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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手春令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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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到来前,什么却已经改变了?决定“这天”何时到来,也是人人保有的权利。 文手春令营 第三期主题:这天到来了 ✎以“这天到来了”为小说或散文的核心,题目自拟。 ✎字数在100-10000之间 投稿须知 ✎须在标签#文手春令营#下发布作品 ✎春令营每期均有指定参与时间、主题及创作要求,不符合要求的作品将不会视为有效参与 本期投稿时间:2021.6.4-6.17 本期特邀评委 马赛克:“惊奇组”元老 负二:中年危机的小说家 哥舒意:著名拖稿家 项斯微:青年作家,文学编辑,同时记者魂汩汩作响的一个人 第一期主题:秘密 第二期主题: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 -----------------------

“这天”到来前,什么却已经改变了?决定“这天”何时到来,也是人人保有的权利。

文手春令营 第三期主题这天到来了

✎以“这天到来了”为小说或散文的核心,题目自拟。

✎字数在100-10000之间

投稿须知

须在标签#文手春令营#下发布作品

✎春令营每期均有指定参与时间、主题及创作要求,不符合要求的作品将不会视为有效参与

本期投稿时间:2021.6.4-6.17

本期特邀评委

马赛克:“惊奇组”元老

负二:中年危机的小说家

哥舒意:著名拖稿家

项斯微:青年作家,文学编辑,同时记者魂汩汩作响的一个人


第一期主题:秘密


第二期主题: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


---------------------------------------------


LOFTER与《萌芽》( @新概念作文) 联合举办文手春令营活动,

两周一个创作主题,由《萌芽》出题,并邀请专业嘉宾对参与作品进行评。

成功参与活动即可瓜分当期奖金,并可参与当期优秀作品评选,赢取kindle~


活动时间

2021年4月30日-6月10日。


投稿须知

须在标签#文手春令营#下发布作品。

春令营每期均有指定参与时间、主题及创作要求,不符合要求的作品将不会视为有效参与。


活动规则:

1、 春令营活动时间:2021年4月30日-6月10日。

2、 三期活动主题将分别于4月30日、5月14日、5月28日中午12点公布。参与作品请在标题中注明主题,每个主题投稿时间为当期公布时间至结束日的24点,超过时间的投稿将不视为有效参与,无法参与奖金瓜分及优质作品评选。

3、 参与活动作品均需为本人创作,禁抄袭、搬运。ACGN、影视、真人明星等同人衍生创作将不会计入奖项评选范围内。

4、 LOFTER官方及评委将从主题契合度、情节创意、文笔等维度,从每期的参与作品中综合评选出1-3篇当期优秀作品,通过LOFTER文学领域官方账号@LOFTER图书管理员 在当期结束后五个工作日内公布。

5、 每期获评优秀作品的创作者将获得kindle一台。整个活动期间,每位创作者最多只能获得一次优秀作品奖励。

6、 参与活动的优秀作品,将有机会在《萌芽》杂志或《萌芽》官方公众号刊载。

7、 本次活动为LOFTER官方与《萌芽》杂志在LOFTER站内的主题创作活动,拟参加最新一期“网易LOFTER”杯第二十四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创作者,可以在LOFTER市集购买最新一期《萌芽》杂志,填写报名表进行报名。

8、参与活动作品内容需符合LOFTER社区管理规范要求,不得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社会公序良俗,否则LOFTER官方有权取消作者的参与资格;

9、 若用户及其参与作品存在违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上述规定,及数据造假/使用刷

号用外挂及辅助软件/恶意破坏活动开展环境/发布违反相关法律和政策规定的内容等),一经发现,LOFTER官方将可能采取包括但不限于取消获奖资格、追回所获奖项奖金、取消认证称号、封禁账号等手段予以惩处,具体界定以LOFTER官方判断为准。

10、如有问题请联系客服或LOFTER文学领域官方账号@LOFTER图书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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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1-11-28 05:04
挽歌少年

《关于“同性恋”和异性恋的一场撕逼》

她处对象了,她有男朋友了。

宿舍里,被孤立。

为什么?

你处对象了?和男生?

“他和他兄弟在一起,好有感觉,这对CP我先嗑为敬了!”

什么?他有女朋友了?

你退出吧,你们站在一起不般配。

为什么?

同性才是真爱,异性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好理所当然的一句话。


我喜欢谁,需要经过别人允许?

需要。

被孤立,被针对,被嘲笑,被欺凌。

嗑CP嗑魔怔了,

不喜欢甜甜的恋爱,喜欢两肋插刀,

自己喜欢就好啦,为什么要强加到别人身上?

看小说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蒙心。

你认为要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们就必须在一起吗?

任何东西不应该成为一种跟风,

不应该成...

她处对象了,她有男朋友了。

宿舍里,被孤立。

为什么?

你处对象了?和男生?

“他和他兄弟在一起,好有感觉,这对CP我先嗑为敬了!”

什么?他有女朋友了?

你退出吧,你们站在一起不般配。

为什么?

同性才是真爱,异性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好理所当然的一句话。



我喜欢谁,需要经过别人允许?

需要。

被孤立,被针对,被嘲笑,被欺凌。

嗑CP嗑魔怔了,

不喜欢甜甜的恋爱,喜欢两肋插刀,

自己喜欢就好啦,为什么要强加到别人身上?

看小说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蒙心。

你认为要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们就必须在一起吗?

任何东西不应该成为一种跟风,

不应该成为潮流。

徐长至

秘密

我同桌死了,自杀。

从四楼一跃而下。

据说黏黏糊糊流了一地。

怎么说,就像,一个蛋糕摔在地上,然后倒上一杯西瓜汁,不去籽的那种。


后桌是个圆脸短发小女生,平时软软糯糯,很乖很好说话的样子,听到我这番描述,没忍住轻声叫出声,捂住耳朵不想再听,然后流着泪上了一整节英语课。

老师脸色很僵,讲课有点不太对头,但我也没心情去找错在哪——————我安静的坐着,宛若沉默的羔羊。

这是秘密,不能说。

秘密,

是需要保密的。

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太对头的课程第四次被后桌小声抽泣打断的时候,老师用力拿戒尺敲讲台然后说什么逝者已逝,现在要好好学习。

大家都没说什么,沉默的坐着,间或脸...

我同桌死了,自杀。

从四楼一跃而下。

据说黏黏糊糊流了一地。

怎么说,就像,一个蛋糕摔在地上,然后倒上一杯西瓜汁,不去籽的那种。


后桌是个圆脸短发小女生,平时软软糯糯,很乖很好说话的样子,听到我这番描述,没忍住轻声叫出声,捂住耳朵不想再听,然后流着泪上了一整节英语课。

老师脸色很僵,讲课有点不太对头,但我也没心情去找错在哪——————我安静的坐着,宛若沉默的羔羊。

这是秘密,不能说。

秘密,

是需要保密的。

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太对头的课程第四次被后桌小声抽泣打断的时候,老师用力拿戒尺敲讲台然后说什么逝者已逝,现在要好好学习。

大家都没说什么,沉默的坐着,间或脸色苍白。


英语课下课后是上午十点,人被运走了,家长也来过了,老师们也都开过会,学生互相交换了消息。

不包括我,

我什么也没有说。


听课间有人讨论什么监控录像,是否为自杀,死亡地点,父母,通知时间。

甚至有人说到:执行楼什么地大家都知道,校领导什么人大家也清楚,出事不马上通知家长忙着删录像送焚化场,是不是下手太狠撞到头意外死亡,所以把人弄成跳楼自杀。

旁边有人符合:对啊成绩又好人又不错挺乐观的绝壁被自杀。


不太认同,这种算刑事案件了,出了事谁也压不住。

至于不会自杀,人在情绪冲动的时候还真说不准。

我这边一五一十的暗中分析,后桌那边脸又白了。


完了,这小妮子多半是信了。


没等我开口哄她就去拉我袖子:白杨,你会帮忙的对不对,我们几个你最聪明了,阿陈和你关系最好了,你最厉害了,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没事,绵绵,这种事情警方一定会来的,现场物证都在,如果真是有人

故意为之,谁也逃不过。

谁也逃不过。

这句话不是专门说给绵绵的,刚刚班主任进来了。

和一群商量如何曝光真相的热血青年撞个正着。

给班主任说的。

临时改了节自习,自习内容就是老师给我们背官方文稿。

但大家都不大信。

老师在上面背一直有人在窃窃私语。

甚至有人计算好了时间,

刚刚好用全班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个“被”,卡在“自杀”之前。

老师用很难听的声音喊了一句“张小冬”。

按理老师应该叫我带张小冬出去,让我去给他惩罚。

而我一般会和他在出教室门前怒目而视,关上门的一刹那牵上手————我带他去无论学校的哪个地方,用陪我作为他的惩罚。

可今天没有,班主任瞪了一眼又继续背。

最后一段我相信我们班都听的很认真:

不要觉得网络就是法外之地,你在哪里说过什么我们都可以查到的,微博,知乎,豆瓣,微信,QQ。都可以的。



热血青年一下子冷了大半。

正好老师还没叫我,顺便说了说要真想曝光该怎么办。

“不是关系大吗?别用境内的网站,也别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什么用,高手面前都是垃圾。直接用邮箱,境外的,安卓系统,或者拿台没联网的电脑,编辑文档然后打印,记得把硬盘处理了。打印的东西不用我说该怎么办吧?”

确实是在给经,但我觉得没什么用,自杀是真的,老师有问题也是真的,可问题大可以用什么学生自身心理脆弱接触什么不良东西忽悠过去。完了还是继续骗学生钱。


老师叫我去办公室,我去了。

老师开门见山,

“我给你妈沟通过了,你哥学习挺好,名额稳了。”

我不想讨论什么我哥学习好不好的问题。

我只想知道我自己。

我问老师:我呢?

老师有点发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

我没让她说成,很听话的,坚定的说:

我是他的同桌,老师。



后记:

没继续在这个学校待,领导那边打点好人让我去了二中,其实也没费多少劲,我学习好,二中巴不得要。我哥的名额不知道给没给,不太清楚,很久没联系过了。


离校的那天,天气一如既往,绵绵一如既往的乖巧,张小冬一如既往的皮。老师还是说了几句鹏程万里的话。

我盯着教学楼觉得什么都变了什么又都没有变。

挺操蛋的。


不是说别人,是说我自己。

如果一个人觉得这世界挺操蛋的那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


之前绵绵问我,为什么要把场面说的那样。她没说什么场面,也没说怎样,我懂。

那当然是因为我见过。

不是见过一个,

是都见过。


那天母亲节,前一天刚好是我生日,平时我妈不待见我,没什么蛋糕也没礼物。

阿陈和张小冬听说后决心要给我惊喜,自作主张替我冒着风险订了蛋糕和饮品。

然后六点出头我去拿外卖,他被老师叫走。

外卖来的有点晚,多等了会,等的时候想是不是还是张小冬奉献自己给我们机会过生日。

然后端着蛋糕,觉得阿陈那边应该结束了,绕到办公区去找他。

碰上不再完整的他。


我飞快的逃离,手中的春天洒了一地。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秘密。


再见哈斯卡

《秘密》

男朋友非要送我去医院检查。

我很害怕他发现真相,于是百般推辞。

男朋友:“你知不知道,便秘是会死人的!据我所知,有的人一两个月拉不出屎,最后大着肚子死了,死的时候肠子里全是屎!”

虽然好几把怪。

可他真的好爱我呜呜。

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推辞了,硬着头皮去医院做了检查。

拍了X光,做了指检。

医生:“你没病啊。”

男朋友:“她肚子里难道不全都是屎?”

医生:“我看是你脑子里有屎。怀孕了就去孕检啊,在我这里指检个什么东西!”


我和男朋友一路安静地回了家。

他玩着手机,我心乱至极,但也装模作样玩着手机。

我们各自心怀鬼胎。

他一定是发现了。

我不是人。

我是貔...

男朋友非要送我去医院检查。

我很害怕他发现真相,于是百般推辞。

男朋友:“你知不知道,便秘是会死人的!据我所知,有的人一两个月拉不出屎,最后大着肚子死了,死的时候肠子里全是屎!”

虽然好几把怪。

可他真的好爱我呜呜。

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推辞了,硬着头皮去医院做了检查。

拍了X光,做了指检。

医生:“你没病啊。”

男朋友:“她肚子里难道不全都是屎?”

医生:“我看是你脑子里有屎。怀孕了就去孕检啊,在我这里指检个什么东西!”



我和男朋友一路安静地回了家。

他玩着手机,我心乱至极,但也装模作样玩着手机。

我们各自心怀鬼胎。

他一定是发现了。

我不是人。

我是貔貅。

传说中只进不出的妖怪。

祖祖辈辈都说,我们妖怪就要自己跟自己玩,千万不要跟人类一块玩,不然被发现身份后下场会很惨的。

但我没信。

我以为能够骗他一辈子的。



回到家。

气氛异常的诡异。

我们坐在沙发上,彼此静静地对视。

他忽然开口:“我想了好久……”

我的心理压力一下子大到极点。

他说:“你也许就是传说中的……”

我心想,完了,他知道我不是人了,他会把我扭送到派出所立功吗。

还是说回家的路上他已经偷偷报警了?难怪他一直没说话!

我又想起祖训了。

老祖宗让我不要和人类一块玩。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好看的眼睛,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后悔。

我闭上眼,想着,算了,死就死吧,和他认识的这几个月,我已经比其他同类幸福多了。

男朋友:“……传说中的百分百消化综合症患者。”

??

这是啥玩意?

还有这种病?

男朋友:“我一路上都在搜索你的病情,结果大家都告诉我,这是好事,代表了肠胃的吸收功能好,不浪费一丁点食物。”

谢谢你,百分百消化综合症患者!

是你救了我!

我又喜又惊。

紧紧抱住他。



那之后。

我也尝试过要伪装成正常人,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厕所。

男朋友却说:“别装了。”

我:“你咋看出来的?!”

他:“很显然。因为你马桶盖都没放下来。拉不出来就别硬拉了,跟大多数人不一样又怎么了,没必要强行改变自己。”

我感动地说:“谢谢你不嫌弃我拉不出屎呜呜。”



再后来。

他也便秘了。

不对,我为什么要说也。

我监督他每天都要上厕所,为了防止痔疮,还不许他带手机。要不然一拉就是半个小时。

有一次。

我顺手用他的手机搜了一下:“便秘很严重怎么办?”

却弹出了历史搜索记录。

他上次搜的是:“女朋友便秘很严重,一直拉不出屎怎么办?”

底下有好多网友在抖机灵。

反倒是私信里,有好几个自称道士的,说根据你的描述,你的女朋友应该是个妖怪,也就是传说中的貔貅,建议你赶紧逃,离她越远越好。

我静静地拿着手机,看着消息列表。

男朋友回的是:“幸好她是妖怪。只要她不是生病就好。”

我想起那天。

他玩了一路上的手机,又在回到家后,问我是不是传说中的……什么消化患者。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

男朋友愁眉苦脸地从厕所回来。

我:“还是便秘?”

他摇头:“拉出来了。”

我:“那你难受什么?”

他:“好臭。差点臭晕我自己了。”

“你才不臭呢。”

我笑起来,扑进他的怀里。

本想继续说甜言蜜语的。

可是真的好臭。

拉完屎的男人怎么可以这么臭啊!

“哎呀,别抱我,你不怕我身上臭吗。”

我贴在他的胸膛。

心想。

臭归臭。

可你都不怕我是个妖怪,我又为什么要怕你呢?

你这个臭男人。




完。

禽秦

《将来的将来与以后的以后》

这一天要来了,莘莘慢慢敲动食指,在计算时间。


睡不着,翻身调整又觉得腰酸,她坐起来,晃眼瞧见门缝里透过外面亮着的黄灯条,老爹还没睡。


“怎么了?”

起身的摩擦在极度的寂静有些明显,外面即刻响起询问。


她应一声,声未落,他掂着蚊拍走进来。


“有蚊子?”

“没。”


房里转一圈,他眼皮掀起褶不知在琢磨什么,最终鼓鼓腮帮,把嘴里的那一套冗长的嘱咐又说了一遍。


今天说了三遍,莘莘算的清楚,于是她也郑重的点头,第三次回应他。


“放心 我不紧张。”


“哦...不紧张就好。”

灯灭的有些不放心,门缝一点点紧缩,老爹声音跟随他的影变小。...



这一天要来了,莘莘慢慢敲动食指,在计算时间。


睡不着,翻身调整又觉得腰酸,她坐起来,晃眼瞧见门缝里透过外面亮着的黄灯条,老爹还没睡。


“怎么了?”

起身的摩擦在极度的寂静有些明显,外面即刻响起询问。


她应一声,声未落,他掂着蚊拍走进来。


“有蚊子?”

“没。”


房里转一圈,他眼皮掀起褶不知在琢磨什么,最终鼓鼓腮帮,把嘴里的那一套冗长的嘱咐又说了一遍。


今天说了三遍,莘莘算的清楚,于是她也郑重的点头,第三次回应他。


“放心 我不紧张。”


“哦...不紧张就好。”

灯灭的有些不放心,门缝一点点紧缩,老爹声音跟随他的影变小。


莘莘看到他的背在最后一秒松垮了下来,也松了口气。


外面黑的厉害,像很多年前闷热的夏天,老旧电箱带不起线路,路灯比人昏沉。


她渐渐觉得房间像只核桃,她窝在里面。头也像核桃,脑子安稳在里面。不能晃动,里面记的东西会跑,她索性身子都不翻了,一点一点让自己陷入床里。


最终她没有被辜负,梦境悄然塞满了她的核桃。


这次的里面全是夏天。


腾腾水泥地浇上水时有嘶叫,白鞋踏上去溅一地雨。她在跑操的队伍里喊口号,眼角的汗珠比朝阳明亮。


她在第三声口号中抬头,教室黑板满目粉笔字,温带海洋气候与盛行西风黏着,郭老师画出北半球纬线后转身,粉笔擦掉下讲台。


她在“啪”的那一瞬哆嗦,转身扑面一阵汹涌热风,汗湿的发丝蜿蜒在脖子动脉,遥远的少年们在争抢一枚篮球,虎牙咬合出张扬的笑。


“莘莘,扔过来!”


她在球坠向眼睛时跳入瓢泼的雨,风与水滴侵占,穹顶塞满灰暗的颗粒,她眼里装满珍珠,大脑一瞬沉寂。


嗡嗡——

声音有些不合时宜。


莘莘醒了,路灯彻底暗掉,门缝变成黝黑。梦打破,她还在核桃里。


手机屏亮割裂了所有的黑。有全体消息,是班群。


点开很多人在,不止她一人失眠。


莘莘不爱发言,她更适合当优秀的旁观者。于是慢慢向上滑动,路过他们的热烈。三言两语的加油打气,玩笑穿插,他们谈论将来,说海南的沙滩,说苗寨的泉,每个字都澎湃。


她感受到热烈的朝气,像在熙攘的走廊里。她经历别人的青春,指尖滑动绵绵缠缠,似乎想留下点足迹。


在漫漫走廊尽头,莘莘看到了那条信息。


“将来的将来和以后的以后好像一个意思,但将来的将来,有期待,而以后的以后大多是推卸。”


像一块黑板上用双面胶贴的标语,标语人是老郭。


很厚的一句话,莘莘说不出什么意思,盯着它看很久,按灭手机。


将来与以后,是不一样的重量,她慢慢点着手指。


莘莘还在计算着时间,一分一秒都在掌握里,她无时无刻都在期盼。


期盼太阳升起,周遭慢慢变亮。


时针分针交错旋转,莘莘皮肤开始发烫,手指变慢,眼皮被拉扯。


她在幻想与现实中轮回,真或假全部在她大脑皮层之上。



黑暗后退,核桃出现缝隙,皮迸发开裂,极度挤压的思维从壳里蔓延铺展,拿破仑铁蹄下扩张的国土,晨昏线离开后的极地。


所有的烟雾通通散去,虚假的房间、幻境被她撕扯扔出脑后。


莘莘没有做一个梦,她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她睁开眼,手停止颤动,虚妄即刻被打破。哨声契合于她的计算,钟表是最虔诚的卫士。


雪白的纸张在眼底倒映,“开始”从监考嘴里脱出。


她抬臂,路过三年漫漫,略过雨雪风晴,无数夜以继日在这一刻失去重量,她被零碎的过往重新组装,眉目带着某种,或许就是沉沉黑夜后对未来的坚定,她拔下了笔盖。


姓名,莘莘。


字落,2021年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和她的将来,一起拉开了序幕。

















————————


高考在即


几年前我被这句话鼓励,往后的每一年,我都用它鼓励你们。








伦小理

那些ta知道的秘密

ta坐在教室的角落里,


ta知道许多秘密。


……


ta知道伊甸园的秘密,


那条跟夏娃说话的蛇才是上帝。


……


ta知道白雪公主的秘密,


魔镜是个app,皇后用前置摄像头向手机问问题,


那天早上,美颜功能反应不灵。


……


ta知道恐龙灭绝的起因,


某只食草龙,在将死之际用草食系的语言说它很痛,


而咬死它的霸王龙发现自己居然能够听懂。


……


ta知道夸父逐日的秘密,


不过是想离太阳近一点,大声警告它有个人叫后羿。


……


ta知道猫狗打赌的秘密,


狗读圣经,相信只要爱人,人就爱你,...



ta坐在教室的角落里,


ta知道许多秘密。


……


ta知道伊甸园的秘密,


那条跟夏娃说话的蛇才是上帝。


……


ta知道白雪公主的秘密,


魔镜是个app,皇后用前置摄像头向手机问问题,


那天早上,美颜功能反应不灵。


……


ta知道恐龙灭绝的起因,


某只食草龙,在将死之际用草食系的语言说它很痛,


而咬死它的霸王龙发现自己居然能够听懂。


……


ta知道夸父逐日的秘密,


不过是想离太阳近一点,大声警告它有个人叫后羿。


……


ta知道猫狗打赌的秘密,


狗读圣经,相信只要爱人,人就爱你,


而猫认为好看就行。


猫快赢了。


……


ta知道数学的秘密,


数学借1+1=2让人相信,世上有不能被质疑的东西。


……


ta知道语言的秘密,


抢到话筒是最重要的事情。


……


ta知道哥伦布的秘密,


哥伦布对新大陆没有兴趣,他启航,仅仅因为觉得世界是个球体,上下分明,上面是帝国,下面是地狱,


他相信只要有船,往一个方向一直开下去,能到地狱。


……


ta知道林肯的秘密,


林肯向上帝祈求战争胜利,上帝说可以,上帝没有说的是,代价是你将见不到战争的结局。


……


ta知道图灵自杀的秘密,


他太聪明,四十岁就明白八十岁的道理。


……


ta知道原子弹的秘密,


只要隔开足够的距离,蘑菇云就能成为美景。


……


ta知道晚霞的秘密,


需要时能拿来装文艺。


……


ta知道死亡的秘密,


但没有言语用来说明。


……


ta知道妈妈的秘密,


尽管妈妈总说她没有偏心。


……


ta知道爸爸的秘密,


尽管是第一次担任父亲,却坚信自己的决策不容置疑。


……


ta知道成功的秘密,


因为那不是秘密。


……


ta知道有钱的秘密,


但那跟知道没有关系。


……


ta知道大多数人都有秘密,


但那些秘密不会被人问起,


所以大多数人没有秘密。


……


ta坐在教室的角落里,


ta知道许多秘密,


ta有一部手机。


LOFTER图书管理员
“有人放眼未来,写下信念与畅想...

“有人放眼未来,写下信念与畅想,有人则执着于过去,对已发生的事件进行记录和思考,而或许还有人会注意到那些旧生活瓦解前的裂隙,以及滞后于现实的漫长抵抗。”

#文手春令营 第二期主题: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

投稿须知

✎须在标签#文手春令营#下发布作品

✎春令营每期均有指定参与时间、主题及创作要求,不符合要求的作品将不会视为有效参与

本期投稿要求:

✎以《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为题,题目不可自拟

✎文体不限(诗歌、剧本除外)

✎字数在100-10000之间

本期投稿时间:2021.5.14-6.3

本期特邀评委

马赛克:“惊奇组”元老

察察:长篇小说《虫之履》作者...

“有人放眼未来,写下信念与畅想,有人则执着于过去,对已发生的事件进行记录和思考,而或许还有人会注意到那些旧生活瓦解前的裂隙,以及滞后于现实的漫长抵抗。”

#文手春令营 第二期主题: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

投稿须知

✎须在标签#文手春令营#下发布作品

✎春令营每期均有指定参与时间、主题及创作要求,不符合要求的作品将不会视为有效参与

本期投稿要求:

✎以《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为题,题目不可自拟

✎文体不限(诗歌、剧本除外)

✎字数在100-10000之间

本期投稿时间:2021.5.14-6.3

本期特邀评委

马赛克:“惊奇组”元老

察察:长篇小说《虫之履》作者

库里里:《萌芽》作者,“寻找亲切亡灵的人”

负二:中年危机的小说家


活动奖励

✎LOFTER官方及评委将从主题契合度、情节创意、文笔等维度,从本期的参与作品中综合评选出1-3篇当期优秀作品,获得kindle一台。整个活动期间,每位创作者最多只能获得一次优秀作品奖励。

✎本期瓜分奖金池:3000元


关于文手春令营更多活动详情,请戳以下活动链接了解

https://www.lofter.com/cms/21098/springcamp.html


九歌魍魉

一个叫阿文的优等生决定离家出走

文 by九歌

【一】

阿文离家出走了。

如果出走的是个小孩,家长必定着急火燎去警察局报警,但阿文不一样,阿文今年已经十七岁,早已过了被划分为小孩子的年纪,阿文妈妈陈艳记得清清楚楚,“这孩子刚过的17岁生日,现在虚岁也18了,还说下次生日想去看个球赛。”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我哭,眼角挤出几滴眼泪,看着的确可怜。

距阿文离家出走已经25个小时零14分钟,陈艳和丈夫一整天滴米未进,在客厅里反复徘徊。幸好,这件事只有阿文家里人知道,学校那边被谎称病假敷衍了过去。阿文离家出走走的悄无声息、走的无人知晓。

谁是阿文?如果有人能去常河市惠安区鸣凤大街的实验高中打听,得到的答案那就多了,你...

文 by九歌

【一】

阿文离家出走了。

如果出走的是个小孩,家长必定着急火燎去警察局报警,但阿文不一样,阿文今年已经十七岁,早已过了被划分为小孩子的年纪,阿文妈妈陈艳记得清清楚楚,“这孩子刚过的17岁生日,现在虚岁也18了,还说下次生日想去看个球赛。”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我哭,眼角挤出几滴眼泪,看着的确可怜。

距阿文离家出走已经25个小时零14分钟,陈艳和丈夫一整天滴米未进,在客厅里反复徘徊。幸好,这件事只有阿文家里人知道,学校那边被谎称病假敷衍了过去。阿文离家出走走的悄无声息、走的无人知晓。

谁是阿文?如果有人能去常河市惠安区鸣凤大街的实验高中打听,得到的答案那就多了,你能从那些学生和老师嘴里打听到的名号可以排好大一长串:什么理科尖子班优等生、模拟考全校前三名、物理小王子、校篮球队主力…

阿文一直是别人家的小孩。

阿文妈妈双目炯炯盯着我:“余侦探,您可得把我孩子找回来。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然,他保送清华的名额该怎么办?”

也是,离家出走,光是心理测评那一项就过不了,要是上了新闻,那可就是社会热点,成了问题学生。我掐灭手里的烟,胡乱点了点头。

找叛逆的孩子嘛,不难。


【二】

阿文的确很聪明。

兴许是猜测到了有人会查他行迹,卧室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线索,电脑里翻来覆去找的都是学习资料和听歌软件,qq和微信聊天记录看这也正常。

阿文的卧室正对着江水,跨江大桥在微雨中伫立,这是极佳的观景点。常河市以常河而闻名遐迩,这条宽广的大河将城市分割为东西两片区域,每天,无数船只在大河上驶过,将货物、人、资源运向码头,忙碌却井然有序。

我想象他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着河水奔涌的景象。这小子,狡猾的像只鱼。殊不知,越难分析,反而越调动了我的兴趣,正如老练的猎人最喜爱捕捉丛林最深处的猛兽。

据陈艳讲,自家小孩走的仓促,像忽然到来的一场偏头痛。

我翻遍了卧室,打开了所有抽屉,企图找出任何细节片段,试图在脑海里讲这个叛逆的出走男孩全貌拼出。

然而,我一抬头,却看到床头静静挂着的电子音乐键盘。

十七八岁的男孩,喜欢音乐,不令人意外。

“他喜欢弹琴?”

