我也不会躲避自己的命运!——只有我能决定自己是什么,天神,阿修罗,还是一个凡人,一个奉行正法的人,还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这些只能问我的灵魂,不能问其他人。”


  既然这样……


  ……我不会再痛苦了,大概。我不会打扰你安睡,无论你想借助什么……我不知道你毕生能否有一个真正相信的人。如果你得知自己命运的真相,如果你无法忍受……我也只能向天神祈祷,在你受围攻,在你不剩指望时,我能站在你那一侧……也许正是他们想毁灭你……但我仍会替你向他们祈求……


  ……


  “那么,我爱你,阿周那。”


  “什么?”


  “睡吧。你想听我这么说……我明白。但其实我感觉不到,原谅我……不过不只是对你。”


  “我还有什么不能原谅吗……如果你不得不……我会杀了你,如果实在没别的办法救你。”


  “你会的,睡吧。也许就在二十年之后。明天我们继续练习,不然我就得把重任托付别人了。但我不希望其他人经手这事……明白吗,我不想要其他人。”


  “我也是……”


  “但起码不是现在,过来吧……趁我还活着。”


  “迦希吉夜……”


  “你知道我在心里怎么叫你的吗?楼陀罗……虽然我们大概配不上,太冒渎了……但我很喜欢。”


  “确实无礼过头了……”


  “阿周那,别动,闭上眼就好……你准许让我来取悦你吗?”


  “——?”


  “不用担心,我不会……进入你。是你拥有我,而非反过来。我只是,很想……借你的气息喘一口气……可以吗?”


  我会让你做任何事……哪怕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甚至也许,你不可能爱我……但你的抚触,你的呼吸,以及每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叫我的名字……我永远记得自己名字在你口中是怎样的……那样,低沉又拖沓地呼喊……


  让我不禁想……


  我可以把你从恶业里带走,哪怕只是一会,但我来到这个世界——我不禁想——只有这一个目的。其他的都不过是摩耶,是幻象……即使什么都不能改变……我们触及的无非摩耶……


  承载苏摩神的银色车驾行过无底的深空。


  让清晨永不会来吧……


  你那高天之上的父亲,苏利耶神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蚌病成珠
今天上午去医院做完检查之后,大...

今天上午去医院做完检查之后,大夫和我说我身体很正常,有症状就是高考压力太大了(。)于是打完针开完药回来上完课就躺在床上画画……有一个月没画画了手生无比(。

今天上午去医院做完检查之后,大夫和我说我身体很正常,有症状就是高考压力太大了(。)于是打完针开完药回来上完课就躺在床上画画……有一个月没画画了手生无比(。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周迦]并非诅咒Проклятий не бывает

继续翻译眼老师的大作UU依然有难迦要素预警!


summary:是《只有我的灵魂》中间的一系列IF,发生在迦尔纳把他的五个月输给阿周那期间,这五个月以他迷失于这大弓箭手为结尾,并且在很多年后,这些日月重新浮现。……主要角色都是一样的,不过故事会有点变化!

(因为作者并不熟悉妖连死后,摩揭陀发生了什么,所以希望比较重视考据的老师能原谅我对这部分的au发挥)


b.眼老师,写孽情文学的神……………………


……到了第二天,我意识到,盎伽王无意娱乐。


  中午的时候,一支军队发至了盎伽都城的城墙外。先是有只猎隼飞去城头,腿上绑着个信筒,它从我身边掠过——我本来是打算爬上来...

继续翻译眼老师的大作UU依然有难迦要素预警!



summary:是《只有我的灵魂》中间的一系列IF,发生在迦尔纳把他的五个月输给阿周那期间,这五个月以他迷失于这大弓箭手为结尾,并且在很多年后,这些日月重新浮现。……主要角色都是一样的,不过故事会有点变化!

(因为作者并不熟悉妖连死后,摩揭陀发生了什么,所以希望比较重视考据的老师能原谅我对这部分的au发挥)


b.眼老师,写孽情文学的神……………………



……到了第二天,我意识到,盎伽王无意娱乐。


  中午的时候,一支军队发至了盎伽都城的城墙外。先是有只猎隼飞去城头,腿上绑着个信筒,它从我身边掠过——我本来是打算爬上来看看城外的风景,结果我成了最先看到那由远及近进发的军队的人之一。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鸟是苏羯罗,犍陀罗国王沙恭尼豢养的猛禽,它从象城飞来告诉盟友危险将至(不过来得有点晚,这封信只比军队来得早了一点)。但我突然记起来,苏羯罗是只鹰,翼展远大于现在这只猎隼……那么并不是象城的来信,但是,还会是谁呢?


  猎隼停在了一名卫兵的肩上,他取下信读了起来,随后拔腿往王宫跑,不过他立刻就发现自己不用去任何地方——盎伽王迦尔纳本人已登上了城墙。毕竟他不是那种会安坐在自己宝座上,等着士兵一次次躬着身捧上战报的国王!尤其现在的任何一条信息,都关乎这一场恐怕迫在眉睫的交战。


  他从士兵手里接过那封信时,瞥了一眼就站在附近的我。


  “阿周那。”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许应当离开,因为他们等会可能要提及盎伽的内政或是一些外交机密,或者一些刹帝利的荣誉,再抑或与哪处商议索赔和媾和种种……总之不是奴隶应知道的事,我理应离开此处……但是,他干什么叫我?


  总之我还是走了过去。既然他叫到我,那我就要去,而同时……


  国王毫不避讳地大声朗读起写给他的信,对着他身边逐渐聚过来的战士……也是对着我。


  “我,伴财,摩揭陀与其属地之王,妖连之子,在此向盎伽王迦尔纳挑战,要求决斗。明日黎明,如若国王并不畏惧,我们便在热浪还未烦恼身体时战斗。至于武器的选择,便由盎伽王决定,其余战斗的条件可以附书再议,唯有一点不可变,因为我的愿望是你我二人必有一个死去。如果盎伽王回避决斗,我的军队将围攻盎伽,直到请求得到应允。”


  盎伽王读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眼城墙下所谓的军队,因为在摩揭陀的军旗与烈日之下,这些士兵怎么数都不超过一百人。且还全都是步行。他们更不是哪位伟大战士的弟子,我认识许多婆罗多的大武士,其中有些喜欢在作战时不借用战车,马匹,或者大象(比如我的兄长怖军,他只爱自己的锤杵),但我没办法相信,这——就算他百来个——百个穿着盔甲在暑热下苦不堪言的人,是尊者之后中的翘楚。


  迦尔纳说:“要么这个国王愚不可及,要么这就是一个圈套,某处藏有伏兵。”


  城墙外有开阔的空地,但再远些,围绕着盎伽都城的是一片森林,在此隐藏一支大军并不困难。可是……从这封信来看,写信之人坦荡勇敢,很难觉得这样的人有这种狡猾的心思,做这鬼祟的打算。


  最大的可能是,这个人只是过于傲慢,就如同他过世的父亲,他更想依靠自己举世无双的力量,心中的愤怒,指望以此证明自己的强大,而非依靠一支军队。这是说得通的——妖连的自傲和力量本身就是分不开的,他的孩子一并继承了两者也不奇怪。


  但这摩揭陀的新王伴财……他只有十七岁!他不仅傲慢至极,而且盲目得很,我不看自己身边那塑活的迦希吉夜也不会忘(虽然,我还是——我没忍住,还是看了他一眼),他亲手打败过妖连,并且我,阿周那,德罗纳大师最自豪的弟子,经验丰富的大弓箭手,与人交战,亦与天神交战,我这样的人和盎伽王比试起来都没少吃尘土。


  总而言之,这个挑战迦尔纳的年轻人是个疯子,即使他力量恐怖如他的父亲,但他依然是个会伤会死的凡人……


  “我会应战。”国王告诉他的士兵,“这毋庸置疑。但我会到傍晚再给他答复,我现在还有事要考虑……”


  说完这话,他就转身走了。士兵们面面相觑,只能接着站在这儿盯着下面的摩揭陀人,而我……


  天色已晚,按照他之前的赌约,他的黄昏和夜晚都属于我。所以我直接去了他的寝宫——如果他还没回来,在会堂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那我就等他,


  不过他就在这里。他没和自己的廷臣协商,这是他的习惯,他总喜欢独自思考接下来该做何决定。


  他在宽敞的宫室里踱来踱去,步伐平静,不像烦恼,但是……我感觉,他心里其实并不好受。


  “阿周那。”他说,好像要继续讲他方才在城墙上的吩咐,“我会接受他的挑战,因为这事关荣誉……但是,他想要一场死斗。我不愿意杀死一个孩子。”


  他从我身边走过,我不由得感到:他和我说话时,好像把我当做了一个可作顾问之人,或者至少一个朋友……一个值得的信任的人,而非只是个奴隶……有什么变了,他已和以往大不相同了。


  “我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他又说,“也许他拥有难以想象的天赋,才能,赐福或者阿修罗的凶力,也许我们势均力敌,也许他甚至比我更强……但,我不能杀死一个才十七岁的人!如果我有儿子,大概正是他这个年纪……他想与我拼死一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让他格外想置我于死地……但我能回应他的这场决斗注定是不公平的!”


  我抓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打断了他。


  “你在象城的校场向我挑战时,我还不到十九,而你当时已经快三十岁了。可你依然要和一个孩子决斗,这对你不是什么问题。”我忍不住又提起旧事讽刺,“你对那个孩子恨之入骨,恨不得在众人眼前把他撕成碎片……”


  他略略低下头,看着我的脸。


  “我很晚才开始求学,那时我已经十五……将近十六岁了……而你知道,修学往往都是需要十二年……所以你十九岁从德罗纳大师处学成,而我学成时已经二十六了……我们当时是对等的……都只是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见过真正的战斗,甚至不知生活的本质……我们并无不同,除了我更愤怒和高傲……那是我想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激情,它使我背弃常理……”


  “所以你觉得你现在改变了很多……”


  他确实变了。而我也记得,我是怎么克服心里的芥蒂,不得不视他为我现在的师长……他现在不是我的敌人,此时并无仇恨,仇恨转变了自己的形容……但它变成了什么?


  我没想多久,他把我从这不合时宜的深省里拽了出来,让我看回现在应当面对的问题。


  “如若我告诉他自己的想法,说我绝不会与他死斗,也许他会不快……而后会有一场交战。虽然我并不担心,盎伽以前也遭到过进犯,而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们的城墙依旧矗立,我依然是国王。在我的治下,盎伽不知失败。可是何须在这种情况下浪费士兵的生命?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谎言,我会告诉它,我接受他的请求。但如果我最后赢了,我其实不会杀他。”


  “若是你冷静地想想,撇去心中的怜悯呢?”我说,“如果你杀了摩揭陀的新国王,俱卢将收获莫大的好处!尽管他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但是……”


  “……俱卢将乐于见到又一个国力衰弱的王国,它除了是我们短暂的盟友,更是长久以来俱卢的敌人……然后忠于象城的那条狗,盎伽王迦尔纳会得到他的骨头……”


  我听得发颤。我还是无法全然适应他有时太过直接地审视,或者谈及自己……如果出生在苏多家中的是我,如果一心在刹帝利敌意的视线里夺得一席之地的人是我,我会有什么感觉?正像他说的,无论如何荣耀,他依然与一条猎犬没有区别……我不禁感念大天使我生而为王子……随后我又感到些许羞愧,即使这光荣的出身,也没能庇护一个人,免受非法的迫害,免于流离逃亡,为人奴仆的命运。


  “你为什么说但是?”


  “但你首先该问一问这个年轻人,他为什么挑战你,他对你有何仇恨。你确实打败了他的父亲,但在那之后,你是妖连的盟友。”


  “并且妖连王实际是在我面前,被一个不知来处的婆罗门力士杀死的。”


  我没再说什么,我们都知道那人实际是谁。


  “有没有可能,他的儿子因为我未来得及保护自己的盟友,所以向我挑战?……也许吧,明天我就会知道了,现在我该写回信了。”


  “所以你还是打算骗他?”


  “我没有选择,起码现在没有。我甚至都没见到他,等明天,我与他对上,也许我会改变想法,也许我会受命运支配,只想看到他的死亡……”


  而我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也有可能,明天是他,我的迦希吉夜被杀死……命运总支配着我们……但这个想法转眼就被拂开了,这怎么可能,别说伴财只是个孩子,就是善于战斗的天神,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我做过一个梦,梦中他仿佛告诉了我,他会在何时怎样死去……不,我不应该想这种荒唐的梦……盎伽王迦尔纳明天绝不会有意外。


  更令我沮丧的是,我现在不得不离开他的寝处……尽管我迫切地想在这里度夜……但如果明天黎明他有一场决斗要理会,我就不该平添他的疲累。


  当他坐在桌前去写回函时,我握住了雕作虎头形状的门环。


  “阿周那?”他抬起头,“你今晚不和我歇息吗?”


  “我觉得今天没必要……你需要休息,但是……还是说你不这么认为?”我不由得往他走回去一步。


  “不,你说得对。”他答道,“但明天,黎明时分,我希望你能来。我希望你能见证这次决斗,无论结局如何。”


  这算什么话?只有我吗?我是唯一一个能被寄托如此要求的人?……他对我的信任让我有些恐惧了。



  ***


  结果第二天我睡过了头。谁叫身为奴隶的阿周那早已习惯在盎伽王的卧床上醒来,让这已为礼拜苏利耶穿着齐整的国王冷不丁推醒。尽管是我使他半夜没睡(我都不知道他几时睡着的),他也能醒得和天边的晨光一样早,然后试图在侍卫换班的间隙不引人注意地送走我——等到校场上再和我见面。……以至于我完全忘了,在仆人的安寝之处,没有人会因为要催我回去,提早叫醒我。


  当我到城门口时,决斗双方已在磋商要遵守的条件——双方军队各自派出相等的人手,围成了一个圈,他们两个就在圈中。


  更确切地说,不只是军队的人手……因为在盎伽的军士那边,还乌压压挤过来一帮看热闹的国民……


  这太不妥当了。就算城门有守卫,墙头亦有弓箭手以备万一,可是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工匠、商人、妇女、儿童或者老人……他们纷纷涌出城外,要是有陷阱怎么办,要是有伏兵怎么办!


  我穿过人群,挤到盎伽王军中的一个副官跟前,就差摇着他问了:“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一场决斗。”他只是平静地说,仿佛现状并不需要更多解释。


  我再仔细看了看,他说的对,确实没有必要。因为眼下所有人手中都没有兵器,两位国王也还没谈好。


  盎伽王还是如往常一般战斗,腰背除了条披帛未着寸缕,那有图纹的布从左肩至右臀,斜贯在肉色之上,宽大的金饰环绕着他的脖子。尽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需要任何盔甲,但有时候,我还是希望他能重新考虑下这个习惯,哪怕不是叫别人因自己所见而难堪……


  我忽然感觉所有望着他的目光都是惴惴且难堪的,所有打量他之后心里生出的感想都是如处云端飘飘然的,就和我一样……至少,人群之中尚有女眷,我从人群里看到了好些热切地把目光望向他的面庞。


  与盎伽王不同,他的对手全副武装(而这大概也是他想在日头太高之前决斗的原因)。他甚至戴着一个皮革缝制的头盔,一个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其上的金色装饰——非常奇怪的搭配,这样的护具不仅盖住了他的头,还遮住了他的脖子,只剩一点脸能看见。


  而这张脸不仅是年轻……完全可以说他稚气未脱。


  或许他因此才需要一个奇形怪状的头盔来让自己看着很有气势——如果他敞开脖子上的护甲,露出他柔嫩的脖子,和少年特有的丝帛一样蜷曲的头发,这个容貌英俊的战士看着一定更像个孩子了。


  他的体格,尽管有盔甲(而且各处都为了显得他强壮垫了东西),也没能给人他有力量之感,甚至,他都没长到他对手下巴的高度。


  “他不是十七岁,恐怕只有十三岁!”我想,“也许……也许他根本不是妖连的儿子!”


  我突然觉得,盎伽城下飘扬的摩揭陀旗帜可能都是假的,盎伽王应对的是别人的挑战,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的挑战,虽然那孩子手底下至少有一百名士兵。


  “我的名字是伴财!”他喊得有些太过用力了,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握紧了拳,“这个名字意味着死亡,盎伽王,是你的死亡!”


  “但我想问你,国王陛下。”迦尔纳实在压不下他的笑意了,“但是你为什么要来宣判我的死亡?”


  “因为你侮辱了一位女郎!”伴财震声喝到,他如此愤慨,以至于他身边都仿佛有种躁动的郁热。


  迦尔纳反唇相讥。


  “确实,这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向我挑战,尝试杀死我,为此替受我侮辱的尊后德罗波蒂复仇……不过,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你偏偏要来找我,而不是难敌王子或者难降?”


  “因为……”伴财垂下了眼,“一句话的伤害远比……”


  “那么我还想知道,摩揭陀之主啊,天帝城曾经的王后,她和你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我另有侮辱别的妇女的罪恶,是你们国邦的某位公主?我侮辱了她,还是我和她之间有什么不干净的蜚语?”


  伴财没有应答,他只是把头仰起来,露出了他圆润的下巴与因为忍耐愤怒紧紧咬着的嘴唇。他这样的神色实在没能让他看起来像令人敬畏的战士,顶多像个被管教后,指望被人用糖球抚慰委屈的孩子。


  “你说得够多了,盎伽王!”他再次喝道,“选择你的武器。”


  “用剑吧。”迦尔纳说。


  毕竟如果不用轻剑,其他沉重的兵器,这样的孩子估计也用不好。


  “为什么不用弓箭?”男孩问道。


  “你是一名弓箭手吗?”


  “我会开弓射箭!”


  “会射箭和弓箭手可不是一回事,差得远了。”


  “你怎敢……”伴财气得直喘。


  “我不敢……”盎伽王在胸前合掌,他低下了头,但是并没能藏好他眼里扑闪的光,他觉得现在挺好笑的,但另一方面,他的敌人大概一点也笑不出来。


  今天能看到盎伽王费力忍着他不合时宜但实在人之常情的笑,只为不冒犯这自尊太过的小国王,实在是值了。


  迦尔纳不无艰难地压抑住了笑,他抬起头,重复了他刚刚的决定。


  “武器由我来选择,国王,我选用剑。”


  人群往外散开,战士们给正待决斗的二人拿来他们所需的武器。


  “盎伽王……”那男孩的声音不再洪亮,甚至失去了争胜和敬畏,他听着现在只像一瀑落在巉岩上的,悲伤的水,“我希望能有一场公平的决斗。”


  “你会得到的,我绝不违背规则,国王……不应如此。”


        “你的意思是刹帝利吗?”年轻人突然用一种很尖锐的语气说,“你还有一个问题没问我!我,一个国王,怎么能屈尊向你一个苏多挑战,这可会让我耻辱吗?——不,不会,因为你是个刹帝利。”


  他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你对我来说是个刹帝利”的意思,也没有任何表达钦佩和尊敬的意图。这个孩子一点都不佩服迦尔纳,他恨他,但是……因为他的出身,一个刹帝利,唯有同样的人才能让他体面地仇恨。


  “并且,”盎伽王应道,“你不会在我这里见到任何不光彩的诡计。”


  “你不会骗我,尽管你强过我。”


  “是的,我不会。”


  “所以就和我们说好的一样,这是一场死斗。”


  我愣了愣。他不是伴财,这个身份不明的人,他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而盎伽王是他选择的结局……他并不仇恨,也不对那些受侮辱的女郎有任何同情,驱动他的是他自己的意愿……可他才这么大!他怎么能这么想?


  “开始吧。”迦尔纳平静地宣布。


  我本以为盎伽王会以此为娱乐,继续调侃他,在招架的空余逗弄这个孩子——但他没有,仿佛只是一瞬间,这迦希吉夜失却了他的温度人情,他只用眼望着胜利。


  一次又一次难以抵挡的重击打在这个年轻人的盔甲上,他只有自卫的余地——而且还是因为迦尔纳给了他这个保护自己的机会——盎伽王的剑在穿透敌人脆弱的防护前停了下来。


  “你留手了!”年轻人喘息着说。


  “所以你想要什么,要我立刻杀了你,不留给我的国民半点观赏的乐趣,不留给你的人半点期待转机的指望?你想叫他们败兴而归吗?不,这样痛快的结局于眼下的场合并不常见。”他的剑又拍了两下伴财的盔甲,“坚持住吧,国王陛下,也许最后你还有机会报复回来。”


  “那你可千万不要用怜悯羞辱我!”这个孩子绝望地叫道。


  再是一剑……一个巧妙的转手,盎伽王把对手从自己剑下引开……试图让这看起来像伴财自己避开了攻击一般。


  “你为什么选择我来杀你?”他轻巧地躲过了胡乱劈来的一剑。


  那个气喘吁吁的孩子没有回答,他一点力气都没了。


  盎伽王轻松地把他手里的剑打掉,然后用剑尖抵着他的胸甲。


  “你已经输了,尊贵的人啊,但你不会死。至少在你告诉我你行事的动机之前。”


  他把伴财的头盔挑开,乌黑如木炭的长发贴在伴财湿漉漉的脸上,阳光下汗水泛着光,这个年轻人平了平气息,他死死地盯着,盯着盎伽王的脸。


  骤然间,伴着一种雌鹗般的尖啸,他侧身躲过敌人的剑,悍不畏死地扑了上去,起码要抓上盎伽王的脸……


  然而,然而这个全无指望的孩子只用指甲,还只是右手的小指,划了一下迦尔纳的脸。虽然留下了一道不短的划痕——现在你脸上终于有了一道伤痕了,迦希吉夜,确实,它会愈合,不留一起痕迹,但是像这样,对一个战士来说,这难道不是莫大的冒犯?


  盎伽王丢开了他的剑,稳稳地握住伴财两边的手腕,然后把他手臂分开。


  “你要求一场公平的决斗。”他说,“但你却在落败后想挖出我的眼睛,没有任何交战的规则同意此举……虽然,交战规则本也不是为了心碎的妇女定下的。也许我该杀了你,女郎,但在此之前,你要给我一个解释。也许你不愿在众人之前说出,那就请你暂且做我的客人吧。我们私下详谈,也许我可以帮助你,或者庇护你,为你的冤屈讨回代价,或者弥补你受到的不公。”


  女郎?


  从一开始我就有一种模糊的怀疑,朦胧地,隐隐地在我心里扫过……但是非常模糊。毕竟,一个行为荒诞的男孩带着一群成年士兵胡闹,在我看来,比他是个女孩要常见得多,但毫无疑问,现在……


  “让我走,我绝不会说……”


  伴财彻底摘下了她的头盔,她深色的头发垂在肩上,甚至,发辫的末尾还束着个金环。她的脸被散乱的碎发贴着,很明显,她并不是十三岁,甚至不是十七岁……她可能才二十出头。


  “你是谁?摩揭陀的公主?”盎伽王问,“我并未听说妖连王有任何女儿……”


  “不,”女孩答道,“摩揭陀的旗帜是假的。”


  那些军旗应声被放下。


  “并且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个女仆。”


  我惊得差点踉跄一步:一个女仆,领着一百名士兵?


  但确实,她的皮肤有金铜的色泽……一个只居于宫殿里,与花香和珍奇为伴,被教导温顺的公主不会有这样的皮肤。恐怕世上只有我们这位眼光独到的大君才会把她错认为公主!但一般人也只会猜测,她是某位没落的国王亲族,而非一个平民……不过当命运要戏耍众人的眼,谁又能猜得中呢?


  “还是束发公主的侍从与密友。”她又说。


  正在此时,一面般遮罗的旗帜从她那半圈士兵背后扬起来,虽然只有一面。


  ……这就全说得通了,毕竟是束发公主,她当然会教自己的女仆用剑。而且我听说她的军队里有那样勇武的女人,可以带领百名士兵,就和这次一样。


  “那么,你是来为你主人的姐妹复仇的吗?”迦尔纳扬了扬嘴角。


  “不,盎伽王,我的心愿与这堂皇的目的相比……太可笑了。我的名字是室伐底。我是……公主的朋友,而这些战士,我的主人将他们交给我,慷慨地让我去决定自己的命运。我很感激她,如果我现在死了,他们会在我的主人的庇护下,安全地返回般遮罗。”


  “她是否说了,你应寻找的命运……是被厄运支配的命运?”


  谈话已经愈发私密,涉及隐情了,但对年轻的室伐底来说,她周围的人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她顾不上,她的脸颊窘迫得通红,嘴唇却绝望得缺乏血色,她稚气的五官不像个女郎……而是风中飘动的旗帜的影子。


  “我没有选择,别无选择……要么倒下,要么胜利,战斗是我唯一能触及自由的事……或许我不擅长战争,当然,在你看来我也不会是个出色的战士……但我确实与所有人一起学习武器,和我的公主打了十几场仗,还赢了好多次……我也曾假装是个男孩,和其他士兵一起射箭。”


  如果是别人说,那便是天方夜谭,但……无人能否认束发公主的勇武和才能,那么为什么这个孩子不能是个称职的战士呢?只是因为和难以抵挡的迦希吉夜决斗惨败,并不能说明她不是……


  “你是一名真正的勇士。”迦尔纳说,“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但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她垂下眼,“而且你在决斗中总是死守规则。”


  “但你忘了一点,我不杀孩子和妇女。你应该找一个……更不择手段的人。”


  “是的,我看错了,盎伽王。请原谅我的疏忽,希望我没有冒犯到你,如果有,那我请求你原谅……现在让我走吧,我会去找一个合适的对手。”


  她再次抬头,如同被雨水敲打的树叶,眼中有泪水。


  “女郎啊……”迦尔纳低声说,“做我的客人,来我的宫殿吧,你会得到光荣的接待。你应该好好歇息,我不会再问了,因为我无权窥伺你的痛苦和秘密。但请你记住,只要你需要我保护你的生命,我一定不遗余力……”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女孩说,“一个还没有体会尽生命的乐趣的人,做出这种决定无外乎两种原因,要么是得了不治之症,要么……唉,爱情尤其是女人的病,甚至比前者更加可怕。”


  “不,不只是你们的。”他说,不由得侧目瞥了我一下。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得和他多么近,我仿佛是受吸引而靠近,以至于被后退的人群撇下……我几乎想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逃避尴尬,不过国王马上就没再管我,重新看向他的对手,和这位对手的死志上。


  “没什么……”她说,“你什么都帮不了。你又能为一个胆敢爱上王公的女仆做什么?”


