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无霜

8859浏览    70参与
月候候

【王方】无霜 55【全文FIN.】

55

王杰希跟他妈向来约定俗成,生日时不去外面吃饭,回他妈那里自炊,说是自炊,一桌子菜全是酒店送来,他妈唯一亲手煮的是个面,又打个蛋,这些年下来,也算驾轻就熟,基本很难翻车。

王杰希瞧着那碗面,想起李轩发表过的装腔作势感言,忍不住笑起来。

他妈啪一声把筷子拍到筷搁上:“笑什么,没糊,没坨,吃了毒不死人。”

“妈你为什么从来不给我订蛋糕。”

他妈愣了一下:“你想吃吗?”

王杰希想了想:“不太想。”

他妈把蕾丝长裙拂平,坐下来,轻轻靠上椅背,拿起红酒杯啜了一口:“其实你爸年年送。”

“蛋糕?”

“嗯,第一回被我摔到楼下,拍在他车前脸上了,奶油蛋糕,黑白分明,够洗一阵子的。”事到如...

55

王杰希跟他妈向来约定俗成,生日时不去外面吃饭,回他妈那里自炊,说是自炊,一桌子菜全是酒店送来,他妈唯一亲手煮的是个面,又打个蛋,这些年下来,也算驾轻就熟,基本很难翻车。

王杰希瞧着那碗面,想起李轩发表过的装腔作势感言,忍不住笑起来。

他妈啪一声把筷子拍到筷搁上:“笑什么,没糊,没坨,吃了毒不死人。”

“妈你为什么从来不给我订蛋糕。”

他妈愣了一下:“你想吃吗?”

王杰希想了想:“不太想。”

他妈把蕾丝长裙拂平,坐下来,轻轻靠上椅背,拿起红酒杯啜了一口:“其实你爸年年送。”

“蛋糕?”

“嗯,第一回被我摔到楼下,拍在他车前脸上了,奶油蛋糕,黑白分明,够洗一阵子的。”事到如今,她想起来还是笑,“你爸也挺逗,后来就开始送黑森林。”

王杰希无话可说,翻了个白眼。

“要是给钱,我就收着。送个蛋糕献殷勤,我儿子缺他那一口吗?”

“摔了吗?”

“什么?”

“今年的。”

“哦。”他妈看了眼纤细腕表,“还没,没到点儿呢。”

“要不今年我来摔吧。”

他妈微微一愣:“儿子?”

王杰希似笑非笑:“成吗?”

他妈凝视他半晌:“成啊,怎么不成。”她拿餐刀切了块肋眼,若无其事送进嘴里嚼了会儿,叹口气,“不如小炒。”

王杰希出主意:“加点大蒜爆香。”

“行啊儿子。”他妈刮目相看,“跟我儿媳妇学的?”

王杰希苦笑:“妈,我被甩了。”

“那不可能。”他妈铁口直断,“你尝尝这芦笋。”

“不如清炒甘兰。”

“我也觉得。”

母子俩边吃边吐槽了会儿,王杰希瞧着桌上大号水晶花樽还是空的,正想开口问他妈是什么新行为艺术,还是单纯只是忘了插,门铃一响,又一响。

他妈看了一眼时间,冲他扭头:“你去。”

王杰希笑问:“外卖?”

“你爸。”

“哦。”往年倒没这么嚣张,至少没被王杰希察觉过。他开始疑心他妈那个摔蛋糕传统只是笑话。按开门锁,半分钟后出现在电梯口的果然是他亲爹,见了他也不动容,先把蛋糕盒递给他,“生日快乐。”再塞给他巨大一束紫色郁金香。

王杰希一头问号,本能向电梯里瞧瞧:“秘书呢?”

他爹不予置评,径自换鞋进来,洗了手坐到桌上,挨着他妈,又操起醒酒器给自己倒了一杯:“生日快乐。”

王杰希叹气:“台词没写好的话,可以不用出镜的。”

“何至于。”他爹谦虚地说,“主要是没过审。”

他妈不说话,只笑。王杰希瞧了一会儿,慢慢皱起眉,抱起手臂,姿态防御地退了一步,目光落到那束花上,再端详了一下空着的花樽,“不是吧……”他呻吟。

妈的,他想,这可有意思了。

他爹率先向他默契地举了举杯:“是的,儿子。”

他浅浅啜了一口,王杰希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爹品酒的姿势和他妈简直一模一样。

“这回不用跟上面打申请了。”他爹平静地说,“但还是要跟你口头请示一下。同意吗,领导?”

王杰希耸了耸肩:“干嘛?”

他忽然明白,有些话,该说出来,就是要说出来。

“复婚。”他爹冷静地说,“跟你妈,当然。”

他妈一言不发,耐心围观这父子俩。王杰希求救地看了她一眼,意识到无法获取场外援助,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你那工作……”

“辞了。”他爹干脆地说,“企业挂职。下星期看新闻吧,应该会被形容成是‘急流勇退’——也不知这是讽刺谁呢。”

王杰希差点呛到:“你这个年纪,做到这个位置,再过十年……”

“入阁吗?”他爹安稳地说出来,“又怎样。”

“又怎样呢。”他又说,“老婆不像老婆,儿子不像儿子,这妻离子散兵荒马乱的日子,也够了。就算有个皇位,你也不想干,我要来也没用。”

王杰希愣了良久,叹一口气:“蛋糕呢,我现在想摔一摔了。”

也不必挑这个日子来刺激我。

你俩复婚了,我失恋了。

 

他鼓着半口气,另半口也是欢喜,草草吃了几口就回家,把浪漫场子留给爹妈,临走没忘把那一大束郁金香插瓶。这次的花显然是他爹自己挑的。

他爹笑问他有何急事,他随口说:“追综艺。”

确实有综艺,并非胡说,SYS决赛场就是今晚。张佳乐半点不肯跟他剧透,一问就黑脸。盖才捷一个字都不肯说,问急了只说反正自己不出道。

王杰希心说你我还不知道了,据李轩通风报信,这小鬼不知通了哪处关窍,跟那警校小朋友打得火热,挑没挑明不晓得,小朋友已经去看过盖才捷现场吹尺八,据说听得眼圈都红了。

恨铁不成钢并且无处捉摸的,只有他王杰希自己。

外套还挂在床头,人已经搬走。

他同方世镜放了狠话,对方一个月来没给半点回应,益发心虚。

若他回来,我便不放——可他若不肯回来呢?

当下已经轮不到他想。SYS一季下来,粉黑齐飞,好评与差评兼备,评分不算低,骂也挨了不少。各种预测早在半个月前就刷满平台,吊足胃口。今晚总决赛,是非黑白仿佛都能一锤定音,各家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誓要出一口恶气——他们知不知道,这玩意不是直播是录播,这会儿的心潮澎湃都是延时满足,对那些参与者而言,四个月前就尘埃落定。

方士谦就生生地折磨了他四个月,不肯松口。

可他不也是一样,不敢动容。

都在这一晚了。

能怎样呢。

 

这四个月王杰希只做了一件事,把激光电视换成百寸投影,幕布一放下来,他再不承认,也满心颤抖。

方士谦一身装束他都认不出来,显然是造型师给搭的,松身白衬衫薄得惊人,茂密丝织穗子从肩头垂到袖口,腰还细,腿又长,追光一打,像只半透明的冰山孔雀。

唯独脖子上那块闪亮亮碧蓝石头,王杰希认得一清二楚。

还是去年他替方士谦带的那块欧珀。

主持人当然还是张佳乐,皎艳脸孔上看不出半点黑线,唯独对着方士谦的时候有点爱答不理,王杰希没研究过赛制,但知道方士谦硬生生靠观众投票积分把自己苟进了前六名,简直有点可怕。

最后PK赛是按照内部投票顺序,由低到高,方士谦排在倒数第四个——居然一半人真心怕他,厉害厉害。王杰希用手指尖鼓掌,表示敬意。

张佳乐冷冰冰说:“讲两句吧,黑马。”

观众大笑,显然十分宽容。都知道方士谦实力不属专业,性子又相当不配合,居然走到这一步还没被打掉,实在有点运气。

方士谦嘿嘿笑了两声:“乐哥你是黑白色盲吗。”

我今晚可是穿白。

台下哄堂大笑,张佳乐也忍不住笑了,摇摇头不跟他斗嘴。

方士谦放下吉他,操起麦,熟练地先跟观众打了个招呼:“其实我知道自己的实力。”他说,“今晚唱最后一首歌,唱完我就回去读书了。”

“没错,我不想出道,干这行对我来说,可太难了。”

台下顿时哗然,镜头自张佳乐脸上一扫而过,王杰希没看清但他肯定,张佳乐那口型是明目张胆说了声“操”。

方士谦不受半点干扰,兀自说得兴高采烈:“这首歌,对,还是我自己写的——不是我自己编曲的——献给我的家人、朋友,以及支持我走到这里的所有人。”

这两句听上去老实得都不像他。

当然还有,“也献给一个混蛋。”

他说完就坐下来,把麦架收低,又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像得逞了什么阴谋诡计。

王杰希轻轻闭上眼睛,方士谦说出那句话时,他就知道他会唱什么了。

“你可以灿烂,却为何辗转?

你本应崩散,又聚作星天。

难得我们命如织锦,最怕彼此缘如丝线……”

 

你有权抱怨,却无权沉湎。

等到这时光,来替你加冕。

 

“你可以灿烂,你可以灿烂,你可以灿烂……”

他听见方士谦依旧流利重复最后一句,是他保留的高潮,台下爆起的欢呼尖叫一如那一晚的校园歌手大赛,所有人都在期待他最后的致意。

方士谦就是这样,轻而易举撩起所有人期待,那当然是种天赋。

他是唯一,却能让所有人渴望成为他的唯一。

所以你等得到吗,等得到他和一句话。

你等到了我,来对你说声。

再见。

王杰希突然开始感到恐怖,一个薛定谔的愿望,存在于将生将死之间,他从未如此不确定一件事,即使刚刚恋上方士谦时也没有。

如果是呢?

大概是吧。

真的是吗?

“你等到了我,来对你说声……”

手指离开琴弦,方士谦凑近话筒,简洁干脆说:“情愿。”。

王杰希忽然不想再说一个字。他摊在沙发上,盯着幕布,半晌才拿起手机,刷了刷微博,果不其然,已经炸了,所有话题他一眼都不想再看,只给孙哲平发了个微信:“哥,救命。”

孙哲平一秒钟就回过来:“还等你这会儿说呢。”

张佳乐早打过招呼了。

王杰希果断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沙发上开始揉太阳穴,受不了了,他想,实在受不了方士谦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他忽然摸起手机,想打个电话,又放下,听见有人砸门,以及钥匙在锁眼里格琅琅乱蹦。

“别拧了!”王杰希慌忙喊,“拧断了就真打不开了!”

他暗自痛下决心,绝不能再偷懒,明天就换指纹锁。

门一开,方士谦叉着腰堵在门口,劈头大骂:“你本事啊!你还反锁?你怎么不干脆换锁啊?”

王杰希无言以对:“……明天换。”

方士谦一把推开他,迈进来直奔厨房,眼珠咕噜噜一转:“我饿了,想吃夜宵。”

“哦……”王杰希迟钝地应了一声,“我叫个外卖。”

“蛋糕呢?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王杰希咧了咧嘴,摔是没摔,但他也的确忘记带回来。

“算了算了,冰箱里有什么……靠,我煮个面吧,你还真买西红柿了,那就打卤面。”

王杰希的脑子终于又开始转,一转起来就是扭曲杂音,不假思索一句:“你下面给我吃?”

“卧槽王杰希你!”方士谦突然脸红,不仅脸红,太阳穴到耳朵尖都红透了,“……算了,去你妈的。”

他嗖一声躲进厨房,王杰希发了半天呆,终于还是凑过去帮忙,又被撵出去,方士谦大声吩咐:“开瓶酒!”

“哦。”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客厅里投影根本没人去看,只顾唏哩呼噜吃面。

方士谦说:“生日快乐啊。”

王杰希抹抹嘴,顺便抹掉鼻尖上一层细汗:“嗯,快乐。”

方士谦瞧瞧他的脸:“这个暑假我没地儿去了,你知道吗,我挂科了,我爹要打折我的腿。”

“哦。”

“你什么意思啊?”方士谦不满,碗一推,作势起身,“我走了。”

王杰希不吃他这一套,叼着面条仰脸看他:“你都来了,还去哪儿?”

“回去。”方士谦冷笑,“最近我面子还够使,蹭宿舍也能蹭两天。”

王杰希慢条斯理咽下一口面:“你敢不敢不回去。”

方士谦咬了半天嘴唇:“我不回去你能怎么样?”

“你留下来不就知道了。”说完王杰希站起来,又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甜的。”

“甜……你当我是小杰呢!”

“没。”王杰希静静说,“这是小杰他亲爹给的。”

方士谦也静下来,半晌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王杰希说,“我知道小杰他爹是总制片人,也有资方股份。”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你想怎样选。

是再见?

还是情愿。

方士谦沉默了很久:“……生日快乐。”

“礼物呢?”

“我人都来了你还要什么?”

王杰希笑了:“嗯,不要什么了。”

方士谦想了想,一脸狐疑:“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你。”

 

《无霜》FIN.


全文21万字,屏蔽部分见凹三huhuva。

感谢大家。


月候候

【王方】无霜 54

54

□□□□□□□□□□□□□□□□

再亲一会儿,蹲八卦的不一定来,校园门卫可是要冲过来了。

“姓王的。”方士谦一从这个吻里挣扎出来,先迎头砸下一句,“再给你个机会,重说一遍。”

王杰希没犹豫:“我爱你。”

方士谦一个冷战,按着他的肩退开三两分,表情狐疑:“憋成这样?”

王杰希被他问得怔了怔,回过味来,顿时不知该哭笑不得还是叫他住脑,抑或只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上次堂而皇之煞有介事告白还是去年十一月,方士谦生日那晚。然后发生的事情——哦,不,然后他们发生的不是事情,是关系。

是,王杰希想,我怎么忘了,方士谦耳根子软得芒果雪泥一样,最听不得好话。说一句爱他,他踏踏实实当真,...

54

□□□□□□□□□□□□□□□□

再亲一会儿,蹲八卦的不一定来,校园门卫可是要冲过来了。

“姓王的。”方士谦一从这个吻里挣扎出来,先迎头砸下一句,“再给你个机会,重说一遍。”

王杰希没犹豫:“我爱你。”

方士谦一个冷战,按着他的肩退开三两分,表情狐疑:“憋成这样?”

王杰希被他问得怔了怔,回过味来,顿时不知该哭笑不得还是叫他住脑,抑或只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上次堂而皇之煞有介事告白还是去年十一月,方士谦生日那晚。然后发生的事情——哦,不,然后他们发生的不是事情,是关系。

是,王杰希想,我怎么忘了,方士谦耳根子软得芒果雪泥一样,最听不得好话。说一句爱他,他踏踏实实当真,掰下一角心给他,他能把自个儿整个人都捧出来给你。

“我认真的,方士谦。”他低声说,“我爱你。”

方士谦眯起眼睛,往后撤了两步,俊美睫毛下亮晶晶的几丝目光微微飘出来,像镶了一层晶莹细钻:“然后呢?”

“然后……”王杰希动了动嘴唇,他明白方士谦在等什么,想要什么。倒不如说,一清二楚。可他能吗?敢吗?值得吗——对方士谦而言,值得吗?

“嘿,你这狗玩意儿。”方士谦跺了跺脚,语气很轻,“我能信你什么啊?”

他作势转身要走,悻悻然低声骂着街,拂落一头一身细碎丁香花瓣。王杰希很容易逮住他的手,用力握住。

不知是否运气太好,今晚校门口居然不见几个人。他们站得又僻静,只有遛狗大叔从旁边路过,莫名其妙瞥上几眼。

王杰希冷静地点点头:“表演系,彩排。”

大叔深以为然:“啊。”

“哎,王杰希,我说你是疯了吗?”

疯了也是被你吓的。王杰希想,脱口而出:“Fiona和林老大领证了。”

“啥?!”方士谦连搡开他都忘了,单手掏出手机就去刷朋友圈。王杰希叹口气,“别刷了,没有。我姐不让秀。”

“为啥?”

“你说呢?”

“不是,这,他妈的……”方士谦组织了半天措辞,发现连爆粗都无法很好完成,又一跺脚,“嘿!”

他忽然想起来:“真领证了?”

“嗯。”看方士谦表情,王杰希就知道他想问什么,“林老大问家里要到了户口本。”

Fiona说得轻描淡写,他姑且也这样信着。既然林杰没同他诉过半点苦,那就是无论遇着什么都处理得了,都风平浪静,都甘之若饴。

既做到这一步,王杰希明白,以Fiona的气派,绝对是你敢落注,我就敢跟庄,赢输都心甘情愿。

方士谦一秒钟都没迟疑:“你看看人家!”

“我……”王杰希顿时接不下去,半晌冒出一句,“我家也给户口本。”

你家呢?

“我……”方士谦脑子一转,勃然大怒,“不是,这又成我的错儿了,对吧?”

王杰希直直看进他眼睛里:“对不起。”

“对不起你妈啊。”

“那是我爸。”话出了口,王杰希稍稍有一点懊恼自己嘴欠,方士谦倒不计较,想了想,哈哈哈笑了两声,咕噜着甩开他的手,“毛病。”

“你少打岔。”他指着王杰希的脸,“姓王的,你别以为这就忽悠住我了。”

我跟你说,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你当然要爱我,你他妈敢不爱我。

你说你爱我,然后呢?就像只亟待被领养的狗一样灰溜溜等着?

方士谦咬牙切齿:“王杰希,你他妈是不是又忘了自己是个人了?”

王杰希想了想,小声说:“宁愿是只狗。”由着方士谦同学抄起来就走,从此饱暖无忧,一辈子平安欢喜。

方士谦又被他一句话说得郁闷,水滢滢眸子很快地转了两下,像是忍泪,他手指着王杰希,不肯放下:“你少给我来这一套。”

打蛇打七寸,我他妈早被你从里到外完完整整拿捏过了,别说七寸,哪儿软哪儿硬还有你不知道的?

“我没有。”王杰希说,自己也不知怎的突然冒出这一句,“我害怕。”

也许五月薰风太软,或者扑面的细碎花香太会在苦味里回甘,他不受控制似的说出来:“我怕说出来也没有用。”

方士谦咬着牙:“你要是敢说,怎么会没用!”

“我怕最后还是没用。”王杰希回答,“方士谦,我跟你说过,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不敢骗你,是不想骗你。”

可我的真诚,分明是足够伤你最深的东西。

如果我骗你,至多你恼了,恨了,忘了,哪个耿直良人没遇过几个混蛋渣男。

可我不骗你,人间苦厄不平事,一切都明明白白,我们顺理成章在一起,有人会期待,就也有人被伤害,有我被成全,就也有你被阻碍,一切都是事实,一切都是注定。

天平两端,这头是虚无缥缈的爱,那头是未来。我把自己所有的不安、不甘、任性、渴望都压了上去,愿赌但怕输,天底下还有比我更懦弱的赌徒吗?

我就是这样懦弱,想要你到来,怕你离开,为此而示弱,又不敢承担。

方士谦安安静静听他说完,做了个评价:“还挺会说的。”

他又说:“确实不如狗,脱脱起码敢作敢当敢撒娇。”

“也不如张佳乐,乐哥起码……”方士谦皱着眉头想了会儿,无法概括,简单干脆给了一句,“病得彻底。”

王杰希叹息:“不要让他知道你拿他跟狗子比。”

“不然呢?”

“他拳脚功夫可是跟孙哲平那儿练出来的。”

“嘁。”

“我不想变成那样。”

“哪样?”

王杰希直勾勾看着他:“张佳乐,和孙哲平。”

“他俩怎么了?”方士谦顺口说,“众里寻他千百度,森林里就一棵树——人家自个儿还没抱怨,轮得着你打抱不平?”

他俏生生翻了个白眼:“傻逼。”然后做了个总结,语气轻蔑,“王杰希,就你这样,是真没救了。”

王杰希无言以对了几秒钟,垂死挣扎:“你等等我。”

“等什么?”

“等我……”想清楚?捋明白?做好一切后备计划?

他说不出口,只乞求地盯住那张雪白漂亮的脸,方士谦的表情在夜色里带了几分幽静气息,秀美得不像他。

□□□□□□□□□□□□□□□□

何况张佳乐说他有红的天赋,老天爷看脸赏饭,也看气质。这没好气的家伙台缘不错,要不是被吴羽策当众告白抢了风头,很难说那阵热度压不压得下去。

喜欢他的人那么多,那么多。

……要是他就这样插翅而飞,又有什么不好?灯光下,万众瞩目中,自由地唱歌,那是他喜欢也擅长的事情呵。

方士谦端详他脸色,很难得地看懂了,看懂了就忍无可忍冷笑一声:“去你妈的!”

他拔脚就走,王杰希本能想拦,校园里一小堆人伴着门卫“都几点了,早点回来”的呼喝,嘻嘻哈哈涌出来,一抬眼瞧见方士谦,大声惊呼:“卧槽!方神!”

还有人喊:“活的!”

“快快快按住了,一个一个拍,别挡着我……”

王杰希只好背身快步走开,不辨方向,越走越快,走到街角抬手拦了辆出租,坐上去才发觉自己眼眶滚热,颧骨上一团火,他揉了一把眼睛,揉出几团湿漉漉冰凉的委屈,张嘴想跟司机报地名,喉咙里先滚出一声含糊的抽泣。

司机不声不响把抽纸盒递过来,从观后镜里看了一眼:“唉。”

语气仿佛很是心知肚明。

王杰希平静下来,擤了擤鼻子,报上公寓地址,又摸出手机,破罐子破摔地拨了个电话。屏幕上亮出“方世镜”三个字,彩铃是一段秀场音乐。他听着那叮叮咚咚,心里突然无限平静。

那边隔一会儿接了:“王杰希啊。”口气不算太惊讶,“干嘛?”

“能不打折吗?”

方世镜十分坦然地愣了:“什么?”

“腿。”

方世镜怔了半天,完全想不到这会儿还能听见个冷笑话:“不是,王杰希同学你这是……”

“要不,只打我一个人吧。”王杰希轻声叹息,“哥,你留电话给我,总不会是想让我特意来报分手。”

方世镜沉默片刻:“那倒没,不过你怎么个打算?”

“我不想他不开心。”

“要是你说的是家里。”方世镜一声冷笑,“整个家里,他最会让人不开心。”

王杰希本能一句:“那还不至于吧。”说完才意识到,这个短实在轮不到他来护。

方世镜又沉默了会儿:“你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王杰希回答,“我有病。”

“啊?”

“祖传的,做事极端。我要是留下他,就不还了。”

“不是,你等会儿……”方世镜仿佛急了,“王杰希,你这是什么意思!”

“哥,你放心。”王杰希轻轻笑了,“我舍不得。”

舍不得他半点不开心。要是这不开心是我手造的,那更是罪孽深重。

“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王杰希说,很响亮地吸了一下鼻子,方世镜立刻会意,语气马上含糊得带点窘,“……也不是针对你,主要是家里,他……还有你家里,唉。”

“我没家。”王杰希简单地说,“他跟我在一起时,才像个家。”

我把我的家拆了还你。

“哥,你得罩住他。”

方世镜顿时一个头多少个大,衷心想要怒吼,“我说,小王同学,不带这样甩锅的!”

王杰希反问:“不然呢?”

方世镜决定投降两分钟:“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就是想说。”王杰希略想一下,“哥,你没看错,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家里更不是。”

方世镜大气都不敢出,安静听着他说。

“可我对他,是真心的。我离不了他。这话我不会当他的面说,你明白为什么。对他,我什么都不再说。他就这样走了,是我活该,也算我最后对得起他一次。”

方世镜咝咝地吸了口气:“哎,小王,你……”

“可他要是还愿意要我,还肯回来。”王杰希轻声说,“哥,那就真对不住了。”

大不了我拆了他的世界,再造一个给他。

哪怕下一秒就后悔,也心甘情愿。

哪怕后悔到老——能到老,就也是人间白头。

方世镜半晌没说出话,再出声时,也听不出是急得要哭还是在憋笑:“王杰希,你这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吗。”

“没。”王杰希说,“是提亲。”


月候候

【王方】无霜 53

53

听王老师的?

王杰希苦笑。王老师怕是自身难保,只配被盖才捷冷静调侃地叫一声小王老师。他情知自己兴许搞砸了一件事——很重要的事。张佳乐说得没错,他和孙哲平确是一家子,感情这回事上,表兄弟俩刻薄恶劣得不相上下,区别只在方法。彻底坦白,和彻底的不坦白,都很缺德。

王杰希嘘一口气,面子上客客气气问了句:“到底怎么了。”

不问说不过去,他心知李轩和吴羽策对盖才捷那份关心不同寻常,再者说,也有三分带担忧的好奇,盖才捷瞧着鬼里鬼气,心眼子可不比谁少,绝对是个惜命的——拼酒?他疯了吗?

李轩似乎也觉得有点丢人,简单描述两句,王杰希连听带猜,懂了七八分,忍不住叹气:“这也不怪人家孩子。”

对方...

53

听王老师的?

王杰希苦笑。王老师怕是自身难保,只配被盖才捷冷静调侃地叫一声小王老师。他情知自己兴许搞砸了一件事——很重要的事。张佳乐说得没错,他和孙哲平确是一家子,感情这回事上,表兄弟俩刻薄恶劣得不相上下,区别只在方法。彻底坦白,和彻底的不坦白,都很缺德。

王杰希嘘一口气,面子上客客气气问了句:“到底怎么了。”

不问说不过去,他心知李轩和吴羽策对盖才捷那份关心不同寻常,再者说,也有三分带担忧的好奇,盖才捷瞧着鬼里鬼气,心眼子可不比谁少,绝对是个惜命的——拼酒?他疯了吗?

李轩似乎也觉得有点丢人,简单描述两句,王杰希连听带猜,懂了七八分,忍不住叹气:“这也不怪人家孩子。”

对方小朋友多半直得坦荡,现充得惊人,并不知道自己被个新晋网红盯上——还是个富二代,加倍麻烦。

盖才捷不愧跟李轩和吴羽策混了几年,好坏都学,死缠烂打这一招学了个十足十,并不吵闹,更不提无理要求,只是小心翼翼跟着,动辄约个饭见个面。王杰希领教过他那份安安静静的压力,黑魆魆大眼睛里鬼影幢幢,让人很想告饶。

“我说了是怪他么?”李轩音量明显提高,“不过总不能怪小盖吧?”

仗着他瞧不见,王杰希放心大胆翻了个白眼。李轩跟吴羽策这夫妻俩真是合该进一家门,护短得如出一辙。他小声说:“人家跟师哥们聚餐,他跟去干嘛。”

听盖才捷描述,那警校小朋友虽然长相出众,却是个厚道脾气,想必不会拒绝,更不会给他下不来台。别人可就不一定,就算不知盖才捷那用心——知道了怕是更不好办——也不吝冒犯。

想也是,人家自己兄弟,自由自在大排档里快活,你一个娇滴滴的小网红跟来干嘛,既不方便,又不搭调,添乱没够。

要跟也成,先过了哥哥们这关,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干一杯聊表诚意,二两半的口杯,走一个吧。

王杰希头皮一紧,这场面简单粗暴豪放派,不走他们习惯的套路,就算是王杰希也难以应付,他小心问:“白的?”