“没听到过,也就挂着玩玩,”陈艳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摇了摇头,“这儿房子都是老房子,隔音不好,吵着邻居咋办?”

“也是。”我点点头,把键盘放回原地。

陈艳哀哀戚戚,“阿文从小就听话,性格也好,邻居和老师都喜欢他…”她眼睛哭肿了,嘴里颠来倒去都是夸孩子的话。

我一边记录线索,一边惯例询问,“那你们和他关系怎么样?”

阿文他爸重重咳嗽一声,似乎十分不满,“余先生,要说对孩子的关心,我们真的是做的有目共睹了。你看看,孩子妈知道高三学业压力大、最关键,把工作也辞了,专门在家陪读。我们真的没亏待过他。”

陈艳也急忙讲,“阿文听话的很,我们从来没吵过架。”

“从来没吵过?一点都没吵过?”我反复确认。

陈艳捂着胸口,“我是当妈的啊,哪有妈不疼儿子的。阿文平时性格又懂事,我们说什么就做什么,真的没什么矛盾。”

她怕我不信,凑到我跟前掏出手机短信,“你看看,他每天都会发短信报平安,前一天还有说有笑,说要我带着他去一趟奶奶家…余侦探,你说说,阿文是不是遇到了校园暴力?是不是被老师欺负了?我看新闻上有学生都被老师逼得跳楼!”

“这我会去调查的,他早恋了没?和女生关系怎么样?”考虑到有可能是青少年感情问题,我问。

陈艳像碰了苍蝇似的厌恶地开口,“怎么可能?我家孩子上课可专心,和女生都没来往的。”

“也没女生暗恋他?“

“我们这高中是名校高中,不能早恋。”

我点了点头,盘算阿文路上的开销,“那他带了多少钱走?”

此时陈艳苍白的脸色上才开始突兀显出了骄傲的红:“一分钱都没拿走!”。

哪怕孩子离家出走,数起孩子的优点她仍是洋洋得意,“我家阿文懂事,每周零花钱都花不到十块钱,每次还能省下来给家里。不像别人家小孩,到处乱买零食、逛街、去网吧打游戏,他省着呢。”

这倒是稀奇。

很难想象一个高三的大男孩从兜里掏不出半分钱的窘迫感。学生时期对金钱的敏感是鱼肉里藏着的刺,看着不明显,吞进喉咙里却能哽出渗血的伤口,总是隐隐作痛。

我“哦”了一声,“那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他的钱我都记账记的清清楚楚,一分钱没有。”

“那他…饿了咋办?小伙子长身体吧?”

陈艳呆呆看着我一会儿,愣神。

一个口袋光光、每天都要吃三大碗饭的大壮小伙子,晚上要睡哪?用什么填饱肚子?

作为一个聪明的优等生,不会犯如此没有社会常识的错误。要活下去,一定需要钱。出行、住宿、食物...人活着的每一天都需要花钱。除非,他一心赴死。

但赴死的可能性在一开始便已被排除,从阿文房间的监控里,所有人都看到在他离开家的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整理好书包,桌面上多留了一张便签。

【爸爸、妈妈,我走了,不要找我,让我自由的飞一会。】

这是阿文给家里留下的最后的信息。


【三】

我端着阿文卧室里的相框看了很久,那是我唯一从陈艳家带出来的东西:一张合照。

合照上,年轻的阿文勾着旁边人肩膀笑的阳光却又拘谨,身旁零零散散站着不少同学,这应该是一张春游的照片。

我指着被勾着肩膀的小伙子,“这是谁?”

陈艳看了一眼,语气里透着轻视,“哦,阿文发小,承志。”

“也在学校吗?”

“早辍学了。在街上混,没什么出息。”末了,陈艳像是才反应过来,情绪激动地哀叫,“该不会是这种败家子把我孩子带坏了吧?是不是?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我把相片塞进口袋里,没出声。

找到承志是在一家画室里,戴着小毡帽一头染的夸张的卷发,承志嘴里叼着草叶,脸上和手上都不小心蹭着紫紫红红的颜料,眼一斜,“找我?”

我点了点头,掏出合照,“你和阿文认识多久了?”

“关你屁事。”

我又点了点头,“的确不关我事。但阿文目前不知去向,马上就要关警察的事。”

“…”承志丢下画笔,反倒是没有任何为朋友担心的样子,“哦,他走了?”

我盯着他。

承志若有所思地笑了,“挺好。”

他那早已了然的神情中正藏着我需要的答案,“走吧,请你去喝点东西。”我拍了拍他肩膀。

这次承志没有拒绝。

我们在咖啡馆望着江景,从下午喝到了傍晚。承志絮絮叨叨打听我的职业,似乎和讨论自己的朋友比起来,对于侦探的工作他更感兴趣。然而我的每一次关于阿文的提问,都被他刻意回避。我耐心极了,试图从他那偶尔倾吐出来的只言片语中逐渐勾勒出阿文生活的全貌。然而,这小子和阿文一样狡猾。他给我的线索仍然是所有人眼里的那个阿文:活泼、开朗、学霸、打篮球。

仿佛离家出走不过只是简单出去散散心,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

久问无果后,他望着窗外暮色中昏黄的大河,瘦削的侧脸印在玻璃上,忽然冷不丁开口,“你应该还没女朋友吧?”

承志笑的有点刺眼。

我不想接这种无聊的搭话,但出于缓和谈话的客气,“怎么看出来的?”

“你是侦探,我不能是侦探?”承志盯着我,他本来想找烟,但没找到,只好找了根牙签叼在嘴里,“你跟他还蛮像的,死脑筋。”

“什么?”

“都一样死脑筋。”承志说,“别找了。你找不到他的。”

“如果真找不到,家里人就该报警了,这样对他更不好。我们现在是在救他。”

“你确定你们真的在救他?”承志忽然转过脸,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为了缓解压力,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想向他展示一个成年人应有的自信和尽在掌握的掌控感,“如果阿文遇到了问题,可以沟通,总得了解真实情况,才能解决问题,而不是像学生一样赌气,是吧?”

“那不是赌气。”

他久久的看着我,长久无话,那眼里应该是有晦暗的光,但这光芒我无从解读。

我看了眼手表,为了不耽误后面的调查,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先走了。”

在我要起身离开的那一刻,承志忽然叫住我,“你去蓝风奶茶店问问吧。他偶尔会去那打工。”

承志耳朵上的耳钉在夕阳里一闪一闪。

看着他吊儿郎当骑着摩托车离开的背影,我把合照翻过来,后面有铅笔留下的两个小小的字。

“溺水。”


【四】

靠着陈艳父母的掩护,我以阿文在外上研究生的表哥身份找到了他的班主任,手里提着两大袋子水果。

“您真的是太客气了。”阿文班主任很年轻,肚子微微隆起,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接过水果。

“我家阿文一直以来受你们照顾了。”

“哪里的话,都是老师应该的,应该的。”

从班主任那了解到的情况和从陈艳这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都一样:这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懂事,聪明,阳光,成绩全班第一。

“那他最近有没有不一样的表现?”

听我这么一问,班主任下意识反问,“阿文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哦,没有,没有,就是我弟弟最近说心情不好,我来问问。”我故意笑了笑,嘴角紧涩。

班主任倒是很惊讶,在他们眼里,阿文简直就是再标准不过了的优秀学生代表。只是,班主任皱了眉头,仔细回忆道,“要说唯一不寻常的事,那大概是他本来想报音乐老师开的课后社团,不过后来还是报了物理。”

“哦…哦”

我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音乐?脑海里浮现出阿文卧室里挂着的音乐键盘,早已布满了灰尘,无人问津。

离开了学校,下一站目的地自然而然导向了蓝风奶茶店。

这是一家开在职业学院旁边的奶茶店,学生生意很好,店面不大,只有几个座位。

我点了杯抹茶摇摇乐,找了个靠近店员的位置坐下,“以前阿文也来这打工?”

正给奶茶加料的女店员愣了愣,抬头用视线找到我,本能地警惕,“你是谁?”

“我是阿文表哥。”

“早不打了他。”女店员盖上奶茶杯的盖子,熟练地递给门口等待的客人,“一个月前就辞了。”

“他以前薪资多少?”

“一小时十块钱啊,”女店员不耐烦地指着墙边的招聘启事,扭头去摇下一杯,“我们这兼职都这个价。”

望着她冷硬的背影,我只好拿出几张红票子,语气诚恳,“阿文现在和父母闹了点矛盾,我只是想来了解下情况。”

后面的信息得来的很容易:阿文的确已经不在这里打工,大概在一个月前他便辞去了周日兼职的工作。但在这之前,从高一开始,他在这家店打工打了整整两年半。

这两年半,他的父母去对此全然不知,甚至以自家孩子花钱少而自夸。

我忽然感到呼吸不畅,“那他平时和你们聊天吗?他有没有什么爱好?”

“这我就不知道了,阿文平时都独来独往,也不喜欢跟我们讲话。不过…他以前提过一嘴。”

鲨鱼闻到了血,猫看见了鸟的翅膀,我问,“提了什么?”

“提了他要去看演唱会。张悦的演唱会。”

“对了,他父母是不是打了他?”女店员仔细想着细节。

“怎么说?”

“有一次我在后面洗手,看见他胳膊上都是小铅笔刀那种疤印。”

咣当一声,巨物坠落,铅球砸进了我的心窝里,闷的说不出话来。


【五】

张悦,网易云音乐里新女歌手,这一两年火的一塌糊涂。

她的歌我听不惯,一股子哀伤的调调,歌颂死亡、背叛和虚无。

而张悦的演唱会是下一个月初一,开在遥远的沪城。这是遥不可及的城市,离常河市隔着大半个中国。

当天夜里,我再一次在酒吧门口找到了承志。

“你是不是还清楚阿文其他的情况?”

承志画了眼影,穿着黑色宽大的西服,看着有些妖媚,他蛇一样靠在墙上,鲜艳的头发像一团燃烧的火。

“还不死心?陈艳给了你多少钱啊。”

“两天了,我要确保他安全。”

酒吧声声音很吵,门口人群来来往往。承志让我跟着他去角落。

“你真的了解阿文了?”承志盯着我问。

“三好学生,父母都夸懂事,班级里也无异常,有音乐爱好,篮球队,你觉得还漏了什么。”

承志笑了,“真蠢。“

我按压住心头的火气,“所以我才在走访。只有越了解阿文这个人,才能知道他的去向。“

“阿文去哪也没跟我讲,你问我没用啊。”

他转身要溜进酒吧吵闹深处,像一尾要蹿进大河里的鱼,我知道自己再也抓不住,只好忽然大喊,“那溺水是什么意思?”

他僵住,转过头。

脸色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偶尔闪过的灯擦亮轮廓。

“那溺水是什么意思?”这一次,说话的声音只有我和他能听见。

”去问问他父母,为什么砸坏了他的耳机。”

“是因为耳机?"

"不只是耳机。“

像鱼消失于水,承志终于消失在人群中。

饭桌前,陈艳的脸色很冷。

从我再一次踏入她家门时便变得很冷。

“耳机?还不是我们给他买的,去年生日礼物。这孩子,天天就知道戴着那耳机不知道听什么。”陈艳哭诉,“我这也是为了他好。”

“先别情绪激动,我们一点点来,那这耳机是怎么摔的?他后来什么反应?”

“没反应啊,也答应了给他修,总不至于就为了这点小事离家出走吧?”

“是不至于,不至于。”

“那孩子,有段时间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天天闷的家里听歌,让他出去锻炼锻炼跑跑步也不去。我当时也是急的…”

一边听,我一边重新打开了阿文的电脑,意外发现他的音乐账号还绑定了一个另外的创作账号,在创作账号里,上传了零散几首音乐作品。

我随意打开一首,插上耳机,电子音符如江水灌入。

我想象着阿文坐在面朝江景的书桌前,摊开电脑,戴上耳机,指尖敲打着电子音乐键盘录入音符,并编汇成歌。

想象着这一切都靠无声息的发生,这些喜好被埋葬进深夜里,想象着他脸上懂事听话的笑容,而究竟是什么样的爆发点,让他决然离开?

“棍棒底下出孝子,别人家孩子打都打不走,就一个耳机重他怎么就走了?”陈艳质问。

“未成年人这个年龄段会敏感一些,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班主任说他想报音乐老师的社团?”

“有这些功夫,还不如把学习搞好。”陈艳回忆,“本来高三学业就紧张,音乐老师那有什么好跑的。后来我就让他报了物理。”

忽然,两个字出现在我面前,如火光在深夜里点燃——《溺水》。在他创作的零散几首作品中,出现了这熟悉的两个字。我毫不犹豫点了歌曲切换。


【六】

江边风很大。

我找到歌词里提到的地点,只有一个老大爷在这岿然不动地守着鱼竿。

“这儿有个小伙子,以前经常来的,是不是不常来了?”

老大爷抬头瞥了我一眼,“你做调查的?”

我摇了摇头,掏出记者证,“有个孩子离家出走了,正在帮忙找,听说以前喜欢来这片地区溜达。挺高挺瘦,皮肤有点黑,方脸。“

“有那么点印象。”

“那孩子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这钓鱼?“我四下回顾,落脚的位置在河边也算偏僻,对面是高速,很少会有行人下到这里,除了钓鱼爱好者。

“两个。”大爷说,“挺不正经的。”

“两个?”

“倆男的。“

“另外一个是不是红头发?”我心领神会。

“一副混混样。”

承志火红的头发和妖冶面庞浮现我面前。

我坐到岸边唯一的椅子上,静静望着江边,这是阿文离家出走的第二天下午,离他离开家里已经过去了将近48小时,脑海里却反复出现溺水这一景象:男孩坠入水中,空气逐渐稀薄,无数只手抢走了他赖以生存的氧气,他无处可依,灵魂宛如溺水。

一个小瓶子出现在我的脚底,贴纸早已斑驳,瓶身空空,而上面的字教我如遭雷击——帕罗西汀。

我想象他静坐在能望见河水汹涌的窗前,而他的身躯是一块泥,每一次生活里出其不意的伤害、失望、痛苦,就仿佛是工匠手里的剃刀,一点点将他的身躯和灵魂雕刻,剜去多余不切实际脆弱的幻想,切掉犹豫不决地懦弱,抹平心湖上曾泛起巨浪的情绪波涛,万事万物于他心中逐渐走向克制、有序、内敛和防御。这泥塑的身躯被雕刻完毕,还需在烈火里烤灼,最终出落得所谓懂事听话、让人省心,成为人人眼里的听话乖巧的尖子生。

而他的灵魂在溺水。

无法呼吸。

意外联想到了什么,我急忙朝陈艳家奔去。

“什么?你让我报警?我怎么能报警啊,这要是上了新闻,孩子前程就没了。”陈艳声嘶力竭,“你说我孩子生病?我看你才有病。”

我把药瓶静静放在她面前,“这单活,我实在接不了。”

“现在青春叛逆期的孩子什么都做的出来,他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生病?隔壁家张婶的孩子也离家出走过,结果呢,网吧里打了三天游戏!”

“他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陈女士,根据我收集到的情况,你的儿子非常需要帮助。和前途比起来,你现在更需要关心您儿子的状态。“

“不可能,好端端的,不可能...他性格挺好的...“陈女士喃喃自语。

我掏出手机,按下了报警的号码。


【七】

新闻记者将实验高中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辆摩托机车以很缓慢的速度从高中对面的咖啡馆前经过,骑着摩托的人正笑的张扬锐利,一头鲜红的头发如燃烧的火焰。

隔着透明的窗户,承志看到了我,他朝我远远地招手。我本想回应,手机突然一阵震动,是一条来自阿文家人的短信。

“人找着了。”

医院里,阿文躺在病床上,阿文的父亲在走廊尽头烦躁不安的抽着烟,阿文母亲坐在房间门口哭个不停。

承志带着水果来探病,我把他拦在门口。

“既然明知道情况,为什么不早点告诉线索?再晚,人就没了。”

“因为他在溺水。”

“你本来可以早点救他。”

“我已经救了他三年,“承志平静地开口,“我说过,他和你一样,死脑筋。”又咧嘴一笑,“不过这次挺好,后面应该能有点改变吧。”

“他为什么不早点求助?”

“因为所有人都对他有期待和评价啊,但他只想当个普通人,“承志放下水果,“如果阿文醒了,就跟他说,我还在老地方等他。”

承志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阳台的门。

光线落入,昏暗的走廊燃烧了一点金色,我眼前看到承志红色的头发在日色中燃烧,又看到另外一个年轻的少年,一步步走入冰冷黑暗的水里。

那一定是一个天气明媚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六点半起床,那天不需要任何特殊事件,或许仅仅是风十分柔和、空气清冽宜人,一个叫做阿文的男生背起了书包,他看着窗外奔涌的河流,河水漫过了两岸,也漫过了他早已潮湿的灵魂。

无数个难以忍耐的夜晚背后,他做下了最重大的决定。

这是偶然得来的原因,偶然选择的一个黎明。

一个叫做阿文的优等生决定离家出走,他出走在所有人意料不到的路上,这一路充满了许多遮掩和谎言。然而出走容易,却需要漫长的爱来原路返回。

【end】

LOFTER图书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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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小理

火 刑 投 票

每年期末,


小海的班级都要举办【火刑投票】,


得票最高的就是【妖怪】,会被押到镇东的广场接受火烤。


……


一年级的入学式上,老师向全班同学发表凝重的演讲——


少数邪恶势力渗透进入我们学校,是【妖怪】,他们伪装成人的模样,隐藏在广大善良的同学当中,


得靠大家来找,


每年期末,就要投票。


……


小道消息称,


有一种颜色,【妖怪】看不着。


A.一年级


起初,


班里氛围紧迫,


好多同学见了面也不打招呼,每个人都低着头。


直到选举班长的那个下午...



每年期末,



小海的班级都要举办【火刑投票】,



得票最高的就是【妖怪】,会被押到镇东的广场接受火烤。



……



一年级的入学式上,老师向全班同学发表凝重的演讲——



少数邪恶势力渗透进入我们学校,是【妖怪】,他们伪装成人的模样,隐藏在广大善良的同学当中,



得靠大家来找,



每年期末,就要投票。



……



小道消息称,



有一种颜色,【妖怪】看不着。




A.一年级



起初,



班里氛围紧迫,



好多同学见了面也不打招呼,每个人都低着头。



直到选举班长的那个下午,



小海的同桌离开座位,走上讲台。



——各位,



他没铺垫什么,只是简单的说,不如大家统一起来,选一个妖怪。



他看着台下露出发旋的脑袋,期待一些目光抬起来,他注意到了小海,小海的目光最先抬起来。



于是他接着说,



——我提议选阿黛。



因为阿黛今天没有来,



班上一共47人,今天点名46,阿黛病了,在医院挂水。



——同意的举手。



讲台上,他率先把手举起来,



然后,维持这个姿势,走下讲台,关紧教室里的所有门窗,锁上。



——我提议选阿黛,同意的举手。



他回到讲台,第二遍。



小海举手了,



第一棵破土的新苗,小海的手腕很细,很白。



然后是坐在后面的大嘴,



再然后是文哲,



一棵,两棵,三棵……



讲台上看下去,是树苗的海。



没举手的只有角落的麦麦。



——那么,我以全班同学的名义宣布,阿黛就是今年的【妖怪】。



讲台上的提议并未就此结束,



——同意的,请咳嗽。



率先举手的他,再次率先发出咳嗽。



——这是我们的约定,一起咳过的事,就是定好的,不准不做到。



……



从头到尾,他都没提竞选班长。



但那天,谁都清楚,在讲台上决定的事不止【阿黛是妖怪】



班长职位,他以绝对优势当选。



……



确定阿黛是妖怪后,



班里的氛围活了不少。



春季运动会,接力赛得到冠军,



大家都很高兴。



……



临近期末,同学见面时,相互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大家互相提醒,不要忘记那个约定。



坐在小海后面的大嘴,之前就在课间大声说过,阿黛跑的很快,他看过她追公交,真的跑的很快,妖怪级别的快。



会画黑板画的文哲,只要轮到阿黛值日,就在她的名字下面画狐狸尾巴。



没人敢和阿黛玩,



除了麦麦。



但大嘴说,和妖怪玩的应该也是妖怪,妖气会传染,麦麦上厕所的时候跑的也很快,既然每年都要选妖怪,那妖怪肯定不止一只。



于是麦麦也不和阿黛玩了,



还用彩纸叠了一些纸鹤,作为礼物送给班长。



班长说那些纸鹤很漂亮。



他选了两只,放进小海的笔袋。



……



每天早上,



小海背妹妹去学校,



因为妹妹没有脚。



小海家里是练刀的,



确定刀是否练好,就要砍脚,被砍的人没感觉,刀就练好了,



小海是天才,幼儿园小班,他带刀经过妹妹身边,收刀入鞘,妹妹往前走了十步才人腿分离的跌倒。



父亲说刀是不能随便砍人的,但你砍的很好,切口很漂亮。



小海出师,被允许带刀去学校。



……



入学那天,



班长还不是班长,



他走到小海旁边,问那个位置有没有人坐。



那个位置是小海的同桌,空空的椅子上,放着小海的刀。



——没有。



小海把刀挪开了。



……



期末,



投票当天到来,



下发了印有全班姓名的投票表。



投票前,班长很用力的咳了一声。



随即响起的咳嗽是所有人——包括阿黛。



她也咳了,但不明白。



……



结果出来,



一年级的【妖怪】是阿黛。



……



镇东广场,



人潮翻涌,



班长请的冰淇淋流下白色的汗珠,



小海仰头——



被绑在火刑柱上的【妖怪】阿黛,重复着踩空气单车的滑稽动作,不停吼着不是我。



火映红层云下的夜空。




B.二年级



阿黛似乎不是【妖怪】



……



班长用手机录下火刑柱旁阿黛父母的哭喊,



在新一年的班委选举上播放给全班。



全班静默,



班长说,一年前,我们在这里做了错误的决定,我们,46个人,举手,然后咳嗽。现在错了,认了,我代大家承受。



他停下来,看着小海。



小海拿刀走上讲台。



班长伸出当时举过的那只左手,



小海拔刀,



刀收回来。



这刀砍得很美,很精彩,



跟没砍过一样,



班长的手臂仍在原来的地方。



——希望大家记住,去年,我们所有人都举了手。而【妖怪】依然存在,我们要团结起来。



班长的眼睛扫过台下的同学,他把手放上小海的肩膀,宣布选举开始。



二年级,



班长以绝对优势连任,



且因工作需要,



选出了担任学习委员的大嘴,劳动委员的文哲,以及纪律委员——小海。



……



由于去年的经验,



二年级整年,



无一人请假缺席,



就算高烧到意识不清,也坚持在教室里架着吊瓶。



……



下学期的体育,加入了羽毛球的分组练习。



场地不够,大家挨得很挤。



这次的同学叫眼镜,他仰头接球时撞到了班长,他低头捡球,没有说对不起。



和班长分组练习的是大嘴。



当天,



趁眼镜去厕所的间隙,学习委员大嘴在班里提到刚才的事情——



眼镜看不见班长,否则也不会撞上去,他有问题。记不记得那个小道消息,有一种颜色,【妖怪】看不着。大家瞅瞅,我们的班长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班长竖起黑外套的领子,走上讲台,



同样没有铺垫什么,



他说,



——我有一个提议。



……



第二天,眼镜按时走进教室。



意外的发现所有人都到的比他早,每个人都穿着黑外套。



他迷茫的停下来,仰头确认班牌。



——他看不见我们,因为我们穿着黑衣服。



大嘴站起来,



他提醒大家注意,眼镜进教室前有片刻的迟疑,



——因为在他的眼里,我们都没有身体,【妖怪】看不见黑色。



眼镜辩解了许多事情,



他说他迟疑的原因是所有人都到的比他早,且全部穿着黑色外套。



他跪下来,祈求原谅,他说他家里的冰淇淋塞满冰箱。



所有人都看着班长,



班长清了清嗓子,



发出一声咳嗽,



与之响应的是咳出唾沫的暴雨,声带的共振震下天花板的灰尘。



……



期末的投票中,



眼镜得票第一。



班长带领大家观摩火刑。




C.三年级



眼镜似乎不是【妖怪】



……



新一年的班委选举,



前学习委员大嘴在讲台上做出深刻的自我批评——



【妖怪看不见黑色】是一个错误的假定。



他将主动辞去学习委员。



全班静默。



班长说,一年前,我们在这里做了错误的决定,我们,45个人,举手,然后咳嗽。现在错了,认了,我代大家承受。



他停下来,看着小海。



小海拿刀走上讲台。



班长伸出跟去年不同的另一只手。



小海拔刀,



刀收回来。



这刀砍得很美,很精彩,



跟没砍过一样,



班长的手臂仍在原来的地方。



——希望大家记住,去年,我们所有人都咳了嗽。【妖怪】仍然存在,我们要团结起来。



班长的眼睛扫过台下的同学,他把手放上小海的肩膀,宣布选举开始。



三年级,



班长以绝对优势连任,



且因工作需要,



选出担任学习委员的文哲,劳动委员的大嘴,以及纪律委员——小海。



……



由于去年的经验,



三年级,



全班同学自备尿瓶,



任何课间都不离席,拉屎拉尿都在教室里。



没有人敢错过集体活动,时刻与全班同学待在一起。



尽管没有明文规定,



大家仍然延续去年的旧习——



全员身着黑色外衣。



不管教室里粪尿堆积,招来多少苍蝇,所有人都保持着毫无迟疑的表情。



……



意外发生在夏天。



因过度热衷研究教室后方的女生粪便,



前学习委员,现劳动委员大嘴——因沼气中毒被送往医院。



痊愈后返校,



踏入教室前,多日来的疑惧再度浮现——



他担心趁自己住院的这段时间,班上的同学达成某项秘密协定,正如前两年,排除阿黛和眼镜。



他明白,如果真有秘密协定,问谁都不会把真相告诉自己。



但有一个方法可以试探——



自习课上,大嘴发出了一声咳嗽。



咳嗽是约定过的证明,



好在只有稀落的响应,



剩下的同学面面相觑。



然而,



——谁咳的。



班长提问了。



——谁咳的!刚才!