  我离得太近了,因而能看清他如何颤抖着握紧拳头……他从来忘不了自己因为出身受到的屈辱,包括在般遮罗,我的德罗波蒂之处,那一句无心之失的羞辱……


  不过现在不是他屈服于烦闷的时候,他更仔细地端详这个女孩——他们眼里,有同样的温驯……同样的,无能为力的受害者,且他们都为这无能为力沉溺其中!他仿佛遇到了一个灵魂上的姊妹,因为不幸……因为这种对克服不幸的尝试……他们刹那间就不再是一个庇护者和受庇护者的关系。当她以同样的目光看向迦尔纳……一切都改变了。


  他们周遭的世界,四大……甚至太阳也在趋近他们,以其光芒探看他们的灵魂……


  “我想……”室伐底低声地说,“我想到我所爱的人面前,把我置在他脚边,告诉他我多么渴望成为他的仆人——只要我能不时看到他,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甚至已经鼓起了这么说的勇气!……甚至准备牺牲我的名誉……但在我知道,他会如何侮辱被他称为奴隶,称为仆人的人……多么可耻啊!我现在深知他是怎样的……怎样的魔鬼……但是我的心依然没有变冷,我依然渴望着他……以至于我不能呼吸,以至于我夜夜在痛苦中醒来……”


  上主啊,这个可怜的孩子说的是哪一个,是象城的会堂上,持国王那两个儿子中的哪一个?


  “在德罗波蒂公主选择夫婿的典礼上。”室伐底继续着她的忏悔,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我一如往常,坐在我的女主人,束发公主的右手边,尽管这不是我挑选丈夫的时刻……区区一个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殊荣……但是我的眼睛仍不由自主……它们不听使唤,望了一眼,就叫象城的难敌王储夺去了我可悲的心……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不论过了多久……我都无法忘记他。这就是为什么我踏上战场,光辉的名声,唯有在人仅死亡和胜利可选时才会出现。你,盎伽王……你成功用你的技艺和英勇得到了他的青睐与敬重。那么我也可以这么做……就,就只作为一个勇敢的青年。也许众神会怜悯我,给我想要的命运……成为他的朋友,和你一样……我可以见到他,为他效力……甚至偶尔,庇护一二可能被他伤害的女孩……”


  “不……”迦尔纳几不可闻地说道,“你没办法成为他的朋友……像我这样。”



 ***


  ……他与难敌书信往来,不,不仅是和难敌:持国王本人的书信也时常会送来盎伽,但这样的信大多数在转达俱卢这个王国的言语,比如在重要的节庆,应当的日子,与盎伽要求维持盟友关系,一般来说,没什么个人的好恶在其中。但是,来自象城王储的信件也很多,而且,他与他父亲的信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这不同。出于尊严,我不会私读他人的信,何况谁会准许一个仆从去拆看盟国来函?虽然这些信不只是关于那些冠冕堂皇的事务……


  有几次,他就在我面前看这些信,他太渴望象城那边能向他寄来哪怕只字片语。就算是推迟片刻,他也不想等。


  而且,往往他阅到结尾,迦尔纳神色便不复平静。仿佛最后一句话留给他一道烧伤……一个烧红的铁块,一个烙印!每当他仿佛一匹矫健却驯服的马被打上烙印时,他就是这样退缩的神情。他的下颌紧咬,战栗,面无血色,仿佛在等着一记重击。他眼中那么惶惑……然后他失败了。如同我与他在一起,残忍待他时,他也会这样……但不会很久——只是那么一瞬。他很快就能镇定下来,而后重新再读信中其他实用的部分,思考一些关乎军政或是别的要事的打算,他此时常常要求我离开,或者他起身去其他地方……他离去,就如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象,消失在我眼前……


  但凡对难敌有些了解,就能猜出他信中会写什么,用怎样的措辞……这样的言语,便是欲神伽摩见了也要羞颜,情愿带着他的群蜂躲进深深的林中……我又想不明白盎伽王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了——这究竟是使他快乐,还是伤害了他?甚至,痛苦使他快乐这样矛盾荒诞的话,都不足以描述这个奇怪的人。即使在他自愿输给阿周那之后,他也从未放过我——无论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我依然被他随心所欲地支配着:要么把我拉近,要么推开我,把我托付给一种可怕的无助,要么,他就冷淡地讽刺挖苦我和他的愚蠢——这狠心的人……


  但他不会这样对待难敌。永远不会,我知道……你对他就不会表现得这么伤人!他会把你紧紧攥在手里,如同攥着他的战杵……因为你接受了。而我根本不想知道你们……你们这算是怎样一种友谊,如同罗刹……如同罗刹和阿修罗,如同摩诃迦梨与她环戴的头骨!


  ——“你没办法成为他的朋友……像我这样。”


  ……他真有底气,毫无羞耻地……在成百上千的耳朵之前说这样的话吗?虽然除了我,再不会有人知道其中内情了……或许还有那个女孩。她看着迦尔纳,仿佛迦尔纳是那个被冒犯的人,而贸然往前多走了一步的是她。


  “女郎。”他继续说,“如果没有足以自保的手段,我不建议你去博得他的青睐。不过……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向我求学,盎伽国已经知道了你的性别,但是,只要我阻止流言传向象城,你依然可以用男性的身份前往俱卢……王储必然会对我的学生有兴趣,因为我不会指教任何人。这意味着,你有机会成为象城的战士,为王储效力,甚至替他的错误弥补……我可以为此机遇担保,但仅此而已,女郎。至于友谊……你最好谨慎行事。”


  他绝不是在嫉妒,我怎么能这样想,不是难敌的玩物试图让其他人远离他亲爱的朋友,他怎会这么狭隘地计算……他担心这个孩子的命运,因为没人比他更了解难敌,甚至超过了他对……


  可是说千道百,他的建议还是太逾越传统的界限了,这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


  但他们两个都无视了所有人。


  “我明白了,对我来说,能为他作战就够了。”


  “那么,贤女室伐底啊——不,或者我该叫你伴财,并非只有妖连的儿子可以用这名字……你情愿接受我的教导吗?”


  “你说,你不指教任何人……但我,不算任何人是吗?你处于怜悯,才施舍我这例外?”


  “不,只是我想……没有人能比一个满怀爱意的人更忠诚,而难敌王子需要忠诚的勇士。”


  “你不介意我是个女人?”


  “不,世人皆知,束发公主是多么有力,如能震撼大地。世人皆知,她的军队中四分之一都是女性,甚至有人担任了士官……如果你对难敌王储的苦爱不得终于冷却了心中激情,我不排除这种可能,你也可以带着从我这里学得的技艺回到般遮罗,回到你的主人身边。”


  “般遮罗是象城的敌人,也是盎伽的。你会为般遮罗人让出一个你亲手训练的,可与你对阵的战士吗?”


  “伴财……你不属于我,我无权控制你的命运。只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做我的学生。这样……至少可以使你忘掉一些悲伤。我的教导必然严厉,在我这里,你的皮肉要因操练受苦,你的骨骼要因不休的打斗受苦,这些远比你的心为爱感到的痛苦更明显……而在学成后,究竟去象城还是回到般遮罗,那是你的选择。”


  我退回人群之中,不想再听他是如何掌控我的命运,我的心情,而完全不考虑我。是的,他做的是义举,我不该不满,甚至应该看到其中值得骄傲的高尚。但一想到从今天起会有第三个人在我们身边……第三个……我就倍觉痛苦。有什么撕扯着我,如同他们把我用一根绳子捆住,拖在一匹马的尾巴后,挥鞭使马疾驰……


  我甚至不知道怎样的明天会更糟。也许,他会把倾注给我的注意付予另一人,或者,如若摩诃提婆也看不下这种偏颇,他会想一起训练我们两个……不管怎样,总将有一个年轻漂亮且十分聪慧的女孩身处我们之间。如果她并不满足……


  “她爱的是难敌。”我提醒自己,但这话终究不能说服我,在盎伽的短短几月便能使人忘记一切,甚至是曾使他神魂颠倒的妻子们……毕竟,我也一样爱般遮丽和妙贤,可现在……


  我承认了!我嫉妒任何一个拥有他的人,这些人不再拥有他们各异的形容,没有性别之分,没有性情之分……这些对我来说都不存在,他们仅是一只又一只可以将盎伽王夺去的手……


  并且迦尔纳不是盲人,他能看到这个女孩是多么年轻,多么美丽——甚至比我在各处王宫里见到的任何一个仆妇都出色……


  “那么,伴财?”我听到他再次开口,“你准备好让我做你的导师了吗?我会召集我的国民,向所有人发誓,除了学习战斗时不可避免的伤,你不会在我这里受到任何伤害。你的名誉和尊严都不会在此受损,我会尊重你,而盎伽的人们对你也是一样。伴财啊,我等着你的回答。”


  她沉默了良久。然后从下往上地,她看着迦尔纳……就像一个充满爱怜的姐姐,看着一个更聪明,更强壮,甚至更年长……却依然会犯错的弟弟那样。



  “望你理解,盎伽王。你已经给我上了一课。现在我知道,我需要找到一个老师,一个真正的老师,他不会纵容我,会使我受苦的心解脱……他会给我的灵魂以自由,让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但是……希望这话不会挫伤你的好意……但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你……”


  “为什么不会?”他颤声问道,这大弓箭手的敏锐与受否定后的怨怼显然又再折磨起他来。


  “因为你……”女孩缓缓呼出一口气,“你是婆罗多之地里十分善战的勇士,最有价值的勇士……你的战绩列数不尽,威名与荣光使人不可直视……任何人都会为能求学于你感到荣幸。但是我……人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如果我可以继续做个男人……当然很好!不过……”


  “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有非常喜爱你的人……他看待你,会和我看待你的朋友一样痛苦……如果我留下,必然是对他的折磨……如果我未曾受过这种苦楚,那么没有什么会阻挠我,向着我认定的目标前行——难道你以为我缺乏的是决心吗?不,我知晓情爱多么无情地摆弄我们这些渺小的人……而我不想这样折磨任何人!”


  他后退了。他打了个寒战。仿佛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围着许多人。他环顾四周,如同刚刚醒来,然后把手放在自己脸上,好像才摆脱了某种困扰。他不能理解,这个女孩竟然比他更明智,更透彻,远高过他想布施所有人,甚至是那些无意从他这里收获布施之人的欲望。


  而我……我深深地把自己藏在人群中,我希望这奇妙的女郎无暇看我,看到我贪婪的妒火,看到我的无助……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可与此同时我又想拜伏在她脚下,如礼拜女神那般敬拜她。


  “原谅我,女郎。我竟不知我自己的荒谬。我希望帮助他人的愿望,有时却会使人受苦。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有的帮助是从别的水缸取水,满足另一处……是在伤害与被布施者一样的人。”


  “世上很难有万全之事,不可能人人都心满意足,有的人注定难逃褫夺……但这不是自怨自艾的理由,也不是忽视美德的理由。”


  “你的智慧远超你的年岁,才学方面你不需要老师,你要提高的只是战斗的本领而已。但是,很抱歉,我不能给你建议,尤其是在不帮你隐藏性别与出身的情况下。大多数导师,不,所有尊者——一旦知道,就会直接拒绝你。你将不得不说谎。然而谎言有其恶报。我曾被婆罗多之地最伟大的教师训练,然而这教导是我靠谎言换来的。事情败露后,尊者诅咒了我……你应该,你该寻求一个老师——却不应寻求一个诅咒!”


  “根本没有所谓的诅咒。”女孩平静地说。


  “怎么会呢?”迦尔纳惊讶地说,“我的导师持斧罗摩尊者,他抚心向我预言,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天,我将忘记他教给我的一切,然后死去……”


  “而这之前呢?”


  “在这之前?我将活得很好,甚至长寿……和其他人一样……”


  “所以诅咒并不存在。”她再次说道,“那不过是我们依从的话语,然后它成了我们的愿望……因为你朝思暮想。总有一天,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无论发生在你觉察还是未觉察之刻,你都会忘记一切,如他说的那样死去。因为你从未料想过其他的死法,而这诅咒,不是任何尊者,不是任何外人向你灌注的。正像在般遮罗我们说的那样,一个被砍死的,注定不会被淹死。当你厌倦了生命,当你的生活变得你无法忍受——你会自己选择结束它,以你认定的诅咒所说的方式。”


  “你是那么笃定自己说的话,女郎……你是从哪位伟大的圣哲处得到的知识?他又是否真的才学绝顶——而非仅是个被伤透了心的可怜人?”


  “看啊……圣人,知识,你不能没有他们!只有学会倾听自己的声音,你才能避免每一个诅咒,因为诅咒并不存在!”


  “它们存在!”迦尔纳固执地重复着,我从中看到了我熟悉的他,“如果我不相信尊者对我的诅咒,我不相信从他那里听到的一切,智慧与力量,我从他那里得到的一切,我还能剩下什么?”


  “自由。”


  “像你那样的自由吗,寻找毁灭或者青睐?那么我已经得到了,我不需要。”


  “你该寻求的是……爱。”


  “让你痛不欲生的爱?”


  “让我想痛苦地活下去的爱。”


  无人再说话,仿佛所有人,我们连呼吸也失去了。我可以感觉得到,其他人也都能知道,我们在感悟各自经历过的事情……不,我怎么能这么说,他们只是在这儿看着,如同看耍蛇戏猴的手艺人。然而即使是这样滑稽的表演,其中也传说着关于神的故事,那些伟大的国王与英雄的故事,关于生命和死亡,关于仇恨和爱,关于荣誉与卑劣……人们离开了那个豢养动物的街头艺人,胸中如被置换了新的灵魂。


  “我是束发公主的朋友。”室伐底说,“很多年来,我的主人一直生活在她为杀死伟大的毗湿摩而活的信念中,然而,唯有毗湿摩愿意,她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很难说这是对他们谁的诅咒,可能是两个人的吧。他们都因此诅咒自己,在自己心中,因为他们信奉这个诅咒。我的主人还有一个兄弟猛光,他一从火中诞生,就知道自己来到人世,是为了杀死德罗纳大师……而德罗纳大师也教导了他,为了给他的明日铺路,为了他自己的死亡,你认为,盎伽王,我生活在这样一群人身边,眼见这一切——有没有可能,我不经任何牟尼的教导,就可以思考诅咒,命运,誓言和其他东西?这些人们用以扭曲自己生命脉络的东西……人们只能让它有意义,不然,他们毕生所信就成了虚无。这就是他们的想法,这就是你的想法……但是这一切——不,都不过是虚无!”


  从一个被我当做是荒诞不经的孩子的女郎口中听到这番话,不大让人好受……尤其,尤其最后我还视她为女神。


  也许,我是因为期待才会胸口隐隐作痛,这是女神对他的考验,对他揭示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或者……也是对我来说重要的事情?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我突然无比清晰地记起来了,曾有一个梦,迦尔纳化身为健达缚,他告诉我自己将如何死去,因何而死……他要借我的手,来砍断遥远的未来,或许要降临在他身上,难以忍受的痛苦……给他解脱。


  现在我意识到了,不是他在告诉我。他对此一无所知。无论是如何死去,还是为什么教导我,抑或是业报为什么让我们行至一处,为何一开始是强烈的仇恨,而后又是可怖的亲密……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过。他什么都不知道。在我面前的是意图为我揭开我命运面纱的宇宙本质。这个梦……也许是室伐底对我的诫告……不,为什么不会是娑罗室伐底呢?


  我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只是为了杀死盎伽王迦尔纳。那么当他想要的时候,我就可以如同束发和猛光一样,取走他的生命,而其他时刻都没有意义,对这世界而言,对上主运转的宇宙而言,除了我是具凶器,其他的细枝末节都不重要。仅此而已。


  但是……我的一生都要和那两个般遮罗人一样吗?这两个从出生起就在为自己的誓言活着的疯子,两尊只能朝一个方向推动的塑像——是他们最初被命令的方向!这两个雕塑,我的两个朋友,他们被剥夺了其他的快乐……却毫无懊恼!这样……这样忍受非人生活的人啊!


  我和他们一样吗?


  我生命中的一切在我眼前流过……所有的快乐与挫折,爱与恨,胜利与错误,激荡与冷落,深邃与肤浅,温柔与残酷,同情与自私,贪婪与博大,嫉妒与牺牲……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在我的生命中!究竟有多少形形色色的人,爱着我,又被我所爱……


  我和他们一样吗?


  为什么我要被告知这些,为什么它要加诸我身?


  看着盎伽王,他依然怔怔地望着娑罗室伐底女神年轻却深邃的眼睛,我不知道,迦尔纳是否明白她想传达的意思。他是否理解了女神寻找他的目的——他可以摆脱誓言和诅咒的循环,他可以做到……但是只有他能做到,我无力为之。


  为什么不能是我?如果他不理解,该理解的人是否就该是我,好能同时拯救我们两个人?


  最重要的是,我该放下自顾自地与两个我并不能全然知悉的人,自鸣得意的对比,我才那么视自己为非凡地看待他们的生活,如同非人,如同泥胎。


  难道不是束发公主给了这个女孩(无论她是否是女神)一百名战士来保护她,让她,一个女仆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吗?这是雕像般不知怜悯的人会做的事吗?


  当德罗波蒂被自己的父亲厌弃,而她的兄长和我射出的箭一样冰冷待她时,难道不是束发公主给了自己恰才出生的姐妹德罗波蒂以安慰吗?


  我对猛光这个妻舅,这个兄弟,还能了解什么呢?至少每个人都知道安芭公主,束发公主,她和发可怖誓言的毗湿摩因何接下了深仇,但没人知道德罗纳与猛光的业果来源何处……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甘于那种非人的生活,不意味他们没有生命,没有心……这并不表明他们不愿克服诅咒的效力,不愿摆脱这种监禁。


  那么我可以吗?


  我只知道一件事。现在这个女孩即将离开,或是去寻找老师,治愈她伤痛的心……或者回到天国,向众多天神,三位上主抱怨这些人是多么的愚蠢和不可理喻……他们本可以被人牵着手引向救赎,可他们反而情愿让她被拉走,放自己在不幸中被撕裂……


  那个女孩会离开。而我将留下来。还有整整四个月……我会把我那叫人难以忍受的主人,使人痛苦的奴隶,我要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如同安芭公主一旦触碰到恒河之子就会做的那样,或者把我们未知的过去与如今相连,如同德罗纳大师与般遮罗之子猛光……


  我和迦尔纳过去有何夙世冤仇,没人和我们透露过,我们只知道未来揭开显露的一点残忍征兆,甚至这一角是那么隐秘……且我们眼中所见的都不一样。


  但我可以克败这世上一切诅咒。难道我不比它们更强大吗?


  ……假使,假使我的爱伤害了我。


  连生活的乐趣也一并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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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斧罗摩x迦尔纳x奎师那

临时起意的东西。怪且雷,还滥用概念。就当记个梗,如果想清楚了会扩写。


这个只留一绺发辫的年轻婆罗门有一个光明的名字,迦尔纳。

与他的武艺一同缓缓生长的是细密的鬈发。在一箭造出一轮新日的那个夜晚,头上缠绕不清的发丝仿佛命运压在他人生之上的无端愁苦,使这依然年轻的徒弟不得不以过分的力量紧绷肌肉才不至于弯曲脊梁。

就算是苏利耶,也无法在阴霾中释放光芒。

因此,“你可以出师了,现在我将索取我的束脩。”

就在每日憩息的那块平坦岩石上,持斧罗摩要像摩诃提婆在他扫荡非法之后亲自为其清洗杀孽那样,为这近乎完美的孩子灌注一些直率开朗的性情。

训练有素的武士善于忍耐,尽管连照耀此地的苏利耶...

临时起意的东西。怪且雷,还滥用概念。就当记个梗,如果想清楚了会扩写。




这个只留一绺发辫的年轻婆罗门有一个光明的名字,迦尔纳。

与他的武艺一同缓缓生长的是细密的鬈发。在一箭造出一轮新日的那个夜晚,头上缠绕不清的发丝仿佛命运压在他人生之上的无端愁苦,使这依然年轻的徒弟不得不以过分的力量紧绷肌肉才不至于弯曲脊梁。

就算是苏利耶,也无法在阴霾中释放光芒。

因此,“你可以出师了,现在我将索取我的束脩。”

就在每日憩息的那块平坦岩石上,持斧罗摩要像摩诃提婆在他扫荡非法之后亲自为其清洗杀孽那样,为这近乎完美的孩子灌注一些直率开朗的性情。

训练有素的武士善于忍耐,尽管连照耀此地的苏利耶都因感受到主神化身的利剑长枪而黯淡了几分。

持斧罗摩不得不回忆陀罗尼所享受的那些方式,例如隔着皮囊将掌心的温度顺着三脉从海底轮向上推至心轮。

迦尔纳没有回应他的热切。只有冷汗浸透的黑发和咬破嘴唇的血腥味。

“真正的婆罗门没有吞下痛苦的韧劲。你欺骗了我。”

“我只是希望引导你吐出郁悒之气。也许忧性的灵魂就是你的命运吧,它将在危急时刻遮蔽善性的知识。”

“唯一的解脱之道将由此世我所渴望教导而碍于誓言无缘教导的刹帝利给出。”


大战第十七天,在以恩师得名的普五地区,迦尔纳顿悟为何瓦苏戴夫奎师那自初识便令他亲切。

沙场的粗砺更在岩石之上,停滞的时空里洞彻万物的大概并非苏利耶的光芒。

平生恚忿在与神明合一之时化为酣畅淋漓的痛哭。

一位伟大的战车武士满怀喜乐升向天国。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周迦]只有我的灵魂Только моя душа(2)


               ***


  我在梦里看到了他。


  他与那些寻香而行的健达缚更无区别,甚至,他有了翅膀,羽毛丰茂且有力,同时不乏上主造物的精巧。有了这样丰硕的翅膀衬托,他好像可以把我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托举到空中……甚至,他可以用手指触碎我。他的翅膀是那么契合他颀长的身体,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我很想……”一见到他,我就忍不住低声问,或者已经完全是苦闷的呻吟了,“为什么我不能去找你?”...


               ***

 

  我在梦里看到了他。

 

  他与那些寻香而行的健达缚更无区别,甚至,他有了翅膀,羽毛丰茂且有力,同时不乏上主造物的精巧。有了这样丰硕的翅膀衬托,他好像可以把我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托举到空中……甚至,他可以用手指触碎我。他的翅膀是那么契合他颀长的身体,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我很想……”一见到他,我就忍不住低声问,或者已经完全是苦闷的呻吟了,“为什么我不能去找你?”

 

  “你想问这个?”他嘴角扬起了一点笑,“我以为你想知道其他事。”

 

  “好吧。”我忍着胸口的闷痛,“那告诉我,你想教给我什么,你为什么要教我?”

 

  “我,教你?”

 

  “你没有吗?难道不是你一刻不停地推搡我往前走,叫我在校场上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而且,你看着也不像是在羞辱一个逊于自己的人取乐……”

 

  “你不比我差。你只是……错过了一些东西。但你会补上它们,然后就可以超越,方方面面,都超过我。”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没预感到吗,一场伟大的战争就要到来……今年,你和你的兄弟会饱饮对我们的仇恨,你们不是为象城的王位而战,也不是为了公义和正法,甚至不是为了你们妻子的名誉,无论你们说出来的理由是什么……这战争只是为了仇恨。并且,是我们在你们的仇恨上推波助澜。”

 

  “为什么?”

 

  “为了胜利,或者为了战败。”

 

  “你并不关心自己得到的会是哪个?”

 

  “一切由命运做主。但战争确实是不可避免的。你今年的经历,将是你难以启齿的秘密,它只为你所知。而且,你们兄弟五人都不会愿意道出自己的遭遇。最诚实的人不能,最勇敢的人不能,战争胜者不能,谁都不能……在这一年面前,你们都太孱弱。它会间隔你们,也会重塑你们之间的连接。你们会憎恨我们,不仅是憎恨整体,还要憎恨其中的个人。你会渴望我们的死亡,就像你这一生再未渴望过其他东西一样……”

 

  “但这一切对你究竟有什么意义?”

 

  “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我之间,你们当中,和我们这边,没有谁比谁更好。浴血战斗的将是疯狂的野兽,而非荣耀的天神,虽然,其中大概会有野兽认为自己可比天神。”

 

  “你不会这么觉得吗?”

 

  “不论我们是怎样的人,起码我们正视自己,并且会坦然地打量别人。我希望你也能有这样的眼睛,这样你就可以在战场上杀了我,而你双手染血时,想的不是我是个罪人,而你是诛灭邪恶的圣者。我们都是罪人,也都是圣者,只是要从不同的方向打量。”

 

  “我不能杀了你……永远都不能……”

 

  “为什么不呢?”

 

  “我爱你!”这几乎是一声尖叫了。

 

  “不是真的。”他说。

 

  “是真的!!为什么我不能看着你……我明明渴望……为什么……?”

 

  “你今年不能离开盎伽。但在这之后,一切都会过去,所有事,转眼就会被遗忘。尤其是你的兄弟开始对你的遮掩,和你的渴望感到疑惑时,你需要压下它,还有很多年的流放等着你……”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教我,但我确实承蒙你的指教,把你看做半个师长。我从你这这里学到很多,但你也不是什么都看得透彻。我明白,迦尔纳,我们现在的失败不会是要时时被掏出来,自怨自艾地回味的耻辱,它是我们可以汲取的教训。我们需要接受新的导师,找到他们,在这十年的流放里脱胎换骨……般度之子会分散开,各自寻找有益于自己的人。待我回来,你将认不出我,我会战胜你,迦尔纳,我会十倍胜过你!你将不配与我战斗,你只是我箭下待猎杀的野兽……而且我们之间再不会有比试,我们只有战争。”

 

  “这正是我想听到的,阿周那,我的训练没有白费。”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那样想要我战胜你?”

 

  “因为我需要一个值得的对手。你明白的,哪怕克败成千战车武士,那些平凡的战士,你也不会觉得自己是值得骄傲的赢家。但如果我能打败十倍胜于我的阿周那……”

 

  “你还是这么骄傲,轻慢……怨恨命运,你还在费心寻找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吗,你现在得到的还不够吗?……”

 

  “当然!否则我就不会在校场上和你胡闹似的打斗,费尽力气让你明白你还需要长进。尊更多人为师,尊众神为师,尊这寰宇世界为师……而不是满足于我把你摔进沙土里的次数,比你搏倒我还多七倍的现状!”

