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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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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

改编初见

待她平静下来,帝旭突然把她抱起,放在了床上。

小人平躺在朱红色的喜床上,叁千青丝凌乱,两条小腿屈起,保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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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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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鉴明折回天晟阁,看到一干手下正在一楼打扫收尾,只待恢复成往日模样,天晟阁便带着一夜的奇幻之旅灯火渐熄。

脚步轻缓的上到二楼,方鉴明看到他吩咐鲁一白提前送上来的一提夜宵已经摆在桌上,还贴心的送了两个小炭炉,一个碳炉上面煨了锅鱼肉白粥,另一个瓯里烫着之前没喝完的三花酿,温热的三花酿香气更盛。褚仲旭没有先动筷子,而是为了等他在榻上睡着了。

“旭哥醒醒,菜要凉了,吃完回宫再睡。”方鉴明先开了窗通气,去了去屋里烧炭的呛味儿,又净了手才过来摇他,看他耍赖便一拳轻捶在褚仲旭大腿上。

“今晚好累不回去了,睡你这儿。”褚仲旭借机捂着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含混了一句。

“那旭...



 

方鉴明折回天晟阁,看到一干手下正在一楼打扫收尾,只待恢复成往日模样,天晟阁便带着一夜的奇幻之旅灯火渐熄。

脚步轻缓的上到二楼,方鉴明看到他吩咐鲁一白提前送上来的一提夜宵已经摆在桌上,还贴心的送了两个小炭炉,一个碳炉上面煨了锅鱼肉白粥,另一个瓯里烫着之前没喝完的三花酿,温热的三花酿香气更盛。褚仲旭没有先动筷子,而是为了等他在榻上睡着了。

“旭哥醒醒,菜要凉了,吃完回宫再睡。”方鉴明先开了窗通气,去了去屋里烧炭的呛味儿,又净了手才过来摇他,看他耍赖便一拳轻捶在褚仲旭大腿上。

“今晚好累不回去了,睡你这儿。”褚仲旭借机捂着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含混了一句。

“那旭哥也得吃了饭再睡啊。”方鉴明向不知真假疲惫的褚仲旭妥协了,拿了布巾过来给他净手,又给倒了杯三花酿送到鼻子跟前:“不是想喝吗,空腹不行,起来吃饭。”

褚仲旭闻到鼻尖的酒香,这才睁开眼,看着方鉴明又把酒杯放回桌上,又闭上眼:“你陪我一块喝点。”

“行,旭哥快起来就行。”方鉴明坐到他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叫我阿旭。”褚仲旭在挑战底线。

方鉴明手里抓着两根筷子,伸手递了过去:“阿旭不要得寸进尺,过来吃饭!”

“哎!”褚仲旭蹦起来,笑眯眯劈开腿跨坐鼓凳上,一手接筷子,一手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刚吃了几口菜,褚仲旭又引着方鉴明干了一杯三花酿,若在以前,方鉴明不会由着他灌酒,但今日香会顺利结束且闹了一出“卧虎藏龙”,想起那香台的事儿他也觉得内心亏欠,便顺着褚仲旭的央求与他对饮。

眼看酒瓶里剩的不多,褚仲旭转身去拿另一瓶,才看到不远处榻边的八角台上放着之前那半碗没吃完的桂花圆子,不知怎的起了不甘心的念想,拿勺㧟了一个非要塞方鉴明嘴里让他也尝尝,闹来闹去吧嗒掉在方鉴明眼前的酒杯里,三花酿溅了两人的衣袖前襟,这回方鉴明真的一脚蹬到他的大腿上。

“不吃就算,使那么大劲干嘛!”褚仲旭龇牙咧嘴的揉着大腿,退回到自己的凳子上。

低头看看酒杯里的那颗圆子,还沾了两颗桂花沫,此时在杯里香醇的酒液顶面飘着,隐隐激出另一种味道。方鉴明本身对香就很敏感,这个味道反而让他心思一动。

端起酒杯左右端详了一下,凑近鼻子再闻了闻,他将刚才褚仲旭扔在眼前盘子里的勺拿水冲干净,舀起圆子和酒液慢慢放入嘴里,让酒液裹着圆子在口中滚动几下,刚嚼了两口就皱起眉头。

褚仲旭从方鉴明发愣开始,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看,结果看到方鉴明皱眉头,不禁乐的哈哈笑起来:“我就说不如咱们吃的元宵口味好吧!”

方鉴明没理他,独自细细咀嚼,然后站起身拨了拨炉里的炭,将剩下的圆子尽数倒入了剩了底儿的那瓶三花酿中,再开新瓶又兑进去小半,心疼的褚仲旭立马抢过剩下的半瓶酒。

“你疯了!浪费这么好的酒!”

“先吃饭吧,且等一会再说我是不是浪费。”咽下嘴里的圆子,方鉴明嘴角上扬。

 

褚仲旭边吃饭,边好奇方鉴明把圆子放到酒瓶里要做什么,刚才他拨了炭,炉内的火又大了些,此时酒瓶已经超过日常温酒的温度,有些烫手。直到吃罢酒菜,方鉴明除了偶尔转一转瓶身,没有再动过。

“方鉴明,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褚仲旭憋不住了指着酒瓶问道。

“戏法!”方鉴明垫了布巾,把酒瓶拿出来,将里面的酒与圆子尽数倒入一个干净的碗中。刚才他们吃酒的杯子是安窑骨瓷,细腻薄胎、透光洒影,圆子在如纸般通透的酒杯里浑然一体。但这个碗是贝羌当地自地下三尺挖出来的陶泥烧制而成,虽然是黑褐色,但是烧出来的成品因为质地光滑,出窑后有窑变,产生独特的暗红色釉斑与冰裂纹,慢慢成为了贝羌地区进贡的上品,奇货可居。圆子刚才一直浸在酒中煮着,酒液融入了糯米汁变得微白,鼓胀的圆子倒在这个碗里,被暗色碗底衬的是珠圆玉润的感觉,还没有吃已经看起来赏心悦目了。

“这次再尝尝。”方鉴明放下酒瓶。

 

褚仲旭看看碗里圆子的新造型,尝完第一颗圆子又喝了一口汤,眼睛吃成一条缝。他这次认真舀了一勺,递到方鉴明嘴边:“鉴明也尝尝,这个好吃!换个名字可以在临风居里再试试销路。虽然你做饭不如我好吃,但是点子主意一大堆,这做出来的东西和我相比,倒也不遑多让啊!”

方鉴明吞下热乎乎的三花酿圆子:“这话怎么听着就不像是夸奖我的呢?”

“哈哈哈哈哈哈......”

方鉴明品着热过的圆子:“虽然风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是酒味还是有些冲,怎么能再中和一下,让这味道......阿旭!紫簪姐姐是否知道你如此厚颜无耻啊!”

褚仲旭抱着吃干抹净的空碗,打了个嗝。

 

鲁一白亲自上来撤桌时禀告方鉴明二人,出游的清海公夫妇已经回来了。方鉴明点点头,把安排临风居厨子改进新甜品的任务交待下去,但是因为褚仲旭吃光了所有的三花酿圆子,后续的进展就让他们自己摸索去吧。

两人说好由褚仲旭加被褥铺床,方鉴明先去向清海公夫妇请安,褚仲旭刚净面漱口准备睡下,门口有人急报,宫里来人请二皇子速速回宫,接人的马车已经停到侧门。

“还有谁入宫?”褚仲旭边穿衣服边问,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酒意。

“奴才奉旨接殿下,其余不知。”内侍回到。

 

那边褚仲旭来不及和方鉴明道别,只身回宫,一路上在轻摇的马车里闭目沉思,不动分毫。

这边方鉴明给爹娘请了安,还是站定了身形,抱拳说道:“今日鉴明鲁莽,恐怕给旭哥惹了麻烦,还请爹娘责罚。”

清海公夫妻相互看了一眼对方,清海公说道:“云汐要听吗?”

方氏笑笑摇了摇头,将发钗解了放下盘发:“陪你逛了半天我累了,你们爷儿俩聊吧。”

清海公知道妻子定是不愿插手自己教导儿子一事,便一抬手:“走,泡壶茶解解酒。”两人来了前厅,半路看到卧房里没人,问了楼下才知道褚仲旭被匆忙接走入宫。方鉴明听到这也顾不得泡茶,赶紧拉着父亲坐下,捡了当晚重要的说给清海公,听罢清海公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

“近年仪王藩地附近冬夏皆有流民,镇压犹如扬汤止沸。此番前来,说是与兄弟叙旧增谊,不如说是来讨要些好处。帝修总不能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兄弟阋墙,对仪王势必要多加照拂。各地监管实力相当,暗中制衡时还好,一旦有一方蠢蠢欲动,这风浪平地而生啊。”

“父亲的意思是?”方鉴明原来看着太子与各位皇子间,更多的是兄弟情,但经过这一次香会雅集上的插曲,他还是慨叹毕竟是帝王家,所以原来不愿想的事,还是通过这些皇子扩大到上一辈人的关系上。

“不要乱猜!”清海公呵住他:“鉴明,我需要即刻返回流觞郡做准备,为父休书一封明日你带进宫,亲自呈给陛下。若......若见不到,就找到太子或者二皇子呈上去,一定不能假借他人之手上达天听!切记!”

方鉴明也知此事可大可小,但这些年经营暗网也明白其中利害。立刻起身为清海公铺纸研墨,两人彻夜长谈直到窗外鱼肚泛白。

次日清海公夫人方氏突发热疾,不及启奏陛下,城门刚开便急速返回流觞医治,世子来不及送行被急召入宫,这花朝节热闹气氛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泼了一盆冷水,在坊间迅速消退下去。

 

 

金城宫昨夜一直掌着灯彻夜未熄,今早方鉴明被召入宫是直接去了太子东宫听宣,他是太子伴读但一直没有给官职,大殿是上不了的。所以突然听到自己要变成副帅出兵剿匪的旨意,跪在那儿没抬头,也没接旨。

太子回宫还没有脱朝服,玄衣朱里,四爪金龙前后各一团,两肩各一,中间以五色祥云连贯。石青色袖口坠金线,下摆八宝平水,端坐在青狐褥子四宝榻上,面色平淡的喝着茶。

坐在下首的褚仲旭见太子没发话,便放下自己的茶杯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方鉴明接到信号,俯下身去说道:“臣接旨。”

“匪患再凶也成不了气候,不过,既然父皇派你去辅佐二弟,那鉴明你一定要鞍前马后相互有个照应,这副帅的名头是陛下的旨意,但要想博个前程,军功还要靠自己挣,鉴明可明白?”太子抬起眼皮,看着伏低在前接旨的人,再看着他进门就呈上来清海公的密函,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对于这个从五岁就跟在他身边的人来说,他除了喜欢,多少还是有点嫉妒,在太子的位置上,注定了他为人处世的方式,注定了他与其他兄弟未来的不同,虽说方鉴明是他的伴读,但方鉴明和其他皇子的关系也都相处不错,当年季昶送去注辇之前,也喜欢追在他们兄弟几个屁股后面玩。

特别是这些年,方鉴明与老二褚仲旭走动越发密切,虽然帝修跟他讲过,这二人以后的站位一定是辅佐自己的,可越是无法拥有这种关系,才越是渴望,而后就是无力的认清现实。带着那一丝不忿,他对方鉴明的态度有时就说不上公平了。

太子伯耀不知道的皇家秘辛,方鉴明却知道,帝修与父亲是柏奚之契,现在身体康健,国家也太平,那他们下一代继承大统的事就不知道何时才会被提及。方鉴明本来的性子谦逊中亦有活泼,独立又大气,有一直处处迁就、照应他的褚仲旭陪着长大,他不愿和性格文秀的太子过于计较,有事也就默默隐忍过去算了。

 

“殿下,”褚仲旭起身行礼:“臣弟出发前还要与鉴明商议各项事宜,还请殿下准许我们先行告退,尽快出发为大徵扫清宵小之徒。”

“千里江山溃于蚁穴,想要社稷稳固,这小苗头确实要清理干净,国祚延绵千载也是我的愿望。皇弟此行注意安全,尽快回朝。”太子向褚仲旭举了举茶杯,放二人同去。

 

出了东宫,褚仲旭紧绷的脸放松下来,看着在身侧抿嘴同行的方鉴明神思不在的样子,抬手要拍他肩膀,却被方鉴明下意识的伸手就隔开,完全没有防备的褚仲旭手腕处疼痛万分。

“抱歉,旭哥。”方鉴明听到褚仲旭哎呦一声的同时,也反应过来刚才的动作用了全力,停下脚步抓住他手腕翻看有没有受伤。

褚仲旭垂眸看他:“这两天,你都很紧张吗?”

“没有。”

“方鉴明,我胳膊差点断了。”

“很疼吗?”

“废话!”

“......”

方鉴明放下褚仲旭的胳膊,两个人拐弯去了马场。

 

方鉴明的马是他十岁时,父亲入宫来探望一并送来的小马驹,一直陪在他身边,和皇子们的坐骑一并养在宫里的马场,这次出战也要带去练一练,褚仲旭不愿动马厩里的饲料,站在外面晒太阳,等方鉴明喂了最后一把草料,他拍拍手上的草屑问道:

“旭哥,为什么安排你我去剿匪?是因为”

没等方鉴明把话说完,褚仲旭打断他:“鉴明,放下你心里所想,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这次匪患小小不然,随军的大半也是新兵,只是为了锻炼你我所学,磨合新军协同,为换防多一次历练罢了。这点事,就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方鉴明多思多虑,我是不是之前对你管教太轻松了?”说完想再敲他个爆栗,那马儿竟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咴咴叫了两声,刨起了蹄子。

“哎呦好家伙,真是不知好歹,你吃的草可是我家的!”褚仲旭后退两步,冲着马儿教训起来。惹得方鉴明大笑。

“马上要出门剿匪,全天下的草都是你家的,吃不吃得?不行咱就不去了。”方鉴明抱着马脖子轻拍,对它的忠心很满意,心里刚才那些顾虑也暂时放下,终于展颜。

褚仲旭看着这笑容,把心底的思绪压的更深,皇家的事,方鉴明还是离得越远越好,若要守山河,也可在身后,换他浮生皆有笑容。

 

骄阳渐盛,战马嘶鸣,点兵台上宣旨出征,所有人怀着必胜的决心踏上这条路。卷起的尘土里混杂着春柳樱香,混杂着民众夹道的欢呼,混杂着手握铁器升腾的腥热气息和对未来的憧憬。

队伍最前列,两匹骏马并髻,队伍穿过城门时,褚仲旭身侧暖风迎香,依旧是惯用的味道,依旧是能让他沉静的那一抹冷香。

 

只是谁也不知,褚仲旭再次闻到这冷香,竟然等了十年。

 

甚至后来在霁风馆长大的方海市,那么喜欢师父身上这种冷香的味道,闻到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她追问了好久这香的名字,师父都只是凝视着燃烬的香灰不言声。直到方海市出任务第一次受伤,师父亲自照顾她,靠着撒娇才央着师父在房里燃了一支,在袅袅烟霭中,方海市迷迷糊糊的抓着师父的手又问起这香的名字。

看着小小的方海市因为疼而紧蹙的眉,和紧攥自己手掌的小手。冷香在鼻尖若隐若现,方鉴明仿佛看到小时的自己,看到临风居里对酌的欢颜、看到八年大战死在自己面前的战士、看到褚仲旭坐在龙椅上望向自己那毫无生气的眼神。这香他不愿再燃,所以每次点这香,必然是逼着自己要对某事做出决断之时,香燃烬之时,便是方鉴明变回方诸之时。

 

许久,他才终于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浮生香。”

有人愿踏平孤山,换我浮生安好,却如这香雾缭绕,终究梦破。

 

 

 

-----------写在最后----------

各位太太,因为周幼度一句“霁风馆里有真神”,因为方海市在方诸怀里一句“好香”,这一篇“浮生香”写到现在,我把能给的糖,尽量放上来了。这里褚仲旭和方鉴明出发去剿匪,就是接了前面的“瀚海行”,有愿意看一看的可移步。

 

 

下篇预告:《山河碎》

 

甜嘛,也许会有,剩下的......太太们请多担待。(至于雷眼山,诸位且等)

 

 


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四)

[图片]

       最终三款香里胜出的,果然是方鉴明当初预想但现在又最不想的“千里江山”,按流程公布了三位制香人的姓名,胜者上前领了各自的奖励。天晟阁把这三人参与雅集的店铺一并报了名号,并在第二天会加赠数份回礼送到铺子。

       铺子次日接了礼单便会贴出红榜,雅集当日在场内填了签子留名观战斗香的人,签子一并也都会贴在红榜之下,有各种薄礼相赠。有的铺子收了回礼,会根据礼物的等级拿来展示或自用,大手笔一些的就将回礼直接再赠出去,以博来年更大的利润...



       最终三款香里胜出的,果然是方鉴明当初预想但现在又最不想的“千里江山”,按流程公布了三位制香人的姓名,胜者上前领了各自的奖励。天晟阁把这三人参与雅集的店铺一并报了名号,并在第二天会加赠数份回礼送到铺子。

       铺子次日接了礼单便会贴出红榜,雅集当日在场内填了签子留名观战斗香的人,签子一并也都会贴在红榜之下,有各种薄礼相赠。有的铺子收了回礼,会根据礼物的等级拿来展示或自用,大手笔一些的就将回礼直接再赠出去,以博来年更大的利润。

       夜晚微润,浅星孤月,此时天晟阁里气氛和乐的宣布中场休息,请宾客移步到水榭用些茶点,方便场内将四套宴几重新组合成通厅的长桌布置,供最后的品香展示使用。

       原来放在连廊下那张蕉尾古琴也摆在了靠东北角的位置,今日终于撤了茶色的布巾,影灯明亮的光线下,有兴趣凑近欣赏的人能看到大气简拙的面板上隐隐透出流水断纹,但只有懂行的人才敢猜一猜,这是不是失传已久的“春雷”琴。

       传说这“春雷”与“飞雪”是一对“阴阳琴”,别的阴阳琴是单张琴面和琴底分别用阴阳木制成,但“春雷”两面都是千年桐木,属纯阳,“飞雪”则是两面分别用都属阴的古柏与梓木合制而成。这两张琴在一起合奏时的撼天的描述只在前人诗文中见过,名琴本身几经辗转早已失去踪影,谁也不敢确定自己眼前这张一直被天晟阁放在室外的,就是真的“春雷”琴。

 

       帝修一行混迹在用茶点的水榭上,看到那琴笑着又拿起一块小点心,穆德庆在一旁伺候帝修茶点,心里却清楚的很。这些议论纷纷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被方鉴明寻回的另一张名琴“飞雪”,一并由帝修赏给了他,“春雷”在此,而“飞雪”就在太子寝宫偏殿,方大世子中厅的琴台上躺着呢。

 

       此时的方鉴明顾不上一楼里大家对古琴的议论,他正坐在一楼隐蔽的密室里,看褚仲旭摆弄一会要展示的“虚凌香”。

“阿旭!”

褚仲旭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眉眼看向坐在对面一脸急切的人。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虽然大部分惹的祸都是褚仲旭帮他摆平,但遇到真正紧急的情况,是个有分寸、有担当的好兄弟。也只有遇到两人解决不了的大事,褚仲旭又一脸与我何干时,方鉴明才会抡起拳头砸过来,叫一声阿旭。

“鉴明放宽心,真的无事。”褚仲旭宽慰到:“一会只管按我们定好的方法行事就好。”

“问题是没想到那位会来啊。”方鉴明隐讳的说。

“我先出去看看,你换了衣服快来。”褚仲旭不再回答,抬手端起香盒出去了。

接着自门口闪身进来一人,周身玄色布衣包裹,藤编斗笠都罩了黑布,脸上再蒙了面具便只露出一双眼,这一身融入夜色就如同一滴水汇入江河,绝不露半点踪迹。

“世子,查清楚了,中间居二的人,是四日前抵达都中的......仪王。另一位......”黑衣人抱拳行礼,没说完话就被方鉴明抬手制止,他也就闭嘴不说了,因为居二是仪王,那首位是谁自是不言而喻了。

 

       褚仲旭不知道方鉴明派人去查帝修一行人的事,出门时看到有暗卫进入,也就没有走远,在门侧的窗前站定等着方鉴明,怕是别有什么棘手的消息要马上处理,还要和自己商量。

       对于今晚方鉴明那香台的设计与父皇的到来,对他来说多少有些意外,随着年龄的长大,他是完全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在哪儿,表现出来的应对,也是符合自己身份的。就算太子比较文秀畏懦,他也想着帮衬着总还是好的。所以在父皇面前,他也从来不怕,因为挑拨过的人无需他动手,也都已经不在了。但这次显然是有人借着鉴明心思还不够缜密摆了他一道,目的很明显,要挑起皇家暗流,就算首当其冲是自己,父皇也不会只听一面之词,但是非要挑这个地方发难,一定是知道天晟阁内幕的人,而且捎带上鉴明是什么意思?方家毕竟是辅佐褚氏王朝的肱骨之臣,得罪方家能有什么好处?

       他对着窗外如墨的黑夜沉思,不得其解。

 

“主子,该参香了。”前厅来了人请。

“嗯”褚仲旭正答着听到密室门开了,此时方鉴明换了身青岚色长袍,黛色丝带系了半挽的长发,如谪仙般飘逸。

“新裁的衣裳好看。”他背过手,笑着夸方鉴明。

方鉴明皱着眉看他:“没心没肺的,你到底怎么解释跟我说说,一会要有事我也好照应一下。”

“哎呀我的方大公子,不用你操心!舒你眉间川,再弹高山流水赠于哥哥我吧。”褚仲旭敲了方鉴明一个爆栗,反手推着他肩膀一起向前厅走去。

 

       知音二字何其难得,这世上的褚仲旭遇上方鉴明,方鉴明遇上褚仲旭,错过哪一个时间或者地点两人都会变成平行线,各自走过一生,但此时在众人瞩目的通厅长桌前,一个焚香,一个抚琴的二人,二人可称绝配。

       但谁能知道,这暗流涌动的千里江山裹挟风雨,会将二人此后一生都倾覆于此。

 

       褚仲旭随着方鉴明进入大厅站到了长桌前,而方鉴明走到古琴旁先坐了下来,闭目自顾调息,不再被外界干扰。

“诸位香友,天晟阁成功举办此界香会,承蒙各位多方协助,本人不胜感激。应此前约定,今晚参香,天晟阁出的这款香有愿意参与斗香的,胜者可得一百金,写的笺文若精彩,每篇亦可得一金。这便是今晚天晟阁的香品,虚凌香,请各位品鉴。”褚仲旭端坐长桌正中开始参香的时候,方鉴明也陡然睁开眼睛,双手抚上琴弦,奏出第一个音。都说古琴最早是五弦,文王寄哀加了一根,武王伐纣又加了一根,流传下来,也被后世称为“文武七弦琴”。

 

       浮生半日,偷偷溜到坊间出游,褚仲旭和方鉴明斗香玩闹在市井间,他虽然不会制香,但是其他本事都是宫里师傅教出来的,从来也没输过谁。比方鉴明高出半头的佳公子也是耀眼瞩目,赏香、入炭、调香、品香,每一个步骤做起来也是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方鉴明和他心意相通,默契十足,欣长的手指拂过鲛丝与蚕丝搅拧的琴弦,右手拨弹,左手按弦取音。随着第一曲高山流水倾斜而下,在他指尖变换的曲风,也随着虚凌香霸道又多变的香气使人迷离,如梦如幻。和阿娘一起制的香自然自己最了解,所以琴音如何能最大限度的调动人们的五感,方鉴明这一点把控的无人能及,与褚仲旭参香步骤配合的进退得益,让在场所有人品了一场饕餮盛宴。

       虚凌香本是遗失的古方,这次还是清海公夫人亲自参与改良制作的,这听着琴音,闻到香气竟然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多次变化时,全场的人都被折服了,谁还有心再争一二的那简直是不知轻重。

       香气还缭绕时,方鉴明和褚仲旭眼角余光都看到有个人行色匆匆进来,环视后直奔帝修身后护卫处耳语一阵,帝修一行人便悄悄隐了行踪,退出了天晟阁。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方鉴明暗自松了口气,至少今晚能有时间和阿旭再商量一下应对之法了。

       半个时辰后曲终人散,众人写的笺文也留在长桌上,评说今晚的斗香决战有何等激烈,这最后的参香有多神奇。也许明日的街头巷尾,就会有说书人编出新奇的故事传扬出去。

 

 

       今晚无论方鉴明做什么,七七都会调整位置,就坐在方鉴明正对面的地方看了他一整晚,之前带她们进来的亲戚已经走了,赵柳儿也被这天晟阁两位东家折服,也不怎么掩饰一颗咚咚乱跳的芳心,和七七一起留了下来。此时她看向七七的眼神里,多了份羡慕。看到有些女孩央着长辈凑上去见礼攀谈,赵柳儿心头有点酸涩,又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因为任那些女子施什么法术,也不可能和这媒妁之言相提并论。这清海公家的儿媳妇岂是这般好当的!可这帮人又不知道底细,此般模样被两位东家看在眼里,真是好笑。

随着半推半送的才将这些人散去,天晟阁里没了旁人,两位静立一旁的如花美女和四个侍卫,就显得有些突兀。鲁一白正要上前送客,被方鉴明叫住低声吩咐了几句,立刻出了天晟阁。

“旭哥先休息,我去送送二位姑娘便回。”方鉴明说完,抬手向她们示意门口位置。

 

       入夜已深,也确实不便留在此处,赵柳儿拉着鞠七七往门口走,两个侍卫陪同,另外两人出门去备车。

“鉴明哥哥,”七七停下脚步,鼓足勇气叫了一声。

方鉴明步子微停,侧身说:“边走边说吧。”说完继续在前面带路。

七七没挪脚,赵柳儿推了她一下,七七回头瞪她,赵柳儿嘟起脸向前努努嘴,用口型说:“快追上去说啊!”七七这才露了笑脸,追了上去,和鉴明走在一处。

“再次听鉴明哥哥弹琴,竟然精进到如此地步了,七七也要不断努力才行啊。”

“姑娘谬赞,鉴明惭愧。”

“鉴明哥哥什么时候回流觞?”