现任学习委员——文哲,以扩音筒的气势,在苍蝇的包裹中站起身来。



大嘴的同桌举手,指着大嘴。



……



——你显然知道,咳嗽意味着约定。说,你和你的小团体在密谋什么。是不是当不成学习委员,对现状不满,想分裂出去,再搞一套班委。



逼问大嘴比逼问其他人更令文哲享受。



去年选举,学习委员职位,文哲与大嘴一票之差。



大嘴的辩解没能得到采纳。



他说他只是很怕。



那些响应他咳嗽的人,大概也只是在怕,



怕掉队了。



……



在自习课上响应大嘴咳嗽的同学均被周围检举出来,



整整八个,



可小海觉得没这么多的。



八人,加上大嘴,在文哲的黑板画上,成为今年【妄图破坏班级团结的九大妖怪】



……



投票前,



班长简单但不失力度的说,【妖怪】不应有投票权。



文哲收走了九位【妖怪】的投票表。



实际投票人数36,



结果得出——



九人平票,集体被烧。



……



大嘴的妹妹也去了火刑现场,



跟大嘴不一样,她的嘴很小,流泪途中没有哭嚎。




D.四年级



大嘴似乎不是【妖怪】



……



新一年的班委选举,



前学习委员文哲在讲台上做出深刻的自我批评——



错怪大嘴了。



他将主动辞去学习委员。



全班静默。



班长说,一年前,我们在这里做了错误的决定,我们,36个人,填表,然后投票。现在错了,认了,我代大家承受。



他停下来,看着小海。



小海拿刀走上讲台。



班长伸出左腿。



小海拔刀,



刀收回来。



这刀砍得很美,很精彩,



跟没砍过一样,



班长的左腿仍在原来的地方。



——希望大家记住,去年,我们所有人都咳了嗽。【妖怪】仍然存在,我们要团结起来。



班长的眼睛扫过台下的同学,他把手放上小海的肩膀,宣布选举开始。



四年级,



班长全票连任,



且因工作需要,



选出担任学习委员的文哲(兼劳动委员),以及纪律委员——小海。



……



由于去年的经验,



四年级,



所有同学变得异常安静,



没有任何主动咳嗽的声音,



两个感冒的同学手动抠掉了喉咙里的扁桃体。



……



直到三月,转来了美季。



美季是最先拉起帘子的女生。



她在教室后面,用取下来的窗帘和课桌围起一个小圈,注明【女卫生间】



这样,女生大小便时就不会被男生看见。



学习委员(兼劳动委员)文哲对此不满,认为拉帘子是对同班同学不信任的表现。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向班长进言,



【女卫生间】的建立,是自私自利的个人复辟,是对集体的抛弃与怀疑,【妖怪】最想破坏的,就是集体。



……



而直到下学期的某天,他才发现班长和美季戴了同款手链。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在谈朋友……



凌晨三点钟,所有人都在教室熟睡,学校顶楼,文哲抓住小海的衣袖。



完了,



我完了,



他不断重复。



对于美季,他攻击的太多。



由他主笔的黑板画上,画过太多批评美季的内容。



而班长从未说过什么。



文哲跪下来,用膝盖走路,爬向小海,



——你是班长的刀,只有你能救我……



小海离开了。



……



期末前夕,



班长向大家公布了与美季的恋情,他说美季是他见过最好的人之一,



都是祝福的声音。



同一天,文哲离开教室,用柳树枝吊死了自己。



班长对此的评价是【妖怪畏罪自杀】



……



今年的火刑对象是文哲的尸体。




E.五年级



没人在乎文哲是不是【妖怪】



但他似乎不是。



……



新一年的班委选举,



班长在讲台上做出深刻的自我批评——



用错人了,



学习委员和劳动委员的职务将不再设立。



全班静默。



班长说,一年前的班委选举,我们在这里做了错误的决定,让文哲担任学习委员,在黑板画上滥用权力。现在错了,认了,我代大家承受。



他停下来,看着小海。



小海拿刀走上讲台。



班长伸出右腿。



小海拔刀,



刀收回来。



这刀砍得很美,很精彩。



班长的右腿仍在。



——希望大家记住,【妖怪】仍然存在,我们要团结起来。



班长的眼睛扫过台下的同学,他把手放上小海的肩膀,宣布选举开始。



五年级,



班长全票连任,



且因工作需要,



选出副班长美季,以及纪律委员——小海。



……



由于去年的经验,



五年级,



所有同学对美季使用礼貌用语,



【美季副班长】是她的全名。



美季可以大声咳嗽,为喉咙里的唾沫找寻出口,就算以咳嗽响应,也不会被人检举。



在全班同学的要求中,美季调整了座位——



班长的身后。



班长常常回头,次数太多,导致脖子侧面扭出斜线的纹路。



……



五年级的文艺汇演,



按照美季撰写的剧本演出,



讲的是国王和王后,



演员登场时,手挽着手,一左一右,



最终,卫队长是凶手。



演出结束,



她对班长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不让我当你的同桌。我不希望你每次跟我讲话都回头,你的脖子不好受。



……



班长的同桌是小海,一直以来,



都是纪律委员小海。



——班规一共几条。



班干部知识竞赛上,副班长向纪律委员问道。



——一条。



——错。班规一共四十八条。原来纪律委员连有多少条班规都不知道。



第二天,



教室后方的黑板出现了一幅粉笔画——



一个摇摇欲坠的将军,骑在马上,手握方向盘。



将军背着刀。



……



但紧接着,



那幅画在众目睽睽下,被班长亲手擦掉,并说,太幼稚了。



美季听见,推开桌子,膝盖后弯撞开椅子,大步离开教室。



她想,班长会追出来。



……



两节课后,



美季回到教室,感到周围的同学已不像先前那样迎奉。



自己的座位也被搬到边远地带。



……



投票结果公布,



被押往广场的途中,



美季仍没有停止攻击小海,



——我听说他砍了自己的妹妹。



她一字一句的重复,



告诉我,



什么样的人,



会用刀,



砍自己的妹妹。



她还听说,被小海砍过的东西,可以维持原样很久。



那种用刀的技巧不属于人类。



——我不明白,为什么从没有人认为小海是【妖怪】



从学校到镇东,有一段路,两边有树。



最后一程,班长陪她走。



班长很少铺垫什么,每次开口,就像光脚走路,不穿鞋,所以走的很短,但那天,他讲的话很长,从学校到镇东,每一步,都有字摞在上头,那一段很满,两边有树。



他对美季说了件事,是一年级的,第一个被投票的人,叫阿黛,她有一个朋友,麦麦,麦田的麦,乘二,麦麦用彩纸折纸鹤,折很多,送给我,我选了两只,放进小海的笔袋。小海和我一年级就是同桌,你是转学生,你不懂,两只纸鹤,一只红,一只黑。你有没有看过他的笔袋,小海的笔袋,那两只现在还在,红的很新,黑的旧了,他只跟那只黑的玩,有一次他说,你送我的这只我很喜欢,什么时候再折只新的送我。他从没摸过那只红的,从来没有,懂吗。他看不见红。



广场到了。



——没人会说他是妖怪,因为他真是。



五年来头一次,



班长没有留在火刑现场观摩。




F.六年级



新一年的班委选举,



班长在讲台上做出深刻的自我批评,



并宣布副班长职务将不再设立。



全班静默,



班长说,过去的一年中,前任副班长美季对纪律委员小海多次发起不符实际的诋毁攻击,严重损害班级友谊,去年的班委选举,将美季选为副班长的我们做出了错误的决定。错了,要担。



他停下来,看着小海。



小海拿刀走上讲台。



双手,双脚,都被砍过。



班长翻下外衣的领子,赶走寄居其中的蝇蛆,露出脖颈。



小海拔刀,



刀收回来。



这刀砍的很美,很精彩。



班长的脖子仍然架着他的脑袋。



——希望大家记住,



班长举起左手,



习惯性的往下说,



——【妖怪】仍然存在,我们要团结起来。



但他的左手分开了,



脱离他的身体,整只手臂坠落下来。



凝固的旧血,切口露出组织的年轮——



是二年级班会上,班长第一次承担错误时,小海砍的地方。



孙黎黎冇鸭梨

她的灵

1.


我有个双胞胎姐姐。


我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


她长得漂亮,声音甜腻得像蜜,眼角微微一弯就能勾得男孩子晕头转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娇嗔和造作。小时候一起上学的那几年,让我见证了她完整的少年时期的恋爱史。天知道我有多么觉得碍眼,她洁白纤长的指节就那么被男孩子刚打完球还沾着泥污的手掌牢牢握住,两个人凑得极近,窃窃私语耳鬓厮磨。


我猜,她呼吸间都闻得见那男孩吐出的浊气。我打心底觉得恶心。


与我的无语和反感大相径庭,她倒是乐在其中享受得很,目光风情万种地顾盼四周,捎带脚眉眼妩媚地一扬,朗朗地对我唤了声:


“妹,晚上我不和你一起回家啦。”...






1.




我有个双胞胎姐姐。


我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


她长得漂亮,声音甜腻得像蜜,眼角微微一弯就能勾得男孩子晕头转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娇嗔和造作。小时候一起上学的那几年,让我见证了她完整的少年时期的恋爱史。天知道我有多么觉得碍眼,她洁白纤长的指节就那么被男孩子刚打完球还沾着泥污的手掌牢牢握住,两个人凑得极近,窃窃私语耳鬓厮磨。


我猜,她呼吸间都闻得见那男孩吐出的浊气。我打心底觉得恶心。


与我的无语和反感大相径庭,她倒是乐在其中享受得很,目光风情万种地顾盼四周,捎带脚眉眼妩媚地一扬,朗朗地对我唤了声:


“妹,晚上我不和你一起回家啦。”


谁在意啊。


刚刚十几岁的少年人,虽未尝过禁果,却也见过猪跑。家乡经济落后、信息闭塞,从教育到生活,方方面面的发展甚至还未开智,但这片贫瘠的土地更滋养了少男少女们对身体、对器官、对性的好奇和探究——毕竟我爹我妈以及村里的各位长辈,骂人时对某些不雅又隐秘的生物学名词也并无任何避讳。


谁在意啊。我递给她一个自认为耐人寻味的眼神,从鼻腔里挤出了个调子恰到好处的“嗯”作为回应,然后低头继续做题,刘海后的眼睛隐蔽地注视着她雀跃而去的背影。

 




2.




有亲戚说,我和姐姐是异卵双胞胎。


这个词我直到十几岁了才接触到。匮乏的知识不允许我为我们姊妹俩相貌的差别找到答案,十几年来我一直被村子里的叔叔阿姨们开着逗弄小孩子的玩笑。


“你和你姐咋长得不一样呢?”


“你姐咋那么漂亮呢?你看她大眼睛双眼皮,你是咋回事呢?”


“你姐那么好看,你说,你羡慕不?”


“你知道不,你根本不是你爹妈亲生的,你是抱来的!”


“你妈跟我说了,哪天就把你扔了,你姐长得好看,她只要你姐不要你了。”


年幼时心头对亲情和家庭再多的信赖和笃定,也被这些有意无意的风言风语搅得乱了立场。


我观察过姐姐,眉眼含情,唇红齿白,笑声娇俏,耳垂泛着粉,连头发丝儿都飘飘摇摇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跳舞。


我对着洗手池前挂着的那面永远擦不干净的镜子打量自己,刘海有些油了,额头的青春痘消了又长此起彼伏,两只眼睛小而无神,鼻梁塌塌的。


五官中我唯一还算满意的部位就是嘴。嘴唇和姐姐的很像,红润而厚实,但搭配在我这张看起来就面朝黄土的脸上,更平添了几分土气和傻气。


姐姐的嘴唇就不一样了,肉嘟嘟的、红艳艳的,嵌在她白皙无瑕的鹅蛋脸上正相得益彰,像最贵的那种大樱桃。


噢,我后来才知道,那玩意叫车厘子。


我抓起香皂,低头洗刘海。


手指正忙着揉搓发间的泡沫,就听到屋外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妹,你干啥呢,快点啊要迟到啦。”


迟到个屁,你不是就跟你那小对象约好在校门口见面么。


“你要是着急就先走吧。”我不冷不热回了一句。


她没再吭声,我知道,她不会先走。心里隐隐升起了面小旗,像是打赢了场战役。


不过她的声音还真是好听,像最饱满的红富士苹果,一口咬下去,唇齿间都溢满了香甜的汁。我想。





3.




屋外又下起了雨。


不知为何,最近阴雨总是连绵不断,有人猜测是人工降雨,但很快被辟谣——人工降雨不会在人口密集和无农作物的区域实施。


是的,我终于离开了那座村庄。


这是我和姐姐分开的第二年。我以全村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县公办高中,在七大姑八大姨面前给爹妈狠狠长了回脸;姐姐是谈恋爱的一把好手,学习却总是投不准心思,中考分数连中专技校都够不上。


我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更让我开心的是,上了高中需要住校,一个崭新的环境,没人知道我有个姐姐,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


再没人会拿我和她做比较、会没完没了开我的玩笑。我要开启我的新生活了。


爹妈对于姐姐的成绩也没什么反应,他们说也好,反正大妮长得漂亮,女孩子嘛,够用了。


16岁的我和姐姐,都不清楚美貌和学业对于人生究竟有多重要,但有一件事我们都很笃定:


我们的手里分别只握着一枚筹码,未来就要靠它过活。


前两天她来看我了,我没让她进校门,只让她在门外等我,然后跟班主任请了两节课的假。


她变得更漂亮了——不同于之前清汤寡水的那种漂亮,沾染了某种我没能触及也不屑触及的味道——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有点咬牙切齿,但转念就释然了。再漂亮又有什么用,满身的烟火脂粉气,眼妆浓郁得把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清纯遮了七七八八,头发一绺蓝的一绺紫的,大大咧咧跨坐在椅子上抖脚,修长纤细的指尖上涂着乱七八糟的色彩。她用艳紫色的拇指摁开火机燃了支烟,呼出一口才想起来对着我嘱咐:


“别和爹妈说噢。”


我扯了扯嘴角。


“其实我不该抽烟了,”她吐出一圈白雾,那张精致的脸就隔着这团朦胧显得模糊不清,“我在县里找了个工作,用嗓子,抽烟对嗓子不好。”


“在县里?”


“是呀,有空还能来看看你,多好。”


好吗?好个啥好!条件反射般的一阵恐惧让我身躯发颤,继而我马上使自己平静下来。没关系的,我又不让她进学校,不让她见同学,她在县里还能给我钱、给我买吃的。挺好。


我的表情管理非常完美,没让她看出我的心思起伏,只道是自己被从小到大的比较所衍生的压力给桎梏住了,打散了应有的理智判断。


这样想来,我更恨了她一点,开始盘算下次见面以什么名目管她要钱。


“对了,这个给你。”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伸手递给餐桌另一端的我,“好像是叫什么智能手机,说是以后卖的都是这玩意,带按键的手机就要淘汰了,我给你买了一个,你看看好不好用。”


我接过,打开盒子扫了眼,不是苹果,不是啥正经东西。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我从枕下摸出手机看时间,已是深夜两点多。上个月的期中考试我考得不错,从平行班考进了重点班,由于每日高强度的学习,我睡眠质量也变得极好,但今天不知怎的,在床上辗转了半宿,头脑却还是清明,丝毫没有一点乏意。


半天思索不出缘由,我猜是雨声太吵了,惹得我没法入眠。

 




4.




我一直没问她在县里做什么工作,她也没主动提过。说实话,我也并不关心,她是端盘子扫地还是陪酒做鸡和我都没任何关系,每月一次的见面像月经一样只是例行公事,她给我钱就行,别的都无所谓。


她给我的钱越来越多,从刚开始的两百三百到后来的八百一千。


我接过钱,心里暗哂,脑中的想象也愈发不堪。


我是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才得知她的死讯的。


实不相瞒,那夜大雨,我目睹着手机里她的号码打来了不少电话。彼时的我难以入睡,正借着宿舍厕所里幽暗的灯光背英语单词,搁在窗台的手机一亮一灭闪着光,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真烦,大半夜打啥电话啊。我紧皱着眉,厌恶地把手机屏幕向下扣住,没去理会,就当自己睡着了。



母亲说她接了个村里的活,搭了辆运货的三轮车回家,没成想深夜里雨越下越大,那辆三轮车本就不稳妥,再加上司机眼神不好,车轮陷进水坑直接滑向沟里,俩人都没能得救。


我想起那几通未接来电,手指暗暗攥住手机,没接话茬,装作无意般换了个话题。


“她接的什么活啊?”


“你姐在县里干白事,给人家哭灵,你不知道吗?”母亲歪头看向我,一脸疑惑。


一时间我竟不知作何回答。


“哎,我劝过你姐,我说这哭活不好干又不吉利,伤身子,倒不如找个人家早早结婚算了,她不干,说这样挣得多,老爷们都不靠谱,她想在县里扎下根来,没法指望男的。”母亲叹了口气,“小时候跟这个谈朋友跟那个谈朋友的,长大了倒转了性了,主意还挺正。”




 

5.




村里有个婶子,打小就疼我和她,尤其是我。“二妮学习好,以后定能有大出息!”这句话常被她挂在嘴边。


我已经很久没联系过她了,还是最近从母亲口中得知了她的近况。婶子的儿媳妇前阵子生了,是个男娃,据说是怀了好几回才顺利生下了这个孩子,经历了不少磨难。可这孩子先天不足,没几个月就夭折了,婶子每日以泪洗面,哭得气血越来越虚,最后竟撒手人寰,随着孩子去了。姐姐听说了消息,立刻决定连夜赶回来,跟家里人说好了,要送婶子体体面面地走。


母亲说,姐姐这两年过得不容易,为了多挣点钱,县城周边乡镇里的活也接,别人不愿去的她都应下来,又辛苦赚得又少。


我不以为然。



姐姐下葬的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做了很多梦。


梦见她初中时期的男朋友摇身一变成了个小老板,开着小车戴着金表夹着皮包,谄媚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追求她;梦见她嫁了个有学历的城里男人,生了个女孩,小姑娘模样像她,可爱极了。


梦见她和我一样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笑意温润谈吐优雅地接受亲朋好友的祝贺。


梦见她那张漂亮的脸突然血肉模糊,满布着一道一道的血痕,丑陋狰狞,不堪入目。


梦见她回了村子里,穿着一袭白袍,给自己哭灵,脸上粉黛未施却别有种凄绝的艳丽。她忘情地挥舞衣袂念着唱词,声音清澈极了,忽然眼锋直瞄准我,死死地瞪住我。


我没有慌,我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躲掉了她利刃般的目光。我走得越来越远,她的歌声和哭声在我耳边越来越飘渺,我努力让自己不去听,后来就听不到了。

 



从睡梦中醒来,一身轻松,眼前是一片湛蓝的天空,隔着窗子都能感受到大雨初霁的晴朗。


这天到来了,终于。我再次向自己重申了一遍这个事实,任心里埋藏着的侥幸和欢喜破笼而出,化成一滩黏稠的糖稀,味道浓郁引来蚊蝇驻足撷采,惹人想吐。


我有个双胞胎姐姐,我以前不太想承认这件事。


现在没有了。





Fin.





狮心

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

00

“有没有兴趣约一下?”

电梯里只有我和另一位男同事。我没想到从他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今天吃错药了?

我尴尬地笑笑,没有回应。

来到工位上,刚想和小美吐槽一下,却发现小美支支吾吾的,对我爱答不理。

就在这时,经理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李啊,你在我们这儿也快工作三年了吧。还是我面试的你。”

“是的。经理。”

“在我眼里,你的工作能力一直很强,做人也有分寸。”他敲了敲桌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经理?!”

“还什么意思?我不管你同时和4个还是8个男的约炮,这都是你的私事。但不要波及到公司利益上。很多客户都...

00

“有没有兴趣约一下?”

电梯里只有我和另一位男同事。我没想到从他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今天吃错药了?

我尴尬地笑笑,没有回应。

来到工位上,刚想和小美吐槽一下,却发现小美支支吾吾的,对我爱答不理。

就在这时,经理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李啊,你在我们这儿也快工作三年了吧。还是我面试的你。”

“是的。经理。”

“在我眼里,你的工作能力一直很强,做人也有分寸。”他敲了敲桌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经理?!”

“还什么意思?我不管你同时和4个还是8个男的约炮,这都是你的私事。但不要波及到公司利益上。很多客户都取消了合作订单......”

我脑袋有点晕。

“经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没看手机?你做的事,网上都爆出来了。其实我懂......年轻人谁还没有个做错事的时候。”

我刷地一下站起来。

“不是!我不是没有做错,我是根本没有做!”

经理叹了一口气。

“你先休息一下吧,李纯。这段时间......如果有更好的工作,也可以去试试。”

什么意思?

让我离职?

我还想说什么,他就出去开会了。

从办公室出来,所有人都装作没在看我。

四下很安静,我却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婊子、骚货、贱人、荡妇......

网上爆出来?

什么事?

给手机充上电后,无数的消息跳出来。有加我的,有骂我的,有问我多少钱一晚上的。下嘴唇抖到停不下来。我点进微信,无数平日里不联系的人,都来私聊我。

每个群都显示99+。

随意点开一个大群,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此时此刻正热火朝天地分享着我的信息,甚至没人意识到我也在群里。

我快疯了!

用手往上滑动,看到了一个聊天记录文件。一个由几个文件包组成的聊天记录合集。

我颤颤巍巍点进去。

有图有文字。

第一部分是一段亲密对话。

 

【宝贝几点回家?】

【今晚加班......想你了,墨老师!想吃你做的龙虾饭!】

【不想吃我?】

【噗,太油腻了我吃不下。】

 

第二部分是视频+截图,但聊天的对象变了。

视频是一段7秒钟的夜店跳舞,很high,人群都在摇摆。镜头在转了一圈后,对准了左上角的一位帅气DJ,DJ看到自己被拍后,朝镜头腼腆笑了。

视频结束。

之后的截图依旧是对话。

 

【昨天我猜对了几个?】

【3个。】

【滚,四个我都猜对了。】

【那你说说看,昨晚我给你吃的都是什么?周清玄。】

【第一个是草莓。第二个是蒟蒻。第三个是奶茶里的珍珠。第四个是果冻。】

【第四个是我的嘴唇啊。】

【你当我傻啊,李纯!】

【哈哈哈哈。】

 

我放下手机。

这些话确实是我说的,聊天对象正是我的前男友们。墨希是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上司,当时我们还是地下恋。周清玄是小有名气的夜店DJ。那段对话是我们的互动,我曾蒙上周清玄的眼睛,让他猜我喂的东西。最后我吻了他。

回忆本身是甜蜜的,但有人把我和前男友们的聊天记录‘拼’在了一起。

我的第一反应是,谁发的?

TA怎么会有这些聊天记录。

第二个想法是,不对啊,时间上应该对不上啊!

可目前正在传播的版本,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变成了同一天的前后几分钟。我再对比着自己手机上的真实内容。

被人修图了!

时间被修改了!

但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端倪。在大家眼中,我同时在和四个男人聊骚。

一气之下,我编辑了一条朋友圈,简单说明了事情的原委。配合九张真实聊天截图,说这才是真相,我们是在不同时间前后交往的!

我原话对小美说了。她只回了句,那你前男友还真多啊。

我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公司,就我和她的关系最好。现在,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来面对她了。

“这些东西是哪里传出来的......”

“我在一个文艺片交流群看到的。”

“几点?”

“昨晚七八点吧。”

如果一个普通的影迷群都有了,那代表传播量已经数以亿计了。

这才一个晚上啊!

小美突然想到了什么,认真说道:“啊,有可能是有人在针对你。毕竟现在朋友圈都匿名化了。”

我不解地看向她。

朋友圈匿名化?

什么意思?

小美:“李纯,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我点进朋友圈。

一个新世界出现在我面前。

朋友圈里,所有人的头像和名字都不见了,左上角全部变成了一片空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型的匿名讨论楼。

我昨晚一直在医院打吊针,根本不知道这个情况。

令人绝望的是,我两分钟前发的那条状态,已经被海量的信息所覆盖。只有零星几条留言在底下。

【又来一个当事人回应,哈哈哈。】

【你是?】

【烦不烦啊,能别再发这破事了么,我也没觉得李纯有多好看啊。】

【你和李纯什么关系啊,这就洗,又一个PY?】

没有头像,没有名字。

没人知道那条是我本人发的......

真相淹没在了谎言里。

我开始胃痛了。

屏幕里每个字都忽大忽小,虫子一样爬过我的眼球。

我看了一遍所有的朋友圈。发现爆料的源头并不是大群里的文件包,就来源于朋友圈本身。

昨天下午四点,出现的第一条爆料截图。

对方的文案是:准备好了么?带你们认识一个最真实的李纯。

这是最初的爆料贴。

之后,对方陆陆续续发截图,发小视频。

小美看到的打包文件不过是他人的整合,汇总。

最初的爆料者诞生于我的朋友圈。

没有头像,没有名字,如同一个不存在的幽灵。只想让我社会性死亡。

 

【准备好了么?带你们认识一个最真实的李纯。】

 

我死死地盯着这条。不停点击TA左上角的空白(原本头像的位置)。

没有反应。

根本不知道是谁发的。

昨晚我发烧时,这些诋毁我的内容,就如同病毒一样,天女散花般地散布在了中国最大的社交平台上。

一想到这些,我实在没撑住,倒在了工位上。

 

01

“为什么要骗我!”

“我真的,没出轨......”

“我说你出轨了么?!我说的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李纯你是不是说过,之前只谈过一个对象!”

“......”

“你是不是说过!”

“我只是觉得,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呵呵。我看你是心虚!”

虽然预料到会吵架,但当男友真的从我的面前离开,我还是感觉心累。

我对着空气念叨:“其实,我昨天生病了。”

我去冲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女人昂着头。

我笑了。

在这么惨的情境下,自己为什么还一脸不服输的样子。

我从小到大就没怕过谁。

哭和闹都没有。现在要做的是揪出那个混蛋爆料者,还自己一个清白。而这需要有人帮忙。

打车回家后,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了闺蜜。

我的恋情史闺蜜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会是你发的吧?”

“我发的死全家。”

十五分钟后,闺蜜冲到我家里,递来手机。

“你的黑历史我多的是,我要是想发......”闺蜜看到我的颓样,住了口,“算了,算了,你自己看吧。”

我同时对比两台手机。

我朋友圈的时间线上,昨天四点是爆料者发的第一张截图。四点二十八,对方发布了第二张。

这段时间,闺蜜没有发状态。

两台手机对比着看,一清二楚。

我有些尴尬。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你已经得罪我了。”

“噗。”我挤出微笑,“我昨天生病了......”

“我知道。脑子没烧坏就好。留着抓那个傻逼。”

“嗯!”

“我找我表弟了,他在洛杉矶学摄影你也知道的。我让他尽快出一个稿子,证明聊天截图上的时间都是PS的,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快一点。”

“那你和前男友的聊天记录,发给过谁么?”

“没有。”

为了找到爆料者,我让闺蜜快速复盘了一下昨天的时间线。

昨天下午2点整,所有人的朋友圈都匿名化了。图片、文字都能正常发出来,但头像和名字没了。

你发的内容,没人能认出来。你也不知道眼前的消息是谁发的。

两分钟后,各方的流量疯狂涌入,讨论的焦点只有一个——朋友圈正式进入匿名化状态。

目前确认的点是:

 

1,从通讯录列表进入用户的朋友圈,会停留在对方下午两点之前的状态,有头像,有名字。两点之后再无显示。

2,普通的聊天列表和群聊天都正常使用(有头像,有名字)。

3,朋友圈留言可正常显示,能看到微信名

 

“最开始,大家只是觉得好玩。”闺蜜指着自己的手机,“李纯你看这条,昨天下午2:15发的。”

【hei,大家好,我是新人用户顾家星。第一次玩微信,请大家眼熟一下。】

底下清一色的留言:眼熟不了。

三十秒后,又出现另一条。

【书接上条。大家好,我是新人用户顾家星。顺便说下,之后每次结尾加一个星星的就是我,哈哈哈,可别抄我啊!】

底下的第一条留言是:我才是顾家星!你肯定是小杜对吧!居然模仿我!傻逼!

回复他的是一连串的‘哈哈哈’。

“下面那条是复制上面的?”

闺蜜点点头:“这俩货是我大学同学。一对活宝。我是想说最初,大家还在玩‘谁能认出我’的游戏,但后来事情就不对劲了。”

闺蜜又给我看了一条状态。

发布时间下午2:45。

【最喜欢小芊了,想给他生猴子。】

“这条状态是匿名化半小时后,我办公室的同事发的。”

“谁啊?”

“到现在也不知道。”

‘小芊’是闺蜜公司的系统架构师,一个身高1米9的壮汉,身上总有一股臭味,不被大家喜欢。

真名叫李迁,被大家私底下调侃叫‘小芊’。

闺蜜:“发出来后,我们办公室的人都在笑嘛,李迁满脸通红地去了经理办公室。后来想想,我们做的有点过分。但那个时候,朋友圈的势头已经收不住了。”

“......”

闺蜜:“官方发布通知,三天内将彻底修复朋友圈匿名化的BUG,且这段时间内发布的消息,都不会保留。”

这三天里发的消息,都会被抹去。

那大家会发什么呢......

“九点半后,几乎开始了全民爆料。”

很多人袒露自己开朗外表下,其实患有忧郁症;有人称,自己和丈夫只是形婚;有人坦言,自己喜欢看猫狗被杀。

十点,爆出了第一个话题性事件。有一名大学生刺伤了自己的导师,因为他看到了朋友圈爆料,怀疑导师和自己的女友有染,警方介入后,调查出是朋友在谣言。但导师还是抢救无效死了。

我:“这个世界疯了。”

我拿出一张白纸,在中间写了三个字:爆料者。

随后打了一个问号。

放下笔,我感到异常烦躁,随手登录微博。

我的微博被曝光后,底下已经有四万条骂我的留言,个人信息也被公布了出来。网上甚至出现一个热词——星期女孩。因为每次我和前男友A聊天都是周一,和前男友B聊天是周二,前男友C是周三......