 

  “如果你输了呢?”

 

  “输给谁?阿周那,十倍超过我的人?这便不是耻辱了,唯有荣誉。尤其是你会记得,是我把你变成这样……许多上师会从自己的门徒那里接受死亡,这是个悠久的习俗……”

 

  我愣了一下,在这镜花水月般奇妙的对话中,有些事清晰起来,但它的清晰反而更令我不能参透。

 

  “所以……你是……在准备可以杀害你的东西吗?”

 

  “也许是吧。不过,也可以说我不是死于别人的谋杀,这只是……”他不再说话,转身欲去,但我依然听懂了他未说出的剩下半句话。

 

  许多上师会从其弟子处接过死亡,但这是遵从上师自己意愿的结果。他们会死,如果他们发现自己在这具躯壳的使命已经完成……或者单纯厌倦了活着。

 

  “你不想再活着了吗?”

 

  “不,你想不到我多想活下去,你最疯狂的梦里,也描摹不出我对活着的热盼。只是战争要来了,我将从中知道一些事……”

 

  他又沉默了,因为他只是有一些很模糊的感觉……他毕竟不能预言,尽管他已经说了那么多……但其实,我也可以预见这些明晃晃摆在将来的事。

 

  “要是我不愿意呢?”我问。

 

  “什么?”

 

  “做你寻死的刀!一把被事先选好,毫不情愿的刀!”我把愤慨如同瀑布般宣泄,迸发出来,但反而因为这激流,我想说的话被卡在喉咙里,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想法,我的痛苦……它只好自己表达自己。通过重复从未被人听进去的话。

 

  “我爱你!”

 

  “你不能爱一个拒绝爱的人。这些不过是激情,是忧性作祟……我本想用我的服从替你除掉它们,但我错了,它反而越积越多。”

 

  “只是对我的服从?见谅,但我不信。”

 

  “不然还会有什么呢?”

 

  “还有你的愿望……你想被逼迫着接受爱,在他人的力量之下。”

 

  “可你有什么力量,阿周那,你连自己都怕。”

 

  “我害怕你。我不明白你的想法,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和你说过了,别想那么多,这只是你的报复。”

 

  “不,你明明也很想……能完全信任一个人。当你彻底朝我敞开时,但你陷入你所谴责的软弱时,你明明很高兴……非常开心,我看出来了……”

 

  “你不能视此为幸福,这种,会让你想把手边的东西撕裂,扯碎的幸福……它有害无益。你要是管它叫爱,那便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什么是对的吧,那种真正的爱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如果你得到它,拿它和现在比较……你就会发现,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空虚。”

 

  “真正的爱?”

 

  “是的,并且这样的人已经处在你的生命中了,只不过还没有走上前来。当时机正确,这样的爱就会显露,它会淹没你的一切,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血液,肢体,灵魂,乃至思想,它会是唯一驱动你的光——受它沐浴,你将不觉痛苦,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怼。因为他为你所爱。在那个人面前,一些事情是否被准许,是道德还是非法,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对你只有爱,你不会被嫉妒折磨,即使他有许多情人,你反倒会想和他一起爱他们。最后,你们将永远在一起。”

 

  “你会向这样的人屈服吗,我们能在一起吗?”当我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心里有什么生发出来。

 

  “不,我会拒绝他。”

 

  “为什么?你总是拒绝爱,但这样的……如你描述一般的,你怎么可能拒绝?”

 

  “因为世上没有人能说明我是一个罪人,还是义人,我究竟是非法,还是英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在这里,只有我明白。”他把手放在胸口,“我只拥有自己的灵魂,而他人都不明白。”

 

  他的话又成了谜团,我对他叫道:“我不明白,说清楚些!”

 

  “有什么不明白的,阿周那?他就是爱本身,你将接受他,我将拒绝他,而他会因为拒绝杀死我。”

 

  “他会愿意杀了你吗?”

 

  “所以我现在需要你来完成将来的那一刻……但我的死亡不是你起的头。”

 

  “我还是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你只要磨砺你的双手,使它有力,无可比拟的有力。”

 

 

 

  ***

 

  我记不起来昨天做了怎样的梦,它只零零星星剩点碎片。但梦里最后那句话却深深印在我的头脑里——“磨砺你的双手,使它有力”……为了什么?不过反正这只是梦里的一句话……

 

  虽然我还是照做了。而且这次,我终于以磨砺的结果博得了他的惊讶。

 

  “明天我们试试射箭吧。”他在搏斗后的休息中提议道,不久前我才托着他的背,将他摔进沙地里,“这种技艺不该被落下。尤其是非凡的天赋,反而会成为让技艺生疏的拖累。这样吧,到时候我们先对着箭靶练习,试过所有发箭的姿势,然后,明天早上,我要和你好好决斗一回。一次势均力敌的比试,我绝不会动用金甲。”

 

  我兴奋极了,这么久,我终于可以做我喜欢的事了。然后我直直冲向靶场,我记得他说过,只要我想,我可以自己磨炼自己。这些天,除了射箭这让我快乐,灵魂激荡的事,什么我都干过了——等到明天。我绝不会再脸朝下地摔进沙土里。

 

  我的弓在床下积灰太久,以至于我都快忘了它放在哪儿了……但就是明天,明天!它将再一次被拉响,提醒我,我曾持此弓战胜了大光辉的因陀罗!而我的无畏使天帝也动容,向我致以尊敬——提醒我,我所有光辉的战绩!

 

  尽管现在一切如常,但等明天,我会证明给你看,什么才叫登峰造极!

 

  ——然而命运常爱玩事与愿违的把戏。我不知道这是盎伽王本人的命令,还是差遣仆人时错叫用了我。我突然被叫去,被告知今天我要在皇宫会堂里服侍。

 

  我拿着一把扇子站在王座的一边时,其实还没回过神。端坐其上的盎伽王也似乎没意识到当值的是我,就像国王与王子从来不会屈尊注意今天服侍他们的仆人那样。

 

  所以我还得这么站多久?

 

  我可敬的导师啊,你抓我来忙碌一天,难道是为了剥夺我练习发箭和眼力的时间吗?难道你叫我一直挥着这可憎的扇子,是要让我明天疲累得握不住弓?

 

  不过,转念一想。他几乎没可能这么狭隘地算计我。肯定是今天有什么不寻常。命运剥夺了我,也会给我其他机会,我只需适时认出它,捉住它。

 

  但是,首先,它得给我个打发时间的机会,我现在除了走廊上那些仆从小题大做的嚷嚷,什么都没见到。

 

  没过多久,我意识到,之前我觉得盎伽王不称他的王位是看轻了他,我再次见识到他对人与他们呈上来的情愿有多么敏锐的直觉。

 

  他的臣民一个又一个觐见,提出他们的要求,他们的抱怨,他们的争端……提出那些我觉得微不足道,却对他们重要至极的事。国王迅速且明智地解决了这些情愿——虽然我觉得他的处理都很妥当,不过他几乎只用一种方式,那就是布施(我实在不想承认,我也从他这里领受了施舍……少想那些没指望的事,阿周那,扇你的扇子)。但也有例外,就像他看破我的伎俩,他也看出了是谁假装贫穷和不幸,试图利用他的怜悯来乞讨。

 

  就在刚刚,他把一个没能得到半点好处的人打发回家。那人衣着格外破旧,脸上还有泥巴,上来跪在王座前,哭诉自己的悲哀。

 

  “尊敬的达亚纳拉,”国王陛下说,“凭你从国都三分之一的人手里得到的财富,你何须抱怨贫苦?安于你所应得的吧,你会得到赐福。”

 

  这放债人叫了起来,说人们撕毁了他的收据,不愿偿还债务,甚至今天还来王宫控诉他……明明他是如此的慷慨,索取的利润如此之低,而这群人居然说谎,叫他狠心的悭吝人。

 

  “如果你缺乏处理生意的才能和敏锐,那就去做别的活吧。你还年轻,健康,且强壮,你可以先成为一名学徒,虚心学习他人的智慧,而后你的生意就会好转……可敬的人,把你陈旧的衣服换下来吧,昨天我巡视时,看到你正披着昂贵的锦缎,饰以黄金。”

 

  这高利贷者面目扭曲地后退了一步,混入了会堂门口等候的接见的臣民之中。我看到他脸色怎么因愤怒铁青,而正在这时,我们的国王陛下还未听完下一个人的恳求,便下令给了他丰厚的赐予。

 

  这个新来的人穿得一点都不寒酸,和寻常的婆罗门不一样。我突然想到,盎伽的婆罗门有问题,他们的目光总是那么轻慢,而声音又缺乏悲悯,如同坚冰。我听说,在象城,盎伽王就把自己将近三分之二的财富布施给了婆罗门,而现在,他因效力象城所得的金钱,盎伽国库中的税收也有很大一部分,分散去了这些圣人手里。

 

  我想起在甘毕梨耶的时候,一位国王愿意从他的战车上下来,帮一个可怜的婆罗门,把马车的车轮从土坑里弄出来,并且带着何等幸福的微笑——仿佛这是无比神圣的事——他注视着眼前的婆罗门。

 

  虽然我并不是这些苦修终生的人。我只是为了能活下去,不得不做了伪装。也是那年,我意识到,婆罗门的生活比其他人轻松太多,甚至比我们兄弟梦寐以求想要回去的刹帝利生活更容易。对我们来说,当时最困难的事就是要应对他人的傲慢:我们不能咬牙切齿地去捡被丢在地上的施舍,而是应该怀着谦卑与感激将之拾起……但最后我们还是学会了。

 

  在我们掌握这诀窍后,落在地上的施舍从零散的钱币变成了整个钱袋。

 

  但我们心里还是倍感羞耻。

 

  总之,执政的迦希吉夜啊,无论你怎么想,你的麻烦其实主要来自于这些婆罗门。

 

  我瞥了眼那还生着闷气的放债人。说真的,他不够机灵,他本可以了解一下盎伽王的行事,然后挂着菩提子,要走他想要的东西……不过,盎伽的都城其实也没多大,就这些人,凭大弓箭手的眼力,国王也许一眼就能看出他撒的谎。

 

  直到会见将要结束,我才发现,命运带我至此,原来不是叫我看这觐见的闹剧消闲。快要把人接见完的时候,盎伽王突然颤抖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脸色惨白,为了压抑战栗,他紧紧把牙咬住。他眼里闪过一瞬惊惧,但他设法暂时从恐惧手里夺回了对身体的掌控。他竭力使目光平静,然后看向下一个乞丐,尽管他的手紧紧抠着王座的把手,镶金的雕刻深深硌进他手里。我站得很近,所以诸多异样一览无余。

 

  等他过早地结束了这次觐见——国王低声告诉坐在另一旁的大臣,他身体不适,剩下的情愿明天再说——我更加确定发生了什么。

 

  他试图维持威严,大步走过会堂,但只有盲人才察觉不了他僵硬的神色和颤抖的肩背。

 

  我看得出,他现在想做的只有逃跑,逃离所有人的注视……我顾得上和奴隶一样到处请示一通就追了过去,反正也没人拦我。廷臣很高兴今天散得够早,他们总算可以歇歇了,仆从也乐得偷闲。那些觐见的人,有的满意,有的不然,但也都慢慢走远了。

 

  没人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我。

 

  等我快到国王的寝宫时,我没心思和两旁的侍卫行礼,也顾不上敲门——管别人要怎么看待我,说我无礼,说我冒失,我唯一担心的只有门还是对着我挂上了锁。

 

  但它没有,只是关着。于是我踹开门,冲了进去。

 

  他就在这里,跪在地板上,手几乎要在脸上抓出血痕,他似乎忘了如何站起来,只知道紧紧把脸藏着。

 

  我不假思索地也坐在他旁边,抓住他,把他的头按向我胸口,他本能地想拉开距离,我不得不用力按住他——很管用,因为我感到他的反应倏忽之间变了,不只是失去气力……他还在尝试推开我,但已经成了一种无助的推搡。

 

  “冷静……”我轻轻地说,抚摸着他的头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是我,阿周那,不是你的敌人……现在也不说明你怯弱……呼气,求你,冷静下来……”

 

  他突然十分安静,这反而让我不寒而栗。

 

  然后他的头愈发用力地抵着我的胸口,用脸颊磨蹭着我,就仿佛一条家养的狗……然后他把手探过来,搂住我的脖子,他抬起脸,我看清了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成型的念头,只有沉重的恐惧,而后变成一种对痛苦甘之如饴的满足。

 

  那是一种足以叫我发疯的神色,不亚于他的手狂乱地抚摸我的脊背,脱力地在上面抓挠。

 

  如果我现在掀翻你,索取我所渴求的所有东西,你也无法保护自己,迦希吉夜,你自己也会朝我伸手,发出那种,仿佛被撕裂了肉体。撕裂了心脏的呜咽……我都记得,全都记得……我渴望了那么久,用这酬报我受的折磨也不算什么……

 

  但同时,我心底有声音叫道——不,不,我绝不会利用这时候。

 

  也许我不比难敌更好,但我也绝不比他差,我只是阿周那,并且在这新身份的生活里,我学到了很多。

 

  我把他颤抖的手拉下来,再次将他搂在怀里,然后轻轻晃着他,如同抚慰一个孩子……

 

  “没关系……都过去了……嘘……”

 

  时间缓缓流过,我甚至不敢多动了,生怕惊扰到他总算靠昏厥得来的安宁……

 

  “阿周那……”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不借刚才的机会……”

 

  他从我怀里挣开,我如释重负,那噩梦离开了,总算走了,我担惊受怕得都要受不住了。

 

  “因为……”他替我继续说,“因为你仍然……我知道,你仍然需要我。”

 

  “是的,我需要你。”我坦诚地答道,全身每一处都能感到这种渴望,“我无法安睡,不停地想你——但那只是我心中的忧性,现在,但现在你的灵魂不需要它,不需要任何施暴。”

 

  他沉默不语,然后尝试整理自己的仪容。他理了理头发,摆正了项链,然后从角落里找到掉下的王冠——最后他看向我。

 

  “你不想报复我吗,阿周那?”

 

  我想了想,然后听到自己说。这话于我的立场并不合适,但我还是坦白道,对着那因为不能听到其理智而惶惑地颤抖的身体,我也听不到自己的心声,仿佛现在只是我的身体自作主张地开口。

 

  “不,我不想报复你,我想治好你。”

 

  他眼里有什么在挣扎,是他说的那个替他警戒的戍卫,我记得。

 

  “听着,尽管我依旧受仇恨煎熬,但我已经学会怎么从中吸取教训,我也接受你对我的指教……而你,而你该接受我对你的救助。”

 

  又是一阵寂静,和平静下混乱的暗流。

 

  “这不算怯懦,不是弱点,迦尔纳。相信我,它其实是帮助你的医药,我们不能放纵你的疾痛,就像不能放纵自己的错误!我们该治好它,接过别人伸出的手。”

 

  我简直能看出来他在怎么和自己的理智纠缠扭打,突然,那么一瞬间,他把什么都抛下了。

 

  “阿周那,这不过是一年的期限,而且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当你我完成了现在这个身份的义务。我将回到象城,你知道我会回到谁身边去。”

 

  “那就回去吧。”我说,“你们需要彼此,比他要坚战,和你需要我多得多。但在我们还不得不一地相处的剩下五个月里,别拒绝我,让我帮你。”

 

  我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不过跳了几下,他倒回我身上。

 

  “如果你并不想要。”我叹了口气,“我绝不会强求,我怎么敢……但如果你需要,我请求你,别再难以启齿什么都不说了。”

 

  “我做不到……我也不能这么做……”

 

  “我会教你……”

 

  “阿周那……拿过来。”他直直地看着我,手指出一个方向。

 

  “什么?”

 

  “盒子在那边……里面是骨骰。”

 

  “拿它做什么?”

 

  “你说我需要编一个借口……一个听着足够惨重的借口。人在赌骰中失去王国,生命,自由与时运……让我像不知道自己输了该怎么办那样,输掉剩下的五个月……”

 

  “你想做什么?”我依然不能理解他,我试图再次从他眼中辨认,这时我看到了隐秘的苦楚。

 

  “我是你的主人,我有选择的权力,可以决定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决定我想要什么,不要什么……把这个权力拿走,让它只在清晨的校场。下午的会见与政事里为我所有……”

 

  “你想成为……”将说出来的词重重撞在我胸口上,使得声音发出变得艰涩,不,他这些古怪的念头我不能理解,但面对他的愿望,我没办法让自己胜过他的请求。

 

  “没错。”他低下头,试图掩饰倍感难堪的窘迫,“让我成为你的奴隶,阿周那,这些天……我没办法摆脱如此的种种想法,我尽全力克制它……太久了……帮我,把它们带走!”

 

  上主啊……他是何等疲惫,因为我,因为这非人的,利箭一般的生活,因为他自己的力量,因为他足以毁灭自身的孤独……我只能同意他,并且不是为了自己。

 

  “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我压低声音说,“我发誓!”

 

  “为什么?”

 

  不……他从不会停下,不让我感到震悚……

 

  “你想……”他说。

 

  “你想报复……你应该惩罚我,为我的软弱……”

 

  上主啊……

 

  “如果你输了,那就由不得你决定自己能得到什么,所以我不会伤害你……”

 

  “……骰子。”

 

  我把他放开一会,去拿那个盒子。而他跪坐着,手撑着地,低着头,无比僵硬——仿佛他被击溃,被征服了,被俘获了。我重新靠过去,再次坐在他身边,从背后抱着他,好叫他可以躺在我身上。他仰着头倚靠我,而眼睫向下垂着……

 

  他已经输了,只是需要我来承认,需要一个不能置喙的借口,需要一道牢不可破的誓言。

 

  我掷出骰子,扔了四回,他一眼都没看。

 

  我把骰子放到他手心里,捏了捏,另一只手顺着他胸膛往下触摸,更低,更低……当手指触及他腰带下面,他发出一声瑟缩的叹息……他送来了手,骰子掉到地上,是五点。

 

  他闭上眼。

 

  “……我输了吗?”

 

  “是的……”我没把他放开。

 

  “我有……不,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我在他耳边低语:“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这五个月……?”

 

  “全部……”

 

  所以这五个月里,我会尽可能地治愈你。

 

  时间飞逝,每天早上我都面临着一场激烈的战斗,我不再为任何事分心。长进于是让我身为敌人的导师也无法掩饰他的骄傲。

 

  但我更期待夜晚……只为了感受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而我看着他。

 

  

 

      

***

 

  我们为奴的一年结束了,恢复自由后,我见到了我的兄弟们。然后我立刻意识到,梦中的那个健达缚说得多么正确……

 

  一堵墙横亘在我们之间,即使我们把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也没有什么好谈的,这一年是那么压抑,以至于我只想赶紧收回目光,躲避这无言的窒息。

 

  但依然,我起初还是希望我哪个兄弟可以重获力量,冲出这默声的藩篱……可从一开始,他们就都闭口不言,我看得出来,因为他们无力应对这段回忆……为什么,他们身为刹帝利的骄傲,和过去发生在他们身上可耻的事?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心中,我们的身边,我们身体里的每一滴血和我们呼出的每一口空气,都沸腾着一种非比寻常的愤恨……仇恨,这就是他和我说的仇恨,一种几乎直逼敌人面门的仇恨,它急需一条出路,一个转机,一个目标……这样它才不会吞噬我们。我们需要承接仇恨的东西,这点我已心知肚明,更准确地说,我知道它会落在谁身上。

 

  难敌,难降,奇耳,马嘶,和……

 

  我发现这裹挟了所有人的仇恨,也悄然渗入了我。并不是因为我恨迦尔纳,不,不仅如此,除了仇恨,对着他我只觉五味杂陈:感激,钦佩,自豪,怜悯……温暖。可有些事我不能说出来,我只能告诉我的兄弟们,他把我当做战士,当做对手那样训练。其余的我不能说,并不是因为那段时日多么可耻,只是,那些天只属于我们两个人,并且现在它从我手中流走了,我再捉不住它。

 

  如今再回忆他只是徒劳。但是,在这个所有人共同修筑的,矗立于旧日,闷热的监狱里,我无处可逃,唯有记忆透着出口的光亮——当我独自一人时,我难以自制地想起我和他之间毫无隔阂的五个月,那时我们分享一切……甚至没有了最开始的三天,他如同被阴暗撕扯的痛苦。虽然,他还是没走出来,但我已经习惯了他在我手上,坦诚地接受落败与钳制……我不能再去想那时候了,尽管它是我们所遭受的,难以忍受的苦难里,对我灵魂的唯一拯救。……直到我想起,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象城,他不会再孤独了,会有别人与我一样看到他的脆弱。不,他们现在还有很多事得做:俱卢正在与其他国家交战,它要掠夺财富,要征服敌邦……而渴望战斗的盎伽王会要求亲自率领军队。他现在离我……在我对正在无法阻止地往前推进的所有事的知悉下,般度之子共有的仇恨在我们心里愈演愈烈……正如他说的,我们被分开,但也以另一种方式,又被拼合回来。

 

  我们现在无力共处,所以我们很快就敲定,般度之子将独自前往自己流放时游荡的路程。但也有例外,回到我们身边的般遮丽声称她不会离开坚战。为什么是坚战,大概唯有她自己知道,不过平心而论,我感觉她的选择有道理。坚战长兄接受了般遮丽的陪伴,我被他身上出现的许多不自然的谦逊震惊到了,他仿佛彻底被谦卑塞满了。也许正因为此,他才比我们任何一人,都更需要般遮丽永不动摇的决意,需要她的爱,以及她的恨。

 

  无种和偕天也决定再不分开。这在情理之中:他们曾忍受了相同的痛苦。我本来还觉得,两个弟弟受到的羞辱会比其他人少。我不免对现在的偕天感到惊讶,虽然我一开始就不吝用最坏的心思揣度马嘶。而无种,他成熟了许多,我们娇嫩的大武士终于不会怜爱自己地在每一面镜子前驻足神往了。也许奇耳谈及那些深刻,思考生命本质的时候,其中的智慧刺伤了他,这是奇耳给他的折磨,总之无种完全明白了,他的外在不过是河流浪波上的泡沫。我们光艳的玛德利之子说,他想深入研究医治与草药的学问,偕天附和了他。

 

  “狼腹的怒火要毁灭所有人。”怖军说,他要去森林深处,直到连根拔起千棵参天大树,他都不会再出现于人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得不是孤独的。

 

  我不意外,怖军明白,他的愤怒太过,已经扭曲,现在怒火不该落在无关者身上,而等时机来临,他压抑的愤怒会找上所有罪人,一一清算。

 

  我也要履行我的承诺,使我的威名震撼整个宇宙,从天神到那些有福的人,无人不称颂我。但要找到能把我引上此路的导师,获得必需的智慧与契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再不会踌躇了。

 

  当流亡的岁月结束,当我们再次相遇……我希望,爱能回到我的生命,回到那吉祥之人……

 

  他曾是我的朋友,这些年里,他用智慧的言语支撑我们,现在他也向我们敞开心胸,如同一片浩瀚无边,温暖璀璨的海洋……我们疲倦的灵魂毫不犹豫地投入这上主救恩的圣洗中去。因为我们必须相信什么东西……我相信,我不禁想,眼下呵护着我们的这份温暖,如同不会伤人的太阳,它用金辉把我抱在怀里……。他用柔和的声音向我解释了困扰着我们的东西——仿佛我们是不晓事理的婴孩……我再不觉得羞愧了,因为我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当时间流尽,需使我们动容的不是仇恨,而且爱……对此世与众生的爱,对臣民的爱——我们必须理解他们的悲哀,成为他们理解公义,效仿正法的榜样。我们的力量应有悲悯的一席之地,哪怕,对着罪人与恶徒,我们心里仍要留有怜悯的余地。

 

  沐浴在笃信之中,如同沐浴在酥油与蜜之中。当我凝视着我的马达夫黄金般的眼睛,一切烦恼,利欲,沉重的记忆都消解了……当我坐在他的莲花足边,我那刹帝利的骄傲也和孩子随手修筑的沙宫一样崩塌了……如果他愿意,我可以把自己打扮成牧女,舞女,甚至效乳海中生出的飞天之颦……只要他强有力的手,愿将爱抚留在我低下的头上。群星照亮了我的心胸,天神的甘露把平和与幸福流入我心中……

 

  而我的兄弟和般遮丽也在那里,所有人,我们都来到他身边,接受他的祝福,并深深地钦佩他。

 

  不会有人想离开,我也友爱所有爱他的人……虽然有些晚上,杂乱的旧事会闯进我乳海般安宁的梦。“世上没有人能说明我是一个罪人,还是义人,我究竟是非法,还是英雄……我只拥有自己的灵魂,而他人都不明白。”

 

  但是谁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这不过是一场幻梦。

 

  我也再不打算见到他。

 

 

 

 

                 ***

 

  战争开始了,那在俱卢之野的伟大战役。

 

  ……只有在战争最开始的时候,我才确信这是一场扶持正法的战争。直到有什么事开始发生,我的心再次坠入怀疑与痛苦之中。

 

  ——直到盎伽王迦尔纳进入了战场。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我已经快记不起他了。但当他出现在我眼前,我的五感,我的知觉,都仿佛被重重地拧成了一个结,这就是他,他的存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矛盾,是对我迄今为止,沐浴着光亮,纯净幸福的生活,最堂皇的,愤慨的指责。

 

  因为从他出现在战场的那一刻开始,这场战争就成了一场针对他的战争,他,独自面对所有。

 

  他被整个世界所谋杀,被敌人,和他们自己人,缓慢地,无情地,甚至在战争之前就已经暗暗开始,甚至,更在婆罗门骗去他神圣的金甲之前(我就知道,盎伽王,我就知道,你总要在那些苦修者身上吃亏)……谋杀的开始,是更之前的一些事……

 

  “在战争之前,我知道了一些事……”

 

  他不再是一个为痛苦自傲的牺牲者,他只是一个牺牲者,即使他仍是这战争里最尽心尽力的一部分,即使他的箭与攻击能震动大地乃至天国。

 

  是的,他为战争而动,不知疲倦。但也很奇怪……我想不出他的动机。他本能将我剩下的四个兄弟,在他占上风时杀死,甚至有余裕砍成碎片——但他让他们活着。他们每个人都听他说了差不多的话,概括起来,意思是——我不杀这样弱于我的人。

 

  我想起曾经他关于对手是否衬得起自己的话……可现在是战场,并非演武比试!我很明白,原因并不是他们不配……

 

  虽然他们确实不配!即使是能把罗刹撕成碎片的狼腹怖军,也听到了他口中吐出一声傲慢的“弱者”……尽管几乎一半的俱卢族人都死在他手里,但他却被放过了。尽管无种和偕天忙了半天,好把盎伽王在布施后鲜血淋漓的身体医好。我的两个兄弟记得他受的伤,虽然他们的医术已至臻境,可使伤口隔日便不留痕迹,但他们不知道如何医治记忆上的伤。

 

  最需要医治神思的是坚战兄长,他的遭遇实在难以理喻。我身经百战,矫健勇敢的兄长没有负伤,这次,他终于有了开口讲述自己的耻辱的力量:当他面对着那可怖的只知战争的野兽,恐惧疯狂地钻进他皮下每一寸,远胜他人生曾有的任何一刻恐惧。转轮圣王不得不逃离战场,像一只颤抖的鹿,从天陷地裂一般的雪崩中逃离……他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和马达夫。而马达夫照旧用合适的言辞鼓舞,恢复了他的信心。不过,我感觉到,其中更多的话是对我说的,比如我们必须战胜俱卢族,为此必须除去他们一切强大的依仗。

 

  我都明白。

 

  但是盎伽王,他明白这一点吗?——不。

 

  我尝试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理解他?他是敌人,他是包庇非法的罪人,他侮辱了我们的妻子,并且不愿收回那恶毒的言辞。他已经摧毁了我们三分之一的军队,甚至比伟大的毗湿摩和德罗纳大师杀的人还多。现在不是回忆那一年的地方,除非……

 

  除非这是一场有公义可言的战争。

 

  如果。

 

  而不是现在这样,看着他被周围所有的人杀死,看着诡计,欺骗,背叛,诽谤,侮辱,唾弃……这一切交织在天上。我不能,他在一个人对抗所有,甚至是站在了难敌的对面,甚至……敌视他自己。

 

  而且我无法摆脱这种感觉。每时每刻,他都在战场上寻找我,是要杀我吗,还是别的?我不知道。

 

  我几乎没有空下来和他决斗的机会。因为总有什么会把我们隔开,而短暂的相遇中,他总会愤怒地谴责我们的欺骗与虚伪(这还是战争中的正法吗——他说),他的斥责应比任何箭都更尖锐,如果我没有在他眼中看到别的东西的话……

 

  那是一种呼唤,他整个人都在呼唤我。

 

  “阿周那……我请求你,结束它……结束它……”

 

  “是你想多了,阿周那。”我看着又一个在盎伽王弓下受害的人被抬给医官,对自己说。要是真有什么是我能结束的就好了。

 

  但在我看来,没有。

 

  到了大战的第十六天,他已然是一头被围住待杀的野兽。不止我一个人看出来,马达夫也在微笑,从他眼中我能读出:再近一步……就差一点……那天晚上,他巧妙地夺去了因陀罗赐给盎伽王的法宝。凭借什么?狡猾?还是智慧?我眼见着这一切,愈发明白:无论这些决定杀死他的人怎么想,这是迦尔纳与他自己的战斗,而他没有输。

 

  可是,为什么他能如此轻易地看穿我的伎俩,和他臣民的谎言,却不能看穿马达夫的真意?还是说……他不想?