“鉴明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

“......”

鞠七七一愣的功夫,方鉴明已经上了进临风居的台阶,抬腿跨了门槛进去,站在一处侧门打了个手势:“前面人杂,这边请。”

赵柳儿拉着愣住的鞠七七跟了进来,才只知道临风居不用非得穿过大堂才能往来天晟阁,这边的侧门很是隐蔽,不好抛头露面的人从此处进出,一点也不妨碍,反而私密性更强,这临风居与天晟阁和都中其他的大酒楼茶馆相比,那就是天地两极。

 

       赵柳儿知道七七性子外柔内刚,刚才都敢上前说话了,自然是要把话说明白才肯罢休,干脆自己先上了马车,坐着等她。

撩开帘子果然看到七七已经站到了方鉴明对面的位置。

“鉴明哥哥知道我来都中所为何事吗?”

方鉴明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之前阿娘提起的这个七七如此可怕,直接把话问绝了,这让方鉴明第一次顾虑要不要驳对方面子。

“鉴明哥哥喜欢什么样的七七,七七都可以去学!”

“姑娘莫要折煞鉴明,你已经很好,是鉴明不配。”

“不。”鞠七七眼泪哗哗流了下来,刚才她说的没错,她看了一晚上的方鉴明,已经不是几年前的那个稚童,她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方鉴明的成长速度,她突然觉得怕,怕这媒妁之言束缚不住眼前这人。

“我会让你重新看到我!把我放到你心里!”鞠七七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看向对方,方鉴明也是第一次看到鞠七七的容貌,此时坚定的双眼已经哭得微红,鼻尖也带了一丝红,一张白里透红的端秀面容上略施脂粉,透出的是一种青春健康的美,确实和刚才围住他和褚仲旭的众多女孩不一样。

一扭头就爬上车的七七,扑到赵柳儿怀里放声大哭把赵柳儿吓了一跳,撩起车帘看向站在临风居门口亲自送她们的方鉴明说:“敢欺负七七,你就等着吧!哼!”

看着车轮开始前行,方鉴明才无力的叹了口气,微微抬了下下巴,斜对面有两个人商客打扮的人看到这个动作,便悄悄转身尾随护着马车离去,而赵府的侍卫们一点也没发现。

“姐姐他不娶我,我该怎么办?”

“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他将来要位极人臣,在宫内行走,你如何能让他看到你?”

“我也进宫!”

“傻了吗?你进宫不就成了妃子了?怎么嫁给他!”

“哇......”

“哎呦别哭!.....那个......那个我有办法!”

“什么?”

“那个......姨娘家有亲戚,在宫里是女官,叫......叫......我忘了,反正是给皇家缝衣服的官,你绣工这么厉害,要是能进宫当了女官,是不是就能看见他了!因为你也是官了,他就能娶你了呀!”

“真的?”

“............嗯......真的!”

 

       在车上,两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制定了一个计划。多年后,鞠七七凭自己的能力,终于达成了女官的目标进了宫,站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没想到还成为了方鉴明的另一双眼睛,成为织就大徵帝国各处情报网的“傀儡师”,她更没想到,致此一生,都未曾踏入他的内心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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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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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鉴明与褚仲旭一唱一和,将活动带的越发热闹。两人的风趣幽默,再加上一直以来戴着面具示人的神秘感,引得在场无数少女神魂颠倒,连第一次知道了临风居幕后老板是谁的赵柳儿也为之倾慕。禁不住问身旁一直跟着大伙傻笑的人:“七七啊,你那鉴明哥哥,摘了面具到底是怎般模样?”

       “我,我也不知啊。”七七一愣,自从花园坐马车到了临风居二楼房间后,护卫也有人直接送到门口,道了歉还赔了礼物,照顾虽然体贴,但方鉴明和他身边那个男子都再没有出现...



       方鉴明与褚仲旭一唱一和,将活动带的越发热闹。两人的风趣幽默,再加上一直以来戴着面具示人的神秘感,引得在场无数少女神魂颠倒,连第一次知道了临风居幕后老板是谁的赵柳儿也为之倾慕。禁不住问身旁一直跟着大伙傻笑的人:“七七啊,你那鉴明哥哥,摘了面具到底是怎般模样?”

       “我,我也不知啊。”七七一愣,自从花园坐马车到了临风居二楼房间后,护卫也有人直接送到门口,道了歉还赔了礼物,照顾虽然体贴,但方鉴明和他身边那个男子都再没有出现过。

       赵柳儿一问,七七脑海中闪过的还是方鉴明小时候在流觞时的样貌,从孩童成少年,遮了半面的方鉴明脸型瘦长,早已没了婴儿肥的圆润感,但是薄唇依旧喜欢抿着,嘴角似笑非笑的样子没有变。

       两人知道临风居天晟阁举办香会雅集,想着法子却因为没有帖子根本进不来,趴在二楼窗前叹气,突然赵柳儿见到了一位堂哥家的马车在天晟阁园子侧门停了,这才厚着脸皮求了,跟着混入了香会。

       七七回着赵柳儿的话,脑子里想起的却是出门前听到爹娘低声说改日要拜会清海公的话,七七这些年在娘面前从不避讳提起对方鉴明的仰慕,所以爹娘都去见清海公,所为何事七七想起就脸红。

 

       刚才鉴香时打开了香盒,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香味,等这波猜香料的游戏结束,香气散的就差不多了。方鉴明把最后一份礼物发下去,伸出手掌往下压了压,大厅里都在关注他的便闭了嘴,其他人也就渐渐安静了。只见他引过来一个人,介绍道:“幸得皇庭照拂,有请礼部侍郎陈大人和刚才四位一起三品斗香,选出今年的优胜者。”

       礼部侍郎陈维远负责会同馆运作,无数奇珍异宝经他手往来,阅历极为丰富,今日请来用在鉴香上已是杀鸡的牛刀。大家只看到临风居和官家的关系,却不知道临风居两位东家的真实身份,可他陈维远是一清二楚,有机会和皇子世子交际,这焉有推脱的道理。褚仲旭面前的托盘上写了三个香品的牌子,陈大人走过去随意翻一款,就从此香开始斗香了。

       抽中的第一款是线香,取名“星月”。配伍用了古方里徐铉的伴月香香方,减了沉檀、豆蔻这种馥郁香气的料子,增了皎星兰、紫实这类清香香料,最重要的变动是把与苏合香相克的凌霄熟制后变了药性,与白茅融合的天衣无缝。加重了合香的变化与重组方式。

       线香没有繁杂的展示过程,就是嗅觉最直接的冲击。其实不懂的人都觉得这线香是最浅的入门玩物,不问几金,谁家的佛龛桌面上,不得放一盒香。殊不知这看似最简单的线香,却被玩香的人玩出了门道。

       剪了一截吊在香筒里燃了,片刻便出了香尘。室内烛火都在纱罩之内,朦胧柔美,青烟袅袅似水如云流淌而出,随着时间推移才有人慢慢闻到清扬的香味。天晟阁一楼现在窗棂半开,空气流通,香气根据微风的吹向,在众人间游走。

       方鉴明环视四周,面具下含着欲望的一双双眼,看着上升的烟气裹着焚香的烟火气,带着祈愿的心意敲开神明之所,虔诚的盼望能应允并实现。可神明若都能实现,那还需要自己手握弓箭,骑马征战吗?

       剩余的香,分了三截装在烧瓷白釉碟子上,端到了陈维远几位面前,其中几人用手指在眼前的烧瓷白釉茶碗里点了些净水,濡湿了手指,掰了一点香,在指尖轻搓极易成粉,手感微黏,这顶级的线香是用自然香料与木粉混合,指肚捻灭时都不会烫手;当然好的线香还要讲究“寸断”,也就是香燃到一截时香灰会自然断裂,否则就是混了其他材料或者粘着物,这类香还是少用为妙。

 

       平日里,举办香会雅集一般用时很久,因为要大家真的在香室内认真品香,而且不会一次接触太多种,影响了对香气的鉴赏。但今晚斗香,都已经确认是等级较高的香品,甚至有极品香,且大家更多是要利用这样的机会,扩展自己的交际圈,这香点一刻还是三刻,意义不太大。

       香筒里的一截线香很快便燃烬,香筒和线香有关的器物一并被清走,摸过此香的人也都布巾净了手。房间里还在回味刚才的香,除了户外竹林飒飒的风摇树叶声,整个天晟阁周围都比较安静,窗户现在已大开,并仆从由外端入几盘黄澄澄的水果和布包,将托盘放置房内四周便退了出去,这些水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布包摸一摸里面索索作响,但不知道是什么。

       这水果自南方进贡,被称为凤梨,有的人吃过,有的人许是都没有见过。水果摆在那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吸附清除室内的气味,另外几个布包里,有碎茶、炭条、睿石等物,都是用来快速净化房内气息的物件。这单拿出来一种已是极致,别说这么多同时放在眼前随意使用。

       等第二个牌子翻了在准备时,一楼的香气已经淡了很多,这让很多玩香的人实在羡慕,虽有闲情逸致但财力有限,谁家也不敢如此玩法。

 

       抽中的第二款香,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几颗扭结刻印的香锥,方鉴明笑了一笑,褚仲旭也跟着笑了,他只是觉得主持好玩而已,但方鉴明是在笑天意。

       “取千里江山来。”方鉴明轻声吩咐道。

       这千里江山是一款造景香台,青绿色绵延的山峰巍峨,山下江水里一叶扁舟轻帆卷,山峰远处一轮玄月遥挂,与这名字很是应景。江水中的扁舟是个香插,线香可用;此时方鉴明用湘妃竹制的香夹取了一颗香锥,钝面向下端放在了玄月上,大小正合适,原来这月亮的位置也是安置香品的地方,构思精巧,寓意深厚。

       方鉴明燃了香,抬掌拍灭火焰,只留了香锥尖上那一点明灭,往后退了几步负手而立。燕几周围坐着的人们此时有站起来的,看着场中留着的香台没有任何变化,刚要张嘴问个究竟,就看到在玄月之下涌出一股白烟,顺着江山溪涧顺势而下,慢慢汇入香台底部,香台有个寸许宽边,积攒的白烟涌动中,那一叶扁舟似是活了般在白浪间浮动,一时场中鸦雀无声。

       方鉴明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此时他才扬起嘴角,笑到明显的看得见一侧的酒窝。这千里江山需要用的正是香锥此类含油脂的香品,只有这种香燃了,烟气才会由香锥底部的孔洞中向下流出,被称为“倒流香”。而且,线香品的是气味,这倒流香自然更多是看效果,如果香做不好,烟气流淌不畅就失败了。

       方鉴明之前所笑的天意就是如此,前后两款香若是有个颠倒,这效果也会打了折扣,也会影响第三款香的展示。只是能见到这样意境完美的组合实在太难得。他自豪的看向还站在台子上的褚仲旭,看到褚仲旭竟也一副没见过世面直勾勾看着千里江山的样子,就有点后悔前些日子得到这香台时,应该先知会他一声的,这模样也太给天晟阁丢人了。

 

       褚仲旭回过神来,先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帝修,此时为了造景效果,外圈的灯笼都移到了场中,外部反而看不真切。他又转头看着对自己笑意满满的方鉴明,背后冷汗流了下来。他不是看个香台就会傻眼的莽汉,他发愣是因为这场香会还是让人钻了空子,自叹暗卫营还是太年轻了。

       方鉴明察觉到褚仲旭的眼神不对,但现在也不便去询问,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形成,他靠向礼部侍郎陈维远,请他去翻第三块牌子。陈维远有些莫名,这托盘里仅剩一块了还用翻?但抹不开面子只得跟着走了过去,在二皇子面前的托盘中翻过牌子时,方鉴明与褚仲旭站在了一处。

       “有诈,尽快结束。”褚仲旭笑脸对他伸出拇指夸赞时,用衣袖挡住嘴只来得及说这些。

 

       这第三款香展示用的香具是前朝的一套炉瓶罐,炙香的方法是香不见明火,靠罐底的热度烘烤,散发出的香味厚重,将刚才激动浮躁的情绪压了下来。方鉴明看到褚仲旭脸上笑意,也看到他眼底冷意,他顺着褚仲旭的目光看过去,是帝修一行人的方向,帝修身旁一直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人,此时那人的眼神也在盯着褚仲旭,嘴角眼神带着笑意。

       “今年年节,藩地的仪王也会入宫参加,本次活动也有宫内参与督办,其他人根本不敢接啊,天晟阁能承办,也是为咱们解了围呢。”

       方鉴明回想刚才每个过程,再回想承办香会最初的流程,想到会长曾说过的一句话,他眼神突然瞥向倒流香的香台,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前些天收到这份礼还开心的设计了今天这份惊喜,可帝修现在活得好好的,从来不参与香会的帝王今日出现在天晟阁,看到非储君的儿子手里握有“千里江山”。方鉴明看不出帝修古波不惊的眼神后面有了怎样的心思,但他知道有人借自己的手,给这父子二人小心翼翼维护的关系上,扎进一根再也拔不出来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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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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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仲旭这一觉睡得舒服,直到方鉴明端了一碗汤来叫他才醒。

“这什么?这么小的元宵?”睡在榻上穿的单薄,方鉴明让他裹了被子就手尝了一口才放到桌上。

“鲁叔刚送过来的,说是临风居厨子新学来的醒酒甜汤,叫桂花圆子。”方鉴明自己已经换了身衣服,也给褚仲旭拿了一套斗香时穿的锦绣常服。今晚还要主持斗香大会,说不上多隆重,但有皇家参与,还是要慎始善终。


“......桂花馅呢?”褚仲旭品品嘴里的软糯,边穿外套边问。

“说没馅,汤上撒的沫子是糖渍桂花。”

“......你吃了没?”

“这不...



       褚仲旭这一觉睡得舒服,直到方鉴明端了一碗汤来叫他才醒。

“这什么?这么小的元宵?”睡在榻上穿的单薄,方鉴明让他裹了被子就手尝了一口才放到桌上。

“鲁叔刚送过来的,说是临风居厨子新学来的醒酒甜汤,叫桂花圆子。”方鉴明自己已经换了身衣服,也给褚仲旭拿了一套斗香时穿的锦绣常服。今晚还要主持斗香大会,说不上多隆重,但有皇家参与,还是要慎始善终。

 

“......桂花馅呢?”褚仲旭品品嘴里的软糯,边穿外套边问。

“说没馅,汤上撒的沫子是糖渍桂花。”

“......你吃了没?”

“这不是让你先尝尝好不好吃么。”

“......要不你尝两个?”

“不用了。”

“......还是之前在街口那家摊子上,咱们仨吃的元宵好吃。”

那碗圆子最终剩了半碗,褚仲旭评价完就放弃再吃了。

 

       二月天气并不算真正的回暖,昼夜温度相差还有些大,方鉴明确认完雅集准备各项,和褚仲旭穿过院子来到临风居一楼,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白日喧嚣渐弱,却带来另一种热闹。

       从临风居到天晟阁的青石道上,一路已经挂起高低不同的灯笼,烛光熠熠照着丈许的地面,将秀美的庭院映出别样氛围,鲁一白按着主子的吩咐,在申时前将园子里所有的花草地都打水浇了个透。方鉴明缓缓伸出手挥动了两下,能感受到微润的水汽在空气中,此时香气的挥发效果才是最好的,他很满意这个效果。

 

       前些日子开始陆续开出的雅集,琴棋书画茶香诗都各有胜者,拔得头筹就有不菲的奖励,而参与此次活动的商铺,早已在天晟阁这里登记造册领了帖子,香会雅集获胜者均可凭着帖子,到天晟阁来参加联合皇家举办的香品决赛。

       “三”乃天地人之道也,可生万物,所以自古赛事都以“三”分胜负。今年的彩头除了天晟阁准备的,还有宫内拨发过来的琢琱狎猎,金银琳琅,这林林总总的铺摆一桌,让一众看客惊叹今年赛品的好运气,更是感慨这临风居、天晟阁才是最大赢家。更引得都中盈盈少女都挤到这里,来一睹风姿神俊的两位东家主持的香会。

       怀揣各心的众多人士聚集于此,谁不希望自己能有一番风云际会,从此飞黄腾达。一时间临风居里里外外堆满了人,只羡着举着拜帖的人核实完身份,便被放行,穿堂而过去了后院天晟阁。

       而另外几十份方鉴明亲自手书的邀请帖子,由专人于七日前送达关系密切、或者有公派往来的各府各堂,而这些相关联的人也会欣然受邀,回礼回帖早已送达,只是今日都从侧门直入天晟阁,无需前楼勘验。这些堂府中还有待字闺阁的姑娘的,必定会带着一起来,好为自家搏一个机会。

 

       初选和复选都在天晟阁一楼布置的斗香台前,前些天香品雅集的胜者所带来的香盒,都已抹去名字展示其上。根据规则,斗香的成品需是竞者们自制,香方也要胜出后公示,若有人敢抄袭则取消资格。若说之前雅集胜出还能在遇到的对手上讨个巧,那今日在天晟阁的斗香台上,就要全凭个人实力了。

       天晟阁请了两位民间公认的制香泰斗来做评判,根据制香工艺、香品成色等标准选出六品香,然后请两位宫内的听香官再选出三品香,这三品香稍后就要在展香台上试香一决胜负。

       虽然有第一道筛选,天晟阁里里外外还是围着不少人,凭着赢到拜帖进入天晟阁的,自然都是懂香的,而有些拿着邀请帖来的贵客,却有不懂的,这些人聚拢的微观世界里,用眼神衡量人的,用臆想揣测人的,用欲望寻找人的,方鉴明和褚仲旭都远远地看着,一一做着比对。突然两人目光看向一处,都不自主的站直了身子,相互对视的眼眉凝重起来。

 

       此时从临风居通往天晟阁的灯笼小道上踱步而来的有六个人,只有异常锐利的眼神,才能看出为首与侧居的人都微微弯着身子,中间一人才是挺拔之躯傲然前行,稍后侧随行一人,最后面两人看似漫不经心,但将中间那人所有的攻守死角都防护的严密至极。

“旭哥...”

“嗯,看到了。”

两人极简一句话都心知肚明,方鉴明轻轻一摆手,不远处的黑暗中跃出一人来到他身边。方鉴明吩咐道:“通知暗卫营所有值守,如遇其他护卫,能确认暗语的就不要声张,小心行事。”得令的暗卫隐身而去,褚仲旭和方鉴明立马从暗处走了出来,等两人站定,那六人也走到了近前。

褚仲旭一拱手:“父亲,您怎么来了?”方鉴明在褚仲旭身后行礼,没有说话。

“莫要紧张,为父出来走走,你们弄的很热闹,不错。”来的正是大徵万万人之上的帝修大帝。

“您这是刚到?”褚仲旭看了看这几位随从,其中一人向他叉手行了礼,又朝方鉴明也拜了拜。

方鉴明赶紧回礼:“虫大人。”这一声是回礼,也是向褚仲旭暗示,帝修能进入天晟阁应该是跟着户部虫振武大人的帖子来的,否则临风居的人可不认得当今圣上,还不一概都拦在门外了。

“用了些吃食,点心有趣的紧,味道比家里的好吃。”帝修指了指临风居三楼,但说的话却是对着一旁的人讲的。

“奴才有罪。”穆德庆苦着脸小声应了,准备回去调教一下御厨们。

方鉴明恍然大悟,今日三楼预约的食客竟然是帝旭,这恐怕就不是随便出来走走了。

 

       “父亲,今日儿子与鉴明要主持香会,恐有怠慢。”褚仲旭不知道皇帝老子出宫吃饭竟然还要来香会凑热闹,多少有点难做。

“今日与百姓同乐,你们莫要为我改了规矩,你与鉴明去吧。”大概是吃的开心,帝修挥挥手,先一步向天晟阁走去,后面一干人等立马跟随左右也走了。

“是。”褚仲旭与方鉴明站立一旁等帝修走过去,才直起身子,他挠挠头回脸看到方鉴明蹙眉若有所思的样子,嘬了一下牙花子,一甩左手臂打在方鉴明右肩上:“得,别想了,静心把香会做完。”

方鉴明双眸看着迈腿进入天晟阁的帝修背影消失,才收了心思,对褚仲旭笑了笑:“一会说错话,旭哥可是要被笑话了。”

“你旭哥天启万人迷,怎么可能说错话!”说完快步去追帝修等人。

方鉴明收了笑,清秀的面容上罩了层寒霜,快走到大门口时他停了一停,张嘴说了句:“注意中间二人。”才又抬脚进了天晟阁。待天晟阁里传出来热闹的喧嚣声,刚才黑暗之中走出一名暗卫,在无人关注之下,蹬墙借力,一个翻身上了一层檐廊之上,又隐身而去。

 

 

       等方鉴明走入天晟阁,扫视一圈,发现帝修几人都戴了面具,在一个相对人少的位置上挤出一个安全空间,身旁众将或站或坐的拱卫之,似乎安安静静地看一场斗香应该没什么问题。就在他眼神要收回时,竟然在人群中与人对视了,那视线一直在追随他,所以才会引起他的警觉。

       对面的人待看到已经被方鉴明发现,兴奋的挥起了小手,面具下红润润的嘴笑的很开心。而她旁边挥手的人,手上缠的纱布清晰可见。两人身后除了四个高大的男子守护外,旁边也坐了一位锦衣华服的高挑少年,方鉴明心底一阵无奈,这鞠七七和赵柳儿并没有回家,肯定是用了谁家的帖子,一块进了天晟阁,多半就是她们旁边坐的那位。

       想到这,耳畔清脆的玉石撞击声打断他思绪,也引得人声鼎沸的厅堂内霎时安静下来,待大家看清戴面具的这位天晟阁东家站在台子上,拿了把金尺在敲一只七彩琉璃杯讲话时,对于这里的奢华也是暗自咋舌。

“多谢诸位今晚受邀来此,我天晟阁蓬荜生辉,这胜出的前三款香品,均可得一份天晟阁的奖品,而最终胜利者,可以追加一份内苑奖品。”

大家头转移到斗香台上时,另一位天晟阁东家方鉴明,已经站在斗香台旁边。

“相信诸位都是品香高手,不如我来抛砖引玉,”方鉴明自金丝楠木展架上拿下一只带有特殊云纹印章的小盒,继续说:“这是东海云香阁的白眼香。”说完,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吸气声:“这白眼香是可以与任何香品同用的,非但不会抢夺香气,反而能提升主香的气息。云香阁的香大部分随船送出四海了,竟然在这里当做奖品,可真是难得。”

方鉴明听完微微一笑:“说的不错,这香确实难得,今日这三款香品大家也都鉴赏过,谁能猜一猜里面用的材料,只要说对了四种,这盒白眼香就归谁。不仅如此,等香会结束,天晟阁会把余香与礼品设在展台售卖,除了这‘白眼香’,还有‘百濯香’、‘荼芜香’,云香阁每种就匀了两三盒也确实不太多,各位就价高者得了。”

云香阁的香都是以金订购,且要等半年以上才能拿到手,谁家姑娘能用到云香阁的香粉口脂的,那都是有人疼爱的。方鉴明一说完还可以买到其他香,人群中一下炸开,争先恐后的报着香料名字,现场又热闹起来。帝修一旁的那人嗤了声:“这不是给孟家打了个活招牌么!”帝修微微侧头笑笑:“调动了大家的情绪又亮了山门,有什么不好的。方鉴明这个小鬼能活学善用达成目的,很是机灵啊!”

那人神色一僵,点头说:“哥哥说的是......”



----情人节和元宵节都没来得及番外----

我很爱吃酒酿圆子-本想给鉴明也补份圆子,但鉴明要斗香,不可沾染俗世气息--哈哈哈只得放弃美味了。

2042年,北京胡同骑自行车等陈大爷,一起吃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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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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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喧闹的人群中穿行,停到临风居大门口时已接近晌午,临风居的小二立马拎着小凳凑了过去,露出笑脸上前迎客:“有客到!”

       车帘自内掀起来,结果看到的是自己主子一跃而下,小二心里打了个突突,拿着接客人下车的小凳也没往前放,眼睛一直看着方鉴明身影,等着下个指令没敢吱声,寻思听鲁掌柜说主子出门是走着的,怎么回来坐了马车?

       方鉴明下车站在一...



       马车在喧闹的人群中穿行,停到临风居大门口时已接近晌午,临风居的小二立马拎着小凳凑了过去,露出笑脸上前迎客:“有客到!”

       车帘自内掀起来,结果看到的是自己主子一跃而下,小二心里打了个突突,拿着接客人下车的小凳也没往前放,眼睛一直看着方鉴明身影,等着下个指令没敢吱声,寻思听鲁掌柜说主子出门是走着的,怎么回来坐了马车?