“白的。”李轩极没好气,“没事,小盖知道好歹,刚喝完就吐了——那也差点没过去。妈的。”他忍无可忍,轻轻骂了一句,“至于吗?不就是长得不错……”

算了,他转念一想,别打脸了,能让盖才捷那小鬼瞧上,自然不可能只是长得不错。

王杰希无话可说,听着都要冒冷汗,只好陪着叹了口气:“何苦来。”

盖才捷那个模样,怎么看都像长了脑子的,何至于犯这种浑。

“所以你到底教他什么了?”

王杰希吃了一惊,没想到李轩不忘前言,到这儿还来了个call back,他默然一会儿,“我叫他有话直说,认真点儿。”

他身体的事,他家里的事,他对那孩子的模糊憧憬、朦胧愿望……盖才捷是弯是直,是认真是无聊,王杰希承认自己半点看不出来,他只看得见、看得出一个方士谦。

这小鬼头固然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可是喜欢又算得了什么、做得到什么呢?

“认真……”李轩沉吟,似乎认真在考虑这认真两个字,终于还是声线可辨地摇了摇头,“扯淡。”

“嗯?”

“没事儿,他要是敢耍小盖,阿策弄死他。”

王杰希唯有又翻了个白眼,是,遇事不决,关门放吴羽策,李轩这也算有勇有谋了。他顺口问:“那孩子什么态度?”

李轩言简意赅:“吓傻了。”

“是吗。”王杰希应一声,没紧着撇清,那就还有三分希望,但愿对方别当这是条苦肉计……他忽然兴趣缺缺,应付李轩几句,挂了电话,再给盖才捷发个微信,问候一句。小朋友鬼精鬼灵,自然不会不明就里。

他只没想到盖才捷十分干脆,一言不回,直接发来个定位。

王杰希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哭笑不得,心说见过逼人做这做那,还没见过逼人探病的。那位置就在艺术学院旁边,高层公寓紧邻商业街,倒是好找。

他想了一想,发了个时间,晚课后直接打车过去,顺便在旁边购物中心拿了盒生巧,施施然提着去公寓门卫报备,进电梯时有人喊:“稍等。”

脚步匆匆自身后赶上来,王杰希抬头看一眼,略微顿了顿,等他先按楼层。

然后王杰希又一怔,公寓布局两梯两户,公摊嚣张得恃财放旷,上了这边电梯,要去哪家自是昭然,这男生却一指头按在他要去的那层。

这可就耐琢磨了。

王杰希上下一打量,对方跟他年纪相仿,简简单单打扮,帅得非常深刻,惹眼轮廓还有三分熟悉,偏偏想不起哪里见过,手里提两杯奶茶,是个冷门招牌,味道极好,老板极酷,到店自取,不送外卖,开店仿佛不为谋生,只为杀时间。王杰希偶然摸去过一趟,惊为天人,在公众号上发了安利,据说后来门庭若市,惹得老板还关了几天门,贴一张公告就去玩骑行了。

如此倔的店,倒是很合王杰希口味,他后来又推荐给李轩和吴羽策,那两位都不嗜甜,倒是方士谦知道之后,动不动跋山涉水过去搞两杯。

他看人,人也看他,对方见他不动,明亮瞳孔略一闪,姿态诚恳:“你是去……”

王杰希不得不回答:“我找盖才捷。”

“啊。”对方说,除了干巴巴回应语气,听不出什么,表情似乎有点惶惑,“……我也是。”

王杰希扬起一条眉毛,什么来头?他思考两秒钟,SYS那节目里的某个选手?抑或混电视台的朋友?张佳乐手下人才济济,个个踩着尾巴头会动,若是有人知情识趣上赶着想扒上盖才捷这条少爷船,并不奇怪。

电梯叮咚一响,王杰希迈出去,门早开了半扇,盖才捷啪嗒啪嗒过来,趿着双虎头毛毛拖鞋,不衫不履地裹着条绒毯,见了王杰希只一扬脸:“啊。”

啊什么啊,王杰希懒得理他,一侧身,让出身后帅哥:“找你的。”

“哦。”盖才捷探头瞧了一眼,伸手先把奶茶要过去,尖尖下颏示意玄关地上两双拖鞋,“进来。”

这话并不是对着王杰希的。

他站在男生身旁,头也不抬,哗啦啦拆奶茶纸袋,王杰希边换鞋边瞧他俩,只觉气氛不对。那英俊小子坐在换鞋凳上,瞧着盖才捷的表情小心翼翼,脸过于帅,眼神过于谨慎,多少带了些探询与不安的意思。

盖才捷终于花点时间拆开了包装,拿一杯自己毫不客气先啜起来,另一杯递给那男生:“喏。”

对方犹犹豫豫,看了王杰希一眼。

“你喝,本来就没带他的份。”盖才捷说,施施然抄起生巧盒子,王杰希又气又笑,“喂……”

客厅里清亮亮一个问句,拦住他吐槽:“小盖你又把谁招惹来了?”

王杰希估计了一下,现在转头撤退,似乎不太来得及。

他硬着头皮跟住那英俊男生,绕过玄关,连盖才捷这精致公寓都没来得及打量,一眼看见客厅奶茶色模块沙发上懒洋洋摊着的方士谦,虽然心有准备,还是一个冷战。

同来的帅哥比他还惊讶,盯着方士谦看了半天,表情里的不知所措几乎没藏住,扑簌簌裂开来飞了一天一地。

方士谦都比他镇定,先恶狠狠翻了王杰希一个白眼,再笑嘻嘻打招呼:“哟,小宋。”

帅哥从上到下僵硬:“啊?”

盖才捷语气轻飘飘:“这是谦儿哥,方士谦,不介绍了,可以百度一下。”

方士谦大吼一声:“滚犊子!”

盖才捷盯着那帅哥,冲他身后一扬脸,“王老师,王杰希,学霸,谦儿哥的男朋友。”

帅哥连个啊都没发出来,手里紧紧捏着奶茶,半晌说:“哦!”

王杰希一皱眉,他那语气里倒有三两分横空出世的放松。

一句卧槽在王杰希嘴边转了几个来回,悻悻咽下,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力减退。没错,这张英俊的脸他见过几回,从之前网上搜到的偷拍视频里。

小朋友的确姓宋,名字忘了,似乎十分俊俏好听。

不重要,毕竟李轩跟王杰希聊到他时,代称一直都是“那个警察小子”。

方士谦走过来,没好气盯着王杰希:“你来干嘛?”

盖才捷举了举巧克力盒子:“意思意思。”

王杰希气到好笑:“嘿,摸摸良心。”

盖才捷干巴巴笑了一声,当真伸手摸了摸心口,姓宋的英俊小朋友马上盯住他的手,一脸不加掩饰担忧。盖才捷本来就长得单细,一把瘦骨伶仃的身板挂不住衣裳,一动,绒毯从肩上滑下,他仓促抓住,又裹回去,薄薄肩膀线条棱角分明地颤了颤。

那宋家小朋友的表情也肉眼可见地颤了颤。

王杰希冷眼旁观,先替李轩和吴羽策放了心,小朋友果然不止长得不错,人品也相当靠谱,至少良善和厚道都管够。

他当机立断:“没事就好,我走了。”

他只没想到盖才捷比他能预料的更不靠谱,直接一抬头:“谦儿哥,你走不走?”

方士谦沉默两秒钟,挤出一句:“你撵我!”

“没有。”盖才捷说,“就两杯奶茶,没带你的。”

方士谦都无话可说,默默骂了一句,噔噔噔过来玄关换鞋,王杰希不好走又不好等,方士谦瞪了他一眼:“开门!”

俩人并肩进了电梯,各靠一边,几秒钟后,王杰希先忍不住:“你怎么来的?”

方士谦盯着屏幕上楼层数字,漂亮嘴唇冷冷一挑:“打车。”

“我送你回去?”

方士谦眯起眼睛:“……你开车了?”

“没。”王杰希突然有点后悔,“……我打车送你。”

方士谦抱着手臂,一个防御的姿势,半晌说:“嗯。”

车到学校门前,王杰希先迈下去,替他开门,方士谦坐在车里不动,惹得司机忍不住回头瞧他:“没到地方?还走?”

王杰希突然有点冒汗。

方士谦仿佛轻声笑了笑,终于还是下了车,安全起见,他们绕到侧门,附近都是小区,人烟不算冷僻,离王杰希的公寓还有一段路,步行是远了些。司机没等王杰希作声,一踩油门直接跑了,想是觉得他俩有点古怪,不想纠缠下去,弄得王杰希没着没落,满心空荡荡不知所措。

方士谦并没径自走掉,斜靠在五月丁香沁苦的微香里,花影婆娑,织出阴影里的他一身枝蔓盘旋,资本优越的面孔模糊起来,全身上下的情态反而显得异常苦涩而温柔。

温柔。

王杰希从没想过有一天方士谦会和这个词发生什么关系,至少从前绝对没有。

方士谦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而他又是什么时候才察觉?

王杰希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察觉与否其实并不重要。但方士谦是因为他才变了,这毫无疑问。

他想象不了方士谦会和某个词发生什么关系,但方士谦和他发生过的关系,他一想到就汗毛直竖。

一种向着温暖黑暗地狱坠落的绝望与幸福,跌落在闷得死人的鹅绒被子上前一秒,心甘情愿一次又一次温习那种前所未有因而不可知的危险诱惑。

方士谦的声音把他硬生生从恍惚里薅出来:“王杰希,你想什么呢?”

王杰希张了张嘴,想你,这话他不敢说,一说就像调笑。

方士谦并没等他回答,稍侧着头,警醒而微嘲地看着他:“掏什么坏呢,嗯?”

王杰希叹了口气,方士谦,你再这个调调,我就想亲你了。

他强行别开话题:“你怎么在小盖那儿?”

“那可是我CP啊,好好的突然病了,我不得去瞧瞧?”

“……也不怕被拍到。”

“拍到什么?”方士谦嘲讽地抱起胳膊,“床照吗?那可是大料,得花钱!”

王杰希不得不刺了他一句:“……他比我还瘦呢。”你也不嫌硌得慌。

反正我还小,王杰希自暴自弃地想,没满二十岁的人,总有忍无可忍任性一秒钟的权利。

方士谦瞪圆了眼睛,受惊的猫一样盯着他仔仔细细看,那眼神让他益发不想做人了。

所幸方士谦还是放过了他,“呸。”方士谦冷笑,“他家那小朋友还差不多。”

王杰希又打了个冷战:“行行好吧,那可是个警察。”

“我又没违法乱纪!”

你是没有。王杰希绝望地想,你只负责让我想犯点法。


月候候

【王方】无霜 49

49

王杰希很难厘清自己什么心情。

三月里高英杰生日,他早跟保姆阿姨通过气,听说方士谦下午会过去,果断约在傍晚,见缝插针地给高英杰送个礼物作数。到了之后也不见那孩子有什么动荡,倒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趴在地毯上和脱脱一起翻王杰希给他淘弄来的一套行内古董拍品画册,全是高清大图,看得津津有味。

脱脱懂得应酬,何况还记得王杰希,摇着尾巴过来蹭他小腿,热乎乎毛茸茸,肌肉有力的巨大一团,蹭得王杰希浑身不自在,总忍不住想起方士谦。

那人要是如这狗一样不计前嫌,可就好了。

也可就麻烦了。

实则王杰希明白,高英杰对他还未必有对方士谦亲昵。王杰希跟这孩子固然一见如故,可他也知道,自己性子多少有点淡凉,......

49

王杰希很难厘清自己什么心情。

三月里高英杰生日,他早跟保姆阿姨通过气,听说方士谦下午会过去,果断约在傍晚,见缝插针地给高英杰送个礼物作数。到了之后也不见那孩子有什么动荡,倒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趴在地毯上和脱脱一起翻王杰希给他淘弄来的一套行内古董拍品画册,全是高清大图,看得津津有味。

脱脱懂得应酬,何况还记得王杰希,摇着尾巴过来蹭他小腿,热乎乎毛茸茸,肌肉有力的巨大一团,蹭得王杰希浑身不自在,总忍不住想起方士谦。

那人要是如这狗一样不计前嫌,可就好了。

也可就麻烦了。

实则王杰希明白,高英杰对他还未必有对方士谦亲昵。王杰希跟这孩子固然一见如故,可他也知道,自己性子多少有点淡凉,肯对小朋友尽心尽力是一回事,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那种冷淡氤氲是骨子里的,改不了也不想改。高英杰不出声,反应也慢,偏偏越是这种孩子越灵,敏感度取代其他知觉,弥补他天生的柔软易伤。

王杰希不信他感觉不到,正因为感觉得到,遇见方士谦这种热腾腾活生生一个人形脱脱,很难不一头扎上去,抱紧不想放。

他忍住没跟保姆打探方士谦来过没有,对方也识趣不提,多半是跟主家那儿间接得知他家里事,深知少说为妙,索性不问不说。

回去家里,王杰希给张佳乐打了个电话,对方很久才接,听口气仿佛正在台里忙着,大庭广众之下,王杰希不好试探也试探不出什么。张佳乐倒是坦然,叫他有空来家里吃饭。王杰希险些给他逗笑:“你做?”

“我敢做,你敢吃吗?”听那边响动,张佳乐似乎正换衣服,一边叫人把麦别妥当些,“回头我攒个局,大家楼顶上撸串打牌。”

全是鬼话。王杰希腹诽,就会哄人,谁不知道张佳乐从不往家里带人,跟孙哲平约定俗成似的。两个人平日各自为政,统一的是把他俩同居了小十年的那套顶楼公寓守得水泼不进。好也是他们两个,吵也是他们两个。非常的不留后路。张佳乐这些年都没另外置业,一闹别扭就往王杰希那儿跑,也是醉了。

他叹口气挂掉电话,刷卡上楼。这一阵他日日去Fiona公寓照看,虽说有家政阿姨全天候照料,晚上又有林杰贴身陪着,不必操心,到底放心不下。

这时他极其佩服林杰的沉稳性情,不愧所有人心甘情愿叫一声林老大。女友决绝到这个地步,他仿佛没记忆,泰然自若全部清空,照旧按部就班复习、休息、煮一壶红枣枸杞茶,嘱咐王杰希盯着Fiona当饮料喝掉。一旦天气晴好,就扶Fiona去楼下花园里缓缓走两圈,拍几张早来的桃红和迟开的连翘,发朋友圈时意味深长说一句:“人比花娇。”换来方士谦一个大惑不解的果断点赞。

王杰希打赌林杰一直瞒着方士谦,否则以那家伙对Fiona素日的大夸大赞,绝对二话不说找上门来探病——那就尴尬了。

已经是四月了。

他明白父母双方俨然沟通过,花心思将他护得很严,尽可能与方士谦撇清。横竖他们现在不住一起,不在同一年级本就鲜少机会碰面,几乎再无关联,之前相处得低调,几乎无人知道他俩曾经住在一起……“不厚道啊。”偶尔王杰希会想起张佳乐的评价,如此清爽防备,固然是本性简洁,也实在不能算投入得彻底。若是不管不顾全盘倾出,必有痕迹,王杰希你想想你用心到了哪里。

算计,整理,收拾,清洗——天花乱坠,你又不是神佛,有什么资格清净无染呢。

对真正粉丝而言这倒是利好消息,唯粉CP粉都是,独爱他方士谦一个的,恨不得他注孤生到底,嗑CP的又多冲着同行用力,特别是盖才捷那个云山雾罩神仙模样,吸引了不少火力。虽然王杰希打从李轩那儿听说,这孩子似乎打定主意缠上了个同龄警校生,见天儿往人家学校跑,倒是不曾挑明。

王杰希清楚得很,SYS这一季节目,七月收官,四月就彻底录完做后期。之前方士谦忙得见首不见尾,现在施施然回了学校,去学工办销了假,就躲在林杰宿舍拼死补课,准备应付期末,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俨然万事不管,但求学分。好在林杰之前替他筹谋得缜密,扔他在学生会里闲散混了一年,多少赚点人情分,又有林杰四处托人,外加他自己好歹也当了一回院系宣传片主角,没有功劳也有面子,方方面面折下来,只要不全盘挂科,倒也不至于耽误了学业。

何况王杰希也求了张佳乐,拐弯抹角背后打点,但求各科各位大佬高抬贵手。

只不过方士谦这会儿不理他,他也不理方士谦。大家堂皇地两不相干着,十分坦然。偶尔王杰希会跟杨聪邓复升几人见个面,大家一起去食堂吃个小灶,客观交换一下舆情。那几位都听说他家里事,可也都懂事,并没多大好奇心。何况他们这学校向来水深,奇人怪事多着,王杰希这点倒也不算什么,除了见他开过几回豪车——还多半因为接人接狗——并没什么二代风范,以致大家都很没实感。比起看他的笑话听他的八卦,还是担心奖学金不要被他再抢去更现实些。毕竟王杰希看上去半点没被风言风语打扰,画起范围依旧行云流水,俨然胸间不仅有成竹,很可能栽了一片林子。

杨聪复印他笔记时,有意无意说了句:“这节目顶多火仨月。”

王杰希顶着图书馆复印机那暴躁轰鸣,抬起眼瞟了瞟他。

“三月党。”杨聪拍拍他,“没多大事儿。过阵子他们就换人追了。”

王杰希苦笑一声。

“他打算进圈吗?”

“不知道。”王杰希简短回答,“师兄的事,怕是林老大才管得着。”

杨聪遂叹口气,看着王杰希的眼神依稀带点同情,搞得王杰希微微发毛,心说难不成自己演技实在不佳,又不好直问老杨你究竟窥破什么天机。

许久之后杨聪才一脸莫测高深告诉他,老王你别的都好,也够淡定。只不过你能不能不要在训诂学笔记上抄方士谦的歌词?“难得我们命如织锦,最怕彼此缘如丝线”——还特么插在齐佩瑢和陆宗达两个老爷子中间,很风雅嘛!

王杰希恨不得把笔记送给他买他闭嘴。

他把这些事细细讲给Fiona,逗她一笑,但不想听她劝解。归齐Fiona会说什么,王杰希心有预料,他也不信自己父母当真会做什么。只不过,该做不该做的,自己都已经做了。

张佳乐看他看得很透。以心换心固然没错,假如前提是洞悉了对方的单纯与软弱,那便也是一种狡猾算计。

方士谦是单纯的,也是软弱的。王杰希一再在他面前示弱,果然奏效。他知道,两个人之间,更舍不得的人是方士谦。情感和道理,王杰希都占了制高点——可珠宝和棉花糖打造的锁链,就不是锁链了吗?

他只是没办法说服自己。

如果这是他王杰希的命,何必中二得逆天改命。

 

这晚他写完一篇稿子发给编辑,伸个懒腰开始收拾春装,抬眼又看见方士谦那件旧外套,想一想,摘下来整齐叠好,打算送去干洗,看时间到了生鲜市场折扣时段——方士谦给他养成的习惯,至今没改,唯一改变是他现在会挑西红柿了,买一袋回来,研究各种吃法,试制番茄炒蛋的漫漫长征路永远跌倒在第一步,即,如何顺利打出一个不被碎蛋壳包围的蛋。

他裹了件风衣,缓缓下楼去,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夕阳里的折影带了几分伶仃。他妈说他又瘦回去了,意即曾经胖过,算一算无疑是被方士谦投喂的那段日子,碳水非常饱足还是其次,主要是情意荤素搭配,过于丰富。

地上车位里忽然有辆X5冲他按了按喇叭,王杰希吃一惊,瞧车牌和车都崭新,毫无印象,更没有显著特征,唯一奇怪的是防窥膜贴得严严实实,又不见人下来,显然没什么本能恶意。

他前后左右略瞧了瞧,没谁注意这里,慢悠悠过去,敲一敲副驾车门,没等到开窗,反而听见解锁声。王杰希微微苦笑,大概心有余料,只是不太能信。

他拉开车门,里面一只手探过来直接薅牢他衣领,用力拽得他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座椅上。

“行了,行了,我上来还不成么。”王杰希叹口气,“你想勒死我……”

他有许多问题,千头万绪,对着那双春水泫泫的眼睛,却只干巴巴问得出一句毫无干系的:“这谁的车?”

借你开,确实很敢。

“盖才捷的。”方士谦硬邦邦回答,“怎么啦?新车,他还没本儿呢!”

王杰希无话可说,又叹了口气。

方士谦的眼睛亮汪汪地,明光四溅,在黯淡空间里显得格外危险,夕阳落得很快,只一会儿功夫,他们就几乎看不清彼此表情,嘴唇疯狂缠结到一起的节奏却稔熟明白,湿津津磨蹭了会儿,方士谦的手直接往他裤子里伸,翻身想骑上来。王杰希在做的事跟他差不多,临门一脚时还是按住他手,气喘吁吁咬他耳廓:“……小盖的车。”

方士谦不知等了他多久,空调底下他只穿了件衬衫,纽扣解得坦坦荡荡大敞四开,又弯下腰来啃王杰希的脖子:“他又没说不让!”

王杰希彻底给他堵得没了话,可也不能放任他就这么由着性子带自己跑偏,心一横,又去亲他,一边手上揉搓得加了把劲,有阵子不见了,出来得都快,他抽了几张纸擦手,又给方士谦系好衬衫。方士谦在他身上喘完,缓一缓,攒了会儿力气,坐回驾驶席,忽地翻脸:“下去!”

王杰希不防,给他吓得一怔,随即缓过神来,也不废话,拉上拉链又理了理头发,转身下车。刚走开没两步,方士谦直接把车倒出来,手法气急败坏的熟练,随即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此情此景,不必去问张佳乐,王杰希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方士谦肯这样直接了当先斩后奏地待他,怕是认真要完。


尖叫钉子户
原作小花仙,微博馨玉玲的Q版并...

原作小花仙,微博馨玉玲的Q版并蒂莲,侵删。

原作小花仙,微博馨玉玲的Q版并蒂莲,侵删。

月候候

【王方】无霜 47

47

张佳乐瞧见玻璃廊道上蹲着的那朵高挑的蘑菇,浑身积雨云似的裹着一层懊恼,忍不住就想笑。

蘑菇俊俏而满身郁闷地回过身来,对他狠狠龇了一下牙。

张佳乐说:“你是不是傻。”他走过去,顺手摸出烟盒,递一支给方士谦,“来一根?”

方士谦硬邦邦回怼:“不会。”

张佳乐并不意外:“早晚会的。”他叼上烟,低头替自己点上,细致地叹了口气,“怎么着,被甩了?”

“是啊,你高兴吗?”出他意料,方士谦答得很快,“所以呢,你打算甩了孙哲平跟他上演叔嫂文学吗?”

张佳乐拿烟头点了点他,十分无语:“中文系是吧?你一天天都看些什么有的没的?”

“你管呢。”方士谦说,“我乐意。”

是,乐意出柜就出柜。张佳...

47

张佳乐瞧见玻璃廊道上蹲着的那朵高挑的蘑菇,浑身积雨云似的裹着一层懊恼,忍不住就想笑。

蘑菇俊俏而满身郁闷地回过身来,对他狠狠龇了一下牙。

张佳乐说:“你是不是傻。”他走过去,顺手摸出烟盒,递一支给方士谦,“来一根?”

方士谦硬邦邦回怼:“不会。”

张佳乐并不意外:“早晚会的。”他叼上烟,低头替自己点上,细致地叹了口气,“怎么着,被甩了?”

“是啊,你高兴吗?”出他意料,方士谦答得很快,“所以呢,你打算甩了孙哲平跟他上演叔嫂文学吗?”

张佳乐拿烟头点了点他,十分无语:“中文系是吧?你一天天都看些什么有的没的?”

“你管呢。”方士谦说,“我乐意。”

是,乐意出柜就出柜。张佳乐叹气:“你丫知不知道那条微博花了多少钱才压下去。”

“我管呢。”方士谦又说,“我乐意。要不你们现在就开了我。”

张佳乐喃喃说:“晚了。”

方士谦有点迷惑:“什么晚了?”

张佳乐只是笑,努力把眼角眉梢同情味道降到最低,小子,不懂了吧,眼下你可是一言既出天下大乱,铁杆毒唯疯狂黑粉,凑CP拆CP,群魔乱舞,热度飙升,似意外又不意外。

“喜欢的人是个男生”,官方自然直接冷处理,反正又没证据,横竖他那一句话怎么解读都行,站他和盖才捷这对RPS的反而越舞越凶,本来就是,指不定还是弯爱直最坦率告白。人生苦短,当嗑就嗑,秀人里冒出这么一位,也算天降紫微星。就算最后出道不能,拿他炒炒节目热度,也是好的。

张佳乐又吸了口烟,没进肺里就悠悠吐出去,垂下手瞧了瞧自己细长手指:“你打算怎么办。”

方士谦哼了一声,我想冲到王杰希家里把那小子拎起来胖揍一顿,你信吗?

他情绪上脸,二十岁的脸干净得只适合涂抹情绪,粉墨胭脂都显得矫饰。他想什么?他想哭。搬去林杰替他借的研究生宿舍,室友都是学霸,并不关注这档选秀,更不关注他这档子事儿。上课倒是惹了不少围观,同班同学平日里不太亲近,这会儿却护短得很,冷脸阻止外系无关人等蹭课顺便偷拍。

连那素来跟他不对付的哥们儿也出人意料过来递他一瓶气泡水,生硬说了句:“屁大个事儿。”

方士谦瞧瞧他,心说这位难不成终于明白,自个儿万不会跟他争妹子。

他家里沉得住气,迄今为止都没说一个字,也不知是方世镜忽悠得到位,还是他爹妈确实不在乎八卦,对儿子太有信心。倒是几个堂妹咕咕笑着打来电话,要求问张佳乐要签名照,顺便打听吴羽策是弯是直,以及传说盖才捷出身豪门二代,节目独家赞助商的小少爷,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方士谦瞧瞧吴羽策,又瞧瞧盖才捷,心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哎。”张佳乐忽然想起来,“你这是懂事儿了?我看你都不怎么欺负小盖了。”

你那么想看吗?想看的话,我马上去欺负欺负他。方士谦翻他一个巨大的白眼:“我干嘛要欺负他。”

张佳乐想了想:“不知道,大概他想追王杰希吧。”

“那可真逗。”方士谦回答,“哈哈哈。”乐哥你是不是没发现这小子最近一个月都在干嘛。

“嗯?”

方士谦没说话,他不打算给张佳乐知道吴羽策私底下怎么拷问盖才捷,小孩儿见天儿往公安大学跑,问起来只说找人玩儿——玩儿,你一个十来岁就跟李轩吴羽策混在一块儿的货,去警校能找谁玩儿?

有时方士谦真觉得李轩吴羽策这一对的脑回路不大通俗,明明自个儿也才二十出头,为盖才捷这一个小鬼,操心得当爹当妈一样,虽说至少也有一半是无聊搞事瞎折腾吧——吴羽策冷着脸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跟踪盖才捷时,方士谦意识到,这兴许还挺好玩儿的。

鬼使神差,他果断点了头。

李轩开车,吴羽策坐镇,方士谦偷拍,跟着瞧见盖才捷打车到人家大学门口,没过两分钟就有人迎出来,时间掐得准准地,吴羽策脸上先露了三分满意,至少是个不教人等的。

方士谦懒得吐槽他,拉近焦距一通狂拍,自觉跟私生饭也不差什么,三人头碰头端详照片,李轩先笑出来:“噫,不错。”

方士谦附议:“卧槽,谁家孩子,挺帅啊。”

吴羽策甩给他俩一人一记眼刀,言简意赅:“有病。”

“干嘛,瞧着挺好的。”方士谦挣扎,“许你结婚,不许你儿子谈对象?”