 

  他的力宝是为我准备的,但他却将之用给了别人……

 

  ——“也许,可以说我不是死于别人的谋杀……”

 

  他的皮肤如同干涸的大地,他眼窝深陷,眼中有高热一样癫狂的激情——不,他更像一个把自己烧红,正待化作一把刺过来的钢枪的人!

 

  “阿周那!人们怎么能说,那些把命躲在孩子们背后,把他们推上前送死之人是光荣的勇士!人们不过是你赌局中的筹码……瓦苏戴夫奎师那!!!”

 

  他的怒吼使我们脚下的战车都在颤抖。

 

  但我从未听过他到底想对马达夫说什么。交战把我们再次分开了。

 

  我必须战斗,毫不犹豫地战斗。

 

  我也感到很难过。

 

  到了这一天,我更加明白,我现在的知识,能力,乃至箭术,那些我曾扬言要十倍超越他的,都已经成真!但是,这些和我战胜他不一样,比如向那些普通的士兵放箭……

 

  比如在异邦人的背后放箭杀死我的祖父……他并不是对着我放下兵器,双手叉在腰间,结果却是我杀了他。仿佛他只是一盘被端到我面前的菜,我不去想那是什么,我不用管,我只需要咬下去。

 

  甚至,我没有取下胜车头颅……我认为他是那个害死我儿子的凶手,尽管我知道究竟是谁给了激昂最后一剑。在我疯狂地,心碎地闯进俱卢族的营地,准备在夜色下撕碎所有人时……我并没有想过,我要报仇,我要杀的人里包括那个因为怜悯我孤勇中受折磨儿子,而用死结束其痛苦的人。

 

  无种和偕天随后谴责他,说他没有阻止这场虐杀,这几乎如同把一个孩子杀死一遍又一遍的暴行!……可是无论丧子之痛如何使我神智恍惚,我依然记得,现在我们处于一场战争,而非为公主择婿的比赛。而激昂也不是只有美丽与纤手的公主,只知享受别人的青眼和敬慕。如果他进入战场,且没有被阻止,那他就不是一个孩子——我也绝不允许,人们如同谈论软弱的羔羊一样谈起我怀英勇而死的儿子。

 

  我的箭术要杀死需要我长进十倍才能战胜,杀死望向他便如盲人一般看不见其弱点的人……因为人们也把他摆上了我的餐盘,他们要求我舔舐他,撕咬他,最后毁灭他。

 

  或者……

 

 

 ***

 

  在第十七天的清晨,仆从帮我穿好盔甲,我就已经隐约猜到今天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已经不是谈论战争的转折点的时候,转折已经过去了。我们的敌人,他们的军队惨相毕露。怖军记得他的诺言,而他对羞辱般遮丽者的复仇已经完成……我都想不出那时的他会如此恐怖。虽然这是正法之战,并且他的复仇将警醒后世,以他可怖的力量,威慑将来心中毫无怜悯的罪人……

 

  依然是马达夫赶着我的战车。他为我们的胜利做了很多。他在战前给我的教导,至今在耳边回响。他是全能的,是万有之主(我心里时刻感觉得到),我只需向他走去,成为他的手——仅此而已,不去想,不去感受。我只需要明白:全能者全知,全知者无谬,再没有更高过他的公义。而我们,作为婆罗多族最强大的拥戴正法之人,他因此选择我们来助他重建正法。我们配得上这项殊荣,因为支配我们行动的,不是仇恨,而是爱……

 

  “……只有我才能决定我是罪人,还是义人……”——多么可悲的低语,它是受自私与自怜驱使着说出的,但我后来见到了至高者眼中的光芒,在他爱的溪流里随水波流淌……

 

  但现在这些话又响起来了,它们一起在耳边嗡鸣。“他就是爱本身,我将拒绝他,而他会因为拒绝杀死我,所以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唯独没人问过这只手想要什么。

 

  这场大战中,马达夫一直在和我说话,其中,他也提到过盎伽王。他仿佛是马达夫心中的一根刺,而且我感觉到了,虽然每每有这样的自觉我就不禁发抖,这无所不能者也有五感七情。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在说别的,但我察觉到了,他被盎伽王拒绝,并且他没办法平静下来。

 

  他用比较,对照,赞美,钦佩,他用各种修饰来佐证自己的话,但意思是不变的:

 

  “如果他和你一样,为正法而战,他将无人能敌。但他心中没有正法,他被矛盾折磨,不然他就不会选择,去做罪人的荫蔽……”

 

  ——“只有我才能决定……”

 

  “如果他不是意志如此软弱,他将无人能敌,如果不是自私与虚荣蒙蔽了他……”

 

  ——“他就是爱本身。我将拒绝他。”

 

  “至于你,帕斯,你比他更强大,因为你心中坚定不移,没有疑问。在博伽梵的引领下,不会有任何人……”

 

  ——“我只拥有自己的灵魂,而他人都不明白。”

 

  “他不是你的对手。”

 

  是的,马达夫,我也这么认为。

 

  我一到战场就看到了他,俱卢族的军队簇拥着他,他们已经绝望了……但是眼中仍有勇气。我不止一次见证了敌人死战不退的决心,不管他们是谁,士兵还是战车武士,他们都会战斗到最后一息。

 

  难敌就在他身边,他眼中既有不可驱散的绝望,又有动物本能求生时的光亮……只是因为他的朋友。他让盎伽王站在自己面前,甚至是把他推上前来的,我几乎能看到王子手中的铁链和鞭子……

 

  这不奇怪,因为我的对手看上去不再像一只受伤暴怒的老虎,而是一条受挫而呜咽的狗。我不知道俱卢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我听到一些传言,说开战前那边就一阵骚乱,但是无人知道他们在争吵什么,也许是争权夺利,决定谁是统帅……唉,刹帝利的骄傲啊!……显然这样的骄傲会指向谁,也许他们再次提及了他的出身,毕竟所有人都记得,他为了布施一个假婆罗门,舍弃了金甲。之后他又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参战,无法证明自己……他们试图从内里杀死他。

 

  但是现在无人可用了,人们不再记得他的布施,他被视为最后的希望,但可惜,他已经不可能是了。

 

  不,他还不打算放弃。在难敌的命令下,他向我发射了某种毒箭,或者是娜迦……箭擦着飞了过去。我的心抽动了一下:他是故意射偏的。虽然,理智告诉我,看他现在的状况,不排除有意外失手的可能。

 

  然后,按马达夫的又一次设计,击败他不再需要百十倍的武勇,只需要一人之力,甚至,只用一半的气力,毕竟我要对付的是个几乎不能站起身的人。

 

  可是他的车轮为什么会陷在地里,为什么他要把弓留在车上(唯有心神不定仓惶无措的人才会犯这样的错……他是吗),而他的御者漫不经心地坐在车上,根本没有帮他的打算……他还忘了呼唤梵天法宝的咒语。无论他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没有……这都说不通。

 

  你到底在对自己做什么,迦希吉夜,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甚至整个宇宙都想杀死你……为什么他们所有都……

 

  不,这是非法。眼下的一切都是必要的,是天神撼动了我们脚下的大地,甚至要夺走他肺叶中的空气——因为即使在最后一刻,即使他奄奄一息,他依然具有力量。

 

  我受不了……

 

  他就站在我面前,手无寸铁,攥住了拳,紧咬着绷起下颌,但他仍傲然抬着头,他眼中是对我的挑衅,或者是对我的呼唤。我已经不能辨明。

 

  我克制不住地发抖。

 

  旧日的幻象笼罩住了我:他躺在盎伽王宫,自己宫室的地上,他踉踉跄跄地跪倒,毫无防备。而我在一旁揪着心:他这样能阻止众神伸出来要杀死他的手吗?

 

  不能,恰恰相反,他阻止不了。

 

  “杀了他。”马达夫向我喊道,“洗清他所有的罪孽!”

 

  ——“只有我才能说明我是义人还是罪人……”

 

  “杀了他,帕斯。想一想吧,他那样侮辱了德罗波蒂!”

 

  ——“我们当中没有谁比谁更好……”

 

  “记着,他这一生都是非法的助力。”

 

  ——“战争中浴血的将是疯狂的野兽,而非荣耀的天神,虽然,其中大概会有野兽……”

 

  “帕斯,他杀了你的儿子!”

 

  ——“……把命躲在孩子们背后的人……”

 

  “想想你在做他奴隶时所受的羞辱,想想你是谁!”

 

  ——“磨砺你的双手,使它有力!”

 

  “不,马达夫,不。”我说。

 

  “不!”然后我听到利箭破空的尖啸,是甘狄拔,是我刚刚扔开的神弓。

 

  我跳下战车,冲向他,我的敌人,那个不承认自己是罪人的人,那个拒绝了成为义人的人。

 

  我抓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拉近怀里。我的手臂使不上力,如同飓风中随意被折断的枯枝树杈,但我会磨砺它们的,我说过,让它有力。

 

  “冷静下来……一切都会好的!……我会治好你……”

 

  我的脸倒映在他颤抖的目光中……然后,空气被一股致命的寒意刺穿。

 

  他的头猛然向后折过去,就在这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骤然睁大的眼睛盯着天空,仿佛是在挑衅,仿佛是在呼唤……

 

  空气如同凝结了一般,仿佛是死人再无法吐出的最后一口呼吸。而我察觉到我的背后……

 

  我转过头,马达夫的双眼比吉罗娑的雪更冷,而他在看——越过我——看着他。

 

  我也转脸看了回去。凝滞的空气终于又流动起来,太阳的余晖怀有生机地弥漫其中,微风轻轻吹拂着我……宇宙并不在意它是怎样衰败,也不在意它是怎么一瞬间重获生机——更不必说它变得不再属于我。

 

  一切都变了。

 

  我小心地把我落败的敌人尸体放回地上——然后发现我再没办法挪开目光,我忍不住盯着那双不再有生气的眼睛,我握住他的手,依然温暖,好像依然有他那此世少有的力量……

 

  “帕斯。”我听到身后的声音,“你背叛了自己。”

 

  “我只是背叛了你,马达夫。”

 

  “难道这不是一样的事?背叛上主就如同背叛自己,背叛自己的灵魂。”

 

  回答他的不再是我的喉咙,而是我灵魂的发声。

 

  “没人能说明,只有我自己能决定,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叛徒……只有我自己。”

 

  我感到有什么擦过,但不再是天国的河流那样温柔的流波,而且某种饥渴的抽搐,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掌中滑落,他必须抓住,不能放手……

 

  “来吧,帕斯。”他再次平静地说,“明天仍要交战,我们还有未尽之事。”

 

  “我不会再上战场了,我不会再犯任何罪行了。”

 

  我不由得抖了一下,因为我已经听惯了的,温柔的,如同能包容笼罩一切的声音降了下来,听着如同蛇在吐信。

 

  “如果你觉得,你的背弃会对我们的胜利有任何阻挠,那你就错了。战争已经要结束了,我们已经赢了,你不再是必需。你的兄弟会完成最后的清剿,而你,大可以现在走入森林,不会有人在意你的缺席,但你该怎么忍受,帕斯,你怎么能忍受过这种背信者的余生?”

 

  “我没办法这样活下去——这些罪行,我在这场战争中所有的非法。”

 

  “非法?你将重建正法的战争叫做非法?”那个声音说。

 

  “没人能替我决定什么是正法,什么不是,没人能告诉我,它为什么是正法,又为什么不再保护我们。只有我的灵魂能决定,而别人都无法替我思考。”

 

  “这样吗,所以你打算从正法之途上离开。”

 

  “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让我的灵魂从现在的躯体里解脱出来。让我在下一世受罚,再得到救赎……我知道,那惩罚必定严苛……”

 

  “你说的不错,帕斯。你将受到你不能想象的惩罚,你将十分清晰地记得现在的人生,它将折磨你……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你将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一旦人们发现你不只活过一次,就会戒备地把你杀死!”

 

  “可这怎么可能呢,马达夫?你引领人们走向正法,走向爱……难道在你胜利后,还会有合乎正法安排却遭到不幸的事?”

 

  “会有的,帕斯,因为有你这样背叛我的人。”

 

  “不会也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吗?”

 

  恐惧从我的心中消失了,我的心变成了我从未想过的模样,在那里,人不仅可以与神争辩,甚至可以审判他们。

 

  “这将是人类的错误。”这位神回答我,“人的过错。不过这也是因为上主使他们充盈了世界,为了让你们,数不尽的灵魂能来到人世,为你们的罪行负责。你会受到惩罚的,甚至你不知道,帕斯,你究竟犯了什么罪,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而这个人,他至少知道一些,并且试图在此生补救偿还。比如他的牺牲……但这有什么用呢?他依然是罪人,和你一样,不过他至少知道,他是你的……”

 

  “别说了,马达夫,我什么都不想听。即使我不知道我有怎样的过错,我的灵魂也会一桩不落地受到惩罚,但我不想听到别的诋毁他的话了。他已经死了,马达夫,而你依然忘不了他拒绝了你这件事?”

 

  在我背后,又是那令我双手发凉的声音。

 

  “不仅仅拒绝了我,也拒绝了你,帕斯。我向他展示正法,我和他交谈,让他站在我们这边……”

 

  “然后他告诉你,他不会抛下他的罪人?”我不由得笑了,“那么他到底是恪守正法的人还是非法之徒?如果你邀请他,那就说明你肯定了他,你不会去寻找一个非法的人。还是说,只有与你同行,他才能称自己为义人,他背负罪名,他受到惩罚,只是因为不打算和你走?”

 

  “难道不是他自己来决定自己公义与否吗?”马达夫也笑了,“他决定让自己是个罪人,应该受到惩罚,因为他发现……”

 

  “说明白,马达夫,既然你开了这句话的头。”

 

  “如你所愿——当他发现自己的敌人其实是他的兄弟,而他和其中一人犯下了重罪……帕斯,现在你还会觉得他疯了一样追求毁灭自己不可理喻吗?他很害怕,他害怕在下一世,他的灵魂会被撕扯,如同他把自己的金甲像一瓣莲花那样剥开。”

 

  “不……”

 

  “现在你还觉得,如果他身边有人可以改变他的想法,不是好事吗?”

 

  “你是在说自己,还是像你这样的人?毕竟,你自如地游走于这一切……这是你的享受……即使你看着那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你也感到享受,因为你也一直在试图让他接受你——通过另一种强迫……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想听实话!”

 

  “他是你的兄弟,帕斯,你母亲的儿子。是你母亲婚前生的孩子——但是她因为恐惧羞耻抛弃了他。他是你的兄弟!你还不明白吗,难道你没意识到……”

 

  “我听懂了。然而……我们根本不知道彼此的亲缘关系。但是你,无所不知的人啊,你甚至知道他和我那些不曾对人提起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我的兄弟这隐情,为什么你偏偏只告诉他,而且是在战前,是在他不想成为你忠实的,仰慕正法之人后……这就是爱本身吗?不是为了得到他,就是为了毁灭他?这就是你要重建的世界的正法吗?”

 

  “人的本性就是这样,且将永远如此:不是为了得到,就是为了毁灭。要紧的无非是它究竟得到了什么,毁灭了什么,是正法,还是……”

 

  “什么是正法?你或者你这样的人会怎么看待它?”

 

  “你累了,帕斯,而且意志软弱下来了。哪怕只是一只小狗,从刚刚的对话,它也能明白许多。”

 

  “狗不可能明白……它们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嘴里的酥酪。而且酥酪越甜美,它们就越兴奋,我不再需要你的酥酪了。”

 

  “一样的。我也厌倦了你,帕斯,还有你们所有人。婆罗多之地没有能真正扶助正法的义人。只有些许两脚行走的野兽,对你们来说,现在还不是听从上主诫告的时候……无论怎么跟你们说话,你们都只能听到自己愚钝的心声。你爱你的妻子、孩子、父母和兄弟,甚至爱你的朋友和那不可明说的情人……你甚至看不清,这些牵绊如何轻易地缠缚住了你。你在做什么?还要我告诉你多少次:只有放下执着,灵魂才能解脱!”

 

  “那么你解脱了吗?成千上万爱你的人,甘愿让自己融化在你的莲花足边,可你却格外不能放过一个罪人。”

 

  “因为他比你们……(我可以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痛苦吗)他比你们加起来,都更应当得到救赎!但他拒绝了,这个顽固的人……我告诉他,我会彻底治好他从那个置他于河流中的母亲处得来的噩梦……但他拒绝了!我本来告诉他,我可以彻底治好他!”

 

  “你和他交易,而不只是为了治愈他?”

 

  “他永远处在交易当中,并且他不清楚自己价值几何。难敌给了他一个王国,你给了他一些奖励爱犬的抚摸……而我,我为他提供整个世界,从天国到人世,我提供人们难以想象的幸福,一切,一切……但他只专注于听他心里卑弱的念头……不,他在听你的声音……他没办法摆脱,和你现在一样!甚至,你根本不会为自己的罪行感到惊恐!……”

 

  “我罪孽滔天,但是,其他人呢?马达夫,对你来说,你在意的到底是什么,就因为他不曾和你犯这样的罪?如果他面向的是你,那么这便可以称作真正的虔诚,奉献,或是其他本质相近的感情,这会成为一种适宜嘉奖的习俗,甚至被称作正法的体现……对不对?”

 

  “为什么不这样呢?”我背后的声音钢铁一般坚硬,“这不比你们所有人都抱着所谓的友谊,所谓的誓言,躲在黑暗蒙昧的角落里要好?如果你献祭自己,看着自己破碎……只是因为有人告诉你,这是好的,事情就不会显得那么糟?”

 

  “如果他们情愿,这确实不错——但你得不到的仍将是一种罪恶。”

 

  “够了,帕斯,你只是在原地绕圈。而我已经厌倦了叫住你,给你指出出路……我不再需要你了,现在我就可以给予你死亡……”

 

  “就像他那样,用眼睛杀死敌人?如果你可以用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个念头杀死谁,那为什么还需要这场战争呢?所有流血,所有暴虐,所有你费尽心思设计的战局——它们有什么必要?”

 

  “因为你需要,为了你的成长。但即便你马上就要死去了,你依然怀有一种幼稚的固执。”

 

  我沉默了,我只能紧紧握住我的敌人,也是我的导师之人冰冷的手。

 

  “那就来吧,马达夫,我的灵魂等着有朝一日,它应得的救赎。”

 

  “如你所愿,帕斯,既然你是如此厌倦了……”

 

  “我想知道,无所不能之人啊,你究竟会挂心些什么……”

 

  一种冰冷彻骨的锐痛刺进我的心脏。而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我再未放开那只冰冷的手……

 

  

 

  ***

 

  “我,Сильвер Диверсайз,一名医生,一个独身之人,我写下了自己灵魂的故事,尽管我知道,几乎没有人能读到它,但也没必要排斥……也许我的孙子们会读到它,希望我的心声不会引起他们对于生命和灵魂的恐惧……”

 

  我管不住要写日记的手,所以我不得不把本子藏在办公室最靠里的角落的地板之下,好让我能趁机断断续续地写作。我常用笔记本压在上面,用那些关于病人的抱怨,和他们需要的药名掩护下面我正书写的文字。

 

  因为这是我灵魂的故事,是我曾经的故事。现在我明白了,尽管之前许多年,我都不清楚落在我脑海和梦中的生动幻象是什么——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起码不是恶魔附体,没必要拉着我去见驱魔的人。

 

  后来,我接受了教育,读了一些不是那么该读的大部头。我终于意识到我拥有的是什么。

 

  可我曾经的故事究竟发生在多少年以前?为什么……我想不通,如果一个人的灵魂能够再活第二次,它再次回到这罪恶的世界,为什么要花上几千年?

 

  我没听说过我曾生活的国家,我的人生中从来没听过我记忆里的那些名字……我不熟悉那些陌生又复杂的地名,也从未看过那么多,或美丽或英俊的人,那里似乎所有人都和天使一样动人……

 

  并且当时有许多神明,他们会来到人们面前,和他们说话。

 

  我曾是个王子,人们以银色做我的名字,甚至我现在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用了另一门语言。显然,我母亲曾想取一个新鲜好听的名字——Сильвер——我的家族中从未有人叫过这个,可见它出现在母亲脑海里,是有人唤起,绝非偶然。

 

  我非常清楚地记着过去的生活。虽然很多事是我想不明白的,为什么我周围那些人,包括我自己,都如此关心现在我并不在意的事?以及,为什么我现在那么在意,我曾经所不看重的事?但这些都不重要……只有一件事,我甚至可以为之去死。

 

  我记得我是在战争中死去,但我的死亡大概不是英雄该有的死法,没准也算,反正我说不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被杀,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记起来的,就像我记起来其他事。

 

  我最清楚的不过是我当时就快死了,并且我紧紧抓着我所爱之人的手,仿佛那比生命还重要——我爱那个人,我爱那个灵魂,并且……并且我知道,现在她也在这个世界上,她也回来了!

 

  她在新的身体里过得怎么样,新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快乐,还是痛苦?……我曾天天都在想,怎么能再见那个人一面。

 

  我的妻子走进了书房,端着一壶牛奶和放在碟子上的一块肉饼。然后她把这些都放在桌子边上,远离纸张,这样,我就不会在写得什么都顾不上时打湿手稿。我没用别的书遮住我刚刚在写的东西,毕竟,她只会向我微笑……

 

  “你还在写作吗?”她深情地问,“亲爱的,我多想读懂你的著作,所以我才去学了认字,甚至是拉丁文,只为了读懂你……虽然,如果让教长发现了,他一定会诅咒我……邻居才说,他昨天又在宣讲知识对女人是怎样的荼毒……我没去听,亲爱的,你不介意吧?”

 

  我不知道,我的爱人。但不论周围的人怎么说,我还是觉得,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你爱的女人在你身边,并且你不仅可以让她谈论这些天街上的新鲜事,还能把教会里所有被谴责诅咒的知识告诉她。正是因为有她们,真理才得以传开。

 

  我们都冒着不小的风险,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发现我的妻子不仅识字,而且早就看了我的藏书时,我并不害怕。而她也没因为被我撞见读书而恐惧。甚至,她还直接抱怨道,我的藏书太少,她已经读了大半了,得弄些新的书回来……

 

  “好吧,我会的……”虽然这些手稿和书籍其实很难到手,我不得不小心保存它们,因为没有这些书,我的灵魂似乎都空虚起来了……虽然我知道,这些书的内容可能会使自己被判死刑,因为这里面全都赞同认得灵魂会不止一次地回到肉体的世界……因此,曾在地上犯罪的人最后也都去过主的天堂,甚至他们的罪行是借上帝的名义犯下的。

 

  “他就是爱本身,并且他会杀了我。”我又写下一句。

 

  “昨天我把最后一本书也看完了,除了你新的手稿,我没东西看了。”我的妻子说,她把自己的手臂支在我肩上,“现在我只能等你了……”

 

  唉,我的爱,也许我的故事其实是为你而写的,但是,我并非是想着你可爱的面孔落笔。我想着的,是你在我久远的过去里存在的模样,是你那双让人摸不透想法的眼睛,你总是怀着嘲弄的微笑,以及流露出阴暗与炽热的一瞥……我有种预感,你其实知道我在写什么。

 

  在现在这个身体里,你的灵魂并不拒绝爱……

 

  我又写下一句。

 

  “……接受我对你的救助……”

 

  我的妻子离开了,不是怕打搅我,只是还有些家务没做完。

 

  我盯着书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我看到刚关上的门轻轻在门框里震颤……

 

  “迦尔纳……”我轻声念道,我感到一株花缓缓在我胸口绽开,是我只在过去的。上一段人生里看到过的花。

 

  

 

  1457年。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周迦]只有我的灵魂Только моя душа(1)

Summary:那场赌骰过后,每一个般度族人都要因为坚战错做的决定,被惩罚做赢得自己之人整整一年的奴隶。阿周那内心恍然:这一年里等待着他们的命运究竟会是什么?尤其是他,在他落入那么复杂难言的一个人手里之后……


b.是Diverseyes老师的香香周迦饭!不过里面也有一定的难迦和奎周要素。并且奎有点黑,所以观看前请做好心理准备!希望我不尽如人意的翻译可以转达一点这个同人的绝妙……如果喜欢的话请去红白网站给眼老师点多多的kudos和回复!