       方鉴明下车站在一旁,第二个下车的是褚仲旭,接着后面环佩叮当,弯腰走出一位姑娘,小二笑脸僵住,嘴巴微张,心里涌起无尽的八卦之心:“我的主子们啊!从来都是两人同进出,现在身边竟然有女人了!”内心的呐喊还没有结束,车里又钻出一位:“竟然一次搞回来俩!?”小二的眼也直了。

       褚仲旭下车习惯性地就往里走,方鉴明斜了他一眼的同时,跟在后面出来的赵柳儿手上有伤,站在车边低头看,小二立刻小跑过去放好了条凳退到一旁。方鉴明挪了一小步,抬起胳膊,手背向上说道:“姑娘小心。”赵柳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抽出丝帕隔在两人的手之间,撑着慢慢下了马车。

       跟在赵柳儿身后的鞠七七看到这一幕,咬了咬嘴唇,等方鉴明送下赵柳儿回头看,鞠七七就站在车边上等他扶,方鉴明叹了口气,还是走过去向鞠七七也伸出了手。

 

       鞠七七居高临下的看着方鉴明走向自己,如同时间凝滞一般,虽然他带着面具,但是飘逸的额前发,长睫毛下那澄净的双眼实在摄人心魄,伸出的手肤色浅蜜,骨节清晰,指甲修的干净圆润。作为男性,不修边幅是决计不可,但是过于在乎外表又显得浮夸,方鉴明把握的度很好,明明是少年却有着一股沉稳淡泊;明明轮廓棱角分明,却又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愿意亲近。

       而且现在的他比起小时候的顽皮相,更多了份英武之气,这让鞠七七能近距离的看清他现在的模样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整个人除了能听到自己呼吸声,就是砰砰的心跳声了。

“七七!”赵柳儿的声音响起,把鞠七七叫醒。低头看着方鉴明一直抬着的手,她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搭到了对方手上,要用手帕隔开什么的规矩,早已忘记脑后。因为身体快速前倾没掌握好力度,重心不稳的鞠七七差点从车上张下来,方鉴明反应极快,手反向一握一举才保持住她的平衡,而两人现在就变成了两手相握的状态。

       手若柔荑这个词,方鉴明早前学过,他长这么大也只被母亲拉过手,母亲的手虽然也是柔软的,但更多是给了自己力量与勇气,他第一次触碰到七七这种小女生的柔嫩小手。而鞠七七也是第一次直接碰到男性的手,手掌干燥,温暖,但是手掌指肚上硬硬地地方,想来应该是开弓握剑磨出来的。

       方鉴明另一只手攥了拳,隐藏起上一秒的慌乱,眼睛虚晃眨了眨,咳了咳嗓子,手往前轻轻一带,七七感受到便跟着迈步下来了。

 

       车夫被方鉴明叫住:“赵姑娘说府里跟来了四个侍卫不见了,且去托人查了尽快回我。”扮做车夫的暗卫一拱手应了声,什么托人查,还不是自己跑腿。

       鞠七七和赵柳儿等着方鉴明,鞠七七就躲在赵柳儿身后,半侧出头来盯着他看,看那挺拔少年背负双手安排各项事宜的自信而专注的神情,就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偷偷笑起来。

待看到方鉴明转身过来,便立马收了笑容,矜持的在赵柳儿身旁低眉顺眼的站着。

“在下已派人去询问,不如先送二位回府吧。”方鉴明施礼说道。

“不不不,方公子......”正要拒绝的赵柳儿,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咕噜声,鞠七七噗嗤一声藏到赵柳儿身后笑了出来。

方鉴明一阵尴尬没敢抬头,暗道一声疏忽了。眼一转,抬起身时和风般微笑已在脸上,隔着面具也能看到眼底的温暖:“我看天色不早了,赵姑娘还有伤,不如二位先上二楼,我寻大夫处理下伤口,用些饭菜等消息,不知姑娘意下如何。”说完已经伸手做了请的姿势。

“那,有劳公子了。”赵柳儿本就居于都中,自然知道这临风居的规矩,刚才若说在一楼随便落座用饭,她是断然不会应允。但方公子说了请的是二楼,这二楼包间就那几个订都订不到,她也是灵透的女孩,本就饿了,这方公子和七七还是相熟,吃一顿也无妨。随着小二引路,两人进了二楼包间,随后而来的大夫验了手上的伤,配了用药由七七敷了,赵柳儿将上了药裹了纱布的胳膊藏在衣服里,腿上磕破的地方也等大夫出去,让七七仔细上了药。

 

       都中的达官显贵们,有时家宴会定在临风居,赵柳儿也和家人来过一次,但这次房间里的摆设清雅大方,还正对后面天晟阁的园子,这房间的等级不言而喻,赵柳儿看着桌上刚送到的精致菜色,和背窗外面的景致,她扭头问道:“小二,这菜?”

“这是之前方公子就定好的房间和菜品,二位尽管享用就好,他就不过来打扰二位了。”小二按着吩咐回完话,端着空托盘后退,捎带手把两瓶三花酿摸了起来放在托盘上退出了房间。

“七七,这位方公子,什么来头啊?”赵柳儿和鞠七七一路惊吓,放松下来已是晌午,这闻着饭香是真饿了,这也没外人,俩人相对而坐一笑,摘了面具抄起筷子大快朵颐,竟把两个男子饭量的餐食吞了个七七八八,才坐端正了,用丝帕擦了嘴问道:“这临风居的东家,据说是两位佳公子,可惜蒙着面从未见过。咱这随马车一道来了临风居的就是两位公子,且那门口的和楼上的小二我可眼见着对你那位方公子是恭敬地很啊。”

       鞠七七喝着口茶差点呛到,顺了顺嗓子红着脸才答道:“姐姐别拿我玩笑。”她虽然不太在都中,但多少也会听闻些坊间的有趣故事,这方鉴明是认下了才来的临风居,刚才如何潇洒的调度安排她也看到,如她这般聪颖又怎么会猜不到。

       “鉴明哥哥没有说的事,我可不会乱猜。”她说着站起身看向窗外的花园,小手放到嘴边,心里如小鹿撞,面颊酡红的心说这不是香茶,而是酒吧,不然怎么会晕乎乎的?

 

       此时小二端走的两瓶三花酿,正送到天晟阁一楼新起的小桌上,褚仲旭正用勺㧟着碗底的瑶香糯米粥,瞥了一眼酒,扔下勺子:“还送来作甚?我都吃饱了。”

       方鉴明手里捏着半个银丝卷白了他一眼,和的油面加了葱油,小笼屉蒸三个,底下的桑纸或者荷叶能让面卷带着一丝清香气,他喜欢把泛着油光的银丝卷掰着吃,指尖沾染的一层菜油便会抹到了指甲上,晌午的阳光照到屋里的餐桌上,仿佛他的手指如玉石般通透,褚仲旭看到这半透粉红的细长手指,舔着脸又凑过来:“我也要吃。”

“不是说吃饱了?自己拿。”方鉴明举着筷子夹了块琉璃鸭肉塞到嘴里。

“受伤了,胳膊疼。”褚仲旭不依不饶:“啊...”干脆张嘴等着。

       方鉴明就不给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直到褚仲旭真的张着嘴口水快流出来也不闭上,方鉴明叹了口气,咬住自己吃的那半个,拿起笼屉里最后一个银丝卷,掰了小半块一把填到褚仲旭嘴里,把自己那口吃完说:“真恶心!旭哥要是饿,就好好坐起来吃饭!”

“吃饱了,陪我喝三花酿。”褚仲旭咽下卷子,一指桌子对面的酒瓶。

“吃饱了就少喝点,我今晚不能喝酒。这两瓶都给你留着。”方鉴明擦擦手,真的开了一瓶三花酿给褚仲旭倒到杯子里。

 

       方鉴明只给褚仲旭倒了三杯,他就听话的喝了三杯。外出找人的暗卫来回话,方鉴明等褚仲旭坐好了,才让人进来回。

“世子,查到赵府的四个侍卫,是被咱的人给抓了。”暗卫一抱拳。

“哈?”褚仲旭突然乐了。

“因为四人在园子里鬼鬼祟祟的跟着,咱们就直接给抓了。人已经带回来,我们在一楼雅座点了些菜,算是赔礼道歉了。”暗卫希望自己的自作主张,没有给主子添麻烦。

“嗯,知道了。”方鉴明淡淡应了:“告诉他们家小姐说人找到了,等一会吃完饭一块送出去就行了。”暗卫转身出了门。

       褚仲旭拿着空酒杯放到鼻子底下转着酒杯,闻着里面残存的酒香,眉眼带了一丝酒气,拿腿碰了碰正喝茶的方鉴明的腿:“鉴明,那个七七你不去送送?”

“我让鲁叔把酒壶带出去吧。”方鉴明起身要走。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褚仲旭扔下酒杯一把抱住方鉴明腰一迭声道歉。

“旭哥一会净完面去睡一会,晚上带着酒气别挨着我。”方鉴明挣脱褚仲旭的手臂:“我去找娘一趟,回来叫你,搭上肚子别着凉。”

       褚仲旭看着边走边嘱咐自己的方鉴明打了个哈欠,眼角噙了泪:“到底谁是哥哥?”


-------陈森 · 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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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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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七七感觉到踩住赵柳儿裙裾时,再抬脚已经来不及了,转身看到已然摔在身后面的姐姐,七七满怀愧疚的上前将摔倒的赵柳儿搀扶起来。赵柳儿泪眼婆娑,她感觉膝盖火辣辣的疼,但是在公众场合又不能公然掀开裙子看,只能抱着胳膊先看手上的伤。

       珈蓝不同北方花草,需要生长在透气透水的泥沙地上,幸好现在的季节是穿着长袖,赵柳儿摔在粗粝的砂石地上,只把外衫挫脏揉坏,没有直接硌在皮肉上,左边胳膊到手腕一片瘀红,倒是右手掌撑着地搓出了血痕。这七...



       鞠七七感觉到踩住赵柳儿裙裾时,再抬脚已经来不及了,转身看到已然摔在身后面的姐姐,七七满怀愧疚的上前将摔倒的赵柳儿搀扶起来。赵柳儿泪眼婆娑,她感觉膝盖火辣辣的疼,但是在公众场合又不能公然掀开裙子看,只能抱着胳膊先看手上的伤。

       珈蓝不同北方花草,需要生长在透气透水的泥沙地上,幸好现在的季节是穿着长袖,赵柳儿摔在粗粝的砂石地上,只把外衫挫脏揉坏,没有直接硌在皮肉上,左边胳膊到手腕一片瘀红,倒是右手掌撑着地搓出了血痕。这七七还没有说话,旁边围过来几位青年。

“这位姑娘没事吧?”

三四个人都是一个问法,大家抬头互相看看蒙着半张脸的模样,大家也就心知肚明暗道了声彼此彼此。

这虽不是月下,但总归是花前了,历年的花朝节上总会有些神仙眷侣的相遇传说留下来,成为思春年华里的向往。长辈们若是图个平安,就会找门当户对的拜庚帖合婚。而也总有些人,仗着自己空有的好皮囊,想借着这番纯美的好事,让自己省下十数年的努力一步登天。

 

       看着身着华丽的少女受伤,机会千载难逢,几个人怀着各自的心思,都想扶赵柳儿一把,被挺着小胸脯的鞠七七一叉腰拦住了。

“干什么!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说完,鞠七七一手紧紧抓着小香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瞅,额头有点冒汗。今天她和赵柳儿因为不想扫了出门的兴致,没有带赵府的家丁紧紧跟着,而是带了四个侍卫,只让他们远远坠着暗中保护,这会子可好,真需要保护时,竟然一个人影也没见。

“哟呵,小女娃脾气不小!”其中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看看鞠七七挺着的胸脯,然后阴阳怪气的笑着说:“我也喜欢。”

听到这,刚才还凑过来的几位赶紧散开了,一是这位姑娘家不好这种见面的方式,就没有必要再往上贴了,二是两位姑娘衣着打扮不是寻常人家,刚才这位小爷还敢如此唐突讲话,就说明这位的来头比姑娘家要大,不是自己能惹得起拼得过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姑娘就不打扰了。想到此处便灰溜溜的走开,转向别处,引得远远躲着的其他女孩嗤之以鼻。

“哎!姑娘别走哇!”锦衣少年一步挡住要侧身离开的两人,少年身后又凑过来几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慢慢形成了包围之势。

“离我们远点!”鞠七七挡在赵柳儿前面,手伸到香囊里片刻又拿了出来,把手藏在身子一侧,眼神像一只战斗的小鹰,紧盯着锦衣少年。

“姑娘手受伤了,也没个人儿疼你,先去哥哥家帮你抹抹药呗。”锦衣少年没瞧得上比自己矮一头的小丫头,作势上手要抓赵柳儿胳膊,不管对方高不高兴,带回去再说。看似刚碰到女孩们的胳膊,就如同被蝎子蛰了一样弹开手,哎呦一声再看自己手,一根手指肚上正冒着血珠子,刺痛的手指连着心尖儿突突地跳:“奶奶的,你敢扎老子!”

他眯着眼,才看清鞠七七手里举着的,是一根长长的缝衣针,在树荫下的光隙里冒着幽光。

“好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一个青衣小帽看着主子受伤了扑将过来,从后面扯了鞠七七的发髻骂道:“韩少爷瞧得起你,别不知好...”

“歹”字还没说出口,人如抛物线一样飞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鞠七七回手反击的人已经变了,那素白的小手还是一把扎了过去。

“狗仗人势!”

“小心!”

“哎呀!”

 

       鞠七七回过身吓一跳,发现站在身后的已经不是刚才抓她头发的青衣小帽,那人捂着胳膊一脸悲愤地说:“瞎的呀!针往哪儿扎!”

       “我后面又不长眼!”鞠七七回了句。

       正说话,突然听到赵柳儿惊呼一声抓紧了她的胳膊往后拽,她赶紧再回过身时,前面也站了一个人正挡着她,手高高举着,掌心攥着根打来的木棍,前面的人长腿一胎,后背一躬再一挺,就看他手里攥着的木棍随着一声惨叫没有了。

“哪儿来的混账,这是吏部韩侍郎家公子在相亲!滚远点。”扶起前后被踹飞的两人,一个青衣小帽隔着八丈远叫骂。

前面那人负手而立,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你爹韩勇也是这样相你娘的?”

“王八蛋你敢直呼我爹的名讳!”韩大公子抬手指着站在鞠七七面前的人叫起来。

“你熟人啊?”捂着胳膊的人问了句。

       鞠七七替韩大公子念了个阿弥陀佛,连他爹的名字都敢直呼,此人可非池中物啊!这韩大公子果然是个草包。她低头笑,顺势扫了一眼前面挡着她的人的手,登时愣住了。

 

       弹墨靛青底夹薄棉的窄袖上,在袖口绣着一圈玉兰花缠枝唐莲草的暗纹,用的锦绣织法。自从她那年被方鉴明救过,默默发誓要做流觞方家的儿媳妇那天开始,就按照成为王府大妇的标准要求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小小年纪一手的绣艺已是远近闻名,无人能及了。

       流觞郡当地风俗,婚嫁用的锦绣床上,是全套木棉花绣品,鞠七七绣的木棉花都可以假乱真,使鸟雀在上鸣唱。而方家的家徽,也在她日夜研习中,能做到盲秀都不乱一分,家里能用这锦绣织法的布料做常服的,只有本族至亲,而能在都中出现的方家至亲是谁,不言而喻。

        鞠七七脚底如冰,手心冒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微微歪头想看看前面这人的手背,因为当年救自己的鉴明哥哥,手背的骨节处有一处刀伤留了疤。

       可还没等她看到,身后被她扎了胳膊一针的人突然一声惨叫,捂着胸口单膝跪地,艰难的呼吸着,指着鞠七七说:“暗器有毒!”。

       这戏文里讲的英雄救美的桥段,褚仲旭跳出来参一脚方鉴明没拦住,这突发状况把他可吓一跳,心口一紧一步迈过来,半抱住褚仲旭,抓着他攥住胸口衣服的手低声问:“旭哥你怎么了?”

 

       褚仲旭紧攥胸口的手上,敷上来一只冰凉如雪的手,耳边紧张地问询声让他低下头用手按着对方冰凉的手,控制不住的颤着双肩。方鉴明高度紧张的神经,突然感受到从冰冷的手背上,传来数下有节奏的轻敲,那是两个人小时候无聊时自创的密令游戏,谁也不讲话,靠手指敲击的节奏传递暗语消息。

“我没事,吓吓他们。”消息是这样的。

       方鉴明突然明白他低下头抖着双肩不是中毒,而是因为恶作剧成功后不能自已地在笑。

......

       褚仲旭对于方鉴明紧张自己的反应非常满意,所以他在方鉴明的手接受完暗语消息后,使劲拧了自己胸口一把的行为表示接受。

“啊!”这次他是真的很疼,于是趁机又叫了一嗓子,顺势倒在方鉴明怀里。

方鉴明接住他,晃了一晃才稳住身形,很想把他踹出去,但四处突然涌出六七名暗卫,让方鉴明只能把戏再演下去。

“抓住他们!”方鉴明抬手发出命令。

       暗卫本想欺身压过去抓人,但看到方鉴明给出的手势却是“别动”,这奇怪的命令让他们相互看了看对方,但都还是听令定在了原地。

       锦衣公子看着这一连串的变化,再看看突然出现的六七人盯着自己,各个身上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还是那最有眼力见的青衣小帽有头脑,扑过去拉起愣在原地的主子,一路奔出园子找大夫解毒去了,后面呼啦啦跟着跑走的狗腿子,连帽子掉了都没来得及捡。

       赵柳儿和鞠七七也在原地愣着,鞠七七知道自己香囊里带着的针不可能有毒,但是像现在的状况她好像又解释不了。赵柳儿已经瘪了嘴,吓得泪珠子哗哗的流,就差哭出来了。

       “带她们上车。”

       这么尴尬的局面,方鉴明黑着脸让暗卫抬走了“昏迷”的褚仲旭,顺便把两个姑娘也带走。闹了这一出,怎么说也得把两位姑娘安全送出园子,再好好跟人家道歉吧。

 

       暗卫营现在正衍伸到各地,天启城里已经眼线众多,接头地点随时变换,每个接头地点附近都安排有接应人可以随时转移,这时马车派上了用场。

       把“昏迷”的褚仲旭送上车,这让分配到此处暗岗没有保护好主子的暗卫有些紧张,方鉴明上车前拍拍对方肩膀说了句:“能做到令行禁止,配合的很好,换身衣服继续回原处。”让对方松口气的同时,有些受宠若惊。

       车上两位女子看着躺在长凳上“昏迷”的人不知如何是好,另一位戴着面具的人也上了车,车子立刻启动了。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赵柳儿此时缓过劲,反而将鞠七七挤到最里侧,颤声问道,还将手搭在车窗上,然后又收了回来。才一会功夫,从车夫那边伸进一只手,摊在方鉴明面前:“大人,暗卫捡到的。”方鉴明拎起来递到两个女孩面前,赵柳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鞠七七探出头,隔着赵柳儿一看,正是她之前送给赵柳儿的见面礼,一串八宝珍珠手串,明白柳儿姐姐在想办法向外传递被带走的消息,内心一阵感动。但她还看到,拎着手串那只修长手背上的一道疤痕,果然是他!两次救自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她使劲想穿过那面具,看到朝思暮想的人现在到底是何模样了,但是越看眼前人越模糊,她一揉眼,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缓缓摘下面具,委屈的叫了声:“鉴明哥哥。”把方鉴明惊得一松手,手串掉到了车上。

       也把躺在一处的褚仲旭惊了个天雷滚滚,他顾不得演戏,一咕噜坐了起来,看看对方他并不认识,再看着方鉴明面具后面同样惊讶的双眼说:“这也是熟人?”

 

       如果说鞠七七是清水芙蓉,那么比她大几岁的赵柳儿就算是娇艳牡丹了,两个打扮迥异的女孩随着一声“鉴明哥哥。”和自己起来的那位,彻底放下心来。

       “谢谢公子仗义相助。”赵柳儿看大家都戴着面具,七七又和眼前这位认识,便安心的向对方道谢。转头悄悄问了声:“你别认错人啊,七七。”

       “鉴明哥哥手背因为救我受过伤,刚才认出来的。”七七小声解释,但这小小马车的空间足够四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方鉴明愣了下,握住抱拳的手,摩挲了一下那个已经清浅的伤疤,这些年在校场学习骑射,刀枪无眼的不知受过多少伤,自己完全记不起来了。此时经她提醒,才略微回忆起丝丝片段,不过他现在看到鞠七七,一是惊讶这世间事真是巧合的可怕,二是想起这次爹娘要来带他回流觞的目的,不禁皱了皱眉:“你一直在都中吗?两位姑娘出门怎么连护卫都不带?”

       鞠家现今虽然和方家的地位相比是无法企及,但七七家里还有旁系亲戚外放官职,两家又是旧相识,家世也不错,这论及婚嫁还是可以说得的。不过这到底是爹爹还是鞠叔叔提出要结亲家的,方鉴明还真没搞清楚。

 

“我们带了护卫的。”说到这,赵柳儿又哭了:“四个护卫全丢了。”她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家里解释自己受伤,侍卫丢了的事儿。

“丢了?”暗卫营两位负责人都坐在车里,要是青天白日丢四个大男人,他俩的脸都没地儿搁了。

“先送你们回去吧,这事儿我来处理。”方鉴明说。

两个姑娘很默契地同时摇头:“不行,我要去找侍卫一道回去。”否则从此会被禁足的。

褚仲旭和方鉴明对视一眼,只得先将二人带回了临风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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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九)

[图片]

       大徵帝王更替几十位,这几百年来虽然常有战事,但胜在一直有历代清海公以柏奚之契辅佐,褚家王朝猩猩艾艾地一直走到现在。满城的百姓总会在风雨飘摇中度过一次次危难,山河无恙自然小家兴旺,这也让每个人都在自己淡然或跌宕的岁月里,平添几分自在的底气。

       金城宫内近几年都会在校场举行宴席,本地或外省做出贡献的官员,按级嘉奖有机会携家眷来参加,而周围的皇家园囿里,官家开设的红楼里,也会在适当的时机大赏四方。所以依着皇城向外辐射,各处...



       大徵帝王更替几十位,这几百年来虽然常有战事,但胜在一直有历代清海公以柏奚之契辅佐,褚家王朝猩猩艾艾地一直走到现在。满城的百姓总会在风雨飘摇中度过一次次危难,山河无恙自然小家兴旺,这也让每个人都在自己淡然或跌宕的岁月里,平添几分自在的底气。

       金城宫内近几年都会在校场举行宴席,本地或外省做出贡献的官员,按级嘉奖有机会携家眷来参加,而周围的皇家园囿里,官家开设的红楼里,也会在适当的时机大赏四方。所以依着皇城向外辐射,各处景观随着慢慢扩建,移栽来的奇花异草也逐渐适应了都中的气候,活的旺盛。

       其中重香园里以两种花最为有名,一春盛珈蓝,三秋谢琼玬,珈蓝伏地而生,与迎春双色满园,幽香盈盈;琼玬树如华盖,花似黄桂,香气更浓。能工巧匠在这些檐牙高挑的殿廊前,在曲径通幽的各异山石间,为王侯将相的偶来兴致,做出一路一景,一季繁色的极具风格的景观,让节日里能进的园子里的客人极为推崇。

       都中几个大园子,从花朝节前日撤了侍卫,来往的车马行人就没有断过。但同一处若多看商贩几眼,又似乎那商贩也在看着对方,花园前热闹的官道上经过的一辆马车车窗一角,露出一双灵动的眼,正观察着这一切。

 

        “娘,都中还是这么热闹呢。娘...有人在看咱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柔荑撩开的车帘被轻轻打了下去。

“哪儿有人认得你?放下帘子,女子要端庄。”车内的美妇收回伸出去手,藏入袖中。

“七七知道了,娘。”七七嘟着嘴,揉了揉如葱玉指,向美妇福了福:“那一会儿我到了赵王府,还能和柳儿姐姐出去看花吗?姐姐信上说咱到的日子,珈蓝也该开了。”

“我要陪护国夫人去进香,你们只要带足了护卫,爱去哪儿去哪儿。说你们两姐妹也怪,虽是不常见,但每次见面都跟胶一样的粘在一起好得不得了,你可记得给柳儿整好礼物别有疏漏,晚饭前回来就是。”训得严厉,但言词满满都是疼爱。

“嗯,我一准儿给您带好吃的回来。”七七雀跃的举起双手,斗篷带着广袖滑下来,露出雪白的玉臂。

“哎呦给我放下来!成何体统!”美妇又一巴掌轻轻呼了过去。

马车吱吱呀呀的向着赵王府而去。

 

       重香园不远就是南城的德运商号,此时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也迎进来一辆马车,青花碎步头拼的帘子一掀开,车上下来一个胡服打扮的男子,接他的人站在对面做了一个手势,胡服男子对了另一个手势。

“没想到你能赶回来啊,罗大哥,酒菜咱这就备上!”

“一路太平。”两人一搭肩,细说着走向房间。

商号里的伙计过来起货,入手时差点被箱子的重量晃到胳膊:“什么东西,这么沉?”