吴羽策鲜少被他噎了一下,不是因为逻辑犀利,是因为“你儿子”。李轩又在那里笑,显然对方士谦这暴言颇为满意,笑过半天才解释:“阿策担心小盖。”

方士谦比较不屑:“他都这么大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身体不好。”李轩说,食指点点心口,“这儿,先天性的,小时候做过开胸手术。”

“卧槽?”方士谦大惊几秒钟,这回是货真价实的,“这么狠?看不出来啊……”小小年纪,装逼装得十分到位,任谁也意识不到,他其实连活着都有点儿勉强。

他忽然尴尬,咕哝一声:“你们也不早说。”

李轩看了看吴羽策,笑出声:“没事儿,方老师,不用介意。孩子嘛,该教育就得教育。”

“轩哥你可闭嘴吧。”

李轩一秒钟岔开话题,安抚吴羽策:“这回瞧见了,好歹也是混这儿的,不至太差。”至少不见得是个海王。

吴羽策还皱着眉:“找人打听一下。”

方士谦很快缓过情绪,立刻又给他一句:“对你儿子那么没信心吗?duck不必吧。他连王杰希都敢勾搭呢!”

李轩和吴羽策齐刷刷转过脸来看他,看得方士谦忽然打个冷战,心说肿么回事,这俩人一个笑眯眯一个冷冰冰,头并头盯着人看的时候,气场倒是非常一致,表情也没什么差异,偏偏就是这种无差,瞧上去简直有点诡异,活像秤不离砣的一对什么。

半晌李轩说:“他记仇了。”

吴羽策点点头:“记仇了。”

“嘿我没有!”方士谦会过意来就是一声怒吼,“你们俩……”

李轩说:“请饭吧。”

回过头来,方士谦倒是切实放了心,行动上立刻表现出来,不再跟盖才捷过意不去,时时刻刻还照顾三分,小孩儿莫名其妙,也很领情。俩人一搭一档一唱一和地和谐起来,带挈粉丝不知抠了多少人造糖精,“才子名士”这CP热度居高不下,连公司都很奇怪。

张佳乐今儿来找他说话,方士谦并不意外,王杰希跟他分手分得这样利落,他气归气,倒出乎意料地并不气张佳乐。

张佳乐提醒过他,他知道。

但王杰希和孙哲平并不是同一类人,他相信。有些事他没告诉张佳乐,也绝不想说,甚至可以一辈子烂死在肚里——假如一辈子当真要这样心绪寥寥地过去。

得到什么,什么名利,什么丰裕,什么满足,什么自由,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方士谦扪心自问,多好的问题。

王杰希说他想要方士谦,他想要:“你。”

方士谦呢?方士谦想要的当然是王杰希。

他没告诉张佳乐的是,搬回宿舍之后,他有考虑过是否要跟林杰那儿嚎啕一场,想想又按捺,毕竟老大虽是自家老大,也有自己的事,开学刚拿到初试过线通知,五月复试,万不可耽误。朋友圈里日日打卡复习动态,方士谦瞧着那日程表,深觉鸭梨山大,还是一五一十复制下来,预备参考。

点赞者寥寥,只有冬虫夏草几个人,他脑筋一动就猜到,绝对分组可见。偶尔一条里冒出熟悉头像,他看一眼,头皮发炸,直接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过半晌,他才掏出来再瞧,那个赞还在。

王杰希的头像从前是只不知打哪儿拍的猫,后来换成脱脱,是春天时他俩带着高英杰在杏花路上拍的那张照片,狗子一张大嘴笑得四海八荒肆无忌惮。

他想了半天,指头在屏幕上蹭来蹭去,终于一闭眼痛下决心,阿Q画圈一样恶狠狠一指头下去,也戳了个赞。

“王杰希,你等着。”他想,“你要是敢取消,我现在就去你家把你弄死。”

你要是没取消……

 

“你就去他家,把他睡了。”盖才捷出主意。

方士谦瞠目结舌,本能一句:“你是不是没吃药?”看着小子微微蹙起烟似的两道淡眉,他打了个圆场,“你爸妈知道你这么嚣张吗?”

盖才捷耸耸肩:“他们见过轩哥和策爷。”

方士谦拜服,不愧是养出你这种小怪物的人家,有钱有病,任性魔性,这才是性价比最均衡配置。

“所以呢,谦儿哥,”盖才捷语气天真得认真,老老实实盯着方士谦眼睛看,“不想睡嘛?”

方士谦被他搞得有点崩溃:“这是你不花钱就能聊的吗?”眼珠一转,重症下猛药,他笑起来,嘴角一挑,自觉有点歪,拼命往油腻里演,“所以呢,小盖,开窍啦?”

盖才捷愣了一瞬间,“哈。”模仿着他的姿势也歪了歪嘴,“谦儿哥。”

他不害羞,真没意思,方士谦想,没精打采应声,“嗯。”

“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追一个人。”

当然是人,难不成还是狗。方士谦暗自吐槽,“我怎么知道。”他挺挺胸,“我又没追过。”

“好凡。”盖才捷感慨,“太凡了。”

“呵呵。”

盖才捷突然说:“我借了台车。”

“嗯?”方士谦问,“你有本儿吗?别乱来,当心点儿。”

“没有。”盖才捷说,“先练着。”他眼眸清亮,漆黑瞳孔月光般溶溶地照过来,“你用吗?车牌号还是新的。”

你现在开出去,只要谨慎点儿,大抵也不会给人认出来。

“……我?”方士谦回看,一秒钟后会意,咬着牙笑了下,“哦。”

行。他干脆应声,“借我开两天。”

月候候

【王方】无霜 46

46

“小子,有你什么事儿啊!”

“他认识你吗?”

“放屁,这我弟弟,我管管怎么了?”

“你认识他吗?”

声音明显温和了许多,近在耳畔,甚至能感到呼吸的热度,盖才捷努力站直,才发现自己靠在人家半边胸脯上。

他本能扶住车身,往边上躲了躲,舔一下冷风里干燥刺痛起来的嘴唇,声音哑哑地:“我不认识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冒出这一句,摆明了拖人下水,话出了口,才想起后悔。

身边这人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气场里却有几分不动如山的味道,格开对面人手臂时毫不犹豫,一如他把晃晃悠悠的盖才捷接在怀里,几个动作异常干脆利落,甚至训练有素。

“嘿!”听口气也知道对面人显然怒了,“小盖,哥哥惯着你了是吧...

46

“小子,有你什么事儿啊!”

“他认识你吗?”

“放屁,这我弟弟,我管管怎么了?”

“你认识他吗?”

声音明显温和了许多,近在耳畔,甚至能感到呼吸的热度,盖才捷努力站直,才发现自己靠在人家半边胸脯上。

他本能扶住车身,往边上躲了躲,舔一下冷风里干燥刺痛起来的嘴唇,声音哑哑地:“我不认识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冒出这一句,摆明了拖人下水,话出了口,才想起后悔。

身边这人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气场里却有几分不动如山的味道,格开对面人手臂时毫不犹豫,一如他把晃晃悠悠的盖才捷接在怀里,几个动作异常干脆利落,甚至训练有素。

“嘿!”听口气也知道对面人显然怒了,“小盖,哥哥惯着你了是吧?”

他动手的瞬间,迎面已经挨了一车门,年轻男生反应极快,扯开门挡住对方汹汹来势,顺势把盖才捷推进车里,砰一声重重摔上车门。

盖才捷目瞪口呆,幸好还够冷静,回过味来,一秒钟先扑向杯托,大衣内袋里掏出药盒,来不及冲调,一仰头满满一格颗粒倒进嘴里,再拧开保温杯灌了两口水,呛得直咳也不在乎。

从小到大他比谁都清楚:要紧的是命。

他捂着嘴咳了一会儿,才慢慢爬回车窗上,像只警醒的猫恻恻地往外看,没敢想象外面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能什么状况,对面那一群都是胡同里混大的,说打就落,吴羽策那种暴脾气,轻易也不愿意招惹。盖才捷结结实实懊恼起来——人家拉了你一把,你就拉他蹚浑水?简直恩将仇报。

就算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也是货真价实问题。

“昏头了。”他想,也不知是因为那张帅脸,还是那算不上多么亲近的一下护着。

盖才捷从不介意示弱,但潜意识里,他绝不肯轻易给人添真正麻烦,是藏在心口那条破碎“拉链”底下的倔犟小原则,沉默而坚持得近乎执拗。

虽然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很有这个依靠上谁的资格。

等他看清楚了外面是怎么一回事,整个人就继续目瞪口呆了,半天没法动弹,直到车窗上被友好地敲了敲,对方拉开车门,弯下腰看他,语气十分自然:“哎,你没事吧?”

我没事,盖才捷盯着他黑白明澈的眼睛,逆光里都熠熠生光。这人的眼睛真亮,他想,像他体内有光,生来就能照亮别人。

我没事,我他娘的就是被你给帅晕了,这个解释满意吗?

他伸出手,对方自然而然接了一下,拉住他手腕,把他从车里拽出来,盖才捷一眨不眨盯着他看,正扶着车轮努力想要爬起来的几个人已经不在他视线里,司机死里逃生似的扑过来,攥住他:“小盖,你感觉怎么样?有哪儿难受不?赶紧进去瞧瞧……”

盖才捷不得不按住他,感觉司机老哥已经吓得歇斯底里,要不是一抬眼瞧见警车缓慢挪进来,他真有点头大。

身边帅哥仿佛有点意外:“你报警了?”

“来的有点晚。”盖才捷回答,勉强笑了笑,“谢了啊,给你添麻烦了,我……”他不由自主瞧一眼被放倒在地的几位,差点把刚才这句咽回去,“你……”

“没事,应该的。”对方答得相当干脆,语气里仿佛带几分表扬意味,“有问题就找警察。”

盖才捷看他的眼色里立刻全是狐疑——应该的?什么应该的?

“英子,咱啥时走啊?”又几位高高大大的哥们儿杵过来,一边把卷上去的外套袖子捋下来,吸两下鼻子,懒散拍打几下身上腿上灰尘浮土,刚才这一番动手俨然不在话下,“回去还有课呢!”

盖才捷分神瞧了瞧他们,立刻更迷惑了。

他也算见多识广,一眼看出这些兄弟年纪不大,表情身段站姿可都是虎虎生风,不客气地说,跟他爹高薪聘来的几拨退役特种兵气质相仿……虽说没那么悍吧。

“哥们儿,你他妈等着!”

冷不防旁边一嗓子吼出来,盖才捷吃了一吓,本能往边上一跳,直接撞到帅哥肩上,又被揽了一下,等他站稳再瞧,挨了揍的那厮半蹲着,仍在发狠,拿手背蹭着嘴角,一蹭一道血印子,呸一声吐在地上,手指他身边帅哥:“我他妈记住你了……”

有人上去就是一脚:“哟呵,惯着你了是吧!碰瓷儿还有理了?”

盖才捷顿时无语,身边人一伸手把他拦到背后,站过来挡住,语气还那么稳笃笃:“那你可得记好了。”

他说:“我是警察。”

 

听完王杰希磕磕绊绊几句话,林杰脸色都没变。王杰希说完就有些后悔,这当口还拿自己和方士谦这事打扰林老大,是否有些过分……可事已至此,林杰迟早会知道,于情于理,他不敢再瞒下去。

林杰过了一会儿才出声,声音里微微的笑意:“你挺能耐啊。”

王杰希轻声呻吟:“师兄。”

“你啊,你。”林杰感慨了一句,“我能说你错或是对吗?”

就像Fiona的所作所为,我又能真正介意或不介意吗?又或者,真正有对与错,应该介意或不介意吗?

爱吗,怕吗,想要吗,介意吗,一切当真分得清吗?

只不过,若你肯用一生去分辨,那也就是妥帖的一生了。

“师兄……”

“你现在不忙吧?”林杰突然说,“帮我买点儿菜去。”

风向转太快,王杰希呛得差点结巴起来:“干、干嘛?”

“做饭啊。”林杰说,一边站起来去找围裙,利利索索系好,“我们家都我下厨,你姐最喜欢我弄的凤梨鸡翅,你不知道吗?”

既然好心分手,恋爱暂停,你一个大闲人不妨兼职跑腿,一天三顿送送病号饭吧。

王杰希半晌才重新发出声音:“嗯。”心里只有一句:“扎心了,哥。”

 

出警的几位大哥瞧见这一幕,也颇无语,问了几句就明白事情经过,再兼围观的粉丝妹子七嘴八舌,纷纷举出视频为证,又吩咐医院保安去调监控作为辅助证据,直接就可收队,没好气吆喝地上横躺竖卧那几位:“上车,回去聊两句。”

盖才捷清楚这套路,出来混的,跟官面上都是相熟,不犯在手里,两不相干,可要是真惹了事,那也没辙。

他报警就是做好了最坏打算,何况能有什么?大不了日后去不成“老地方”……眼看他爹的副手亲自带了人来,他赶紧迎上去招呼,叫了两声叔叔,忙不迭一回头,看见那英俊男生还在原地,稍稍放心。

他耳朵竖得高高,听见对方跟警察冷静报备:“宋奇英。”

宋奇英,公安大学,大一。校名报出来,盖才捷隔了老远,都能感觉到警察叔叔们高看一眼,神气缓和许多。

他走着神,跟长辈轻声说:“我等会儿就回去。”

“嗯?”

“真没事儿,吃过药了。”盖才捷又探头去看,“我得去……做个笔录吧?”

是看着他长大的人,也习惯了纵着他,并不勉强:“留两个人给你。”

盖才捷想说不用,一转念还是放弃了这点别扭,点点头表示乖巧。

他明白,假如他不想沾人间烟火,这一切都有人替他摆平得妥妥帖帖。

当然他也明白,他为什么想再多待一会儿。

 

宋奇英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儿,之所以认为是香水味儿,是因为比洗衣液和香皂好闻,似有若无,想要分辨一下,就从鼻端鬼魂似的溜走,也不知是花是草,还是什么别的,像风里被抽成一丝一丝的云,或者凌晨的露珠布满青翠山麓,无处不在,稍纵即逝。

他回过头,发现有人定定看着他,那姿态有点奇怪,惹得他不由自主汗毛直竖,细看又没什么特别——他只是看着他。

过了会儿宋奇英才意识到,那怪异感觉是因为,面前这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他根本没有眨过眼睛。

他没穿羽绒,身上一件看似单薄的黑色大衣,黑也黑得怪,太纯正,衬得脸色里渗出一层月白,皮肤和眼白上都有微微蓝意。

这感觉很熟,宋奇英动了动,眉心微微一皱,哪儿见过来着……

盖才捷就在这时眨了一下眼,漆黑瞳孔往边上偏了偏。

宋奇英忽然福至心灵,哦,我靠,他想起来了,随即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春天时捡的那窝猫仔,刚生下就没了妈,他跟几个舍友瞧见,拿只快递纸箱装回来,藏在宿舍辛辛苦苦喂了大半个月,给舍管阿姨发现,带走暂存,大些就挨个找了领养。

他记得满箱毛团里一只小小黑狸花,眼睛上的蓝膜都还没褪,只会吃奶,叼着针管咕咕地嘬,倒知道用两只小爪抱着他手腕,惹得他满身酥麻,心尖儿直抽抽,恨不得留下——当然不可能。

话到嘴边,他当然不能直接说人家一米七几的大男生瞧着像只猫——这人比他还略高点儿呢,倒是瘦得仿佛风吹就倒。

“我叫盖才捷。”对方说,声音虽然还沙哑着,倒是好听,平平常常一句话给他说出来,余韵袅袅,只是问得突兀:“哎,你喝茶吗?”

“啊?”宋奇英莫名其妙,实话实说,“不,不喝。”

盖才捷又看了他一会儿,无力又兴奋地叹了口气:“不喝就不喝吧,”

横竖我想泡的也不是茶,是你。

月候候

【王方】无霜 45

45

只不过也只有微微一瞬间,王杰希敏感察觉,Fiona立刻调整过来,伸手把盖在身上的外套略微掀开——那外套显然是林杰的——再挺直后背,坐得和平常一样端庄,温文大气地冲医生一笑。

一笑足够控场,医生本能挑挑嘴角,姑且算还了个笑,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王杰希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跟他母亲混的女人,他向来不敢也不能小觑,个个是名副其实钢铁蝴蝶。

两个大男生都挤进妇科诊室,被旁听的实习生妹子多看了好几眼,表情有点古怪,听医生一句句解释下来,王杰希很快会意,会意了就情不自禁瞧向林杰。

他也不想,情知这不合时宜,平添压力,奈何控制不住。

医生还在问,不自觉带上一丝关怀:“近期打算要孩子吗?”...

45

只不过也只有微微一瞬间,王杰希敏感察觉,Fiona立刻调整过来,伸手把盖在身上的外套略微掀开——那外套显然是林杰的——再挺直后背,坐得和平常一样端庄,温文大气地冲医生一笑。

一笑足够控场,医生本能挑挑嘴角,姑且算还了个笑,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王杰希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跟他母亲混的女人,他向来不敢也不能小觑,个个是名副其实钢铁蝴蝶。

两个大男生都挤进妇科诊室,被旁听的实习生妹子多看了好几眼,表情有点古怪,听医生一句句解释下来,王杰希很快会意,会意了就情不自禁瞧向林杰。

他也不想,情知这不合时宜,平添压力,奈何控制不住。

医生还在问,不自觉带上一丝关怀:“近期打算要孩子吗?”

Fiona笑起来,语气轻快:“这可不在计划内。”

医生一点头,皱眉看王杰希和林杰,王杰希打从他点出病名就在搜索,垂着眼一目十行,有点触目惊心,忽然不敢去瞧林杰,陡地听见实习生请他俩暂且出去,惊讶抬头,脱口而出:“我是她弟弟。”

实习生怔了怔,征求地看Fiona,又看导师,没等医生开口,林杰冷静说:“我是她对象。”说完信手一逮,准准攥住Fiona的手。

王杰希立刻又别开头,心里砰砰乱跳。

医生见多识广,毫不在乎,兀自在电脑屏幕上指点着片子,一五一十清心直说。巧克力囊肿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闹大了也有不可收拾之可能。稳妥起见,若有生育需求,当然只好药物治疗,Fiona这症状……她停一停,多看一眼林杰:“建议手术。”

王杰希咬着下唇不作声,指尖在衣袖里掐着掌心,他后悔在场,也庆幸在场,有一点点恐惧旁观,又咬牙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旁观。

药物伤身,又易复发,手术则无论如何都影响生育功能。Fiona爱小朋友吗?她很想做一个母亲吗?这一点王杰希从没思考过。但那是她应得的权利——别闹了,他想,生命是她最应得的权利。

这样想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将林杰的想法考虑在内。然而意识到这一点赤裸裸偏心的同时,他对自己产生了一丝类似骄傲的情绪。

“我的天啊。”他听见林杰的声音,语气里浓浓的如释重负任凭谁也不会误读。

医生都露出了诧异神色:“啊?”

林杰确认了一遍:“只是囊肿,手术可以治愈。”

“手术彻底的话,复发率极低。”医生摘下老花眼镜,整个身体转过来,审度地看着他,口吻不再照本宣科,甚至有几分语重心长,“做决定之前,好好考虑一下,这关系到日后生育问题……”

“吓死我了。”林杰说,“能治就行,别的都不是事儿。”

他说着,笑了笑,嘴角弧度微微无奈,却不是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仿佛只是被医生阿姨好奇眼神弄得尴尬。

“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不太对。”他叹了口气,“说支持她的一切决定,不干扰不干预,让她自由做主,这其实也不是人话。”

王杰希要不是忧心忡忡,几乎就要被他这句话逗乐。

“可是拿生育问题说事儿,自以为有什么发言权、决定权的话,哪怕只有一部分,我也觉得是对她的不尊重。”林杰语气十分冷静,“孩子要不要,有没有,都是以后的事儿。现在我只知道,我想要她做我老婆,健健康康地,高高兴兴地。”

他又补了一句:“这是最现实需求……头号需求。”

很简单,我不想被未来扰乱现在。如果我自以为够资格这样做,那未来也不配算作梦想,只是伤害。

医生沉默几秒钟,似调整不好语言,干咳两声:“要是这样的话……”

Fiona忽然也开口,只瞧着医生,微微一笑:“我比他大。”

“姐。”王杰希忽地开口,迫切想制止她,再说下去总归有点伤人,他明白。

林杰喃喃说:“太欺负人了。”

“我比他大。”Fiona坚持说完,“八岁。”

王杰希试图按住她:“姐,别说了。”

“这事儿轮不到他来做决定。”Fiona在他手腕上微微推了一把,“送你师兄回去,这儿没你俩的事了。”

“姐!”

王杰希有点后悔自己为何动作如此迅速,家政公司已经给他打过电话,护工正在路上,Fiona无疑听到了这些。他低下头,不太敢看林杰的脸色,任凭Fiona把车钥匙塞进他衣袋:“车在楼下,你先用着吧,有空时候再替我开家里去。”

王杰希骇然:“你自己开过来的?”

他知道林杰驾照貌似还欠一科。

Fiona笑了笑,不置可否:“啊。”

带病开到医院,什么彪悍女子。王杰希无话可说,一声长叹,只觉得自己都有些灰溜溜,小心翼翼向着林杰迈出一步:“……师兄。”

林杰偏着头想了两秒钟,视线的落点微微飘忽,忽地笑了笑:“你也跟着欺负我。”

他迈出去的第一步不甚熟练,之后就稳定了三四分,王杰希惊吓地跟上一步,又回头看Fiona,被一个果断眼神使唤得服服帖帖,紧着几步赶上去:“师兄……哥!等我一下!”

“手别抖。”林杰说,“不然还是我开?”

王杰希轻声呻吟:“哥你别闹。”给你乱来,出了什么事,回头我姐打不死我。

林杰一口气走到电梯口才停住,又深深呼了口气,把科室里呛了满心满肺腑的质疑审度不安无奈用力吐出去,回过头冲王杰希笑了一下:“那你开。”

那一笑就有了王杰希熟悉的味道,镇定的,安抚的,担当的。他恍惚觉得,这样的林杰跟Fiona其实很像。

用他妈的话说,这大概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林杰拍拍他肩头:“回去,复习,准备复试。”他一指头捺在电梯按键上,差点把王杰希那个疑问按回去,“……哥你怎么过来了?”

以Fiona脾气,怕不要瞒得铁桶似的——“这都几点了。”林杰说,“往常加班,都给我发个消息,约个时间,我下楼接她。今儿没有,我就觉着不对。”

王杰希久久瞧着他,又咬了一下嘴唇,把多管闲事一句感慨嚼碎了咽下去。

哥,看来我姐是真正喜欢你。

Fiona那样的女子,若不在意,如何失措。从小到大他不是没见识过Fiona打理各式桃花,简直深得他母亲真传,有时他疑心Fiona是否根本看不起男人,相识交往,吃喝玩乐,取悦嬉闹,从不依靠,要陪伴不要赊欠,刚强得不对外人付出一丝一毫信任。这样的Fiona,这会儿能忘记对着林杰粉饰太平,怎会是因为区区一场病。

他不作声,自顾自去停车场找到Fiona的捷豹:“哥,”他认真说,“回家。”

回家之后,我可能还有些别的要跟你坦白。

 

盖才捷甫听见那声喊,本能没有回头,一瞬间反应过来,忽地心里动了动,瞬间把营业笑容推上唇角,侧过身:“嗯?”

人群里立刻又是几声尖叫,年轻孩子动静,盖才捷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几个女生裹在厚厚羽绒服里,忍不住冲他招手,更多地举着手机疯狂在拍。他暗自祈祷对方有在录视频。

“挺出名啊。”对面男人不悦地看过来,“什么情况这是?”

“哥。”盖才捷退了一步,“刮着您了吗?我赔个不是。司机是新手……”他又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很用力地使个眼色,希望看在那些观众粉丝眼里不太像抛了个巨大的媚眼。

司机挣扎着站到他前面:“小盖你快回车里去!”

我回车里,您八成就得挨揍。盖才捷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凑到他耳边,“叔,身上有现金吗?”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叫问题,他只希望对方别是冲着人来。

“拿你哥当什么呢?”对方挑了挑下巴,司机猛地被拽开,对方一掌按在车门上缘,顺便格住盖才捷想往车里钻的动线,给他来了个货真价实车咚。

“你小子混得不错啊,到底什么来头?”他语气好奇,“看不出来啊,见天儿跟李轩吴羽策混,还以为就是个小孩儿……”

人群里围观的粉丝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什么,先尖声叫出来:“你干什么?我们报警了!不许打人!”

盖才捷顿时又一个白眼,是,你还有追星视频为证,别忘了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他知道对面这人只是找茬,拿他撒气,成心看他不痛快。横竖等下不是警察先到就是他爹妈的人先到,归齐走不了大褶。妹子们盲目护短这么一喊,吃亏的就不定是谁了……果然对面这厮听完,反而乐了,转身向人群里去:“谁喊的?出来。”

围观群众唰地一声,小范围让开一片空隙,饶是有几位硬着头皮挡在女孩子前面,见了这人徐徐往下褪羽绒服,露出两条花臂的作风,眼神也忍不住闪烁动摇。

盖才捷顾不上什么,一伸手拖住他:“哥,别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不待他做好心理建设,对方挥手狠狠抡开,带得他原地转了多半个圈,半边身子砰一声撞上车子后身。

司机知道他什么状况,吓得惨叫声已经变调:“小盖!”被压在那儿拼死挣扎,“松手!出事了你们谁负责……”

盖才捷反应不算慢,最初还不觉什么,先本能捂住心口,这是他打小的习惯,小时候保姆半开玩笑告诉他,这儿有条拉链,护好咯,是你自个儿的小秘密。后来他晓得那不过是条疤痕,开胸破肚的后遗症,密密实实百爪挠心,习惯了却不能改,也懒得改。

大多数时候他选择忽略,只不过存在就是存在,这疤痕有时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勉强粘合起来的一个物件,废物再利用,他想,忍不住笑。再裂开来,怕是谁都没办法了。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 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

所以古人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君子大概也是个蛋,怕给砸碎了,哈哈哈。

冷静,淡定,别慌,没事,盖才捷仔仔细细告诉自己,几个深呼吸灌了满满一喉咙冷空气,惹得他狠咳了几声,靠着车身站直,一层冷汗细细洇出来,迅速在额头冰凉。脚底下开始发飘,当真有一点站不稳。

呼吸渐渐开始困难,他本能想蹲下,像小时候那样,又努力忍住,情知只要弯下身就站不起来。

粉丝妹子叫喊里带了哭腔:“你怎么能打人呢!”

你再不跑,他还敢打你呢。盖才捷闭上眼睛呻吟:“哥,”他小声说,“有意思吗?跟小女孩儿一般见识?”

他一句话又说乐了对方,转回来盯着他看了会儿,一皱眉:“怎么着,小盖,你也学人碰瓷儿?”

他身后顿时一片大笑,盖才捷试着也抽动嘴角笑了笑,缓慢挪动着,不露痕迹拦住他,手背过去,冲妹子们摆了摆:别惹事,快离开!