事件蔓延的比我想象的更快。

闺蜜接过那张白纸,边写边说:“你有没有发现,最初的六张截图都是每隔半小时发布的。四点、四点二十八、五点零三、五点二十六......之后就一个小时,甚至几个小时爆料一次。”

我:“你是说他\她是上夜班的,没有时间发了?”

闺蜜摇摇头:“看不出这么细的。我只是想说,最初频繁发布是为了让事件最快速地传播,等传播到一定量级之后,故意放慢,让事件发酵,以达到更大量级的传播......”

“所以?”

“所以TA是真的想让你社会性死亡,李纯。”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

我的玻璃被人砸了一个洞。

一块砖丢了进来,上面绑着一张剪纸,是一个下体张开的女人,一把利剑从下面往上刺。

我尖叫着缩进角落里。

不到24小时,连我的住址也暴露了。

 

02

闺蜜:“住我那儿吧。”

我:“我不想连累你。”

我找了间旧民宿,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不了解网上的事。搬进去后,我关掉了wifi,拔掉了电话线。

我开始理思路。

比较可能是前男友中的一个做的,估计有人还憎恨着我,刚好遇到了朋友圈匿名化,于是开始了这个计划。

毕竟聊天记录、照片什么的,他们都有。

四个前男友中的两个还在国内,其余两个分别移民去了荷兰和美国。可能性不太高。

为了弄清楚真相,我直接去了墨希家。

五年没见了,他一点都没变化,甚至更年轻了。

墨希站在门口,一脸厌恶地看着我。

“你让我‘出名’了,李纯。”

“我知道墨希你讨厌我。如果是你发的,大可不必。”

他像是从前一样,居高临下地看我。

“我们当时为什么会分手?”

“我受不了地下恋了,想让你公开。大大方方的不丢人。你不肯。”

“我当时就快升主管了,不能出差错!就一两年你等不了?!”

“呵呵。”我甚至想笑。

“李纯你真潇洒,说走就走。新来的根本顶不上你的缺口,我们组绩效都影响了。”

“所以墨总最后没升成主管是么。”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

那一秒我感到很可悲。自己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台加班工具罢了。

“所以墨希,你现在要这么来针对我?”我死死盯着他。

“我有说是我发的么?”

“那让我看下你的手机。”

“我为什么要给一个陌生人看手机呢?”

他关上了门。

突然下起了暴雨。我想叫车回去,但排队显示99+。

不,我不该回去。

我不是来吵架的,是来探寻真相的。

刚才的一系列行为,至少证实了他对我有恨意。

我说让我呆一晚,如果不想报纸继续乱写。我装作这里是自己家,甚至点了一份外卖。他一脸恶心却没有办法的样子,让我很爽。

是的。

墨希最爱面子了。确实很像,躲在暗处搞事的人。

我几次想趁着他上厕所,去检查他手机。他很小心。但一个契机,我在他手机上看到了人人网的APP。

我有点惊讶。

现在没人用人人网了吧。

闲着无聊,我下载了一个人人网APP,主页还停留在2015年。

每一条状态我都看得津津有味,但不对劲的是,几乎每条状态底下,都有人在最近写了留言。

对方叫蒋石山(人人网是实名制的),头像是一片纯白,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啊。

我13年一条状态:实在想不到要去哪里吃了,那就去吃萨拉吧(大学里的西餐厅)。

蒋石山留言:嗯,萨拉真的很好吃,特别是公司三明治。

14年我的一条状态:不开心,思修没及格,算了,逃课去四教看电影吧。(晒了电影票)

蒋石山留言:四教的设备老旧了,但坐在你坐过的座位上,还是好幸福。

几乎每条状态底下,那个人都有回复,都是今年的。

我点进去对方的资料,竟然和我一个初中,都是云江一中的。

雨似乎是不会停了。

墨希丢来一个枕头和一条毯子。

“睡沙发,别乱走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希望能看出点什么来。

“知道了。”

凌晨两点半,墨希应该已经睡了。我强撑着没有睡。我想去找他的手机。刚睁眼,猛地发现墨希就站在我面前。

黑夜里,只有月光,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一阵发麻。

他轻轻走过来,握住我的拇指,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解锁我的手机。

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

人原来可以安静到这个地步。

 

03

墨希不是爆料者。

我一晚没睡,早上趁他睡觉时,检查了他的手机。

时间线上并没有那些消息。

他家里也没有两台手机。

从墨希家逃出来后,我补了一觉,直奔‘来世’夜店。

周清玄笑道:“多亏了你,最近我把demo发给唱片公司后,好几家都有意向帮我出片。纯儿,你是我的福星。”

我:“你明知道不是我,为什么不帮我澄清!”

周清玄:“爆料是假的么?你当时只和我一个在谈?”

我:“操!”

我揪着他的领子,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哀。

周清玄,我的第二任前男友。我大概是瞎了狗眼,才被这张脸给骗了。

我压着火,努力保持冷静。

周清玄:“其实没事的呀,我说过我们是开放式情侣关系。你当时和其他三个人在一起我也不介意啊。”

最初,我被周清玄的外表所吸引。但甜蜜期后,总是找不到他的人。他说自己在做音乐,可身边总围着不少女人。最后我受不了,主动提的分手。

原来这段感情在他的定义里,一直是开放式情侣关系。

周清玄:“今晚要不要,陪陪我。我很想你,纯儿。”

“滚开。”

我不再多说,离开了‘来世’。

周清玄不会是爆料者,他的脑子想不出那么多花活来。

愤怒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我一直忽略了一点,其实是可以通过某个规则,缩减爆料人的范围————共同好友。

我列出了前六条爆料底下的留言。竟然清一色是我的初中同学。

我轻轻抽了自己一耳光。

这个简单的事儿之前怎么没想到。

记得大规模和初中同学加微信,是半年前的那次同学聚会上。

我立马问闺蜜要了那次的合照。

照片里有二十八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对于四十人的班级来说,出席率已经很高了。

我突然发现合照上,所有人都在看镜头,只有一个男生在看着我。

我:“穿蓝衣服那个叫?”

闺蜜:“你说蒋贵啊。”

印象中,蒋贵一直是个偏瘦弱的男生,家境不好,总是在咳嗽,成绩也很差。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

我突然想到了人人网留言的那个名字——蒋石山。

巧合?

还是这两人有什么联系?

脑袋要炸了。

闺蜜:“卧槽,难不成是爱慕已久,追不到就毁掉你?”

我吐槽:“你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房东先生微笑着走了进来。

房东:“别紧张,小李。网上的事我看了。这段时间,你就在你杨叔这儿好好待着。”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心里一暖。

但事实告诉我,我完全想错了。

房东把手移到了我的大腿上:“叔年轻的时候也很受欢迎啊。那时候身材好,还能下海冬泳。现在也不差,你摸摸看。”

房东抓着我的手,抚摸他的肚子。

“房东,你别这样!”

他把我推倒在沙发上。

“真的,叔那方面的功夫可不比年轻人差。”

他的嘴拱在我的脖子上。我本能地抓起旁边一个台灯,砸在他头上。

房东尖叫着退后几步。

“你脑子有问题吧!贱人!”

“你他妈再碰我下试试。”

门外又出现了敲门声,这次更加急促。

房东恶狠狠道:“待会再来收拾你。”

门开了,男友站在外面。他第一眼便望见了我,随后冲房东一顿踢打。

房东撂下几句狠话,逃走了。

我:“怎么知道这里的。”

男友:“问你闺蜜的。”

我:“我以为我们分手了。”

男友:“我想了想,其实我也有问题,这段时间,我应该成为你的依靠的。”

我看着男友,竟然没有欣喜的感觉。

男友:“还好我及时赶到。”

我:“对,还好。不然我肯定动手杀了他。”

“......”他换个了轻松的声线,“李纯,你别怕,事情开始有反转了。”

我皱眉:“反转?”

男友兴奋地说,他去联系了周清玄,墨希,还有其他人。周清玄首先公开发表声明称,他知道我与其他几位男性在同时交往,这在确定恋爱关系初就有说过。一小时后,墨希在微博表示,自己也知晓,并认同这一恋爱方式。随后,剩下的两位也表达了相同的观点。

男友温柔道:“虽然还有很多人在指责你,但舆论已经开始倾斜。很多女性都在为你发声。少部分甚至将你树立成女性的代表。人都希望看到事件有反转,这是天性。”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男友,颤抖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友不解道:“怎么,你还不高兴了。”

心脏的深处,好像有一个鼓在敲打。

我心脏疼。

我:“这、不就是坐实了、我做过那些事。是个婊子了么?!”

男友手舞足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点开微博,看到一些‘利好’的评论。

 

【感情上,以往都是由男性占据主导地位,但李纯却把控了主动权。我既可以爱你们四个,又可以一个都不爱。这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做的事比我想象得更酷。】

【李纯做事干净利落,她并没有欺骗任何人。从一开始,所有的感情都是建立在双方同意的基础上。】

【一些个女的阴阳怪气,就是酸人家长得好看呗。你有那条件,能做到这么坦诚么?估计劈腿劈得不要不要的吧。】

【既然星期女孩事先都说好了,那也不算劈腿了吧......】

【我朋友里有秉持开放式情侣关系的。弱弱地说一句,现在是有点超前,但以后讲不定会是主流吧。】

......

 

我感到绝望,事情向着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我现在不要和你说话。出去!”

把男友赶出去后,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打开电视,居然看到很多记者堵在我家门前,采访我爸妈。

记者A:“李先生,您了解您女儿现在的事么?对此有看法?”

记者B:“很多人说您女儿同时与四个人保持肉体关系,根源是你们的教育出了问题。”

记者C:“也有网友表示,您女儿开启了开放式情侣关系的讨论帷幕,把一些大家敢想却不敢做的事搬到了台面上......”

媒体像苍蝇一样围着我爸我妈。

我妈支支吾吾回应着,我爸气的脸色发白。

爸爸:“她不是我女儿。”

之前一直忍住没哭,看到这一幕,绷不住了。

我浑身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我的手指狠狠地抓着地板。

要反击!

我想到了一点。

既然匿名朋友圈是爆料者伤害我的工具,那它也能成为我的武器。

我在朋友圈挑选了三十来个各行各业,亲密关系不等的朋友。有的很熟悉,比如大学同寝的室友,有的不过是工作上的客户(点赞之交)。我下载了他们和自己另一半的亲密图片,导入电脑,将我的脸复制到照片里的女性上。

我‘制作’了上百张情侣合照。

既然有人想诋毁我,那不如让我来诋毁我自己!

我每隔二十分钟发布几张照片,然后模仿爆料者的口吻写到:李纯,贱人,看看你勾搭了多少人。

我对TA默念道,你满意么?

大学同学、前同事、前前同事、剧本杀线下群、美妆up主朋友,甚至大学老师的女儿都包括了。有人在匿名照骗下留言:照片里的人好像是我啊,为什么变成李纯了?我实名回复她,我也不知道啊。

越来越多的留言出现了。

【怎么看上去,照片里的人不是李纯,倒像是PS出来的。】

【这明显不是李纯好吧,这是王艺霏啊!】

【本人都承认事先说好的了,怎么又出现舅舅党了。难道一开始就有人在针对她?!】

【所以李纯没有脚踏N条船???】

【不是说了,一开始就没有嘛,人家是玩的开。】

【不,至始至终李纯都没正面回应过,还不能轻易下结论。】

【对哦,事情到现在其实才两天,我和李纯也算不熟,但感觉她好像,不是网上说的那种样子。】

......

自我‘曝光’收获了一些反馈。但目前的战场只是在朋友圈,能否被更多人看到还是未知数。

还有一点,我还不知道那个爆料者手上还有什么底牌。

 

04

凌晨,很困了,但就是睡不着。

我看着网友们挖出来的‘李纯的生平’。

古筝9级;在校期间多次探望孤寡老人,组织文艺汇演;帮助贫困学生申请奖学金;大四获优秀毕业生称号;毕业第一家公司便是4A;工作之余有自己的美妆账号,更新不多,但口碑很好。

有人评价,如果不是被曝光了,几乎是完美人生。

为什么是我?

我躺在地上,在想这个问题。

十二点半,朋友圈里出现的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墨希的沙发上看电影。

文案:我在看着你。

这张照片评论寥寥,没激起什么水花,却将我死死地钉在十字架上。

这是TA在向我隔空喊话:我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我跑去窗边张望,人行道上,还有不少夜归的人,似乎每个人都在看向我。

临近一点,我去找墨希小区的物业。

我在监控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男友。

男友应该不知道墨希的地址啊。

我打电话给闺蜜,说你给他我的现住址就不说了,为什么连墨希家的地址都给他啊。闺蜜愣了一会儿,说没给啊。我连你现住址都没给他。

我们俩都沉默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了。我赶紧搜了一下和男友两年来的聊天记录,发现他仅提到过一次自己的中学——云江一中。

我的母校。

隔天,我拉上闺蜜一起到学校,见到了当年的班主任王老师。他第一眼就叫出了我的名字。在王老师的帮助下,我进入学校的档案室,找到了我那一界的毕业照。

我那届一共11个班级。我当时在5班,而7班的毕业照上,我看到了男友的脸,他的名字底下写着三个字——蒋石山。

我想和闺蜜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我从未给男友看过手机。

我把最近发生的事简单和闺蜜说了。

闺蜜皱眉:“卧槽,有点吓人啊。”

蒋贵、蒋石山。

闺蜜:“你男友,他偷过你手机么?”

我:“没。”

闺蜜:“那是怎么获得聊天记录的?”

我想到了一点,我丢过一次手机。

去年的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议模仿电影《完美陌生人》玩一个游戏:所有人把手机放在餐桌的转盘上。转一轮后,每个人拿起自己面前的手机,播放第一条微信语音。

轮到播放我的时,却发现手机丢了。当然,最后顺利地找到了,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半个小时。所以我没放在心上。

“当时我手机转到谁那边啊?”

我手心出汗,感觉自己在接近真相。

闺蜜:“我想想啊。应该是晓楠。晓楠之前那个人,班长嘛!对,班长的语音特别劲爆,我们都被吸引了,等回过神,晓楠就说你的手机找不到了。”

我:“晓楠旁边坐着谁?”

闺蜜:“左边是班长,右边是蒋贵。”

又是蒋贵!

其实那天我特别不舒服,感觉一直有人在盯着我。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蒋贵在看我。

听到我们谈论蒋贵,王老师插嘴说道。蒋贵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是家庭条件很差。他父亲蹲监狱蹲了14年,他妈早死,是他奶奶养大的。父亲出来后再婚,所以蒋贵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王老师:“我本以为这两兄弟不好相处,但他们关系很好,一直形影不离。”

我:“他哥哥是不是叫蒋石山?”

王老师:“对。”

从学校出来,我重新整理了思路。

被曝光的视频、照片全部源于我的手机,且都是半年前的消息。确切来说,是7月4日之前的信息。

初中同学聚会就是去年的7月4日。

蒋贵偷走了我的手机,并利用什么手段,快速复制了里面的内容。

为了验证猜想,我甚至去了半年前吃饭的海底捞,监控当然早就没了,但有个服务员认还记得这件事。

“半年前的事你还记得?”

服务员:“那天是我刚上班第三天,丢了一台手机,我很害怕自己要赔。没钱嘛。印象特别深。”

我把照片给他看,他说脸认不出来。但他说记得是一个穿蓝衣服的男生把手机给到他,再让他还给我。

蒋贵那天就穿着蓝衣服!

记起来了。他背了一个大包,带着笔记本电脑。

弄掉我的手机也是计划好的?

他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蒋贵一直都是班上很边缘的人物。我和他没有太多的交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以前伤害过他?

信息社会,要查一个人很容易。蒋贵因家境原因高中后就辍了学,做过木材厂工人,干过小个体户,开过出租,现在在送外卖。

我联系到了他所在的外卖公司,提出要见他。

“美女啊,你可别投诉啊,是不是小蒋他又做了啥。我一定好好和他沟通,不会再犯。”领导畏畏缩缩道。

“那你把他现在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拿到了资料后,我大吃一惊。

他负责的配送范围,就是以我家为中心点的两公里内!

很多碎片化的记忆都连在了一起。

我经常看到楼道里上上下下的同一个外卖员。还有,我走过垃圾桶,会发现原本包扎起来的垃圾袋。袋子都开了。

是蒋贵!

他翻过我的生活垃圾。

他一直在跟踪我!

手已经凉了。

我突然明白了,蒋贵就是那天在墨希家的外卖员!

而男友在这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脑子已经不够用了。一回到家,我竟一下子不知该做什么。

闺蜜让我先报警。

这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闺蜜来了,就去开门。

我就后悔了。

是那个令人不舒服的眼神。

想把门关上,已经来不及了。一只黑瘦的手已经扒在了门上。

蒋贵进来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李纯同学。有这张脸,人生一定活得很好吧。”蒋贵笑道。

“是那次同学聚会吗,蒋贵同学?”

“是啊。”

蒋贵坐下来认真打量我的房间。他看起来瘦弱,但这些年的体力活让他的身上也隆起了肌肉。

这一刻,我反倒异常的平静。

“为,为什么要针对我!”

蒋贵说话时,喜欢把脖子歪向一边。

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3月4日,周三下午第三节语文课。”

“啊?”

“初中时的自习课。有过一次匿名投票。”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记得!

下一秒,我看到了他口袋里的美工刀。

“那个时候有个李雯老师,记得么?刚毕业,长得也好看。后来被调走了。李雯老师。”

“记得。”

她刚毕业就来教我们班了。年轻、朝气蓬勃,能和学生玩到一块儿,我们都喜欢她。但据说因为班长每周去她那儿补课,再加上他和李雯老师接触多,走得近,被可笑地传出师生恋。事实证明没什么,但因为那个时代相对保守,领导层一刀切,还是把李雯老师调走。

“想起来了是么?班花。”

“......和我有什么关系?”

“事情闹那么大,是因为有人举报哦。”

我咯噔了一下。

“那节自习课上,班长关上了门。大家都想找到举报者,没结果。所以最后进行了匿名投票。记得不。”

苍白的教室,飘忽的窗帘,一张张年轻而冷漠的脸。

投票箱,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

记忆像搭积木一样,逐渐清晰。

“记起来了。”

“最后投票结果出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做的。”

“蒋贵同学,如果当时我也投了你,我道歉,我会......”

“只有一个人没有投我,就是你哦,李纯同学。”

什么?!

“对,只有你。”

“那你为什么......”

他自顾自道:“当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举报李雯老师的,但你站起来说,看到他走进教务处不算什么,有谁真的看到,或者听到他举报的有么?”

蒋贵窃笑着,像在回忆最美好的事物。

“你救了我。李纯同学。”

“那你为什么要在匿名朋友圈发那些东西!”

他摸上了我的脸:“真美。”

我不敢轻举妄动,眼睛一直盯着那把美工刀。

“当我发现你和其他四个男人同时交往时,我觉得你做错了。真的错了。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李纯同学。”

“那是你造的谣!蒋贵!”

他的脖子抖得厉害。

我不敢再说下去。好像蒋贵随时会掏出刀来,划破我的喉咙。

我把台灯丢过去,同时间向外跑,却被蒋贵一把抓住。

我的头被无数次磕在地上。

意识模糊中,我听到了破门声,警察及时冲进来。

扭打声。玻璃碎裂声。

狂笑。

蒋贵说,你不是这样的人,变成原来的样子吧。

再然后,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05

蒋贵被抓捕归案。

他被调查出,近半年来一直在我家附近徘徊、尾随。他交代了一切,这么做只是想让我‘变成'以前的样子。在他心里,我是完美的。

我打破了这份完美。

闺蜜说,他的一系列行为,可能潜移默化地受到了男友的洗脑。

除了我和前男友们的聊天记录,蒋贵的手机里还有大量我生活的视频、图片、动图、音频等。

很可能是男友给的。

闺蜜:“蒋石山和蒋贵在初中时就喜欢上你了。蒋贵什么都听他哥的。蒋石山离开学校后,不想再背负杀人犯儿子的名号,修改了身份证,过上了隐匿的生活,直到遇到你。”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出来。

警察说,人人网上的蒋石山,是蒋贵用男友之前的身份证注册的。

闺蜜:“最亲密的人,才最看不透。”

男友就像是失踪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我搜集了很多证据,放到了网上澄清,但民众根本不关心后续,他们看到了新的热搜,讨论着新的事件。像是瓜分完尸骸而离去的蚁群。

什么都不剩下。

可我总觉得哪里还没完,至少,我想让男友亲口告诉我一切。

从医院出来后,我和闺蜜一起逛街。

闺蜜:“蒋贵但凡再了解你一些,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我:“是啊,我让他失望了......”

闺蜜:“你早就不记得了吧,那次匿名投票。”

我:“嗯......”

闺蜜:“对他来说,那是最重要的时刻,对你来说,只是寻常的表演时间,对吧,李纯。”

我皱眉:“表演?”

我很不喜欢这个词。

闺蜜:“那场匿名投票里,蒋贵是不是举报者对你来说无所谓,扮演最完美的那个才是最重要的,你可以去当一个拯救弱者的英雄。对抗全班。你对每个人都很好。你太享受被人喜欢的感觉了。”

这三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我已经累到不想争辩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我:“你怎么能这么说!”

闺蜜:“人本来就活在不同的面具之下。父亲的好女儿,公司的好同事,对象面前的完美伴侣。我又不是在骂你,我只是想说,你的做法其实很正常。”

闺蜜的手搭在我的肩上,轻抚我内衣的肩带。

我在他的包包里看到了男友的手机!

没来由的,我的下嘴唇开始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大脑死机了。

一些事情,重新在我脑袋里拼接、重组。

有几个对方不对劲。

第一,如果男友是指使蒋贵的幕后人,那他没必要对我说起自己是云江一中毕业的。就是这点,让我在档案室查到了他们的兄弟关系。

第二,男友曾找过墨希、周清玄他们,欺骗大众说我们是开放式情侣关系。我不知道前男友们最终为什么答应了男友。但这确实是在‘洗白’我。和让我‘社死’的初衷自相矛盾。

我拨打了男友电话!

包里的手机亮了,但是没有声音,被设置了静音。

男友从未设置过静音。

整个世界好像停摆了一样。

所有一切的建筑物都褪色了,街上五颜六色只剩下黑白两种色调。

我没反应过来。

闺蜜像往常一样走在我身边。认识了二十余年,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太舒服的感觉。他一直看着我,甚至还画了精致的眼线。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我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一直让我不舒服的眼神。

很可能不是蒋贵的。

闺蜜:“哦对了,那次举报李雯老师的其实是我哦,你们都觉得是蒋贵。我运气挺好的。”

我头有点晕。

平日里我们关系好的时候,他会把手搭在我肩上,但我不会多想。

因为实在是太熟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在和蒋贵对持时,他说他不敢相信我同时和四个男的在一起。那代表了他绝不是P图的人。

他直到现在,还认为我是真的和四个男的在一起。

“那天,服务员真正捡到手机给的人是我。”

我想起了服务员小哥说的话。

男生、蓝色的卫衣。

我无力地拿出手机。再次打开同学聚会的合照。

照片里,闺蜜站在角落里,显得那么不起眼,他也穿着蓝色的卫衣,瘦瘦的。

我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闺蜜:“后来,我把你手机放在蒋贵能找到的地方......别紧张,我没复制你的手机,你手机里有的,我都有。咱俩谁跟谁是吧。你和你前男友们的截图,聊到开心的,不开心的事,都会发我看。”

我想起几分钟前,闺蜜说的话。

只有最亲密的人,才最看不透。

我:“别说了......”

闺蜜:“那天,蒋贵捡到你手机后,确实没复制,毕竟时间也短。聚会之后,我找到了他,恐吓他是不是看了你的手机。他说没有。然后我就开始接近他了。”

闺蜜一直在笑,好像在讲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闺蜜:“我说早看出来你喜欢李纯了,我帮你追求她吧。我们关系好。然后我就每隔一段时间和他聊起你。发一些你和前男友的聊天记录。一点一点暗示他,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对了,我只发7月4号之前的。造成你以为是丢手机导致被爆料的假象。”

我握紧了拳头。

闺蜜:“你男友为什么会在现住房出现,为什么找得到墨希家。还不都是我告诉他的。”

“你在我手机里安装了定位?!”

“需要么?你生活中一旦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找我分享。”闺蜜靠近了我,“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我,我......”我说不出话了。

闺蜜:“最初只是单纯地想作弄一下蒋贵,但他的反应比我预期的还要好玩,他真的来到了你身边,当了一个跟踪狂!”

“我!那么!信!任!你!”

我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闺蜜:“我修了图,一点一点地引导他,告诉他你同时约炮四个男人。他快发疯了,在你家附近徘徊。本来他的胆子小,我还在想会不会出手,谁知道我们碰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朋友圈匿名化。嘻嘻。”

“你这个变态!”

闺蜜:“像不像小时候的那次投票。反正没人知道是谁发的。”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和蒋贵的聊天记录。

【准备好了么,带你们认识一个最真实的李纯。】

“第一条消息,我对蒋贵说,不如我们让大家一起看看李纯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想的文案。精不精彩!”

他瞥了我一眼:“别想着录音啊,我知道刚才陪你从医院出来时,你手机没电了。”

“李纯,你真的该考虑换一个了,一直没电。”

他去上个了厕所,让我等在外面。

我觉得天旋地转。

等到他微笑着从男厕所出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得继续和我逛街。

我真的忍不住,在路边吐了起来。

他拍着我的背。

我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

闺蜜:“我一直被人瞧不起,我一个男的,从小喜欢和女生玩到一起,他们都当我是同性恋。打我,骂我。而你一直扮演着大家都喜欢的角色,我只有和你在一起,好像所有人才会不那么反感我。但我根本不是同性恋!我讨厌男人!我只是有男人的外表,喜欢女孩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这些话,你从来没对我说过。”

闺蜜:“要怎么开口,说我是个长着鸡巴的女人!我喜欢我最好的朋友!是以女人的身份!说了你会怕我么!”

我:“......”

闺蜜叹息道:“所有人都带着面具活着,不是这样吗。”

我觉得不是他疯了,而是我疯了。

我怀疑了所有人,却几乎没有怀疑过他。

“你最初和我一起玩,不就是因为可以显得你更高尚么。”闺蜜叹口气,“李纯,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男人有什么好的。现在你的男朋友们在哪里?知道了你所有的事后,他们还会和你在一起么?”

眼泪流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一个我相信了十五年的朋友。

我以后还要相信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呜呜呜。”

“别哭,亲爱的。我想证明一件事,当那些狗男人们都厌恶你,抛弃你,认识到你的真面目离开你后,唯有一个人还是会爱着你。那就是我。”

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一直盯着蒋贵,保证他不会伤害你。如果他真的去找你,我会从天而降来救你。只有我能!”

闺蜜涨红了脸。

我的大脑还在消化这些内容,蹲在地上,几乎要晕眩。

闺蜜走过来,搂住我。

我没有力气推开他。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我刚进班级,不敢和谁说话。他也是,我们就聊喜欢的漫画。虽然是一个男生,但他看的漫画也是我喜欢的。我不会扎马尾,他的手非常巧。他能做好看的手账本。

别看初中时代我身边有很多朋友,其实只是因为他先对我伸出了手,我才有勇气变得开朗。

但现在我才明白,不论是工作、恋人、血脉亲情。那个一层一层剥离我的社会价值,人际关系的,就是我最亲密的人。

闺蜜:“蒋石山其实很爱你,但他太卑微了。即便知道你深夜会见墨希,为了不破坏你们的感情,他可以装作不知道......他配不上你。”

“他现在在哪里?”