“荒货不对板,吃口好饭!”赶车的肥牛一脸横肉,挤得双眼就剩条缝儿,这会咧着嘴说了句黑话,那神情如同夜煞般凶狠,偏偏眼里都是奕奕地铜钱色。这字面意思是说荒野捡的货,实际是说临时碰到不懂行的人随机买来的货,虽然不多见,但是足够卖个好价钱的意思。

“哈哈哈,我说牛哥这把能把娶媳妇钱都赚足了吧。”车上的,又叫来四五个人,几个伙计一件,才把车上几口箱子挪到库房。

“等咱种完粮,我就跟着进山,这次”肥牛低声说,被突然打断。

“阿牛,收着口,都是一眼货,别让虫儿闻了味儿。”刚才要进屋的罗大哥听见肥牛嘀咕,一声喝住他。

“冯点儿,抓紧去临风居订桌席,他们那个双花酿好喝,给罗大哥买两瓶。”陪在罗大哥旁边的人赶紧打个圆场,吩咐身边的副手去定菜。

“好嘞,祝贺咱罗大哥顺利回来,不过您也知道,这临风居的菜有钱就能订,但是这酒可难买啊!听说今天加了几瓶,我这就去碰碰运气!”冯点儿向前伸出手,一脸笑嘻嘻。

“滚!买不到酒别回来!”那人抬手抛出一锭银子,大笑着和罗大哥进了房间。

“瞧好吧您呐!”冯点儿踮脚接过银子,一溜烟出了德运商号直奔临风居。

 

       而此时临风居的两位主子,正在一扇堂里嗑着瓜子看热闹。

       

       一扇堂是东向官道上的字画店,据说镇店之宝是当今圣上的墨宝,前年中元节微服私访时落在店里的,后来传开,真假难辨,没想到宫中宣了旨,真的赏了店主。自此,一扇堂里的所有卖品都水涨船高,变得千金难求。这几年也是多了文人墨客流连于此,做个一步登天的梦。

今年堂主干脆开了雅集,里面斗画正酣,冬日春阳顺着窗棂照进来落了几道光垂在地上,光影里除了浮灰浅尘飘动,还有墨香缕缕,桌台上摆了些小吃可以自取,有兴趣的就可以写个帖子放在柜台上,证明来参加了雅集,日后出了好字画展出时,也一样会把当日来过的名帖附上,博个眼熟,沾沾运气。

“咱们大徵朝有各位才子为彰,今日能在本堂亲笔作画,老生真是与荣有焉啊!”人头攒动挤在一处的地方终于散开一点空隙。

为首的一位翩翩公子抱拳行礼道:“堂主莫要折煞小可,抛砖引玉,抛砖引玉而已。敬赪兄的字,才是不可多得啊。”

“是啊,是啊。”周围想起一片附和之声。

“哎,贤弟谬赞。”被称作兄长的也作了个罗圈揖向诸位行礼:“咱们五贤的名声都是各位抬爱,咱们大徵国泰民安,实属万民之福啊。今日花朝,我和贤弟的这两幅字画,就赠予堂主了。”

接着又是各种恭维之声,乐的褚仲旭噗嗤一笑,差点被吸进去的瓜子皮噎着。

“咳咳咳。”褚仲旭眼泪都出来了。

方鉴明一边白眼瞪他,一边替他拍着背叫了伙计过来上茶。

“哎呦您二位大驾!”小伙计看到有人招手,从人堆儿里钻过来才看清半遮面的二位爷,喊了一半被方鉴明抬手止了唱喏,抓过托盘里的茶给褚仲旭灌了两口顺了气。

“旭哥,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五贤我可是今日才见,哪及你万分。”

“别嚼人口舌,人家都是有些真本事的。”

“更别说我了!”

“厚颜无耻。”

......

 

       “二位爷怎么今天来了呀?您看这闹腾的,后院请。”小伙计看着人多,挤在两人旁边防止有人撞过来,尽快送二位往后院去。

“出来逛一会就回了,路过你这儿就过来取扇子,没想到开了雅集,好热闹。”褚仲旭又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把手里剩下的一小把瓜子倒在托盘上不吃了:“小裴,扇子装好了吗?”

“是是是,堂主亲自裱的,前日便做好了,这不是知道天晟阁今年承办斗香决赛事宜嘛,就没敢给世子爷去添乱。”这小裴一直跟着一扇堂老板已经七八年了,眼力超群,但凡来过这里的贵客都是一眼便能记住,哪怕今日两人遮了面也决计不会认错,他知道两人身份贵重,和老板又是旧交,立马叫人去请老板。

“少拿这种话填塞我,你们这儿玩的热闹,估计早把我的事儿忘了。”

褚仲旭刚说完话,后头就接上茬了:“哎呦您的事儿老朽哪敢忘啊!小裴去取扇子。”

请了褚仲旭上座:“这东西你没抄一份吧?”

坐下首的一扇堂老板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老朽有分寸。”

方鉴明站在褚仲旭身后看他满意的点头,憋住了笑。

       一扇堂老板接过送进来的锦盒,双手呈上,褚仲旭拿过来打开,掏出来欣赏。说欣赏也是抬举一扇堂,毕竟用的东西更多是宫里的份例,哪一样不比这些精致,但就是凭着扇骨上裱的那幅画,是褚仲旭磨了皇帝老爹半个月才求到,转送给方鉴明的,那扇面是当代最著名的画师之作,传世极少,少到都得偷偷拿到宫外找相熟的人制作。

       方鉴明也知道就算裱了扇子,也不能拿出来用,这些东西他本不太在意,可看着褚仲旭捧着绢画给他献宝时的样,他又无法拒绝,估计这扇子最终的宿命,也就在他床下的那口小箱子里躺平终了了。

       看着方鉴明躬身谢过,又把扇子装了锦袋,恭敬的系在腰带上,褚仲旭心满意足的一拍桌子:“走,回去吃饭!”

       被老板送出一扇堂,方鉴明整着腰带想起他的豪言壮语,抬头看看他憨笑的脸暗自无语:

“真回去吃饭?你出来一趟,就为了今天拿到这把扇子送我?”

“昂,不然呢。”

“瞧你那出息。走,看花去。”

 

 

       平日研习功课、校场骑射,方鉴明除了要把和皇子们一起学的知识都掌握贯通,还要抽空和褚仲旭将暗卫营的组建修整放在日程里,这对两个思忖不若成人的半大小子而言,是有难度的。但对于宫深如海的内廷而言,这又是势在必行的。当初帝修对褚仲旭的提议没有出声压制,就是默许的考验,这几年两人能将暗卫营管理的有模有样,帝修也是有些惊喜。对褚仲旭和太子间的关系处理,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容许太子伯曜身边卧着这样一只猛虎。

       对方鉴明的态度却模糊许多,帝修的柏奚是清海公,而方鉴明就是伯曜的柏奚,流觞方家下一代家主,他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所以有时二皇子替他求些物件儿,他也就明里暗里的赏了出去。

       但真若论起远近,如此优秀的少年,不过是押在宫中为太子豢养的帝王傀儡。这让他看着一天天长大的方鉴明时,眼神里总透出些虚像。他想自己能万万岁,所以他看到为下一代帝王准备着的柏奚,心里又有一丝不快,就好像看到对方旺盛的生命力,是在消耗自己的能量,终究被取代。

       就如现在帝修站在重香园的望春亭里,看到走进园内的两人,两人在一起的气质动作都太出众,已经引起了周围少女的关注。但就是因为对两人的气质动作太熟悉,即使不是天天都见,但帝修和穆德庆也认出了两人。

“老爷,您看。”穆德庆凑到帝修身后。

“嗯,去临风居吧。”帝修转身迈步。

“是,三楼已经定好了。”穆德庆笑眯眯的说。

 

       迎春与珈蓝都是灌木,在樱树桃李之下,似是陪衬,但珈蓝的香气却为它赢得了盛名,甚至有人用重金购买了珈蓝花制出非常成功的香,在雅集上曾拔得头筹。但是珈蓝是移栽而来的异国花卉,除了重香园里的这一片活了下来,花匠们再无产出。

鞠七七和赵柳儿带着面具蹲在珈蓝花丛旁边窃窃私语。

“我听我娘说,珈蓝香后来被人重金买走,送给宫里的瑶贵人了。”

“都中的女子真可怜,有香反而买不到。”七七掏出身上的香囊放到鼻子下边,此时已近中午,珈蓝的香气越发浓郁,她都闻不到其他味道了。

“柳儿姐姐咱们走吧,这花香太浓了,嫔妃用了不会把皇帝熏晕吗?”她贴在赵柳儿耳朵上悄悄问。

“哎呀你这脑子里都是些什么?”赵柳儿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级,乳娘都讲过一些男女之事,这思春年纪,鞠七七没有想太多,她反而想偏了,看着一脸茫然的鞠七七,她羞红了脸。扯起裙子就往外跑,结果七七蹲着的时候,踩了她的裙裾,这一跑便失了重心,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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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八)

       [图片]

       春到人间草木知,从惊蛰到春分时节不过半月,料峭风中已夹杂暖意更多,吹的人心融融。农历二月十五是“花朝节”,所谓春花秋月,正与八月十五相对,花朝对月夕极是应景。

       此时都中汇集往来各地的商贩,将皇家园囿外围堵的水泄不通,平日连站都不敢一站的地方,因为花朝节而暂时撤了守卫,重臣也好,富商也罢,携着家里的莺莺燕燕出来赏花好不热闹。而待字闺中...

       

       春到人间草木知,从惊蛰到春分时节不过半月,料峭风中已夹杂暖意更多,吹的人心融融。农历二月十五是“花朝节”,所谓春花秋月,正与八月十五相对,花朝对月夕极是应景。

       此时都中汇集往来各地的商贩,将皇家园囿外围堵的水泄不通,平日连站都不敢一站的地方,因为花朝节而暂时撤了守卫,重臣也好,富商也罢,携着家里的莺莺燕燕出来赏花好不热闹。而待字闺中的少女与热血青年们也会用面具蒙上容貌出游,趁着这良辰美景,祈愿碰到一个好姻缘。

       这皇家园囿内雕梁画栋、曲径通幽,草木花石无不是精雕细琢的装扮出来,进不了宫墙内帝修赏赐的校场宴席,花些钱找找门路,能进到这里也已经是颇显身份了,少男少女们春思萌动,会做生意的商贩总有机会搏一搏,在这里赚个盆满钵满。

 

       映着春始万象,方鉴明的个头也似昭明宫里那株正盛放的霁风树一般又窜了一两寸,一身弹墨靛青底夹薄棉窄袖常服,用银线绉绸汗巾束了腰,外披一件石青盘金纱影绣长衫,走路时月白色长裤裹着挺拔的长腿在一袭玄青色罩衫下忽隐忽现的夺人眼目,连站在门口等他的褚仲旭都看直了眼。

“旭哥要干什么?”拿着面具的方鉴明对堵在门口的褚仲旭眨眨眼。

“嘿嘿,你还是比我矮!”放下刚才比高矮的手,看到方鉴明拿着自己上次送的面具,褚仲旭心满意足的让开道。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方鉴明摇摇头越过他出门。

“鉴明,今日怎么没用香?”习惯了鼻尖飘过的味道,今日没有闻到反而特别不习惯。

“昨日我已沐浴净室,这次咱们是主办,还要斗香,我身上有味道反而会影响虚凌香的气息。”说罢已经将面具戴在面上,细绸长绳打的结压着束好的长发坠在脑后,头顶小圆回字青铜簪扣配了镶羊脂玉的长簪,正映着方鉴明半截光洁的面容,清明如璨星的双眼透过面具看向褚仲旭,两个人相对一笑,甚是赏心悦目。

 

       两位翩翩佳公子前后走到天晟阁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重新闭合到毫无痕迹。

       一楼的整个布置已经有了很大变化,除了带机关的金丝楠木大茶海处未搬动,变成了展示各种香料的香格外,其他桌椅已经撤走。中间一个回型桌是用四套宴几,共二十八块桌面拆解拼摆而成,每套宴几由七块不同形状的桌面组成,可拼成方形桌,也可纵横离合变化无穷,二十八块以四方二十八星宿命名,摆在四个方位。待完成各种香品的比试后,会将四套宴几组合成通厅的长桌,供最后的品香展示使用。

       “鲁叔,我们先出去逛逛,晌午留一个包间我们回来用,菜色按去年的再换几样新品就够了,三花酿给我们放两瓶,临风居每日定量卖的双花酿,常例不可调价,今日可多放出十瓶,外加一瓶三花酿,当然价高者得。”方鉴明扫了一圈一楼的布置很满意,对等在旁边的鲁一白吩咐道。

       这鲁一白原来是东海孟家的管事之一,因为做事沉稳又足智多谋,被方氏送到都中协助方鉴明建立了临风居,一直掌管所有的信息汇报,在面上看起来精明能干的生意人一般,其实在暗卫营也是有官职的人,手上也沾过血。

“世子放心,今日这双花酿也好,三花酿也罢,老鲁定卖出个好价钱。”鲁一白拱手送方鉴明和褚仲旭出门。

褚仲旭回过身,笑着要点方鉴明的额头:“奸商啊!”

“殿下,临风居可是交足了税银的!”方鉴明一把拨开褚仲旭的手指,也笑着对他抱拳作了个揖:“还请旭哥照拂一二啊!”

“那给我匀出来十瓶三花酿可好?”褚仲旭又朝方鉴明摊出一只手,继续后退倒着走。

“哇,旭哥,三花酿难做,我一共才酿了多少瓶你不知道?有你喝的就行了,贪心!”方鉴明啪的一下拍到褚仲旭伸着的手上,转身撒腿就跑。

“嘶...好你个方鉴明,给我站住!五瓶也行啊!”

“没门!”

“那两瓶?”

“哈哈,就不给!”

鲁一白看着两人在院子里闪转腾挪的玩闹着,八字胡下的嘴也不自觉的裂开笑容。

 

 

       从院子里出来,方鉴明一眼就看到了院旁拴着一匹青葱马,高大的马身上是小牛皮嵌套的一副马鞍,镶了金边还打了五色绦子,旁边还有一匹花鬃马,一样神俊。两匹马并在一起是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方鉴明双手抱胸睨着一脸装无知的褚仲旭:“旭哥别说你忘了,那日你可应了我,不骑马的。”

“那什么...小五,把马牵到马厩里伺候着,这是本殿送给你们世子的礼物。”褚仲旭一根手指挠着脸说。

“别介,小可无福消受,帮你喂把草料得了。”方鉴明抬抬手,院门口守着的小五点头应了吩咐,把缰绳接了下来,牵着马走了。

       看着一脸不舍的褚仲旭,方鉴明推了褚仲旭一把到他前面,“天天宫里坐着,出门看把你懒得,动动您的腿,走走吧。”说完跟他错开半个身子在后边走。

       褚仲旭走路看不到方鉴明的脸觉得别扭,还是迟半步,变成和他并肩而行:“鉴明,那匹花鬃真是送你的。”他轻轻撞了下旁边方鉴明的肩膀,讲话的语气挺认真:“哲罗国前些天才送到,父王让我们每人挑了一匹,你不在宫里我帮你挑的,怎么样?”

       “挺好,不过我有马,这匹我不要。”方鉴明摇摇头,马厩里有一匹在他十岁时清海公送的马驹,因一直是他亲自照顾,现在长得膘肥体壮,小马和主人一起长大,关系自然非常亲密。虽然不是宫里发派的,但一样打了印子入了军籍,校场骑射与其他马匹比起来也绝不逊色,在默契度上和其他皇子与坐骑相比还略胜一筹。

       “行,随你吧。”褚仲旭是皇子,身边的人和物可以说是呼之即来,他在方鉴明面前捣腾的所有,无非就是想逗引着方鉴明说话,一来一回就觉得有趣无比。

 

       路上见到有卖糖沾儿的,四五颗山楂串在一处,外面裹一层糖壳子,亮晶晶的,一口咬下去酸甜味混在嘴里很是好吃。褚仲旭爱吃甜食,看着眼馋的要紧,但他出门从不带钱,还是央着方鉴明要买,鉴明自律性强,外出一般不吃东西,只掏了二文买了一串给他。

       结果这天气却不再适合卖此吃食,褚仲旭吃了两颗,糖壳子已经开始化了,舍不得丢,又怕弄黏了新衣,褚仲旭连哄带命令的就手喂到方鉴明嘴边吃了两颗,擦着嘴角甜腻腻的味道,方鉴明倒有些怀念秋日里卖的桂花糖清甜香味了。

       边聊边逛,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有奋力叫卖讨生活的贩夫走卒,有肩上架着孩童看风景的恩爱夫妻,有戴着面纱笑颜如花的少女,有撩发轻狂的少年儿郎。

“旭哥,你看。”方鉴明迎着这些人的笑颜与希冀,觉得暖阳如炬:“这盛世多好。”

“你喜欢的话,未来我踏平山河也会如你所愿。”褚仲旭始终比他高多半头,此时侧头看着面具下的方鉴明,能看见他澄亮的眼睛里装下的河山一角,也能看见他心底里装着丈量不出边界的万里疆域,想到未来能和他并肩站于朝堂,为大徵天子守住这山河岁月,褚仲旭满腔激荡。

“嗯。”方鉴明笑着看他:“到那时,也许能得个浮生半日,你我坐在一处,喝茶下棋。”

“不,我要喝三花酿!”褚仲旭的笑脸突然又扭到一起:“两瓶真不行吗?”

“哎呦怎么又来了!”方鉴明蹙眉笑了起来,一错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鉴明!就一瓶!方鉴明!等等我!”

 

“嗯?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方家那小子呀?”

“回老爷,奴才好像也听到了呢。”

“走,穆德庆,去园子里逛逛,下午去天晟阁看斗香。”

“是。”

 

       皇家庭院中腊梅刚落,樱树颤颤,桃李吐蕊,呢喃的燕尾只剪开新画卷的一角,春风便如长剑裂帛般涌入天启城的每个角落,看似盎然的生机之下,也涌动起异样的气息。


---------初六粮满仓---------


看到大力新放的跨年花絮,很满足。

愿饱饱所愿皆可得。

另:

昨天花果山第八届春晚看的很过瘾,

也谢谢支持我的各位姐妹,明年继续努力!

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七)

[图片]

       “守好门!”方氏一把将莹儿推出房门关好,用袖子遮住口鼻,房内空气的异动让在窗棂上彩光一闪。方氏才看到紧闭的窗棂上,停着一只羽翅流光滟涟的彩蝶。

       “羽化了!”紧盯着彩蝶头部,没有看到红顶,方氏才松了口气。

       方氏用装了霁风花树枝的罐子,凑过去引了鸩蝶飞入,盖上盖子赶紧打开了窗户,让室内通风,这才撤了捂着口鼻的手,俯身去看昏迷的方鉴明。...



       “守好门!”方氏一把将莹儿推出房门关好,用袖子遮住口鼻,房内空气的异动让在窗棂上彩光一闪。方氏才看到紧闭的窗棂上,停着一只羽翅流光滟涟的彩蝶。

       “羽化了!”紧盯着彩蝶头部,没有看到红顶,方氏才松了口气。

       方氏用装了霁风花树枝的罐子,凑过去引了鸩蝶飞入,盖上盖子赶紧打开了窗户,让室内通风,这才撤了捂着口鼻的手,俯身去看昏迷的方鉴明。

       他手边就是装着鸩蝶蛹的盒子,盖子已经打开半露着,盒子内另外的粗短树枝中已经不见白色蠕动的幼虫,想必也已经成蛹待出了。

       方氏为方鉴明搭上脉仅一刻,眼神逐渐凝重,将儿子扶起半坐,靠在自己怀里,又换了另一只手查了脉象,方氏身子禁不住抖了起来,眼里蒙了一层雾气。

       “莹儿进来,帮我送世子回房。”方氏稳定好情绪,唤丫鬟进来。

 

       卧室里点了祛毒的暖香,略辛辣的气味让方鉴明迷迷糊糊地醒来,长睫毛下的眼睛闪动几次,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鸩蝶羽化了!”刚说完,浑身就如同被抽筋一样疼的直不起身子,伸手揪着胸口的位置,等那阵钻心之痛过去。

       等那阵让人眩晕的疼痛过后,方鉴明闻到了房间里的香,是娘制的解毒香,此时香气正萦绕身边,一股温热的气息沿着身体四肢百骸经络游走,舒缓着刚才痉挛后如针扎的肢体,他反身仰躺在床上调息,也明白大概自己隐藏的事情被娘发现了。

“你可知发生何事?”

“娘我错了。”

“错在何处?”

“我不该将调制过的霁风花和鸩蝶放在一处,提炼过的浓郁花香引发了鸩蝶化蛹,羽化的时间也提前了。娘,我发现鸩蝶羽化冲出盒子飞走之前我想去关窗的,不过后来...”

“你把窗关了,鸩蝶没有飞出去被我捉了回来,不过你这莽撞的后果,是自己也昏倒了。”

“......”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明天一起制香?”

“我想提前备好,明日就无需娘亲太操劳。”

“我儿真是孝顺。”

“......”

“既然这么孝顺,你没有其他要说与娘听的事情吗?”

“谢谢娘亲。”

“方鉴明,别岔开我的问话,你现在胆子好大呀!”

“我都谢谢您啦。”

“你才多大!竟敢背着我,试毒!”

“......”

“为什么不说话?鉴明,这事......你做了多久了?”

       方鉴明听到最后一句,紧紧地又闭上了眼睛,娘儿俩谁也不出声,直到鉴明自己翻身起来,慢慢走到角落的花梨柜子上,在夹层里取出一只小盒,慢慢走到方氏面前,将盒子放到她手边,走回她面前轻轻跪了下来。

 

       方氏看看跪在面前的儿子,抬手打开了盒子,里面的暗纹还是流觞方氏家徽盘错的密匙锁,方氏随手解了锁,先看到的是内层十二格上躺着一叠宣纸,拿起来翻开,每一张纸上墨书笔致端正清圆,正是自幼教养出的台阁体,本是清隽的笔墨,一笔笔却如同锋利的刀割在方氏的心上,明明每个字都那么美,凑在一起却是一张张毒方,有几张甚至是连她都未琢磨透彻的,看了这后续的解方,竟然配伍精炼,无可加减。

“那些香方你全都研读整理完了?”方氏难以置信。

“是,娘。”方鉴明低头承认:“您让我整理香谱,我本想按四季花时的规律整,可发现有的香方排不到香谱里,因为它与有些香料是相克的,我试着按此方调出来的......”他先抬眼看看母亲的表情,再抬起头来轻声说:“我调出来的,是毒,但根据四时不同,毒性强弱也不同。”

“然后呢。”方氏问话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这毒......”方鉴明低头转了转眼珠:“其实也能做解药,现世的香谱方子里,有些不宜常用,如果用太久,身体里反而会沉积些微毒,如朱砂、麝香、或如砒霜,有些毒方可用来清除此毒。不知鉴明说的可对?”

 

       方氏攥着药盒的手紧了又紧,松了又松,终于将那叠宣纸放在桌上,低头打开手中的十二格药盒,每个方格里都有几颗药丸,多寡不等,大小不一,颜色不同。

“娘,根据您的方子,我增减了些草药,按十二个月,用当季最甚之毒物调配,若以后爹爹有什么意外,可暂时以毒攻毒控制住病情,能...能多些机会。只是有的毒物少见,配不了很多。”

方氏心底一抽,低声询问道:“你起来回话,这些方子和药丸有别人看过吗?”

“我只向喜太医请教过单一药物的药性,从来没有和第二个人讲过此事。”方鉴明没有起身,还是乖乖跪在方氏面前回话。

 

       方氏叹了口气,把宣纸放回盒子,重新锁了起来放到桌上,才起身过去把鉴明拉起来,两人退回到床边坐好:“鉴明,很早我和你说过,你有孟家传下来的天赋,可我还是低估了你的能力。三年前给了你所有的香方,让你排版做序是我有心考教辩毒的能力,是因为这些方子最终都会回到我手里,若你没有发现这些异样,我一样会把这些方子抽出来再排版印制的。”方氏抽出怀里的绢帕,遮住了眼:“可这还没等我问,你竟然都做到这一步了,许是我当初,真不该答应你爹,放你来都中。”

“娘,这些药您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可以给爹调到最合适,我会再把方子改一改。”方鉴明想起身去拿药盒,被母亲拉住。

“鉴明,如果你只是调制也罢,那也要做好防护,毕竟是药三分毒,在分解压制毒素时,总会有些进入制药人体内,这一点,我在竹香园带你学药时就说过的,切不可大意。但这些药,你不止是调制吧。”

“娘,你放心。”

“我号过你的脉象了,你亲身试毒!”方氏紧紧攥住儿子的手:“你现在余毒未清,让我如何放心?”

“娘......”

“惊蛰才出来的毒物,积攒了一冬毒素,这羽化的鸩蝶引发你体内沉积的多种余毒混合,若这只羽化的是红顶鸩蝶,神仙都救不了你!”

“娘...我知道错了,我能帮爹爹制药,你可以一直帮我调理身子呀。”方鉴明从床边滑下来,冲入方氏怀里撒娇:“我知道有娘在,我什么都不怕的。”

       方氏紧紧地把儿子搂住,看着对面桌子上一盒药丸,心底暗暗说:“儿啊,我怕呀,我们夫妻好不容易想办法护你周全,却没想到你早已一脚踏入这深渊。”

“鉴明,跟娘回流觞吧。”方氏抱着方鉴明的双手越勒越紧。

“嗯,但定亲的事儿娘得站我这边。”方鉴明拍拍方氏的手:“娘,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边跪着去!”