是剧不是月,是剧不是月,是剧不是月,重要的事说三遍!


 ***


  这些话至今仍会在我耳边响起:


  “德罗波蒂是自...

Summary:那场赌骰过后,每一个般度族人都要因为坚战错做的决定,被惩罚做赢得自己之人整整一年的奴隶。阿周那内心恍然:这一年里等待着他们的命运究竟会是什么?尤其是他,在他落入那么复杂难言的一个人手里之后……


b.是Diverseyes老师的香香周迦饭!不过里面也有一定的难迦和奎周要素。并且奎有点黑,所以观看前请做好心理准备!希望我不尽如人意的翻译可以转达一点这个同人的绝妙……如果喜欢的话请去红白网站给眼老师点多多的kudos和回复!


是剧不是月,是剧不是月,是剧不是月,重要的事说三遍!



 ***


  这些话至今仍会在我耳边响起:


  “德罗波蒂是自由的,她将在父辈与孩子的陪伴下回返般遮罗。至于你们,般度之子,这是坚战鲁莽冒失的代价,毕竟他在与兄弟的赌博中昏了头,不知收手——整整一年,你们都要做赢去你们之人的奴隶。只有这样,你们才能重获自由,而后,在自由之中,你们还要再被流放十年。”


  我甚至记不起这判决出自哪位尊口。也许是持国王,也许是伟大的毗湿摩,或者是维度罗宰相,德罗纳——总之是拥有如此权力的人……但他们的权力却不足以更早地喝止这场赌博,抑或他们本就未想制止。


  当我,与我的兄弟们,还有妻眷分别之时,没人流下多余的眼泪,所有人都明白,现在是我们消解自己投入人世前,便从前生刻在身上,未曾洗去的业力之时。即使是天神赐福诞下之子也有各自的前因。毕竟我们那时也都是凡人,所以无法避免罪过。这一年正是一个契机,我们可以趁此剥除,从前的业果箍在我们灵魂上的外壳,甚至,比起往后流亡的年岁,这时清理得会更干净。毕竟流放还是无法与被一个曾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支配相提并论,流亡的艰辛,如何比得上忍受支使的痛苦。


  我最担忧的还是坚战长兄。难敌赢得了赌骰。而他会对奴隶做的,尤其在这个奴隶不仅只有这一层奴仆的身份时……他会做的,我们在会堂上都见过了。坚战……他坚韧却脆弱的灵魂,他水晶般的诚实,纵然说出谎言能稍微改善他的处境,他也不会撒谎。所以在难敌手里,他可能……我不愿细想,同时,我却也明白,这是坚战应当忍受的。并且,不只他一个人被安排了主人,他还不是在别人手里受苦最多的那个,无论是从精神,还是从肉体,他都不是。“此时此刻,你们被挨个分配,这没有错。”我一瞬间仿佛听到马达夫的声音在和我解释,虽然,现在并没有人与我说话。


  怖军兄长我倒不怎么担心。确实,赢了他的难降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怖军又毫无疑问得受约束服从于人。不过对着我们狼腹怖军这么一块难以撼动的山石,任何人对他发号施令之前,都免不了要先考虑一二,再开口说出自己的愿望和要求,避免引他发火。甚至我隐隐有此感觉,这两人被搁置到一处,其实是在考验他们的灵魂。


  无种就更不必说了,他去了奇耳那里。与其他持国之子不同,奇耳以谨慎闻名。现在人们即使不说出口,心里也有非议——在偶然之中,突然沦为奴隶的刹帝利,真的适合被戏耍捉弄吗?奇耳曾在会堂上为般遮丽挺身而出,我忘不了,我无法忘记他是怎样没说完就被兄弟们哄笑着撇开。他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只是比其他人更聪明,而智慧总是比……至于无种,尽管他天生通晓医治的知识,但无论怎么看,他不算多聪明。或者说,他太专注于自己的美貌了。所以这两人被安在一处,可能也有冥冥之中的道理。


  但是马嘶,那个赚得了我的兄弟偕天的人,我并不了解他,在求学时,他就一直避着我。所以我也不是多热衷于结交这个人。而现在……我难以形容他眼里的冷酷,只有经历过不尽苦难幸存下来的人,只有那些被深深地中伤过的人,只有那些把什么看做比当下的权势和财富更重要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大概,他宁愿选择去把自己的手咬下来,也不愿失去哪怕千分之一的财产,他会把自己能得到的一切都从偕天身上榨取出去。马嘶不是为了乐趣而玩弄讥讽他,他只是想让偕天成为一个真正的奴隶,一头汗流浃背的牛马……我很清楚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不觉得他们被安排到一处有什么命运的公义可言……不应该这样!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尽管我的兄弟们四散去各自的主人处,他们起码都还在象城,尽管分离,却也相邻。他们可以支持彼此,伺机传上几句话……而我却要远离他们。在极远的国邦,我没机会和他们交谈,甚至没办法知道他们是怎样咬牙强撑着度日。没有主人的许可,奴隶无法传信。在这一年里,我不得不忍受对他们境遇的一无所知。


  那骤然升至我头上的主人,盎伽王迦尔纳,赌骰的余波还未散尽的当晚,他突然说,明天他就要回盎伽。因为他这次前来象城时压下了许多事未做,他现在必须回去务事。他补充道,如果象城受到任何威胁,他会立刻回来,只要难敌传召,无论是要他本人,还是带上盎伽的军队。不过现在姑且风平无事,他说:“我请求你,吾友难敌,让我回去我的邦国。”


  这难敌的朋友离去时挥手,仿佛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不过……在我看来,难敌现在有了个新的消遣。即使是那些没出息的小丫头,无论她们多深爱自己的旧布偶,即使她们一起掉进过小溪里,即使她笨拙地给它缝好了被撕下来的胳膊,即使夜夜梦里抱着入睡,以期这玩偶保护自己免受黑暗里的罗刹伤害——但如果得到了一个新的,她还是会把旧的放进匣中。


  成人摆弄与他人的关系,也不外乎是这幅样子。并且,盎伽王的离开情理上也说得通。我不算多了解他,但也听过人们提及他的心思敏锐(这是好的)和易于怨恨(这不怎么样)。显然,他的敏锐让他及时捕捉到,自己被怨恨的可能。旧的消遣应适时避开新的消遣。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是难敌手里的玩物?你这么多年来一直这么想?你不过是为自己真实所感拉了一条幌子,但凡你多琢磨一二,你就能看到嫉妒,钦佩,甚至是忌惮……而且,你……你依然(我甚至没注意到心中狂暴的自问成了对他的喊话),你仍是难敌的一个玩物,消遣,仅此而已!”


  而我则成了玩物的玩物。我已无力分辨如今顺应什么才是对的,这么苛刻的惩罚,对我们来说真的公道吗?站在他人的角度上,思考我的困惑也许很快就能想通,一个人越了解某个外人,就越能理解他们身上发生的事——然而一旦思考涉及了自己,或者因为时运十分接近自己的人,一个因为时轮的捉弄,蹊跷地比起兄弟,妻儿,父母,更接近自己的人……


  这就是我的想法:那么他就无法摆脱思绪那杂乱的漩涡。我无法摆脱种种思绪,时间把我们的灵魂投向了与我们契合,至少是适用于磨砺我们的人处,在这为奴的年月,我们与这些敌人的灵魂,会更亲近,胜过与血亲的兄弟。


  我也被抛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试图摆脱的灵魂。他百般搔乱过我的思想——不,我没办法说他纠缠我。他只说过一次,他关怀我,然后他就什么都再未做过,只于原地站着。但我无法压下,无法杀死那平静如死水,又下藏着激情的期待。他挑衅着我,无时无刻,乃至睡梦。


  次日,盎伽王带着随行车队回去他的封国,象城几乎无人留意此事。只有奇耳王子出来为他送行。我并不意外,他们性情某方面很相似。俱卢族行三的王子没有请教他的尊长,而是向迦尔纳询问。他的问题可想而知:他该如何对待突然掉到自己手里的奴隶。


  我无意偷听他们的谈话,是那声音向我耳朵里钻。我和其他奴隶坐在一辆拥挤的马车里,不能离开自己的座位,但我仍有大弓箭手的听觉,比首陀罗的耳朵更敏锐。


  “如果是你,”奇耳问,“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如果可以,我会让他走。”迦尔纳平静地回答,他话语里的真诚突然如同钩子,狠狠从我肉里抽出道豁口,“我不需要奴隶阿周那,我需要他作为大弓箭手,一个敌人,而非下属。但我们没有权力放他们自由,你我一样受命令的约束,甚至不比他们的轻巧。如果你实在不想和无种这过去的王子有什么牵扯,就……直接把他送去马厩吧。”


  “你说得对,我们一样受此约束……我没办法给他们自由,甚至,也没办法对他们置之不理……”


  “也许,我们该履行自己在这身份的义务……”


  除了这两个人,象城还有谁会如此谈论般度之子?我试着想难敌,难降,以及马嘶就这问题寻找明智的答案。挺滑稽的,但我没办法被逗笑。真的,除了他们两个,再没谁能像个人一样地思忖这些奴隶的问题了。我从婆罗门处听说了组成人性情的三部分,善性,忧性,与暗性。具善性更多的人似乎犹疑了起来,而为另外二者支配的人,则还步伐坚定地往前踏步。


  “听我说,迦尔纳。”奇耳继续道,“我对无种王子不怀恶意。我只是恨般度族,我们恨他们,因为我的兄长就是这样,所以我们……”


  有意思。除了在他们俩这处,我还没听谁说过,能把般度族拆开,他们能只恨我们共有的名号,却不憎恨其下的个人。


  “所以你打算把他当做谁,般度族,还是无种本人?你的兄长难敌大概很清楚如何对待他的奴隶,问他如何去做吧,他会安排好一切。”


  当然,难敌和难降都会教你怎么处置这些奴隶。而马嘶通晓婆罗门的学问,说不定还能总结出一本,如何经济地使用沦为奴隶的刹帝利的典籍。不过,和这二人比起来,马嘶还不如他们像那醉心学问的阶级。


  “但你不一样。”奇耳又问,“你恨阿周那,不是吗?既然如此,你会对他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可我们必须做些主人那样……残忍的事!”


  (谁给你这死脑筋里灌的这个必须!我几乎想喊出声。)


  “我说过了,我只想要阿周那这个战士。我只想要自由的战士,我就等着他自由的时日到来好了。”


  “所以你要带着他去盎伽,然后把他送进马厩里,抛到脑后?”


  这时,驾车的御者来到盎伽王身边,说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他匆匆和奇耳告别,登上了自己的战车,在武士的簇拥中,他下令出发。


  


   ***


  

  当我抵达盎伽的王宫时,在仆从充实的忙碌里,在安置新物洒扫灰尘的喧闹里,我就和一杆厅柱似的,不知所措地站着。没人给我下命令,盎伽王几乎是一下战车,就回他的宫殿休息去了。当时已是傍晚,他得抓紧时间休息,明天有的是他因去象城推下的事务要处理。


  我突然想,那些推延,是一种逃避,可是,是逃避什么,又是从谁那里逃避?毕竟现在无事可做,这不关我事的疑惑纠缠了我片刻,我也理所当然想不出结果。就让他去忙盎伽的事吧,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想。


  如果我还和往常一样,是阿周那王子,我将受到殷勤不尽的欢迎,他人的取悦取之不竭。可现在我是个仆人,且还是才从无所不有沦为奴隶的仆人。不过,如果身边的人都不会支使我去做奴隶的事,这个身份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挨。


  我跟着其他仆人,问起了晚上我该住在哪儿,是否能拿些吃的,来补充体力。他们一路上不敢和我说一句话,目光僵硬地绕开我,对他们来说,我依然是个王子——这从他们困惑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也许因为我手里还抓着我的弓,因为某种原因,盎伽王没有没收它(尽管他可以夺走,我见惯了他人对甘狄拔的眼热),那把弓在奴隶们捆扎起来搬运的货物间格外惹眼,它让我如同我赤身裸体地走在路上。我已经没有任何私物了,理当珍惜我最后的弓,但我现在觉得,我应该把它藏去某个地方,这样别人就不会害怕我了。


  没人费心向他们解释,我是怎么个身份,应得怎样的看待。他们也没办法自己做主,用怎样的眼光打量我。稍微掌些事的仆从告诉我,没人和他们说过关于我的事。


  因此,我一开始还以为我可以随心所欲,想去哪儿都行,反正他们不会介意。


  盎伽王是另一回事,毕竟他承诺了要做这奴隶的主人。


  结果我被礼貌且恭敬地送出了厨房(并且伴随着一众仆人的鞠躬)。我正在宫殿的长廊里徘徊,想不出自己该怎么打发时间,然后我遇到了他。盎伽王没有戴着王冠,也没有佩着金饰,他只是用一块柔软的,浅色的布披在肩上,一人走过来。国王们如有盛况或祭祀要出席,确会如此穿戴,身后随着一众廷臣,但我知道这种事上,他更喜欢独自一人,尽管他是一个国王,被盎伽此地唤作大君。


  “阿周那。”他语气没什么差别地叫到我。


  “是的。”我应了一声,然后犯起难,我该叫他主人吗?我似乎该无条件服从这身份予我的卑微,但他没有叫我奴隶阿周那,换做难敌,他不叫上一百遍奴隶坚战,恐怕都不会冷静地闭上嘴,想到难敌,我心里确认下来。


  “是的,国王陛下。”我说。


  “我很抱歉,没能及时安排你在这里的住处。”


  “你是在向一个奴隶道歉吗?”我忍不住讽刺回去,“你的对你朋友的职责呢?”他对我的问题听而不闻,然后长廊里陷入一阵沉默。


  “阿周那,你这个仆人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已经有足够的人来服侍我穿衣,为我取食,为我铺床,等等。并且他们熟于此道。”


  我也尝试想象了下这个场面……为他穿衣取食,甚至取悦于床褥和席间,不,他确实不敢。而且不只是因为他有足够的仆人,也是因为,他可能会从这样的奴隶身上看到般度族和阿周那这个人。


  “我要经手的琐事,我宁愿让自己来。而厨房马厩等地,在那里工作的人也熟悉自己的工作和彼此配合。不过确实,有些你所擅长的事,是盎伽缺少的。”


  我不禁好奇地盯着他,没来由的,我突然想起他对音乐那番高论,以及在把我和维纳琴一通羞辱时对我跳舞的暗示。


  他打消了我愈发不妙的猜想:“如果让我描述,在象城和战士们搏斗演练能带给我什么,除了殴打稚子的感觉,再无其他了。而这里更加不济,没有可让人称道的战车武士,没有受大师教导的战士,只有普通的士兵。在象城,撇开弓箭,我起码可以持剑与难敌和难降练习战斗的技艺,我的朋友们还可以徒手与我角力——我们各有所长。然而在盎伽,即使他们几十人一拥而上,我也只能训练自己知道分寸,不让他们被我太快压倒……虽然这也是必要的本领,但是……你明白了吗,阿周那,你知道自己对我的用处了吗?”


  我当然知道。我没办法期待命运此时格外垂青我。我当然希望我的敏捷,我的力量,我的技艺不会衰退,生疏,可是一想到一年内我不能过刹帝利的生活,不能接触武器,我就感到绝望:不经磨炼,手臂无疑会习惯于软弱的生活,大概要花格外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往日的水平。然而在他这么说了以后,我难遏喜悦……不过我还是设法保持了镇定。虽然我的欢欣可能没瞒过他,盎伽王微微笑了,只是动了动嘴角,但没瞒过我。


  “我每天清晨都会去校场。待我在日出时分,祭拜过苏利耶后,你必须在训练场或是弓靶前待命。有时我晚上也会叫你,但不是每天都有这空闲。如果我需要你来,会派人传唤你。”


  直到现在,我才感觉他在尽那所谓的主人的职责。但他表现得很自然,以至于从王公沦为奴隶可能产生的不快一点没有刺伤我。不,我提醒自己,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并非一个真正的国王。


  或者……为什么我要把作为一个国王,和凌人的傲慢,对旁人的轻慢,与对无法回答出身的人的羞辱联系起来?是谁让我能立刻想起这些行径?我立即想到了难敌,但是,盎伽王,我眼前的人让我随后想起了别的。在象城的校场,我和我的兄弟们,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自己,我们其实并不比其他国王,和他们的孩子,比这些高贵的刹帝利出身的人好更多。只是非凡的环境格外使我们荣耀。


  在那个籍籍无名的苏多突然成为盎伽王之后,我有好几个晚上,不停在想,那天的校场上,没有比我更迟钝,更愚蠢的人了,我才应该是那个以他没想到的方式,回答他,接受他挑战的人。我应该承认他有权利与我战斗,虽然我不能给他一个王国,但我可以称他为一个平等的弓箭手……不过最后,我发现这么做也没什么益处,就没再使这些无用的回味折腾我了。毕竟,他这样的战士会成为任何人的盟友。可能正因为此,一些状似占有欲的想法接替着前者来扰乱我——我该对待他就和任何国王与王子一样,至于他本人,我并不在意。管他选的是难敌,还是别的什么国王,或许他早就看好了一个强大的盟友,一道高枝,他一贯精于此道。


  我对他没什么兴趣,我想。一想起他不过是难敌好用的一个消遣,我就能安下心,挪开眼,甚至不曾正眼多打量几次这个新簇拥在象城附近的弓箭手。所以我并不了解他,那个曾怀着最真挚的敌意挑战我的人,而现在……


  现在,他不得不确保他憎恨的对手不会失去臂力和张弓射箭的技艺。他需要我仍是一个刹帝利,而非奴隶。


  这有些奇怪,但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想,确实,这是命运的安排。我想为这安排喝彩,它看到了我的所需,她把我在这时交给了迦尔纳。


  我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看着迦尔纳的表情,我明白,他也十分庆幸。




 ***


  我们在校场碰头的第一个早上,他向我提议,进行一场不用弓箭的比试。我有些意外。他手里握着剑,而后迦尔纳向随他一起来的士兵点了点头,那人也给了我一把剑。转交过后,此人便离开了,只留我们两个。


  “何须惊讶,阿周那。我见过你作为弓箭手的本领,不止一次。虽然很可惜,我们只对上过一回,不过还有一年时间,有的是机会。”


  我抓住他言辞中未交代明的一处,我依然不清楚自己该如何和他交谈,他想听什么,他不想听什么,还有在这愿与不愿间,我该怎么面对自己不得不遵守的服从。


  “这一年里杀我的机会吗?”


  “只要你还是我的奴隶,我就不会杀你,不然就太不公平了。你我现在地位不对等,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你在今年杀了我,对你绝无好处。因此,不要忘记,阿周那,现在只是比试,而非决斗。”


  “你的意思是无需全力以赴?”


  “当然要尽全力。”


  “但在不遗余力的情况下,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你是德罗纳大师的弟子。我想你也受过这种教导,我们不只要学会不顾一切地挥舞武器,毁灭仇敌,也要知道怎么及时收手。虽然有时,我觉得吾友难敌,与你的兄弟怖军这方面都算不得出师。尤其是怖军。”


  我非常同意,尽管听他一句话就冒犯了我兄长确实不舒服。


  “好了,阿周那,闲话少叙。唉,在象城,我尽可以在刀剑锤杵里耗去半日,但在这里,我不得不顾及政事……”


  听得出来,国王与其廷臣聚集一堂的议事非他兴趣。他终究不是国邦之主,盎伽王,尽管他是个出色的大武士,但他算不得国王。


  这点我在稍后愈发深刻地体会到。


  他没有夸大其词,譬如他说与士兵打斗,和跟儿童打闹无疑,就不是自夸。“阿周那,不要敷衍。”我定了定神,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就已攻过来三下,我半只脚踩到了圈外,但好在没有跌倒,他喝道,“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不要考虑那些不相干的事,与我战斗!”


  他话音刚落,我心里搅起狂澜,仿佛摩诃提婆降入我的心神——就像每次播撒勇武时一样——他在我身上疯狂的起舞。


  是的,谁说过,我的动作就像在跳舞。而与暴乱的动作相比,我的思想,无比清明地和身体剥离,如第三者那样比较战局中的自己和敌手——盎伽王的力量非凡,如同挣开束缚的公牛的角击,只是他正打算刺伤的是那更加灵活的牧民。倒不是说他笨拙,我不过是看出了如何克败他的威风的方法。


  仅是眨眼之间,我如蛇一般折过身体,避开了他连骨头都能砍断的一击。但我不是用自己的武器刺穿他最后的防线,我用的是自己——我重重往他胸口踢了一脚,而后闪去他背后,拿胳膊箍住他。迦尔纳没有跌倒,他慢慢地,平稳地,甚至可以说颇具观赏意义地在敌人的抱拥里,免于跌到地上,而我俯视着他的眼睛。


  我一瞬间有些懊恼。


  眼下的姿势似乎藏着种讥讽。


  “现在你又会跳舞了,阿周那。”


  但这次没有恼怒逼得我想夺刀教训他,因为,尽管难以启齿,但按他说的,讨好女郎需得扭腰起舞的话,他现在同样是个配合舞步的动作。


  “我不知道这当中的技巧。”盎伽王继续说,他仍保持这种几乎躺在我臂上的姿势,浑然不觉蹊跷,但说实在的,我已经感觉到抱着他有些吃力了,“了解新事物都需学习,那么,阿周那,我要你指导我这摩诃提婆擅长的艺术。”


  这是他第一个像样的命令,还会有什么?但无疑,无论他想要什么,这盎伽之王,我都无法拒绝他。问题是,这些没人教过我,当需要穿着纱丽伪装时,我甚至没做作地向卫兵投去媚眼,就成功取信于戒备男性之人的眼了。舞蹈也是如此,那坦达瓦般狂乱的战斗也是一样。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教他。


  最后总算来了个人救我。有人呼唤他们的盎伽王。迦尔纳不甚情愿地收回他渴望教导的目光,轻松地从我郑重到酸沉发僵的怀抱里出去,转身离开了。甚至没说下一次在校场还是弓靶前见面。


  我很清楚,往后的一段时间,盎伽的事务会占据他几乎全部的时间。但等他把事情打点妥当,他只会更久地与我缠斗,较量。


  而现在……我只能颇为不快地承认,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我还是无事可做,再没比这更消磨志气的事了。


   ***


  次日早上,他向我说,要徒手肉搏。


  “我一直在想你昨天怎么蛇一样地闪开,而后将我摔过去——只要你想,阿周那,你做得很自然,不像是经训练后天掌握的。它源于你的本能,也许你前生便是那类裸身蜕皮的生灵,但我大概不是,所以……”


  他说着,我却在想,那么他的前生也许是个健达缚。这念头被意识到后便叫我一颤,因为它的根据不是盎伽王的技艺和力量,我只是在想他的外表。他形容出色,体格精健优雅,且有大弓箭手的天赋和才能……以及这身体里无尽的力量。我昨天领教过了,虽然我设法赢过了他,但不得不承认,昨天那疏忽而失了先机的时候,不靠一点狡猾的技巧,我没办法取胜。


  “阿周那,再用你昨天那把式,让我想想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然而我来不及用上任何手段,他毫无征兆地,钢铁般拿手臂箍住了我,无论是靠蛮力,还是试图扭动关节,一时都逃不脱。他就像一块亘古的山石,而我是只不慎卡在缝隙里的野兽。意识到这点相当让人不快,更使人郁郁的,是我不得不明知收效甚微,还要和那些愚蠢的走兽一样,坚持抽出自己被困死了的爪子。


  我得想些办法。


  “告诉我,国王陛下。”他勒得人有些气短,我艰难出声,“你确定这是公平的比试?”


  “你想说什么?”


  “人人都知道你有天神的赐福……”


  “你看到我现在穿着金甲了?”


  “但它即使不现出形象,也能起作用。”


  “我从来没想过……”他没松开手,而我的腿已经开始颤抖,甚至没有把握下次呼吸还能不能喘够维持我意识的空气。


  “那么……你现在……要考虑一下吗?”


  “好了,阿周那。”他就像突然抓住我那样,又骤然放开,“这几天我们不过是互相了解了一下,明白彼此的长处与劣势,现在是时候正色对待我们的练习了。”


  他说着,我只是坐在地上,试图尽快减轻气短的不适。也许因为缺乏空气,我约束气愤的自制也薄弱起来,随血流在身体里激荡的阴暗情绪被压了好久才终于止住。我们是不平等的,我们并未处在一个高度……我抬头看着他说话,有种疯狂的冲动暗暗滋生,我想把他制服,重重地扔到地上,而后……


  “也许,再用剑对打?”


  “阿周那,你的锤杵使得如何?”


  “我记得你说过,用锤杵时,你败给了难敌。”


  “确实,是近身搏斗的时候。”难道难敌的臂力更胜过他,而我却逊于他们?可是一个人怎能比这山岩更结实,那些非法的人,怎能强过天神赐福的力量?