“放心,他没事。你照我说的做,他就一切安全。”

闺蜜在微信上转了我两个文件。

“第一个文件里有你所有不堪入目的东西。你说过的‘玩弄’男人的心得,你和前男友们的照片,你骂笨女人的话......基本把男人女人都得罪完了。哈哈哈。第二个文件就是一段话。你复制就好。马上要过十二点了,朋友圈匿名化就要消失了。”

他摸着我的头发。

“等恢复正常,你就在自己的朋友圈发第二个文件里的话,其实就是道个歉,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就行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他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你不愿意,我就匿名把第一个文件里的东西发出去。”

时间在飞速流转,市中心依旧灯火通明,周围的人高举着手机,等着朋友圈匿名化的消失。

像是在祭奠一场嘉年华。

“别怕,纯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向你证明,所有人都会离开你,而我不会。”

10

9

8

7

“在你成为众人脚下的烂泥时,只有我愿意接纳你。”

6

我复制第一个文件的文案。

5

闺蜜:“对,你发了,你男友就得救了。”

4

我悲哀道:“这就是你的爱么。把别人拉低到和你一样的程度。强迫对方爱上你。”

闺蜜微笑:“随你怎么说,我爱你。”

3

2

1

狂欢结束了,所有人都会回到各自原来的生活中。

路人们举着手机,有情侣自拍只为了记录下这神奇的三天。

但周围人的表情很不对劲。

我看向手机,朋友圈的头像和名字全都出现了,可这三天里的内容完全没有消失。不止,所有用户,所有曾经发过的,后来删除的消息也全部出现了。

甚至连仅自己可见的消息,都出现了。

像是把每个人内心阴暗的秘密,撒豆子一样洒了出来。

更大的灾难发生了。

“怎么会这样!”

闺蜜的表情很难看,他的列表里都是关于我的事。

而更多的,则是他发出来的仅自己可见。

无数意淫我,诋毁我的内心独白都像是小卖部里的食品,摆在众人面前。

无数的假面被摘去。

不能删,一条都不能删!

每个人匿名化时说的话,都那么恶毒,轻薄,虚伪......

“怎么会这样!李纯!不是的!这些删都删不掉,靠!”

他歇斯底里起来。

“别只是我一个人社死啊,亲爱的。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音录下来了。我们一起把这场游戏玩下去吧。”

“不可能的!你手机没电了!”

“谁让你上厕所时,下意识地把包给了我。我用男友的手机录的啊。”

我看着他的脸从震惊到惶恐。

“谁让你那么信任我,对吧。”我摸着他头颅,“就如同我信任你一样。”

我对他恶毒而甜美地微笑起来。

来啊,一起社死啊。

第二轮游戏开始了。


禾芒川

这天到来了

        我知道我的女朋友是一只毛茸茸的怪物。

        尽管口头上她从未承认这件事,但实质上她每天晚上凌晨两三点总会变成个毛团子挤在我身边,偶尔她会晚点失踪的小把戏,回来时嘴里叼着血淋淋的老鼠和小鸟,扯开我们的橱柜泡一壶咖啡。

        我没有告诉她我是如何拿捏着熟睡中的她,如何仔细研究她手感宛若高级订制皮革的毛发,以及如...




        我知道我的女朋友是一只毛茸茸的怪物。

        尽管口头上她从未承认这件事,但实质上她每天晚上凌晨两三点总会变成个毛团子挤在我身边,偶尔她会晚点失踪的小把戏,回来时嘴里叼着血淋淋的老鼠和小鸟,扯开我们的橱柜泡一壶咖啡。

        我没有告诉她我是如何拿捏着熟睡中的她,如何仔细研究她手感宛若高级订制皮革的毛发,以及如何在网上搜索却对她是什么一无所获。

        我草率的认为她是猫妖。她怪物的样子并不像猫。和猫相像的只有她摸起来舒服至极的毛发和并不亲近人的脾气——怪物时候的她眼瞳比猫更加古怪,形体也依然是人形。

        在我首次发现她真实情况时,我被紧张、难堪、期待以及不安的交织情绪逼得昏了过去。

        她傻乎乎的把我扛回床上,等我醒来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告诉我我因为血糖过低晕倒了,叫我在熬夜和忘记吃饭这种事上好自为之。

        殊不知我录像机摆在书桌的架子上,当时正打算做吓她玩的混蛋,反倒成了录像里的被害人。

        我把录像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遍,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揣度她到底想将我怎样,最后想着自己反正无依无靠一条命到处闯荡,世间唯一对我好的也就她了,不如当做没看见她古怪的形态,就这么遂了她的意。

        也就是那时开始,我开始留意她的私人物品,希望其中有能够告知我她是何方神圣的东西。

        很快我发现了一个用于倒计时的古怪装置——一天减一个数,我看到时还剩一千余天——她把那个东西光明正大的放在自己的床头。

        我去查了装置最终归零的日期。

        不存在什么大事件,同样她没有提过有什么重要日程。

        于是我可以断言,那一天的到来将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或许是她会离开我,或许是她会终于厌倦了与人类过家家的行为把我如同那些老鼠麻雀一样嚼得稀烂。

        我并不有能够改变嗜血怪物的侥幸心理,只觉得她愿意将自己千余日的时光耗费在一个注定失败的家伙身上真的是可爱甚至憨厚好骗。

        因此我盲目的假设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日,她会离开我,原因不详。

        我和她就这样同居了三年有余——她的生活习惯并不好,喜欢在浴缸里把自己的毛泡到发胀,喜欢胡吃海塞后躺在沙发上哭闹身体不适,衣服乱丢,东西乱摆。

        她就像一个真的女孩子一样陪我度过了一段冗长平静的时光。


        在最后那天到来时,我用上了我攒了三年没得用的带薪休假。

        沐浴,更衣,把一切能处理好的事情都结算了——水电费交完,房间收拾整齐,灰尘扫除,垃圾丢弃,所有用到的密码都拿了个本子记下来。

        可以说所有等待真相及最终结局降临的工作就差焚香祭祀了。

        我可以感觉到,她与我同样紧张——她也没去上班,就蜷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偶尔在电脑上零零碎碎的敲几个键。


        收拾房间用不了一天,于是我有时间坐下来仔细思考我与她的关系。

         我对她的过去算得上一无所知,毕竟我俩相遇是在一个漂泊大雨的下午,理应成为陌路人的她和我共撑一把伞走进了公司大楼。道别时,她留给了我她的联系方式。

        没有什么交流,一路上全是我在侃侃而谈,而她微笑着倾听,礼貌的点头。

         我想不起来她是如何与我发展至今的。

         我没有问过她对于未来的任何设想。

         这种反思让我觉得奇怪——我和她的交流到底都在说些什么?

         哦对,柴米油盐酱醋茶,今天又看了什么好玩的,做了什么有趣的。

         或许这样的生活也够了。

        我不再继续思索明天,早早睡了——夜里她还是爬了我的床,打着呼噜在我耳边蹭来蹭去。





        在装置示数归零的那天,我们坐在一起看了一整天的电影,我动不动就去握握她的手,生怕她消失不见,她则在不知不觉中吃掉了三大桶爆米花。

        在三点钟将近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赶我去睡觉,只是同样握住了我的手。

        她就那样在我面前一点点的变成每晚挨着我睡抢我枕头的怪物。

        那个时候电视里正好在播舞会。嘈杂的人声盖过了我俩之间诡异的寂静。

        我在抚摸她的头和询问她打算说些什么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扯入怀里。

        在大夏天抱个滚烫的毛茸茸怪物在怀里绝对是人类未曾设想的可能——所幸空调温度很低,她又柔软的过分,就像扑入怀中的一只大猫。


        我们一直看着电视,任由自动推荐的一部部烂片从眼前划过。

       在我以为这样一天会永远持续下去时,她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把我撞倒在沙发上。

        她喷在我胸口的灼热吐息以及眼睛里吧嗒吧嗒掉下的眼泪让我一时间有点无所适从。

        我终于开口询问:“那个……眼泪要擦擦吗?这部片没这么感人啊。”

         然而她直接把眼泪糊在了我的衬衫上。











【END】



江织.

秘密

我好像,杀了一个人——

一个我恨之入骨的人。


他是学校里因为家境优渥,成绩优秀又兼有出色的外貌而很有名的一位男同学,叫张煜爻。

死因不明,学校把这方面的信息护得滴水不漏。只有少数早起晨跑的同学说,有看到过张煜爻的尸体被从体育器材室里搬出来。

体育器材室。

我的脑神经像是被这五个字重重地击打了一般,以致下丘脑的神经中枢失了灵,浑身体温陡然下降,立毛肌也猛烈收缩。

我现在一定是一副面色苍白神色惊慌,一眼就会被看出有问题的样子。于是我努力镇静下来,故作疑问的样子插话,融入同学间的讨论中。

“为什么会在体育器材室啊?”

“好像是被人反锁了吧。”

“为什么啊?他很谁有仇...

我好像,杀了一个人——

一个我恨之入骨的人。

 

他是学校里因为家境优渥,成绩优秀又兼有出色的外貌而很有名的一位男同学,叫张煜爻。

死因不明,学校把这方面的信息护得滴水不漏。只有少数早起晨跑的同学说,有看到过张煜爻的尸体被从体育器材室里搬出来。

体育器材室。

我的脑神经像是被这五个字重重地击打了一般,以致下丘脑的神经中枢失了灵,浑身体温陡然下降,立毛肌也猛烈收缩。

我现在一定是一副面色苍白神色惊慌,一眼就会被看出有问题的样子。于是我努力镇静下来,故作疑问的样子插话,融入同学间的讨论中。

“为什么会在体育器材室啊?”

“好像是被人反锁了吧。”

“为什么啊?他很谁有仇吗?”

“不会吧……他和大家的关系都很好啊,而且他这样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对每个人都很温柔,能惹到谁啊?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有人嫉妒他吧。”

“的确有这种可能……”

“……”

 

我站在他们之中,与他们的讨论格格不入。他们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我,像是想说我就是那个嫉妒张煜爻的人,却又碍于我本人在场而不好开口。

我只能识趣地拎起书包回家。

路上的夕阳红澄澄的,笼着金灿灿的光辉,不似从前那般死气沉沉的血色。我紧攥拳头,踩着自己的影子,步履沉重。

太多的记忆如放灯片般在我脑海中闪逝,我展开我那满是汗的手掌,我驻足,我盯着我漆黑的影子看。

 

“你叫什么名字?”张煜爻在跟我说话。

我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你喜欢我吗?”他笑着揽住我的肩。

我犹豫着点点头,说:“你人很好。”

“你怎么知道我人很好的呢?”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你。”

“是吗?”他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恐惧席卷而来,短暂的夕阳暖不了我身上刺骨的寒意。

我控制不住眼泪的宣泄,崩溃着蹲下身,抱住自己。

 

仿佛身体也被激起了记忆,疼痛感在全身流淌,就像是周围都是人,在打我。

“这小子!真怂!”

“这么不禁打?”

“一男的怎么一幅娘们唧唧的样子啊。”

“男的,也可以上吧?”

他们一边嘴上说着肮脏的话折磨我的心灵,又一边用所有摸得着的东西往我身上砸。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了。”

“我错了。”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哪里惹到了他们,但依然开口认了错。

但这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反而像是激发了他们更旺盛的暴戾。

 

“不许告诉任何人哦,如果你让谁知道了,谁就就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不得好死。”

 

太痛了。

我像是被无数双手摁在蚁窝里,被这些恐怖残忍的蚂蚁啃噬皮肤,又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身体,叫我陷入无尽深渊,不得呼吸。

 

夕阳掉下去了。

 

我被抓住头发仰视他们,我被拽出舌头放上虫子,我被扒掉衣服画满涂鸦,我被绳子捆住肆意摆弄,我被蒙上眼睛丢在海里。

无数次,无数次,我以为我能递去可怜的眼神向站在一旁的他求助,却被人捏住了下巴扇了一巴掌。

 

“老大,他想讨好你诶。”

 

我蹲在路边,被黑暗裹住。我浑身瘫软无力,如被数刀割剐,绝望的情绪一次又一次地攀上心头,叫我醒不过来。

 

“你这么穷怎么上的这个学校?是靠卖身吗?”张煜爻摁住我,叫我不得动弹。

“你真的是男的吗?我看不像。”

“你家人知道吗?你这个样子。”

“你……”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滚啊……”我把书包甩在地上试图扯掉这些不堪的回忆,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下只能看到无数色块拼接而成的世界。

 

张煜爻好像就站在路灯旁,在冲我笑。

我疯了一般冲向他,却不过是我的幻觉。

 

“死了好啊,死了好!”我内心情绪混乱不堪,绝望与欣喜交织在心头,又笼罩着难以言喻的心虚。于是我用通红的眼睛,和满面横流的泪水,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脸,献给自己。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尸体,他——

被我锁在体育器材室后的死法、死状,和他将死时的绝望。

 

我拔出被拽在黑夜里的脚,迈向回家的路。

 

我时常觉得我真是个影帝。

被人欺负地整晚不敢回家后,却可以整理好衣襟,假装打了一晚上的工,回家开心地跟奶奶说:“我挣到了很多钱。”明明哭得眼睛红肿,被打得遍体鳞伤,被侮辱得卑躬屈膝,却可以冷静地告诉奶奶:“我和同学们相处得很好。”

就像现在,我装成一个与张煜爻的死案毫无关系的人,也很得心应手。

 

“张煜爻和你什么关系?”

“同校,不熟。”

“有人说,看到过你被张煜爻欺负?是真的吗?”

“没有。”

我从警局出来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张煜爻死了。他的死跟你脱不了关系,哪怕你没有被抓进去,你也会整日被良心和噩梦折磨,叫你不得好活。”他恶狠狠地盯着我,他是张煜爻的朋友。

他看到了吗?看到是我把张煜爻锁住的?还是单纯地猜到了?我内心慌乱,面上却一片冷静:“我跟你不熟,请不要乱传谣言。”

 

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能得出我是凶手的结论,于是我把这当做秘密藏于心底。

 

学校的日子日渐恢复平静,大家陷入繁忙的学业中,只有闲暇时才会有空惋惜一个天才的消逝。

他们开始疏远我,用流言蜚语议论我。

他们知道我讨厌张煜爻,但并不知道为什么,所以自然而然地按了个“嫉妒”的名号在我头上。

没有实质的证据,他们不会觉得杀人凶手是我,只会感慨两句:“这小子讨厌的人死掉了,根本不会难过,甚至会很开心吧?”

 

我说过,我是影帝。

我在白天时伪装成努力学习的好孩子,在别人问及张煜爻相关的事时,脸不红心不跳得把各个与我无关的流言版本叙述一遍,而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只有晚上回了家的时候,每每被黑暗吞噬,我总是会被污浊的记忆拉扯,叫我在无数次绝望中体验濒死。

这种心灵上的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像是他朋友的话应验了般,我会频繁地梦到在体育器材室的那天。

那天我因为不想被欺负而在操场待到很晚,临走时路过了体育器材室,里面漆黑一片,但我仍能认出张煜爻在里面。

他发现我了。他用力的把我拽进去,疯了一般地要拿刀捅我,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你们好烦”、“不要管我”、“去死吧”。太可怕了,大抵是求生的欲望太过强烈,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到在地,他有可能是磕到了哪,一时半会没能起来。

里面很黑,我隐隐只能看到有一个小红点在发着光。

我的内心升出了无数想法,在善与恶的交织战争后,我轻轻地关上了门,看着门缝里昏暗的光线被我关在里面,狠了心地落了锁。

等我快速地走出操场时,却被突然出现的他掐住了脖子,像是头恶狼凶狠狠地盯着我。

他的手劲太大了,紧紧地掐住了我的脖子,使我无处可逃。胸腔里的空气正逐渐减少,我要死了。

 

“张煜爻!”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是梦。

 

我正被良心和噩梦折磨。

我白日颓废不堪,又在黑夜里胆战心惊,常于窒息的梦境中醒来。

我正经受着酷刑。

 

临近高考,我的成绩一降再降。

老师喊我去办公室时,我又努力打起精神,以“我没事”的样子面对她。

她跟我谈了很久,无非是希望我可以在富二代中脱颖而出,凭实力考上好的大学,能出人头地,不用担心以后被人欺负。

不知道是办公室里的哪个老师提到张煜爻。在众多老师的怜惜中,我的老师盯着我的眼睛,轻声说:“我们老师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但是……张煜爻……在那种家庭条件下,压力很大,本身精神状态就不够好,据说……是因为难耐du瘾自杀死的。”

我瞪大了眼,没想到她会透露给我这么一个消息。

 

她是个没有什么背景的普通教师,很温柔,所以我愿意接受她的安慰。

尽管我日日夜夜依然被折磨,但我突然不要命了地学习。

是,只有考到远方,离开这里,这一切才算是真正的结束吧。

 

六月骄阳似火,我迈入考场的前一秒,看到了我的心魔。

他笑地很灿烂,说:“你离不开这里的。”

我偏不。

高考结束后,我把我高中所有的东西都扔进了火炉焚烧,奶奶问我这是做什么,不留着做纪念吗?

我说,和垃圾作别。

 

可是,我释怀不了过去。

我知道高考前老师的那番话不过是为了安慰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哪怕不是致命原因,也是帮凶。所以即便考进了顶流大学,我仍然活得兢兢战战,生怕哪一天我不堪的过去被人公之于众,生怕哪一天被查出我与张煜爻的死的确是有所关联的,生怕哪一天——

我又落到被人欺凌的境地。

于是我努力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把我的过去捂的严严实实,然后编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生经历”去融入社会。而一旦被扣上杀人凶手的帽子,我的前途,我的奶奶,和我的生命全都会完蛋。

 

他们说我的状态有点神经了,或许是吧。

在被无数秘密堆积起来的极大负荷下,我总是能出现各种被张煜爻用各种手法杀死的幻觉。还有那些被欺凌的不堪回忆,也会如潮水般回流,重重地压在我身上,我却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或许是我自己想死的一面正和我自己做斗争。

 

我被折磨了无数年。

工作心不在焉而被辞退,窝在家里不敢出门而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情绪失控而摔坏了母亲的遗物……

我把太多的事都藏在心里,我以为这些都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后来好多年过去了,我终于敢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

他们高谈阔论,足足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只有我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

“你们听说了吗?好多年前某中学死人的那个案子,好像公开死因了。”

“啊……那个蓄意杀人无果,然后du瘾上身自杀了的人吗……”

“我在公安局工作,这事我清楚!当时监控里拍到的是死者张煜爻在体育器材室里偷偷吸du,致幻效果上来了后把路过的人当成什么人了吧,就拿刀要捅,结果被逃掉了。之后他就出了体育器材室,应该是拿了什么东西,过了几分钟又回来了。那屋子很黑,监控拍出来的效果真的很恐怖,他就跟疯了似的拿刀往地上插,然后又捅自己。”

“对,之所以这件事一直没有公开,是因为他家里人怕影响集团生意给压下来了……”

“啊……违反法规、扰乱社会秩序的人死了不值得可惜吧。”

 

我一下子怔住了,冲过去问:“可是不是有人说体育器材室门被反锁了吗?”

“警方辟谣说,那锁是坏的,压根锁不上。”

 

模糊的世界中,我的眼底只剩下水晶灯华丽的光晕。

 

文/江织

林Lynn

我在春天里听雨

▼是我四模的作文

▼这是第一次尝试用文言文在考场写

▼里边有很多喜欢的文人


      雨落长安,谁见旧居屋檐;再梦唐宋,陌上君子花开。

      昨日与友人相与步于湖畔,雨纷纷而下,落红漫地。友人戏曰:“落花逐流水,踏歌而归。”心乐之,观浅草没马蹄,细雨叩叶,积水空明似重磨之镜;湖波粼粼,繁花灼灼,入目疏影似杏花之绝色。兴致盎然之下,嬉声渐长。友人忽曰:“静!许吾闻雨声。”余惊而默然,遂闻雨落之声。至湖,至路,至耳畔,至长空,嘈嘈切切如琵琶乱入玉盘;霏霏扬扬置...

▼是我四模的作文

▼这是第一次尝试用文言文在考场写

▼里边有很多喜欢的文人


      雨落长安,谁见旧居屋檐;再梦唐宋,陌上君子花开。

      昨日与友人相与步于湖畔,雨纷纷而下,落红漫地。友人戏曰:“落花逐流水,踏歌而归。”心乐之,观浅草没马蹄,细雨叩叶,积水空明似重磨之镜;湖波粼粼,繁花灼灼,入目疏影似杏花之绝色。兴致盎然之下,嬉声渐长。友人忽曰:“静!许吾闻雨声。”余惊而默然,遂闻雨落之声。至湖,至路,至耳畔,至长空,嘈嘈切切如琵琶乱入玉盘;霏霏扬扬置身似晚钓徐驶烟舟。友人叹惋:“夫昔日介甫离京,江宁雨落亦如此间景色,介甫之境遇,使吾呜呼!”语序错乱,感伤似宿醉之态。余心下了然:安石去也,雨击落三日不休。如苍天之赐礼,春浸满目山野,再为百姓添许甘霖。

      君子如安石者,又何尝可数?其身影错落间,余立于伞下,雨声如幕,载千秋之景,目不暇接。夫苏子瞻,笑言:“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再念李太白吟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未忘昔日子美观百姓流离,悲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却终是“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今余怀古,念及诸贤。子瞻一生流离,一贬二谪,敛去怨愤而加之以无风无晴之淡然;太白狂放不羁,志在天下兮傲骨岂容蹴乎?故力士脱靴,天子呼亦不上船,眉目映尽繁花,白衣终素,不屑与淤泥同染,是谓青莲不可亵玩。君与英豪论天下,谈古今,余偶与君感变迁——空是年轮回转不可滞,遗汝旧恨世人痴。正值古时朝堂中人皆草芥,夫小人互相吹捧,自是甘之如饴;然诸君之交淡如水,故而千古留名。是也,一心为国忠贞为民者,诸贤堪当!虽古来多有诟病,但此余念及,雨幕之中,清白自呈。

      呜呼!余独愿为此,随诸贤而归去!纵论千古文章,畅言家国忧思。然报国一梦,岂能空袖下九泉见诸贤!少年当有天下之志,待济得天下,方不负吾辈之名。此间恐数十载,惟愿恪守君子之清,效诸先贤之风骨,濯清涟而不妖,出流俗而不颓殇。

      彼时,雨再落长安,与君听雨,繁花共观。诗酒趁年华,定亦是城上白衣袂正扬,诸君酌酒情共商,叹为古今君子长。

      是为春。

其实写文言文的真实原因是,白话文字数太多写不下了,最后应该还是因为文体的原因,距满分有一分之差。

不过想着他们,写着很开心!


伦小理

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

因为痛苦是个人的事。


……


她想知道,有没一种工作,是劝人自杀。


就是坐在桌子后面,


听每个走进房间的人说话,然后告诉他们,有事的,没希望了,一切都不会好转,不过你还可以自杀。


最后停下来,闭上嘴巴,等那些人走出房间。


——你觉得那些人会去吗。


她问我这类问题,


因为知道我不会审判她。


……


她是我的自杀友。


就是劝我自杀的朋友。 


她有我电话,如果她要自杀,会先打我电话,告诉我她为什么自杀,如果我觉得有道理,能被说服,就一起上路。


我期待她的电话,


一直等她,


但她每次打来都是吃饭逛街喝奶...


因为痛苦是个人的事。


……


她想知道,有没一种工作,是劝人自杀。


就是坐在桌子后面,


听每个走进房间的人说话,然后告诉他们,有事的,没希望了,一切都不会好转,不过你还可以自杀。


最后停下来,闭上嘴巴,等那些人走出房间。


——你觉得那些人会去吗。


她问我这类问题,


因为知道我不会审判她。


……


她是我的自杀友。


就是劝我自杀的朋友。 


她有我电话,如果她要自杀,会先打我电话,告诉我她为什么自杀,如果我觉得有道理,能被说服,就一起上路。


我期待她的电话,


一直等她,


但她每次打来都是吃饭逛街喝奶茶。


……


我以前嫉妒她。


小学时代,作文竞赛,唯一一个名额是她的,


有点像赌马,


她这匹赢面更大。


老师们都推荐她。


爸妈也说,多和她玩啊。


元旦了,还提醒我给她写贺卡。


那种折叠贺卡,展开之后是个纸房子,里边有小塑料灯的。


……


爸妈不知道的是,从小到大,她老在想自杀。


以至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从没想过自杀,


例如她爸。


她觉得厕所里的每块瓷砖都该思考自己为什么这么光滑。


……


我小时候挺希望她死的。


她死了,以后市里的作文竞赛,班主任就可能在推荐名额上填我了。


有几次她谈自杀,我说那你去啊。


那时,她周围没人跟她这么说话,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五年级,学校弄兴趣社团,强制学生课后参加,她问我选啥——我们之前没那么熟的。


我说选围棋吧。


等到了围棋班,在棋盘对面见到她。


在那个社团,我们从没真的学过,我用棋子摆出图案,她把那些图案打乱。


有一天下雨,她跟我说,所有人都是傻逼。


……


升上中学,作文竞赛取消推荐制,我希望她自杀的理由消失了。


但也没试过像她小学时代的朋友,跟她说那些正确的话,


【好好活着】【别谈自杀】


过于正确的话,重复多了,会让人想看看它们的背面是啥。


……


后来她成了反面教材,


被语文老师骂,因为在作文里提自杀。


那是篇看图作文,有一些植物,石缝里的花,主题是赞颂生命顽强,伟大。


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训她,你干嘛要想自杀,活到老死不好吗。


她说对,老鼠也是这么想的。


老师用敲门的动作敲桌子,骂着只有前半的脏话,说你们他,乡没下过,苦没吃过,好日子过的,以前农民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想这想那。


因为交白卷,我也在那,被迫听两代人吵这场没有结果的架。


出来后,她说她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所有人都是傻逼。


可这件事她早发现了,几年前,我们在三小的社团下围棋,那天下雨。


提醒她后,她很开心,觉得我够朋友,聊过的话记那么久,要跟我约自杀,说就约今天吧,咱们今天死了,狗逼老师绝对以为是他害的,做一辈子噩梦。


我们去爬钟楼,


快到顶了我停下来,问她,我们就为这个死了,不活的像他妈场儿戏。


她爬的比我快,在楼梯上转半身,拿侧脸问我,不是儿戏是什么,你说。


……


我知道有两种故事,


一种讲一个人中规中矩,被年龄结束生命。


另一种讲一个傻逼,匆忙任性,等不及衰老就因为一些蒜皮鸡毛的事死掉。


两种都很无聊,


但前一种的无聊值更高。


人们在前一种人生里听后一种故事,


我原以为我不属于【人们】


……


那天晚上星空卫视播魔卡少女,连播两集。


她在我家看的。


我们没有自杀,


因为楼很高,很可怕。


最原始的可怕。


我吓出鼻涕了。


她也很怕,而她因此想到的是,如果一个人真敢自杀,那ta大概找到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比活着本身更加庞大。


绝望的庞大。


她想知道那东西是啥。


……


她的初恋因此与她分手,


他不愿意跟她一起爬钟楼。


那个男生,好心且成熟的建议我,不要跟她来往了,会有不好的影响。


讲这些的途中,他的表情很像在泄露考卷题目。


但没过多久,他又回去找她。


真是如此,


总有些时候,人以为能克服孤独。


……


高中时代的班主任,常说人活着,要选择你感兴趣的事。


但我想他肯定不愿意当老师,


如果有一把弩枪,放在讲台下面,他大概率会拿出来把第一排睡觉的学生射死。


他总说我们自私,


我估摸人类做过最坏的事,就是发明了一些词。


……


我买了部手机,诺基亚的,很快习惯了在课桌下单手盲打。


她高二休学,


伪装抑郁症。


她教我秘诀——宣称幻听,因为这无法被证明。


而那些医生,比谁都希望你确诊。


我想她很适合XX症,因为她是跟别人不一样的人。


……


我缺席了她休学的一年,


只知道她认识了许多人,在网上。


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尽管因此得出的结论很多人很早就清楚——


那些关于自杀的理由,对当事人来说都很重要,但对别人来说都很无聊。


然后,如文章开头,我成了她的自杀友。


像所有找寻真理的人,她相信有一种理由,是共通的,


不无聊,对所有人都很重要。


一个咒语,一句或者几句话,


每个理解这个理由的人,不论贵贱,都会自杀,因为那种绝望比活着本身更加庞大。


——如果找到了呢。


——就发到网上。


这样普世的放弃生命的理由,一定会引发自杀潮的。


类似那首曲子,黑色星期五。


我们用拇指在诺基亚上对话,


她知道让一个人自杀,是违法,但让一千万人为同一个理由自杀,就是耶稣了。


她跟我讲这些,


相信我不会笑她。


我答应做她的试验品,


她有我电话,如果她找到那条理由,会先打我电话,要是连如此怕死的我都能被说服,


那条理由大概是真的了。


她让我想象,存在一种绝望,可以用言语或旋律表达,


每个理解的人都会当场自杀,


一切文明的人类将依网络传播的速度消失。


我想她是休学在家,宅太久了。


但我也说,有道理,或许玛雅人就是这么突然死的。


她很高兴我愿意附和她,也很难过因为看出来我在附和她。


她知道我不信的。


这看出来很简单,但说出来很难。


……


有些人见过耶稣,在公元前的某个时候,


他们从耶稣身边走过,也许跟耶稣聊过什么,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成为【耶稣】


……


没什么曲折壮阔,


她的找寻短暂且无果,


开始就是结束。


我唯一能想到跟绝望有关的事,就是所有人都会死。


整个高三,我装作期待她的电话,


一直等她,


而她每次打来都是吃饭逛街喝奶茶。


……


象征结束的那通电话是她生日前一天打的,


她说到一部电影,盗版的,很难下,因为过于绝望,被禁了。


片长三个小时,片名里有马,但直到第二个小时马才出来。没有主角。


她告诉我——


她他妈的看睡着了。


我们在电话里笑。


那之后的第二天,


她满十八。


狮心

秘密

01

北京城下起今年的第一趟细雪时,黄从安刚忙活完。

他是帮皇上洗袜子的,穿的不穿的,绸缎的,洋袜的都归他洗,他认为自己亲近皇上,至少在脚这一部分上。被水泡得白嫩的手指,一二节指间的老茧,都证明了他是个老实人、麻利、不偷工减料。

枯燥时,黄从安会给自己找点乐子。比如根据袜子的底色,来辨别皇上去过哪儿。袜子干净,就说明他一天都在乾清宫;若去了太和殿处理政要,开坛祭祀,那就脏些;如果一直待在养心殿,那袜子上就会有很多汗,毕竟他身后就坐着老佛爷。

最近,皇上的袜子越来越湿了。

话说回来,这在内务府太监里,已经算是比较好的活计了。浣衣局里,帮亲王大臣们洗袜子的都瞧不起他。

他都不在意。他在...