“娘,鉴明胸口还有些疼。”

“那还是躺着吧。”

“娘对鉴明最好了。”

“嗯,起床后把药谱分类,今晚把序注交给我。敢私自试药,把家规默五十遍一并交了。”

“......是。”

 

       虚凌香在方氏的参与下按时完成,只等斗香日开匣了。鸩蝶都完成了羽化,被方氏调入了给清海公方之翊备着的成药中。就着香方的整理,方氏正式将自己的药书传给了方鉴明,陪他识药辨毒,直到儿子能融会贯通,自行用药调理身体才告一段落。

       而霁风花露在静置七天后,一盒两支琉璃瓶终于到了褚仲旭手里,除了两瓶花露,还有一筒线香,是方鉴明为他特制的安神香,嘱咐他无论花露还是熏香,都要再放一周以上,才能打开使用。褚仲旭哼哼哈哈地应着,回送了一副新面具和绫锦司新制的春衫,说不知道裁剪是否得体,便撺掇方鉴明试衣服。

       拗不过他,方鉴明当着褚仲旭的面套上一身春衫,深蓝洒金褶领狐腋箭袖,压玉兰花暗纹,自己那套是红底金蟒暗纹,除了颜色和暗纹略有不同,款式都是一样的,只是方鉴明不知道罢了。看着这身衣服衬着英武挺拔的弟弟,褚仲旭心里美滋滋的。本想等着被夸奖一番,结果方鉴明对着铜镜边脱边说要是穿成这样去参加斗香,人要是不眼瞎,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谁。褚仲旭看着被搭在椅背上的新装,瞬间觉得自己那身和他同款的衣服也不怎么香了。不过方鉴明喜欢新面具,这让最近容易患得患失的褚仲旭又心情明朗了起来。


       “鉴明,那天等我来接你,咱们先去逛逛别家的雅集,再回来参加香会可好。”褚仲旭说话间抬眼向里间偷瞄一眼,便偷偷打开花露瓶塞闻了闻,这气息确实别致,适合紫簪那丫头。

       “嗯,那你可别骑马。”双面绣的云锦屏风半透光影,里间的人边低声嘱咐着边重新套上外衫。

       “哦。”褚仲旭伸了个懒腰应了声,抬手蹭了蹭鼻尖,这香气又暖又软世间无二,但他喜欢,或者说更加习惯的,仍是那一缕独自盛开的冷香。




--------初五大吉 · 祝陈伟霆先生财运亨通--------



过年这些天,还能多写一些,争取放假期间完结《浮生香》,下一篇大纲在整理中,上班后就忙了,只能不定时更新,希望你们还在。

祝大家虎年发大财,阖家乐康健!

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六)

[图片]

       天晟阁二楼上叮叮当当有金玉撞击之声,还有一道略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

“鉴明,你说锦妃要是知道她上个月花重金求来的香方出自你手,会不会气昏过去?”褚仲旭翘着腿,倚在软榻上喝药茶,天晟阁的茶虽然不能用宫里配的贡茶,但胜在自己有一片小茶园,倒是能比宫里更早的喝上当年的新茶。

       前几年变声期过后似乎落了病,如百日咳般,褚仲旭一到入冬就开始咳嗽,次年春季风大时咳得更厉害,这哑着嗓子难受得一直到初夏才能好,方鉴明让他抓紧吃药,...



       天晟阁二楼上叮叮当当有金玉撞击之声,还有一道略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

“鉴明,你说锦妃要是知道她上个月花重金求来的香方出自你手,会不会气昏过去?”褚仲旭翘着腿,倚在软榻上喝药茶,天晟阁的茶虽然不能用宫里配的贡茶,但胜在自己有一片小茶园,倒是能比宫里更早的喝上当年的新茶。

       前几年变声期过后似乎落了病,如百日咳般,褚仲旭一到入冬就开始咳嗽,次年春季风大时咳得更厉害,这哑着嗓子难受得一直到初夏才能好,方鉴明让他抓紧吃药,褚仲旭笑着说这是帮他把病都挨完了,方鉴明就不会生病了,方鉴明扭着他宣了太医来看,可褚仲旭又不愿意喝太医院给的苦涩汤药,要不然就偷偷倒了,气的方鉴明干脆借鉴方氏给的方子,斟酌着特地给他调了份药茶,每年入冬就盯着他喝一季,症状渐轻,今年竟然没有再犯。

       软榻上铺的素棉暗花褥子,似乎还留着之前躺过的人的体温,锦绣小枕靠在腰上又软又暖,褚仲旭抬手捧着茶盏凑到鼻尖闻了闻,啜了头一口茶,淡淡的茶香萦绕口内,药随茶香滚过咽喉,绵柔轻浅的妥帖,落入腹中也是透着舒适,长这么大,头一回对药不再那么排斥就是这药茶的功劳,看着眼前的人一直忙碌,褚仲旭微微扬起嘴角。

 


       记得方鉴明初入宫那一夜,褚仲旭去找太子吃宵夜只匆匆打了个照面,知道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是谁而已。后来再见,是在书阁中劝架来着。他玩闹心再大,但凡在宫中牵扯太子的任何事都是知分寸,太子身边的人,他的态度是绝不僭越。

       但有次找太子借书,知道被方鉴明转借了去看,便去偏殿讨要。一推开房门,褚仲旭发现他的房间里似有似无带有一种缥缈香气,不是女子脂粉香,也不是宫里惯用的香,而是一种清爽甘冽的冷香,让他捕捉到的瞬间,似乎就忘记一切忧虑,像一下染上了毒,欲罢不能。

       后来,他每次在距离方鉴明比较近的地方,就能闻到那种淡然香味,因此确定,此香是方鉴明本人用的私品,他在宫里本不太待见男人用香,自己嫌宫里的香气太冲,所以房间里也不用熏香,但对方鉴明却是个例外。方鉴明身上的香气大体不会变,但仔细品来却又感觉时有不同,方鉴明到底有多少种香可用?哪儿来的这些宫里都没有闻过的香?找到答案对于褚仲旭来说觉得有趣极了,所以他很享受玩这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游戏,乐此不疲。

       褚仲旭总是喜欢默默地挨着方鉴明就近坐,在书房读书时在方鉴明下风口,在路上遇到错身而过时超过方鉴明先走,在校场上要和方鉴明对战,在两人交错刀剑时,在一阵风吹来时,便可不动声色的汲取那丝香气,在这空气中搅动起的一丝温暖,让他觉得在朝中历尽千帆的疲累消失无踪,以至于有时,他都觉得如果方鉴明不是皇兄的伴读该有多好。任这浮生里的人,除了父王和太子,其他人都对他俯首躬身,唯有方鉴明看他的眼神是不卑不亢,所以他也不在此人面前隐藏自己。

       直到一次方鉴明偷偷塞给他一小瓶凝脂,告诉他若练箭磨伤手指可以涂一涂会愈合更快,他的身上再也不用去刻意蹭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他抬手喝茶,举箸用膳,射箭引弓都会在手上闻到仅属于自己的香气,如同那人在旁陪伴般让人心安,他那时便知道方鉴明不止六艺皆通,在制香烹茶技艺上更是天赋异禀。以致后来他一直用着方鉴明特制的熏香方子,称帝后都没有换过。

       能有这么一个玩伴一起长大,褚仲旭很珍惜,所以就像对待亲弟弟一样,有什么也愿意都给他留着,虽然不能靠太近,但凡见到方鉴明看似淡然的面容上从眼底露出的欣喜神色,就觉得为他所做都值得,自己也是心满意足了。

 

 

       “我娘的香方自然是最好的,别的地方求都不给,难道让我白送给她!”方鉴明此时额头微微冒汗,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了件月白中衣,两只袖子卷起露着半截胳膊,摆弄着眼前放着的这套琉璃制的蒸馏容器。

       这套东西一直和各国进贡的容器堆放在四执库里,上次被二皇子拉着去找东西偶然发现的,看鉴明喜欢,褚仲旭又问了问宫里管库也不会用,干脆给父皇请了旨,拨给了方鉴明用。

 

       “啧,你这样一说,我还得替紫簪谢谢你的大方。而且我也没想到,你娘能同意把她制的香方交给你整理成谱来制版呢。”褚仲旭捡起颗糖渍梅子,塞到嘴里却酸了一把,全身都打了个颤。

“我还在头疼娘叫我写序注的事儿呢。”检查好了所有容器连接处的密封口,方鉴明双手叉腰长舒了口气,拿软布抹了一把汗:“旭哥你先下楼,药茶还焙在小炉上,再滚几番药效就淡了,你快喝完就先回去,我要开始制香了。”

“方鉴明,”褚仲旭嚼了嚼嘴里的梅子,咽下去梅肉,把核吐在手心里朝方鉴明扔了过来:“原来清海公的扳指我给你要了无数次,那好歹算是我想用,你不给也就罢了。可这制香,就算我在你旁边看一辈子我也不见得会用,为什么不能看?”

 

       躲开扔过来的梅子核,“看一辈子你想得美!不行就是不行,下楼等我。”方鉴明拎过一只木箱,外观有流觞方氏的家徽做暗扣,贴着木箱上还有金属纹路扭曲盘桓闭锁,看不出如何开解,等他摆弄了几下,褚仲旭便听到机括解锁的声音,木盒从中裂开,变成三层六段的格子,里面摆满了各色瓶罐:“制香需要一气呵成,过程我分不得半点心,旭哥你在旁边会影响到我。”他又指了指桌角一排的罐子与木盒,走向褚仲旭提醒他:“我还要同时将明天合香前所有的配料准备好,错一味香药,咱们前几个月的努力都白费了,你先回宫啦,等弄好了鉴明自然双手奉上。”

“我又不说话,我发誓绝不说出你制香的秘密!”褚仲旭坐直身子对着走过来的人伸出手要发誓,被方鉴明一把攥住手拉下软榻来。

“旭哥听话,别闹了。”方鉴明眉头蹙起来要生气。说来也怪,这褚仲旭在别人面前闹腾的紧,在方鉴明面前却是会听话的,被他拉着手推到楼下坐着继续喝茶,刚喝一口就看着随着方鉴明上楼,二楼楼梯缓缓上升,褚仲旭放下茶杯又站了起来。

“鉴明,我都下来了,你干嘛还收楼梯?方鉴明?方鉴明!”

“再不走,香制好了也不给你!”

“......”褚仲旭知道,方鉴明说到做到。

       其实制香的过程各班配伍会产生不同效果,方鉴明自小被母亲调理的身体有一定的抗体,就算有吸入也可通过调理排解,但是他不敢让褚仲旭冒险又不能说,只能把他轰走。

 

       随着褚仲旭的喊声被密封的楼板隔断,方鉴明独自站在这些容器之前。这套琉璃器具本是外邦进贡给皇室的,烧制极为不易,但因为不会改变花草药的药性,是非常难得的制香容器,宫里也没有人真正会用琉璃器具制作呈给帝修的御用品,这蒸馏法也是东海孟家传下来的制香手法之一,是最适合做香露的。所以帝修赐给方鉴明时,他也就欣然接受了。

       方鉴明往第一个加热的琉璃盅里点了两滴药水盖了盖子,火盆里的柴烧的哔啵作响,房间里慢慢充斥起一种带甜味又略呛鼻的气味,方鉴明打开二楼临水的窗透气,神色凝重的开始排列备好的料,将昨日干制好的霁风花投入了琉璃盅里,那呛鼻的气味瞬间化成冷冽香气,也冲淡了先前甜腻的气息。 

       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一遍流程,此时的方鉴明没有人前的青涩稚气,没有人前的轻笑郎颜,只有这些年独自练习制香过程中沉淀下来的自信与果敢。霁风花性凉,全花可入药,镇痛、解毒、去痈;雨水即天露,无根之水可不入五行生克,两者融合天地灵气,蒸馏出的花露带着柔美气息,比之前方鉴明在房间用的合香还要好闻,待最浓郁的香露进入器具的中段,再加入紫龙草汁煮沸去微毒,等两者汇合后,冷却前调入金雀衣,会让香露在身上的留香时间更久,且味道会随天气,随身体的温度变化,更迭出现多种味道,此消彼长,甚是奇特。

       这几种香是紫簪姐姐喜欢的,自从紫簪生日送过一次,震惊了紫簪相熟的姐妹和宫内的几位妃子到处求香方,褚仲旭和紫簪找了由头搪塞过去后,方鉴明就不再给任何人制香了,且之前流出去的香方一概不认是自制的。

       这次褚仲旭十七岁生辰临近,厚着脸皮软磨硬泡的让他再给自己做份香露送给紫簪做回礼。虽然方鉴明很是不屑褚仲旭的这种做法,但碍于这套琉璃器具确实难求,又是二皇子扔下脸面求来送给自己,所以还是答应了,这才有了前日褚仲旭肯陪着自己去昭明宫摘花的事情。

       花露制作很顺利的完成,晶莹剔透的琉璃瓶中冷着琼浆般的凝露,味道紧紧锁在其中,只待二皇子的生辰宴上再展奇香。

 

       褚仲旭在楼下吃完了所有的点心,直到方氏和莹儿都从市集回来,也没等到方鉴明从楼上下来。

“殿下一直在这里?鉴明没有请您先回宫吗?”方氏看到褚仲旭在一楼略有吃惊。

“方夫人,鉴明倒是说让我回去了,我没以为会等这么久啊。”说罢看向楼上严丝合缝的木梯口。

“制香时我也不打扰他,那再晚一会我上楼看看。殿下,其实这香露制成了,也要等些时日才能取用,今天您也是拿不走的。您还是趁宫门开着,先回宫吧。”说完向着二皇子行了一礼。

褚仲旭虽贵为皇子,但对待方鉴明的母亲也如他一样内心尊敬,所以也站起身来:“那我等他下来再回。”

“莹儿,去吩咐方卢,送贵客回宫。”方氏站起身,表情里带了丝不愉。

这让褚仲旭有些尴尬,琢磨了一下,他挠挠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请方夫人留步。”说完迎着走来的方卢,自顾出了天晟阁。

“快,上楼!”方氏只待二皇子拐出花园看不到这边,才一提裙裾奔过去触了二楼木梯开关,不待长梯落稳便一跃而上。

 

       推开制香的密室房门,室内异香扑鼻,方氏看到方鉴明果然已经倒在了窗边的地上。



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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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晟阁二楼是褚仲旭和方鉴明较为私密的地盘,按三进布置,从楼梯上得前厅,就能看到靠墙挂了大徵疆域图,居中有沙盘一座,密林山川,平原河道,城池布防均布置的一丝不苟,二人也未曾想过亲手打造出来的这些东西,会随着岁月的变迁,搬到霁风馆或者再进昭明宫,一直沿用下去。

       中段的南侧前面设了厢房,供来此提交情报的暗卫统领或香阁的掌柜来不及返回时,临时休息之用。后面有个大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与制香工具,是方鉴明专属的房间。...



       天晟阁二楼是褚仲旭和方鉴明较为私密的地盘,按三进布置,从楼梯上得前厅,就能看到靠墙挂了大徵疆域图,居中有沙盘一座,密林山川,平原河道,城池布防均布置的一丝不苟,二人也未曾想过亲手打造出来的这些东西,会随着岁月的变迁,搬到霁风馆或者再进昭明宫,一直沿用下去。

       中段的南侧前面设了厢房,供来此提交情报的暗卫统领或香阁的掌柜来不及返回时,临时休息之用。后面有个大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与制香工具,是方鉴明专属的房间。

       再穿过北侧通道,就是最隐秘的地方,睡房分前后屋,现在方鉴明养伤在前,清海公夫妇在最里面的套间休息。

       清海公夫人孟云汐娘家是东海孟家,制香工艺四海皆闻,不过这制药的手艺就是血亲间的亲手相传了,就算和宫内的太医们比一比,能力也是不逞多让的。天晟阁里私人的藏药,藏香都是上乘品质,做出来的成药自然也是疗效非凡,昨天方鉴明后背上被纯铜棍做的秤杆抽的伤痕抹了药膏,次日已经能爬起来和方氏一起讨论制香的方案了。

 

       清海公一早便离开天晟阁进宫去了,在帝都的时间,他一般都在宫里伴驾。方氏难得能和儿子一起吃早餐,等净了面到一楼时,前院临风居已经派人送来了清粥小菜,饭菜的香味,混合着一楼燃的灵草香,让昨日辛苦看护儿子的方氏精神一震,有了食欲。

“夫人,听说这粥是世子爷一个时辰前用小灶亲手熬上的,可香了,我给您先盛一碗尝尝?”方氏的贴身丫鬟莹儿笑眯眯的站在方氏身旁小声说着。

“哦?鉴明熬的粥?”方氏挑了挑画了远山黛的眉,一双美眸里饱含笑意,侧身看着门外:“那世子怎么还没来?”

“这不来了嘛!好不容易给个机会孝敬娘,鉴明不得好好表现。”伴着郎朗笑声,方鉴明拎着一个食盒迈入中厅。

这莹儿知道世子身上有伤,赶紧接过来食盒,“莹儿挑了这张柳木方桌正正好,世子爷为您做的好吃的都能放的上呢。”食盒里摆着几样点心与小食很精致,样式独特,几乎一碟一口的量,被莹儿摆的极是养眼。

“娘尝尝孩儿的手艺吧。”侧坐在方氏一旁的鼓凳上,方鉴明对着她笑出酒窝。

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把方氏的心口堵得酸胀:“这些都是你的手艺?”

       方鉴明单手握拳撑着下巴点点头,露出一排皓齿,伸手指了一样点心:“有时候没事就在御膳房转转,学来的再教给临风居的白案师傅,融会贯通了技法就创个新菜推出去。这个点心呢,叫母子莲心,里面是枣泥莲蓉,裹了红豆沙馅儿,外面包糯米团子蒸熟的,我没有加蜂蜜,做的口味淡一些,清火降燥娘喜欢的话就尝一尝。”说完,从莹儿手中接过骨瓷小碗双手端到方氏面前,里面盛了大半碗碧丝肉粥:“娘,这份粥是我练拳之前就熬上了,加了齐阳草和尺葱,吊的骨汤做底,这时肉已经炖烂了,您一定得喝一碗哦。”

       “身上伤口刚愈合还敢练拳?你是要讨打吗?”方氏听完方鉴明的一席话,挑了个重点:“现在不好好养着,将来留下疤多难看。”

“我会注意的,娘,再说男孩子身上哪个没有伤疤,只是以后要上阵杀敌赢来的才作数,不是被爹爹打的就行。”方鉴明拍了拍方氏攥紧的拳头,把汤匙递到她手里哄道:“生气伤肝,我娘就没法当天下第一美女啦,请娘用膳。”

       方氏被儿子逗笑,嗔斥一声不再说话,不华盛、不骄奢,两人由莹儿伺候着,吃着人间最平常的饭食,体味着人间最平常的幸福,这让方氏觉得,这是近些时日里吃的最妥帖的一顿饭。

       吃罢撤了桌,莹儿用世子给的茶叶熬了汤,端上来放好便退出中厅去安排其他事情,只留母子二人说些体己话。

       “这灵草香也是合香,里面甚至放了雪嵩,不过用量不大,可以辅助灵草提神,又会压制过于兴奋。你现在制香的思辨力与运用,远超孟家其他同龄人啊。”方氏带了翡翠镯子的素手如凝脂,端着茶杯细细嗅了嗅茶香:“嗯,配的这套茶也很好,草药就是如此配伍,让各方协调统一在最平衡的点上,抱守元一。”

 

       “鉴明,为娘相信你一定是懂这些道理的。人也是如此,我们俯首于地,仰观于天,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万物平衡有道。这男婚女嫁之事也是为了平衡世间之转圜,生生不息。”方氏三口饮完茶杯里的茶汤,轻轻放下杯子。

       方鉴明为方氏续上第二杯茶汤,思索片刻低声说道:“娘,方家保了褚家几百年皇朝,五十二代清海公几人得善终?”

       “......”方氏怔怔的看着眼前茶杯里滚动的茶叶,她明白这个话题始终会围绕两代人来讲,逃是逃不开的,其实就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您愿意鉴明与心爱之人不得白首吗?”鉴明沾了自己杯里的茶,在桌上写了个“嫁”字:“嫁字分左右,女为女子,家不就是要给她一个家吗?我现在和将来给不了,况且鞠世伯家的七七我又未见过,何谈嫁娶!”

 

       “你们两年前就已经见过啦!在樊家办的斗香大会上,霍家小少爷戏弄七七,你和二皇子殿下还把人家给打了,都忘了?”方氏提醒到:“后来你世伯曾在往来书信中,向你爹爹聊到此事,你爹爹就有了这个想法。”

       “啊?那个黄毛丫头就是鞠七七!”方鉴明剑眉一竖,大概想起些往日记忆。摇摇头:“娘,流觞方家的家主,不能负了别人啊。”

       “说的什么话!鞠世伯没有提定亲的事儿,是你爹爹跟我聊过,此次进宫才向陛下提了此事,你莫要到处声张,人家姑娘的脸面还要呢!”方氏轻轻掐了一把方鉴明的胳膊。

       “反正我不娶!娘,我已经长大了,我要为您和爹爹守好大徵!这样柏奚就不会再成为爹爹的羁绊!定亲这事儿,您就帮我跟爹说说,推了吧!”反手抓了方氏掐他的手轻轻摇着,方鉴明带着尊称向她撒娇。

       “行。”方氏永远也无法抵抗儿子的撒娇大法,只好宠溺的应了:“只是我同意还不行啊,这事毕竟你爹面禀陛下了,君无戏言,儿戏不得,要等你回流觞后与你爹爹从长计议。”

 

       “嗯?鉴明要回家吗?”门口传来说话声,打断了母子谈心。

       “是旭哥。”方鉴明一听说话声就知道来者何人,用口型小声的告诉方氏。

屋里的两人起立整理好仪容,躬身站立在桌旁,二皇子褚仲旭也正好推门迈了进来。

“臣妇方氏参加殿下。”

“臣方鉴明参加殿下。”

“免礼免礼,这不是在宫里不必拘礼,我是来催货的。”二皇子抬手指着方鉴明嬉皮笑脸的说明,让方氏叹了口气。

       这皇子褚仲旭,是帝修第二子,上有太子哥哥,下有皇弟皇妹。要让弟妹臣服,又不能抢了太子伯曜的势头,在别人看来很难做的事,夹在中间的褚仲旭却做的游刃有余。聪明但总爱耍小聪明,老师的问题他能回答上三五句,累赘复述后,才能押到题上的。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眼里,这孩子将来指个封地当个闲散王爷足以。

       可在方氏看来,却是太聪明的孩子才会做得到的保命之法。在帝王家,每天上演的戏码可不是涂脂抹粉、高靴水袖的咿咿呀呀,而是暗流盈血的真刀枪,一步不慎立刻万劫不复。

 

       “方夫人,叨扰了。我等鉴明给紫簪做香露呢,听说清海公来了帝都,就猜到昨儿个摘的花估计要耽搁一天,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就追的紧了点?”褚仲旭看向方鉴明挤了挤眼。

“回二殿下,昨天得空已经将花干制,今日不影响用的。”方鉴明补了句。

“那鉴明你尽快帮殿下完成香露制作,我带莹儿到市集买点东西。明日开始制虚凌香。”说完,方氏向褚仲旭行礼告退。

“是,母亲慢走。”

 

       两人如木偶般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方氏带着丫鬟走到院子了,俩人才呼出一口气,同时瘫坐在椅子上。

       “你要回流觞郡?”褚仲旭有些诧异,扭头看和他一个动作的方鉴明。

       方鉴明半躺半仰在太师椅上,双臂环形搭在椅背上,双手细长的手指,有节奏的左右拍着椅背说:“旭哥,救我呀,爹爹要我回流觞和鞠家七七定亲!”

       “哈,终于轮到你!这是好事呀,我和紫簪定亲时也和你现在是差不多年纪吧。”褚仲旭拍了下巴掌,然后思路就转到当年和紫簪的浓情蜜意中去了。

 

留下方鉴明扭回头看着陷入回忆絮絮叨叨的二皇子。

“旭哥,柏奚一事注定你此生一无所知,若我能如你这般该多好。”


----------------除夕夜-------------

恭祝各位太太,在陪着陈伟霆一起走的路上相守到老,虎年大吉,虎虎生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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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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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未等方氏和儿子说明白,内官阿拓一溜小跑的找来,禀告清海公已经从正殿出来,准备出宫了。宫内警备森严不便逗留,方鉴明扶着娘亲坐了马车返回承稷门,清海公已经等在门口,听到车马声都转过身,身边的阿卢和内官像缩脚鹌鹑一样立在一旁。

“世子爷。”马车还未停稳,都尉陈哨子已上前行礼,一并接过世子递过来的缰绳。

“孩儿拜见父亲。”身体一挺就跳下马车的方鉴明,站定身形,叉手躬身向清海公方之翊行了拜见礼。

“嗯,你先回东宫向太子...