  这实情再扫兴不过,力量的差异无比客观,但我还是,我不禁希望能看他倒在尘土中,仰面朝天,刀剑架在他颈间,若能是我亲手扼着他的脖子,那就更好了。


  迦尔纳此时俯视着我,他高高在上,本可以看见我的神色,把我的想法猜出些许。但他没有,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


  “我们需要熟习刹帝利武士所有的兵器。”他说。


  然后他学习的尝试又被打断。又有什么急事呼唤国王陛下转眼去看他。我再次被落下,独自梳理躁动难安的心情。它们被压抑得太久了,不过,反正我现在无所事事,有的是时候安抚它们,甚至,我还可以深刻参透其后的原因,而后自省和忏悔……只要我是个自由人,我的思想就会向那些品德高尚的刹帝利看齐。


  但现在和我为伍的是那些粗鄙的仆人。仆人的想法不受任何刹帝利道德的约束,如果一个仆人现在想去厨房,找个熟习草药与香料的行家索要使人迷蒙的药方,他也不会觉得心虚和羞愧。


  我深深地吸气,闭着眼的黑暗里仍是我不想看到的,那些关乎复仇的画面,比如国王餐食里的迷药……我岂是不能绕开守卫,潜入国王卧房的无能之辈?


  可这一切是图什么?


  我不能杀他。那凶杀的念头起来时,有一瞬我甚至想折断这跃跃欲试的手。


  ***


  “阿周那。”翌日清晨,他又叫住我,“这几天我感觉,无事可做对你来说像是种折磨。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自己去拿兵器锻炼,或者和我的军队一起演练。”


  他同情我了,以至于决定给我一个领先的机会,好增添我的力量,免得再像前几次那样,容易落于下风,免得我那刹帝利的尊严如此轻易地被冒犯。


  冒犯吗?


  昨天我几乎用一整天平复那些使我不习惯的感觉。我颠来倒去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比试,而且,臂力上我的确比不过怖军,而坚战的长枪用得比我好,无种比我容貌姣好得多……但我从未对我的兄弟们有过这种感觉。从未有如此阴暗,渴求报复的恶念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可是为了什么?因为我输过他一次,一次任谁看了都不会当真的对练,一个对彼此能力简单的试探?但在第一天输的是他,虽然他恍如不觉。


  “我只是个奴隶。”我说,或者,我听着自己说,因为它实在不像我会说的话,“你——国王陛下,您最好给我安排仆人的工作,从早到晚,填实我的空闲,而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才会作为一名战士,由你差遣。”


  “你希望做仆人的活?”他惊讶地问道。


  “我只是想忙起来,并不在乎会做什么,只要我力所能及,或者你的仆人愿意教我。”


  “好吧,阿周那,虽然我没有想到……”


  “我们只是在履行自己于此身份的义务。”我重复了他说过的话,把这些尽情说出口,比之前干听着他和奇耳那样颇具自我牺牲意味的谈话舒服多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这么做。十个人里无人有幸例外,即使我们远在盎伽。我必须忠实地受这戴上辔头的惩罚,而你,庆幸吧,为奴的不是你。”


  “你是否想过。”他说,“做主人,和做奴隶,究竟哪个更糟糕,如果两者都是在逼迫之下不得已而为。”


  “确实。”他现在又想让我扮演奇耳那样的角色,附和他,听他讲话了,“这义务确实是折磨,但我们必须面对它。”


  从那眼中,我知道自己说动了他。他忧愁的凝视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其中的自信与平和被一种卑弱盖过,我常在他被指责时看到这种阴影一闪而过。或许,我在象城讥讽他不过是难敌私下作乐的东西时,他垂下的也是这样如受害者一般的眼睛。


  好了,既然如此,国王陛下,我也不需要找什么削弱你精力的方法了。


  “那么阿周那,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工作,如一个仆人,回去吧,届时会有人叫你。”


  我知道他不会使我和那些伙夫和马倌为伍,我会被召至国王的身边,因为他俨然已经决定配合这所谓的义务,做出牺牲。


 


          ***


  我的工作当日便来了。确切的说,是在晚上。我正漫无目的地在厨房游荡(至少我拿什么吃不会被人阻止),而后王宫的总管进来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反正也不重要。他犹豫再三,开口,好像他也难以置信自己所传的命令。


  “仆从阿周那,国王陛下传召你。他要你服侍他以圣水濯发洗礼。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不。”尽管我心里有什么大叫着让我说是,我想,今晚我务必静心冥想,抓住那个乱我心神的根源,找出生出它的因,最好,我能斫去它,但首先我得先知道它是什么……


  “那你就先看你前头的仆人如何行事,照做就好。到时候你会得到一壶温水,而后缓缓浇灌国王的……”


  如果他趁机刁难我……


  “若不是国王陛下亲自下令,我不会让你进这肃穆的场地……”总管审慎地补充说。


  “但国王的话就是律令。”我尽量温顺地回答。


  “是的,快去吧。”


  当我到了那洁净身体之处,国王已盘腿坐在那碗一般的水池里……这些都不重要,我被眼前所见慑住了。他几乎全然赤裸,脊背挺直,仿佛他吞下了一柄长剑,那剑在割烂他肚肠时也支撑着他。他闭着眼,而仆人们熙熙攘攘地围着,走动,做他们应做的事,将香膏敷在他身上。但这些声响摆弄都和他无关,他只是闭着眼,仿佛无知无觉。


  一个仆人递给我一个壶,示意我去国王的背后,剩下的就是总管说过的,我需要把水倒在他头上,润湿头发。但他的头发已经湿得贴着皮肤,好像没什么再洗的必要。他根本不需要我的服侍,这净身已近结尾,他到底为什么叫我过来?


  我不由得想起,同样持着水壶,那次我与他争吵,维度罗宰相不得不让我为他濯足致歉。我被迫向他屈膝,然后由下往上地看他。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致歉,他比在场任何人都不需要。他陷在尴尬里,甚至情愿一次突至的昏厥救他出去,甚至,比我更加难熬。但我们都不得不在他人讥讽和愤怒的眼光下受尽这苦,设法保全尊严,从这噩梦样的夜里离开。之后的数日(我是这么做的,我猜他也是),我们都尽量走王宫最偏僻的路,以免看见对方,提醒当时的尴尬。不久,我们就又能坦然地言辞相争,更胜以往地讽刺嘲弄……


  现在他是打算重现那日?可是周围再没会别有用意观看的人了——仆人当然体会不出其中意味——他又是为了谁重复当天?


  他此时全无之前坐立难安的模样……确实,我现在是个仆人,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是谁在他背后,阿周那此时根本不存在。


  我缓缓倾斜水罐,水流再次湿润了他成绺的头发,在灯烛下闪闪发光。他仍一动不动,只是闭着眼,即使这时他也不知道我在背后吗?而我,我不该抬头看他,不该让目光落在他肩上,此前那些暗昧难明的暴躁又灼烧起我的喉咙——甚至远胜以往。那已经不是思想上的躁动了,它已是实际的火,能使血液沸腾如同熔岩。


  但是……这怎么可能?


  “国王陛下……”我几如绝望地低声说道。


  “阿周那?”他没有睁开眼,只是问,“你想要仆人的工作,做好它。”


  “但是……”


  “你不喜欢这个安排?”


  “不……”


  “好吧。”他叹了口气,“你走吧,我会再给你找一个。”


  我离开的时候,我的脚似乎真的成了蛇腹行的,那种满布鳞片的尾巴。它们有自己的头,知道该把身体拉向何处,但哪里都不是我需要去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日出之前便去了校场,但他并不在,我一直等到太阳升至正天中,他也没有来。





 ***


  又是近傍晚时,又是我在厨房打量那些熟悉的伙夫,打量年轻女仆柔润身段时(虽然在她们当中我找不出什么惹眼耐看的)……


  “奴隶阿周那,到国王陛下寝处去。”


  “——?”


  “大君没告诉我原因。”


  好吧,天知道我还会看到什么料想不到的……


  这未知不能使我受挫,反而令倍觉乏味的血又热了些。甚至不只是血流的温度,我的知觉似乎突然拨开了与世界的薄纱,又像突然被蒙上了什么。我再看着周围的仆妇,她们的手和脸颊因劳累通红,纱丽被卷了起来,与自己打了个结,好不妨碍她们迈开腿干活,但这也如同一种吸引。这郁热的厨房里有种奔放的洒脱,虽然她们只是为了工作……不会有人生出多余的想法,无论是这些疏于梳洗的女人,还是一样光裸着半身的男人。如他们一样,我腰部往上也再没穿什么了。


  在见盎伽王之前,我还是希望能找到些合适的衣服穿,虽然什么都没有。


  “你就这么来了……”总管崩溃地嘟囔了一句,我想知道,难道他还担心那生铁样冷硬的国王陛下,会因为这打扮而不悦,“……进去吧。”


  我继续向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宫室走过去。我在门外驻足,犹豫是否要直接进去。


  “阿周那(我不清楚他是不是从门边的影子看出来的),进来吧,他们已经把酒拿来了。”


  酒?


  我进屋时,迦尔纳非常不自在地抱着他怀里的东西,仿佛那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有不慎就会被摔伤。显然,那些宴饮时常见的乐器,盎伽王还是第一次用手触碰其优雅的形状。


  他将之交给我,并且松了一口气,像是总算从照拂一个他陌生又实在脆弱的东西的责任里解脱出来。


  “坐下吧。今晚你要用音乐取悦我。”


  “你明明不喜欢音乐?”


  “我只是不曾注意这类技艺。毕竟我时间不多,而且,演奏它们是乐师的职责,不是国王和王子的。但你现在是个仆人,所以,我乐意听你拨弦试试,现在我不会觉得刹帝利的荣耀受到折辱。”


  “你根本不了解刹帝利的荣耀!”我险些脱口而出,但总算及时咬了下舌尖。他不是在刹帝利当中长大,不知道国王与王子的喜好,王后和公主们就更不必说了,有人以演奏的才能为荣,虽然不是谁都有这天赋。


  可他在我们当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现在总该明白了吧?我们被创造出来,不只是为了挥剑和拉弓,还有音乐,舞蹈,雕塑,壁画,种种,我们不仅阅读典籍的智慧,还传说英雄的诗行,甚至是关乎情爱的甜蜜文句。


  我想叫喊,让他明白,我们有灵魂,不只是一把剑,一条不知伏下的脊椎。但我突然失去了长篇大论的兴趣,曾经滋润过我的情爱诗章又安抚了我,那时我才从德罗纳大师的隐修林回到象城,偕天抓着那书卷找到我,他问,为什么王宫的藏书里会有这种故事,这分明不是合法的婚姻。他说这是飞天女神的故事,飞天,那是谁?我一时无法回答偕天的问题,但我要来了书卷,打算读罢再告诉他。


  结果不久我就遇到了广延天女,我草率地,或者说,出于刹帝利的矜持,我把她拒绝得太难堪,最后落了个诅咒。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沉默了太久,盎伽王偏过头,不解地看着我。如果他要问我刚刚在想什么,我该怎么说?也许是关于刹帝利的自矜,我又不是坚战长兄,只说实话……虽然,不知怎的,我也不是很想撒谎。


  但他什么都不曾问,他只是指了指上放了软垫和长枕的地毯,让我坐过去陪饮,而他坐在国王的椅子上。


  他没戴着王冠,长而蜷曲的黑发披散,黯淡着折射着些微灯火。但是那些项链臂钏都穿戴严整,为什么放松消闲时他也不摘下这些东西,还是说他其实在意自己在仆人眼中的形容?


  我靠着软枕,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开始演奏,只能演奏,好平息我越发荒诞的猜想。


  他没有指定曲子,是我自己选的,而我记忆里天女善引诱的手指,必然也参与了对曲调的选择……那书卷中奇妙不经的爱,那狂乱的美与爱,甚至破坏了至伟的牟尼之修行。我想演奏那雪峰上的苦行者,与大胆引诱他的摩西妮,她婀娜的身姿雪地里闪耀着月亮的银光……或者演奏以曼妙身姿出现在最智慧的牟尼梦中的天女,甚至,甚至那曾至我身边的飞天广延……


  乐声笼住我的神思,又向内渗进我的血肉里,使我的皮肤成为供人落笔的画卷,它渴望被画上情热的注视,莲花般指尖的触碰,热切的吻和焚烧一切的渴求……我消失了,眼下仅是我的手在演奏,我的双手自去拨出其渴求,我的身体也愈发不受理智约束。


  我抬头看那不得不赢了我的主人,我看见他,如同经由一层薄纱。乐声之中,他坐得很艰难,毫无放松之意。相反,他的身体像被引长了的弓弦,而眼光锐利如箭。他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夺过我手中的琴,把它砸到墙上。这曲调让他恼火,我的手不由得僵住,指头错碰了其他弦,尖锐的杂音冻结了方才还流动如水的乐声。


  “我让你不满了吗,国王陛下?还是说你想听些别的?”


  “为什么这么说……你弹得很好。”


  “可你看起来不像这么想。”


  “因为对我来说,它太好了。”


  “我不明白。”


  “我不习惯这样动听的乐曲……我只熟悉军队里的战歌,让箭呼啸而出的弓弦,而非琴弦……”


  “可是人并非只有刀剑锤杵和弓箭!”


  “还有什么?”


  我吐出一口气,惴惴不安:“还有爱。”


  我对他的婚姻知之甚少,但盎伽王和他的妻子不和不是新鲜事。他们间的分歧起因很复杂——简单概括,是他的首陀罗妻子拒绝成为王后,她只想要平静的生活。传闻说,她的邻人有时会嘲笑她的盎伽王,作为回报,她用盆里浣衣的水泼了人一身。然后她回家,继续洗衣服,更加愤怒地搓洗衣物。我听说,她试图把盎伽王留在家中的水槽与木桶间,但并没有留下太久。没人知道,盎伽王是永远离开了她,还是这分歧的两条路终有一天会汇合……但,也许他现在确实无暇品味情爱。


  “抱歉……”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道歉?爱确实美好,虽然只在那天女的艳情书卷里。”


  他听出了我演奏的故事?


  并且,他也读过那传说?


  我用和以往不同的眼光瞄了他一眼,这个仿佛不可动摇的,向着他想成为的最完美的刹帝利形象塑造自己的弓箭手。


  “阿周那。”他声音里多了些疲倦,“你走吧,明天我会再给你换个活做。”


  “早上你还要我对练吗?”我忍不住问他。


  “你准备好了吗?”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又输了,你还要找那些牵强的理由?”


  这罗刹生的杂种……我果然还该找些什么麻痹他的锐眼和那张刻薄的嘴。


  “准备好了。”我磨着牙把话挤出来。


  “我不认为你能冷静地投身战斗。”


  “我现在很平和。”


  “我不这么觉得。”


  “你到时候看着吧。”


  



               ***


  这次我们比试了很久,几乎将过去浪费的时间都补上了。除了弓箭,任何一样兵器都没放过。最后我们难分胜负,我用长枪比他更快——我甚至把枪尖挑到了他喉咙上。但我实在不善锤杵,而剑战最后以平局告终。我们尽力了,只是,谁都没办法获胜。他识破了我迂回讨巧的方法,但臂力与轻捷上,我们又没人更高一头。


  酣战当中,我不再惊讶会把他和自己看做一个整体。因为这时,他与我有一种最狂热的爱侣都无法奢求的契合。即便他是敌人,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我。我能感觉他的心脏的跃动,嗅到他皮肤上的热气,而每次碰触都如同灼伤。


  在此之前我从未感到这种躁动。无数战斗,比试,训练,甚至真正生死搏杀的战场……但唯有这次,碰撞的金属将我们拽进一个奇怪的茧,不,只拽下了我。他只为战斗本身激动,也许这就是他总能占据上风的原因,尽管我没输,但我无法摆脱,觉察到他正让步的郁闷。他应该直截了当地利用眼前的破绽,但他怎么能不迫使在这狂热的云端,足不沾地般没有底气的对手屈服?


  而我更担心,他知道我怎么想。但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到了晚上,还是在总管倒吸一口气的抱怨里,我去见了盎伽王。


  “阿周那,你会玩骰子吗?”


  我怔了怔:“会。”


  “如果让你想起那不幸和屈辱,是我失察。”


  他这么说,并不奇怪,毕竟他素来擅长察觉他人幽微的难堪。


  他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报复我。”


  我彻底愣住了。


  “你不是叫我来取悦你的吗?”


  “是这样没错,但仅仅满足眼前乐趣……没什么意思。”他说,“我不擅长赌骰,只不过从难敌那里学了些基本的规则。并且之前只和他玩过几局。这些都不重要,阿周那,如果你现在不惮冒险,我们可以再认真地给赌局下次注。”


  “我不是坚战。”我回答道,“我不会输。”


  “这正是我要说的,你有赢的机会。”


  “你要赌什么?”


  “你赢不来自由,毕竟那为期一年的惩戒在先,不过你可以赢的复仇的机会。”


  “什么意思?”


  “我很抱歉再提起当时的事——但你的妻子因为一场赌骰受辱,你们兄弟也各自为奴,你现在可以报复我。”


  “迦尔纳,你在说梦话?”我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叫了他名字,而非那国王威严的尊称,“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如果你觉得自己所行非法,那你就该去和德罗波蒂赔罪,求得她的宽恕。”


  “我不认为自己不法,也不打算请求任何人宽恕我。我不是来说自己怎么看待当时的,说到这里就够了。我只是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并且你有赢的可能。”


  我还是不明白。


  “尊敬的国王,难道你的国邦这么无趣?”我不禁讥讽起来。


  “随你怎么想,阿周那,我只是给你建议。”


  “我和你赌。”我突然想,自己还犹豫什么,万一他转念放弃了怎么办,到时候空留我后悔,“但我没什么可下注的,我现在一无所有,甚至性命都是你的。”


  “我不会要你的命,我们之前已经说过了,你不能押上这个,而甘狄拔神弓也不行,我不需要它。”


  “那我还能赌什么?”


  “你自己想。”


  “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有用,我可以用我的头发打赌。如果我输了,那就剃下我的头发,行走在盎伽的王宫里……尽管这对刹帝利是侮辱,但现在我是个仆人。”


  “你依然是刹帝利,阿周那,我接受这个赌注。”


  “那你要赌什么?”


  “我自己。”


  鉴于他才说过复仇什么的,这不奇怪。但我还是想知道这赌注的细节,毕竟头发与盎伽王实在不对等。


  “还不明白吗,阿周那?如果我输了,那么我们就交换身份。比如,在这三天里,你才是主人。但有一个要求,不能让他人看出这交换,在廷臣与仆人眼中,我仍是国王,你仍是奴隶。但如果我输了,你可以在此处支使我,在我的宫室,且要避开他人耳目。”


  他说得太直白了,不像在描述赌注,而是在下令我赢。他不在乎我的头发,他只是想输。


  “为什么?”


  他抬眼看我,那是我不曾见过的打量,无论是他有意又似不经意的扫过我一眼,还是转瞬即逝的注意里迸发出的阴暗光亮,那像一个疯子的眼睛。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而他说:“你想多了,阿周那。”


  “这三天你要平息那些无法和我尽力比试的念头。你需成为一个战士,不为失败焦躁,不需要我再留手迁就。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你尽管报复我,为了你的妻子,还是别的什么事,然后你要使一切驶回正轨。现在我还是你的主人,阿周那,我命令你掷骰。”




 ***


  我并不意外自己能赢,甚至,这正是他所想看到的。我再次感到那种被人施舍的轻侮,但我强迫自己收下屈辱,因为,无论怎样,我的主人现在成了我的奴隶,尽管只有三天时间,尽管使唤起他限制重重。


  我可以让他做任何事,报复所有烧灼我的屈辱。


  但我不能这么做。这非是刹帝利的正法。


  于是我也不知道能怎么用这盎伽王了。


  他一言不发地坐着,等我开口,不像是会取悦我的样子。虽然我不开口,他也不能冒失地这么做,他只被准允服从我。


  可是我该让他服从什么。


  然后我的胸口沉了一下,德罗波蒂,我想起她的泪水,她的痛苦,她的耻辱,还有难敌无耻的要求,以及难降的暴行……


  般遮丽现在安全了,但是她的灵魂是否安宁,那地狱一般的回忆能否绕过她?我不觉得现在要做的事能帮到她,但迦尔纳坐在我面前,他依旧不为对德罗波蒂的羞辱忏悔,那样的恶毒的言辞,不管她是否穿衣服……正是从他口中说出。


  “站起来,退到窗边,让我看看。”


  他默不作声地服从了我,然后站在我要求的地方望了回来。他眼里只有宁静,以及那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表示快意的微笑。以这样的神色回应羞辱,即使是最圣洁的苦修者,也要被激起怒火。我终于看清了那天象城会堂上燃起的乌黑龌龊的火,新事旧事过去许多后,我终于看清了它。


  “把你的衣服都脱掉。”我说。


  他仍然不说一句话,默不作声地,他从手臂与肩膀上取下手镯和臂钏,把它们放在桌上。他又伸手去接背后挂着衣服的金饰搭扣。


  “阿周那……”他改口道,“我的主人,以往总是有人为我解开,我一个人解不下这繁琐的坠饰,我需要你帮我……施以援手。”


  他怎么敢……血撞着我的额角,我们没对是否在他开口求助时搭理他作出规定。但我站起来,慢慢绕到他后面。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配合,也没有阻挠我。在解开那可恨的金链前,我不得不先撩起他垂在背上的头发,把它往前搁到肩上……这细碎的动作使我内心已把岩浆汨汨流出山口,亟待喷发的仇火鼓舞得更甚。这是仇恨,而非别的……!我试图说服自己。


  我尽力把那些沉重的,一条条的项链放到桌上,挨着刚刚的臂钏,尽管我很想把它们扔到地上,或者一把攥住,勒着其主人的脖子。


  我退后一步,在他才坐过的软垫上坐下。


  “继续,剩下的衣服。”


  腰带也与饰品被搁在一处,然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而后又挪开了视线,我不会看他这痛苦的模样……但我劝过了自己,重新看向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他们打算对般遮丽做的事,为什么我不能使他们当中的谁一样身受?


  “过来……坐到我腿上。”


  这不是我在说话,是仇恨在开口,或者是别的……但总之不是我。


  “我很重。”他笑了。


  “没什么。”


  他带着那随时能恢复他危险的平静,走到我身边照做了。并且,他将手搭在我肩膀……不,脖子后面,他确实不轻,没有这点支撑,他也不方便长久这么坐着。


  这是我最后能动用理智思考的事。


  而后便不属复仇了……


  

                   ***


  ……打一开始就不是复仇,我明白。这只是一个借口,方便我把那些刹帝利的底线,矜持,荣誉,还有正法,把这些东西撕掉。


  我把他压在地上,手难以从他慕死又渴求着呼吸的脖子上拿开,仿佛我是个嗜血的罗刹。我十分清楚,我的奴隶不是第一次体会这种对待,尽管我是初次触及这残忍的对待,但他不是。


  我尽力从他身边挪开些距离,但指头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扣进皮肤,扣进肉里。


  “你也……像女奴一样,对着难敌这样?”


  “你需要让妒火充盈嫉恨吗?”


  “回答我!你不能违抗我的意愿!”


  “如果我说没有呢?”


  “我不相信你……只有叫谁这么……成为他人把玩的东西(我再次这么形容了他),才会像你一样!”


  “我做了什么?”


  “你怎么能……怎么能那么无耻!你用净身,还有,还有战斗时候的接触诱惑我!”


  “这不过是你的臆想。”


  他直视着我辩驳,但瞳孔又好像望空了一样微微无神地散开,头发散乱在地上。他的脸……我不禁想,无种看到此刻,大概会暗暗艳羡地捂住嘴。


  “你到底要我怎样!”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以与我同样不得解脱的语气回答。


  然后,我们都愣住了。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撇开眼下折腾着我们的痛苦,要么分开——往后的一年里,也和当初在象城,我才给他濯足那段时间一样避开彼此。


  但现在没有那可以让我绕行的长廊……因为无论我如何欺哄自己,扼制躁动,即使眼下是非法,即使我确实在嫉妒,我确实渴望在此时此日攫住他,并且,先意识到这点的是他,不是我。


  

          

        

                 ***


  我从令人目眩的激情里缓缓冷静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好久,我不敢睁开眼,去看我手所触碰着的这个人……我把额头挨在他颈边,他的头发还擦过我颊边,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我恢复了理智,然后感到恐惧。


  现在我怎么还敢再看他一眼?


  尤其方才疯狂的行为,方才的记忆还在我残破疲惫的意志里徘徊。


  当意识到无人想抽身离开时,起初我有些后怕,我想起他那难以置信的臂力,他可以翻过身,抓住我,这样如那些受困的动物一般命运的,就成了我。


  但他没有。他只是毫不设防地躺着,后脑贴着地面仰着,眼帘半垂,双臂向两边摊开,他向我展露自己,我感觉胸口一阵锐痛,这婆罗多雄牛,他的握力可碎磐石,唯有奇迹才能使人在他攻击下安然无恙。


  而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从天空跌下的,年轻的健达缚。年轻……即使我也过了能自称年轻的岁数,而他比我更大了近十岁。但他现在沉浸在痛苦里的脸,不仅失去了所有尘世的颜色,还失去了所有,能证明时间的痕迹……他现在无助如刚触摸到青春的年轻人,一个青年,甚至是男孩。


  他现在是众神坐视宇宙毁灭时,宇宙会呈现出的样子。


  谁能阻止上主的灭世?


  又有谁能阻止我心中凶暴的欲望,相反,那阿修罗,那魔鬼又在心底嘶吼起来……他是别人的……第一次体会这种事的人绝不会如他这样,嫉妒使我失声,我紧紧攥着拳头,举起,打算对着他头脸挥下去……


  “阿周那……”他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叹息,他驯服的低语,如同滴在恒河里,转瞬消散的一滴黑血,那恶念溶解了。取而代之的,是种炽热的,对拥抱的渴望,在渴望之上,一朵对着泥土骨血掠夺成性的花绽放开来……


  然后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我也不明白……没办法明白他的感受,我只知道他的声音,从如同一头中箭受伤的老虎,从那猛兽的嘶吼,到孩童般无措的抽噎。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感觉。


  直到我终于不再关心他的感受,滚烫的,势不可挡的力量淹没过了我,我如水波般变化,我感觉自己是他肉体上长出的莲花,或是扑住他的野兽,我想杀了他,撕碎他,我也想为他付出我的生命,我情愿他一把把捧去我所有的血,直到这宇宙终结。


  我却连看都不敢看他。


  我听着自己突然开口:“告诉我,你第一次这样是什么感觉?”