一条纹满花纹的手臂向他领口探过来,看似打算拎住,盖才捷瑟缩了一下,犹豫着没抬手去挡,对方口气戏谑:“你小子这是掏什么坏呢……”

“你想干嘛?他好像不太舒服。”

声音不算冷静,年轻得有些突兀,音调却是沉稳的,盖才捷没回头去看,心口——他的拉链好像当真有点不听使唤,从舌尖到指尖都微微发麻。大衣内袋里有药,只不过需要冲服,保温杯还在车里……他忽地晃了晃,一阵头晕,没抬起来的手被一把抄个正着,顺势连人都接住了。

“你别动。”他又听见那个声音,自上而下笼过来,好听得扰动了他沉沉压下来的睫毛,奋力抬起眼看过去。

靠,盖才捷吃力地想,艹,卧槽,他妈的……

还有什么情绪如此充分、口感如此过瘾的语气词来着?都怪吴羽策管太严,害得他此时此刻想要感慨一番都语汇不足。

他妈的,这也太帅了。


月候候

【王方】无霜 44

44

一听见这句,再瞧着王杰希脸色,盖才捷都收敛了许多,不再逗弄,让上车之后简单利落跟司机交代几句,又不声不响递过一瓶水。王杰希接到手里,没忘记冲他点头道谢。

盖才捷索性也不惹他,往后一靠,大大的黑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发觉王杰希当真没空在意更没空搭理,一味出神。他只好挪回来往窗外看,就着璀璨热烈夜景,有一搭没一搭也思虑起来。

车到医院,放下王杰希,眼看他草草再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冲进去,大长腿不多一会儿消失在大堂,盖才捷忍不住一口气叹出来,很轻。

玩笑好像有点开大了,他想,并不后悔,只是稍稍有点懊恼,只不过,幸好还有的撤步抽身。

同司机说了声回去,他决定闭目养神,晚上早点儿睡...

44

一听见这句,再瞧着王杰希脸色,盖才捷都收敛了许多,不再逗弄,让上车之后简单利落跟司机交代几句,又不声不响递过一瓶水。王杰希接到手里,没忘记冲他点头道谢。

盖才捷索性也不惹他,往后一靠,大大的黑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发觉王杰希当真没空在意更没空搭理,一味出神。他只好挪回来往窗外看,就着璀璨热烈夜景,有一搭没一搭也思虑起来。

车到医院,放下王杰希,眼看他草草再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冲进去,大长腿不多一会儿消失在大堂,盖才捷忍不住一口气叹出来,很轻。

玩笑好像有点开大了,他想,并不后悔,只是稍稍有点懊恼,只不过,幸好还有的撤步抽身。

同司机说了声回去,他决定闭目养神,晚上早点儿睡——不理他人是与非。

中心医院门前本就车水马龙,再豪的车也淤得不能动弹,龟速爬行了会儿,车子猛地一顿,他听见前座司机低声抱怨,无疑碍着他在车上,没好意思爆粗,回头说:“我下去看看,您先坐着。”语气谨慎得让盖才捷有点想笑。

他打小体质欠佳,被小心翼翼养大,心态其实非常散淡,学吹奏是听了大夫建议,叫他闲来无事练练气息,倒是被师父说有些天赋,索性一学多年,后来偶然认识了吴羽策,被拎进乐队玩耍。吴羽策那么个大美人,大概被这人间和李轩都纵容久了,性子十分粗糙干脆,并不在乎盖才捷是不是家财万贯,拿他只当个普通小弟,狠狠督促着,也紧紧护持着,更有个李轩在边上照应,时不时把他带去学院里凑热闹,看新鲜,歪打正着竟让盖才捷有了一点向往,悠悠然地奔着艺术生这条路走着,李轩又拜托王杰希给压了几回题,一发榜,文化课居然考的不错,顺顺利利做了那两个人的师弟。

家里大惊之下,欢喜得了不得,自然更由着他,随便他在SYS里折腾,横竖他爹妈想得开,公司固然早就上市,也不是皇位,不求什么千秋万代,孩子高兴就好。

他不怎么拿自己当回事儿,亲近如李轩和吴羽策这样的交情,也向来不惯着他,却免不了外人提心吊胆,毕竟是老板家的掌珠——以后还是不借老爹的公司车了,盖才捷想,要不是家里司机大叔被老妈临时安排了事情……“哎。”他小大人儿似的长叹一声,想起李轩叫他莫要偷懒,好歹也学个车,吴羽策也不言语,只是李轩说一句,他就幽幽地点一句的头……

车前脸上咣当一声响动,盖才捷皱了皱眉,抬眼看过去,也被惊动,司机被人推搡着撞上来,揉着后腰有些踉跄。

他心里一沉,先摸起手机拨号,三言两语说完,推门下车,伸手攥住自家人手臂往后拉,示意先避开,语气不自觉沉着:“进来等,我报警了。”

盖才捷又不傻,三五句就能闹到动手程度,对方决计不是善茬,他这车有点儿招风,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是讲理的地方,只他一个年轻孩子带了个司机,无论如何都吃亏。

对方瞧他一眼,竟然笑了,几步迈过来,一手重重拦住车门,羽绒大衣敞着怀,里面松松垮垮T恤,满身故意的懈怠,胸脯上一角纹身袒出来,口气皮笑肉不笑地飘着:“小盖是吧?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司机听着这话不好,还想挣扎,被盖才捷一把按回去。盯着瞧了会儿,他慢慢嘴角一挑:“啊。”

这人他面熟,“老地方”的常客,如果他没记错,羽绒服下面应该还有两条花臂,也是很精彩的。叫什么来着?这倒忘了。

李轩和吴羽策拿他从来不当小孩儿,十六七岁时就带去酒吧玩儿,只是不准他喝酒,“老地方”还是他道听途说,提出要去,起初惹了点儿麻烦,后来倒成了李轩和吴羽策一处快乐据点。

眼前这人就是地头蛇,最初那起麻烦的肇始,说来也简单也无聊,无非是艳色天下重,吴羽策那个长相,摆着看都惹眼,更不要说灌了几杯酒,再活色生香地开嗓唱几首歌,刚下台就有人送酒过来,托盘上半打轰炸机,冰蓝火焰戾气炎炎地烧着,看得盖才捷都有些目眩。

他还记得当时状况,这份殷勤献得嚣张,格外出人意料,多半个酒吧的人都探头探脑,等看一出好戏怎么收场。

吴羽策那个脾气,从来不吃这口,眉梢一挑,眼看就要掀桌,李轩倒不急,笑眯眯探头看了看,挥挥手,亲和如老熟人:“什么情况这是?”

那边一句话惹出一片起哄:“给个面子,交个朋友。”

李轩点点头:“好大面子。”又咕哝,“这可怎么办呢,显得多不识抬举。”说着冲吴羽策一笑,“要不,喝了吧?”

给他打岔了这么几句,吴羽策早就冷静下来,一言不发抱着手臂靠在对面,盯着李轩瞧,听完这话也只冷笑了一下,瞳孔闪闪如星子,在雪白脸上半点不含情地亮着,照得他容颜如洗。

“喝了吧。”李轩笑,“喝了这酒,咱也好顺顺当当出了这道门儿。”

周遭看客听了这话,又一阵起哄,唯恐天下不乱地喝着倒彩。也有人不见外地敲敲盖才捷肩头,小声问:“他俩一起的?”

盖才捷不动声色:“嗯。”李轩什么毛病他清楚得很,云山雾罩没个准话,行事像个活鬼。要怎么摆平这档子事儿,他倒是拭目以待。

李轩还在劝:“你看,人家就求你这点事儿。”

吴羽策给他个白眼:“要喝你喝。”

听到这儿盖才捷已经也想翻白眼。俩人分明没一个读表演系,戏怎么就这么多呢?

他倒是弄清楚李轩套路,连消带打,半天功夫磨叽下来,差不多都忘了最初这半打酒端上来所为何事。

盖才捷又往敬酒那人脸上瞧了瞧,觉得这哥们一张脸似乎变成了鲱鱼颜色,不自觉开始挽袖子。

“哎,”李轩说,“小朋友你怎么这么不识相呢。”

没等对方再催逼挤兑,他伸手碰了碰杯沿,细长手指尖作势一触即回,笑道,“哎哟,好烫。”

话音刚落,他拈起一只杯,仰头就倒,手势飞快,盖才捷吃了一吓,灯光昏暗如迷雾,他只瞧见杯口一朵蓝莹莹火焰倏地滑进李轩嘴里,被他一口吞掉,还没瞧清楚怎么操作,李轩已经去拿第二只杯。

围观人群一片惊呼,李轩慢悠悠却不歇气,喝到第三杯,差不多所有人都围过来,密密实实里外三层,啧啧称赞,嚣张一点的开始狂呼怪叫着打call,都看懂这是什么意思。

吴羽策一动不动,瞧着他喝,那会儿他还没把头发剃成短寸,漆黑刘海掩在眉弯,动一动,睫毛无情地扫开,又是个不声不响的冷笑。

等到李轩干完最后一个,杯子轻轻放下,他抬手一抹嘴唇,做了个鬼脸:“酒不错。”

盖才捷小声感慨,自己也觉得新鲜用词让他非常痛快:“卧槽,牛逼。”

他嘴巴干净,又给吴羽策管得严,平时这样爆粗要被罚加练半小时或者多做一套题,此情此景稍微钻个空子,瞧吴羽策这会儿的脸色,估计忙不到来管他。

满酒吧突然掌声雷动,盖才捷往下缩了缩,又说了一声:“牛逼。”

看了半天他也没搞懂,李轩是怎么安然无恙连吞了六朵火苗,也不知这究竟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运气太好。

刚才还在喝倒彩的,眼下已经心服口服:“哥们儿,牛逼!”

“牛逼plus!”

李轩忽然起身,盘子轻轻递过去:“谢了啊,兄弟,够意思。”

他眼睛晶亮,异乎寻常,比起刚才带了点儿狺狺的味道,笑容也奥妙地漫开,活像一滴血漾在一摊蜜里面,温甜而异样,对上谁,都忍不住往后撤撤身,不大愿意跟他面面相觑。

盖才捷看得津津有味,吴羽策忍无可忍站起来拽他:“没完了你。”忍不住又一个白眼甩给来勾搭的那人。

李轩趁势搂上去:“完了完了,醉了醉了。”

语气调笑,手动得极快,指节一擦吴羽策下颏,惹得他自然而然转回来,顺势亲个正着。吴羽策似乎怔了不到一秒钟,随即伸手攥住他背上衣裳,头颈拗出一点暧昧弧度,舌尖软洋洋又熟练地探过去,由着李轩深深含住,仿佛又一口吞下了那团幽蓝秘艳火焰。

他喝空那六杯酒也不要两分钟,态度洒脱姿势利落,大庭广众之下这一个吻却足足亲到两个人脸都泛红,气喘吁吁分开来,给盖才捷瞧着,吴羽策看李轩那眼神都不对了,瞳孔放大了一圈还有多,李轩笑微微放开他嘴唇时,他本能咂了一下,眯着眼还想凑过去,湿漉漉红艳嘴唇上透着热气,喘息不定。

这一下镇住所有人,盖才捷余光往边上瞧,来挑衅的早就走了,想也是,实在尴尬,偏偏人家又没怎么下他面子,当众秀恩爱而已,有敢看的,人家就敢演,老夫老妻,无伤大雅,那半打酒没伤着谁,反倒成了助攻。吴羽策咬着牙,清了清嗓子,声线压得不能再低:“你他妈……等到家的。”

他膝盖一顶盖才捷,“走了,没劲。”

没劲吗?我觉得可来劲了。盖才捷不敢跟他对着干,乖乖贴着墙根溜出去,出了门才无声无息大笑起来,自己叫了个车飞快滚蛋,承诺马上回家,早早睡觉。那俩人显然无暇管他,闹了这么一出,还不知死去活来一番官司要怎么算呢。

这种热闹瞧久了,不当回事,酒吧里默认他是跟着那一对神仙的小弟,高看一眼。再去“老地方”时没人再敢招惹不说,都升格成传奇人物,仿佛很有点儿为所欲为特权。这自在态度一直持续到王杰希带来了方士谦,盖才捷打从第一眼看见这漂亮哥们儿就想笑——哪儿又来这么一个见坑就跳的货!

混得久了,他知道“老地方”那个不上台面的规矩,干得了那半打轰炸机,才有权井水不犯河水。那花臂男在李轩这儿吃了个闷亏,似乎一直有点儿想杠他的意思,又爱屋及乌地碍着吴羽策,不好当真闹腾起来。好容易冒出来一个方士谦给他找茬,如出一辙地,盖才捷快乐捧脸围观了一个突然高调的王杰希。

现在吴羽策准他骂街了,于是他诚心诚意地赞叹了一句:“小王老师牛逼。”

现在他倒是落单,可这儿也不是酒吧,用不上任何一条“老地方”的规矩,盖才捷想不出对方打算怎么找他的茬,索性以退为进,一点头:“哥,好久不见。”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出警这么慢,塞车了吗?

医院保安已经靠近,被对方轻轻松松搡开,盖才捷安静看着,心有点沉,事儿不算什么事儿,他讨厌麻烦,现在看起来,对方是成心想找他这个麻烦,先是冲着车,眼前大概是冲着他这个人。

一瞬间他脑内转过几种法子,陡地被围观人群里自以为很小声的尖叫打断:“快看!那不是盖才捷吗?”

 

王杰希仗着自己瘦,抢着把自己塞进电梯,捱了几个白眼都是小事。林杰在电话里说的非常清楚,虽然语气发飘,仍然条理分明。倒是他刚一听说Fiona进了医院,脑子顿时停转了几秒钟。这些年Fiona待他如何,他清楚得很,虽然隔着他妈那层,可是抛开下属关系,一个会叫他“不要太懂事”的Fiona——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心里七上八下,刚一瞧见轮床上的人,他就觉出不对,林杰的脸色,和Fiona的神情——“姐,怎么了?”他问出来,一边本能站到靠近Fiona的一侧。

Fiona显然刚下班就进了医院,妆花了,脸颊有点卡粉,眼睑下浓浓一层阴影洇着纹路。美女憔悴下来,有不安有疲惫,也有无端的艳冶。王杰希一直觉得她只有眼神活在真实年纪里,这会儿注视着Fiona半明半昧眉眼,他忽然意识到,这姐姐为什么得他母亲欢心,绝不仅是因为那份十面玲珑。

她仍有期望,仍有盼望,即使被生活打磨得明白通透。

林杰咳一声:“杰希你过来。”

Fiona说:“哎。”王杰希马上回头看她,“姐?”

“陪你师兄回去。”

王杰希还没说话,林杰已经笑出了声,顺便也不知说给谁,或许是旁边同在等结果的病友——“来晚了,老婆有点儿生气。”又给Fiona裹牢披肩,说话时冲着王杰希,口气又坦然又熟练,“刚做完超声检查,没多大事儿。”

王杰希没作声,两人这副做派,分明就是有事。他目光在Fiona苍白脸孔上过了一遍,在她身边待了会儿,果断转身去找护工,回来时恰好等到医生叫他们进去,手里举着薄薄几张检查报告单。

Fiona瞧着那几张纸的表情,是王杰希从小到大没在她精致脸孔上见过的,简直绝望。


天涯

连冰-(冰冰/无霜独白)

题记——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初见公子,丰神俊朗,悲天悯人,对小姐一片赤诚之心。因忿郁所致,失手烧了沈家庄。我是知情人,甘愿赴死,换他心安。只愿他仍能拥有阳光,不要把自己的心关入黑牢。

       再见公子,我是冰冰,他在认亲,认逍遥侯做父。我是同逍遥侯签了死契的女婢。在滴血认亲时,帮他蒙混过关。此后,我尽所能地帮助他,却并不打算与他相认。无霜在他心里,无关痛痒,且是潜在的危险,我不愿扰他安宁。后来,他弄垮了天宗...

题记——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初见公子,丰神俊朗,悲天悯人,对小姐一片赤诚之心。因忿郁所致,失手烧了沈家庄。我是知情人,甘愿赴死,换他心安。只愿他仍能拥有阳光,不要把自己的心关入黑牢。

       再见公子,我是冰冰,他在认亲,认逍遥侯做父。我是同逍遥侯签了死契的女婢。在滴血认亲时,帮他蒙混过关。此后,我尽所能地帮助他,却并不打算与他相认。无霜在他心里,无关痛痒,且是潜在的危险,我不愿扰他安宁。后来,他弄垮了天宗,弄死了逍遥侯。我又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背着行囊,走在路上,正盘算着何去何从时,公子策马而来,他邀我去了连家庄。也好,我便以冰冰的身份追随公子,能每日看到他,为他做些事情,再好不过。

       公子死了,我听得消息及时赶到,诚心诚意地跪下,动之以情,诉之道义,最终打动了萧十一郎一干正道人士,他们同意将沈璧君与公子合葬一处。公子一生的苦痛,皆因沈璧君;可他一生的圆满,也只在沈璧君身上。如此,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一件事情了。 再多一点,我从此隐居墓旁,打扫照拂。公子,我知萧十一郎一定会来看沈璧君的,有我在,你便也是有人惦念的,不至太孤单。只愿来生,我能有个与你足够匹配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你,护你。

天涯

连城璧/冰冰 (1)

一个关于失忆的脑洞,能否写完不确定。站连冰,纯属自己嗨。居老师版本的《萧十一郎》衍生。以下是正文:


       这是个突发事件,开启割鹿刀,连庄主接收到过多能量冲击,居然失忆了。

       冰冰进到连城璧的练功房,看到的是个一脸纯良懵懂,人畜无害的连庄主。

       “请问姑娘,这是哪里,你是谁,我又是谁?”连城璧不是小白兔,只是对来人有着莫名其妙的信任和依赖感,很明...

一个关于失忆的脑洞,能否写完不确定。站连冰,纯属自己嗨。居老师版本的《萧十一郎》衍生。以下是正文:


       这是个突发事件,开启割鹿刀,连庄主接收到过多能量冲击,居然失忆了。

       冰冰进到连城璧的练功房,看到的是个一脸纯良懵懂,人畜无害的连庄主。

       “请问姑娘,这是哪里,你是谁,我又是谁?”连城璧不是小白兔,只是对来人有着莫名其妙的信任和依赖感,很明确地知道这个人不会害他。

       冰冰也很懵逼。公子对自己一向不假辞色,上次见到他的纯良模样,还是在那个雨夜,自己被杀之时。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里是无垢山庄,你是武林盟主连城璧,也是无垢山庄庄主。”冰冰挑着最平实无害地信息,慢慢地告诉他:”我是你的女婢冰冰。”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城璧皱眉。

       沈璧君刚好推门进来,昨日同连城璧约好一起去逛街,到时间了。

       见到推门进来的沈璧君,连城璧已经迅速收起了困惑和懵懂,一派沉稳,同时向自己的女婢使了个眼色。

        冰冰一向懂他,上前行礼道:“夫人,庄主正与我商议庄务要事,可能要另约时间陪您逛街了。”

        连城璧顺势接到:“夫人,抱歉,等我忙完这段之后一定好好地陪你逛到尽兴”

        沈璧君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感觉有点有些不对劲,可是连城璧和冰冰,以及一切都并无异常。她也不多做纠缠,关心了两句便走开了。

       冰冰一身冷汗,迅速拿起割鹿刀,拉着连城璧躲进密室。公子之前布局甚大,如今失忆成了小白兔,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啊。

        “刚刚来的是您夫人,沈璧君。”冰冰其实不太想提这个名字,可是这个名字最有可能唤起公子的记忆。“您很爱她,为她做了很多事情,希望得到她的心,她现在, 现在也很喜欢您”。冰冰小心地打量着连城璧的反应。

      连城璧默然,刚刚的女子真是他的妻子吗,他很爱她吗?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是防备,而且,连她的名字都觉得陌生又遥远。他低下头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个香囊:“这个是她送我的吗?”

       冰冰低头一看,赫然是当初自己送出的香囊,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多问一句:“公子…,很喜欢这个香囊?”

连城璧摇摇头:“不记得了,只是觉得这是个很珍贵的物件,它的主人可能对我很重要。”

       冰冰心里偷偷地冒出了一点点欣喜,如初春的嫩芽,美丽,但脆弱。她不愿趁人之危,而且当务之急不是情事,而是,怎么能够稳住局面,糊弄住所有人,直到公子回复正常。她整理好思绪, 将目前无垢山庄的情况,武林的局势,各门各派的情况详细,以及和沈璧君的日常相处对连城璧做了说明,后指着割鹿刀道:“公子可知此刀?”

     “割鹿刀,江湖传闻,得割鹿刀者能得武林。”

‌      冰冰点头:“此刀虽为公子所有,但觊觎者甚众,未免节外生枝,我将此刀藏于密室,待公子日后熟悉江湖情况或回复记忆后再取用吧。此外,目前江湖水浑,正邪不明,防人之心不可无,望公子接人待物多谨慎小心。冰冰定全力助公子尽早恢复,不误公子大事。”

‌    连城璧瞧着冰冰的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微笑道:“冰冰,无需如此害怕。我是失忆,不是失智,有你在旁协助,应当无虞。”

       偶然发现B战的雪璧失忆梗神作《我是失忆不是傻》,哈哈哈哈,彻底满足了,看过这个之后觉得正剧神马的,都是浮云!   

  指路:  BV1L7411s7Zt


天涯

连冰(无霜/冰冰)—此篇为闲聊,非正文

       《新萧十一郎》里的连城璧,又是一场意难平。这篇文,我自己爽了也就完事了。这个是璧璧的独白,应该还会再出一篇无霜的对白。居老师版的连城璧。

         前情提要: 璧璧火烧沈家庄,殃及无霜毁容。无霜知道是璧璧放的火。璧璧在犹豫之后选择送无霜走。可是半路偷听到风四娘想抓到无霜并拷问的盘算,怕自己的秘密暴露,又连夜追到无霜,杀她灭口。无霜倒在他怀里死得一脸幸福,死前,还牵挂的是连公子不要太苦。后来她没死成还换了...

       《新萧十一郎》里的连城璧,又是一场意难平。这篇文,我自己爽了也就完事了。这个是璧璧的独白,应该还会再出一篇无霜的对白。居老师版的连城璧。

         前情提要: 璧璧火烧沈家庄,殃及无霜毁容。无霜知道是璧璧放的火。璧璧在犹豫之后选择送无霜走。可是半路偷听到风四娘想抓到无霜并拷问的盘算,怕自己的秘密暴露,又连夜追到无霜,杀她灭口。无霜倒在他怀里死得一脸幸福,死前,还牵挂的是连公子不要太苦。后来她没死成还换了脸,改名冰冰,机缘巧合之下,再遇黑璧,做了他的门客。

连城璧独白

‌      我早已知道冰冰便是无霜,我记得她的感觉(就是因为信任,能让黑璧特别安心的独一无二的那种感觉);因为除了她,世间再无第二人会如此赤诚待我,亦无第二人能那般懂我,惜我。可惜,天意弄人,我不爱她。所以她不说破,我便装作不知。如今她被夺人走人皮面具,又变回原来的容貌,便只想求一死,就如以前的那个雨夜,死在我手上,倒在我怀中。这大概是她的夙愿。然而,那是我半生的悔痛和追忆,不可能再来一次。

          无霜知道我所有不能见光的秘密,如果换成其他人,不必请求,我也决计不能留活口的,唯她例外。我不愿意满足她这个心愿。因为我自私地觉得,只要她还在,连城璧便不算万劫不复。我对世人所仅存的那么一丁点信任和柔软,都安放在她身上了,也只有她担得起。所以,明知她痛苦,我也希望她能好好地,带着曾经那个善良明朗的连城璧一起活着。

月候候

【王方】无霜 41-43

41

张佳乐干脆地说:“要么你跟他断了,要么就背后操作一下,找个理由让他马上退赛。”

王杰希当即怔住,这不像张佳乐会说出的话。很快张佳乐就古怪地笑了笑:“跟孙哲平学的,哈。”

他说事到如今全盘否认阳奉阴违是不行的,选秀节目推的是偶像,只要稍一疏忽,被人逮到说谎,就是污点,到时候整档节目都要跟着背锅,吃罪不起。

他也知道王杰希这一个寒假过得鸡飞狗跳,万幸身份曝光是在假期前,考完最后几门,两个人迅速逃掉,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种八卦被孙哲平找人清了一遍,暂时勉强清静。可张佳乐清楚得很,只要节目还在做,后续不会消停。他们俩总不能不上学,尤其王杰希,躲是躲不掉的,唯有一刀两断痛快解决。

“你想...

41

张佳乐干脆地说:“要么你跟他断了,要么就背后操作一下,找个理由让他马上退赛。”

王杰希当即怔住,这不像张佳乐会说出的话。很快张佳乐就古怪地笑了笑:“跟孙哲平学的,哈。”

他说事到如今全盘否认阳奉阴违是不行的,选秀节目推的是偶像,只要稍一疏忽,被人逮到说谎,就是污点,到时候整档节目都要跟着背锅,吃罪不起。

他也知道王杰希这一个寒假过得鸡飞狗跳,万幸身份曝光是在假期前,考完最后几门,两个人迅速逃掉,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种八卦被孙哲平找人清了一遍,暂时勉强清静。可张佳乐清楚得很,只要节目还在做,后续不会消停。他们俩总不能不上学,尤其王杰希,躲是躲不掉的,唯有一刀两断痛快解决。

“你想清楚,这事儿拖不得。要是放着他这么玩下去,他很可能混进总决赛,可只要他进了决赛,无论他能不能夺冠,公司都会想要签他。到时候你们仍旧需要保持距离——那就不是一两年的事儿了。”

那你们这段关系,只怕就真要凉凉。

王杰希终于说:“我只看他的意思。”

“他又看谁的意思?”张佳乐一笑,“他那个人,有意思。”

有意思是因为他动不动能把自己搞得很没意思。方士谦这傻子,看在他张佳乐眼里就是个小孩儿,一举一动全是陈年旧酒,甚至懒得换个新瓶。他如此昭彰地喜欢,也十分暧昧地迷惑——至此张佳乐似乎有点儿懂了孙哲平当年的果决:由着你这样拖拖沓沓麻烦下去,倒不如老子替你一刀两断。依着孙哲平那货的思路:左右天赋人权的最高纲领是你我相爱并要一直在一起,且不用考虑你那些自尊平等人格独立的见鬼宣言呢!

刀不割己身不痛,他笑着想,轻轻拉了下羊绒毛衣的高领,领子柔软轻暖,遮着脖颈上殷红杜鹃纹身。王杰希看清了他的举动,一张本就不大的脸沉下来,明显想到更不堪一击的前景,惹得他也轻轻叹口气,两个人都沉默。

“让他玩儿吧。”王杰希忽然说,“可着他,他高兴就好。”

张佳乐说是吗,你家里也这样想?他意味深长地瞟过来,“老孙给我说了点儿,我也去打听了下。”

这是狠话,当着王杰希的面,他着实不想说。

虽然没做成记者,这些年下来人脉攒了不少,再有孙哲平那边的消息,两方一对,猜也猜得出上边出了什么事儿。

这阵子孙哲平忙得焦头烂额,都不跟他掐架了,见天儿加班应酬打点到半夜,冲回来搂着说亲一口,亲完自觉滚去客房睡得昏天黑地,剩下一个再睡不着的张佳乐不声不响起来给他做蜂蜜柠檬水,再切两块柚子一起端过去等他醒了醒酒。

再悍再野再帅再狂的汉子,照样有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笑笑想:“活该。”

活该当年借力,现在要担起一损俱损的风险。孙家那样的产业,没点儿纰漏是不可能的。当然——够不上祸国殃民,可要是想查,怎么都能查出些问题,更何况这一回连带的还有王家,孙哲平不能不帮把手。

张佳乐早从媒体门路听着些风吹草动,细细一搜罗就打探出来,无非上面换届,推到下面直系,就有必要你死我活,借机清君侧,斩朋党。王杰希那个爹是首当其冲靶子,毕竟靠山虽大,却不牢,紫禁城里那位至今也未发话要不要保他,想来一切都在两可之间。

想对付他的不好直接对本人开刀,查一查便揪出王家的事。当年履历并非秘密,后来的事也都近于半公开,这么大一个儿子摆在那儿,哪里藏得住。而且说不定他也没想藏,张佳乐想,其实他佩服王杰希那个爹是个人物,敢作敢当,难怪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犟种。

他知道这些年不止王杰希的妈,连孙家都跟着借了不少力,这会儿不能不还人情,一力把王家保下来。反正最惨不过破财免灾,孙哲平年后这些日子忙的就是这个,竭力博一个法人免责的结果,虽说行政罚款加滞纳金合起来也是伤筋动骨的一笔,到底只是身外物。

孙哲平睡醒就去洗漱,稀里哗啦折腾半晌,湿漉漉擦着头发出来,一口气喝光一壶柠檬水,过来搂着他说:“我穷了。”

张佳乐伸手摸到他浴袍里,腹肌结实板硬,满意点点头:“去卖吧,听说日入百万呢。”

孙哲平一时竟无言以对,叹口气问他:“张佳乐你是不是就希望这样啊?”