      
 

       还未等方氏和儿子说明白,内官阿拓一溜小跑的找来,禀告清海公已经从正殿出来,准备出宫了。宫内警备森严不便逗留,方鉴明扶着娘亲坐了马车返回承稷门,清海公已经等在门口,听到车马声都转过身,身边的阿卢和内官像缩脚鹌鹑一样立在一旁。

“世子爷。”马车还未停稳,都尉陈哨子已上前行礼,一并接过世子递过来的缰绳。

“孩儿拜见父亲。”身体一挺就跳下马车的方鉴明,站定身形,叉手躬身向清海公方之翊行了拜见礼。

“嗯,你先回东宫向太子告假,再到临风居见我吧。”清海公微微颔首道。

“是,孩儿随后就到。”方鉴明头一直没有抬起来,直到清海公也上了马车,他才起身目送一行人出了承稷门东行而去。

       回了东宫向太子伯曜告假,又差阿拓去向二皇子仲旭说明情况,阿齐陪着方鉴明马不停蹄地出宫到二道门,公府的家养将阿卢一直在宫门外候着,见到方鉴明,连忙牵了马过来,内官没有旨意出不得宫门,所以只送到此,阿卢接过阿齐带来的皇子们的赠礼,陪着小主人步行直到出了第三坊坊口,才骑上马,直奔临风居。

 

       东十二坊外的临风居是帝都四大家之一,主营是酒楼生意;西城陆家楼,相传是陆羽后代,百年店铺一直做的是四海茶运;南城德运商号是票号,兼着镖局来往;而北城的吴家,就像他们的姓氏招牌一样,存进当铺的东西,几乎真的就“无”家当了。

       两匹快马前后脚来到临风居后门,等在后门的方达将手里的檀木盒子打开,方鉴明随手拿起面具罩在了脸上,方达立刻将马匹带入马厩照看,方卢则抱着皇子们的赠礼,随世子爷进了院子。

       迎面的大院将临风居前后二楼分开,四季所种花卉不同,香气不同,色彩不同,图案也不同,经常引得主楼上客人为坐哪一桌,为定哪间房才能看上一看这异趣而争抢不已,因为临风居的厢房,太难定了。

 

       临风居主楼的一楼外圈靠窗有带隔段的雅座,内圈二十多桌在大厅内纵横排列,小二穿行其中,能很方便的招待来往堂上客;有时虽然已过饭点儿,只要店里有空座、客人兜里有银子,就能吃到特色的美食;上到二楼是环形回廊,一圈仅十二间,按地支命名,据说每个房间内都有名人题字悬挂,十二间仅有六间能看风景,一边三间可遥看皇城巍峨,一边三间可观后院秀丽造景,不过能看到什么可不是自己说了算,需要先交银子预留包间,且过了时辰就不再作数。

       临风居最高不过三层,三楼四角合抱木柱均是单根楠木,榫卯之术运用至极,竟做成一个中无支撑的大场,八边依卦象各开四扇窗对应六十四卦,提前约好的重要客人到场后,也会依据当日风水卦象开闭门窗,待两仪四象,八卦流动,已达和合之境后再商谈事宜,确保事半功倍。

       场内抬头观雕梁画栋,低头赏山台茶桌,此间有人题字“灵雀台”为匾,墨宝挂在八卦乾位之上,笔墨苍劲,写法独特,不过牌匾上没有落款。当然,这字也只有够资格上得到三层来的人知晓,见过题字之人的却又只能心照不宣,不敢言与。

 

       这一楼二楼的后厨,用的本地人不多,几个灶上的大厨多来自四海外邦,菜品风味独特,口感上乘,这是招揽生意的本事;三楼的后厨就需要交了银子约好宴席才能请的动,虽然贵客都是素衣登堂,但显赫身份却不言而喻,这就是人际关系要给的面子了。

       为此引得达官贵族纷至沓来成为座上宾,期待与神交之人有次邂逅;而饕餮食客们无不以能在此宴请宾朋相聚而感到自豪。

 

       若说主楼临风居是俗人的名利场,那临风居后院的天晟阁就是雅人的白月光。

 

       自后门另一个方向是天晟阁,此阁平日不对外开放,只有坐庄组织雅集的时候,各家才能凭邀请的帖子进门。而这天晟阁建的也是新奇无比,一楼竹林掩映,环绕成天然屏障,依着五行位置,设立条桌燕几共五张,十几人也抬不动的金丝楠木茶池大到可饲锦鲤,小的仅容二人对酌,各种琉璃瓶、陶土罐随意的排在南侧遮光的架子上,但随手拿一罐看看里面存放的茶叶,价格大约要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两年的嚼裹。

       旁边一面墙上左右两排如同药铺里的药匣,合计百个有余,一边柜子上贴的是药材名,另一个柜子上贴的是香粉名,药匣一侧架子上,摆满了一套套制香的工具,细心人可以发现很多工具上还刻着不同的名字,眼见是为专人使用的私家用具。

 

       在竹林对面的水榭旁,蒲团围着矮几七七八八摆满,每桌上都备了黑白二色棋子,而棋盘就刻在矮几上,落子时清脆如珠入玉盘般悦耳;连廊下,放了张蕉尾古琴,器型如蕉叶,大气古朴,音质沉稳,这琴音本应内敛不张扬,之前却被人弹得已带杀伐之气,所以被人蒙了布,不让再动了。

       天晟阁凛冬用夹棉木栅隔开寒气,木栅在初夏会换为竹帘,内悬香云纱帐三至五层,纱帐上的香味可防蚊虫进入。春秋季节早晚关闭木栅,午间阳光好时,开栅通风,整个雅阁两层楼都晒得暖乎乎的最舒服。

       只是来此地参加过雅集的各家小姐公子,王孙郡主都只能在一楼活动,谁也没机会上过二楼,不是面子大小的问题,而是头顶穹木粗横,直达左右,根本没有留入口,这天晟阁神秘的二楼到底作何用途?如何上楼?还有这从不露真容的两位俊朗东家,实在让都中少男少女们心驰神往。

 

       二楼说是看不到入口,那不得法门自然是进不去的,其实机括就埋在一楼东南角的金丝楠木茶池掏空的桌腿下,连通茶池内的机关锁扣,茶池上一角雕刻有几尾锦鲤,形象灵动似是活物一般,转动最后一条鱼身触到机关就能弹出上二楼的木梯。

这些机巧玲珑的设计,都出自暗卫营能工巧匠之手,而暗卫营的大小头领,便是中午爬树采花的褚仲旭和方鉴明。

 

       此时的方鉴明疾步走入天晟阁,正看到方氏在药匣前,抽出木盒看里面的香粉,而父亲端坐在茶桌前,凝神看着眼前的一盏茶。

       听到方卢禀报世子回来了,方氏推上药匣慢慢走到清海公身边,缓缓坐到另一边,夫妻二人还穿着入宫觐见的官服未换,此时二人同坐堂上,两人眉目间的神情一一落在方鉴明眼中,让他之前闷在胸口的些许疑虑此时都放下了,这坐在眼前的二人是自己的爹娘,能孝顺他们到老,安度每一天就够了。

       想到此,方鉴明嘴角微微扬起,一撩衣袍跪在二人面前行大礼,方氏本想伸手拦住,被清海公抬手挡了回去,眼神示意她莫要阻拦。

三叩完毕,方鉴明也没起身,就跪在地上抱拳:“刚才在宫内不便拜见爹娘,此时鉴明补上,爹爹不会怪罪吧?”

“这说的什么浑话!本来还想夸夸你懂得分寸了,原来还是个口无遮拦的混小子。”

       方鉴明看着清海公的眼睛,听他说这话,发现他眼角一丝怒意也没有,就知道爹爹根本没生气,反倒是娘的眼底写满了心疼。于是故意跪坐下去,手扶着膝盖边装作揉腿的样子,朝娘瘪了嘴。

“鉴明快起来吧,这不是家里宗庙。”方氏也知道夫君并没有生气,忍住笑吩咐道。

“哎!”

“跪好了。”

父子俩同声异调,把夫人和儿子都说懵了。

“我问你,陛下待你可好?”

“......皇恩浩荡。”方鉴明认真的想了想回答。

“太子殿下待你可好?”

“......亲如手足。”方鉴明不明白父亲为何会问这些。

“你现下,与哪位皇子最为熟络?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方鉴明知道清海公问的是什么,可他退缩了一下。

“你如实说。”

“......旭......二皇子殿下。”方鉴明在清海公眼神下立刻改了称呼,也看到娘轻轻蹙眉的样子。

“方鉴明!我送你进宫是干什么的?你是谁的伴读?”清海公忽的一下站了起来,伸出手虚空点着儿子脑袋的方向。

“我是太子伴读,我的课业师傅们也说好,我没有给方家丢脸。我喜欢和二殿下在一块玩有什么问题?”

“大胆!怎能顶撞你爹爹!”一声清脆的呵斥把清海公扬起的手硬生生闸住了。

“儿子,你也知道自己是太子伴读,二殿下未来是要辅佐太子的,你也一样,你们不能走太近,会惹人口舌,就会给你和二殿下带来其他风险,你明不明白?”方氏一步跨到父子俩之间,一巴掌抽在方鉴明肩膀上,用力的时候,一弯腰把清海公挤退了两步,让他瞬间失了气势。

 

       方氏抽在儿子肩膀那一下,如同蚂蚁给大象挠痒痒,方鉴明知道娘在护着自己,却跪直了身子看着方氏说:“娘,我和旭哥不一样。”

       清海公收了胳膊,侧身站回到方氏旁边:“鉴明,从今往后你只能待在太子身边,你和谁太亲近都会让人觉得有问题!这样,今日我已禀明陛下,这次花朝香会之后,你随我回流觞,鞠伯伯家的七七也长大了,先定了婚事,等她笈礼之后,选了黄......”

“我不娶!”

“什么?”

“我不娶!”

“你敢!”

“公爷!”

“我就不娶!”

“反了你了!”

       激起怒火的清海公绕不过方氏挡在前面,从侧面抬起一脚就踹到了方鉴明屁股上,方鉴明顺势侧滚翻出去三五步远,还没等他站起身来,步伐迅捷的清海公在一旁台子上随手抽出一根称香粉的秤杆,追着就打了过来,啪的一声抽到了方鉴明后背上,随着这一下,方鉴明觉得后背像裂开了一般火辣辣地疼,接着第二杆就紧着刚才的伤口贴了上来。

“你再说一次试试!”清海公贯说的话一出来,方氏想起以前儿子淘气,没少挨打,每次说到这句,儿子就乖乖听话了,改口快着呢。

       听到儿子后背上又是啪的一声,还有儿子带着哭腔的一声惨叫:“啊......!......打死我也不娶!”方氏觉得不对劲,她扑到儿子跟前,方鉴明一把搂住方氏的腰,投入她怀里,方氏觉得儿子全身都在剧烈的抖动,她抱着方鉴明后背的手感觉到黏湿,抬手一看竟然是满手血,惊得她掰过方鉴明肩膀一看,后背衣服已经被抽破,两条交错的血痕已然皮开肉绽了。

“娘,疼啊。”方鉴明后背一片麻木,额头冷汗涔涔,心跳加快,整个人晕乎乎的,只听到娘亲河东狮吼的一句话:“方之翊你疯了吗!这是你儿子!”这是方鉴明人生中,第一次听到娘亲叫了爹爹的名字,后果有多惨他就不知道了,因为他已经疼昏过去了。

       方之翊也没想到自己两杆子把儿子给抽晕过去,他愣愣的松了手,手里的秤杆掉到地上时,发出了异样的撞击声,这练武之人对金属的撞击声大部分还是了解的,这掉到地上的秤杆材质......

清海公夫妻对视一眼:“铜的。”

“云汐......夫人。”

“还不去拿药!站住,不用你!”

 

       幸好天晟阁一楼有香,也有药,方氏安排方卢把世子送到二楼的同时,她已经在药匣里抓好了药,内服的安排人熬上,外敷的亲自捣烂制膏,完全把清海公方之翊晾在了一边。

       点了根鉴明自己做的安神香,施针让儿子睡实,从给儿子褪了衣服敷药包扎,到熬好的药晾到温度适宜,已经折腾了半晌,香快燃尽的时候,方氏才起了针,轻轻唤儿子醒来,清海公方之翊被要求只能远远坐在一边,不准靠近。

“鉴明,喝药了。”

“娘......”方鉴明没睁眼,哑着嗓子张了张嘴。

“鉴明,我在,你侧身躺,咱们喝了药就好了。”方氏想扶他翻身。

“娘,我谁也不娶。”方鉴明闭着眼吐出一句话。

“行,先喝了药。”方氏应着他,帮他咬牙翻了半身,侧躺着喝了大半碗药,怎么也灌不下去了,方氏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到一旁桌上:“何必跟你爹较劲,哪次受罪的不是你!”

 

       “娘”方鉴明闭上眼喘着气酝酿了一下,舔了舔略干的嘴唇,薄唇嘴角上沾了点药汁,苦涩的很:“娘,请爹爹过来坐,听我把话说完吧。”

清海公立刻起身过来,忽略掉用眼神瞪着自己的夫人。

“鉴明啊,你,你们这集会上捣鼓香粉的女子,怎么用这么重的器具啊。”清海公搓搓手,坐到了方鉴明软榻的旁边。

“那都是各家自己定制的,各类材质的都有。你整天舞刀弄枪的,你的武器不也都是定制的吗!拿在手里感觉不出重量吗?”方氏慢悠悠地怼了回去。

“我只拿过刀枪,又没有拿过秤杆,这我怎么知道?”清海公随着方氏逐渐发怒的眼神,讪讪地闭嘴不说话了。

 

       “爹,娘,我之前说过,我和旭哥不一样。”方鉴明说道:“太子殿下将来要大统四方,旭哥就是堂上的一等公,他会利用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准备,来辅佐新帝开疆拓土,他保的是天下万千百姓;而我是影子,是帝王的柏奚,我保的是一个人的平安无虞。”

刚才还在别扭的两个人神色一震:“鉴明,你这听谁说了什么吗?”

“爹娘在我入宫之前,在竹香园的那晚,已经说的够明白了。”鉴明对他们笑笑:“这些年,在宫里也好,在家里也罢,我并没有查到关于柏奚的据实资料,但这不妨碍我琢磨明白第二种柏奚这事儿,帝王医案,我曾见到一二。所以,爹,娘,我谁也不娶,我谁也不能娶。”

“你怎么会接触到陛下的医案?”清海公站起来。

“不是帝修的医案,是我去找喜太医求教时,偷偷翻看他的记录。”方鉴明漆黑的眼眸,渐渐有了火光,他抬抬手,指着清海公前面还坐在那儿的方式。

“爹,你看,我不能让未来的清海公府里,再坐一个独守空房哭泣着的寡媳。”

 

       清海公转过身,看到夫人云汐的眼中,涌出悲怆的泪。

       “爹,放过流觞方家,这命运我来了结吧。”

 

       此时,那一炷安神香刚好烧完了,灰落在香插附近跌的粉身碎骨。缥缈的烟很轻薄,如抓不住的命运,如一道细线,提着他的手脚,锁着他的脖颈。这安神香里他也用了点霁风花,持久的香气萦绕方鉴明鼻尖,温暖中总有让他保持清醒澄明的一丝气息,浮生有闲,他却不能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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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放假单位事多,断断续续写了5000字一并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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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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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稍等。”方鉴明轻轻握了一下娘亲的手,转身到车架的侧窗,两根细长手指仅撩起素锦纱窗半面,侧头向外低声吩咐道:“阿拓,把提盒送过来。”

       方氏静静地握着儿子的一只手不放,看着明哥儿离开自己身边进宫时还是个垂髻小儿,现在已经长成这般凌风的少年模样,转头对着窗外吩咐左右也只露一隙,不让内官直接看到车内的情形,以前听返回流觞报账的香阁分部掌柜们夸儿子如何优秀,和自己看到他行事稳重、有礼有节,原来并不是一个感觉,这儿子怎的...



       “娘,稍等。”方鉴明轻轻握了一下娘亲的手,转身到车架的侧窗,两根细长手指仅撩起素锦纱窗半面,侧头向外低声吩咐道:“阿拓,把提盒送过来。”

       方氏静静地握着儿子的一只手不放,看着明哥儿离开自己身边进宫时还是个垂髻小儿,现在已经长成这般凌风的少年模样,转头对着窗外吩咐左右也只露一隙,不让内官直接看到车内的情形,以前听返回流觞报账的香阁分部掌柜们夸儿子如何优秀,和自己看到他行事稳重、有礼有节,原来并不是一个感觉,这儿子怎的如此好呢!

       方氏嘴角挑起一丝欣慰的笑意,不过看着他半侧的还略显薄削的背影,想到儿子是在皇宫内苑这种尔虞我诈的地方独自成长至此,又落得满眼疼惜。

 

       一直站在一旁候着世子爷的内官听到吩咐,立刻上前将提盒轻轻放到马车前室踏板上,恭敬的退了回去。方鉴明在门帘内伸出一只手将提盒拿了进去。

“娘,您看看。”方鉴明拆了两层提盒,分开放在车内的矮几上。

       攒花玳瑁双提盒第一层装满了带着雨水的霁风花,第二层里面除了铺底的霁风花瓣,上面放了两根粗短的黑褐色树枝。玳瑁原是海里的巨龟,其斑斓花色的甲壳得来不易,制成的盒子放入新鲜的东西,可比平常多保存些时日,这个玳瑁提盒是南果库李司派人送过来孝敬二皇子的,结果被转送给了方鉴明拿来保存香料用。

 

       “这就是霁风花啊。”方氏往前凑了凑,低头用手轻轻在提盒一侧扇风,风搅动空气,带着一股泠洌的清香:“原来你给我做过的面脂香膏,是霁风花的味道,我倒是头一次见到新鲜的。”她拿起一枝细看,却发现每朵花上都有水气,端着整枝凑到眼前,发现花瓣里面有水,微微一思忖便明白了:“这刚落的雨水,可比不上湛露啊。你这是要给人做香露吗?”

       方鉴明一笑,嘴角露出可爱的酒窝:“旭哥央着我做了要送紫簪姐姐的,霁风花本来清淡,湛露沾染的香气太多,紫簪姐姐用不惯。娘好厉害!一眼就看明白我要做什么呢。”

       如果别人敢这么敷衍的奉承清海公夫人,方氏早就黑了脸。这换成儿子夸,就怎么听怎么顺耳:“你少来这套甜嘴儿。还有,以后在皇宫可不能这么随意的称呼二皇子,要谨守臣子有别的规矩。这花不对,刚才闻得不是这个味道。”她把花枝放回去,看向另一面盒子里的东西:“这是....?”

 

       “娘,您看看,这是香谱上的鸩蝶幼虫吗?”方鉴明献宝似的把盒子往前推了推。

       方氏端起盒子对角,左右转动底盘看了一会,凑近闻了闻,那古怪的神情又露了出来:“这是天助我儿啊,你今年这款香带着机缘,若制成了,还来得及录入云香谱。”

“哦?这云香谱今年要集成册制版了吗?”方鉴明看着方氏。

方氏轻轻放下盒子:“早定好了,等我回了就要印,你可得给咱家的书注序。哎呦为娘都没这个福气呀。”

“谁说的!娘您福如东海!”方鉴明一手插过方氏的胳膊抄到怀里晃。

“《异物志》有云:鸩蝶寸余,择幻林栖,雌虫臃伏,喜阴冷,雄虫红顶者剧毒。投幼虫没入树骨,啮骨成齑,化蛹遂异香,入药解花百毒,鸩蝶幻彩鳞翅可治盲症。”方氏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可还记得?”

“嗯,化蛹时是解药,化蝶后却是毒药,竹香园的药匣里,这格是空的。只有给爹爹的续命丹里,放了最后少半钱。”方鉴明认真回答。

“所以说这是天助你。这是哪儿得来的?”

“娘可愿随我去看看霁风树。”

方氏看到儿子眼中亮光,像是介绍好友玩伴一般的欣喜珍视,生怕母亲一句否了自己。

“宫里不得随意走动,命妇也是拜见完皇后就在这里等着,莫给你爹爹惹出事端来。”方氏摇摇头。

       听到这话,方鉴明胸脯一挺:“娘放心,鉴明带您去。”说完松开方氏胳膊,没待方氏叫住他,已经一猫腰跨步就跃出马车。没有片刻,方鉴明就伏在窗边向里面小声说道:“娘,内官留在这里等候爹爹禀报你我去向,您且稍坐,咱们片刻就回。”

       方鉴明坐上马车前室亲自执缰,调转车头直奔昭明宫。

 

 

       空荡荡的昭明宫那棵树下,结影茕茕地立着两个人。

       “孩儿有时会登上这树尖儿,望着流觞方向,想娘亲有没有陪着爹爹去观离澜江潮,爹爹陪着娘亲在暖阁里又制出了什么名香。方景儿也该从香阁出师了吧?我什么时候能回到您身边侍奉左右啊......”待站在霁风树下的方氏仰起头,听着儿子在身边絮絮耳语时,春寒料峭的风中,如雪的花瓣随着风迹不断的落下,如浮生漂流的扁舟,找不到归途泊湾。想到这些年她和清海公隐忍着对儿子的思念之苦,就如当年送他进宫一样,再次泪如雨下。

       方鉴明感觉到娘亲的头微微靠在自己肩膀上,才醒悟到时间的前行,他和皇子们一同长大,关系甚是亲密,相互谁也不会多关注身形上的变化,这几年光景一晃而过,再见娘亲竟然已经高出她一头多,就像娘亲说的,再也不会叫自己“明哥儿”了,这也预示自己在娘亲眼中,真的在长大,是该自豪的事呢。

       只一会儿,方鉴明感觉到娘亲靠着的肩膀一片温热濡湿,侧头看过去,正看到娘亲光洁的额头与远山黛扫过的眉角,云鬓攥如意髻插七宝钗。方之翊曾偷偷给儿子看过娘亲的闺阁画像,方鉴明自觉容貌还是像娘亲多些,现在一身诰命服,更是增添了端庄素雅的气韵神情,不愧到现在仍是流觞郡一等一的命妇典范。

“娘?”

方氏头又低了点,吸了吸已经堵塞的鼻子。

“娘!”

       方鉴明没有想到方氏会哭,赶紧轻轻转过身子站到她面前,看到满脸泪痕的方氏,方鉴明惊慌失措:“娘先坐下歇息。”说着,半扶半揽的将方氏往树下的一条石凳上送过去坐了下来。

 

       感受到儿子看似单薄的身体里有强悍的力量,不断揣测儿子这些年是如何练就这身本领,到底吃了多少苦头,方氏此时再也忍不住心头悲痛,终于拉着儿子的手,哭出声来。

方鉴明咕咚一声跪到方氏面前:“娘,是孩儿说错了什么惹您伤心了吗?”他拉着娘亲的手,感到手指传来阵阵刺痛,是娘亲紧紧攥着自己时,指甲压入皮肉的痛。

听到这句,方氏一把搂住跪在自己跟前的儿子扯到怀里,恨不得将他揣回自己身体里,心疼的放声大哭:“你哪儿有错,错的是我,错的是我呀!”

“娘......”方鉴明不明白娘错在哪儿,但他好像又知道娘在说什么,这娘儿俩就这样拥在一起互相取暖,方鉴明在娘亲怀里感受着血脉搏动,轻轻用手拍着娘亲的后背,就像那年在竹香园里知道爹爹是帝修的柏奚后,娘亲抱着哄睡哭累了的自己时一样轻,一样温柔。

 

       不计形象地在这无人之境狠狠地哭了一场,方氏好像发泄了这些年的怨气,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一息之间,她觉得自己当年不该答应方之翊生养下一代,接着又打破这份犹豫,因为她若未曾生养,就要错过鉴明这个儿子。当初与相公约定,给鉴明一个盛世,哪怕会结柏奚,也能抵消方氏一族家主不得善终这个结果。

方氏思虑已成,她缓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鉴明的后背,在鉴明抬起头来之前,抹去脸上的泪痕。

“娘。”神色担忧的方鉴明双眼紧盯方氏的双眼,看到娘亲眼神时,他才放下心来。

“说好过来看霁风树的,让鉴明笑话了呢。”方氏柔荑般双手,轻轻抚上面颊,整好自己妆容,原本妆容就扑的浅淡,此时反而显出细腻红润的肤色,明艳动人。

方鉴明摇摇头“娘只要能开心,长命百岁,鉴明做什么都可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娘心里,你能平安一生,才是最大的祈愿。”方氏捧着鉴明的脸,认认真真的许愿。盼这高大的霁风树能将这心愿送上九霄,如果要用命来换,尽管拿去。

 

       “鉴明,这昭明宫既然无人住,你如何能进出自如?宫内御道敢行马,谁允你如此行事的?”心情缓过来,方氏把刚才的疑问提了出来。

方鉴明立刻取出藏在腰间的一块阴沉木小腰牌:“这是陛下赏的,说我住在宫里四处行走方便些。”

“还有谁,有这样的腰牌?”方氏接过来看的一惊,整块棕黑色极品阴沉木古朴凝重,隐隐透出肌理紧密的暗红花纹,上极刻椒图纹路,中下缘刻极简回纹,中间阴刻一“鉴”字,四周盘玉兰花纹,纹案如流觞家徽相仿。

“各位皇子用不到,陛下说了,就给我一个人的。”方鉴明本来跪坐在娘亲面前,说道此处,骄傲的直起身子。

“只你一人啊,那我们鉴明长大,可要为国效力。”方氏嘴上说着夸奖,刚缓过来的心又如被重新撕开一样,心底涌起一片凉意:“泥潭不损铮铮骨,一入华堂光照衣。阴沉木本有的寓意,在这里看来都像写给我儿的墓志铭,椒图就是守门神兽,可我们不是神,我们是血肉凡人。这褚家王朝,从没有放过方家的打算。”

 

       “鉴明,你已经长大了,为娘有话要问问你。”盘算了一下,方氏攥着这腰牌,低头看着儿子。

“听娘教诲。”方鉴明端端正正的跪好在方氏面前,时光似乎又重叠在那小炉微火之旁,那个雪夜也是如此场景,只是这次儿子已经学会了隐忍,任膝盖已跪的发红发疼,仍旧一动不动。

“你十三岁,离开爹娘入宫已经八年,现在的方鉴明,是我所寄翼的模样,为娘很欣慰。若爹娘说想带你回流觞,你可愿意?”

“回流觞?还回来吗?”方鉴明瞪大了眼睛。

“待你婚事定下,你想回便回,不想回,交了这令牌便不用回。”方氏拉过方鉴明的一只手翻出掌心,将那禁锢着儿子命运的令牌放到他手中。

“婚......婚事?”