01

北京城下起今年的第一趟细雪时,黄从安刚忙活完。

他是帮皇上洗袜子的,穿的不穿的,绸缎的,洋袜的都归他洗,他认为自己亲近皇上,至少在脚这一部分上。被水泡得白嫩的手指,一二节指间的老茧,都证明了他是个老实人、麻利、不偷工减料。

枯燥时,黄从安会给自己找点乐子。比如根据袜子的底色,来辨别皇上去过哪儿。袜子干净,就说明他一天都在乾清宫;若去了太和殿处理政要,开坛祭祀,那就脏些;如果一直待在养心殿,那袜子上就会有很多汗,毕竟他身后就坐着老佛爷。

最近,皇上的袜子越来越湿了。

话说回来,这在内务府太监里,已经算是比较好的活计了。浣衣局里,帮亲王大臣们洗袜子的都瞧不起他。

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天。

一年前,黄从安跟着师傅去埋死人。当时月朗星稀,可空气里有一股蛋清的味儿。师傅是把他带入宫的人,主要负责处理死在皇宫的下人们。

当晚,推着埋尸车,一路前行。天空中忽然出现一个黑面人。它光秃秃的,浮在半空中,不眨眼地望着师徒俩。

黄从安手一软,尸体纷纷滚落到地上。

黑面人的眼珠跟着尸体的轨迹转动。下一瞬间,它的身体发出闪光,像是要把天地间的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

尸体们浮了起来。

“师傅!”黄从安大叫!

师傅拼命抓住一具浮尸,没拽下来,它们被吸进了黑面人身后的一个巨大飞盘里

最后,连师傅都浮了起来,师傅大喊大叫,但周围没人听得见。黄从安急得快要尿在裤子上。

几秒后,师傅就摔了下来。

黄从安赶紧跑过去:“你觉得咋地,师傅?!”

师傅摸了摸自己的脸,走了几步,才摇摇头。

“师傅,刚才那是个什么人啊,为什么能悬在天上?”

师傅眼珠咕噜一转,说李公公要是问起来,就说咱已经把尸体埋进坑了,记住了。

黄从安点头。

“可那东西?”

“人不言不可言说之物,莫谈论天上人......”

黄从安还想问啥是天上人,换来师傅的三个巴掌。

师傅看他可怜,说道:“天上当然有人。天下都是咱皇帝管的,天上也有天上的皇帝。这天上人就是来看看咱天下人的,瞅一眼,就回去了。哦,不对,还带走了咱们今晚要处理的尸体,从安,我觉得这事儿到头了,不关咱这一老一小俩太监的事。”

“那,那些尸首......”

师傅用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回敬了他,便不再说话。

 

这半年来,黄从安他几乎没睡过一次好觉。每天都在做噩梦,他梦见黑面人将自己绑住,用一根泛着黄光、细长的线,切他的身体。

他打算去和师傅商量一下,是否要通报李公公,让他知会更高权利部门。

可这想法被师傅反驳了。

“从安,我不记得发生过这件事。”

“师傅,我最近做梦,总是做到天上人会再下来,这感觉越来越近了。”

大概是刚干完活,身上还有尸臭,师傅又点上一支大烟,去去味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师傅,不瞒您说,我最近还老能闻到那股蛋清味。您记得不。”

师傅大怒,抓着他就打:“记得你个怂蛋!你他娘的怎么这么犟!没人会信你说的!还没到刑部的大门,你就被砍头了。”

“如果能见到皇上就好了......”

师傅青筋暴起,拿起铲子,对黄从安就是一下,他本能地躲了过去。

见师傅起了的杀意,他拔腿就跑。

黄从安逃到了抛尸地,他跑得太快,腿一滑,摔得七荤八素,迎面就是师傅的一铲子。虽然避开了要害,可身上还是流了很多血。

黄从安抓起一块石头,砸在师傅的脑袋上。

两人一同摔下了山崖。

再次醒来时,小太监看到师傅被一棵断树桩给穿透了,从胸膛里流出来黑黝黝的液体。

人的血是红的,热的,可师傅的血是黑的,是凉的。

黄从安眼泪止不住。师傅虽然脾气臭,一直打骂他,却是唯一说得上话的人。但下一秒,师傅的脸面一点一点变黑,黄从安大喝一声,退后几步,白嫩的掌心已经湿光。

师傅的长褂里,竟是那天见到的黑面人!

它摸上去粘乎乎的,特别光滑,近看,身上有着细微的鳞片,十分之一指甲盖那么小,随着它的呼吸,起伏着。

黑面人穿着太监的服饰,甚至还有些可笑。

黄从安笑了出来,然后有抽了自己一巴掌。

黑面人突然伸出手,捏在他的太阳穴上。

无数的画面如蝗虫般钻到他脑袋里,黄从安看到了紫禁城上空出现四个巨大的飞盘,每个都像太阳一般。他还看到了爆炸,爆炸将太和殿夷为平地,无数的国之重臣深埋其中,尘埃把紫荆城包裹其中。城外,炽热的火焰贴着人的脸皮烧。哀嚎,惨叫,城外护城河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往下跳。火还是止不住。

黄从安逃离了埋尸地,躲回被子里,发抖。

这个夜晚注定又要无眠了,他从未想过紫禁城会被夷平,没有想过的事,却一下子见到了。太真实了,比一千张清明上河图还真。

黄从安捶打自己的双腿,才让它们不再抖动。

周围的年轻太监们都已经睡了,他拿出笔和墨想写点什么,墨汁混着眼泪,什么都出不来。

因为他一个字都不会写。

但事该和谁说?是巡抚?提督?内阁?军机处?六部?还是直接面见老佛爷?可这一大串名单,他一个都接触不到,都是远在天边的神仙。

唯一能接触到的也只有五品的副总管李公公。

可李公公这人......

 

 

 

02

“黄从安啊,黄从安,你说你看到了天上有大飞盘,有黑面人抓了你师父,然后他又在宫里溜达了半年,之后黄维想杀了你,然后又死了,最后变成了黑面人。是这样么?”

“是,李公。”

周围充斥着狂浪的笑声,有个帮李公公捏脚的小太监笑得格外大声。

“你这龟孙子,我平日里叫老黄多管管你,他说虽然你脑子不灵光,但没啥坏心思。可这心思比谁都坏啊,是一心想着你师父死啊。”

“李公公,您可以去荒芜岭看看,那里还有黑面人的尸体。”

周围几个小太监笑的更厉害了,好像把平日里憋住的笑都释放出来了。

李公公:“我凭什么要去看,来回的步子,你来替我走?”

黄从安反倒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若是没有怎么办,你拿什么来赌?一年的俸禄?”

“什么都成。”

大家还是笑。

李公公挥了挥手,笑声停了,他又对着捏脚的小太监扬了扬手指,小太监便跑了出去。

李公公打量起黄从安:“我从前就看出来你小子不是善类,看着老实,心脏得很。”他贴在黄从安的耳边,“来,和公公说说,黄维犯什么事了,要急匆匆逃出紫禁城,还让你整这么一出。”

“李公公,你若还不信,就等着人回来吧。”

李公公暴怒,把一旁的茶杯推下去,茶水撒了一地。

“好你个黄从安,若是没有黑面人,我看你怎么担!”

 

烛火燃烧着,小太监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李公公的手上把玩着一只净身时用的小刀。

时间就像沙漏,在黄从安心里凿开了个口子,勇气一点一滴地要漏完。

小太监跑回来耳语了几句,李公公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难看。

李公公自己穿上了靴子,抓着黄从安。

“你跟我来,你们都跟上。”

十几个人站在荒芜岭,盯着一处,没有人敢第一个说话。

还包着师傅的衣服,还在原来的位置,黄从安心里的沙漏这才停了。

李公公愤恨地揪着黄从安:“黄维哪弄来的这么个丑东西,他人去哪儿了!”

“这就是师傅。”

李公公上前,用手帕包裹着手指,摸了一下,五官都凑到了一起,大骇道:“这不是人,这是黑鱼精!这是千年黑鱼精!”

小太监们跟着恍然大悟,这是千年黑鱼精。

黄从安:“李公公,这东西不是从水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看到了大盘子停在紫禁城的上空,一切都着火了,人都死了。”

黄从安又开始发抖,他靠近李公公:“这样下去不行,要通报六部,要上书刑部。李公公,我求求您了,皇城的安危,都落在您一人肩上了。”

第一个看到的小太监,把黄从安按在地上。他的力度刚刚好,只要李公公一挥手,黄从安的右胳膊就废了。

李公公摇了摇头。

“从安啊,你是想觐见么。”

黄从安痛得说不出话来,勉强道:“对,要告诉皇上!要告诉老佛爷!要告诉所有人。我们要准备防御!”

李公公一脚踹开了动粗的小太监,黄从安这才有了一点知觉。

李公公帮他揉了揉:“疼么?”

黄从安缩回了手。

李公公:“这件事太危险了,从安,你有大功劳。这样吧,我会帮你写觐见的信,去通知刑部潘大人,待到和潘大人一起商量对策之后,再决定是不是参上。”

黄从安双眼含光,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好好。

那之后的十天里,他一直在等结果,每次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梦中恐怖的景象还时刻缠绕着他。每次经过李公公,他都有意开口,想问事情到哪一步了。但李公公的眼神好像在说,再等等。

第十五日,他实在等不了了,李公公反倒来找他了。

“潘大人,听说了事,也看到了黑,黑面人,已经在起草奏折,等下你跟我去见他,他问你什么,就说是,多余的话一句别说。”

“是,李公公。”

 

 

 

03

屋内暖烘烘的。

中央供着一盆炭火炉,今年的新碳正‘噼里啪啦’煅烧着,焦味在气温里开枝散叶。

刑部尚书潘成奕在写折子,锋利的脸庞,红润的肤色,年纪应该不大,但留了一脸雪花大白胡子。这张脸和蔼时叫人觉得亲近,严肃时又让人感到害怕。

潘成奕写了一个时辰,李公公和黄从安就作了一个时辰的揖。一只小虫叮在黄的脸上,他没敢动弹。

良久,潘成奕才说:“那东西我派人交给仵作了,没验出什么来,还是要听听你们怎么说。”

李公公这才直起腰,赔笑道:“内臣,给大人带来了亲历者。”

潘成奕问黄从安:“那黑鱼精是怎么出现在荒芜岭上的?”

黄从安楞了一下,股间随即而来一阵刺痛,李公公正用一个尖木锥戳他。他想起了之前说的,多余的话你不要说。

黄从安:“启禀大人,师傅一路追逐我从窝铺到荒芜岭,然后我们一起掉下山崖后,师傅就变成了这样的。”

潘成奕‘哦’了一下。

潘成奕:“你没撒谎?”

李公公抢先道:“这黄从安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做人做事勤勤恳恳,我保证......”

“我没问你,闭嘴!”

这时屋内进来几个侍卫,还拖着一个血人上来。李公公和黄从安都躲到一边。

侍卫:“胡庸已经招了,削了他的脚裸后,他就支撑不住了,说是一定要见到你才会肯说。”

潘成奕靠近血人:“你们把财产运去哪儿了。”

血人:“我们没有......”

潘成奕:“哦,为什么不是我,而是我们,除你以外,还有谁呢?”

血人已经没了生机:“没有谁了,就只是臣,和臣的家人,我们只想保护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祖产,不被冲了军饷。并没有流向洋人。”

潘成奕拿出折子,开始写:“原来你家人也参与了。你胡庸的家产位列扬州四大盐商之首,想必家人那也是开枝散叶了吧。那么将你的妻妾都招进来,‘问询’一下,应该就是更清楚了吧。”

血人的胸口起伏很大,他在拼命呼吸。

潘成奕轻声说道:“说出其他商人的名字,我保你全家安全。”

血人疯狂用头磕地板,最后还是写出了几个名字。潘成奕扶他起来,让他好好休息。待到侍卫和一身是血的胡庸走后,他又对亲信说,把他的家人都带进来,我要好好审下。

黄从安眼皮跳的不行,他眼中,潘成奕那张脸严肃了起来,可怖可憎。

潘成奕:“黄维也是扬州人吧。”

李公公抢道:“是了,是了,即便不是扬州人,我那也可以更改他的户籍。”

潘成奕大怒:“我问是不是,回答是或不是就成。”

潘成奕:“你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李公公好像老了十岁:“是,潘大人,黄维他是扬州人......”

潘成奕:“那这样就说得通了,那群狗商人不顾国家安危,全想着自己那点脏钱,于是天降异变,出来了个黑鱼精在扬州城,但怎么到了你们太监营,这我还要好好调查。”

黄从安额头冒出寒冷。据说最近北方战事吃紧,而扬州的盐商聚拢着帝国四分之一的财产,为了不被充军饷,计划好了集体转移。这是目前朝廷一等一的大案。

这本是天上人侵入,却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黄从安觉得失控了。

潘成奕:“李公公,黄维扬州老宅靠近水,住其附近,喝过那水的人,都要查......不过,你能给我带来这个,我会记在心上的。”

李公公老持的表情,这才松懈下来:“其实,老奴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潘成奕:“但说无妨。”

李公公:“其实有些东西正着看是天降异象,反着看,也能成为祥瑞......大人您已得到了胡庸的名单,那这扬州盐商案被破是指日可待,得黑鱼精一只,用以验证江南穷山恶水出刁民,未免浪费。”

李公公的脸张扬开来:“如果把这当成祥瑞呢,大人也明白,再过几日就是老佛爷的生辰了吧......”

李公公懂得话说个六七分的道理。

潘大人的脸又变得亲切了,他在思索。但黄从安的内心躁动个不停,他看到屋子里的血痕,这让他想到了一些惨烈的画面,紫禁城爆炸后,地面也塌了,裂开数米的地缝。

“不是这样的!”黄从安说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黑鱼精,而是天上人!来自天上!”

李公公想让他闭嘴,但被潘成奕用眼神阻止了。

“让他说。”

“没有黑鱼精,当天我们看到天上有个悬浮的黑面人,把我们处理的尸体都吸收了上去,师傅就是在那时候变成黑面人的,师傅说,那些是天上人,我还看到,我还看到之后紫禁城上空会有大飞盘,方圆万里都有大劫难,我看到了爆炸,我们都死了!人都死了!”

黄从安:“尚书大人,您要告诉皇上,一定要告诉皇上!不然,王朝将会覆灭!”

屋里安静极了,黄从安竟觉得脸发烫。

潘成奕没有说话,拿出了他的折子,拿出了笔。

潘成奕:“你刚才有说天上人对吧。”

黄从安看着地上的血迹,眼泪快出来了,他点点头。

潘成奕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他看不清,他也不识字。

“也就是说,天上还有人待着,活着,是这样么。”

“对......”

“那天上有国么?”

李公公死死地盯着他,想用眼睛封住他的嘴。

“师傅说,天上有国,咱天下是皇帝在管,天上人有天上人在管......”

李公公心如死灰地跪下。

潘成奕那支笔都悬停了,笑了出来:“‘师傅说,天上有国,天上人有天上人管。’呵呵,太有意思了......”

黄从安最怕的就是他重复自己的话。

潘成奕接着问:“ 你说紫禁城有劫难,有爆炸,无数的人都死在其中,对么?”

黄从安咬住发抖的嘴唇,重重说了一句:“对!”

“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的老佛爷在劫难中逃出来了么?”潘成奕正色道,“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老佛爷。”

李公公首先反应过来,抓起手上的木锥,捶打黄从安。

“好你个狗奴才,你这是要谋害老佛爷啊!先是骗我和刑部尚书大人会面,然后早就计划了这一出了吧,我被你骗得好惨啊。你这狗奴才!我打死你,让你瞎说!”

黄从安没有还手,直愣愣地跪在潘成奕面前。

“小人请求刑部尚书潘成奕潘大人觐见!”

 

 

 

04

黄从安被打入了死牢。

他笑了。如果自己提前死了,那也不用再见到那些惨绝人寰的景象了。老天爷或许是怜悯他,给了这么一个结果。于是他笑了。

狱卒也笑了,笑他敢说出天上人这荒唐的东西来,株连九族都不够。而在其他阶下囚眼中,这个人是个比扬州盐商更加十恶不赦的疯子。死一万遍不足惜。

他每天都被在鞭打,痛楚像是流浪狗一样,始终跟着他。他对自己说,快点打死我吧,别再让我痛下去了。他看着身上的伤口,它们的溃烂既真实又虚幻。

最后的日子来了。

因为吃的饭里有了肉丁,他大口扒着饭,香,真香。

他被狱卒带了出来,走在黑暗的长廊上。阳光透过面罩进到他的肺里。

没想到去往午门的路那么长。

等黄从安把面罩拿下来,却惊到了。多美的一间宫殿,里面行经无数宫女太监,围着他打转,他们手上都端着东西。小宫女们端着面盆,梳子帮他洗漱,太监们拿来新的衣服给他换上。就连房间里都是好闻的线香。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享受被人服侍。

“是你说有天上人的?”

寻声望去,一袭华美的服侍下,一张俊美的脸庞,一边坏笑,一边略带怀疑地望着他。

“是......”

“好,你别怕,我和那刑部尚书不一样。打入死牢的人,十个里面有十一个都出不来,你该感谢我把你捞出来。”

“你是?”

“我是大清王朝的九王爷爱新觉罗•胤玄,抬起头来,黄从安,把事情好好地讲一讲。”

黄从安不知道这头衔代表着什么,如果知道,决计会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的脑袋有点晕,只知道是大人物,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包括困扰他的梦。胤玄刚开始一直笑意盈盈,听到后半段,让伴当和下人们都走了。

胤玄:“黄从安,你想好了是真的要觐见么?”

“没想好......但没别的法子了。”

胤玄问他:“你知道觐见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么?”

黄从安羞愧道:“写文书?”

“不,下跪,学习下跪,你这姿势都是不标准的。”

随后,九王爷新觉罗•胤玄大笑起来,殿上充满了他爽朗的笑声。

后来黄从安才知道,胤玄是皇帝那派的人,在朝堂上和刑部尚书,李公公他们形同水火,当知道尚书潘大人那出了一个疯子,他就计划着让他去觐见老佛爷,一切功过,都由潘成奕来承担。

黄从安的身体治好后,便一直在学习下跪的姿势,用了一个月,并且学习觐见的时机,不至于还没开口,就被人打断。

胤玄:“黄从安你记得,大殿之上,你突如其来的说辞最多四秒,我能带你进去,但千万别被其他人打断了。把该说的都说完。”

“嗯。”

距离感是关键,多少寸是安全位置,多向前一步,就会被皇上的侍卫杀死。这一个月内,胤玄教会了黄从安从未有过的学识。

“剩下只有一样东西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觐见的文书!”

黄从安:“可我不会写字......”

“你说,我写。把你眼中看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这座宫殿里的人吧!”

胤玄将笔墨都抛向上空,墨汁争先恐后飞溅到了宫殿的各个角落。

黄从安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疯子。

 

老佛爷六十生辰当天。

黄从安跟着乌压压的官员,一起涌进了颐和园。经坛、戏台、彩殿、牌楼,僧道念着经,戏班演着戏,更多的是奇峰峻岭,山亭楼阁,美艳不胜收。

黄从安的胃开始抽搐。

原本皇家宴请都在乾清宫,之前的排演也都是基于这一标准,却没想到临时到了颐和园。他脑海中的标记都失散了。就像大海中的坐标,消失在了雷雨中。

黄从安感到晕眩,他甚至看不到胤玄在哪儿了,手上紧紧抓着觐见文。老佛爷出现了。她一出现,整座颐和园都好像活了起来。西洋乐队开始演奏,戏班的人开始表演。报名官员通报着其他国家送来的礼物。

整个紫禁城的权力核心都在这儿,如果这时大飞盘出现,毁灭一切。黄从安抬头看了看,阳光耀眼到了夺目的地步。

他被人推了一把,一个踉跄,摔出了人群外。

“奴才,黄从安觐见皇上!”

顺势说了出来。

风沙沙地吹着。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蚂蚁,周围的猛兽每一只都饱含血腥的味道。

“大清将要......”

话还没说完,就有大臣吼叫着‘侍卫,将这个人带下去!’‘拖下去!’甚至有官员已经跪下,给老佛爷请安。

黄从安依旧吐着字,不让自己被打断。

无数张嘴要将他撕碎,他被侍卫架了起来。大概是已经下过死牢了,他竟死死地盯着老佛爷看,终究也是两个眼睛,两只手的人啊。

黄从安最后从身体里,爆发出一句话。

“三年内,紫禁城必破。”

他看到了混乱的众人,看到了潘成奕呆滞的脸,看到了小皇上嘴角隐秘的坏笑。

“把觐文呈现上来。”

老佛爷带上西洋镜,认认真真地阅读起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看完后,他把觐文丢给皇上。皇上看完之后,立刻跪下,然后群臣就跪下了。

老佛爷盯着黄从安:“黑面人呢,带来让我看看。”

黄从安:“正在刑部尚书潘成奕大人那儿。”

潘成奕跑出来,眼含热泪:“老佛爷,微臣只是以为那是黑鱼精!是......”潘成奕大声喊道:“是天降祥瑞!”

老佛爷看到是自己一系的人,格外生气,一张脸扭曲成一幅写坏了的山水画。

“这事你原本就知道是么。”

“微臣,不是这样的,我,这怎么可能会有天外来人这种事!”

老佛爷:“拖下去,带去大理寺,给我好好地审。”

黄从安感觉女人又把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老佛爷:“那依你看,该怎么办么。”

黄从安:“倾尽举国之力,建筑防御工程!”

老佛爷笑了一下,俯下身,对皇上说:“这就是你送我的生辰礼物?”

她笑道:“好,众卿家何必跪着,我们这也是在商讨国事,皇上,你是一家之主,一国之君。你怎么看。”

皇上恶狠狠地盯着黄从安:“亲爸爸,这无稽之谈,实在不必当真,我觉得此人最大恶极!别再让他搅了您的寿辰。”

慈禧道:“皇上,你之前一直和我提到国家现在正处在风雨飘摇之际,是时候引入改革变法,我觉得这便是变法之一,若我们能抵挡住天上人,那一定可以维系国家千年基业。我支持你放手一搏,便先从这建筑大工程开始吧。”

黄从安有点恍惚,感觉世界都在旋转,皇帝还在盯着他,像是要把他吃了。随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竟晕了过去。

 

 

 

05

大防御工程开启。

据称,这段不愿被史官写进历史中的荒唐运动,叫做天幕变法,而运动的领导者,竟是一位太监。

不知从哪一刻起,所有人都对黄从安恭敬有加,好像在一瞬间,自己是大清王朝最有权势的人。可他知道,几乎所有人都在恨他,包括慈禧。

最恨他的是光绪,年轻的皇帝明白,这就是慈禧给他的羞辱,一场耗资上千万量白银的羞辱,让皇帝全权配合一个太监,来完成一场闹剧。但更多的理由则是,老佛爷可以多了一个口子,从民间收取苛捐杂税。

九爷爱新觉罗·胤玄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劝诫说刚好可以借此机会,暗地里调度维新所需的物资。

一时间,民间小巷子里,谈论的都是黑面人。他们忘记了失败的甲午海战,笑着张望清廷。

这些事黄从安没有时间去想,老佛爷给了他无限用度的权利,可以调用大清所有的资源,去施行天幕变法。

他首先召集了清廷御用的火药师们,那些油滑的老男人,每天计算着火药的配比,却从没有一次引爆过,黄从安等不及了,希望他们小范围内试一次,他们笑着摆摆手,天幕总指挥黄大人,要是引爆成功,那天上人岂不是吓得不敢来了。

黄从安没有生气,他认真和他们说了梦里爆炸范围是整个紫禁城,如何能够产生这样的效果,听完他的言论,火药师们笑的直不起腰。

“在你的梦里,啥都可以吧。”

“哈哈哈哈。”

“哈哈哈。”

黄从安脚步不停,又去工部调来了管理火药局的所有人,询问所有人火药的范围,得到一样的反馈,只有一个年过八旬的老头没有笑,等到所有人走之后,他看着沮丧的黄从安。

“我从未见过你说的那种爆炸范围,但是接近的还是有的。”

黄从安看着他:“多少?”