“是啊。”他笑吟吟回答,“你刚知道?”

耳根被狠狠亲了一口,孙哲平松开他站起来,顺手把毛巾扔到他头上:“那你且等着吧。”

张佳乐便叹口气,想可不是,再怎样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孙家也好王家也罢,想弄死弄倒他们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更不是一天两天,也不差这会儿了。他从来没担心过孙哲平,更不担心自个儿,放心不下的只有王杰希这小孩,尤其现在。

网上乌七八糟爆料,风言风语传闻,他不信王杰希没看见。没人关心一本正经的经济犯罪,可美女董事政府高官私生子之类耸人听闻字眼,向来是标题党最爱。

这私生子不仅是个学霸,还有可能是个同性恋。

“当年指望不上,现在也没打算指望。”王杰希说,甚至还冲张佳乐笑了笑,“乐哥,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当年指望不上的人,现在一样指望不上,又有什么不一样。

张佳乐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你放心,我和孙哲平有多大力,尽多大力。”

他忽然感觉无力,能做什么呢?他都能想象到王杰希正在面对什么,怎样好奇避讳目光,窃窃私语议论,指指戳戳猎奇,谁的儿子,谁的私生子,或者……谁的男友?这种事他有足够经验,恶劣到不忍和王杰希分享,何况这孩子面对的压力比他当年更大。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施压,不想让事态迅速平息,何况就算平息,沾染了传闻的空气永远都带着一股刺鼻,当年他就是忍受不了那种气氛,才向孙哲平自投罗网。

但王杰希甚至无处可去。

王杰希仍然笑得出,他看得出那并不是苦笑,也不是装出来的:“他都知道。”他安慰地碰碰张佳乐,又按铃给他再叫一杯热饮,顺便问了下服务生,下单时订的芝士慕斯蛋糕是否好了,等下可否一波带走。

张佳乐佩服自己居然沉得住气,直到服务生离开才一把抓住小孩外套领子:“什么叫‘他都知道’?”

“我的事,他都知道。”王杰希轻描淡写说,“我爸,我妈,我爷爷奶奶,你,孙哲平,李轩,吴羽策,盖才捷……哦,对了,还有我姥爷。”

你知道的,他说,第一次你见他那回,我带他去给我姥爷扫了墓。

张佳乐慢慢松开他,往后一靠,拿气声咝咝地问他一句:“……你怕他跑掉嘛?”

“嗯。”王杰希诚实地说,“怕。”

“你这样特别缺德你知道么,王杰希。”张佳乐轻声说,“你就没想让他跑吧。”

他算是彻底服气,是表兄弟没错,这俩货绝对是一家的,同样血缘同样彪悍,有什么样的表哥就有什么样的表弟,唯一伎俩就是单刀直入的诚实,一击毙命。

他想起当年的孙哲平,从始至终攥牢了他手腕不曾放开的孙哲平,对着亲长坦坦荡荡说“这是我对象,以后就跟他过”的孙哲平……彼时他就给了他一刀,只不过血溅出来是之后很久的事。

他不自觉抬起手,轻轻抚摸脖颈上殷红纹身,心里说不上是绝望是愉悦,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对方士谦他也不知该幸灾乐祸还是心疼,仿佛看着一个当年的自己重蹈覆辙。

诚实是天底下最险恶陷阱,假如方士谦足够善良、单纯、直率、认真——那么他插翅难飞,没可能扔下这样一个王杰希。

“你可真狠。”张佳乐说,“你这是逼他,你知道吗。你明知道他不可能放手……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喜欢到了这样任性?你知道这会给他多大压力吗?

王杰希沉默,许久后才又笑了笑——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张佳乐想。

“蛋糕可能好了。”他慢悠悠说,“乐哥,不好意思,我得先回去喂熊猫……诶?”

手机在桌上震,他摸起来看一眼,不能不接,低声应了句:“老大?”

“你在哪儿呢?”林杰问,听上去似乎面无表情。

“外面。”

“回来。”林杰说,想一想又问,“可认识电视台的人?”

“嗯?”

林杰再不跟他废话,直接发了张截图过来,王杰希点开,表情顿时凝固,张佳乐怔了怔,一把抄过来看,不可置信瞪圆了眼睛,半晌骂句:“靠。”

方士谦这小王八蛋是不是疯了!

节目组替他注册的实名微博下面一直孤零零几条,人气倒是日日飙升,初始密码是给了本人的,张佳乐只道他从来不上,只玩小号。最新一条却是回了个提问箱,简简单单孤孤零零清脆锋利两个字,方士谦一贯风格:“是啊。”

可那提问分明是:谦儿哥,你喜欢的人是个男生吧?

 

42

王杰希特别佩服自个儿,打从看到那截图,他就满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整个蜂巢在脑壳里炸了营。即便这样,居然还没忘去前台取做好的蛋糕,也没忘了问张佳乐可需要车。张佳乐哪用他送,好大一个白眼翻到他脸上,挥挥手,自顾自叫了个车回去处理他这档乱子——他从前自己有车,不过病了之后用了很久的药,药物作用下容易犯迷糊,被孙哲平勒令不准自驾,因为这个没少干架,到底拗不过,久而久之也惯了。

他说:“你让他给我等着。”

王杰希明白他意思,只有苦笑。再翻微博,消息是早给删了,可既然连林杰都看到截图,想必已经扩散。不删还好,删了更欲盖弥彰。

他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空调一点点烘暖,纸盒放在旁边座位,浓甜乳香味儿渐渐被蒸出来,充溢整个空间,有种不自然的轻松愉悦渐渐被放大,不客气地说,他忽然感觉既荒谬又想笑。

这仿佛不像一个学霸该有的反应。

他拿起手机拨给林杰,叫了声老大,又说:“您不用担心。”

林杰叹了口气:“我倒是在分析比较哪个用不着担心……你到底在哪儿呢?”

“张佳乐找我说点儿事。”

林杰一愣,随即会意,然后无奈,没错,怎么忘了这茬,方士谦约略跟他提过一句半句,关于那风流俊艳著名主持人,虽然是带着气的。他不肯细说,林杰也没问,只记得张佳乐跟王杰希有点关系——这回也不用问他认不认得节目组的人了。

他稳稳当当过了笔试,正在认真准备考研复试,也没忽略女友最近频频加班,较之以往极不规律,俨然有点不对。Fiona那是多么懂事的女子,当他的面自然不会提半个字,可林杰又不是傻的,理论上来说还称不上八面玲珑或者交游广阔,人脉耳目也足够丰富,何况人尽皆知方士谦是他罩的,早把风言风语输送过来,半开玩笑问:杰哥,听说你家谦儿跟个小孩儿搅基?

那小孩儿还自带狗血韩剧男主人设?

今天他被人通风报信,看到方士谦那条微博,一时也晕了头,打电话过去,果然被拒接,一连几条微信也不肯回,只好再打给王杰希。

两通通话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这麻烦已经超出他掌控范围。

没错,他同方士谦说过:“老大罩你。”

他叫他一声老大,可事到临头,他罩不住他。

从小到大不知怎么,可能因为气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经常被身边人依赖和听从,习惯了扛事儿,考虑问题向来比同龄人缜密沉着,也因此,如今面对着这一盆狗血的糟烂事儿,林杰并没多么激动,反而抢先意识到无力。

人生不是中二喜剧或者正剧,靠一句真爱当头一鼓作气就能解决。

二十出头容易热血上头的年纪,他们能做的其实很少。

“他要是想搬回学校里,可以去我宿舍。”林杰说,“都是兄弟,没人说他一个不字,混过这学期先。”

王杰希简短地应了一声:“老大,谢了。”

他没提及Fiona,再熟也有限度。伏在方向盘上想了会儿,他又拿起手机,拨通母亲的号码,响一声就被接起,他妈语气的质感依旧很有弹性:“儿子,不忙?”

王杰希再烦恼也忍不住笑出来:“您不忙?”

“这不废话嘛?”他妈轻松地叹了口气,“你没看新闻?不过必须得说,网页上给我选的那张照片还成。”

“那还是前年生日我给您拍的吧。”

“你审美是不错,是随谁呢?”说完就哈哈哈一通乱笑,笑得王杰希忍不住想画一颗偌大汗珠在自个儿脑门上。

他妈逐渐笑完,也静下来,微微叹口气:“儿子,我也看见你新闻了,那就是我儿媳妇?”

“嗯。”王杰希淡淡道,“审美不错,是吧?”

“是真帅。”他妈温柔地说,听上去言若有憾,很难确定心里是否一样有憾,“真帅……也真好看,像个漂亮姑娘似的。”

“像不了。”王杰希回答,“块头太大,他一米八三呢。”

他妈噗嗤一声又笑起来,笑了半天才又深深吸了口气:“儿子,有事儿?”

王杰希想了会儿:“有件事想问您。”

“爱过,不后悔,密码是你生日。”

“您这就没意思了嘿。”王杰希都给她囧住,他妈嘎嘎大笑一场,笑完说,“我喝口水。”

“嗯。”

“那张卡密码确实是你生日。”

“妈!”

他妈又笑起来:“哎,说起来,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你姐,本来还想风风光光送她出嫁来的,就当咱家嫁闺女一样操办。”

王杰希低下声音:“妈。”

“左右老娘没对不住你,反正你动不动那张卡,自个儿都活得挺好。”他妈美滋滋说,“要不怎么说是我儿子呢。”

王杰希笑了:“是,我也没觉得您对不住我。”

我就问您一句话,他轻轻说,“这些年,您跟我爸这样……想过后果吗?”

“你当你妈是傻的?”他妈笑着说,“不管什么后果,担得起,我都担。”

“敢作敢当?”

他妈嗤之以鼻:“做都做了,敢不敢,不是都得当么?”话锋一转,她轻轻巧巧地问,“儿子,你呢?”

你想让他赢还是输?光明正大还是两败俱伤?

王杰希只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了:“妈。”

“别担心,你妈还在这儿呢。”她口气轻松地说,“你想让他赢还是输,继续还是放弃,都容易。”

“妈!”

“你以为我没跟孙哲平聊过吗?”

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选了条多难的路走吗?没错我不知道——虽然好奇,也不想强迫你给我知道你选了个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你选了条什么路。

“你是我儿子。”她说,“我不怕别的,只怕你活得对不住你自个儿。”

我知道这不讲道理,可我是你母亲,做母亲的配有一份私心,我不需要你对得起我,我只要你别委屈了你自个儿。

王杰希无言了好久好久,他妈在电话那头喊了两声喂,才听见他用力咳了一声,把喉咙里那股潮湿压抑的涩狠狠压下去,声音很小地问了一句:“妈。”

……可你当年是自愿让我爸走的吧?

 

43

乱到这个地步,日子还是得过,熊猫还是得喂。李轩在他打算重新启车时打过来,开口就笑问:“王老师,你家那口子是不是疯了?”

王杰希想了想:“八成。”

李轩给他噎了这么一下,顿了顿,似乎不知怎么接下去,身边有人悄悄说了句什么,像是支招,很快他又笑起来,“这可怎么处啊?”声音一沉,他淡淡说,“王老师,不绕圈子,需要我俩做点啥?”

王杰希有些震动,李轩话说得含蓄,意思可是明白。他跟吴羽策,两个人甚至愿意为了王杰希公然出个柜,但求替他吸引火力——至于张佳乐会不会给气得犯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杰希笑了笑——他也奇怪这会儿自己居然还笑得出来:“谢了,轩哥。”

李轩也笑了笑,突兀地问他:“后悔吗?”

王杰希一秒都没犹豫:“不。”

他知道李轩是什么意思,也明白李轩明白他的意思,果然那边微微惊讶地没了声,过阵子才干咳一声,听上去换了人,是吴羽策冷淡又清甜的嗓子:“王老师,你蛮欠打的。”

“策爷别这样,”王杰希回答,“我可没有轩哥抗打。”

吴羽策果断扔了手机表示来气,李轩立刻扮厚道,好声好气重新接过来,跟王杰希说了几句才挂。他语气平静,说的也全是无关言词,倒是多少舒缓了王杰希的神经,转移一下注意力,让他平平安安开到家。

家里比他预想的更出位些,一进门,沙发上的人就站起来,迎面盯着他看。王杰希微微怔了下,立刻冷静下来继续换鞋,一边叫了声哥。

这声哥叫出来,他半点不亏心更不气短——左右之前也叫过,在方家。

对方倒是顿时愣了愣,仿佛没想到他如此冷静。

眼前不速之客比方士谦能大上不到十岁,俩人眉眼间的那股神气非常像,外人一看就是兄弟,至少有点血缘,打扮无懈可击,从头到脚透着股无所谓的风流,明显注意外表已成习惯,骨子里好这一口。

现在方士谦瞪着对方又瞪着他,明显不知道如何开口,王杰希心里就更有数了——方世镜是何等聪明人物,打从上回去了一趟方家,王杰希就知道了。身为爱被自家堂弟惊艳的不靠谱堂哥,他可没方士谦形容的那么落拓放肆。

方世镜比他想象的沉得住气,不过脸面上也稍稍变了下颜色,看着他进来坐下,面面相觑了会儿,终于一拍沙发,开门见山:“谁掰的谁?”

方士谦跳起来:“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王杰希看他一眼,声音平静:“我掰的他。”

“我……”方士谦语塞,被他堂哥紧紧盯着,脸孔渐渐涨得通红,“……靠。”

他没否认,果断在沙发上把自己扭成一只如坐针毡的刺猬,一眼一眼瞪过来,过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哥你想干嘛?”

王杰希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

方世镜也叹了口气,看向王杰希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欣赏,语焉不详地说了句:“比谦儿还小呢。”

比他小,却胜他成熟。

王杰希垂着眼睛,冰凉手指曲着攥在掌心,指甲往肉里剜,表面看上去还真是八风吹不动的稳健。

方世镜,他想干嘛,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来这一趟背后的意味。暑假里那一趟方家之行王杰希早看明白他家情况,方世镜虽然名义上不走寻常路不得人心,在他家里可是说得上话的,很有个当家大堂哥的样子,毕竟以方家那个老派态度,能容得下子侄辈做方世镜那一行,已经不可思议。现在他来,不会是自己想来,以他性格,不可能愿意插手这档子事。

他来,是代表着背后一片山雨欲来黑云压城。如果不是他来,方士谦没可能还稳稳当当坐在这里。

“是我,”王杰希轻声说,“没骗您,是这么回事儿,不是他的错儿。”

您回头跟长辈也得这么交代,多少能替他求个特赦。

方士谦暴跳如雷:“说什么呢!”

方世镜叹了口气,求饶地拱拱手,语气里带点儿依稀盼望的挣扎:“不是,我说,真弯啦?”

当真不是小朋友吃饱了撑的,青春期捱延,叛逆期迟来,缺乏自我认知瞎闹着玩儿?他喃喃说:“你这可叫我回去怎么交代……”

方士谦冲口而出:“我都让他给睡了!”

王杰希想捂他的嘴,哪来得及,眼睁睁瞧着方世镜脸上万花筒一样千变万化,忽红忽白忽青忽绿,过半晌终于无法接话,郁闷说:“我靠。”

你还有理了是怎么着?现如今你这不懂事的居然混成了个不大不小网红,爹妈长辈亲朋故旧,你当他们都还瞒得住?

方士谦咬牙:“关我屁事。”

他一发狠,分外好看,大眼睛桃花烟润地漾着浓浓戾气,偏偏亮得惊人,也像水气氤氲。王杰希差点忘了去按捺他,手停在半空,着迷地看了很久,还是拍下去:“别胡说。”

方世镜板起脸:“什么叫关你屁事。你懂不懂,今儿要不是我来,就是你爹我二叔来了。”

王杰希安静问:“打折吗?”

方世镜惊愕地看他:“什么?”

“腿。”王杰希指指他示意,方世镜回味过来,一时没绷住,露出一点笑模样,很快又收回去,蹙起眉,“没心没肺。”

“对不起。”王杰希说,“我的错。”

方世镜盯着他又看了半天,眼神说不上失望抑或惋惜,“我就是生气你俩这么坦然,好歹也跪下叫声大哥饶命吧。”他郁闷地啪啪拍着沙发扶手,“演都不会演!”

您说对了,王杰希想,他连个广告硬照都拍不好呢……“哥,”方士谦说,“我喜欢他,这话我当着谁都敢说。”

“我知道你敢。”方世镜回答,“说,谁不敢。说了以后呢?”

我甚至知道你敢在镜头之下千万人面前直言不讳,那之后呢?

是和张佳乐一样挫败纠结自我放逐,还是在彼此慌不择路对世俗的躲闪与抵抗中缓慢磨蚀刚刚萌芽的所有情愫?

你想过吗,方士谦?生活从不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事。

“您领他回去吧。”王杰希说,“解释一下,长辈面前就说根本没这事儿,全是媒体乱讲,为了节目造势所以造谣。左右他们会信。”

所有人都是一样,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方士谦瞪着他:“王杰希你有毛病吧?”

“没,”王杰希回答,“我觉得咱俩应该各自冷静一下。”

“你这放的什么文绉绉的雅屁,”方士谦困惑地一皱眉,气质里顿时生了危险,他不擅长困惑,如果烦恼是墙,他会往崩溃里撞。

“我是认为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

“扯淡!”方士谦加重语气,“扯王八蛋!”

他说我怎么了?我不就是承认事实了吗?王杰希你想干嘛?你想要什么你直说,要我退赛吗?我现在就去给张佳乐打电话……“别闹,”王杰希说,“方士谦,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还有,你想要什么?

方士谦丝毫没犹豫:“你啊。”

方世镜结结实实给他呛了一下,惊天动地大咳起来,尴尬得想跳楼。

王杰希想了一下:“你要不起。”

怼得好,非常单刀直入。对方要不是自家亲堂弟,方世镜都想给他点赞,这刻薄口齿十分无与伦比,这样还没被方士谦打死,可见是真爱了——不过或许也只有这样才制得住方士谦?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不是。”王杰希回答,“林老大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研究生宿舍条件不错。”

方士谦眼睛瞪得溜圆:“你赶我走?”

王杰希没否认,瞳孔往边上稍微一偏,方士谦扭头看见他带回来的蛋糕,二话没说,过去提起来直接冲着他脸孔摔过去,吓得方世镜赶紧拽住:“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是怎么的!”

“我丢谁的人了?我喜欢他就丢人了?”

方世镜无计可施,又叹了口气,不太打算跟堂弟车轱辘话下去——拜这些年狗血剧集发展所赐,无论情感爆发抑或分析利害,台词都太熟套了。

他只是瞧着王杰希,初次见面就觉得这小孩儿哪里不对,当然不完全是外表,小小年纪,身姿颀长,跟方士谦站在一起也有种飒气不遑多让。孩子是自家的好,何况方士谦确实长得好,没被他比下去不太容易。脸是普通的轮廓匀称——如果单从那双大小眼来看,也不太匀称。

他只是气质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现在媒体上铺天盖地了一阵,刷完各种页面之后方世镜也承认,确实不普通。

那个身世背景,难怪他处变不惊,对着一个作死作上了天的方士谦还能镇静成这样。

他强行拉过方士谦:“走吧。”不然你怎么跟家里交代?这事儿绝不只是出个柜那么简单。不是怂恿堂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王杰希的家事,他相信最明智的做法绝对是拉开距离独善其身。

哪怕是暂时。

王杰希点点头:“东西回头我找人送过去。”

方世镜叹了口气:“楼下应该没人蹲守吧。”

那可难说,王杰希想,走到窗口看了一眼,皱起眉,有辆豪车稳稳当当停在车位里,牌号有点熟悉,倒不是他们需要顾忌的那种。

方士谦突然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盯着王杰希,“你说。”这么久了你只说过一次,你想要我,然后你得到我……“别的呢?要我退赛还是陪你到底?你心里想的就是这些,为什么不说出来?”

他重复了一遍:“你干嘛不说?不跟我提要求?你不是喜欢我吗?咱俩不是在一起的吗?”

王杰希沉默了很久:“都是命。”

都是命,人有人的命,谁有谁的命……“你他妈是狗嘛!”方士谦跳起来朝他冲过去,方世镜手疾眼快,抓猫一样紧紧攥住他两只前脚,免得当真动手火并。

“王杰希,你他妈是个人!”是个知道自己爱什么要什么的人!

是人,就没办法独善其身。爱是什么?根本就不是什么恒久忍耐又有恩慈,那都是放屁,说什么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求自己的益处,只求世间的真理……那不是爱,那是修仙。

爱是一条道走到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不离不弃,是不知所起才一往而深,是……

是“知君深情不易”。

王杰希把脸偏到一边,像当初看脱脱一样,他知道自己不敢再看方士谦的眼睛。

“咱俩不是在一起的嘛……”

方士谦哀求似的冒出一声,之后很久很久的沉默几乎让方世镜都尴尬了,攥在他手里的腕子渗着冷汗,他忽然确定堂弟已经没有力气再动手。

很久很久之后方士谦才又出了声:“你记住,王杰希,这是你叫我走的。”

明明你要什么我就愿意给你什么,可你叫我走。

王杰希抿着嘴唇:“嗯。”

“你到底要什么……”嘟囔着,方士谦幽灵似的挪到玄关,弯腰去换鞋,忽然又一抬头,“不是,我说,你倒是留我一句啊!”

王杰希到底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眼就给他满脸水气氤氲的泪光吓住。

方世镜见势不好:“走走走。”抓着方士谦胳膊就往门外拽,方士谦伸手抓着门框死活不放,“王杰希!你他妈的……我说走你就让我走啊?”

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爱我吗?

方世镜一把拽他出去,随手甩上门,制止一连串尴尬灵魂拷问,随后就是电梯清脆响动。

再过几分钟,王杰希猛地跳起来,一口气冲到楼下,哪儿还有人。

天已经暗了很久,小区里住户三五成群出来遛狗遛孩子,喧然又悠闲地闲聊,空气中尽是人间烟火味道。

他独个站在人群中,转了一个又一个方向,看不见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车位上那辆黑色玛莎拉蒂忽然打了下双闪,似在示意,王杰希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车门一开,后座上跳下来个小孩儿,慢悠悠朝他走过来,也穿一身黑,在暮色里简直带了鬼魂的保护色。

走到王杰希面前,他抬起头,伸出手,苍白掌心向上,语气带点戏谑的担心:“抱抱吗,小王老师?”

王杰希回答他:“滚蛋。”

小盖你这身人皮是不是总穿不住,经常泛痒。

盖才捷笑起来:“看样子我家投资SYS这个项目赔不了。”谁让大家都识时务呢?

他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赶他走?”

“我没有赶他走。”

盖才捷点点头:“请他走。”他又说,“不怕他真跟你分手吗?”方士谦那人,看上去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样子。

“不怕。”没什么可怕的,什么都怕的话,这些年下来,早吓死了。

盖才捷出神地看了他很久:“其实根本不是因为节目吧。”

你放开他,根本就不是——至少绝大部分不是因为他的参赛或者他家庭可想而知的压力——他皱起秀气眉毛:“王老师,你家里……好吧,”他摊摊手,表示自己好歹也是饱读社会新闻热点的人,“你怕他承受不了你家的附带压力,还是怕令尊令堂会在背后做点什么?”

就算神仙打架焦头烂额,腾出一根手指拨弄下小鬼,当然也不算很难。

王杰希看了他很久:“你还念什么器乐呢,回家接班算了。”

就这个洞察力,你爹应该不必担心亿万家产打了水漂。

盖才捷笑了笑:“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伸手把王杰希往车上让,“走吧,喝一杯去,自个儿待着多难受。”

王杰希摇摇头,摸出正在震动的手机,听一会儿忽然脸色严肃:“哪家医院?”

放下电话,他冲盖才捷使了个手势:“送我一趟。”

“那您得保证给个五星好评。”盖才捷说,“冒昧问一句:谁病了?”

“我姐。”王杰希皱皱眉,“我师兄的女朋友。”

月候候

【王方】无霜 31-35

31

要是你早上醒来时发现前一晚喝断片的自己睡在别人床上,身上就剩了条内裤,你会怎么想?

依方士谦的想法,他是觉得这问题应该还有个附加条件:内裤是原来那条吗?

譬如现在他就面临了这么个困惑,睡在王杰希床上,光溜溜只穿了条内裤,还不是前一天那条,这点他记得很清楚——倒不是因为不重色。床头整整齐齐一叠衣服,是前几天刚洗完晾干的。他顺手换上,一边打量王杰希房间,双人铁艺床和床头灯都是黑色(客房是白色),平开门通顶衣柜,除此之外跟他屋里也没什么区别。

唰一声套上T恤,他雄赳赳气昂昂七上八下地站到门口,攥着门把手竖起耳朵听听门外动静。结论是,没什么动静。

这是方士谦的一小步,可是方士谦和王杰希...

31

要是你早上醒来时发现前一晚喝断片的自己睡在别人床上,身上就剩了条内裤,你会怎么想?

依方士谦的想法,他是觉得这问题应该还有个附加条件:内裤是原来那条吗?

譬如现在他就面临了这么个困惑,睡在王杰希床上,光溜溜只穿了条内裤,还不是前一天那条,这点他记得很清楚——倒不是因为不重色。床头整整齐齐一叠衣服,是前几天刚洗完晾干的。他顺手换上,一边打量王杰希房间,双人铁艺床和床头灯都是黑色(客房是白色),平开门通顶衣柜,除此之外跟他屋里也没什么区别。

唰一声套上T恤,他雄赳赳气昂昂七上八下地站到门口,攥着门把手竖起耳朵听听门外动静。结论是,没什么动静。

这是方士谦的一小步,可是方士谦和王杰希关系的一大步!

他毅然决然迈出去。

动静在厨房,王杰希背对着他手持菜刀,在菜板上搞出的响动又匀又细,方士谦顿时惊了,三步两步过去,发现他居然在剁芹菜末。他脱口而出:“我靠你干嘛呢。”

王杰希举刀回头,平静看他一眼:“煮粥。”

“你你你还会做饭了?”方士谦惊愕,我哩个去,一夜之间长本事了!

王杰希干脆揭开锅盖,舀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

方士谦也不管烫不烫了,嘬着嘴唇凑上去结结实实含一口,满脸愕然:“你居然真会!”

味道还特么不错!

王杰希淡然道:“我就是懒。”

“你……”不能反驳,完全不能反驳!方士谦平了平气,看他若无其事又转过去剁菜,忽然怒从心头起,对着细高挑背影张嘴就问:“你昨晚干嘛了?”