  我想不出这时自己还有什么更合适的话能说了,而他给我的回答,让我意识到,他比我更快地从欲望回到现实。


  “你需要一个借口再惩罚我,打我,还是别的什么……对吗?”他说,“下手吧,我现在无力自卫,不能保护自己。”


  如他所说,他所有的力量,全都消失了。甚至不需费心观察他皮肤下肌肉的动作,就能感觉到,他现在比那野狗刚诞下,撇在草窝里的崽还脆弱,可他并无惧意……


  “阿周那,你可以用语言代而发泄伤害我的欲望。”他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旧事,那就说出来吧。”


  “语言?你想让我说什么?”


  “所有,一切。所有侵蚀你理智的东西,所有你忍耐的东西,把它们砸过来,对着我的脸……”


  我还能说什么,这杂种,这狡猾的,眼光毒辣地看破了我的上师…


  我俯在他身上,用能想到的,最直白的目光盯着他,我撑在他脸两侧的双臂甚至在颤抖,它们就像不堪沉重的木顶,被压弯了的支柱。他的眼睫颤了颤,我依然像在看着一个健达缚,但他并不年轻,他像是活了一千次,无比疲累的人……


  “你这……庙妓,白痴……所有人的奴隶,床榻上的奴隶!……”


  “说吧,让这些都过去。”


  “你……你这个该死的苏多,你这首陀罗婊子……刹帝利绝不会和你一样……”


  我说不出更多的侮辱了,我也不想再看他受伤了……


  “你想知道第一次是什么情况?好吧,我告诉你,但是,你要了解,有件事这世上只有四个人知道,我的父母,我的导师……还有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发了誓,保证它将只留在我的脑海,虽然,我其实不确定为什么我需要知道……


  然而他第一句话就惊住了我。


  “这和我的病有关。”


  “你病了吗?”我不禁想收回手。


  “不,我的身体很好,远胜常人,而且那其实说不上是病症——它更像是对我前生罪过的某种惩罚。”


  他说,它从童年起就伴随着自己。从他记事起,约莫每隔三月,他就会陷入一次噩梦,一种,清醒时的噩梦,无法解释,也无法应对的恐惧。他曾试图找出恐惧的根源,但是失败了。那噩梦没有画面,只是一种感觉——濒死的无助。他意识到这可能与他尚在襁褓时的经历有关,只有那时,灵魂还没有进入人体,知觉和动物无二,而动物不会传给之后的人什么记忆……他只能感觉到一种不可抗拒的恐惧把他从前一刻还身处的地方带走,在那里,他随时都可能死去……但他无处可逃。


  我想到了,他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经常为此尖叫和呼救。他的父亲会应声过来,紧紧抱住他,抚摸他的头。从这父亲的力量与温热里,他得到安慰。“我感到如此的安全……宁静……幸福。我没办法控制心里的波动,更没办法将自己从父亲身边拉开。很长一段时间……父亲知道我需要他,他不会过于远离我。尽管母亲也知道我的症状,但她没办法这样安抚我……所以她看见我如同癫痫般倒地发作时,她只能去叫我的父亲。”


  “当我长大了些,差不多十岁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软弱,我对父亲的力量的需要。对他帮助的需要,是一种怯懦。……我不得不硬下心,在发作时躲避父亲,如果他找到我,我就推开他。他意识到我不想要他的关爱,他当然不会和孩子的意愿作对。”


  “从那时起,每过三个月,我就会把自己关起来,独自应对这噩梦,它还是无形无影,要持续良久……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锁在寝处。这样就没人能看到或听到。不过我的导师,持斧罗摩尊者,我在他那里学习,所以瞒不过他。他试图帮助我,他为我念梵咒,向天神祈祷,指导我呼吸……都没有用。然后某天,他冥想顿悟后告诉我。这噩梦将永远和我同在,但它永远不会在战斗时出现。因此。你战斗的时间越久,就越能避开那恶魔。从那时起,我就再离不开战斗,安宁使我懊恼……我不得不等待着战火,纷争,我再没学会怎么不去渴盼这些使人痛苦的事……”


  “从那以后,阿周那,我开始拒绝爱,并视它为怯弱。当时,我没有意识到,每当有人向我示好,而我心里因此充盈着幸福时,我心里那戍卫就会醒来,他吹响螺号,痛斥我的软弱。……于是我感到我的意志真是脆弱得可耻,我把那些怀有善意的人又推开,无论他们多么真诚……只有我的母亲是个例外。所以其他人……我更容易为人憎恨和排斥,这再正常不过了,毕竟这就是我为人的方式。”


  他的供词无疑满是痛苦和惶惑,但我也注意到,在那恐惧之下,他有一种奇怪的激情,他努力苛待自己,甚至仇恨,排挤自己。他同时是寻衅者与受害者。他竟为此感到骄傲。但,他不会推开所有人,他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没人生下来就是这样。他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么他现在是否知道了恐惧从何而来,他是否又再挣扎过……以他自己挣扎自救的方式,以我不能理解的方式。


  “我不知道对爱避如蛇蝎最后会有什么业果。但如想让我接受它,只能是强迫我接受。”


  “像他那样?”我吐出口气。


  “不。那时我刚到象城,距上次还不够两个月——但是我的噩梦又来了。我躲回自己的宫室,蹲在地上,压抑着尖叫,以免被人听到……但我忘记锁上门。正这时,难敌闯到我的宫殿来,他从不老老实实敲门,能直接进就不征询,然后和我讨论那些要紧的事。而他看到我那时的样子……你可能会觉得奇怪,阿周那,你们总是把他想得太坏。但是……他一瞬间就明白了,我不对劲。他冲向我,把我抱起来,他大喊——迦尔纳,迦尔纳,你怎么了!即使我被那深重的,黑色的恐怖蒙在背后,我也能感知到他。然后我开始担心,在眼见了这些,他会不会认为我有缺憾,对他无用。但他没这么想,从来没有……他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主人。我只是不习惯……他总很急躁,往往,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已经付出了行动。他把我拉到怀里,让我靠着胸膛,他仿佛用尽全身的力量,按住我,然后抚摸我的头发……就像曾经我父亲那样。……我被那种,几乎要被淡忘了,从他人的力量里获得的温暖,安全,幸福的浪潮淹没。我不能自制,紧紧地抱住他,挂在他身上……后来他告诉我,当他感觉我的嘴唇碰到他的脖子时,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头脑一片空白。而后转眼间,他把我推倒在地,攻击我,猛烈地亲吻我,如同疯象,仿佛我是欲乐里所有饥渴冒头的那个空洞……但我不在乎,这是别人的力量……不仅是我的身体,连我的思想,意识,它们全都背弃了我。而我内心里那个警戒着的戍卫,那天也没能醒来。”


  “之后,他许久不能平静。你不会相信的,阿周那……因为当时我也不敢相信。他向我道歉了。他说,他从未想过伤害我,或者羞辱我,是他那该死的忧性抑制不下。而你那么漂亮,他说。我当时想,如果在战斗中,我脸上能留下几道伤疤就好了……他简直要哭了,我再也不会了,他不停地说。而我不得不安抚他,我告诉他,这是我的错。但他没听进去我的话。当他被自己的感受压得喘不上来气时,他就会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就是这样的人,但这不是非法的品质,阿周那,这就是人性。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野兽与天神,而且每次获胜的,可能不是那天神。”


  “我知道。”并且不是我执掌好的品性的上主让我这么说……我大概不比难敌更好,但也绝不比他更糟。


  “然后一整个月,也许还要更久,他都没和我提起这件事。我们还和开始一样。照旧议事,照旧并行,照旧宴饮,照旧比试……那时我还在努力掌握国王应有的知识,他帮助我,无一遗漏,他把他会的都教给了我。但有一天,他来找我,他直截了当地说,他十分想我,渴望我。如果我不反对,如果我的意愿和他重合……他将在夜里等我。”


  “我于是去找他,那天晚上,我们就躺在一起,紧紧地抱着,谈了很久,互相倾诉痛苦,再不对对方隐瞒任何事。”


  “痛苦?”我没办法在心里憋着这句话,“他能有什么痛苦?”


  “你对他有偏见,而且人人都有。你能想象,自己一生都被偏见所包围的感觉吗?那只会比我的噩梦更恐怖。当你刚出生,你甚至还没发出第一声啼哭,就已经有人给你判了死刑。因为在你出生的当晚,雷霆炸响,豺狼与狗齐齐吠叫,而那些永远处于一种谨慎和对未来的忌惮的圣人——他们往往更在意自己能从象城带走的东西,而非占星的意义——他们毫不犹豫就说这是恶兆,这个孩子将给世界带来不幸。哪怕他现在只是个婴儿,也得死。你明白吗,阿周那,一些并不聪慧的成人,因为他们的懦弱和私欲,对着孩子开口,他们管一些孩子叫赐福,比如你,而管另一些叫诅咒,比如他……而这些话会陪伴你一生……”


  “他和我说,他的父母让他活下来,他很感激他们,全是持国王和王后对这些征兆置之不理,他们才没丧命。但有些良善的人,或者说,那些幸灾乐祸的人……到处都有这种人,他们不停地告诉难敌,他是阿修罗的化身,从出生到死,再到他死后的永远永远,他都是心怀恶念的阿修罗,无论他做什么……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往往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用他的一生来证明这不是真的,讨好所有人,善良得不得了——要么相反,既然我是非法的畜生,那我就做个畜生。不过,他选了第三条路,就是做自己。他活着不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他只想从心所欲,做他觉得正确的事,但因为对他的偏见,和悬在他头上的雷霆与野狗,他所做的一切,无论对错与否,在人们眼里,都是非法。这就是他的痛苦。我明白,对险些在紫胶宫丧命的人说这个不公平。但我不指望你能理解,他也不会指望,我告诉你,只是因为这些不是什么秘密。他没有隐瞒任何事,只要相应地,不向他欺瞒。只要被他接触的,也和他一样沦为罪人,陷入非法。”


  “难道他的触碰没有使你陷入非法?”我听着,愤怒却自心底窜腾起来。


  “你是这么想的?你认为我们沉溺于欲乐和堕落?即使我们夜里见面,这种情况也不常见……很少,但是每次我们都需要拥抱彼此,死死地,然后把近日的事倾诉出来,比什么都重要。只有这个,在两个孤独的灵魂贴近时,才是最重要的……”


  “他很孤独吗?兄弟,朋友,盟友……我几乎没见过他一个人待着!”


  “那些雷声与狗吠也投射在他们身上,只不过人们提起这些,不如记起他的出生次数多。那些圣人……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疯了。难敌想成为国王,有一半是想摆脱这些人的愚蠢。虽然他知道这不容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一处时会于激情下如同癫狂。”


  “你不觉得这是罪恶?”


  “我认为这是一种友谊,或者,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这是爱,除了我的母亲,我唯一能接受其爱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从象城逃回盎伽?”


  “逃?”


  “不然你为什么回来?你不就是害怕,你那亲爱的挚友,把他的注意力转向我的兄弟,然后你会感到嫉妒……你不觉得他会用这种事来这么我的兄弟吗!”


  “不,难敌不需要这个。我向你保证,他要的只是能与心向他的人亲密相处,而非毫不挑拣,放荡恣意。他与你的兄弟没有这种亲近的可能。坚战可能会被罚给他洗一百次脚,或者跪在尘土里膝行,但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难敌不会……对一个奴隶屈尊做这种事,你不必担心。”


  “那么你是为了……”


  “我离开象城是为了带你走。在难敌和他的兄弟面前,如果我没按他们想看的那样羞辱你,他们会很震惊,然后把你和我推出来,特地给一个表现羞辱的机会……这样我就可以向他们展示我克败了你,我征服了你,然后羞辱你……虽然你们也是自取其辱,在天帝城,在那宫殿的摩耶里,你们不该先嘲弄我们。现在轮到你了,但我不想这么做。我只想看你作为一名大弓箭手。”


  “现在你也是这么看待我?”


  “你还想听我再重复一遍吗?因为我感觉有什么阻碍到了你。原谅我把话挑明,除了你怨恨这境遇和我。你还错在此时叫伽摩的金蜂蛰了。是我的问题,我没办法留下伤疤……你因此恨我,你也因此害怕,然后更因此愤怒。你想报复,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摆脱它,这也是我不知不觉中,错在你心里留下的影响的代价。我不会反抗任何事,如果你愤怒难忍,你可以打我。如果你担心我还手,你甚至可以捆住我的手。但到了第四天,阿周那,如果我没看到一个正常的战士来到我面前,你要当心,主人有权力惩罚他的奴隶。尽管我并不想对你行使这权力,但如果三天的时间对你还是不够……”


  “你说话当心点。”我心里的魔头冷哼了一声。


  我无法把目光从自己手上挪开,他的头发,在抓握之下,缠进我的拳头里……缓缓地,不顾及他的痛苦地……我看着他的眼睛,倏忽之间掉入那或许无底的深渊里,我把手松开,但我依旧在那深渊里失重,跌落。


  我是他的奴隶时,他没有嘲弄过我。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他把我带到盎伽也是为了保护我,免受他人伤害。那么我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我没办法停下。


  ……收手是不可能的。绝无可能……他用自己的顺从与无声却在内里猛烈燃烧的火吞噬我,无论我怎样否认这周身的火,无论我怎么盖住它……它终究存在,不可隐藏。


  明天,明天,当你的廷臣看到你被咬破的下唇时,你会怎么说,国王陛下?当你不能遮掩眼中彻夜未眠的困倦,因为我只会在天亮时才离开,你门外的侍卫会察觉到我,你要怎么解释?而仆人早上为你穿衣时,他们岂不会看到我留下的痕迹?……


  明天整个宫殿都会知道国王陛下如何款待了奴隶阿周那!


  但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还是和过去一样,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


  第二天,他没叫我陪他演练,也没有安排任何仆从该干的工作。我等了整整一天……


  传唤我的人来了,那个仆人看着像道备受罪愆和愧疚折磨的影子……我明白他紧张得说不好话是为什么:因为我被准允进入盎伽王的身体,进入那具无人能媲美的……而不是一次又一次,被从未折磨过我的东西折磨。


  我想怜悯他,或者是体恤……但当我迈进国王的宫殿,我什么都忘了。


  他对着窗户,我进来时也没有转身,但桌上那些早已坦诚地摘下搁好的金饰,比任何言辞都直白,他在等我。


  我从身后绕到他面前,抱住他,双手交叠在前颤抖,以两天前我从未想过的方法抚摸他。而他把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


  然后我又感觉到,那种宇宙处于毁灭之前的,铺天盖地的不安全感。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别问了。”


  “但是……”


  “别问了。”


  “这三天里,我的命令,我的意愿,你必须服从。”


  “那你就下命令吧。”


  我于是如他所愿照做了,不再恐惧任何事,不忌惮坠入非法,也不再嫉妒。


  这次我不想太急切,我想看清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每一处细节,眼量过所有眼睫翘起的弧度……我想看清一切,从他额间独特的,与人不同的提拉克,到他结实修长的双腿。


  没有伤痕能把他从这审视里救出去……


  我想触摸他,轻轻地,谨慎地,为图以后能长久回味地……但是手指突然攥紧,深深压陷进他皮肉里。他颤抖起来,压着牙尽力不动声色地吸气,并没有避开。


  只是他的眼神变了:从对我不幸的同情,变成对他无能为力的现状的沉醉……我不能理解,以致愤怒……


  “怎么有你这样的人……”我喘息着,低下声,既不是疑问,也非陈述。


  于是他得到比起抚触,更似寻衅的对待,但他更加迷乱其中,而我也不得不看着他忍受痛苦,疯狂地抱拥痛苦,然后感到满足……


  而到了第三天。


  “这些对你来说算是什么?”


  “别问那么多。”


  “我恨你……”苦闷使我愈发怒不可遏,我握住的手腕,用力把它压过头顶按着。


  而他只是半张着嘴呼吸……粗重地呼吸,仿佛因痛苦更加疲倦深陷的眼窝……


  那是干渴之感的源头。


  对欲乐……对血……


  “你感觉如何?”我不禁想问他,“很好,还是就那样?”


  “你希望我有什么感觉?……毕竟现在是你的报复……”


  “……我要杀了你。”他的话只能让我的苦闷更加深重,痛苦只是围着我飘游,我从中找不到任何答案。没有答案,却有激情……不,我不想你说难以忍受!


  而我看到,但是我看到他……


  到了第四天,盎伽王宫室的门向我关上了。


  而在第五天的清晨,那会呼吸会说话的生铁又来到我面前,在校场上,如同毫无私情的刀剑。他拿着剑向我走来,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再失败,我将永远不会被他原谅。如果我分神去想他后仰起头时的脖颈,他眼睛里漆黑的虚空……他不会饶过我,而我会抱憾终身。


  我们就这样过了很多天,和与上师求学时一样无趣乏味,虽然我也从中得到了益处。不论我是否愿意承认,这是事实,在德罗纳大师的隐修林中,比起学习战斗和讲论吠陀,我们鲜少感到那种,让人觉得挫败的肉体之痛。


  而他,他似乎经历的是与我们不同的指教。他更像战争的一部分,而非一个人,我听说他曾试图挑战的伟大的毗湿摩——现在我意识到,也许他确实挑战过,并且并非毫无胜算。


  他战斗时的习惯和老祖父很像。毕竟他们有同样的老师,如果我猜得不错,持斧罗摩尊者不会照拂他们的弱点,不会试图训练长处,掩住短处,他只会一把火把生铁烧到失去杂质。


  我开始后悔,在我还居于象城时,我很少向老祖父请教战争的艺术。我不想打扰他,他管顾的事太多,我不想他分神给我……但这担忧实在多余,他本就要训练士兵,并且没听说过他放弃过任何一个挥剑有差的人……我本可以从他那里学到更多,但因为我的轻率,我失去了这机会。


  ……只是凭眼睛看的话,盎伽王远不如恒河之子那样强大,他没有那样,如同神赐的,山岩般不可撼动的身体。然而迦尔纳,他锐利不可阻挡的,是他的眼光,他投过来的不是注视,而是战场上钢铁打就的长枪,给它刺伤的敌人留下不尽苦痛……


  训练过后,我去了王宫的花苑,指望在芬芳的花丛里休憩,能叫我回忆起我妻子们的可爱形容,譬如般遮丽锐利生动的美貌和她的激情,或者优楼比蛇一样柔软的腰肢,妙贤如蜜般俏皮的笑靥,花钏女洁白大腿内侧引人欣悦的那颗痣……但这些都没有在我心里荡起波澜。但无论怎样,我不打算去想广延天女,以及她愤恨的诅咒。那个被拒绝的,力量神圣非凡,可以尽情拿捏惩处一个凡人的女人……这样她所爱的人就无力拒绝她。我想知道……如果现在,光华无限的拉克什米女神,只着莲花,从天而降,她能不能让我忘了那低沉的声音,忘记那再不会这样叫我名字的声音……


  ……那个罗刹……那个迦希吉夜……“站起来,阿周那!”他总是这么说……


  唯一能安慰我的,是他不算多么出色的国王,也不是能洞悉人情和宇宙的圣人。尽管他在观察人时有一种类似动物的,十分准确的直觉,他对自己也看得很透彻……这些却叫我不是那么好受。


  他还是没有原谅我。一天又一天,我愈发明白,我们在盎伽第一次的比试,几乎如同两个孩子间的戏耍。他比我以前猜测的还要让着我。可现在,仿佛有什么逼迫他,他甚至比我还要憎恨我的落败。虽然,我还是在他这里讨不到便宜,不时领受败绩。如果我获胜,通过下运气或是什么突发奇想的伎俩,他也很快就能看破我。然后我就没机会故技重施他。他就像善预言占卜的林修者一样,预测我接下来的动作。我不得不为讨巧付出代价,就像一个不得老师认可的学生一样。而我却猜不出他的路数。


  我愈发感到,他好像是在……教导我。并且不吝让我知道,我受到的训练实在不足,而他不需要这样一个青涩的人。


  最令我想不通的,他从未向我提出过比试射箭。我感觉胸口像叫谁捶了一下——他是害怕我这个大弓箭手,被人捉住短处吗,好像那样他就会失去一直以来的指望——可他在期望着什么?


  如遇闲暇,我就更加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为什么要教我?如果他知道我不是他对手,他难道不能满足于此,满足于对敌人的超越,满足于他心中的胜利,然后从对我的执着里解脱出来吗?


  但,很奇怪,他并不想解脱。


  可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我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永远不会再得到的东西。他也不会再要求我与他赌骰了......他再也不想输了......而我没有权力让他再给我这个机会。


  我只能在与他近身搏斗时,竭力咬紧牙,以免被他的力量……被他的触碰,他的注视,被这种种灼伤。




  ***


  终于有一次,我突破了他金铁般难以摧毁的防卫,但我得到的只有后怕。


  那天,我鼓起勇气向他要求一次徒手肉搏——“我们很久没这样战斗过了,会生疏的。”


  他略略低头看我,好像我只是个拿着玩具缠着父亲,索要玩耍陪伴的小孩,他突然问道:


  “阿周那,你不介意自己看上去……多荒唐吗?”


  他的眼睛明明白白把没说尽的嘲讽表明出来。他如此,不留情面地嘲弄,我只觉得自己心被拧成了一块扭曲着勉强跳动的东西……几个月来,他终于又提到了当初的事,他分明知道那三天怎样深刻地留在我灵魂里。


  “没人会管我。”我回答他,因为突然沸腾起来的愤怒,我几乎是把音节,擦着紧咬下的那点牙缝说出来的。不,不是愤怒,愤怒不过是外壳,它更像是绝望。


  “很好。”他说。


  他没有立刻上来试图制服我,而是后退几步,原地站定。


  我们绕着一个不存在的圆心,对峙着走了很久,目光都锁在对方身上,如同两头正待死斗的猛兽,就像是我们还在当年象城的校场——只不过我们手里没有弓箭。但正是没有兵器可以依仗的情形,使我又回到了那不计一切戒备危险的状态,仿佛有什么进入了我的身体,取代了我的意志……一切冗余的感觉都消失了,周边的世界也消失了,甚至连太阳也熄灭了,我只是一只老虎,一只巨大的,矫健的,无人能挡的猛兽,有着顽强不屈的眼睛,撕裂一切的利齿……我现在只看着我的对手,不,我的猎物……


  我率先向他扑去。他的眼里闪过一瞬动摇,只是一瞬,但对我已是足够大的破绽。


  当我看到他倒在我脚下,跪在地上,不得不弯着腰,一只手被我狠狠制服在背后,以及他蹭在沙土里的脸,我方才的愤怒和绝望得到了些微慰藉。


  我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能如此轻松地胜利。但在我心存疑惑时,他回过神来,用尚自由的另一只手还击回来。


  那是尽了全力的一拳,不过我扛住了。而后我抓着他送过来的另一边手臂,如出一辙地把它按在背后,我将身体全部重量都压给了他,把他钉在地上。然后……在我几乎要停不下来的时候……


  “阿周那……”他喘息着,“我明白,你很自豪总算赢过了我……但人们随时会来这里……看到……”


  “那就看吧,反正是场比试——至多是看到你输给了我。”


  “我承认……你赢了,所以放开我……”


  他似乎要呼吸不上来了,比那次我被他勒住脖子还要命,不奇怪,毕竟他的脸被我狠狠压在地上,而杂乱的长发伺机勒住了他……我不由得着迷其中,虽然鼓动我的,实际是我心底阴暗的恶念……


  借由那些阴暗欲望冷冽的眼,我观察到有什么本不该如此……他不仅没再试图挣脱,甚至僵住了,脱力了,和瘫软没有两样,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从头到脚都在颤抖。


  “……让我走吧,我请求你……”


  求饶的话,从他这种克败仇敌的迦希吉夜,凶悍无畏的战神口中说出,已经不是奇怪了,而是绝无可能!……他该是会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只要还能呼吸,他就不会放弃,而是现在也不是什么让他绝望到,愿意束手就擒的时刻……


  “你在干什么,怎么不反击!”我喊出声,被眼下的异样唬住了。


  “让我走!……求你了……”


  罗刹……恶魔……


  我惊悸般突然地闪去一边,放开了他。他翻过身,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气——比我那时候看着更吓人。他攥紧拳头,在地上砸了两下,然后把脸撇到另一边……


  “你怎么了?”我再次扑到他身边,“……我都做了什么?”


  但我都没能触碰到他。他依然呼吸杂乱,但他抬起手,掌心向着我。他还说不出话,但这个手势能说的甚至比语言所转达的更多。


  我坐在他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我从他眼里看见,他缓了过来,正要开口说话……我将和第一天晚上那样听他讲话,除了那三天,我再未看到他怀着如此不正常的平静开口……


  “没什么……你什么都没做。这已经不是那么简单的比试了,人们随时会过来……如果你继续再抱我片刻,我就彻底输了……不,什么理智都不剩,我会请求你完成你起头的这件事,尽管你……尽管你并没有开始什么……”


  我怔住了。然后我感觉手指抽筋一样疼。取木然而代之的是一阵狂暴的飓风,激荡的血流冲击着我的周身……原来是这样!看起来我的荒唐和你的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什么,国王陛下!毕竟我记得你当时的样子,当我肆无忌惮地支配你,征用你追求痛苦的服从时……而我现在算不算又做了和之前一样的事?


  “我今晚就来找你。”我脱口而出,“然后做完我起头的事。”


  “不……我不会让你进来。”


  “为什么不?”我感到一种类似宿醉后的头痛。


  他把脸转向了我,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不祥的意味,但不是仇恨,而且……不是对着我。


  “因为那是软弱,我绝不准许。之前我是为了让你平静下来,但我绝不允许它作用在我身上。”


  我在战栗,发抖,他的手还隔在我们中间,没有放下。我忍不住握上它,用手指抚摸,揉捏它,如同被铁链拉走一样受它吸引,怀着痛苦的绝望,我如吐出毒液一样控诉他。


  “还有比你这样坚韧的人更可怕的吗,如此狂热地和怯懦争斗,撕扯,然后再编造借口屈服于它……我的报复,是,没错,我在报复你,而你软弱地在我手里融化……”


  “走吧,阿周那。这是我的命令,走吧!”


  他的声音像两块硬铁抵在一起摩擦。


  我知道我必须离开,不是因为他命令我,只是因为我该离开他……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我。如果他选择不屈服……我又有什么权利要求他低头?