“750米。”

黄从安开始丈量。

老头:“那也是听我爷爷说的,听闻明朝时,位于北京城西南隅的王恭厂火药库附近区域,发生了一场离奇的大爆炸。这次爆炸范围半径大约750 米,面积达到2.23平方公里,共造成约2万余人死伤。这次爆炸原因不明、现象奇特、灾祸巨大,因发生在天启年间,史称‘天启大爆炸’。”

老头吞了吞口水:“奇怪的是,死者皆为裸体,很是奇怪......我爷爷说,这是非人之力,所能做到的。”

听到这句话,黄从安突然就哭了,他解读为一种被信任的感觉。

黄从安后来任命老人为火药总指挥,他在祥宁宫旁设立了天幕应对局,找到了最好的模具师,一比一制造了紫禁城。

老佛爷反倒对这件事越来越感兴趣,她不仅支持黄从安一切的用度,还多次亲临观察。随着老佛爷态度的转变,支持黄从安的人越来越多。

黄从安首先定下的矛与盾计划。

矛是指清朝最高规格,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大炮。

九爷胤玄借助这个计划,资助了江南制造总局一大笔钱,他们从英国买来了12英寸阿姆斯特朗超级重炮的图纸,进行了高仿。并且聘请英国军事技术人员为技术顾问,指导解决火炮生产中的问题,逐步依靠自己的力量制造出了这种重炮。

阿姆斯特朗12英寸炮的口径305毫米,射程12公里,但是黄从安还是不满意,他希望获得的是一门角度可以到达近90°的超级大炮。

他和火药总指挥量过站位,模拟自己和师傅当天看到的大飞盘的位置,得出的结论是,炮筒需要和地面呈现75°以上的距离才可能打中飞盘。

虽然角度的问题一时之间难以解决,但是黄从安要求的,大炮是能够灵活移动的,这一问题得以解决,是依靠当时的一位汉人武器专家戴梓。

他将之前的木轮盘全部换成铁轮盘,即便是巨大的后坐力,也不会让大炮脱轨,而且在江南局的帮助下,完成了铁轮盘的模型,连着制造了22门大炮。

皇上看到武库实打实的精进,对黄从安的态度有了转变,他依旧不想见他,却派人送了宫廷糕点给他,但黄从安一直放到坏了,都没有时间吃一口。

盾则是第一防御部署计划,至少要保护好几座大的宫殿。

黄从安在太和殿,乾清宫,保和殿,体和殿等十七座大殿上空,升起了孔明灯,但那是经过改造的孔明灯,灯的表面不再以竹篦编成,而是石墨,涂志在光滑的表面,按照黄从安的预想。一旦大飞盘有大炮打过来,炮弹击打在孔明灯的表面,会改变炮弹的路线。

并且还在每一盏天灯上,增添了镜面,在太阳的直视下,希望给与敌方刺目的效果。

黄从安在每一座宫殿上空升起上百个经改造的孔明灯,并且用锁链缠绕起来,绑在龙柱上,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巨大‘保护伞’。

矛和盾只是攻击和防御的基本手段,黄从安依旧感到不安,因为对手来自天上,是千年未曾遇到之手段,必要采取非常手段。

他的焦虑快要侵蚀他,他的预感非常强烈,它们就快要来了。

甚至没有三年的时间。

他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天上人要什么,如果明白它们的诉求,是不是能够避免一场战争。

这时,老天送给他一件礼物。

有个马戏团的班主找到了天幕应对局,说他的儿子每晚睡觉都会看到恐怖的画面,并且吐露他听不懂的发音。

黄从安面对孩子,居然有点手足无措,胤玄让孩子说出梦里的事,可孩子闭口不谈,胤玄拿出了笔和纸,纸是御用的金云龄朱红福字絹笺,笔是德国德国纽伦堡市铅笔厂引进的笔。

那孩子抓起来就开始画,黄从安惊恐地发现,这也是自己梦里的场景。

图案诡异却丰富,无数的飞盘悬停在紫禁城上空,地貌裂开了,这也是他每晚梦里的内容。到了夜晚,火药总指挥,九王爷胤玄和黄从安等都聚在天幕局。

孩子开口了,从他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浑厚怪异,无法辩驳,黄从安觉得很像是黑面人最后开口时说的,他命人找到了一名掌握着十六种语言的语言大师,甚至会全世界仅千人才会的吐火罗文。

语言大师自然也没法解读孩子说的是什么,她每晚出入天幕局,就在听孩子的发音,提炼出了基础的单音节,记下来,又让孩子说出组合音节。

黄从安问语言大师,什么时候可以破解这种语法,她摇了摇头,表示无限期。黄从安拿出了苹果问孩子,这叫啥。

孩子:“固力莫娜滋。”

黄从安对语言大师说,不要从基础音节去破解了,就拿我们现实中有的事物去对应,一个一个记录下来,就用笨办法。

语言大师皱了皱眉头。

黄从安:“没时间了。能做一点是一点。”

这些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一点变化,手上的汗毛一直竖起,晚上惊醒,还是看到了一排直立着的汗毛。

在民间,大家的态度又发生了转变,热闹看完之后,大家对天幕应对局所作所为议论纷纷。针对的焦点在通天像上。

这也是黄从安所有计划中,花费精力,金钱,人力各方面之最。

通天像高六十六仗,在万象神宫明堂之北,是一尊姿态健美的人像。

只要有这巨人,便不怕再有什么异邦或是天外客侵入,黄从安希望它是能动的。中间有人可以操纵,但那么高的人像,从未有工匠师制作那么高的建筑过。

于是像全国征集建筑方式,经过反复地审查,当时一个弱冠少年提出的夹纻佛陀法是唯一能行的方式。

“夹纻”是一种塑像方法,首先用泥塑胎,而后刷漆,贴上麻布,等油漆干了,再次刷漆,贴布,如此反复,完成了繁琐的工序,撤掉泥胎,就成了“脱空像”。

黄从安希望巨像可以走动,于是里面又由一兆的齿轮固定轮转。老佛爷允许巨像建成的代价是,最后巨像的脸,要建成她的样貌。

在落成仪式上,所有的宫人,都看到了一尊六十六仗高的‘老佛爷’巨像步行了起来,巨像的中间有亮光,通着电。

最开始的电只有供给租界使用,但因为黄从安的坚持,王朝加大了对电的供应,在河北北宁铁路矿山工厂内安装1台400千瓦直流发电机组。

老佛爷看着巨大化的自己,跨过宫殿,扬起的灰尘将她的帽子吹得飞起。开心地拍着手。

皇宫内外,看到这一‘活’过来的巨人,都很惊讶。

黄从安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了些,他已经尽力了。

然而在百姓眼里,铺张的用度,毫无意义的防御工程都变成了口诛笔伐,史官们冒死觐见,想要阻止这一场宫廷作秀。它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片稻草,各地因为天幕运动而爆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后世被称为太平天国运动。

这场清廷和起义军的战斗,死伤惨烈,消耗了清政府最后的一点元气。

黄从安也被卷入政治纷争中,被政敌攻击,不论是老佛爷还是光绪,都觉得这一出闹剧该停下来了,当然,两人都从天幕运动中获得了不少好处。并没有叛黄从安死刑,而是让他在死牢中度过后半生。

由于长时间专注在通天人像的构建,他一直抬头看太阳,眼睛几近致盲,他摸着墙到了牢房里。进牢房之前,他听到了传闻,那个马戏团班主的儿子说的话是假的,是事先排演的,而那之后,因为供电不足,巨像也再也没有动起来过。

其实从来没有人相信过他,闹剧该停了。

他觉得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06

谁也没想到,大飞盘是在一个无风的午后悬停在紫禁城上空的。

宫里宫外的人都张望着天空。

恐惧从每个人的脚底板升起,一直贯穿到头顶。

谁都不曾想过这件事会真的发生。

有人用阿姆斯特朗大炮开了一炮,火药穿过了飞盘,却没有造成想象中的爆炸,而是消失在了天空中。

预言成真了,紫禁城会被爆炸夷为平地,但这事并没有发生,从大飞盘上下来的也不是黑面人,而是长着猫脸人身的生物——猫头人。

当时的人无不惊叹竟然有这样的生物,有着可爱的外貌和细长悠扬的声音,它们能发出当时人类能够听得懂的语言。

它们食用了宫廷美食,并表示这并不好吃,然后给当时的权贵带来了自己的食物,那是一种粘稠的鱼子酱一般的颗粒,放在一小盆水利,漂浮着。

首先由试吃员尝了一口,他闭上眼,忘记了说话,然后说这极度好吃,七品以上的官员都动了筷子,他们沉浸在一种难以忘却的美味中,他们都停止吃了第二口,因为害怕自己吃完后再也无法再尝到这种美味。

猫头人表示愿意提供超过1500种清王朝当时没有的稀有材料,食物种子。

大臣们由惊恐转移为兴奋。

当提出第三点要求时,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下欢呼起来,猫头人愿意提供给清王朝超过当时科技一百五十年的科技生产力。并且愿意教授大清200名学者,一百年后的物理学基础和常识。

所有人都垂涎着装作默不作声的样子,可明眼人都明白,一旦提前掌握了一百五十年的科技力,那便可称霸世界。

一位钦差大臣问道:“那你们想要我们的什么。”

一位猫头人从一个类似玻璃盒子的东西下掉落一个种子,种子生根发芽,变成了和慈禧一模一样的人。

大家一边惊呼,一边鼓掌,这可比全天下最优秀的魔术师更加伟大的神迹。

猫头人说了:“因为我们的领袖喜欢收集,宇宙间各个朝代的领袖,我们只要你们的老佛爷一个,我们会把她带回去,当然,我们会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留给你们,这并没有任何区别。”

黄从安在大牢中,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爆炸将墙炸开了一个等人高的洞。

他看到了不远处,几十艘大飞盘发出青白色的光芒,被光照到的地方都产生了爆炸。

孔明灯没有起作用,因为飞盘并不是用大炮发射的,铁链连锁着的孔明灯也如同纸片一般被毁坏了。

黄从安看着自己精心构建的防御工程形容泥瓦,没有忍住,失声痛哭起来。不再是人人可欺的小太监,也不再是位高权重的天幕局当权者,他走在混乱的紫禁城中,只是一个没有人认得的小人物。

地面裂开了缝隙,好想要从里面钻出一条龙出来,他踉跄着跑到了通天人像那,钻入内部,来到了中央操纵室。他知道巨像没法行走太远,而且电力也支撑不了。

当猫头人发现了紫禁城这个巨大的人像会动时,大飞盘都击中攻击了巨像,黄从安操作巨像,只是挥动了手臂,击打到了最前方的一只飞盘。

可飞盘只是晃了一下,并没有受到影响,随后是无数的光流击打在巨像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

黄从安吼叫道,他觉得那些光流都击中了自己。

终于还是电力不足,巨像倒了下去,他在摔下去时,感觉自己脱离了巨像,来到了一个白色的空间。

老佛爷也在里面,终于不再是猫头人了,全部人都变成了黑面人。

就是自己当时看到的样子。

飞盘的墙壁原来是透明的,从内部往外看,能够看到紫禁城这幢辉煌的巨兽,正被毁灭。

一个黑面人走了出来:“即便是变成你们喜欢事物的模样,增加了诱人的条件,还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黄从安来到了惊慌的老佛爷身边:“奴才,救驾来迟!”

他把女人挡在自己身后。

黄从安:“你们到底要什么?”

黑面人:“我们的至高神,喜爱收集各个文明星球,各个朝代的领导者,放在玻璃柜中,储藏起来。除此以外,你们王朝其他的物资,科技,美学,文化都不值一提,我们并不会抢走。”

黑面人又看了看黄从安:“不过你倒是很特别,我们无时不在看着你的努力。”黑面人笑了,“至少在你所处的时代,已经倾尽所有做到最好了。”

同一时间,所有的黑面人都鼓起掌来。

黄从安:“如果我把老佛爷杀了呢?”

黄从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抵在老佛爷的喉间。

黑面人笑了:“没关系,我们的时间回溯装置可以一遍遍地回到过去,即便你现在杀了她,我们也可以回到你没有办法威胁她的时候。”

黄从安脑袋一疼,发现自己躺在白色的飞盘中,正式自己五分钟前刚醒来的位置。

黑衣人烦躁到:“怎么在这么短的位置。是刚才被那个巨人像碰了一下,撞坏了时间回溯装置么。”

黄从安立刻跑到老佛爷面前,再次用刀抵住哭泣的老女人。

黑面人:“你看,修理官,连他们的记忆都保留着,肯定是坏了。”

黑面人首领无奈道:“要不再来一次吧。”

黄从安的头脑再一次发涨,这次几个黑面人比之前的位置靠近了,但他即便是摔了一跤后,还是找到了老佛爷,将一半的刀扎进了她的胸膛。

黄从安:“停止炮火攻击。”

首领:“我们用的不是炮火,再说,你的眼睛也已经损坏了不少了吧。”

一次次地时光回溯,黄从安到最后只能用记忆记住位置,摸索着去抓住老佛爷。而那个女人竟然没有逃跑,甚至挺直了腰版,站在黄从安的面前,她没有说话,她的王朝在无声的哭泣。

她也在无声的哭泣。

黑面人领袖:“够了,拯救这样的国家,值得么,他们从来不珍惜你的一切,你的人格尊严也没有受到过应有的尊重。”

黄从安嘶吼道:“停止攻击!”

黑面人首领停止了攻击指令。

黄从安:“带走老佛爷后,你们也会毁了这里的吧。”

黑面人首领沉默了会,点点头:“愚蠢的文明,不值得留在这个宇宙。反正地球上有更先进的文明模型。”

黄从安:“确实,我是个跳梁小丑,所做之事从未又一人相信,这个王朝很蠢,但我出生在这里,这里有贩夫走卒,有只要有口饭就能开心的码头挑夫,有忙完月余,领到工钱就很手舞足蹈的宫女,有孩子的出生,有老人的老去。这个国家也有一些很美的东西。”

黄从安比划起来。

他已经松开了慈禧的脖子,有黑面人侍卫想要靠近他,首领示意不要上前。

黄从安:“我从小孤苦伶仃,无父无母,后来被人卖给宫里,又被净身,任人欺凌,尝尽世间的苦。我的世界都是谎言,没有什么人值得相信,可即便这样,大年初一时候,师傅还是会陪我出宫吃碗羊肉面。那个瞬间很美好,我想要的很少,只是想要寻常人家的生活,我想保护的,也是那样的东西。”

黄从安的眼神从绵羊变成了豺狼:“如果你们想毁坏这一切,我就把你们神想要的东西也毁了!”

黑面人首领:“即便我同意了你的要求,其他巡航舰队的决策官也不会......”

突然间,一道光出现在天地间,让所有人都刺目,而黄从安眼前本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却又可以看到了光彩。

他看到了师傅站在自己的面前。

黑面人首领的身体里发出和刚才的光同样频率的光谱。

首领:“至高神!您来了。”

至高神笑了:“放下刀吧,这个模型我也没有兴趣了。我以这个形象来见你,也足以表示我的敬意了。”

至高神:“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黄从安:“什么交易。”

至高神:“我可以把一切的时间退回到之前,紫禁城的一砖一瓦都不会损坏,我们的舰队也从未踏入你们的领空。”

黄从安迫切道:“好,好,当然可以。”但他又警惕起来,“那你需要什么。”

至高神大笑道:“哈哈哈,我要你在之后的日子里不能自杀。”

黄从安:“我,我不会!我绝对不会!”

至高神:“哈哈哈,别答应的这么快。我收集了宇宙中各个时间段的领导者,但这段过程里,从未有人曾以一人之力做到这种地步,我对你很好奇,我们约定五十年,如果五十年内,你自杀了,我就会带领我所有的星际舰队,将这里夷为平地,可以么。”

黄从安的双眼放出清澈的光芒。

“好。”

至高神:“我想看人类的意志力,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很有趣,比一些星系还要有趣,和你说的一样,那也是很美的东西。”

黑面人首领:“修正时间回溯机器,回到半年前......”

 

 

07

通天巨像完工当日,黄从安抬头看向星空。

他在等待天上人的到来,能否防御成功,他没有把握,但是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极限了。

但那之后,天上人从未降临。

史学家以死书写一曲挽歌,来辱骂当时挥霍无度的领导者。

再之后,首先踏破紫禁城和颐和园的是八国联军的马蹄,清政府将天幕运动中先进的武器投入战争,毫无用处,换来的是一张张不平等条约。通天巨像在踏出第一步时,就倒了下去,甚至压垮了太和殿的龙柱。

黄从安在历史中背上了罪人,小丑,疯子的骂名,一直活在阴厥的角落里,没有人想象他是怎么活下来的,直到历史中再也没有这个人。

百姓很难相信真的有这么一段历史,所有人都想要掩埋这段荒诞的岁月,直到它真的被所有人遗忘。

五十年后,北京城的一间零落的房间内,一个老人心满意足地擦了擦脚上的靴子,他的背已经直不起来了,身上有着大大小小不下三十处骨骼移位。他的眼睛看不到了,缓缓地把一根绳子挂上房梁,随后摸索着爬了上去。

爬上去之前,他在纸上留下寥寥几笔。

我守护了那些美。

 

再见哈斯卡

《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

1、


我的儿子失踪了。

准确的说。

其实是我失踪了。


2、


事情发生在昨天。

我答应过儿子,如果他考到年级第一,就给他一个神秘奖励。

他做到了。

于是我带他来听周杰伦的演唱会。

儿子说:“我不喜欢周杰伦。明明是你自己想来,又怕妈妈说你,才拉着我一起的吧。”

想不到我的小心思,竟被十岁的儿子一眼看穿。

我心虚地笑几声,跟着台上的周杰伦一起唱《晴天》:“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唱到动情处,我闭上双眼,也顾不得自己在儿子面前的形象了,扯着公鸭嗓就唱道:“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好想再问一遍,你会等待还是离开——”...

1、

 

我的儿子失踪了。

准确的说。

其实是我失踪了。

 

2、

 

事情发生在昨天。

我答应过儿子,如果他考到年级第一,就给他一个神秘奖励。

他做到了。

于是我带他来听周杰伦的演唱会。

儿子说:“我不喜欢周杰伦。明明是你自己想来,又怕妈妈说你,才拉着我一起的吧。”

想不到我的小心思,竟被十岁的儿子一眼看穿。

我心虚地笑几声,跟着台上的周杰伦一起唱《晴天》:“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唱到动情处,我闭上双眼,也顾不得自己在儿子面前的形象了,扯着公鸭嗓就唱道:“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好想再问一遍,你会等待还是离开——”

曲毕。

歌声停在“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

我睁开眼。

嘿嘿笑着说:“这就是你老爸的青春啊!”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儿子不见了。

那一瞬间,我以为是他失踪了。

可当我站起来,在荒郊野岭中环顾四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时,我才意识到,失踪的人其实是我。

不知何时,也不知为何,我竟从演唱会现场,离奇地出现在不见夜半的野外。

我站在黑暗中。

想象着儿子的视角。

在他看来,我一定是突然不见了,他会试图在人山人海的观众里找我,可是他的个子很矮,根本没办法看见我。

他是个早熟的小男子汉,不会轻易掉眼泪,只会坚强地找到保安或警察,告诉他们,爸爸不见了。

他也许会在派出所冰凉的座椅上,紧紧抱成一团,等待我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来接他回家。

想到这,我心里一疼。

掏出手机想要报警,让他不要再担心我,可是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这里太偏僻了,根本没有信号。

我仰头望着璀璨的夜空。

一时间根本想不通,为什么我会从热闹的演唱会现场,一瞬间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3、

 

我在野外跋山涉水。

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睡在树上,一连走了三天,脚底都磨出了水泡,却还是没有见到人迹。

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有一晚上,大雨倾盆,我没有任何防水措施,被淋感冒了,第二天发烧得厉害,上吐下泻,脱水严重,整个人都神志不清。

我曾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一想到儿子还在等着我回家,心里仿佛就有使不完的力气,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边上拽了回来。

我一连走了一个月。

按理来说,即便我碰不上农家,这么长的时间,也多多少少该走到国道高速什么的吧。

可是什么也没有。

农村的炊烟、城市的灯火……什么都没有。

我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会不会除了我自己,这个地球上……再也没有其他活人了?

我甩甩头。

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不,不是这样的。

儿子还在等我接他回家。

他还在等我。

全凭这个执念撑着,我才能活着走到杭州。

杭州和我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发达的交通网络,没有林立的高楼大厦。

什么都没有。

跟荒郊野岭没有任何分别。

我能认出这里是杭州,完全是因为我认得西湖。

眼前这片四周满是杂草的湖泊,正是印在一元人民币上的西湖。

回忆不禁涌上心头。

当初我为了启发儿子的绘画兴趣,就和他做了一个挑战,看谁能把人民币画得最像,赢的人有神秘奖励。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才把一元人民币画完。

而他只花了十分钟。

作品拿出来对比时,我立马认输,因为他很聪明,画的是立起来的硬币侧面,几乎是百分百完美还原。

当然,我也兑现了承诺,给他买了一台最新的PS5游戏机。

以他的年纪,自然是玩不明白,所以最后还是由我代为享受了。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可回到现实。

看着世界末日一般冷清的西湖,我的笑容又一下子僵硬起来。

我无从得知,在这样一个陌生诡异的环境里,我还能不能找到我的儿子。

 

 

4、

 

我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正确的。

只能闷着头往前走。

向前,向前,向前。

也许儿子就在路的尽头等我回家。

“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5、

 

一路上,我见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本应出现在墨西哥的玛雅金字塔,甚至有本应出现在侏罗纪的巨大恐龙。

开始我还觉得惊讶。

后来更怪的东西见得多了,比如飞在云中的山般生物,比如夜晚会发亮光的奇异植物,渐渐的,我也就变得见怪不怪了。

我忍不住想。

要是儿子在我的身边,我一定会教育他,这其实就是阈值提高了。

比如新闻报道里,一开始大家为了吸引眼球,都喜欢说“震惊”,可读者惊得多了,也就觉得波澜不惊了。

比如我答应给你的神秘礼物,如果每次都是你自己想要的,那么迟早有一天你会厌烦的。

想象中,他大概会看着我,平静地说:“可我想要的礼物,你一次也没给过啊。”

语噎。

我竟然在自己的想象对话中吃瘪了。

反思片刻后。

我想。

我确实做的不够好。

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当爹,没有经验。

“但有一点不可否认,我对你的爱,从来都是大过对我自己的。”

我回过神来。

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好。

最近我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竟然会对着想象中的儿子说话。

我已经开始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

我不知道,在这样荒无人烟的世界里,我的神智还能撑多久。

也许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精神错乱而死。

说真的,我不害怕死亡。

我唯一怕的是,直到死,都见不到儿子最后一面。

这样想着,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眼前忽然一黑。

我失去所有的力气,重重地摔了下去。

 

 

6、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率先进入耳朵的,竟然不是野外的虫鸣,而是久违的机械声。

“滴滴,滴滴,滴滴。”

我睁开眼。

阳光透过窗帘进入我的眼帘。

窗帘?!

我兴奋起来。

这是人造物!

我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人类世界的东西了!

难道我终于回到人间了吗?

转过头,顺着“滴滴”声看去,看见了一台充满未来感的纯白机器,上面显示着我的心跳。

看来这里是医院。

我兴奋地跳下床,想要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世界。

手伸过去,指头却直直地戳到了硬物。

我捂住手指,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不是真正的窗帘,而是以假乱真的高科技投影。

身后响起一阵开门声。

我立刻回头,看到了一个大头医生。

他说:“唔阿&咕*啦咕哈。”

我:“大夫你说什么?”

他说:“哆呵咕啦#咩?”

我懵了。

从前只知道医生写的字看不懂,没想到现在,就连讲的话也听不懂了!

大头医生转身出门。

再回来时,他已经戴上了科技感十足的合金耳机。

他说:“现在用了翻译器,能听清我说话了吧?”

我说:“能能能。”

医生:“那就好。看来你不是本地人啊。”

我说:“是啊,我是为了找儿子,晕倒在野外,一觉醒来就出现在这里了。”

医生:“我说的本地人,不是你理解的这个意思。”

我:“啥?”

医生:“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听着他耳机里放出来的这句话,我的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不属于这个世界……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里其实是天堂?

难道我已经死了?

医生:“别胡思乱想了。按你的理解来说就是,你不属于我们这个宇宙,你的故乡是其他平行宇宙。”

我惊道:“平行宇宙?!”

医生:“是不是很吃惊?说实话,我们也很惊讶,因为历史上都几乎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我点点头:“那我就不吃惊了。”

医生:“你接受得倒还挺快。”

想来也是,除了平行宇宙,还有什么理论能解释我看到的西湖、金字塔、恐龙、还有那些长得为所欲为的生物?

我从演唱会现场突然穿越到荒郊野岭,也一定是平行宇宙在作祟。

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儿子。

因为我和他已经身处不同的宇宙了!

我忍不住问医生:“那我该怎么回家呢?”

医生:“这个问题,你得问专业的。”

他退出房间,不多时,另一个大头白大褂出现了,看起来像是个科学家。

科学家显得有点兴奋:“很高兴认识你,来自异世界的访客!”

我:“你好。”

科学家在电子屏上写写涂涂:“你想问是怎么回家对吧?”

我说是。

科学家说:“很抱歉,根据我们测算的结果,你能够回到属于你自己的平行宇宙的概率……”

他一说“抱歉”,我的心里就凉了半截。

我不甘心地问:“1%?”

科学家摇头。

我:“万分之一?”

科学家说:“0。”

 

 

7、

 

平行宇宙,和电影、小说里表现得不一样,并不是抛个硬币根据正反面的不同都能分出一个宇宙来。

它们的数量自138亿年来,就一直固定的:无穷多。

茫茫多的平行宇宙里,只有唯一的我,也只有唯一的儿子。

我不可能通过扔硬币创造宇宙的方式创造出我的儿子。

更不可能找回原本的他。

听到这个答案,我陷入了沉默。

虽然也不是没想过回不了家这件事,可当命运真正把这个结果拍到脸上时,我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我想象着儿子在那边,苦等一个永远回不了家的人,直到他成家立业,直到他白发苍苍,最终都没能再见我一面……我的眼泪忽然就淌了下来。

我擦着眼眶说:“我要回家。”

科学家:“你先冷静下。你真的回不去了,宇宙中有无限个平行宇宙,你根本不可能回去的。倒不如留在我们这边,和我们一同研究平行宇宙的原理,等我们搞懂了一切,就能送你回家了……”

我惊喜地问:“要多久?”

科学家:“也许十年,也许……百年?”

我眼前一黑。

再次晕了过去。

梦里,我坐在演唱会现场,搂着儿子的肩膀,扯着嗓子,对他大声地唱:“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醒来后。

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我很害怕梦境中的歌词变成现实,我不希望故事的最后是说了拜拜。

我找到科学家,求他救救我。

科学家说:“按你们的话来说,我们有一个办法,可以曲线治国。”

我问:“什么办法?”

科学家:“记忆清除手术。你想回家的欲望,和无法见到儿子的现实是冲突的,它让你受尽折磨。而你回不去故乡、见不到儿子这件事,是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所以我们能为你做的,就是清除你相关的记忆。”

我沉默一阵。

颤颤巍巍地开口。

“是不是要清除掉所有与儿子有关的记忆?”

“是。”

“你知不知道,好多次从差点死掉,都是儿子的记忆给了我力量,才让我能够活到今天。”

“手术与否,我们不会强迫的。”

我害怕得浑身发抖。

一直以来,我都自诩想象力丰富,可是这一次,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脑子里没有关于儿子记忆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那样的我,还是我吗?

 

 

8、

 

在平行宇宙的每一天,都十分难熬。

比我独自在荒野求生还要难。

因为我活在一个与记忆中极为相似的世界,可这个世界里偏偏没有我的儿子。

每天半夜,我都会忽然惊醒,看着门缝外的浅灯,下意识地以为他又在熬夜偷玩PS5。

每天白天,我一闻到饭香,就会忍不住地想要下床,去学校门口接他放学。

我很想他。

可是我不在他的世界。

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刀子割在心上。

痛不欲生。

我叫来医生:“我决定了。做手术吧。”

医生:“好的。”

我问:“其他记忆呢?”

医生:“放心吧,不会动的。就像你哼的歌那么好听,领导还想在我们的世界推广呢,怎么会清除掉。”

我点点头。

挺有品位啊,喜欢周杰伦的歌。

不像我的儿子,不懂欣赏,我都带他去演唱会现场了,他还说三道四的。

该死。

我又想他了。

我大喊。

“医生,我现在就要做手术!”

 

 

9、

 

麻醉效果退去后。

我醒了。

坐在病床边缘,我悲伤地看着医生。

医生:“你还好吗?”

我轻轻地摇头。

医生:“哪里不舒服?”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医生:“头疼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只需要多加休息……”

我木然盯着医生:“我还记得我的儿子,我的记忆还未曾消失……这也是正常的吗,医生?”

医生:“怎么会?!”