王杰希手一顿,慢慢放下菜刀:“傻子。”叹了口气,他扭过脸直视方士谦,微微一笑,“你都喝成那样了,我能干什么?”

“我……”方士谦恨不得指天指地,“你……”

“都换了,包括床单。”王杰希说,“你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察觉他语调里带了点嫌弃,方士谦一把拱开他,抢过菜刀咚咚几下剁完,掬起来倒进粥锅:“哦。”他冷笑,“你别以为我断片了……”

“我又不是傻子。”王杰希泰然自若,“情之所至,占点便宜。方士谦你想说什么?”

“我……”

他上前一步:“你有意见?”

“我……”

“有意见赶紧提。”

“我……”

再靠近就要被他抵在台面上了!

“我告诉你王杰希!”他凶巴巴地扯起嗓子——然后发现哑了,“别有什么找上来开支票之类……的……”

“老土。”王杰希说,“八点档都不玩这套路了。”他退后几步关了火去拿碗筷,眼角一瞟方士谦,“吃饭。”

闷闷盛了两碗芹菜牛肉粥,方士谦去冰箱里拿小菜出来,随口问:“我喝醉了是不是特难看?”

“不难看,年轻人做什么都不太难看。”他笑一下,“我爸说的。”

方士谦坐下来仔细看看他:“你去见你爸啦?”

“是,我去告诉他,我男朋友觉得他特不是东西。”

王杰希尝了一勺粥,点点头:“可以可以。”他看着方士谦,“吃啊,毒不死你。”

方士谦已经懵了。

——“你想清楚你要什么。”

——“我不跟你试。”

他困难地开口,舌尖上像载着三千世界:“……你爸。”

“嗯。”

“你告诉他……”

“嗯。”

“嗯什么嗯!”

“我男朋友,觉得他不是东西。”王杰希抬起眼睛,“哪儿有问题?”

方士谦愣了半晌:“……你过来。”

“干嘛?”王杰希问,“要亲我?”

“王杰希!”

他站起来,把餐椅搬到方士谦身边再坐下,一伸手揽住他脖颈,贴过去轻轻碰一碰他嘴唇:“嗯。”

鼻对鼻眼对眼,方士谦瞪着他:“……你也就会这两下子。”

如果他没面红耳赤,这话听上去似乎还有点儿侵略感和压迫性。王杰希愣了愣,刚想说点什么,方士谦一伸手捏住他下颏,咬住他嘴唇吮了吮,跋扈指示:“嘴张开。”

他算是明白了王杰希的作风,兵临城下,这一仗他不会试着去打,他爱出奇兵,喜欢的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林老大看错了,这孩子根本敢想敢干,他沉稳个屁。

王杰希本能笑了一下,手滑下来搂住他的腰,配合地来了个深呼吸。他对亲热的定义其实根本也只有两个词儿:耳鬓厮磨,相濡以沫。方士谦一次把两者都做全了,很好很好——下一步呢?

昨晚他搂着个火烫光滑的方士谦睡了一夜,不知道算不算如愿以偿。当然没做什么,不完全是因为他醉成那样,醉了的方士谦基本放弃抵抗,随他搓扁揉圆。这一天方士谦被他欺负得够了,从台上到台下,哭成个湿津津的花脸猫。冬虫夏草解散,是意料中事,他知道方士谦会有反应,却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不就是个乐队你至于吗?他不太能懂却明白这大概也是种雏鸟情结,何况林杰又是那么个温柔和煦人物。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方士谦是这样恋旧,太孩子气,任性地希望聚了就不要散,却不知盛筵必散,留下他一个人空荡荡面对灯烛未灭的戚然。

而那时他没在他身边。现在王杰希觉得自己后悔了,他应该在的,不该把方士谦扔在大庭广众之下放任他自我驯化,一顿酒一场狂呼滥醉解决不了他的郁郁,可惜昔时已已,只能下不为例。Fiona接到林杰之后就给了他酒店地址,他开车过去等着,当然不能霸总风地大摇大摆进去要人,只好打电话叫他出来,方士谦死活不接,最后他终于等到打过来的电话,几乎喜极而泣,接起来却是秘书长的声音:“方士谦归你管?赶紧领回去吧。”

结果领回来一个又哭又吐的醉鬼。

他应该在那里,让他在不安和失落时有个可以扶手的地方,可以对视的人。虽然效果殊途同归……方士谦直接左手拔刀右手举了白旗:“王杰希你跟不跟我好?”言下之意非常明白: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反正你不敢试。

“我的妈,”方士谦收回舌头舔着湿漉漉嘴唇,意犹未尽感叹一声,“爽……”

王杰希眼角侧低,看了看他薄薄的棉布运动裤,声音比方士谦还哑:“先吃饭还是先回屋?”

“……王杰希你这不废话吗?”方士谦愤怒,“我能等,它能等吗?”

一身就算他不信口去激都没处使的少年血气被这句话轰然引爆,王杰希果断站起来拖着他往自己房间走,方士谦恋恋不舍回看桌上的粥,惋惜一下好歹也是王杰希第一回动手下厨。

不过反正回了房间也是他第一回动手——的确是动手,也只是动手。他俩没那么大胆子,何况谁也不会,下几个片子研讨一下之类的都是后话,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好在是两情相悦,羞羞涩涩地舒服一下已经够满足。固然你有的我也有,看对方反应也值回票价。意乱情迷时方士谦忽然想到:昨晚换下来的床单应该还在脏衣篮里,眼看这又要多一条了……多一条就多一条!

反正任务基本达成。他计划live之后跟王杰希摊牌,也果然摊了牌,虽然方式比较扭曲,结果没差!

洗澡时候王杰希问他:“你怎么知道Fiona和老大的事儿。”

“我当然知道。”方士谦说,“别以为只有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可多了,比如你喜欢我,比如我也喜欢你。

“比如要放暑假了。”王杰希说,方士谦立刻哑了,过半天扭扭捏捏说,“你总得让我回去呆几天吧……”

王杰希差点喷出来。

“要不你过来玩儿吧,住我家。”这家伙又有了新主意。

王杰希看着他:“疯了?”

“招待同学怎么不行。”

“同学。”王杰希点点头,“嗯。”

“我现在领你回去,说是对象,他们得吓死。”方士谦叹口气,“没你家里那么open。”

王杰希笑了下:“主要是没家。”他环顾房间,“也就这儿吧。”

方士谦看他半天:“过来抱抱。”

“别,”王杰希理智拒绝,“不然还得再洗一回。”

方士谦抓起毛巾砸他:“你也不怕肾虚!”

放假前那几天都是这么过的,庆幸已经没剩几门主课要考,不然就算不挂科只怕也要垫底。王杰希当机立断两个人白天都去自习室待着,晚上顺便还能去小区旁边的大排档撸个串再回家,两瓶啤酒,一片醺然,他想起去年也是在这里遇见开庆功宴的冬虫夏草,那时方士谦睡在林杰腿上,像个委委屈屈的狗子,跟脱脱表情没差。王杰希因而知道他不太能喝。

现在方士谦拒绝睡他大腿,理由是太瘦嫌硌,倒不介意趴在他身上仔仔细细端详小男朋友天生的大小眼,一边嘟囔:“王杰希你是不是很怕谈恋爱啊。”

“你知道吗,你这人控制欲过剩。”他又喃喃说,“这可是我大天蝎的特权啊……”

他咬王杰希的脸,在他眼睑上毫无顾忌地乱亲,逼他一次又一次眯起眼睛,像个委屈的孩子或者大型的动物似的,凑近来试图挣脱和反抗……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的人是要被扎小人的,尤其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还是最欠烧的那厮。

李轩笑眯眯问:“要不要来围观一下吴羽策海选?”

王杰希缓了口气,清清嗓子回答:“要不是知根知底,我都怀疑你跟他有仇。”

 

32

盛情难却,兼之看吴羽策热闹的机会难得。半个月之后,他们到底还是放任了好奇心应邀前往SYS的海选现场。SYS,Sing Your Song的缩写,中文节目名《畅声一唱》,slogan是“代言你自己”,王杰希听完皱皱眉没说什么。

李轩说是啊被识破了,就是咱们老板上半年接的活儿嘛。他敲过来寥寥几个字:“方士谦不知道你兼职?”

王杰希果断回他:“不是,没有,别瞎说。”

“封口费呢?”

王杰希想了想,发了个0.01的红包过去。李轩愤怒地回了一句你等着。

等着就等着,王杰希想,难不成还等到花儿都谢了。

他开车带方士谦去电视台,是因为李轩一再保证场合不会太烦,完事一定请饭。加上方士谦确实流露出那么点儿若有若无好奇,否则王杰希倒是对这种事儿没什么兴趣。李轩常嘲讽说,搁在笑林广记里您就是怕老婆的那一位,只配牢牢记着“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好在节目海选只需要围观,没有录播压力,不必接受副导演这种领掌类动物的指挥。他们挑了个好位置悠闲坐着等吴羽策出场,顺便毫不客气对登场的各式妖魔鬼怪评头品足叹为观止。方士谦看过几个选手,果断放弃期待,直统统对李轩说:“要是都这水准,我看吴羽策能直接制霸。”

李轩拱拱手:“借你吉言。”

王杰希拿着彩页在看,上面介绍说SYS是一档音乐偶像养成节目,专注于打造个人偶像音乐厂牌,旨在致力于帮助选手形成自己的超级ip,发掘素人,挖掘偶像潜质,帮助他们打造个人偶像品牌,并长久竞争于演艺圈……他打了个呵欠,扯淡,这是他老板手下一组企划团队出的创意,看上去倒是还挺唬人。

“策爷这是毕业了。”

“是啊,”李轩回答,“所以过来玩玩。”

方士谦其实一直好奇:“他为什么要来参加选秀?”

李轩想了想,笑吟吟反问:“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王杰希一听就知道他想干嘛,忍不住皱眉,方士谦不禁逗弄,这帮损友却偏偏都爱逗他。

“要是他红了呢?”方士谦问,“没黑幕的话,他肯定能红。”

“太棒了。”李轩颔首以谢,“那我就求包养。吴羽策要是知道你这么夸他,一定懵逼。”

“李轩你真淡定。”

“不然呢?”李轩笑,“难道还苦守寒窑十八年?当然要趁风使尽帆,榨干他才算。”

王杰希冷冷说:“也不知道谁把谁榨干了。”

“哟,”李轩眼睛一亮,“小王老师这是……”眼神在方士谦和王杰希间打了几个转,他若有所思笑出声,“哎哟,开窍啦。”

方士谦愣了一下,顿时控制不住满脸通红,表面上还若无其事跟李轩面面相觑,暗地里伸手下去攥着王杰希手背恨恨地掐。

李轩笑了半天,觉得快要把他俩笑跑了,按捺着低头去看手机,回了条微信,煞有介事抬头通报:“等会儿小盖也来。”

“参加海选?”

“嗯。”

不光方士谦瞪圆了眼睛,连王杰希都吃了一惊,忍不住问:“他下学期才大一吧?”

“是啊,”李轩回答,“暑假待着没事儿,过来试试手。”

“他成年了吗?”

李轩又是噗嗤一乐:“没办法,不努力就得回去继承亿万家产。”

王杰希扶了一下额头,简直不想跟他说话。

过会儿评委登场,三个里倒有两个是他们见过的,某唱片公司经理,某独立音乐人,都曾经在学校出没过,剩下一个方士谦刚看见就哟了一声,这个指不定该算熟人——张佳乐穿了件极其骚包的水粉色涂鸦T恤,前面写着“爷就是帅”,背后写着“不服您来”,象征性戴了个发圈,把刘海齐刷刷抿到头顶,几簇不服管的头毛醒目地炸出来,看着像要干仗。

王杰希忍不住闷笑,推推方士谦:“他这衣服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件。”

“不用了,”方士谦麻利拒绝,“哥哥我自带闭眼吹。”他举起手指,“还俩呢。”

王杰希看他一眼,再一眼,终于忍不住翘起嘴角:“谁啊?我认识不?”

“嘿你个小屁孩儿。”方士谦靠到他肩上咬耳朵,“你跟我说实话,小杰到底是不是你教的?”

王杰希想了想:“你觉得教得会?”

方士谦也想了想:“也是。”

过会儿李轩直起身向门口招手,盖才捷翩翩地进来,领了个号就朝着他们这边走,一路目不斜视,也招了不少注目。他今天打扮简单,没穿成之前那个立地修仙的模样,松身白衬衫上几道锁链竖纹,牛仔裤配低帮vans,剪了短发,斜刘海潇洒地垂在额角,看上去几乎像个街舞少年。

方士谦都有些惊讶:“哟,这小孩很帅嘛。”摸着良心说,益发有点儿像王杰希了。

“轩哥,王老师,方师兄。”盖才捷打完招呼,施施然坐下,把笛盒往座位下一塞。李轩问他,“笛子?”

“尺八。”

才聊了两句,前排张佳乐唰地回过头,一脸不悦,看见他们几个,顿时眼珠子瞪得月亮般又明又圆,差点亮汪汪地滚出眼眶。

王杰希作了个揖,看着张佳乐悻悻转过头,轻声说:“他耳朵可灵了。”

“属猫的这是。”方士谦拿气声细细说,“要不要替策爷和小盖走个后门?”

王杰希说不用,“张佳乐能坐在这儿,这节目就不至于黑到哪儿去。”

有偏向是肯定的,炒作也要选好材料才炒得红,吴羽策也好,盖才捷也好,身份背景无可挑剔,颜值才华都在线且是上限,节目组要是没瞎,肯定看得到他们的商业价值——这两个货简直就是会走路的人民币符号。

剩下那两位评委循声也向后看,一眼瞧见他们,怔了怔,又拿出手机不知在看什么,倒把台上正在开嗓的选手晾在那儿,窘了半天,一扭头一扭一扭地跑了。

方士谦对着背影抹一把汗:“这个哥很猛啊,鞋跟得有10公分了吧!”

李轩和王杰希齐刷刷点头,对看一眼,都觉得彼此脑门上一滴漫画汗珠足有几斤重,好不容易等到吴羽策登场,才算洗洗眼睛。

吴羽策根本没打扮,紧身黑色T恤配同色系灯笼裤,一望可知不是搞艺术的就是被艺术搞的,唯一一点不太正经的是穿了双绑带平底凉鞋,细细几根黑皮带缠着雪白脚踝,视觉效果相当刺激。脸上没妆更没瑕疵,洗玉似的往那儿一坐,抱着中阮就开始弹,先声夺人,连张佳乐好像都有点儿被镇住了。

他一开腔,结果当然是全票通过,张佳乐回头看他向王杰希这边走,了然点点头。助理过来叫盖才捷候场,过会儿又一脸讶异地跑来问方士谦:“能麻烦您来一趟这边?”

方士谦目瞪口呆一指自己:“我?”

“是。”

“why?”

“我们执行导演想见您一面。”助理说,“等下正好中场休息……”

盖才捷是前半场最后一个,技术当然无可挑剔,气质又稳得不能再稳。张佳乐似乎对他发生了好奇,捧着脸跟旁边人讲:“我怎么觉得这孩子有点儿面熟?”

他声音不小,王杰希在后排听见,默默把脸埋到方士谦肩后。

李轩若有所思:“方老师这是摊上事儿了,最近得罪谁了?”

方士谦想都不想:“你?”

“不敢不敢。”李轩笑说,“我的话,您随意得罪……方老师,我看他们是想让你上台。”

方士谦一愣,当即反弹:“凭什么啊。”

“不知道。”李轩说,“不然还能有什么意思?”

方士谦半信半疑,中场休息时王杰希陪他去了门口,果然三个评委都在那里,张佳乐不见外地打了个招呼,其他人好奇疑问:“认识?”

张佳乐随口就说:“我表弟。”

“两个都是?”

“都是。”张佳乐扫视他俩一遍,意味深长回答。

执行导演三句两句解释清楚,举起手机示意:“这个单元的主角,没错吧?我们摄像说拍的就是你。”

五月那部校庆宣传片一出,网络上小小起了一阵轰动,各名校PK之下,他们这套单元系列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算大范围胜出。照例又被转到视频网站弹幕轰炸,方士谦看都不想看,感觉一条条都糊在自己脸上,十分憋气。幸好这半个多月他跟王杰希粘得蜜里调油,床上床下无所不为,做尽了情侣间爱做的事,就完全忘了还有这么回事儿。

现在有视频有真相,他想抵赖都没办法,委委屈屈回答:“是。”

导演加评委齐齐盯着他看,目光如炬,量体裁衣一样,不过搁在方士谦看来很像在称猪仔。

他浑身不自在,对面几位可是越看越觉得好,声音长相学校都出众,宣传起来颇有爆点……

“唱一个。”张佳乐一锤定音,“琴现成的。”他回头冲助理喊,“给他找把吉他!”

方士谦瞪着他,又看王杰希,来来回回看了半天,张佳乐只是抱着胳膊冲他笑,笑得他忽然有点底气不足。

“没带嗓子。”他悻悻回答,张佳乐噗嗤就笑了,“哎哟我去,您还要吊两声是怎么的?”

“没上过几回台吧?”他悠闲地问,“学校里那种小打小闹,跟正经舞台可不一样。你这样的小孩,我见的多了。”

方士谦一股火涌上来,“你这样的小孩”——好像你比我大了多少似的!

他当即还口:“你带耳朵了吗?”

张佳乐回头说:“把吉他给他,下半场他先唱。”

王杰希一言不发盯着他,心里只想叹气,张佳乐一直有这个诱敌深入的本事,也难怪他屡屡想辞职去做记者——虽然做主持也一样好用。三两句话撩起对方情绪,是最土的激将法,对付方士谦却绝对好使。

他还穷追不舍地打击:“我可不想听什么告白气球拥抱玫瑰南山南北海北,又不是干推销的。”

王杰希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方士谦则是气得一转身就走了。

张佳乐说:“你看,你们都不行吧?哥两句话就能把他弄上去。”

王杰希转身也走了。

他知道方士谦会唱什么,那首歌他只听过一遍,却听出万顷春风。

“迷茫不脆弱,脆弱的人易迷茫。梦想不疯狂,疯狂的是有梦想。”

我命中注定有百万风光,却只愿与你凝眸一场。

“凝眸一场,与你凝眸一场,也胜过百万风光……”

那时他觉得方士谦简直情深如薄,美而不自知所以刻薄。一首《梦风光》唱尽了梦里的山川日月,风光媚好。现在才知那风光只在浓情蜜意间,方士谦平时又高又冷,是任性两个字的真人版,可要是他把这性子使在暧昧处,一鼓作气连本带利讨还王杰希给他受的那些小委屈——小王老师表示:也真有点儿扛不住。

他唱完把琴扔还助理,连评语都不想听,拖上王杰希就走了,顺便把还在鼓掌的李轩等人一并拽走,五个人挤了正好一车,去吃电视台附近最负盛名的鱼头锅。

张佳乐若无其事喝着赞助饮料,只是笑,别人凑过来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张佳乐说,“我不喜欢他,可他牛逼啊。”

“过了呗?”

“过阵子叫他来录初赛吧。”张佳乐想了会儿,笑出了声,“我是真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33

一个暑假过去,男朋友就成了个网红。这种事儿说少不少,说多倒也不算太多。不过摊在王杰希身上,那就是破天荒独一份。

电视台的电话打过来时,方士谦正和他一起在学院迎新摊位上忙活,这经验他们去年有过一次,今年更稀奇些,不时有人来他们这边转悠,对着方士谦指指点点,他其实早就习惯,只不过这回的围观格外嚣张,何况还有不少新生。

不认不识就来cue师兄?没规矩。

他皱着眉头疯狂腹诽,拧开矿泉水递给王杰希:“热不热?”顺手接了电话,“哪位?”过会儿直接挂掉,无声地骂了一句草泥马。

王杰希扬起眉梢,方士谦说:“骚扰电话,神经病。”

“贷款?买车?推销贵州茅台酒?”

“都不是,叫我去录什么比赛,现在的骗子挺讲究代入感嘛……又打?这特么谁的号?”他边抱怨边接起,那边口齿清脆地说:“我是张佳乐。”

方士谦随口问:“哪个张佳乐?”

对方冷冷回答:“王杰希他嫂子。”

“我靠。”方士谦脱口而出,压低声音,“你干嘛?你哪儿来的我手机号?”

“出来,请你吃饭,咱俩谈谈。”

方士谦福至心灵:“谈什么谈,你跟我有什么好谈的,我又不认识你家那个谁……谁来着……哦,对,孙哲平。”

“谈谈你比赛的事儿!”张佳乐有点暴走的意思,“别废话了,出来,我在校门口等你,别带王杰希。”

依方士谦的看法,张佳乐点菜的水平相当一般,估计也是个被人伺候惯了的主儿。他们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了个日料店,但求清静。坐下之前方士谦先发制人:“王杰希知道你来了。”

张佳乐张了张嘴,惊愕的表情也相当华丽:“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告诉他你跑到这儿来要找我谈谈,还不让我带他。”方士谦大义凛然答,“他说:行啊你去呗,好好讹他一顿,吃不完就打包。”

“这孩子跟谁学的。”张佳乐笑起来,“你教的?”

“少废话了师兄,”方士谦仔仔细细盯着他,如临大敌,“找我干嘛?什么比赛?比什么赛?要是上回那个海选,先说好了,我没兴趣。”

“给你个冠军呢?”

“你当我傻逼啊。”方士谦说,“别的不说,放着吴羽策那样专业的,你来找我?你瞎了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跟李轩的关系?”刚才是笑,现在是冷笑,一样比较动人,张佳乐捏了只甜虾放到嘴里,“他俩都领证了吧?节目组推他才是傻逼,等着被禁吗?”

“王杰希。”

“王杰希怎么了?”

“我对象!”方士谦瞪着他,“嫂子,傻逼了吧。”

张佳乐稍稍皱了下眉,仍然笑:“领证了吗?见家长了吗?”

方士谦哑然,过会儿说:“反正没戏,我不参加。”

“观众看选秀节目就图个新鲜有趣,”张佳乐慢悠悠边吃边说,“年轻,外形好,音色有特质。专不专业都是后话。”

“其实你喜欢唱歌吧。”他把一盘海胆推给方士谦,“尝尝,味道不错。”

“我想唱就唱,”方士谦没动他递来的盘子,“我唱给他一个人听,是我自己的事儿,干嘛要自找麻烦。”

“你不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吗?”张佳乐好奇地看着他,“我不跟你谈钱,不跟你谈名,只跟你谈快乐——你这样任性会后悔的,你会被他坠住,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飘在海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早晚有一天,你会想舍弃你的锚。”

“夫子自道?”

“到我这个年纪你会明白,爱情没有那么珍贵。”张佳乐摇摇头总结,“你才多大,走这条路,你不怕受伤?”

方士谦直接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到底来干嘛的?”拆CP吗?

“你想听实话?”张佳乐淡定地边吃边笑,“我不喜欢你,你跟我有点儿像。一个搞不好,你也得跟我一样郁闷。”

方士谦瞪他半晌,仿佛悟出了一点门道:“你又跟孙哲平干仗了吧?”那也不用迁怒他表弟啊!

“从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张佳乐忽然说,“你唱得好,谁都没法否认。别误会,我来忽悠你,不见得是真心的。这节目你爱上不上,不过你自己回去看看网上——你已经知道了吧?现在你有多出名。就算你不想做这行,名气变现也不是坏事。”

他看着方士谦的表情,微笑一下:“不错,很冷静,看样子你早知道了——你猜,王杰希知道吗?”

“你管呢!”方士谦说,“说说你自己,你为什么郁闷。”

“一问一答吗?”

“不需要。”张佳乐刚发现,不知不觉间半盘子鱼生已经被他干掉,方士谦看着他笑,“你说来听听,要是有参考价值,我就去录你这破节目。”

“还是说点别的吧。”张佳乐突然说,“你怎么看王杰希,你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那要看怎么定义。”方士谦回答,“我觉得是。”

“理由呢?”

方士谦笑而不答,王杰希跟他那煊赫的亲爹都出柜了——emmm,如果这都不算爱。

“他骨子里不信任人。”张佳乐说,“你可以当我在挑拨离间,不过他应该不会干预你的任何决定,换言之,一旦你决定跟他分手,他也不会选择挽回。”

“我干嘛要跟他分手。”方士谦问,“你有病,还是他有病?”

“他吧。”张佳乐说,“你考虑清楚,跟他这样的孩子长久相处,未必是件轻松的事。”

方士谦按了唤人铃,指着菜单:“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一样再来两份,打包。”他冲张佳乐点点头,“我生气了。”

“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样的亲戚。”

“丑话说在前头,总比你哪天醒过神来扬长而去让他难受要好。”

“你确定自己喜欢的是他表哥,不是他?”方士谦终于全面开启怼人模式,“听你这口气,好像特希望我跟他分手。”

 

这对话当然不能跟王杰希全盘汇报,他拣重点絮叨了一下,着重看王杰希的反应。不能否认张佳乐的话的确给他留下了阴影,那家伙是有他捉弄人心的本事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恶质,特意跑来搞事情。

他问王杰希:“你怎么看?”

王杰希果然说:“我尊重你的意见。”——“他应该不会干预你的任何决定。”张佳乐说。

方士谦眯起眼睛:“其实你不赞成吧。”

“要是你想参加的话,我没意见。”

“你不高兴就说啊!”方士谦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有了掀桌的冲动,也许因为王杰希的反应的确在张佳乐意料之中——凭什么啊,凭什么。

“明明比我还小,装什么老气横秋。你是不是习惯了什么事儿都自己负责……”他猛地收住话头。

“是。”王杰希平静地看着他,“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你干嘛不要求我为你负责。”方士谦嘟囔,无形间气势已经消了,他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你不是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才不想限制你。”

“这叫装逼。”方士谦脱口而出,突然捂住脸,“靠,我不是这意思!”

王杰希叹息,过来揉揉他头发:“想太多,这才多大个事儿,我陪你去录,好了吗?就当作是去玩儿。”

方士谦回手搂住他,把脸埋到他怀里左右磨蹭,像只大型动物的幼仔一样哼唧起来:“唉,我好烦。”

“是挺烦。”王杰希毫不留情打击他,“所以呢,怎么补偿我?”

方士谦指指桌上打包盒:“全给你。”

“你想撑死我。”王杰希把他拽起来,“一起吃。”

“我都吃过一顿了……”方士谦咕哝,结果吃着吃着就缠到一起,也不知是谁先发动的,喂对方一枚寿司时顺势被舔了手指,于是一发不可收拾,直接从桌上滚到床上。他俩还没做到最后一步——因为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挑明,方士谦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乖乖躺平,王杰希看上去也没有非要把他怎样怎样的意思。而要说他自己的话——他检讨了一下内心,似乎也不存在非要上了王杰希的冲动。所以尽管两个人都有点儿糊涂,暂时也就心安理得了。

一整个暑假他们就是这样混过来的,王杰希被他怂恿不过,当真去他家冒充好同学住了几天。方士谦把他那顶状元郎的旧帽子拍拍灰拿出来吓人,果然管用。王杰希从小到大当惯了“别人家的孩子”,没想到到了对象家里又要重装上阵,被轮番过目啧啧赞许,成绩好气质好性格好——有句讲句,假如说这话的不是他未来丈人丈母,估计他会退避三舍。

方士谦房间里那张床虽然比普通单人床要宽,睡他们两个也略微嫌挤。王杰希本来做好了出去住酒店的准备,盛情难却睡了一晚之后就打消主意。夏天固然热些,北方胜在夜间风大,高层又通风良好,床窄正好有了搂着睡的借口。方士谦似乎也有这个打算,跟他一碰眼神就心有灵犀,嘿嘿笑起来,小声警告他:“那你可别出声。”

王杰希翻他一个白眼,声音压得更低:“也不知道是谁动不动叫得跟闹猫一样。”

一句话就把方士谦说得面红耳赤,熟了似的,王杰希不打算放过他,凑过去盯住他的眼睛:“声音好听就是有理,哈?”