方鉴明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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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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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二)


       近些年边关无战事,国泰民安生,渐渐又盛行起美谈七佳事:琴棋书画诗酒花。才子佳丽在都城都可以参加各种主题的雅集,有集会就会有生意,各地商贾会根据季节与近期贸易需求,云集于此打点上下关系,铆足了劲想在都城分一杯羹。而他们最想敲开门成为供货商的,便是东西南北四大家:东城临风居、西城陆家楼、南城德运商号、北城吴家当。


       春季花朝节前,都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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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珠夫人】清海遗录---浮生香 (二)

 

       近些年边关无战事,国泰民安生,渐渐又盛行起美谈七佳事:琴棋书画诗酒花。才子佳丽在都城都可以参加各种主题的雅集,有集会就会有生意,各地商贾会根据季节与近期贸易需求,云集于此打点上下关系,铆足了劲想在都城分一杯羹。而他们最想敲开门成为供货商的,便是东西南北四大家:东城临风居、西城陆家楼、南城德运商号、北城吴家当。

 

       春季花朝节前,都城内很多胭脂铺、四宝阁都愿意组织些雅集,莺莺燕燕或者风流才子聚集一堂斗香、斗茶、斗书画,也算给自己的店面增加些宣传。而各家办活动挣到彩头的,还有机会在皇家参与的雅集上露露脸,这皇家也就借着天时地利人和,据四海已告天下盛世太平。若不过瘾,甚至会在校场开设官宴,百官家眷均可参加,也是相互攀亲的好时机。

       所以今年斗香搏的彩头还是宫内着专人采办,且主办方更要在整个赛程结束后,拿出一款香做谢礼当场试香,其他人还可以挑战主办方,如果挑战者赢了可得一百金,当场兑现。这也成了往年各种雅集的一个重头戏。

       若说这次活动与往年有不同,也的确非同寻常,帝修的兄弟仪王殿下会从藩地赶来参加,皇亲贵胄,规矩颇多,有胆子接这个活动的,到最后遴选完毕也只有临风居了。

 

       出皇城正门东行过十二坊的街口,就是都城里排着名号的大酒楼临风居,双楼分两部分,主楼三层,后院另起一栋两层,周边商铺鳞次栉比,却没有一个店面高过两层,所以远远就能看到檐牙高挑的楼顶,如标志般伫立。

       这临风居的生意日升月恒,好不热闹,大家也明白能在这里置办如此大的产业且做得风生水起,相信在皇城中的关系不一般,因此也鲜有人敢来闹事。只知道这前后二楼,有两位东家,偶尔运气好有机会见到,也都是戴着遮面看不真切,但玉树临风的气质是怎样也遮不住的,所以有些灵活心思的少年有心结交,各家未婚配的姑娘除了紧盯着世家子弟,这里有机会是一定要站上一站的。

 

       其实,这临风居是皇家的天眼之一,依托东海孟家的财力建立起来的消息站点。这两位不怎么露面的东家,就是二皇子褚仲旭和清海公世子方鉴明。

       自方鉴明入宫第六年起,开始逐步配合二皇子开始建立暗卫营,在褚仲旭的操持下,全国各地甚至四海附属都在逐渐辐射,暗网如蛛丝般铺设开来,此时的方鉴明有着孟家香阁在商业运作中的辅助,也逐渐褪去天真,独当一面。

褚仲旭看过方鉴明年底交上来的账本,曾经拍着他的头说:“真乖,以后等大哥继承了皇位,我便搬出宫,你这生意肯定越做越大,到时候,你养着我就可以了。”

“......”

方鉴明有一个月没理褚仲旭。

 

       今年主办最盛大的一场香事雅集,除了实力的考验更是不能丢面子。为了最后的试香环节,方鉴明参考众多香谱古籍,决定要制出几近失传的绝顶香方“虚凌香”。

       香方所示,需要甲子日丑时和料,丙子日辰时研磨,戊子日未时和合,庚子日戌时制香,癸子日子时封包,配龙炎木匣六十日窖藏后方可使用。这香方已越千百年岁月,封包窖藏的容器可以寻个同等的替代,制香方法有文字却无详细过程也可以研究,最难还是这香料,实在太难找了。

       凭着东海孟家的实力,足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集齐大部分香料,找到了适合窖藏的容器,并由清海公夫人调整了制香方法,联合孟家香阁内诸位元老共同研发了剩余几款香料。

       大概算好出香的日子,清海公夫人就带着香料还有对儿子的思念,从流觞奔来。方鉴明每日派陈哨子去打听,等着娘亲来都城的消息。

 

       这刚从昭明宫出来,方鉴明和褚仲旭俩人挤挤挨挨、边说边笑地在前面御道上走着,两个内官在后面捧着提盒亦步亦趋的跟着。路过的内官和宫女们,无不停下脚步俯身为二人行礼,方鉴明便收了玩笑,规规矩矩的退后两步,在二皇子身后低眉顺眼的跟随,任褚仲旭如何招惹他也巍然不动,气的褚仲旭敲了他一个爆栗,扭头回宫了,方鉴明摸摸头,带着阿拓、阿齐往回走。

       正看到一驾马车在承稷门前停着,地上还有些许水洼铺在青砖上未干,映着马车乌棕色的木棚,在阳光与水的折射下泛着油亮的光,素雅的海青色暗绣水云纹卷花锦绣做软帘,挡住车架内外尽显低调,这纹路却昭示着车内人的身份不容小觑,方鉴明看清车顶角和车辕上暗暗烙刻的族徽印迹,眼前一亮,接着眉头紧紧皱起来。

       这水云纹和唐莲草纹是皇室赐给流觞方家的族徽底纹,但凡出行的车驾马匹或者货物上印有流觞方家的族徽或此底纹,只要有路引,是可以直接放行无需盘查的。

       这让方鉴明惊喜的,便是这车架确实是流觞方家的;但让他皱眉的,就是这架马车不应该出现在皇城内苑,除非......

 

       方鉴明三五步奔过去,正要掀开帘子,马车旁边突然站出一个人喊道:“世子爷!方卢给世子爷请安!”声调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喜。

“方卢你怎么在这?”方鉴明知道方卢在流觞郡是清海公的贴身侍卫,他在家的时候,爹爹才会让方卢跟着自己。

“是我儿明哥吗?”马车里传出来的声音,如炸雷般定住伸向门帘的手,定了有一刻,那细长的手指都微微颤抖了,终于是一把掀开了门帘。

       随着掀开门帘,车内端坐身穿诰命服的方氏,一抹淡然的冷香卷着空气中剩余的湿气飘进车内萦绕鼻间,似乎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撞翻了承装爱的躯壳,这抹香气是如此熟悉,勾起身体的温度,让心再度跳跃,泵出活下去的勇气。

“娘亲!”明明很开心的嘴角带着笑,这一声呼唤听的却带着只有自家人才能听懂的无尽思念与委屈,方卢看到世子眼里的泪,立马转头去看他的马。

“长这么高了!以后再不能叫明哥儿啦。”车上正是流觞郡方府的女主人孟云汐。一把搂住直接跃上车的儿子,紧紧的抱在怀里。这一个拥抱,方氏感受到了在儿子身上缺失的疼爱,感受到了在儿子身上弥漫的思念之情已经泛滥,也感觉到了在儿子身上已经积蓄的力量,通过身上每一处拥抱,回传着血脉给予的温暖,方氏冰冷一路的手,也渐渐回温。

 

       “娘,爹爹也来都城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方鉴明收回拥抱看着方氏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泪,刚才心思一转:本来信上只说请娘亲出山,帮忙完成制香之事,并没有提及爹爹。此时准许车架进入皇城,且娘亲还在车上等,就说明爹爹早已接到旨意,这是刚到都城便被宣召进宫见驾了,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

       方氏听了儿子的问题,脸上一凝便隐去:“晚上与你爹爹再谈吧。”说完就拉着方鉴明的双手,覆在掌心轻轻搓,双眼从额头美人尖一路往下看,审视着三年未见的儿子又生出什么变化,有没有那里受伤。

       方鉴明知道爹爹应该无碍也放下心来,便也温顺的由着娘亲揉搓自己的双手,他也不错眼睛的看着生养自己的最伟大的母亲,满眼眷恋。

“什么味道?”方氏突然一挑眉,便私下寻找。

“娘说的什么味道啊?”方鉴明也帮着找,可不知道找什么。

       方氏没说话,仔细辨别了一下味道的来源,刚才儿子掀帘子时就似有似无的飘过一次,刚才因为思念心切没注意,现下两人都放松了心情,就又闻到了这股冷冽的味道。

       她松开抓着儿子的一只手,将手指放到鼻翼下面轻轻捻了捻,又抓起方鉴明的手放到鼻翼下闻了闻,轻声问到:“你刚才,抓过什么?”

“......”方鉴明努力的想:“......霁风花?”

 

       方鉴明突然看到娘亲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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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突然出了诸妈图和花絮线索,盆整体推翻了后面思路重写的,各位太太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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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海遗录】意难平--美人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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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漏声声,滴在心上,方之翊在寅时醒来,只是不知外面的雪是否还下,他看着方氏把沉睡的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一直坐在身边,哑着嗓子低声说:“云汐,把他放我旁边吧。”忍着浑身的酸痛,向里面挪了挪。方氏把孩子安顿好,自己也和衣躺了下来,一家三口挤在榻上,中间的小儿翻了个身,寻个舒服的姿势,头靠着母亲柔软的怀中,依旧睡的香甜。

“云汐啊,他才四岁。”方之翊轻轻将手覆到妻子手背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是啊,都四岁了呢,没怎么看顾着,已经长大了。骑射师父说他控马能力很好,但不是靠缰绳。”方氏头枕着自己的胳膊...



       更漏声声,滴在心上,方之翊在寅时醒来,只是不知外面的雪是否还下,他看着方氏把沉睡的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一直坐在身边,哑着嗓子低声说:“云汐,把他放我旁边吧。”忍着浑身的酸痛,向里面挪了挪。方氏把孩子安顿好,自己也和衣躺了下来,一家三口挤在榻上,中间的小儿翻了个身,寻个舒服的姿势,头靠着母亲柔软的怀中,依旧睡的香甜。

“云汐啊,他才四岁。”方之翊轻轻将手覆到妻子手背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是啊,都四岁了呢,没怎么看顾着,已经长大了。骑射师父说他控马能力很好,但不是靠缰绳。”方氏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如此近的盯着儿子的脸,贪婪的记着儿子面容每一处特征:“师父说他藏了好吃的,偷偷喂马儿吃。”方氏把鉴明的日常点滴,低声絮絮地说给方之翊听,要把他缺失的那部分,满满地塞进对方的心底。

“承睿,你说鉴明才四岁,是否觉得我太心狠,不该让他知道关于柏奚之契?你跟我讲过,当年你知道自己需和帝修行柏奚的时候,是过了多久才接受这件事的。你还记得娶了我后,我知道这件事时,难过了多久吗?”

“云汐,你怨吗?”方之翊还是打断了妻子的话,因为对方的眼里已经储满了泪。

“怨啊!怨这世道不得清净,你要记得家里还有妻儿,要记得家里有人牵挂,方家本就不是战将,莫要逞强去出头。所以你要小心谨慎的活着辅佐帝修,才能帮鉴明搏一个太平盛世。”方氏热泪滚滚:“我倒是宁愿明哥儿这一生布衣寒门,也不愿他用命继续给方家搏这样的封荫,这秘术就此失传才好。”

“云汐......”方之翊没有任何的言语能安慰妻子,这是帝王密辛,对谁也说不得:“方氏家主......”

“别说了,这话我不想再听,承睿是我挑的夫君,天上地下,云汐自当追随。”方氏已经收了泪,半坐起身低头看着丈夫与儿子,坚定地说:“生死不离,但是我儿子未来也是方家的家主,我现在定要护他周全!保他太平一生,不用再结这柏奚。承睿可愿与我同行?”

方之翊笑笑:“生死不离。”

 

       方鉴明睁开眼的时候日上三竿,屋里已经又弥漫药香,他侧过头看着爹爹还睡着,悄悄摸下床跑到方氏身边。

“明哥儿,今儿不用上课就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方氏把凑过来的儿子紧紧抱住揶揄着:“先净面再喝点粥,中午娘给你做桂花糕吃好不好?。”

“娘,我什么也不吃,你教我为爹爹制药可好,如此你也能歇息片刻。”鉴明搂着方氏的脖子,瓮声瓮气地贴在她肩膀说。

听着儿子低沉的话语,方氏内心像被融化般,之前担忧儿子未来命运的忧愁也减淡来稍许:“哎呦,我儿能帮忙熬药制药那是最好的,那我用的什么药,你可说得上来?”方氏自儿子小时,就用香和药给他调理身子,四季不辍,就算他还没到学药典的时候,觉得他耳濡目染的也该认了些,此时有心考教他一番,便随手一指给清海公熬药的小炉。

 

       “娘用的药里,有九凝香、四味花、辛夷子、望天草、白壳剌、还有...”方鉴明用小手扇了扇药锅上方徐徐升腾的水汽后,皱了皱眉头。

方氏内心大吃一惊,她根本没想到儿子紧紧靠嗅觉就分析出这锅药的七七八八,方氏让方鉴明站直了身子,自己也端正坐好:“你大胆说。”

“嗯...这些我能闻出来的,是娘用的香里有过的味道,给我洗澡时泡的药浴的味道,我生病时喝过的药汁味道,不过还有我没闻过的,但它们和这些草药混合后,有了新的味道,比较难分辨。这些和昨晚爹爹喝过的药味道略有不同,是娘给爹爹换了药方吗?”

“鉴明我儿!你都能闻得出来?”方氏不敢相信,在东海孟家,读完蒙学的孩子们,七岁起可在祠堂每年的拣生中自荐或竞选,通过的学生入香堂,先辨识草药花虫,背诵各种生克药性,背组方,背香方,待香阁上的师傅由易到难考过三次知识,才可以入香阁做学徒,五年后,待自己研成一款香被师傅认可,才算出师,能下香阁分到孟家各处的商号里学习打点铺子,晋升由己发奋自强。

 

     “有几味药我不熟。”方鉴明诚实的摇摇头。

       方氏看着自己的儿子,也忍不住啧啧称奇:“那几味确实不是为娘常用的,鉴明啊,我本心疼你继承了爹爹的血脉,但现在我很开心你继承了孟家的能力。”方氏趁着药还未煎好,把鉴明带回内室。

“承睿,有一事要与你商量。”方氏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抓紧了方之翊的手摇了摇,还在昏睡的清海公睁开眼。“我要鉴明现在就跟我学药。”方氏眼里有光:“他有这个天赋,学药的天赋。”

本来方之翊被叫醒还有些迷蒙,听完妻子的话,眼里却一片澄明了:“云汐,扶我起来。”

方之翊坐好后又沉思片刻:“云汐是要让鉴明日后有能力尚可自保,对吗?”

方氏被一语道破,内心的委屈再度涌上心头:“我要把能教给他的,都教给他,但我希望教给他的他都用不到,一辈子也用不到。可我怕,我不知道将来能陪他到哪一天。”

“娘!”方鉴明扑到方氏怀里,小手堵住她的嘴。

“鉴明莫怕,”方之翊摸摸儿子的头:“昨天爹爹跟你说过第二种柏奚的事,相信你一定还记得。但只要你足够强大,就可以保护爹爹和你娘啊!这样,爹爹不会再受伤了。”

方氏轻轻抓开鉴明堵住嘴的小手,低头抱着儿子说:“承睿莫要混淆视听,方家与帝王家每代都会结成柏奚,我要他明白利害。”

 

      “云汐,鉴明现在知道与帝王家关系就足够了,哪怕真要行柏奚,也是他成年后。”方之翊摆摆手:“你现在若想教他什么,只管教他,当做风月雅事就好。我以后定会万般小心,不再让你们担忧。如今他的境遇不似今上当年,王储夺嫡闹了这么久才落定。鉴明这几年随时会安排入宫伴读,我们约定了,为今上守好这片江山,子孙绵延康盛,鉴明就能余生安稳。这样不好吗?”

方氏听着方之翊的祈求苦笑道:“这骨血里带的是不可磨灭的轮回,如何安度余生?我也只能盼他能少受些苦罢了。”说罢转头看着儿子。

“鉴明,从今日开始,为娘会和你一起研习药理,制香做药,希望这在将来能帮到你。你自己好好想一想,除了课业学习,骑射弓马不能丢,还要加上这些,会少了玩乐时间。你若愿意,今后不得说一个苦字,若不愿意,娘亲和爹爹不强求,自当拼尽全力保你未来周全。”

“我要学!”躲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一直安静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管是不是全听懂,但是娘可以让他做选择,能和爹娘一起决定自己的事情,方鉴明觉得自己一瞬间,长大了。

 


       雪停了,站在竹香园的院子里,漫眼的雪映的四处纯白。方氏安排方海照顾好方之翊,带着方鉴明穿过回廊来到左耳房。

耳房外围由暗卫看护,见来的是夫人,便又隐身而去。方氏用钥匙打开门,冬季的湿冷被房内的温润气息消弭,扑鼻的药香让鉴明打了个喷嚏。“来,这个温室耳房里面是咱们这里能栽种的药材,更多的新奇药种,除了干制后送来备用的,其余都留在东海孟家的后山上,按需炮制,你若日后有需,尽管派人取来便是。”

方鉴明知道娘亲制香非常厉害,却没有想到在自家后院,竟然有一房花草,可以供娘亲采集制作香药。

“另一间耳房,在你没有认全这些花药前,是绝对不许去的,那里种植的都是相克于这些花药的,不懂得加以利用,就是非常厉害的毒药了。”

“娘,我们为什么还种毒药?那岂不是会害死人的?”

“其实这世上没有什么花草就是毒药这一说,只不过药性不同,大黄或砒-霜在你看来也是毒,但用对了地方,是能活人命的。就如这柏奚秘术,可以救人,自然也可以杀人的。”

“是,娘,我明白了。”方鉴明恭恭敬敬地向自己的娘亲行了个拜师礼。

 

       自从知道爹爹是帝王活着的柏奚,方鉴明心底就暗暗多了个目标,他要学会制药,为爹爹准备足够好的药,再也不让他难受。他不喜欢帝修,但那日穆德庆临走时,和爹爹娘亲谈的事情,他都偷偷听了去,说三皇子季昶也要到了拜师傅入阁读书的年龄,今上会与爹爹约定时年,送到宫中一起伴太子读书。

他从穆德庆回京,爹爹身体大好之后,就下了大功夫。娘亲给到他手里的药方,毒方,香方不到一年的时间,都已经快被他翻散了架子,待都背的滚花烂熟后,开始和娘亲辩药,先由一方说出一组方子,再由另一方辨别真伪,如何增效,添减哪一种可以改变药性。

方氏惊讶于儿子的天赋异禀,也感叹他的坚持与笃定的信念。百种草药,千种香方,君臣佐使配伍万种,小小的方鉴明都可以与她论上一论。

 

       春来梢头俏,秋去了无痕。没工夫春伤秋悲的方鉴明除了在迦宁寺跟方远、方达两位师父学习,在竹香园待着的时间越来越久。

直到第二年入冬开始准备各国使臣朝见纳贡之前,爹爹启程去都城的马车里,多了方鉴明,马车离开公府的时候,方氏正跪在宗庙里默默地念诵经文没有送他,但方鉴明知道前些日子娘每天都偷偷哭,爹爹劝也没有用,甚至有几天都不理爹爹了。

“鉴明,此去皇都是陪着皇子们读书学习,你会与不会的都要认真听;宫内不比府中,尽快适应才能应对自如,你平日做的已经很好了,爹爹无需说什么。”方之翊坐在软垫上,靠着木桌看儿子在桌上画图。

“嗯,鉴明记下了。待您公事忙完,回家多陪陪娘亲吧。”方鉴明收了小毛笔扣上铜管,和其他特意为他打造的一套铜盒子文房四宝放在包里。把那张图拿起来递过来:“爹爹,这里有两丸药,您一定带在身上。在紧急情况下服用,可压制毒性,用了就能等到大夫来救命。这图上的两组药方,可以辅助丸药服用,相生是什么药性,相克是什么药性我都画在纸上,您可以把方子交给太医院的喜爷爷备着。”等方之翊拿了药方,方鉴明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心大小的的盒子,攥在手中也看不出,待他按下侧面机括,弹出内匣,里面滚动的两粒丸子就黄豆大小,透出暗红色,散发幽幽光泽。

方之翊盯着儿子的眼睛,从明澈的眼里看到的从容不迫,看到的果敢自信,还看到对娘亲的依恋与对自己的关爱,鼻头有些发酸。

“鉴明坐过来。”方之翊一只手接过盒子合好,揣到怀里贴身放仔细,一只手拍拍自己身旁的软垫。

“柏奚一事是你娘和我提前讲与你听,都城的皇子们成年之前都不会知道这些,你要谨守秘密。只盼你生在好时节,在太平盛世没有兵祸战乱,也许就不再需要了。”方之翊轻轻拍拍儿子的手:“爹爹也送你个礼物,以贺你入宫伴读。”

方之翊从木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素色锦囊,让儿子伸出双手接好,把锦囊倒置,骨碌碌滚入方鉴明手中一件冰凉的东西。

 

“爹爹!”方鉴明挑眉惊呼道:“这是您开弓用的琉璃扳指!”

“这扳指是咱们家传之物,不能说绝世,也是世间罕有。现在戴是大了些,所以你娘已经帮你缠过线,待将来长大了,希望可以物尽其用。现在交付与你,要爱惜使用啊。”

“谢谢爹爹!”方鉴明扑到父亲怀里,欣喜的摆弄着心仪之物,方之翊低头看着在怀中的儿子,心疼他此时才变回一个五岁的孩子。

 


       渐行渐远渐无书,那年方鉴明随着清海公一脚踏入这皇城内苑,此后差不多每三年才能返回流觞与家人小住。看似是别离,反而酿出更深沉的情,镌刻在流觞与都城往来的岁月里,成了方鉴明幸福的儿时回忆,也成了他此后永远的伤。

 

------------美人香·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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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海遗录】意难平--美人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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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香园里灯火全灭的时候,风雪中公府门口停了驾马车,眉眼落霜的驾车人正是方卢,车里的人动了动小小的身子没起身,咕哝了什么两人也没听清,方海和方卢相互看了一眼,方卢一路迎着风雪身上冷,方海认命的踏上马车,用银灰貂皮毯子裹紧了车上的人,抱着出了马车。

貂皮子灰毛银尖,在风雪里打着旋,拧出一朵朵小花摇曳,毛茸茸的毯子里裹着的人也看不清脸面,任由方海抱着回了暖阁。

大概是一路有些颠簸,等进了暖阁,方海怀里的人动了动,醒了。...




        竹香园里灯火全灭的时候,风雪中公府门口停了驾马车,眉眼落霜的驾车人正是方卢,车里的人动了动小小的身子没起身,咕哝了什么两人也没听清,方海和方卢相互看了一眼,方卢一路迎着风雪身上冷,方海认命的踏上马车,用银灰貂皮毯子裹紧了车上的人,抱着出了马车。

貂皮子灰毛银尖,在风雪里打着旋,拧出一朵朵小花摇曳,毛茸茸的毯子里裹着的人也看不清脸面,任由方海抱着回了暖阁。

大概是一路有些颠簸,等进了暖阁,方海怀里的人动了动,醒了。

 

       “海叔,我娘呢?”奶声奶气的娃娃音从毯子里传来,方海把怀里的毛球放在床上,拨开毯子,露出了一个唇红齿白,明目皓月的精致娃娃。看着孩子,方海宠溺的笑笑说:“世子爷,夫人在后堂礼佛,随后就要歇了,说明日来您这一起用饭,咱这也赶快歇了吧。”

“既然见不到娘,何必今晚让阿卢冒雪把我从山上接回来?明儿回来不一样吗?”这精致娃娃盯着方海的眼睛问,让方海无言以对。

一抖肩膀,柔软的貂皮毯子从世子肩上滑落下来,他跳下床就要往外跑,方卢进来关了门,拦在门口:“世子爷,世子爷,外面雪下大了,明日再给夫人请安就好。”

 

       干干净净的如玉公子,水晶透亮的眼眸如秋波百转,上身百珠戏蝶青白二色箭袖,五彩丝长穗宫绦打结系在玄色镶玉束腰上,细小腰身下,衣摆盖着的墨绿色裤脚塞进鹿皮小靴里,怎么看怎么都透着一种妥帖,也长出一份气度。

立在门口的小人儿,站直了还不到方海方卢的腰线,却就是这样的小人儿,让两个见惯刀风血雨男子汉如芒在背。

再要说话,暖阁的门开了。呼啸的寒风卷着雪花,连同进门的人,都定在眼前,待鉴明看清来人,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恢复了稚气,飞扑过去投入怀里喊了一声娘,全然不顾斗篷上的湿寒雪气。

“怎么站在这风口啊?要仔细受寒!我就知道明哥儿坐不住的。”方氏夫人拉着鉴明的小手往暖阁里带,脱下带雪的斗篷交给方海。

“娘不是在礼佛吗?怎么手这么冷?”进了暖阁里间,方鉴明去桌前倒了杯热茶,方氏夫人也不阻拦,就端坐在床边看着儿子颤颤悠悠的端给自己,待接过茶杯,才看到儿子指肚已然被烫的微微发红。

“明哥儿真棒,可以帮为娘倒茶了呀!”说完就着杯子喝了两口热茶,儿子递过来的茶好似有特殊的功效,让她悲恸的心得到些许安慰,暖了过来。

 

 

“娘,你好香呀!又在制香吗?”

“是吗?哎呦我们明哥儿鼻子真灵,你闻出来了?”