我不说话。

医生:“你唱首歌,我测试下你的记忆力。”

我:“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医生:“你儿子叫什么,出生年月。”

我:“叶小白,出生于2011年4月2日,下午的3点零4分,出生时的体重是……”

医生:“够了。不用说了,你的记忆确实没有清除。你躺回去,我们检查一下。”

我再次躺下。

戴上各种电极片。

再次醒来。

医生说:“我们医学史上,也出现过几次你这样的病例……有些记忆,就像是骑自行车,即便只是儿时学会,长大后几十年都没再碰过,可一旦骑上车,身体就会自然而然地记起一切。”

我说:“我懂,这叫肌肉记忆。”

医生:“不过那些患者,清除不掉的都是负面记忆,比如被霸凌、家暴之类的,因为太过于刻骨铭心,所以手术都清除不掉……你这情况,无法清除的思念,真是我们第一次碰见。”

我点点头。

“懂啦。我这一辈子,注定要活在儿子的回忆了。”

我安慰自己。

“这样也不赖吧。”

“就算此生再也见不到他,至少,我还能在回忆里、想象中与他见面。”

“挺好的。”

我笑着告诉医生。

本想借此表现我的乐观,可说着说着,眼泪却绷不住了,一下子夺眶而出。

我也绷不住了。

夺门而出。

根据科学家说的,既然我在平行宇宙间的每次穿梭,都伴随着强烈的情感,那么,也许“情感”就是钥匙。

我一边往外跑,一边擦拭眼泪。

我想。

儿子。

老爸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是老爸也无法忘记你。

儿子。

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10、

 

我从未来世界跑到丧尸世界,又跑到怪物世界,跑过沙漠,又跑过雨林。

我从一个又一个的平行宇宙中穿梭而过。

这世上有那么多个宇宙。

可没有一个是我的家。

我拼命地跑,拼命地往前跑。

这个不是。

那个也不是。

每一个都不是。

科学家说的果然没错,我能够找到儿子的概率,是可望而不可及的0。

即便如此,我还在跑。

我不舍得停下。

即便明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可想着也许能够再次见到儿子,我就舍不得停下脚步。

 

 

11、

 

我的儿子,叶小白,出生于2011年4月2日。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

久阴的天空,短暂地放晴了,太阳从云朵中探出一个脑袋。

我给他取了一个乳名,叫“小白”,代表着东方既白,也代表着未来光明。

他小时候很调皮。

半夜总是哭醒,把我吵得不得安宁,可是一看到他被我哄睡着时的甜美表情,不快的心情就一下子消散不见。

我们给他做了音乐胎教,放的都是高雅的肖邦,谁知道他出生后,反倒只对周杰伦的《夜曲》感兴趣:“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

他还特别喜欢摔东西,别人家的孩子都摔碗摔杯子,他不一样,他喜欢摔我的游戏手柄,我看着一地的碎片,真是又气又无可奈何。

上学后。

他不爱学习,我就想尽办法威逼利诱。

想起他爱摔游戏手柄,我就把PS5当做奖励,想起他爱听《夜曲》,我就带他去周杰伦的演唱会。

在我的想象中,起码还有十个神秘礼物的。

只可惜。

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再也无法亲眼见证他长大了。

他考上初中、高中,早恋、分手,高考、离乡,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我通通都无法见证了。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又一次滚落下来。

 

 

12、

 

“你哭什么?”

我哭什么?

我哭是因为我再也见不到……

等等。

谁在说话?

我试图抹干净泪水,可是眼泪就像喷泉似的,不断从我的眼眶中喷涌而出。

我的视野一片模糊。

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得到一个十几年都没听过的声音在问:“爸,你怎么了?”

我想开口说话。

可是一张开嘴,嗓子就在颤抖。

我说:“我,我,我回来了……”

儿子笑:“什么回来啊,你不是一直在这儿嘛?快别哭了,周围人都在偷笑你呢,多大人了,怎么还哭成这样。”

我终于抹干净了眼泪。

儿子的轮廓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不由分说,紧紧抱住了他。

他说:“干嘛啊。”

我一度哽咽不止,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说:“我想你,我好想你……”

 

 

13、

 

那天。

灯光璀璨。

人声鼎沸。

周杰伦在台上唱:“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我从亿万个平行宇宙中穿梭而来,听着这句歌词,终于明白,“拜拜”是“再见”的意思。

想必命运早已写定,我和儿子,终归是要再次见面的。

 

 

14、

 

至于所谓的概率为0。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

那个平行宇宙里的科学家,他们虽然很聪明,但是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概率为0这个结果,是由“平行宇宙数量无穷多”得来的。

拿无限大做分母,任何事件的概率都只能是0。

可只要分子还存在,那么,即便分母无穷大,只要我重复无限次,概率为0的事也是必然会发生的。



只要我的儿子还在等我。

我就一定能穿越银河,再一次地见到他。


 

 

 

完。


Ahiki不会讲故事

《为何一切还未曾消失》

当我告诉警方,这所公寓里住着七名罪犯时,我被逮捕了。

 

在那间阴暗潮湿充满霉味的房间里,警官发现了三本手札。


他们在审讯中发现,这次案件的嫌疑人行为十分怪异。

他申明自己拥有辩护人,却永远只是自己为自己辩护。当然这不违反法律程序,但出于对案件复杂性的剖析,警方再次搜索了那间嫌疑人居住的公寓,这次他们发现了三本手札。

--


第三手札

 

十月三十日


我接到献血站的一个电话,他们让我为一位拥有熊猫血的男性献血,我拒绝了。


事先声明,我不是圣人,甚至或许也算不上是一个好人。

我只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拥有一切...

当我告诉警方,这所公寓里住着七名罪犯时,我被逮捕了。

 

在那间阴暗潮湿充满霉味的房间里,警官发现了三本手札。

 

他们在审讯中发现,这次案件的嫌疑人行为十分怪异。

他申明自己拥有辩护人,却永远只是自己为自己辩护。当然这不违反法律程序,但出于对案件复杂性的剖析,警方再次搜索了那间嫌疑人居住的公寓,这次他们发现了三本手札。

--

 

第三手札

 

十月三十日


我接到献血站的一个电话,他们让我为一位拥有熊猫血的男性献血,我拒绝了。

 

事先声明,我不是圣人,甚至或许也算不上是一个好人。

我只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拥有一切普通人类劣根性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这不违法。

 

后来我又接到一位陌生女人的来电,她在电话的那头声嘶力竭地恳求我,就好像要把天底下所有的好话都拿出来给我,她说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您救救我的丈夫吧。

 

我拒绝了。

 

那天回家,我询问医生,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去为她的丈夫献血,可我不愿意。

窗台上晚香玉的味道像一位枯萎的女人,她在夜的风里起舞,摇摆着撒下的青春让我想起了那个在录音通讯里失声痛哭的可怜人。

 

我很抱歉,但我不是菩萨,菩萨也救济不了天下人。

菩萨不忍,所以倒坐;我不忍,所以不见。

 

医生告诉我,我不需要。

医院会照顾好她的丈夫,而他的生死不需要我来埋单。

 

谈话结束的时候,保姆已经做好了饭菜,她告诉我今天布丁的情况看起来好多了,明天或许就可以大病痊愈。我看了看窝在攀爬架上睡觉的金渐层猫咪,太好了。

突然觉得生活的希望就像它耳朵尖上亮黑的软毛,总是翕翕闪动。

 

晚餐的时候我又向所有人陈述了那封来电,保姆认为我应该为这个可怜的家庭做点什么,毕竟谁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容易。律师反对,我不献血的行为不会违反任何一条法律,我有权保卫自己的生活,医生同意这个观点。作家认为我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学生妹还在思考她的数学推论,没有发言。公主提议大家一起去亚得里亚海度假,这样就可以暂时逃开这些问题了。

 

今天晚上的讨论没有结果,我虽认同保姆的说法,却仍然不想献血。

 

晚安大丽花,祝你今天也在地底下好梦。

--

 

十一月十日


那个女人,前一天还称我菩萨的女人,她来我的办公室大闹了一场。

 

“他是个冷血的魔鬼,他为了一只猫,就要眼睁睁看着我的丈夫去死啊!”

她在我的办公室里这样喊着,当所有人都看向我,我闭着眼睛深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女人动手。直到保全人员将她请了出去,关于我的流言开始在公司里疯长。

 

真想杀了这个女人。

 

贫血和精神衰弱让我几度在工作上犯错,布丁的病情又加重了,没有宠物医院愿意接受它,医生劝我多休息,别再熬夜。

 

可我丢不起这份工作,就在不久前,我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深圳的大单从我的手上被人抢走,本来已经板上钉钉的晋升就这样被人截胡。

 

同时那个女人闯进我的公司大放厥词,她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就是这个人杀死了她的丈夫,为了一只猫。

 

我想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却无法避开周围尖利的目光和刻薄的言语。我不知道该怎么辩驳,也不知道该从何辩驳,我的悲哀无所遁形,霎时间丑态毕露。

 

我甚至想站上桌子拿大声公冲着整个办公室叫喊,告诉他们我没有办法为她的丈夫献血,因为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和神经衰弱。

如果去献血我一定会死!

 

我会死!!!

 

我的猫也会死。

 

可没有人在意,够爆炸有话题,这就是真相。

 

我逃也似地冲回家,没有在意打卡机上是不是比下班时间早了一两分钟,心脏跳动地频率实在令人害怕,骇人的舆论正在一点点吃掉我的脑子。

 

毫无征兆地,溃堤般的恨意夹杂着微不足道的愤怒向我翻涌而来,我控制不住自己拿起台灯的手,将那盏水晶灯摔在地上,狠狠地,震碎了一面镜子。

 

保姆冲出来抱住了我,她温柔的手臂让我突然觉得好委屈,就在那一刻,我的全部好像只剩下这个家了。

医生把满地的碎片扫了起来,律师对我说,亲爱的,你无罪。


消失吧,所有的一切和我的恨意,一起消失。

 

晚安大丽花,今天我只写到这里。

--

 

十一月二十五日


她又来我的办公室闹了。

从那天以后,女人每天都会换不同的号码打给我,或是哀求,或是愤恨,但我只是按下挂断,从不开口。

 

直到这一天,她的丈夫死了。

 

当她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整个空间里弥漫着喜悦的味道。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活该碎尸万段受人唾弃。

 

他们满怀喜悦,等待我被杀死的那一刻。而我猜血腥的味道会点燃恶魔们的味蕾。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我走来,然后拔起一张凳子朝我的脑袋砸了下去。

 

我被送进了医院,这件恶性伤人事件被当做普通的民事案件私了了,在我昏迷的时候。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来了,在我的病床前,医生,律师,保姆,作家,学生妹,公主。

 

律师手上的烟点燃了一场比熄灭还要寂静的燃烧。等烟草的味道渐渐被氧气稀释,最终耗尽了无声的对峙。

 

所有人突然聚在病床前大吵起来,医生和保姆分成了两派,似乎与善恶有关。


满天的星星好像在这间房子里炸开,拳头锤击桌面的声音,陶瓷碗在地面上破碎的声音,女人的哭声,打火机点燃烟草的火星,各种声音充斥着这间不大的病房,乱成一团。

 

我攥紧了手掌,撕心裂肺的大喊,甚至好像可以感受到脖颈上的青筋一点点凸起,我的脸胀红缺氧,配合出演这场闹剧的最高潮。

 

晚安大丽花,今晚我想和公主一起去亚得里亚海。

 --

 

十二月八日


作家告诉我保姆死了。


被医生和律师联手,葬在公寓门口的山下。

 

可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

 

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保姆,她似乎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没有人为我照顾布丁和窗台的晚香玉了,再也没有人会为我做可口的晚餐了,再也没有人温柔的拥抱我了。

 

那一天,我感觉到我灵魂的一角好像凭空消失了,冰冷的气息逐渐席卷了我的心脏。

 

我问作家,我该怎么办。

作家放下那本《小径分叉的花园》,看着我很认真的说,你的文字会倾听你的诉说,我也会。所有千万不要忘记你自己。

 

晚安大丽花,不要忘记我。

--

 

一月十三日


布丁死了。

 

我被辞退了。

 

作家被他们赶了出去。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她毁了我本就如履薄冰的生活。

所有怨恨嗔痴都散了,只剩下一个我,在黑暗中看漫天纷飞的白雪,然后等待被淹没。

 

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在这样沉默不语的时间里,就连安静的活着都像是在等死。

 

空气里爬满腐殖质的味道,升腾的水汽夹杂着酒精的温度,在我的唇齿间弥漫。我不抽烟,只是点燃它,看着那火星,就像是点燃我自己。

 

尼古丁的味道总是能从不知名的角落升起,弥漫在灵魂与现实的节点,弥漫在这间屋子里。

一只飞蝇停在塑料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已经十几天没有走出这间房子了。

 

是我不见人,人不见我。


现在比起让一切消失,我更希望消失的是我自己。

 

晚安大丽花,希望我还有明天。

--

 

这本手札到这里就结束了,警官们调查后发现,这间屋子始终只有一个人居住的痕迹。所有的迹象好像都在证明,这本手札的主人就是在撒谎。

--

 

第二手札

 

九月一日


今天这所公寓里来了一位新房客,是个读书很好的学生妹,希望能在她的影响下更加努力的学习吧!

 

如果好好读书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成为一个被大家喜欢的人了呢?

 

晚安大丽花,今天是开学日。

--

 

十月三十日


今天考了年段第一,但是被学校的恶霸扔掉了书包。

 

同学们好像都不喜欢我,他们认为我是个性格孤僻的怪人,每天只会自言自语。

 

可我是难道愿意这样做的吗?

 

他们把我的照片加工后放到学校的论坛上,发表那些很不堪的言语造谣我的经历。

 

我与他们无怨无仇,甚至绝大多数猛烈围攻我的校友与我素未谋面,但这群人抱团在一起向我散发的恶意,令我不寒而栗。

 

在这时从众似乎成了一股潮流,对我的暴行成了这个学校内的政治正确。

 

作家告诉我,所谓欺凌的本质,就是气氛啊,这场暴行从来就不存在领头羊,所有的从众者都只是墙头草罢了,哪有什么希望呢。

 

晚安大丽花,但我认为这些事情会发生转变。

--

 

十一月七日


在这段痛苦的日子里,我时常想起一句话:“我是大学哲学系查海生,我的死,与所有人无关。”

 

他们往我的书包柜里放了各种各样的恐吓信,我快坚持不住了。

 

每天走在放学的路上我都非常害怕,不论走到哪里都像是被恶意狙击着,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丧命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天我遇到了公主。


我告诉她,朗朗乾坤容不下我。

她只是笑着摇摇头,拉起我的手在人世间奔跑,向着落日私奔。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看着街边的路灯从背后一盏盏亮起,残阳亲吻大地,夜莺赶着晚风,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山岚,美人,不死的灯塔。

我在白夜的梦境里看教堂的钟声熄灭晚霞,夏日的萤虫为孤高的灵魂加冕。

 

这一刻我想为自由的生命高歌!想拥抱孤芳自赏的北极星!想在风中起舞!想做一个隐秘角落的国王!我想起莎士比亚说的万古长青。

 

我也想做莎翁啊!


记住我……记住我。

 

公主告诉我,只要躲到海边,等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到来,一切的烦心事都不能再找上我。

 

晚安大丽花,我知道那一刻的我是多么纯净、清澈、纤尘不染。

--

 

一月四日


今天有一名律师住进了我们的公寓,他告诉我,我是他永远的当事人,永远无罪的当事人。

 

我向律师抱怨,这些人一辈子就会一句话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而「可恨之处」则全是来源于听说。

 

理由在暴行的面前并不重要,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发泄他们积压已久的恶意,而这个人恰好是我。

 

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法律是正义,但迟来的正义不能被称为正义。

他告诉我这些人会受到惩罚。

 

神奇的是,在那后来我再也没有受到欺凌,丢掉我书包平头仔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吓得屁滚尿流。

 

那些关于我的言论也从此销声匿迹,虽然所有人都避我如洪水猛兽,但我很高兴。

 

这就是正义吗,可以让无知又愚昧的恶人闭嘴。

 

晚安大丽花,从今天开始我相信正义是要靠自己来争取的。

--

 

警方在接下来的搜证中发现嫌疑人在中学时曾有过被校园欺凌的经历,本来唯唯诺诺的好学生却在有一天突然变得暴戾乖张,用拳头打出了一条生路,以暴制暴,靠染着血色的正义获得了表面的和平。

 

警方判定这是嫌疑人体内暴力基因的体现,他们似乎找到了定罪的线索。

--

 

第一手扎

 

五月七日


今天爸爸又打了妈妈。

 

他生气的质骂妈妈,为什么你生了一个女孩,女孩将来只有赔钱的份,我娶你不是为了赔钱的。

 

妈妈一直在哭,我躲在床板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

 

六月二日


爸爸走了,他丢下我和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

 

妈妈一边哭一边用扫帚柄打我,她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你不是个女孩,你的爸爸怎么可能丢下我们母女!

 

我真的好害怕,可是我也不想作为一个女孩子啊!

--

 

六月二十日


今天妈妈又喝多了,她把手边的玻璃杯摔向我,她告诉我再也别回来了。

 

我不敢走,她就拿起晾衣架打我,她几乎把房间里能摔的东西全摔了,她说她好恨我,她说是因为我,她的人生完蛋了。

 

我不知道恨是什么,但我同样不是自愿成为她的女儿的。

--

 

七月三十日


我们家来了一位保姆,我觉得我终于明白“妈妈”这个单词的含义了。

 

她每天晚上会为我热一杯牛奶,唱着温柔的摇篮曲哄我睡觉,她的手掌抚摸过我的额头的温度就像是天使翅膀上的羽毛一样轻柔一样。

 

当我泄愤似的踩死地上的蚂蚁,保姆温柔的为我擦干净白色的小皮鞋,她抱住我,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妈妈又要打我,保姆拦下了她,她似乎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很奇怪吗?女孩子也会有人疼爱。

如果妈妈可以消失那就太好了。

-

 

八月二十五日


最近家里又来了一位医生。

 

开始的时候我很怕他,因为他总是穿着一件冷冰冰的白大褂。

 

但每当他小心翼翼地为我处理受伤的手臂或是大腿,我总是可以感觉到他指尖流出的温柔情绪。

 

他告诉我,去做永远比想更重要。

我觉得他可能发现了什么。

--

 

九月四日


妈妈又喝多了,她摇摇晃晃地走上楼,酒精的味道令人晕头转向。

 

突然间,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向后看去,然后就一头栽进了夜色之中。

 

再也没有醒来。

 

他们说妈妈是死于失足,是酒精杀死了她。

但那天我分明看见医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里,我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医生听到了我的愿望,妈妈消失了,我真的好开心。

 

但我不想再作为一个女孩子生活下去了。

为什么事情发展到现在,一切都还没有消失的一干二净?


那我消失吧,我所讨厌的人生,或许也会有人愿意接盘。

--

 

在读完三本手札后,警官又发现了一页被撕下的日记。

 --


九月五日


今天我住进了这间公寓,在我之前的住户有一位保姆和一名医生,看上去都很和善。

 

我的房间里很亮堂,也很干净,除了最基本的家具只有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可爱女生的小像。

 

听医生说,她死于自杀,就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

 

那就称呼你为大丽花吧。

 

晚安大丽花,祝你在地底下好梦。

--

 

我坚称自己无罪。

我没有任何犯罪行为,我的律师会为我辩护。但法官告诉我,我从来都没有任何辩护律师。

 

他们判定我存在自我认知障碍,我认为这很扯淡。

但当我接过那面镜子,我看到的不是那张熟悉的青年人的脸,而是那张一直留在我床头的,大丽花的脸。

 

他们告诉我,我只是大丽花的人格之一,因为被认定找回了记忆,所以数罪并罚将母亲的死也算到了我的头上,他们否认大丽花已死的事实,他们只知道,这具身体犯了法,所以我该死。

 

那天的晚风像一支香水的味道,名叫五浔深处,是一支闷死人的绿调香。水草缠绕着回光返照的海洋生物,美好与破败,死亡与新生在这阵风中缠绵。

 

我被宣判了死刑,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也没有。

 

你看,鲸鱼溺亡在海里,一只水鸟腾空而起。


下雨了。

 











--

灵感来源是各种多重人格电影。

投个稿。

追木

【原创短文】《秘密》

关上洗手间隔间门的时候,陈莉猝不及防的被从天而降的一桶水浇了个透,紧接着,水桶也跟着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再俗套不过的小伎俩,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是被算计了。


谁干的?


陈莉可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女孩,不顾身上的水还顺着衣服还在哗啦啦的往地上淌,她猛地一把推开了这小隔间的门。


下课铃刚打了没多久,正是陆陆续续有人来洗手间的时候,门板撞在墙面的声音很大,“哐当”一声,陈莉浑身湿透,头发粘在侧颊,阴翳着脸摔门的模样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那些学生在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又纷纷怕事的回避了视线,只窃窃私语着什么。...



关上洗手间隔间门的时候,陈莉猝不及防的被从天而降的一桶水浇了个透,紧接着,水桶也跟着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再俗套不过的小伎俩,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是被算计了。

 

谁干的?

 

陈莉可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女孩,不顾身上的水还顺着衣服还在哗啦啦的往地上淌,她猛地一把推开了这小隔间的门。


下课铃刚打了没多久,正是陆陆续续有人来洗手间的时候,门板撞在墙面的声音很大,“哐当”一声,陈莉浑身湿透,头发粘在侧颊,阴翳着脸摔门的模样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那些学生在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又纷纷怕事的回避了视线,只窃窃私语着什么。

 

暗算她的显然不是这些从没打过几次照面的陌生学生,所以洗手台前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看上去就格外惹人猜疑......是晓瑶和关关。

 

她们两个似乎是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手拉着手走过来。

 

当发现浑身湿透的陈莉时,关关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样,偏开脑袋,避过了陈莉略带探究的目光,而晓瑶则往前了两步走到她旁边,脸上的笑几乎要藏不住。

 

鞋跟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的一声响,晓瑶半弯下腰,用一根手指挑起陈莉还挂着水珠的发丝,感慨般的询问。

 

“哎呀陈莉,你这是怎么了呀?”

 

......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她最擅长用这种方法讨取周围人的喜。说的话是关心问询,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陈莉的眼睛依旧盯着关关,她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关关,是她刚转来这个学校,看上去文静又腼腆,笑起来会把脑袋略微低下去,不动声色的就能讨人信任。

 

“关关,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啊。”相熟之后,陈莉拉着她的手:“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

 

如今,看见这两人手牵手的模样,陈莉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抬起胳膊,一把将晓瑶的停留在自己发丝上的手拍开。

 

陈莉敏锐的注意到,晓瑶校服的衣角有些未干的湿痕,显然是不久前刚溅到了水,可是这也不能当做确定性证据......就在二人僵持着,谁也没有先一步动作的时候,陈莉兜儿里的手机震了。她狠狠瞪了一眼晓瑶,从自己湿透的衣兜里拿出手机,先是用食指把屏幕上的水抹掉,才划开接听键。

 

“莉姐!你在哪儿呢?”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咋咋呼呼,是她的小跟班。

 

“二楼洗手间。”陈莉说。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有一瞬的激动:“正好!关关也去了洗手间,你之前不是说......”

 

听到这,陈莉忙把听筒的声音调小了些,有些心虚的用余光瞥了眼一直在水池旁沉默不做声的关关,才对电话里说:“......咳,等晚些时候再说,我这边遇到点问题,先挂了。”

 

周围渐渐开始多了瞧热闹的人,总会有那么些人觉得藏身在人群之后的指指点点是不被记得住的,陈莉看到太多熟悉的面容了,可她们就站在那里,没有一个站出来帮她。

 

“看什么看!”对围在四周的人吼了句,陈莉挤身出门就往更衣室去,身后晓瑶还在虚情假意,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头也没回。

 

帮忙?

谁信你会好心帮忙。

 

要让她说,这桶水十有八九就是晓瑶泼的。晓瑶性格矫情,但不得不承认长的确实漂亮,不乏有人追,但她有个秘密,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自己知道……

 

她的鼻子是整的。

 

“莉莉,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陈莉还记得当初她拉着自己的手问出这句话,可如今,全校没人不知道她是人造美女。

 

想也不用想,揭密的就是她。

 

要说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谈起,漫不经心的提了一下,谁知道会弄得人尽皆知呢。

 

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不一定多记恨自己呢,亏她表面上还能装出这副腻人的亲切模样,背地里会怎么骂她,她用脚趾头都不难想出来。

 

不就是因为她把实话说出去了而已,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她竟然弄出泼水这种低劣的把戏整她?陈莉抱着手臂往更衣室去,心想这臭丫头也真是让人有够无语。

 

跟晓瑶的账,就等她先换下这身湿衣服再算。

 

.

.

 

......门锁了。

 

本应该开着的更衣室,门把手纹丝不动,仔细看看,锁芯儿里还被一根细铁丝堵的死死的,看那样子是连钥匙都插不进去。

 

陈莉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

走廊的拐角处,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素素。

 

虽然没看清脸,但她敢肯定那是素素,穿着身快洗掉色的旧校服,绕过楼道的身影显得鬼鬼祟祟,更衣室的门是她搞的鬼?

 

难道她误会晓瑶了,那盆水其实是素素泼的?

 

......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这事儿是素素干的,那起因应该就是之前那事儿还对自己有记恨吧。

 

素素是转学生,也是贫困辅助生,贫困生的话题总是很敏感,本来没人知道,而陈莉也是在老师办公室不小心听到的。

 

陈莉记得之前有一回她刚画完黑板报,朋友拿了蛋挞过来请她吃,上课铃已经打响,可她一手的粉笔灰来不及去洗手间洗,便顺手用后排素素挂在椅子上的外套擦了手。

 

那件校服是她姐姐穿剩下的,太明显了,衣服袖口标记的名字都是划掉一次再重新写上的‘素素’两个字。

 

经过数次洗涤而稍有些褪色的米白色校服外套,瞬时染上了黄黄绿绿的粉笔灰,陈莉擦完手还没放下衣服,素素就正好进了教室门。

 

她跑过来心疼的抢过衣服,质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而当时的她则是漫不经心的一手拿过蛋挞放进嘴里,话伴随着咀嚼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都能听到:“干嘛这么大惊小怪,衣服洗洗不就好了,我都还没嫌你这旧衣服脏,这破学校也是,都不施舍一套新校服给贫困生的吗?”

 

……

 

就仅仅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儿,她就要泼自己一身水还锁了更衣室的门,至于吗?

 

现在正是三九天,大雪连着下了一个星期,楼道里一阵阵的穿堂风吹的她透心凉,陈莉禁不住的犯哆嗦,而就在她打了不下20个喷嚏,觉得自己就快要咽气儿了的时候,她那个小跟班才终于蠢乎乎的找了过来。

 

“你慢死了。”陈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埋怨。

 

“对不起对不起。”小跟班惊慌的道歉,连忙把刚从宿舍拿来的干松衣服递给了她:“莉姐,你说你遇到了问题就是衣服湿了?怎么弄的?”

 

“还说呢,要让我知道是谁弄的水桶......”陈莉恨的牙痒痒。

 

“水桶是说......二楼东侧洗手间的那个红的?”

 

“嗯。”

 

“那个是我放的啊。”

 

“你?”陈莉瞪大了眼睛。

 

“是啊,不是莉姐你说怀疑关关把你告诉她的秘密跟别人说了,要来点狠的整她么,所以我才提前准备了一桶凉水的,对了,我还往更衣间的门里插了根铁丝,让她大冷天淋湿了之后没衣服换哈哈哈。”十分自豪的说完,她还眨巴了眨巴眼睛,一副等待陈莉夸奖的样子。

 

陈莉简直气的七窍生烟。

 

要不是再找不到这么老实好使唤的小催,她真是受够了她这愚蠢的脑子!

 

这不,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在傻乎乎的反问她:“莉姐,你身上这湿的是怎么回事啊。”

 

陈莉瞪了她一眼没说话,随着,只见她自个儿低头愣愣琢磨了半晌,才后知后觉的一拍脑门儿:“啊,刚刚打电话的时候莉姐你说你在东侧洗手间,难道......”

 

“可不是拜你所赐。”

 

“莉姐,对不起......我没想到......”小跟班有些手足无措,就绞着手指怯怯懦懦的支吾着。

 

这荒谬的乌龙事件本就让陈莉心生烦躁,想起刚刚在洗手间那两个人手拉手的模样,想起关关的背叛,她的头疼则又加重了几分:“说好为我保密的,我真是白白相信她。”

 

小跟班听闻这句话,抬头瞄了陈莉一眼,发现她的脸色看着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

 

陈莉确实觉得十分不舒服,衣服湿搭搭的贴在身上,凉风吹过的时候是刺骨的冷,她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估计是已经有些发烧了,现在是想发火也是没有力气,只一把拽过小跟班手里的衣服,没好气的说:“你出去帮我看着门,等我先换了衣服再说。”

 

小跟班点了点头,听话的从外面关上了门。

 

而刚刚始终挂在脸上的那份怯懦与忐忑在门合上的一瞬尽数消失,她的面容攀上冷色,计谋得逞般的嘴角上翘,吐出的声音又轻又细,尖锐的很:“活该。”

 

话说完,她才注意到偶然在走廊目睹了她一切表情变化的你,顿了顿,她向着你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

忽然,她笑了,伸手拉住你。

 

“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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