“你等着……”方士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等今儿晚上的。”王杰希我看你的求生欲望不是很强嘛!

等着就等着,王杰希想,反正一摸就抖一亲就软的不是自个儿。

方士谦带他去了很多地方,比起旅游景点,王杰希更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些,譬如方士谦上过的幼儿园,读过的小学、初高中,自习过的图书馆,打过篮球的球场,买过吉他的琴行(老板现在还认得他)从前放学之后会跑去吃一碗炒粉的小店(味道其实一般,私心觉得还不如方士谦自己做的)……知道的越多,他意识到自己越怕失去他。关于前次海选的消息虽然称不上铺天盖地,可也蔓延到周边城市,他十分清楚,视频一出,方士谦就不太可能再妥帖地躲藏下去。

起初或者他是个对生命无所求的脾气,可是上天不肯无视任何浑金璞玉的美好。现在他无疑有了更多可能性,即便抛开名利不谈,那里也有许多许多的自由与光芒——光芒,方士谦也许尚且没有这个自知,可他是属于并享受那光的。这一点王杰希看得清清楚楚。舞台上的他,聚光灯下的他,他人的注目之中,方士谦的光彩无法掩饰,他是颗钻石而不是欧珀,只要有一点光源扫射上去,立刻能激出灼眼的华耀。

“你一厢情愿地追求他,你先爱上他。”张佳乐犀利而干脆地问过他——当着孙哲平的面。那会儿正是他到王杰希家里闹了一晚之后,五一假期之前,他把方士谦和王杰希之间那点儿暧昧搅得稀烂,自个儿居然兀自跟孙哲平和好了。

孙哲平找了家会所叫王杰希来吃个饭以示赔罪,顺便打探一下表弟近况——听说小王老师竟然从围观转为实践,当真开始搅基了?

张佳乐直截了当问:“就算你俩日后在一起了,万一碰到个岔路口,你要如何面对他的不同选择?如果他变心呢?”

孙哲平毫不犹豫对准他后心给了一巴掌。张佳乐立刻跳起来打算狠踹他——王杰希算是明白孙哲平为什么挑了私家会所,清静,包间隔音,便于动手之后再气喘吁吁坐下来讲和。

海选那天张佳乐明显是故意的,王杰希发觉他对方士谦有种奇妙的敌意,并非妒忌或者羡慕,反而有点像是看着从前的自己——你要如何面对他的选择?

我不知道。王杰希想,不过至少他不会像孙哲平一样。爱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爱一个人并不是为所欲为的理由。

 

34

初选时方士谦唱的还是那首《愿得一人心》,好歹没忘词。王杰希说到做到陪他去录节目,一看那乌泱泱的人海阵势就开始头痛。张佳乐总算是日行一善,没让他去观众席里受苦,在后台给他找了个位置,挂着媒体的名头随意围观。

从化妆开始,还没上场录制已经耗过几个钟头,王杰希拿着电子书偏安一隅,看得心不在焉,不能理解为何这混乱场面却有这许多人乐在其中——至少看上去乐在其中。

除此之外,他承认SYS的策划相当上心,为了和另一家卫视打对台,导师请的都是风头很劲的人物,舞台精美,宣传到位,主持人用的还是张佳乐。

即使不愿承认,张佳乐也比他自己能期待的更著名,虽然王杰希明白他到底都是意难平。某种意义上来说,张佳乐这样一帆风顺只是因为他向来不情愿自暴自弃,生性活得认真,毕竟每一寸光阴荒废都只是关乎自己,无关他人,既然如此,凭什么损己不利人?

不知孙哲平是否看透了他这一点。考虑到他好歹也是个买卖人,应该不会吃亏。

淡淡海盐凉香飘到身边,王杰希一抬眼,来人已经利落地在他膝边蹲下,姿态像只小兽似的软绵绵驯顺,嗓音也跟香水味一样清凉:“看什么呢,小王老师?”

王杰希眼皮一跳,抹他一眼,他换了口气不再调侃:“王老师。”虽然也没几分货真价实尊重。

王杰希通常不愿意仔细看他,盖才捷这秀气长相有他自己的一种古怪,眼睛不小,眼白却不多,大眼睛一静下来定定地看人,就是黑幽幽两潭井,左照右照都让人惶恐,怀疑他眼睛里有点鬼意,看到谁谁就化成小小的一个,被关进这一双清澈瞳孔不得超生。不过就学艺术的而言,这无疑是种魅力,属于抓人的台缘,可惜王杰希完全不吃这一套。

自打酒吧见过一面,留了联系方式,盖才捷给他发过几回微信,高考结束后也按例通报,语气倒是平常。

就算这样,王杰希也小心对待,回得四平八稳。清明那天方士谦问起时,他当然一口否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盖才捷对他是什么意思,他感觉得到,也知道如何得当处理。

除了方士谦,其他无论是谁,他都能干干脆脆地理清搞定。

盖才捷拍拍他膝盖:“陪方师兄来的?”

王杰希叹口气:“你也加油。”

盖才捷冲他笑了笑没回答。才十八岁,一笑就这么意味深长,不是好事儿,王杰希这么觉得,没好意思直说。盖家根本是节目赞助商之一,所以他更闹不懂盖才捷为何来参这个赛,败之没意思,胜之有毛病,就算他凭真本事一板一眼地赢了,也保不齐要被八得天昏地暗,好好的何必来蹚这个浑水。

盖才捷一句话就替他解了惑:“听轩哥说,海选你会过来看。”

这可真让人坐不住了。王杰希把kindle往包里一塞,站起来说抱歉去个洗手间。背影不仓惶,很果断,谁看见都知道他搞不好要一去不回。

盖才捷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几乎要笑到爆炸。太好玩了,这名叫王杰希的才子小哥哥。

吴羽策问过他为何愿意过来凑热闹,莫非真是因为没见过两回面的王杰希?原话是:“就算你俩看着有点儿像,也不至于吧。真想练手,你也挑个难度系数低点儿的,小王老师有人了。”

盖才捷笑答:“助攻增福报。”

吴羽策有时都闹不懂他在想什么。闹不懂也好,左右做他们这行的,脑子太条分缕析了也没意思。他自己跟李轩缠了小二十年,早就把相悦的两情活成了一摊暮云烟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完全忘了恋爱究竟应该是个怎么谈法。盖才捷是个机灵小孩,年少老成,他想玩,由他玩去,吃不了亏就成,反正他够淡定。

因为王杰希这重关系,张佳乐对他们几个高看一眼,手下留情,事先就明明白白讲清楚:你们啊,只怕谁也拿不着冠军。

原因很简单,无关黑幕,胜出选手最终要签约公司,接活出片开live……总而言之,替东家营利,否则真金白银砸钱捧出来一堆冠亚季军,难道供起来好玩儿?当然要回本再捞一场才算双赢。选手得名利,公司得实实在在的利。“你们几个,”张佳乐掰着手指数,“吴羽策,用不着我说吧?别说跟女歌手炒作,就算搅基麦麸你都不合格——算我求求你,平时你能把婚戒摘了吗?至少录完节目之前别秀恩爱行吗?你信不信不要等到第一期上线李轩就会被八出来?”

盖才捷那家世也藏不住,虽说没什么太大问题,到底容易招黑,不是主推上选,何况他年纪还小,当真弃学从艺,家里都不答应。倒是方士谦——“你打算签吗?”张佳乐拖长了声音问他,哪儿都合适,外形,气质,学历,歌虽然唱的一般,架不住声音抓耳。他自己大概还一无所知,张佳乐做了这些年主持,不可能看不出。这就是祖师爷赏饭,此君有吃开口饭的天赋,他要是想要认真混几天娱乐圈,就算不能大爆,至少小红一阵毫无问题。

然后方士谦就拿一首《愿得一人心》怼他一脸,顺便成了选手里争议最大那一位。导师一致地认为他不会唱歌,却承认他是个做偶像的材料。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录几期试试。

“他现在自己还没有讨好观众的意识。”力挺方士谦的那一位制作人说,如果他有了这个自觉,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就不一样了。

“人总要变的。”他又说,“进了这个圈子,无论想不想,都会变。”

所有人心照不宣笑起来。张佳乐也笑,承认对方所言极是。方士谦这会儿在干嘛?和王杰希回学校了吧?海选视频流出之后,相关消息也会逐步披露,他还能像以往那样安静生活吗?

他想起自己走过的路,忍不住笑得更努力些,免得被人察觉璀璨眼神里的冷和涩。

张佳乐一直觉得自己根本不适合学播音主持,他当初只想做个记者,大学里也选修了小语种,还学得不错……本质上他知道自己性格算得上平淡,不善言辞又执拗,任性地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一点,方士谦实在跟他太像了。

他们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张佳乐喜欢竞争,而孙哲平在那时就看到了这一点。现在张佳乐可以很直白地承认,当年他的确虚荣。孙哲平只比他大几岁,出来混的气质像比他老十几年,认识孙哲平,被他追求,整个过程惊险华丽,嚣张刺激,比得上一本玛丽苏爽文。虽然土,认真做出来也乐在其中。孙哲平特别有意思的一点是:认识张佳乐一星期就把人带回了家,当着爹娘外婆(他外婆就是王杰希的姨外婆)的面坦然讲:领回来认认门,这是我对象,如无意外,以后就跟他过。

也不知道因为他身高体壮还是这一发偷袭太过惊悚,总之直到他牵着张佳乐离开家门,他家里人也没缓过神来反对。张佳乐已经腿软,表面还要撑着,口气辣辣地问他,这是领第几个回来了,你家里人都见惯不惊了吧。

孙哲平看报废的空气净化器滤芯一样看他:“毛病。”

一句话就让张佳乐服了软。

孙哲平按部就班地追他,也照本宣科地宠他,唯独不走寻常路的是他在张佳乐毕业时动用关系搞了点花样,拿掉了他应聘国新社记者站的名额,又把他塞进本市电视台当主持人,反正两个单位他都去面试过,彼时倒是没察觉异样,只当是成一败一,顺顺利利进了电视台,声色犬马,五光十色,名利唾手可得,第一回拿到业内十佳的时候张佳乐就意识到:他可能逃不出去了。后来他又去拍了部电视剧,背后当然也有孙哲平的安排,播出以后大红,顺势还在几部电影里客串,因为颜好台词佳,也广受好评。

然后八卦铺天盖地而来,从情史到成绩单无一漏网,一步从顶到底,笔直坠落,他被没顶的流言压倒,越挣扎越窒息。还是孙哲平找人替他压下去,他吃了半年的抗抑郁药,也去看了心理医生,那个时候心理状态开始极端,自责,内疚,自我厌弃,每天清晨睁开眼睛都在黑暗中问自己一遍:我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呢?

这问题没有答案。他就再问自己一遍:我继续这样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身边还有一个睡梦中也紧紧搂着他的孙哲平。他灿烂如花的时候,孙哲平说,下半辈子就跟他过。他苍白似鬼整天无法自控地思考哪种死相不太吓人的时候,孙哲平干脆说,别想了,下辈子你也得跟我过。

张佳乐冷笑,以大无畏的怀疑一切精神不打算认同他这句话。孙哲平平静地摸摸他几天没洗的油腻长毛,说,挺好的,折腾成这样也挺好的,没人要你了,就剩下我了。

就冲他这句话,张佳乐觉得自己还有必要努力一下,孙哲平向来说到做到,他不打算让他看两辈子的笑话。名利场把他吓着了,他唯一能让自己不再深陷下去的法子只有拒绝再拍戏,情绪和生理指标稳定下来之后,乖乖回来做主持本行,把自己局限在较为窄小空间里,昔日的同学曾经在业内比赛中输给他,此时羡慕嫉妒恨地看他,跟他说:难道你还想脱身吗?

怎么可能,再也无法脱身,也不想脱身。像习惯孙哲平一样,他习惯了名利,也磨出了一身老皮老肉,甚至能对着当年那个被流言压迫得恐慌无助的自己笑着喷个烟圈,镜花水月,都是幻觉,不到三十岁他就活出了好几个自己,踌躇满志的,阴暗颓废的,单纯执拗的,迷茫无谓的,哪个都让他无所适从。直到后来有一天,孙哲平感慨说,当初没让你去做记者就对了。

放你远走又高飞,你怎么还肯这样花枝春暖地留在我身边?

 

35

对受害者而言,最危险莫过于杀手完全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和意识,单纯擦肩而过,业已尸横遍野,你伤你死,不关他事。甚至他管杀管埋,仁至义尽。两个人好到这个份上,张佳乐当然明白孙哲平全无侮辱损害他的本意,就算他不想明白,关系也处处露骨,看在别人眼里无疑更像是恩爱秀尽。

他本来就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学生时代的恋爱很敢光明正大地疯魔,被看不惯的人diss了几回,干脆直接搬出去同居,倒是工作之后懂了点儿事,还稍微收敛些。自从受了打击,那半年黑暗期过去,索性横下一条心破罐子破摔,反正有一个替他摆事的孙哲平在……虽然其实正因为有这个孙哲平在,他才摆不平那些劈头盖脸的恨重如山。两者孰为鸡孰为蛋,张佳乐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反而能心如死灰地跟着孙哲平出去,见识另外一层混不吝的世界观。孙哲平本就愿意去哪儿都带着他,何况心理医生说张佳乐这状况身边须有人陪着才好,就算开导无能,至少随时关照。这话给孙哲平听见,圣旨纶音一样奉行,从此吃饭打球泡会所应酬交际都要带着他,恨不能揣在衣服兜里,随时插进手指摸摸,哈,还在。

一开始给别人看见都很觉诧异,都是出来混的,不免以轻浮调笑相敷衍,赞美孙老板这自带美人的侈奢行径,感慨一声原来平子好的是这口,果然跟那些混迹风月场的寻常少爷不能比。话说到这份上其实有些过了,张佳乐只当马耳东风,那些风言风语是猎鹿的箭,只穿耳刺脑,不钻心,痛也有限度。

孙哲平比他还镇静,口气也没什么惊动,随意如拉家常——可这厮根本从来不拉家常:“别扯淡,哪天我死了,东西都是他的。”

他出语惊人,举座骇然,最镇定的只剩下张佳乐,他垂着眼睛懒得理,当孙哲平放屁。可他也知道,孙哲平这辈子不说瞎话,吐口唾沫都是钉。

回家之后他才甩脸大骂:“都是我的?这锅你乐爷不背!”

可不是,细琢磨起来无疑是好大一口黑锅,从古至今专煮狐狸精。

孙哲平驴唇不对马嘴回答得直率:“怎么了?爹妈的份儿早就给足了,剩下可不都是你的。”

他又说:遗嘱在律所,你不信就去看。

这些张佳乐都知道,包括知道他家里事,孙哲平还有一兄一姐,孙哲安和孙哲宁,都只有比他混得更好,活得也更靠谱——世人眼里的靠谱标准,当然。他心安理得跟张佳乐搞在一起,未尝不是因为这种后顾无忧的坦然。如他所言,事业也算有成,业已对得起爹妈,剩下所有唯独一个捧在手心里怕摔的张佳乐,他直接大嘴一张含进去,打算噙他个天荒地老,就忘了其实还有别条路可走。

扪心自问,张佳乐可以当一切从未发生,毕竟就算孙哲平不伸长手干预,他也未必不会选择如今这条路。但孙哲平剥夺他人生选项的态度未免太过自然,自然到了他瞠目结舌,震惊得忘记反抗。是,你他妈觉得这条路是对我而言最好的——可你凭什么觉得?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替我选了?

“不应该吗?”孙哲平反问他,“难不成我不管你才好?”他是真不明白,浓眉下犀利眼神透着不耐烦,只因对方是张佳乐才容忍——两个人好成这样,当然要想方设法走同一条对彼此都好的捷径,节约时间又珍重生命,我错了吗?他直率反问,让你名利双收称心如意地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没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就算我不横加干预而你选择了另一条路,照样要用辛苦备尝来换。再向往的工作,一旦成了饭碗都会心生焦虑,日复一日磨出满腹厌倦。实况记者吗?你看高它惦记它是因为你没去做。真正穿着防弹衣或者被迫不能穿防弹衣出镜,出生入死颠沛流离,你才知道当我们惊心动魄中想拥抱彼此却遥不可及是个什么滋味。

“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只要我有。”孙哲平说,“所以张佳乐你别作了行吗?别整什么有的没的形而上形而下的。我只知道,我得踏踏实实跟你好上一辈子,这事儿肯定没错。”

张佳乐张着嘴看他,简直脑子断线不知如何反驳。浓烈至此,他挣扎不开,半天才惨笑着问:“大孙,我上辈子欠过你钱吗?”

“不是欠,”孙哲平回答,“八成是抢的。”

他不懂,所以你能解释什么。对付孙哲平,忍狠滚三字秘诀全不管用,他全盘接受,彻底包容,大不了动手解决。孙哲平的原则大概是:世界这么大你可以坐头等舱去看看,拜托看完千万滚回来。至于这烟火人间值不值得?去他奶奶的,反正有你就值得。张佳乐狠不下心所以滚不多远,忍无可忍只好闹个离家出走,无处投奔时他干脆跑去敲王杰希的门,左右这小子跟他表哥一样有点儿不正常的镇静,对他们之间的事也了如指掌。王杰希读初中时张佳乐就接过他放学,开孙哲平的车,报王杰希他老妈的名字。

那你是谁?是他另一个表哥。

亲的?亲的。

不像啊?我整容了。

这白痴玩笑直到他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名人才开不下去,也笑不出来,王杰希倒不介意,从来都一口一个乐哥地叫他。乐哥不能替他去开家长会了,于他而言似乎是很遗憾的一件事。

张佳乐知道他很多事,包括他父母的关系。毕竟生意场错综复杂,孙哲平理所应当也没少得他那位前任表姨父的关照。他看着王杰希长成如今这个样子,身边多了个似曾相识的方士谦,精致容貌不羁气质都太像自己当年——当年,他也是这样义无反顾地扑去孙哲平身边,大无畏,没思虑,不掂量,得失都无所谓,孙哲平就是他的价值观。

现在他很想问问方士谦,在喜欢与爱之间,在理想和生活之前,你确定自己真正想要的就是他王杰希吗?

 

吴羽策说方士谦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看你满脸的有一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有话就说吧,我还能咬你一口怎么的。

盖才捷噗嗤一笑:“不当讲。”

方士谦一看他笑就烦,小孩儿不大,眼神却深,大大眼珠子戴了美瞳似的深邃透亮,有几分王杰希放空时的气质,可王杰希必须是独一无二的——“你为什么来选秀啊?”他压着火气问吴羽策,“我问李轩,他不正经回答。”

这两个人当然有目的,但不太可能是为了出名出道,这一点方士谦很清楚,所以加倍好奇。

“李轩做了个戏剧工作室。”吴羽策清清爽爽地回答,“认识点儿人,混个脸熟,以后做事方便。”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吴羽策说,“你以为呢?反正我也打算给自己个gap year,这机会正好,不操心不费力,还能赚点儿外快。”

他说本来我也没想夺冠,刷刷存在感就好。不过你呢?盯着方士谦的眼睛像能盯到他耐心与决心的边缘,吴羽策直截了当问,“你要是想做,他们会捧你,绝对比老老实实读书来得赚。做上一两年,积累点人气再消费个差不多,皆大欢喜,回来拿学位走人,也来得及。”

“前提是你舍得下小王老师。”盖才捷突然说,这会儿他没叫方士谦师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戏谑意味被淹进了深如潭水的瞳孔。

方士谦冷静回答:“关你屁事。”

盖才捷洋派地一耸肩,又笑得像个孩子:“想看看台本怎么写。”

他说师兄你唱的是真不错(吴羽策哼了一声,表示对他的品味不表赞同)何况颜值能打,又是原创一体机,就算内定给你个冠军我也不会奇怪,唯一问题是你可情愿下场蹚浑水?毕竟要争要夺要黑要挤要斗,取悦观众,撕逼大法好,你不信?很快你就知道事情会变得多有趣。

他说这话时神态审度而客观,益发有点像王杰希做决定时的模样。“像个少当家的。”方士谦不甘不愿地想,记起王杰希含糊说过盖才捷这小孩有点背景,参加选秀只是来混……“六个字:”吴羽策说,“别上心,别认真。”

他们一次性集中录三期节目,播出之后看看反应再决定下一步剧情。与此同时海选视频和宣传片铺开,盖才捷说的半点没错,国庆长假之前方士谦的生活就基本炸了,偷拍偷录已经不算什么,最搞笑是媒体跟着掺和,本地小报送了几张照片去台里,用意很明显:搞事,给钱。

光线不算太好,但已经足够看得出是他们四个人在“老地方”喝酒,也没什么亲密举动。不过“老地方”虽说不是gaybar,作为酒吧也算本城知名0.5。策划人奉命召来吴羽策和方士谦问个清楚,吴羽策倒是坦然:“我合法伴侣,怎么了?”满脸破罐子破摔的美丽无赖,摆明了想骂一句非我国籍其心必异也随你,活活把人噎个半死。

策划无力挥挥手建议他滚,转头问方士谦:“那你呢?”

“我怎么了?”方士谦说,“我又没登记结婚,跟朋友一起喝酒还不行吗?”

“没人管你们这事儿。”策划烦不胜烦,“就提醒你一句,想怎么浪随你,但是如果真进了半决赛,拜托注意一下。别再这么露骨地来往,更别同居。”

“别同居”三个字刺得方士谦眼角一跳,努力不动声色。

“这是胃口小能压下去的,还有胃口大压不下去的。”策划惨兮兮吐槽,“到时候能闹出什么来,谁也不知道。万一PO到微博上朋友圈里,分分钟替你出个柜,有意思吗?啊?”不自觉往远处瞧一眼,他压低声音,“想想当年我们乐哥!”

方士谦傻傻问:“他怎么了?”

“你没听说过?”策划翻他个白眼,“红了之后被翻出来读书时候就被人包养,当时闹很大,据说差点出人命,现在倒是消停了,差不多的都不知道。”

他说你看他脖子上不是有朵暗红杜鹃纹身吗?上伟光正的节目会穿高领或者打遮瑕粉底,大多数人还都以为是纹身贴。

其实那是真的,为了遮当年自戕留下的疤。割腕这种需要泡热水才能保证不会自凝血的小case乐哥是不屑玩儿的,他是直接奔着颈动脉去的。


月候候

【王方】无霜 21-25

21

方士谦比王杰希想象的更沉得住气,分明听见自己名字,也扬起眼角瞟了过来,王杰希挂掉电话之后,他却只问了一句:“照片怎么办?”

“刚拍的那些?”

“嗯。”

王杰希指着高英杰:“加他微信,发他,他自己会看。”

方士谦眼睛瞪成两颗圆圆的黑醋栗:“他居然会用手机?”

“……他是不太会交流,又不是智障。”王杰希叹口气,拍拍孩子,“小杰,加他微信。”

他做个按键的手势,也不知道高英杰怎么会意,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动的速度快得飞起——而且他根本没看屏幕啊,方士谦想,转眼高英杰就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他啊了一声,手忙脚乱翻自己的二维码,一着急还按错了位置。

这孩子是不咬人,可偶...

21

方士谦比王杰希想象的更沉得住气,分明听见自己名字,也扬起眼角瞟了过来,王杰希挂掉电话之后,他却只问了一句:“照片怎么办?”

“刚拍的那些?”

“嗯。”

王杰希指着高英杰:“加他微信,发他,他自己会看。”

方士谦眼睛瞪成两颗圆圆的黑醋栗:“他居然会用手机?”

“……他是不太会交流,又不是智障。”王杰希叹口气,拍拍孩子,“小杰,加他微信。”

他做个按键的手势,也不知道高英杰怎么会意,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动的速度快得飞起——而且他根本没看屏幕啊,方士谦想,转眼高英杰就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他啊了一声,手忙脚乱翻自己的二维码,一着急还按错了位置。

这孩子是不咬人,可偶尔也挺吓人。滴一声之后他看发过来的邀请,好奇地发现昵称是两个汉字,“木恩。”他念出来,“什么意思?”

“他自己起的。”王杰希回答,“小杰,告诉他,什么意思。”

高英杰做出思考模样,他长得小样,五官和身材比例都还是孩子气的夸张,大眼睛睁圆了想事儿时就益发卡通,双手比个圆圈儿再举高,他从圈儿里盯着方士谦的脸,“moon。”

王杰希愣了愣,笑起来:“喜欢看月亮,好看的东西在他这儿都是月亮。”

“吓我一跳,”方士谦摸着自己的脸若有所思,“我还想,就算我过年吃胖了,他怎么也跟着落井下石。”

“过奖了嘿。”他放下吉他,给高英杰倒了一杯果汁,温柔地说,“你也是个小闭眼吹。”

蛋糕切一小块给高英杰,剩下被王杰希全推到方士谦面前,他也不客气,看见重芝士的时候就多少有所预料,哪怕在这种场合,王杰希都不忘照顾他喜好,该说是偏心还是细腻呢?隐隐令人不安又窃喜。菜很好,高英杰舞弄刀叉的姿势比他还熟练,而且显然吃得相当上心,拿面包清完盘子就往椅背上一靠,孩子气地长出一口气:“唉。”

“这怎么了?”

王杰希看了一眼:“比较放松。”他又问,“蛋糕好吃吗?”

“寿星在那儿呢,问我?”

“你也是主角。”

“是只跟你这儿吧。”说完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又无意识过火,和王杰希截然不同,他是真拿捏不好分寸,一句话说出来既像撩又像戳,只看王杰希打算往哪个方向理解——哪种都有点儿过分。

比自作多情更尴尬的,就是明知未必是自作多情,又要若无其事。

王杰希叹了口气,居然什么都没说,方士谦只好笨拙地另起话题:“学生会活动部……”

“实习。”王杰希说,“林杰师兄建议我去试试。”

“没什么意思。”

“那你怎么还在。”

“我早想退了,老大非叫我留着。不知道要搞什么鬼。”

王杰希没接这个茬,闭着眼都猜透林杰的想法,无外乎找个名头,职权范围内力所能及替方士谦赚点合理福利,学分,名额,评奖评优,免得他没心没肺又不懂世故,既不想当学霸且不会应酬,事事落在人后。

他只思考了这么一小下,那边方士谦和高英杰已经开始斗图。起因是方士谦发了一堆照片过来,高英杰大概不懂如何回复,干脆报之以一连串他前阵子在巴黎的照片,方士谦看得津津有味。王杰希敲敲桌子:“吃好了吗?吃好了该回家了。”

人家孩子生日,他总不好带出来太久,方士谦收好手机,帮高英杰穿上外套,又扫了王杰希一眼:“晚上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边签单边反问,他发现自己的手纹丝没抖,虽然字有点儿飞了。

“李轩啊。”方士谦慢悠悠地背上琴盒,“刚才电话里他提我名儿了吧,干嘛?又有戏看?”

“他俩纪念日,要出去玩儿,说一起过去。”

方士谦兴趣大增:“什么纪念日?”