  跑开……我跑去了哪儿,哦,花苑,我在树荫下,在湖边,湖里满开着荷花。我把自己投进水波的怀抱,以此冷却皮肤下的灼热……可它终究不如恒河的清凉。


  我无比绝望地意识到,今晚不会有人来叫我。如若夜半时,我不堪荒唐的旧梦折磨,走到国王寝宫之前,迎接我的只会是紧闭的门和锁链。并且我不得不忌惮侍卫会被惊醒——我不能把拳头砸向那紧锁的门,不能呼喊他的名字……


  而次日,我在练习战斗时吞下比以前更多,倒地时溅起来的沙土,我发觉我应该忘记,彻底地,不留余地地抛在脑后,不再去想我曾在其他事上征服过他。


  毕竟我无法违抗他的意愿。


  违抗这无疑在教导我,且不仅是战争的艺术,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的人……


 

吃蟹黄堡吗

娜娜子是全剧第一美人,没人反对吧?

娜娜子是全剧第一美人,没人反对吧?

蚌病成珠
关于松下老师《铜色》的没品me...

关于松下老师《铜色》的没品meme…

@松下不斋 

关于松下老师《铜色》的没品meme…

@松下不斋 

松下不斋

[怖军/持国] 铜色

说是怖军持国,其实cp要素平心而论不很多(。)但是我喜欢,我就打。


内含对怖军妻子Balandhara名字望文生义描写。并且有秽物描写,不建议有食欲时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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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伟大的战役取得伟大的胜利,但不一定会有有益的结果。首先被卷入俱卢大战这旋风的国度,他们的军队死伤无数。不过大家战士全都死得七七八八,倒是不用担心是否会有哪个邻国暗藏祸心,趁别人军力不济长驱直入,逼困王宫。唯有那些与罗刹和弥戾车人挨得更近的国邦,才要因为外敌忧心。


  多门城战前阔绰赠予转轮圣王的金珠宝石已经耗去大半,这份馈赠并不像黑天口中的赐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它只是一次性的好处,...

说是怖军持国,其实cp要素平心而论不很多(。)但是我喜欢,我就打。


内含对怖军妻子Balandhara名字望文生义描写。并且有秽物描写,不建议有食欲时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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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伟大的战役取得伟大的胜利,但不一定会有有益的结果。首先被卷入俱卢大战这旋风的国度,他们的军队死伤无数。不过大家战士全都死得七七八八,倒是不用担心是否会有哪个邻国暗藏祸心,趁别人军力不济长驱直入,逼困王宫。唯有那些与罗刹和弥戾车人挨得更近的国邦,才要因为外敌忧心。



  多门城战前阔绰赠予转轮圣王的金珠宝石已经耗去大半,这份馈赠并不像黑天口中的赐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它只是一次性的好处,纵使多门城近海,商贸繁华异常,它也没有如此财力,让黑天向这不得不学习从奢入俭的城市一掷,再掷,数次地掷去千金。



  好在边陲游荡的罗刹部族,早在毗湿摩初至象城的头几年,就已见识过恒河之子的勇武,这些惯食人肉的暴徒不再成群结队地攻陷村寨,只是不时迁居,如同追逐水草的野马,杀害并享用不同地方的人。人祸只要足够随机,国王就会将之视为天灾。战争之后,玛德利双子母国的使者长途跋涉来到俱卢,只为了攀着亲缘,且旁敲侧击地让国王们明白,摩德罗现在的萧条与他们前些年被战火连累不无关系。成群的罗刹占据了国家西北的村寨,虽然不是多么富庶的土地,但依然是冒犯了当权者的尊严。



  摩德罗的新国王点齐了休养生息一年的军队,军容武装仍然惨不忍睹,这才向俱卢要起了援兵。生就一张刻薄的嘴的摩德罗人,遇上平素最要脸面的俱卢人,还有什么要不来的?于是近乎象城最后一批善战的战车武士随摩德罗的使者而去。彼方战事未歇,戍守城门的军官又来和国王们报告,说有罗刹在象城之外。



  法王坚战握紧了王座的把手,这里原本是鎏金的狮子头,鬃毛飘扬,目眦欲裂,张口咆哮,不过被一代又一代的国王抚摸,狮子被磨损,它的可怖的利齿与牙龈现在成了儒艮下巴那样毫无棱角,温吞老实的形状。“一共来了多少人?”国王审慎地问道,“比起我们的驻军,他们来了多少?一并来的可有要挑战我勇武的兄弟们的,罗刹族的英雄?”



  “不,不。只来了两个人,两个罗刹女。”守卫说,“一个是主人,一个是仆人。她们说,狼腹大王的王后有话对她的丈夫说。”



  “希丁芭!”怖军倏得站了起来。俱卢大战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妻子。不过,他以往也没想过去寻她就是。很难说怖军现在怎么看待这样一个异族的妻子,当然,他与希丁芭结婚是因为喜爱,谁会不爱一个出现在树林间帮着外人杀死自己兄长的女人?希丁芭容貌比人类的美女更野性,也更夺目;衣服不是鲜艳的纱丽,只是兽皮和藤条,只重在缠缚性交和哺乳之处,就算衣服在跑跳弯腰间暴露了棕黑色的乳房与大腿,只要没有滑落大半,她就不强求把衣裙整理得体。



  罗刹女用他们部族的礼仪拥戴了杀死国王的怖军成为新的大王,狼腹怖军扯了扯合身但是总有兽毛不适地搔着他皮肤的婚服,说:“我不可能留在这里,做罗刹的大王,首先,我是个人,其次,我需要帮着长兄坐上象城的王位——哪有弟弟比哥哥先做国王的。”



  坚战以往总会打断兄弟们对难敌继承人的质疑,按他的话来说,他和难敌之间的竞争尚未出结果,任何心急的评判都是对王座过于眼热的失礼。但他这时没有打断怖军的话,也许因为此处没有会向俱卢族多舌学话的奸人,也许是他确实也希望怖军不要逗留在罗刹蛮荒的林中,他只安静地看着兄弟告诫那比露水还缘浅的妻子。



  希丁芭沉默了,她半垂下眼帘,皱起了眉,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由于她回过神后重新看向怖军的目光太深沉,喜乐顿失,或许可以猜测,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健硕堪比罗刹的男人实际还是人类,是他们眼里的肉,希丁芭为了怖军杀死兄长可能是犯了大错。毕竟,罗波那能为了他蠢笨粗蛮的姐妹,愤而找圣君罗摩的不痛快,但怖军能给她什么?希丁芭说:“那么,好吧。我只希望你能留下一个儿子,让他继承你的力量和罗刹的王位。”



  罗刹女站在象城洁白的城门外。来往进城的人绕着这对主仆走,尽管传了国王的口谕,这两个罗刹心地良善,不会害人,人们依然惧怕这样会食人的部族。怖军乘着战车来到门外,他按迎接王后的礼仪招待远道而来的希丁芭。希丁芭能讨他喜欢,能让和一切长辈一样忌惮变动的贡蒂都同意她的求爱,有多半原因是她身材娇小,接近人类,在罗刹里实属稀罕。贡蒂闭上眼自我欺瞒似的哄自己几句,这其实是个身份低微的野丫头,也就过去了,反正用和希丁芭睡觉的不是她。



  希丁芭身上的兽皮被裁剪制成了类似莎丽的款式,也许是从周边村寨处学的风尚,谁说罗刹就不知爱美呢,也许这是她对象城的讨好,因为她说:“狼腹大王,我只有一个想要的东西,您只管在这里告诉我,我能否得到就好。我也是罗刹族国王的母亲,并不稀罕在人类的宫殿里享受物欲。”



  “你能还给我一个孩子吗?”她说,“瓶首死了,他治下的罗刹失去指望,族群分崩离析。”希丁芭看着伐由之子,因为天神的赐福,般度五子的衰老很难从外表上看出来,当然,皱纹与壮年已过的斑点没有放过他们,只是这些大武士眼光锐利如箭,总会让人忘了他们身上初老的痕迹。“我已经不能生育,大王,你拿走了我的孩子,却不能还给我,难道你不该从你其他的孩子里,找一个力气大的,赔给我吗?”



  怖军没有说话,他针对敌人的非法时多么干脆地开口讥嘲,被他人有理有据地指责时,就会多干脆地闭嘴。何况,他什么都给不了希丁芭,如果不是黑天救下了阿周那还在母亲胎宫里的孙子,般度族便要绝嗣了。继绝是阿周那而非怖军的孩子,更重要的是,象城比罗刹更迫切地需要这个国王。



  罗刹女最后叹息着离去了,她说:“人既然不吃人肉,不会在道德下渴馋血亲娇嫩的皮肉——连我都忍住了对瓶首的食欲——又为什么要怂恿孩子也加入自己的战争?我不明白这里的战争,复仇的部分我还可以理解一些,但什么是权力,争抢它又有什么好?我不明白。”



  她揣着已经老得褶皱发硬的子宫离开。象城的王宫一样满是衰老的气味,好在希丁芭的直觉没叫她接受招待,不然看着这样的王廷,她离去的步伐必定更加失望。所有嫁给国王的女眷簇拥在尊后德罗波蒂身边,这王宫的女主人又带着盲从在她权势之下的女人们,围坐在象城的两个太后身边。甘陀利王后是个自怨自艾的瞎子,她时常哀叹自己的不幸,苦涩的陈情浸泡着那些眼睛明亮且没有守寡的女人们,给了她们在比较下得到满足的机会。而贡蒂王后日益糊涂,她有时能自己走路,有时只能挥舞着皮肤松弛的胳膊,尖叫地驱赶那些拿着丝帛上前,要拭去她嚼了一半又从嘴角露出来的食糜。



  女人这边是年轻的簇拥着老者,男人那边则是一切日薄西山的生命都尽力供养着象城年轻的继承人。从没有一个君主行猎时会有那么浩浩荡荡的军队充当仪仗,但继绝的祖父们实在不敢让他有片刻落单的可能。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国王现在终于畏惧起了别人身上的死亡,比最不会教养孩子的妇人还对儿子百依百顺。



  也许长辈做后辈的奴仆,才是象城的祖宗之法。毕竟上一个对着孩子百依百顺的人,也已经被儿子的恶业耗尽了所有的活力。持国,象城退位的老国王因为坚战的怜悯,依旧有许多侍从随行。这不只是通过保全每一任国王的尊严来维护象城的脸面,也是这盲人实在不如早年行动自如了。般度族里臂力过人的是狼腹怖军,他还小的时候,就在隐修林里攥着公鹿的角,与他们摔跤。许多成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但到了象城,比起他从未接触过的豪奢,这一切豪奢的主人更让他心怀向往。



  怖军的父亲,也是持国的兄弟,他给儿子们在睡前讲自己还是国王时的故事。他告诉坚战自己的幼弟维度罗是世上最贤明的宰相,他给阿周那讲,象城的恒河之子,那银白色的刹帝利威武的战绩,他还给玛德利双子讲象城兽苑里数不清的珍禽异兽。至于怖军,般度惯拿强弓的宽厚手掌握住自己次子比同龄人大得多的拳头,他告诉怖军,象城那接替他治理国家的国王,虽然因为目盲不能踏上战场,但那可是角力时十头大象都不能敌的战士。



  于是怖军来到象城就着意打量持国这个伯父。从远看,国王的体格依旧健硕威武,但是近前细看,怖军有些失落地发现,那力能搏狮的双臂和父亲说的不一样。安乐在这大臂者的臂膀上缠缚了一圈妇人一样丰腴柔润的脂肪。般度五子到象城的第一天即美餐了一顿,怖军从没吃过如此色泽洁白纯净的面饼,跋涉的劳累让这群孩子早早睡去,怖军在梦里依旧啃着那松软的面饼,啃着啃着,他发现自己口中的不再是食物,而是国王浅棕色柔软的臂膊,洁白甘甜的乳液从他咬开的破口流淌出来。



  无论持国的臂膀垂下时看着柔润了多少,当年的他仍有力量,他不需要别人搀扶就能大步行走,即使他对般度五子不如对自己的儿子上心,依然可以用听觉和嗅觉分辨出他们五个。甚至在大战才结束时,他还有力气用愤怒扼碎石像。他本来是想杀死怖军,全是因为黑天看出了这老国王的愤怒,才用石像代替了怖军。按理来说,人在发现谁打算杀害自己时,总该觉得愤怒。但怖军看着那些在拥抱下爆裂的石块,碎石的棱角在持国的胸膛划出诸多血痕,这个退位在即的国王摇晃着喘了两口粗气,忽的跌倒大哭,仿佛他确实哀伤怖军的死,确实把这个侄子当做自己的孩子爱过。



  怖军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眼睛发热,一并流下眼泪,他唯一明白的是,刚刚石像碎裂的声音让他浑身通泰。他用自己的披帛上前缓缓擦去持国胸膛的血,国王摸了摸这个还活着的壮硕的青年人,手指僵住一瞬,又把怖军抱到怀里,不过这次没有了杀人的意图。怖军清楚刚刚的声音不能和指使乐师演奏的歌曲一样,想听几次就听几次,持国的胸口不正常的凹下去了一点,石像在碎裂之前也硌断了他两根肋骨。



  现在持国什么都要假手于人。象城花苑里的灌木低矮,怖军穿过石道去见坚战时,他看到远处草坪里密谋一样围着几个人,那些年轻的,戴头巾的人把头低下,戴金冠的人抬着头,尽管王冠保养欠佳,显现出黄铜的光泽。当中那个头发花白的戴冠者无疑是持国,怖军警惕地绕去了他们后面,听他与仆从鬼鬼祟祟密谋什么。



  一个仆从屈膝端着金壶,黄金不易被锈蚀,但因为鲜少有人愿意用心清洗这种器皿,它难免挂着些污垢拖延许久才清洗干净后留下的色块。持国弯下腰,颤巍巍地往前摸索,直至他触碰到那个金器。他直起腰,另有人忙不迭用湿布给他净手。他停顿了片刻,而后怖军才知道他是在估计自己和那个金壶的距离。



  他急不可耐地把缠着的托蒂解开些,人在年轻时骨骼和肉往外伸展,直至体格宽大,到暮年,骨头就萎靡地缩了回去,肉也开始挤压一切体液流经的通道,年迈的身体压迫着尿液,他不得不匆忙让人寻一个隐蔽所在,一解内急。且近几日来,便溺之处确实也让人心里发寒。即使国王与王后不再生育,他们还在遵守结婚时定下的,一年只在一人房中歇息的规矩。今年般遮丽睡在怖军屋里,她夜里起身,由侍女端着油灯,往恭所去。怖军被她下床的动静弄醒,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没过多会,般遮丽跑了回来,看着惊魂不定。她说,总感觉有什么在那污秽之处盯着她看。



  怖军想起白日里持国又和坚战提起他林居的打算。所有人都劝他打消这念头,维度罗认为如此颠簸毫无益处,坚战担忧地问,他宁愿舍弃晚辈的供养,难道是他们对待曾经国王的举止无意间出现了不公。“请您说出来不周的地方,叫我们改过,而不是一走了之。”而怖军,他觉得自己看得才是最透彻的那个,因为持国在他站起身拍着大腿喝问时,心虚地颤了颤。这反应怖军再熟悉不过,之前持国包庇意图谋杀自己的难敌,他就一边装出毫不知情,一边挨耐不住心乱地抖着手。国王戴着金林伽戒指的手指和蚂蚱腿一样,他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神经质地弹跳。



  许多年前,迦尸国国王因为象城权力的分裂,终于有胆气说出公主的选婿大典不接待俱卢人。怖军只好以天帝城的名义参加典礼。迦尸王说他的女儿生来极富权势,这刹帝利女子年幼学习骑马,因骏马疾驰不胜喜悦,激动下双腿夹死了那雄壮的马。唯有最勇猛,能克败在场众人的国王,才能迎走这勇猛的新娘和迦尸陪赠的金珠。自然而然,没有人是怖军的对手,怀着征服天帝城四周心思的伐由之子把新娘和金珠一并带走。受俱比罗喜爱,肤色如同黄金的迦尸女人跨坐在丈夫身上,她的乳房上下颠簸,汗水使肉体和金属一样在灯下发光。然而怖军看着她,死亡和恶意扎了他一下,倏忽之间失去了兴趣,那对随着动作晃动的吉祥双乳,让他记起了象城王宫,人们对难敌的谋杀装聋作哑时,持国手上随手指颤抖,不住晃动的金林伽。



  持国心虚时就会颤抖,尤其现在年老更让他难以管控身体。怖军的喝问道:“长兄啊,我们的伯父要怎么开始林居,他难道不要布施婆罗门,他难道不要在恒河边祭祀?他以谁的名义布施,他又要用我们的财富祭奠谁?如果是老祖父和德罗纳大师,那么我同意,但如果是他那些罪孽的儿子,您尽管给他钱财,我要舍弃自己的权力,在象城外做个强盗,把他的所得通通掠夺,丢进水里!”



  怖军犹豫了片刻,般遮丽在他旁边心神难安,也许他真该同意坚战放行持国的林修。但等次日,他便明白窥伺着象城尊后的不是那些战死的亡魂了。仆人在清晨引着老国王向才把般遮丽唬住的恭所去。一般来说,侍从应该守在门外,无论男女,都要避讳主人会解出秽物这种事。虽然,他们也有替人清洗的职责,既要回避,又要直面着侍奉,不知道是否有仆人察觉到这点矛盾。不过持国毕竟目不能视,现在又耳鸣头昏,仆人不得不扶着他直到里面。那奴仆走着走着,忽的趔趄一下,拉着持国险些扭伤脚踝。老国王愤怒地斥责他没用,然而仆人说,国王啊,这里有一具死尸。



  尸体在便溺里仰面泡了彻夜,在于这蝇虫格外丰饶的福地,他半张的口中已有了白色的虫卵。也许他死前正呼救,但——这也是个老人,世上有些老者,即使失去权势,也能得到供养,世上也有一些老人,他们的生活永远没有动荡的忧愁,因为他们没有动荡的概念,他们就一直劳动,直到死去。但他的心跳停得太快,这身份下贱的仆人一阵头昏,就跌进了正待他清理的坑中。



  前半夜尸体只是在温热发酵的粪便里肿胀了眼珠,所以这再不能视物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后的私处。天色太黑,般遮丽也不会屈尊让她的眼睛扫过底下不知怎么,今天处理得格外晚的污秽。她只从混在臭气和比臭味更加刺鼻的香料里闻到了一点朦胧的尸臭,却不知道这里有尸体。她只感到了被窥视的恐慌,却不知道眼睛就在下方。



  金黄色的液体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壶口里。怖军有些惊奇,持国连平日抓握东西的手都不住颤抖,他给自己把尿时,竟然还能得到这么稳定的弧线,壶口很深,端着金壶的侍从手都没溅湿哪怕一点。



  坚战见他平时最反对持国祭祀百子的兄弟前来,要女仆给他也倒些蜜酒,尽管酒香醇厚,但是酒水淅沥沥地倾进杯中,怖军压着恶心咽了口唾沫,终于没有喝一口。“兄长,不用死死地仇视那些亡魂。”先到一步,和坚战谈过的阿周那说,“如果持国王想乞求我们开恩,祭祀他的儿子,我们应该同意。这反而说明了我们的胜利。他曾是大地的主人,而现在,时轮周转,他的儿子都被我们杀死,现在他想去林中生活。难道我们不该通过持国炫耀财富,让那些亡魂在地狱受苦时也能看到我们的强盛,羞愧不已吗?”



  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兄弟几人私下说话了。因为摩德罗借走了象城为数不多的军队,王宫的守卫不得不去补巡城卫队的空缺。只有两个深谙沉默之德的女仆倒完酒就退回一边,直欲把自己谦逊地融入墙壁的颜色里。坚战与阿周那都等着这兄弟回话,怖军想了想,说:“好吧,就这样,听着也不错。”




  


我是小号我怕谁~

【摩诃婆罗多/dkdm|那罗延/奎师那中心】里拉后遗症 57

天帝城自从建成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坚战作为雅利安正法最后的火种,凭着他极其优秀的治理才能让天帝城很快成了雅利安诸国之中第三个让人众口称赞的王国。


而前两位的名号,除了永远排在第一位的多门城外,另一个让人格外意外的王国却是许多人完全没有想到的。


那就是两位王女一位王储共同治理的般遮罗国。


短短几年时间,般遮罗国的名声在整个雅利安风声水起,德罗波蒂主内,和木柱王一起栽奎师那的建议下学着如何治理国家,而束发和猛光主外,手握般遮罗所有的军队和战力,内外兼顾,相辅相成,竟然让原本只剩一般国土的般遮罗在短短数年时间中迅速崛起,同样也狠...

天帝城自从建成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坚战作为雅利安正法最后的火种,凭着他极其优秀的治理才能让天帝城很快成了雅利安诸国之中第三个让人众口称赞的王国。

 

而前两位的名号,除了永远排在第一位的多门城外,另一个让人格外意外的王国却是许多人完全没有想到的。

 

那就是两位王女一位王储共同治理的般遮罗国。

 

短短几年时间,般遮罗国的名声在整个雅利安风声水起,德罗波蒂主内,和木柱王一起栽奎师那的建议下学着如何治理国家,而束发和猛光主外,手握般遮罗所有的军队和战力,内外兼顾,相辅相成,竟然让原本只剩一般国土的般遮罗在短短数年时间中迅速崛起,同样也狠狠的打了带着恶意等着看般遮罗国崩坏的其他势力狠狠一记耳光。

 

而天帝城独立的第一件事,就是坚战遵从奎师那的提议,以和平为由,派遣阿周那和怖军一起出使了般遮罗国,并且在奎师那的调停下,彻底解决了曾经战场相对的恩怨,和般遮罗成为了盟国。

 

再之后,奎师那驻守天帝城,成了般度五子最强大的智囊,又是短短数年时间,天帝城坚战国王的声望随着天帝城军队的铁蹄踏遍了雅利安所有的国度,甚至连曾经不可一世的妖连王也不得不承认天帝城的权威,尽管百般不服,却也只能对天帝城的威慑俯首。

 

而原因,不过是因为和怖军展开了一场几乎没有悬念的摔跤角逐。

 

凶名赫赫的妖连王至今仍然记得身体被撕成两半的经历,他的两半躯壳被从中撕裂又聚合,却在意识聚合的那一瞬间,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奎师那轻而易举的掰开了一根树枝,又将两根半截的树枝朝着相反的方向丢去。

 

那一刻,他看到了怖军那双带着了然且布满了凶光的眼睛和奎师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顿时从脊椎冒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来。

 

这股寒意让他当即便选择退让认输,并承诺一定会在天帝城独立时前往参加王祭,这才被眼前高大的伐由之子留下了一条性命。

 

可对奎师那的憎恨,却同样深埋在了他的心中,再也无法拔除。

 

至此,天帝城独立的条件已经全数达到,有多门城和般遮罗作为盟友和后盾,又有赫赫威名为其护航,坚战成为尊王的路途已然无人能够阻挡。

 

天帝城独立的王祭邀请很快就随着使者的脚步传遍了整个雅利安,象城一方自然是心情复杂,毕竟,坚战要册封的是整个雅利安唯一的转轮圣王,这样的殊荣,对于整个雅利安来说是独一份的,同样,也有不少势力盯上了他身边还空悬的尊后位置,哪怕是持国,也因为这个动过了一些小心思。

 

最后,持国最终还是派遣了难敌、难降和沙恭尼、维杜罗、毗湿摩等人陪伴贡蒂一起前往天帝城参加王祭,以示象城的尊重和看重。

 

是以当一行人抵达天帝城,在路经幻力花园,幻力长廊后进入主祭大厅,一路上见到的华美和奇幻惊艳了所有人的眼睛。

 

而当他们抵达会场时,前来参加王祭的使者们基本都已经到齐,难敌一行见此,也不多言,直接在给他们预留下来的位置坐下后,才慢慢的开始环顾起四周的来宾们。

 

他的左侧坐着的是曾经在艳光公主的选婿大会上怒斥宝光王储的童护王储,童护的左侧,则坐着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妖连王,而他的对面则端坐着多门城现任的那罗延大军副统领迦尔纳,而在迦尔纳的上位最主要的几个尊位上,其中一个位置空悬,显然是为了毗湿摩留下的,而在空悬的尊位旁边,大名鼎鼎的广博仙人也端坐其上,而在广博仙人尊位的二楼扶栏边,竟是还有着四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其中最前方的尊位空悬,自然是预留给贡蒂国母的,而其他的三个位置,则依次坐着三个难敌没有见过的人。

 

他们其中两人是女子,其中一个穿着一身冶艳的红衣,秀发漆黑,被面纱遮住的容貌哪怕只是如此朦胧,也是动人心魄的美丽,而她的身边,一身铠甲的女子英挺非凡,冰冷锋利的眉眼看上去格外的不近人情,衬得她身后同样带着金冠的年轻人的眉眼格外的温和。

 

“我的孩子,那三个人,就是般遮罗国声明赫赫的两位王女和王储,德罗波蒂,束发,和猛光,你一定要记住他们,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可以试试向般遮罗国联姻,如果能够得到他们作为盟友,对你日后的统治是很有帮助的。”

 

沙恭尼在认出三人身份的瞬间就低声向难敌说着,可难敌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并没有给予舅舅过多的瞩目,也对他的提议并没有什么兴趣,他的目光越过二楼的三人便收敛了下去,转头又向王祭祭台的台阶上看去。

 

般度其他四位兄弟的座位位于最前方,而和他们平行而居的,则是那个让人只一眼便让人再难忘怀的多门城主。

 

此时此刻,奎师那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正在为王祭做着准备,在祭台前做准备的坚战一行,似乎是感觉到了难敌的目光,多门城主回过头,在看到难敌看过来的目光时竟然微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难敌心中一抖,条件反射的想扯出个笑,却忽然听到身侧的童护极其不耐烦的冷冷哼了一声。

 

童护的声音不大却也不算小,足够吸引难敌的视线,而当他的注意力被拉回来后,却清晰的听到了童护身边的妖连王格外不忿的声音传来。

 

“童护王储,我听说您出生时,生有四臂三眼,是奎师那夺走了你的神力?这件事可是真的?”

 

难敌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妖连的问话出奇的有点耳熟,刚想提醒童护不要被挑拨,却听童护那一声冷哼后,说的话格外的阴阳怪气。

 

“妖连陛下,这话可不兴乱讲,四臂三眼?那不是怪物吗?这种力量我是不稀罕要的,奎师那表兄能帮我拿走它,我是感激至极的,但是看起来了,您似乎是对这种怪物一样的力量想要的不得了啊,那不然,我去帮你问问奎师那表兄,让他把那力量给你?你看如何?”

 

“不过……怪物的力量你都想要,你还真是个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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