“咱们府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呀。”

方氏夫人抱着儿子软糯的身子汲取着温暖,听到这话也是欣慰。虽然大世子方鉴明才四岁多,但谈吐举止得体,并且眼光犀利能洞察细微,这让做母亲的方氏既开心,又伤心,要是一个几岁的小娃娃就看透世间事,这要少了多少孩童的快乐呢。

“府里一切都好,是你爹爹提前回府,所以才提前去接你回来的。”方氏在儿子耳边轻轻说道。

“爹爹回来了?”方鉴明挣开母亲怀抱,与她对视,言语里更多了一份欣喜:“这可比往年回来的都要早呢!那孩儿今晚能见到爹爹吗?”

“走,为娘带你去,方卢,给世子穿好外套。”长身而立的端庄少妇也不过二十五六,生方鉴明时就已经比其他王公大族家的太太晚了好几年,此时散发成熟魅力的同时,当家主母的威严,是别家太太求也求不来的。

 

       方鉴明随着母亲从望天阁穿过后门,方海和方卢把灯笼递到方氏手中,便停步不前了。只剩方氏拉着方鉴明继续前行,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来的地方,以前在宗庙祭祖时,他多少也知道有个回廊通到别处,要么偷偷转过就迷路,要么就被方卢哄着干了别的忘了这事儿,后来索性不再探究了。

晚上竹香园外围黑漆漆的,方鉴明虽然不怕,但还是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此时寂静夜里,只有母子二人的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来到园门正前,母亲亲手开了紫铜门锁又从里面锁死,拉着他的手进了内院。

“娘,不是去给爹爹请安吗?”鉴明小声问道。

方氏没有说话,轻轻攥了攥儿子的小手,又往前进了屋。等关上房门时,前面又出现一道门,待方氏再推开这道门,方鉴明才惊觉这屋里不但灯火通明,而且温暖如春。原来室内室外竟然隔了两层门窗做伪装。

 

       静谧的室内,烛光灼灼,堂前越亮,隐在后面的卧房处就越黑暗,一楼布置的帐子,床,帘席上下都是相似的以黄色为主的色调,加上暖暖的烛光映射,让置身其中的方鉴明慢慢忘了刚才的紧张与不安。

“明哥儿,还记得娘和你玩的五行游戏吗?你仔细看看能发现什么?”方氏轻轻松开儿子的手,到屋子北边位置的泥炉那,用扇子重新起了封住的火。

看着母亲在炉子那儿置了碳,将药罐架在了火上,随着往药罐里添补药材,方鉴明心底闪过一丝明悟:“黄应土,土主接纳与运化,两线交达。娘,这是给爹爹熬的药吧,爹爹又病了?”

这个“又”字,让方氏捡药的手顿了一下,谁说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府里发生的事,见过的人,他们家会举一反三的明哥儿记得可清楚着呢。

“嗯,明哥儿还记得为娘教的,土为中,主接纳运化,在土位上用药,可事半功倍,这次用药不是爹爹病了,而是受伤了,要进去看看他吗?”方氏抬起头对着儿子笑笑说,火光映着她温柔的面庞,方鉴明心里把这笑容刻了下来。

“不了,我陪您,药熬好了咱们一块进去。”

 

       方鉴明跪坐在母亲对面,阖目背诵着什么,隔着炉火,内心静定如山,小小的身形依旧显得俊秀挺拔。方氏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对面坐着的是十年前的方之翊,就这样默默地陪着她制香炼药,为写香谱的她磨墨开笔,虽然婚后知道了柏奚的秘密,但只有亲眼所见才知道夫君生死一线的凶险,她不怕成寡媳,但面对挚爱绝不会放弃的信念,支撑她走到现在。

结婚五载,才在方之翊百般劝说与呵护中有了儿子,看着宛如成人般定力的四岁小儿,未来的路像定死在齿轮上,重复着方氏一门如同诅咒般的命运。她此刻有多幸福,未来就有多痛苦。方氏借着低头看药的空档,将眼中的泪挤了出来,落在泥炉炭火上,发出灼烧的短暂悲鸣,便如雾霭化去,烟消云散了。

 

       浓稠的汤药不似一般汤汁那样散发出愁苦的药味,而是带着一丝香甜和微酸,方鉴明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送入卧室,隔着屏风就看到躺在床上的人正要起身。

“承睿,怎么起来了?”方氏叫了清海公的表字,快步走上去。

“好多了,不能老躺着啊,云汐......”屋里是最亲近的人,清海公便也唤了方氏的小字,说话间,方氏和儿子转过屏风,一家三口终于站到一起。

方鉴明走到床边案几上放下药碗,转回身站在方之翊正前抱拳行礼:“鉴明拜见父王。”撩袍跪倒,咚咚咚磕了三个头,伏地不起。

“鉴明,云汐你......。”方之翊没想到妻子把四岁的儿子也带到竹香园,在自己没有康复的状态下见到儿子,一时不知妻子打了什么主意。

“明哥儿抬起头来,为娘有话要讲。”方氏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没有让方鉴明起身,而是坐到了方之翊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方之翊转头看着妻子的侧颜,这跟了自己十年的结发妻,初见聘聘袅袅,以为能与夫君甜蜜幸福,未曾想一道柏奚横跨在两人相守的岁月里。他还想起当鉴明出生时,云汐抱着孩子失声痛哭的样子,他说不清这是应该感恩上天的恩赐,还是应该对妻子与血肉相连的儿子说声对不起。

 

       “承睿,明哥儿今天叫声父王,还叩了头,以后就不用这样叫了。”方氏转过头和一直看着她的方之翊对上眼眸,方之翊点点头,两人都笑了,方氏接着转回头说:“这是你爹爹,咱们一家人以后不用这些繁文缛节,你在我面前如何称呼他,将来也如何称呼,听明白了?”

“是,爹爹,娘亲。”方鉴明又磕了一个头。

“我是东海孟家的后人,孟家以制香闻名,家里女眷也都不是深闺小姐,能行商百国,也是因为到处跑,我才能和你爹爹在大徵的都城相识,然后便结了亲,来到这流觞郡。”方氏讲的过往,方鉴明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本是一件很好的事,直到我发现你爹爹会莫名受伤,或者莫名生病后,他才对我吐露实情。明哥儿,你知道柏奚吗?”说着,方氏摸了摸药碗温度已合适,便端在自己嘴边试了试温度,再递到方之翊嘴边,喂他喝完,想示意他躺下,方之翊摆了摆手。

方鉴明左右错了错跪的有些微疼的膝盖,回答道:“鉴明知道,迦宁寺的方远师父说过,是挡除厄运的人偶。”回答完,他眨眨眼:“那爹爹受伤生病,是因为他的柏奚总是弄丢吗?我也经常有东西找不到,那给爹爹多做两个傍身可行?我会亲自去寺里为爹爹开光祈福的。”


       方氏哽了喉咙,没有说出话来,方之翊也明白今天妻子郑重的让方鉴明跪在前面训话的原因,他握住妻子的手,继续说道。

“鉴明很认真的在跟方远师父学习知识呀,爹爹很欣慰。不过这柏奚其实分来两种,一种呢,就是你刚才讲的用柏木做成的民间用的柏奚,还有另外一种。”说到这,刚才喝下的汤药,药力开始发作,方之翊腹内的抽痛让他的话语一滞,后面讲的话都带着强忍的颤音:“就是爹爹这种了。”

“爹爹!”方鉴明抬头看到母亲已经站了起来,方之翊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汗珠如雨倾下,嘴唇失了血色,一只手紧紧抓着床沿,忍着钻心之痛。他也想起来去帮忙。

“跪好!”方之翊喊住想起身的方鉴明,脖颈处已泛起青筋,他咬牙强撑着继续说:“爹爹就是另外那种柏奚,是与帝王家结的活着的柏奚,你看清楚我现在的样子。”

方鉴明咬紧牙,可眼泪刷的滑落在脸上,他第一次感受到害怕,他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要带他来竹香园看平日温和的父亲承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要告诉他还有活人当做柏奚的用法,他听说承载厄运的柏奚是要被劈开烧化才能解除危机的,那活人的下场是什么呢?爹爹会死吗?

“鉴明,帮我去拿针袋。”方氏把方之翊月白色里衣脱掉,扶他躺倒在床,接过送来的针袋时,她摸到方鉴明的双手冰凉如雪。而方鉴明就站在一旁,看着浑身颤栗的爹爹,由母亲按经络运转的时辰开始施针,然后渐渐平静下来。

“害怕吗?”方氏拿起布巾擦了擦额头细汗,向儿子伸开双臂,方鉴明扑入母亲怀里,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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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海遗录】意难平--美人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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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开国功臣方氏家族得帝王照拂,封异姓王,等亲王制,依离澜江畔设流觞郡建府,允设宗庙,佣兵屯田,辅家园兴盛,历代不衰。这浩荡的皇恩在流觞郡已传为百年佳话。

       可在这流觞人人向往的玲珑府邸里,却总是一派清清淡淡的闲散气息,方氏一族克己持家,宽厚待人,没有一丝骄奢做派,百年间赢得这人间清誉,周遭百姓提起流觞清海公,无不与荣有焉。...




       传开国功臣方氏家族得帝王照拂,封异姓王,等亲王制,依离澜江畔设流觞郡建府,允设宗庙,佣兵屯田,辅家园兴盛,历代不衰。这浩荡的皇恩在流觞郡已传为百年佳话。

       可在这流觞人人向往的玲珑府邸里,却总是一派清清淡淡的闲散气息,方氏一族克己持家,宽厚待人,没有一丝骄奢做派,百年间赢得这人间清誉,周遭百姓提起流觞清海公,无不与荣有焉。

 

       因封了异姓王,建制可设宗庙,所以全府上下最气派的地方,就是此处。府内也有家养将,宗庙前便有四队轮值从不撤除。而从宗庙侧廊西行百四十步,有个角楼般的望天阁,朝向大徵都城方向,家主方之翊时常会登阁而望。望天阁两侧也有不撤岗的士兵带刀把守,外松而内紧,其他地方皆为流岗巡逻。

       在望天阁后门的西北向,还有个小园子,西倚高墙,面东而立,上下两层,主屋下一上四间,耳楼左右各一,主楼上为歇山卷棚顶,设绿色琉璃瓦。园外遍堆石山,下层窗口掩映石缝间,曲径通幽,如天造地设。

       竹香园前面还有个弓形墙峘,开八方洞门,配紫铜圆锁,顺着园子外,密密匝匝地种了葱葱绿竹,将这幽静挡的严严实实,除了偶尔会有丝缕香气飘散,竟窥不得半点风情。府内人没有拿着对牌,是跨不过望天阁的,所以也就没几个人知道,此处竟然还有一队暗卫常年驻守。

 

       麟泰十六年,这年隆冬之寒异于常年,边界众多小国均向大徵纳贡,以求敞开门户通商往来,能庇佑臣民安然过冬,一时间大徵照拂之地,四海安然。

       清海公入朝伴驾接待各国来访使臣还未归,皇帝赐的新年节礼已经提前半个月到了界碑处,听到消息的郡守一边派人洒扫街道准备迎接,一边派人赶快禀报公府,众人忙碌摆设香案时,王府的大管家方海已然迎上了送礼的队伍,入城时,两边民众奔走相告,看着马车上满载的赏赐,无不夹道山呼万岁。

 

       公府里,除了四岁的小世子不在,清海公夫人方氏由贴身的丫鬟莹儿扶着,府内其余众人齐刷刷跪在香案前等候接旨,待送礼的队伍鱼贯而入,停在香案之前,她抬起头来看到站在首位的人竟然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穆德庆时,唇角的笑容竟凝在脸上,渐渐失了温度。

穆德庆宣读完圣旨,将圣旨仔细卷起,双手托着递向夫人。

“皇恩浩荡,恭喜夫人再升一级,为二品诰命夫人啦。”穆德庆笑眯眯地弯腰凑近了说道。

清海公夫人才警醒过来,忙双手接旨谢恩,再由着莹儿一手扶起来站好,袖袍下的手紧紧攥着丫鬟的手,掌心一片湿冷。

“夫人,这些礼中,头车的最为贵重,需您亲自着人拆解,奴才这就要回去复命呢,陛下身边也离不开人。”穆德庆抄着手向清海公夫人施礼。

“内官请留步,这天寒地冻的,要入夜更冷,您还是在本府安顿一晚,明日天晴再返程吧。”说完不待穆德庆说话,方海已经上前一步站到了穆内官身边:“穆内官这边请。”

穆德庆看了看左右,对着后面跟着的所有人一抬下巴:“尔等听公府安排卸货,然后回驿馆自行休息,明日待与我汇合后返程。”转回头对着清海公夫人又施了一礼:“那奴才就叨扰了。”然后跟着方海从正门进了内府。

将院子里的人散了,各自安排清点入库。莹儿暗暗撑着夫人微软身子的胳膊已经快酸掉了,她皱着眉头说:“夫人,您还好吗?要不歇息片刻。”

夫人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松开了莹儿的手,摇头安排道:“我还好,马上派人通知方卢把明哥儿接回来,嘱咐他在房里看护好世子,莫要乱跑了。你先去后院准备一下,我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是。”莹儿一扭身子,快速的跑走了。

 

       一驾玄色顶盖的马车从望天阁穿后院,悄然进入正洞门大开的竹香园。此时,穆德庆已经不见刚才颁旨时的气度,攥着拳头蹙眉不断低声嘱咐驾车的人要小心,引导马儿掉头对准竹香园入口。这马车并没有从车上搬下一件货物,而是有人将车架全部拆散,露出了里面一副床架,上面严密的盖着厚厚的丝绒被,轻巧又保暖,六个随行的车夫,都是深藏不露的护卫,正小心翼翼地同时抬起,平行着将床架移到园内。

清海公夫人看到从门口抬进来了床架,内心如被刀斧劈砍,眼眶略微发红,穆德庆先两步小跑到前,从袖笼内抓出一只小盒递上前,低声说:“太医院喜太医说是中了西域蜜香,已经调了药控制住了,但毒素未清,还要烦请夫人出手。”

“有劳穆内官。”清海公夫人点了下头,接过穆德庆手里的盒子,咣当一声关了房门,把穆德庆搞得一鼻子灰。

方海是方家的老人,侍奉了两代家主,见到一向有礼有节的自家夫人大力的关门,这已经是暴怒了,赶紧走过来劝穆德庆:“穆内官,我家夫人担心公爷,请您移步素梅园歇息吧。”

 

       这穆德庆自幼进宫做了内官,如履薄冰的走到现在,二十多岁便成为帝修身边的新晋红人,难以想象付出过多少,现在宫里哪个见到他不得寒暄一二,以示亲近。只有这清海公,别说每次见他都是一副淡然的态度,在朝堂上,在后殿内,他对皇帝也是这副模样,他多少心里有些腹诽,暗自揣度这清海公到底拿捏了什么,能用这样的态度安然度日。

       最近几个月不断有各国使臣前来进贡,有时忙到同时接待几国来访,皇帝会让清海公代替自己指挥礼部接待使臣,这让穆德庆大为震惊的僭越之事,帝修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直到那晚出了事,穆德庆才对清海公方之翊有了彻底的认识。

 

       刚过小雪节气,隔海的奥罗国进贡了珠宝香料和两位番邦美女,珠宝香料虽是上等货色,但大徵国力强盛,这些在国库中也比不过中上。倒是一起送来进贡的番邦女郎让皇帝多看了两眼,异色眼瞳与波浪长发,雪白妖娆的身姿,在夜宴上穿着当地络纱裙跳舞时,当众摘下面纱的一刻引得堂内一阵呼声,这是一对双生子,银发蓝眼的是姐姐,金发碧眼的是妹妹,除此二女别无异样,难以相认。

       当晚皇帝把二女招至寝宫,穆德庆当值,便和小黄门在耳房边烤火取暖边等着皇帝随时吩咐。没想后半夜却被传清海公持令牌带兵夜闯禁宫面圣,吓得他点了殿前羽林军急急救驾,这正面碰上清海公一行人真的带兵器进宫,还没等他说出个四五六,寝宫门大开,帝修提着带血的长剑夺门而出,穆德庆刚想张嘴喊救驾,就被帝修一巴掌打了脸:“闭嘴!速宣喜太医!”

说完看到要找的人,穿过羽林军围成的圈,来到方之翊面前:“你可还好?”

“回陛下,还撑得住。”清海公脸无血色,双唇泛白,但凌厉的气势还是让他看起来犹如杀神。

“摆驾昭和宫,穆德庆马上给我滚去太医院叫人!”帝修一脚踹在愣在那儿的穆德庆腿上,转身扶住清海公的肩膀,往昭和宫奔去。

 

       这位喜太医历三代帝王,德高望重,现如今除了在医馆带带徒弟,就是整理医案,已经不出诊了。穆德庆安排小黄门抬轿椅去请,这拔腿往昭和宫追,经过四敞的寝宫门口,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扭头一看差点没吐出来,两个双生子横竖的躺在地上,绝美的面容已经扭曲,地面上乌黑的血迹说明两人是因为体内有毒。穆德庆头皮发麻,后脚跟一阵凉气窜到后背,这两人可是他亲自安排沐浴熏香,抬进寝宫的,这谋害皇帝的大罪,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查!给我查清楚!”穆德庆捡起刚才帝修扔在地上的剑,抖抖索索地指着羽林军士兵:“查不出来,全都等着陪葬吧!”然后低头抬手又看了看,把剑掼在地上,一溜烟的奔昭和宫而去。

 

       医馆晚间也要备着一两位太医随时听宣,因为年逾古稀的喜太医腿脚不利索,帝修特允他住在医馆内编纂药典,还专门派了药童伺候。这听来接的小黄门说是清海公在宫里病了,立马让药童捧了个盒子出来自己抱到怀里,让药童拎着常用药箱,催促着上了轿椅。

       穆德庆曾沾沾自喜已经提拔为陛下的心腹,可到今日,看着清海公躺在陛下的睡榻上疗伤,而陛下一夜无眠的陪在清海公身旁。这才明白之前自己腹诽清海公是有多可笑。喜太医将帝王家的密辛讲出来,穆德庆在帝修面前发了守口如瓶的毒誓,此刻无以言表的心情复杂到希望自己干脆昏过去才好。

       喜太医经三朝历练,经验丰富,用药毒辣,已经不知多少次将帝王的柏奚从鬼门关拉回来过。将盒子里的药粉冲入鹤嘴壶给清海公灌下去,再等全身施针完毕,清海公终于悠悠转醒,床榻前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等清海公再闭上眼,药效发作就又睡了过去。

 

       喜太医看着清海公慢慢褪去青色的端方面容,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默默收拾好药箱,将盒子又抱回怀里,穆德庆拎着药箱把喜太医送到外殿,帝修也跟了出来。

“太医,之翊现在如何?”帝修问道。

“回陛下,清海公这次中毒来的凶险,这毒是合毒,我只能压制毒性,不好解啊。”喜太医摇摇头。

“合毒是什么意思?”帝修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合毒乃是阴阳两种毒相交才会引发毒性,这两种毒素单独在一处便不会发作。”帝修免了喜太医跪拜,坐在椅子上问话,喜太医转而对穆德庆问道:“这清海公是在什么时辰发作的?当时陛下身边有什么人?”

穆德庆心里打了个突,抬眼看了帝修,帝修自己说道:“寝宫里仅有一对双生子侍寝,不知为何一人突然腹痛难忍、呕血倒地,另一人趁我讶异分神要行刺我,被我杀在寝宫里了。”

“双生子?”喜太医捋了捋下巴上的小胡子,昏花的老眼突然瞪大了:“哎呀!我去看看!”说完推门而出,门口等着的药童都追不上,穆德庆看看门外,又看看帝修,帝修疲惫的摆摆手,穆德庆也跟了出去。

 

       过了盏茶功夫,喜太医回来奏明情况,这合毒叫西域蜜香,也叫美人香,是极难找到下药之人的,因为要将一对双生子从小喂药,一个喂食寒凉毒物,一个喂食热性毒物,慢慢让毒素沁入人体,两人除了一个怕冷,一个怕热之外,与常人无异。平日向公主一样好生养着,琴棋书画、歌舞甚至媚术都要教习。只有要用到二人时,需将两人同时送到受毒之人面前,引起对方的欲念,在床笫之间才能使得双生子体内的毒素混合,当然,双生子也会因为接触到另一半毒素而毒发,要承受百日的腹痛痉挛之苦,最终全身溃烂而亡。

       这种用毒手法罕见,查一个人是怎么也查不出来有问题的。只是这种用毒的记录,喜太医也是在一本古书上见过,他想不到现在还有人能制出如此歹毒的药,而最可怕的是这对毒药姐妹竟然被送到了大徵皇帝的床榻之前。

 

       次日早朝,清海公抱恙未能上朝,等朝会散时,两拨人马早已悄悄从都城白虎门出发,一拨向西平港探查事情原委,一拨快马加鞭向流觞郡送清海公返程,临到流觞界碑前十里,才更换装备,以赐节礼为由进入公府。

       圣旨钦封清海公夫人为二品诰命,送的一车车赏赐,让贴身内官来跑这一趟都足以说明当今圣上有多重视清海公,但唯有这头车上悄悄躺着的人,才是穆德庆这次专程而来的目的。一路上清海公毒发数次,可把穆德庆给吓坏了。都是靠喜太医精湛的医术给救回来。但他再疲劳,手里抱着的小盒子却从不给人看。直到进了公府,进了竹香园,拆了车往园子里送人,喜太医才从车上下来,悄悄将小盒递给穆德庆,让他一定交到清海公夫人手上,说这才能物尽其用。穆德庆虽然听不懂,但还是照做了。

       知道了清海公真实的身份是帝王柏奚,穆德庆除了感恩方家这几百年来的付出,也为帝修心疼,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到死都是要闷在心底的。

 

       到得后半夜,竹香园内灯火全闭,在院子外面见不到一点光,慢慢下起的小雪沫子变成大雪,灰白的风雪中,一辆马车疾驰来到公府门前,前面赶车的人眉头睫毛上都落了雪霜,待敲开大门,转回头放矮凳在马车前的功夫,就看到大管家方海正拿着一条银灰貂皮毯子过来,方卢慢慢掀开马车上的棉帘子,低声说道:“世子爷醒醒,咱到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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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2022年,新年快乐,好多年没能国家法定假日休息了,盆很幸福的二刷,结果又意难平了。

那个---盆食言了,没写柏奚,没写红药原,没写雷眼山........盆被二刷时某度的几句话给带跑偏了,我想,方鉴明所有的美好,一定,与他的父母亲教导有关系,能嫁入流觞方家的,也绝不是等闲之辈,所以后来被灭门时,鉴明才会迸发出滔天的仇恨,被伤害的,是他最爱的人。

临时起意开始写这个故事,长短未知,专业粉技术粉勿砸,谢谢。

W聚饱盆W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 之 岁月成碑(诸市甜蜜蜜血唧唧的恋爱史)

        方诸与海市的心中都有志向,只愿能初心不忘。暮成雪,念为光,幸福又矛盾。师父对小海市的爱护与守望,在她心底慢慢被滋养,成为海市前行路上的光亮,如灯塔为她护航,直到方诸不再抗拒寻找所爱,为了眼前最疼惜的人,用生命搏一个希望。

        泣血的爱、兄弟的情,国家的义,方诸最终还是把自己交付给了大徵的万里山河,执念已成,化泪为铭,镌刻在...

【斛珠夫人】清海遗录 之 岁月成碑(诸市甜蜜蜜血唧唧的恋爱史)

        方诸与海市的心中都有志向,只愿能初心不忘。暮成雪,念为光,幸福又矛盾。师父对小海市的爱护与守望,在她心底慢慢被滋养,成为海市前行路上的光亮,如灯塔为她护航,直到方诸不再抗拒寻找所爱,为了眼前最疼惜的人,用生命搏一个希望。

        泣血的爱、兄弟的情,国家的义,方诸最终还是把自己交付给了大徵的万里山河,执念已成,化泪为铭,镌刻在永固的石碑上,且听岁月长歌,盛世如你所愿。


自言自语:
清海遗录系列第四弹,最终还是意难平,喜欢这首歌的词,本来想剪个甜的,结果因为素材满眼血唧唧,让我痛彻心扉的全推翻了---
“对不起,越州回不去了”上帝视角就是好,---方诸一路走来的求不得,内心的不甘与不舍,用一滴泪灼穿我心。

视频只到诸诸恢复健康前就结束了,有没有后续,看缘分了。爱各位太太,ღ( ´・ᴗ・` )比心。

W聚饱盆W

【清海遗录】意难平 · 一拜天地 【方诸虐心个人向】

(戏腔-耳机党慎入)

看方诸独坐的神情,盆终究是意难平,流着泪在今天问问你,终究是否错付了?
愿诸市三生共白头,
愿伟霆喜乐皆平安。


一拜天地!
谢苍天,予你我一段灵犀。
一拜天地!
谢厚土,让我万千人中遇见你。
终了却只是寻一处静谧,
变成来世相守。

素材、BGM出处见片尾,感谢大神们的支持!
禁止二改/二传

【清海遗录】意难平 · 一拜天地 【方诸虐心个人向】

(戏腔-耳机党慎入)

看方诸独坐的神情,盆终究是意难平,流着泪在今天问问你,终究是否错付了?
愿诸市三生共白头,
愿伟霆喜乐皆平安。


一拜天地!
谢苍天,予你我一段灵犀。
一拜天地!
谢厚土,让我万千人中遇见你。
终了却只是寻一处静谧,
变成来世相守。

素材、BGM出处见片尾,感谢大神们的支持!
禁止二改/二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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