“我不想知道。”王杰希回答得斯文,更不想解释,李轩和吴羽策天造地设一对浪里个浪,肉麻得各种占尽天理没人性,没事儿就搞个纪念日,谁知道是不是初吻纪念日或者那啥纪念日。

“去呗。他俩挺好玩儿的。”

“去酒吧。”王杰希想了想,“不是那种酒吧,但也不是……那种酒吧。”

“打住,”方士谦说,“我已经不想知道是哪种了,爱啥啥吧。”他领着高英杰下楼,回头说,“反正你的意思就是……他俩待着起腻不别扭的那种呗。”

“嗯,”王杰希说,“你可以不去,我自己去晃一下就行。”

“切,凭什么你就能去啊?”

“我是他俩朋友。”

“那我还是你……朋友呢。”

王杰希一愣,然后笑了:“底气不足啊师兄。”他语气轻快,把这个笑容尽量延长到清淡无谓的范畴,冲淡里面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看在方士谦眼里却仿佛有些嘲讽和挑衅的意思,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他听见王杰希继续说:“这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歧视我是吧?”

王杰希顿时就愕然了,“我,”他指指自己,“歧视你。”又指指方士谦。

“啊,对呗。”方士谦,强词夺理要进行到底。他对自己呐喊,反正王杰希不会也不敢做你的对手。

“这我还真得感受一下。”王杰希闭上眼睛又睁开,很痛快地说,“行,我歧视你。”

卧槽!

“说白了就是不想让我一起去呗?”

“有点儿。”

“没意思了哈。”方士谦停下来盯着他,高英杰在衣袖上拽了一下才拽动他,垂着眼睛继续走,他哼一声,“老地方,是吧?”

老地方,老朋友,所以说不定还有老相识?

王杰希没回答,把高英杰拎上后座坐好,看着方士谦把琴盒放在他旁边,系好安全带,一边慢慢把车倒出车位,他一心二用地笑起来:“那就去。”

“啊?”

方士谦没想到他在这会儿冒出这么一句,惊讶得连生气都忘了装,“啊。”

“先回家,”王杰希说,“约的晚上,来得及。”

他们送高英杰回家,仍然是上次的电梯上次的保姆,只不过多了个脱脱,高英杰见到脱脱就表现得很高兴,显然如此下去,他大概每一天多半时间都会很高兴。方士谦替他高兴,高兴着高兴着他又杞人忧天地想到另一件事儿,狗子能活多久?脱脱要是没了,这孩子该怎么办?什么反应?如何应对?会不会伤心难过以致发生点什么……

“方士谦。”

王杰希在叫他:“想什么呢?别想了。”

你不管想什么,都多。

“我是想……”

“别想了,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不如直面自我,秉烛夜游。他说,好容易赶上这么个好天儿,是兜个风?还是直接回家?

“……你为什么要来给他做家教?”

“不是家教。”王杰希皱了皱眉,“就是陪陪他,你看见了,他不需要我教什么。”

“嗯,所以为什么?”

夕阳打在他作思考状的侧脸上,有点儿刺眼,王杰希一伸手嫌弃地按下遮光板,那股深金透亮的朝气就从他睫毛上隐没了,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可能因为我俩有点儿像吧。”他笑起来,“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可能也有孤独症,不过这年头,人没点儿心理疾病怎么好意思活啊。”

好一个尖刻的小王老师。方士谦感到新鲜,王杰希这么说话的时候太少,也算不上姿势好看,不过这让他有点儿安心。忍忍忍忍个屁啊,人不中二枉少年好吗。他认为王杰希理应有一针见血封喉的本事,看惯了刀鞘上人畜无害的精美,问题是,这把被岔路人生开了刃的小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妈的,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

刺激,很刺激。

 

晚上两个人都没换衣服,跨了两个区,从万家灯火开到歌舞升平,找车位比较麻烦,停好车之后他们兜个圈子从胡同里拐弯抹角钻过去,在某十字路口停住,王杰希抬起一根手指:“喏,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我又没来过……”嘟囔着抬起头看一眼,方士谦立刻给气乐了,“靠。”

酒吧门口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纸灯笼,明晃晃三个草书大字:老地方。

李轩和吴羽策早窝在里面,招手叫他俩过去,问喝什么,王杰希答曰开车了。他们寒暄,方士谦四下张望,没瞧出这酒吧跟别的地儿有什么不同,还更安静些。舞台上有驻场乐手慢悠悠地弹着吉他,竖起耳朵听一会儿,还行还行,他对自己有了信心。

他一回头,李轩从背后拿出个足有头那么大的棉花糖递给他:“吃吗?小王老师说你也喜欢甜的。”

“吃……我靠你这几个意思啊!”

“吴羽策刚买的,你俩一人一个。”李轩说,“怎么,不喜欢?”

王杰希冷静地问:“他那个呢?”

“吃了啊,分分钟的事儿,这玩意儿又不占地方。”李轩微笑,“放松点儿,聊聊天儿。”

方士谦仍然不能直视那大白兔似的棉花糖:“王杰希说今儿是你俩纪念日。”

“哦,是。”李轩转头问,“是什么来着?”

“忘了。”吴羽策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发一条微信,“可能是我第一次把你打哭了。”

“扯,我没哭过。”

“那就是第一次打。”的笃一声,他接到回信,“小盖来了。”

王杰希一皱眉:“上回吹尺八的那小孩儿?”

“嗯。”李轩说,“艺考完美拿下,文化课的话,小王老师给指点一下?”

方士谦瞟着王杰希,鼻子里嗤一声:“你还说人家是小孩儿?你多大?”

“够大了。”王杰希叹口气,“成吧。”

名叫盖才捷的少年很快就到,看戏那晚方士谦注意力全在吴羽策身上,这时才有点儿惊讶,小孩居然长得不错,长刘海一把小辫儿抓到后面,露出圆秀额头,鼻梁和嘴唇的线条尤其考究,身上穿一套淡青色的宽袍大袖,像是茶服,眼神倔强得有点儿新鲜,极其眼熟,又说不上是像谁。

说是小孩儿,其实也只比王杰希小了一岁。

一想起王杰希,他突然悟了——神特么眼熟,可不就是有点儿像王杰希!

李轩给盖才捷点了杯酒,又指着王杰希要他叫师兄,王杰希苦笑:“他又不考我们学校。”吴羽策在一边直打呵欠,满脸的看破不说破。

所以见什么世面,看你俩有事儿没事儿就给这大小眼儿保媒拉纤吗?

盖才捷倒大方,举着杯子:“师兄。”又冲方士谦一点头,“师兄?”

“他就算了。”王杰希淡淡说,“他跟小杰一辈分的。”

连高英杰的事儿都知道?我靠行不行了!

盖才捷照样面不改色叫了声师兄,又拿了骰子来玩,李轩说我不玩,你跟王杰希试试,看这学霸手上功夫怎么样。

王杰希笑:“输赢我都不喝。”

他居然还笑!

盖才捷不动声色:“我喝。”

卧槽!方士谦彻底服了,掐指一算这小孩大概也就比他小个三岁(这也不用掐指),可是三岁一代沟对吧?差辈了好吗宝贝儿,你爸妈知道你撩汉撩得如此嚣张吗?

他果断看了一眼手机:“我说……”

“我上去唱首歌。”吴羽策突然说,方士谦猛然意识到他似乎一直盯着自己,不声不响,眼睛像暗处的猛禽,亮而锐,仿佛计划和等待什么。今晚这事儿好像有点儿不对,可是究竟哪儿不对,他又说不出。向王杰希微微凑过去,他故意提高了声音:“九点半了!”

“刚上客人,正热闹时候。”李轩说,“美景良辰。”

方士谦没好气:“我们家规矩亥时就寝。”

李轩喃喃说:“你们家真有规矩。”他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刚定的吧?”

方士谦盯着他足有十秒钟,好好地检讨了一下内心,上次看戏时到底为什么觉得李轩和吴羽策这一对儿还挺靠谱来着?

“自从遇上便已看穿今生恋爱结局,美得举世仰慕如此叫做缘份。自从面对为你我祝福的观众发誓,与你终会化蝶如此叫做名份……”

台上施施然一出声,顿时有人叫好。盖才捷骰子也不玩了,抬头说:“我得走。”表情倒不像认真的。

“嗯?”李轩问,“怎么?”

他往台上指指:“策爷放大招啊,轩哥你今儿晚上能留个全尸吗?”

“别乱说,”李轩笑,“没事儿告个白怎么了。”

“差不多得了啊。”王杰希警告他,看一下时间,“真得走了,开回去还得一会儿呢。”

不管怎样,吴羽策唱的是真好,粤语咬字还给声腔里带上了点儿鬼声鬼气的幽艳。“就期待三十年后交汇十指可越来越紧,愿七十年后绮梦浮生比青春还狠……”方士谦轻声和了两句,看李轩表情倒是安然,忍不住想起王杰希听他唱歌的样子——嘿,没法儿比。

他可是能把王杰希给唱哭了的!

李轩突然说:“吴羽策打算去参加个选秀。”

方士谦立刻逮住打击报复机会:“舍得啊?你不怕他跑了?”

“跑哪儿?找谁?”李轩微笑,“我俩在一块儿二十年了。”

“靠。”王杰希说,“可积点儿德吧,见缝插针虐狗。”

方士谦贴到他耳后:“以前他俩也这样吗?”

“哪样?”

“嘚瑟。”想一想他修改说法,“故意嘚瑟。”

“经常。”王杰希叹气,“老地方嘛。”

“艹,”方士谦说,“我还就不信了。”站起来外套一甩,顺手扔给王杰希,“收着。”

“你干嘛?”

转身有点儿急,欧珀坠子唰地曳出一道流光,他头也不回丢下两个字:“嘚瑟。”

 

22

李轩拿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挺有意思的哈。”

王杰希看着他:“是挺有意思的。”又叹口气,“别玩儿过了。”

李轩转头跟盖才捷说:“瞧瞧,好心没好报。”

盖才捷皱着眉头笑了一下,表示我是谁我在哪儿你爱咋整咋整。他单纯看热闹,关于王杰希和方士谦的底细知道一点点,还是上次演出之后李轩和吴羽策透的风:有这么个朋友,十分有趣,才华出众,一不小心能横溢得日天日地,唯独拎不清心上人那点事儿。

吴羽策即将毕业,闲着也是闲着,说那就再叫来试试,指不定开窍了呢?他和李轩的关系无人不知,没法自己下场子,干脆叫盖才捷过来帮忙。

暗恋就够老土了,逗人吃醋岂非更土,盖才捷嗤之以鼻。来了之后发现倒还不算太没劲,王杰希作为一个传说中的学霸,居然有点儿神神道道的小帅,跟他一起的方士谦可是真标致。他旁观者清,三两眼就看透了,觉得李轩和吴羽策确实无聊,这有什么好试探的,让他俩耗着,戳一下跳一下,不是更好玩儿吗?

他拽着王杰希有一搭没一搭地甩骰子,方士谦就一直坐立不安,挺大个人了,情绪管理居然如此差劲,有意思有意思。

吴羽策慢悠悠溜达回来,拿过李轩没动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抬眼往台上看,方士谦低着头在翻谱子,他对王杰希举举杯子:“你猜他会唱什么。”

王杰希冷着脸,李轩大笑:“别问了,小王老师要骂人了。”一扭头,“小盖,搁你会怎么说?”

盖才捷脆生生回答:“关你屁事。”

“你这样不行,”李轩说,“总得有一个人先开口。人生苦短啊王老师,你想想看遇上他时已经浪费了多少年?前十八年里没有他,不遗憾吗?他比你还大吧?大二?大三?在校时间还剩多久?依着你这效率,半年思考,半年酝酿,半年暧昧半年追,再半年还不知道追得上追不上……”他摇摇头,“啧啧,我怎么觉着要来不及呢?”

吴羽策忽然笑出了声,李轩看着他:“有这么搞笑?我还以为我条分缕析逻辑清楚很李菊福了。”

“没笑你。”吴羽策说,“他怎么选了这歌儿。”

盖才捷一针见血:“土。”

李轩侧耳倾听,双手盖住脸嗤嗤笑起来,从手指缝里偷瞧王杰希,觉得他脸色有点儿发绿。

“曾在我背包小小夹层里的那个人,陪伴我漂洋过海经过每一段旅程。隐形的稻草人,守护我的天真……”

“消失的那个人,回不去的青春。忘不了爱过的人,才会对过往认真……”吴羽策跟着唱了两句,摇摇头,“对不起,灭灯,不拍。”

“为什么,”盖才捷问,“我觉得挺好听的。这人声线真好。”

“你听出一星半点儿伤心了吗?”吴羽策说,“他没那个劲儿,没经历过,唱不出来,也不会装。哦,恭喜你啊王老师。”

“唔,”李轩附和地拱了拱手,“恭喜。”

“神经病。”王杰希叹气,“算了,借你吉言。”

他转过身去替方士谦鼓掌,哪怕淹没在其他人口哨喝彩里。台上的人看得见他一举一动,方士谦死盯着他,忽然就卡住——算了,宁可忘词儿。卡座里有人笑,更多的在给他欢呼,伴奏善意地重复一遍,他看见王杰希也笑了,冲他打个响指,双手拢在嘴边喊了声什么——下台要问清楚他究竟喊了什么。

他唱:“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这简单的话语,需要巨大的勇气……”

这一句就送给你吧王杰希,总觉得你欠的就是这一句,或者别人欠了你这一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一个人一条命,来过这世上一趟,不应该惨到一路只能一意孤行自行其是。就算情感是责任,总有人幸运到与你同担。

这话他没法正正经经说出来,绝对会窘到想抽自己,唱出来倒不难。王杰希会不会明白……他那么聪明,凭什么不明白啊!靠!

颜值身材都出类拔萃,唱得又好,一下台就有人伸手拦他,幸好他个高腿长,几步窜回来,往王杰希身边一坐:“哎,卧槽,丢人了。”

“教你个法子,”吴羽策说,“忘词儿就哼,随便指着谁,假装唱给对方要人家接腔。反正是你的话,估计没人不肯接。”

方士谦顺口回答:“拉倒吧,王杰希唱歌跑调儿你们不知道?”

盖才捷顿时愣了愣,小孩反应极快,迅速垂下眼睛装没听懂。王杰希比他反应还快,已经一眼瞧见,不自在地咳了咳,又给李轩使个眼色,含义分明:闭嘴!别再往明白里挑了!

盖才捷只想仰天长啸这也是另外一种虐狗,吴羽策说“对方”,方士谦本能就接“王杰希”,卧槽这算什么?标准答案?绑定CP?买一送一?

到这个份上,他实在不能信王杰希和方士谦居然还没挑明。

“已经够烧了。”他弱弱地想,“妈妈我想团购打火机。”

服务生偏偏就端着个盘子走过来,上面明晃晃半打shot杯口冒着蓝焰,方士谦好奇地盯着瞧,没想到人就停在他们桌边:“那边送的。”

李轩放下杯子,声音平静:“给谁?”

服务生优雅比划一下:“这位先生。”

他指的是方士谦。

吴羽策皱眉,站起来看了看,有人在卡座里冲他招手,他没回应,坐下说:“能喝吗?不想喝就不喝。”

方士谦看看酒,又看看他:“什么意思?”

“你是第一次过来,生面孔,他们就想试试。”吴羽策冷着脸回答,“不用搭理。”

他说的客气又冷酷,方士谦可听懂了,吴羽策抬头告诉服务生:“端回去,我结账。”

盖才捷叹口气,提醒他:“策爷。”

“别啊。”有人在旁边接话,趴在卡座中间隔断上,声音很稳,笑得很浅,跟李轩差不多年纪,西装短外套挽着袖口,盖才捷往他胳膊上的刺青看了一眼,认定很贵。

“别,”那人又说,“至于吗,这点儿面子都不给?”

吴羽策回答:“自己还不够用呢。”

李轩冲方士谦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出声,对方偏偏盯着他看:“认识一下,以后常来,多个朋友。”

“你们家规矩见面先上半打轰炸机?”吴羽策站起来,“是不是还想再干一仗?”

“当初可是李轩替你喝的。”对方也直起身子,袖口又往上挽了挽,“策爷,交个朋友,用得着这样吗?成不成也得人家自己说话吧?”

方士谦实在坐不住:“你哪位?”

“歌迷。”他笑,“人也很迷。”

“艹!”刚穿上的外套,方士谦一把又褪掉,“你他妈……”

王杰希一伸胳膊揽住他肩头,几乎是勾着脖子把人按了下来,贴在他耳边问了句:“你能开回去吧?”

“啊?”方士谦怔了怔,“啥?”

王杰希忽然站了起来,李轩刚想开口,小腿被吴羽策踢了一下,顺势往后一靠,摊手示意各位随意我不管了。

“王杰希你干嘛?”方士谦也想站起来,“哎,这玩意儿烫!”

王杰希没理他,一口气吹灭六杯酒,顺手抄起喝空的果汁杯,六只shot折成一杯,举起来仰头就干,方士谦开始还揪着他袖子狂拽,然后不敢再揪,怕他呛到。目瞪口呆盯着他喝完之后把杯子一转,啪地扣在桌上,定定看着对方:“交完了。”

“什么?”

“朋友。”他指着方士谦,“他有的是,不用现交。”

“……我这什么运气。”那人笑起来,翻了个白眼,“得,早说啊,浪费感情。”

他挥挥手,边走边嘀咕:“唱那歌儿,还以为没伴儿的呢。”

桌上静了大概一分钟左右,所有人都没开口,盯着王杰希看,然后盖才捷开始鼓掌:“帅。”他又说,“不过你想吐吗?这会儿厕所可能得排队。”

方士谦忍不住乐了:“你这小孩儿能不能说点儿好的!”

“实话。”盖才捷说,“看不出来王老师很酷啊。”

“霸气。”李轩附议,“纯爷们儿。”

王杰希皱着眉头说:“闭嘴。”

“给我杯水,”他抱怨,“什么破酒,跟奶咖似的,齁死我了。”瞪一眼方士谦,“早知道就让你自己喝了。”

他瞪过来那一眼,方士谦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吴羽策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说:“你带他回去吧。”

“赶紧的,”李轩说,“这酒劲儿大着呢。现在没事儿,等会儿搞不好就得扛出去。”

王杰希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看着他们,还是一副神智清明的模样,盖才捷跟他眼对眼看了会儿,笑了:“王老师,这是几?”

他举两根手指比了比,又摇了摇。

王杰希清清楚楚地回答:“少跟这夫妻俩混,你已经够二了。”

方士谦猛地把他拽起来,用力扣在身边:“闭嘴,走了!”王杰希越说越不对,他心里开始不安,虽然这样的王杰希看上去还挺可爱,一句句都在直截了当地犯浑。

李轩和吴羽策送他俩出去,门外夜风一吹,王杰希挣扎起来,捂着脑门说你别拽着我,我自己会走!松手!

“行,你会走。”方士谦伸手虚虚地从身后护着他,“你行吗?晕不晕?真不想吐?”

“你有病啊方士谦,”他想了想,“你是不是特别想要我吐你一身?”

方士谦都没脾气了:“来来来,树根底下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干嘛非要吐我一身。”

“那多没成就感。”他迷迷糊糊地回答,“歌迷,哇塞,都有歌迷了。”

“你可给我过来吧!”一把把人拽到怀里,方士谦对着他耳朵喊了一声,“闭嘴,成吗?”

“凭什么啊?”王杰希在他肩上挣扎,“我也是你歌迷啊……松手,自己会走!”

“腿都拌蒜了,还走呢。”方士谦说,搂着他让开迎面而来的一辆共享单车,胡同里清风阵阵,他抬头看着槐树枝上一轮纸灯似的月亮,四下里静得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一盏心灯对照另外一盏。

他问:“王杰希,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是哪天?”

王杰希沉默了很久,连挣扎也停了,过会儿他转过头,额头顶在他肩上,清清楚楚又闷声闷气回答:“……我是你歌迷啊。”

“……去你的吧。”方士谦说,“你到底醉没醉?”

没等他说你再敢说那俩字儿我就削你,王杰希已经抬起头,脸对脸,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请猜。”

他一口气呵到方士谦鼻尖,呼吸里尽是浓浓咖啡牛奶甜香裹着微弱酒气,李轩说酒烈得很,喝着顺口而已,这话应该是真的。他停下来,盯着王杰希的大小眼仔细地看,发现他瞳孔好像都有点儿放大,顿时紧张起来,一抬手把脸捏住:“说话,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王杰希嗤笑着打开他的手:“滚蛋!”

完了完了,绝对有问题了,方士谦绝望地想,是不是应该给林杰打个电话?平日里王杰希哪敢这么跟他说话啊!

“你说你喝什么啊。”他愤怒地说,“自个儿就是小孩儿,还替我扛事儿!”

“乐意。”王杰希说,“你的事儿,我乐意。”

他摊开手臂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整个身体迎着风,轻轻哼着什么,方士谦愣了会儿,追上去重新逮住:“你给我慢点儿。”

“干嘛。”王杰希说,“我乐意。”

“什么叫我的事儿你乐意。”方士谦怒吼,完全没管会不会惊动两旁院墙内的住家,“只要是我的事儿,你就来者不拒怎么的?”

“啊。”王杰希冷静地瞥他一眼,“你喊什么,扰民。”

“为什么?”

王杰希忽然停住:“你说我是为什么。”

这会儿他看上去真是完全清醒的,眼神,脸色,嘴唇抿紧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株潇洒迎风的植物,摇曳,震荡,然而坦率凛冽。

“我知道我还问你?”

“你真想知道?”

方士谦恨不得左右开弓给他两个耳光:“你他妈说不说!”

“我敢说你敢听吗?”王杰希流利地回答,“你敢吗?”

他说你想多了方士谦,事已至此,你不管想什么都多,不如不想。因为想没有用,敢不敢做才是真的。你替脱脱操心,替小杰操心,没用你知道吗,没用,这就是我们的命。

方士谦注意到他居然用了“我们”。

“我就是这个命,我自己知道。”王杰希说,“你敢听我就敢说,你敢听吗?”

方士谦低下头从他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冷冷回答:“你就说你想怎么着吧。”

王杰希忽然笑了,让我自己选是吧。呵,真是一报还一报,他想起自己给过方士谦的回答,关于脱脱——要是让它自己选呢?这是它的命,你若肯善待,何不给它享受更多温柔的机会?

你若肯善待,就给我享受更多温柔的机会。

“我就想让你在我家里多住一阵子。”他终于说,“方士谦……”

“行,上车。”

“啊?”

“上车,”方士谦没好气地说,“还得我伺候你开门是吧,大爷。”

他把王杰希塞到副驾,自己绕回来上车发动,调头倒出路口,王杰希呆呆瞧着他,方士谦一脚油门下去,直接飙上路,顺手按下王杰希那边的车窗,让他吹风。

熟练搞定这一连串流水作业,方士谦呼了口气:“靠。”

他又说:“你看你老实招了不就完了?磨叽什么啊。”

 

23

像梦一样,也许已经是梦。他在温暖的真空里失重飘浮,置身一方从未涉足的星系,空间中色调深沉稠醉,依稀有光回荡于虹膜,指引他优游的方向。远方传来绵长音符,组成他的名字,每一声都显得柔软变形,在他恣意飘荡的身体周围烟雾般打着旋,裹住他,使他不致飘零和忘记自己的名字。有人在喊他,王杰希,王杰希。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醉了,很少喝醉,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习惯自控。母亲不禁他喝酒,从小到大亦没有给过他任何规矩,现在他家中储藏室里仍然打从搬进来就备着各种酒水,母亲的意思是盼望他在学校里交到更多同龄朋友(没说出口的是最好相对单纯不复杂),而男孩子间的友谊也好,情义也罢,总难免掺杂大碗酒大块肉的稚嫩江湖气。Fiona则热衷推荐给他各类葡萄酿酒,去国外旅行时作为手信带回,说人生苦短不如对酒当歌。

王杰希回答她:“可是我跑调儿啊。”

他不是不能喝,只是轻易不喝。去世的外公好酒,性情戆直暴烈,童年时他与之为伴,常被卡着腋下拎起来放在膝头,像拎一只小猫或者小狗,在悬空的那一瞬间卡得筋骨微痛。一天中多半时间是观摩外公在楼下的石桌上与人下棋斗酒,棋艺粗拙,仅是你来我往的横冲直撞,供这些退休老人打发时光,甚至没有一副完整的棋,丢失的一枚象以剪成圆形的纸板代替。酒是普通白酒,朴实的刚辣直冲囟门,伴着廉价的袋装豆干入喉,喝这种酒的人多半但求一醉,仿佛醉便是完美节点,今日不思昨日,也不关心明日。

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

后来他们搬出童年居住的小区,在外公去世之后。

耳边的呼唤更为真切,他确定是有人在叫自己名字,指引自己做些什么。侧耳倾听,试图充分懂得,但那人的耐心显然相当寡淡,手臂被用力揪住,然后一只手插进他背后绕过,如童年般卡住他腋下,自身后拖他从某个靠坐的地方滑下,这感觉极不安全。

而他感到暖和安稳,整个后背都有一片胸膛在承接,他脚跟着地,反过手摸索身后的人,确定存在于那里的身体,手臂,肩头,然后努力站直,把自己搁置给对方。

这是醉。他想,然后缓慢向前回溯,终于停在一个名字:“……方士谦。”

“哟,”方士谦说,“你还认得我啊。”听不出有没有火气。

“能走吗?”他拍王杰希的脸,“没多远了,来,迈步,左右左,一二一。”语气里掺入悻悻然:“靠,早知道后劲儿上来能给你醉成这样,还不如干一仗。”

王杰希一侧头,嘴唇挨上他掌心,热热地渗出轻微两个字:“没醉。”

“完。”方士谦叹息,“还不如刚才呢。”这都开始否认了。

王杰希用力站直,他想自己只是头晕,伸手想要扶住一些什么,方士谦眼疾手快接个正着,没让他抓个空,“哎,能看清不?别摸了,没东西给你扶。”

他说你老实点儿,把王杰希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打算半扛半拖他回去,刚转半个身,另一只手顺势也绕上来,搂住他脖子,王杰希趴在他肩头磨蹭,脸颊滚烫得像有点儿烧:“方士谦。”

“嗯嗯嗯嗯?”现在的困扰是这家伙是否一路吹风着了凉,方士谦摸他额头,“头疼吗?”

“困。”

“上楼,回家睡。”他拖着王杰希齐步走,“走走走,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没事儿少开车……呸。”

“方士谦。”

“嗯,干嘛?”

“方士谦……”

“我警告你够了啊。”方士谦说,“不要以为上赶着见义勇为就不会挨揍。”心烦意乱地戳几下电梯按键,看着楼层指示灯均匀缓慢亮起,命令王杰希乖乖靠着他站好,这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大挂件有点麻烦,不能动,一动就挂不住了,转着圈儿看了两眼,他索性把王杰希挤在轿厢角落,“站稳。”他严肃命令,背过身拿自己挡住,开始摸钥匙。

“方士谦。”

“说。”

“你是要背我吗。”王杰希趴在他背上,问得懒洋洋,听上去又深刻又明确。

“……美得你!”方士谦说,“出来,到家了……哎,慢着点儿。”

王杰希驯顺地被他拖出电梯,进了门就倒在沙发上拒绝再动,方士谦想了想,“五分钟,允许你再赖五分钟。我换完衣服,你必须起来。”

当然是不可能的。

“十分钟。”他改口,“我冲个澡,你看着办。”

十分钟之后沙发上的人已经睡成一只被困意降维攻击的猫。“王杰希你脸都睡扁了。”方士谦擦着头发评价,“喂,别趴着睡,流口水了!”

教育无用,威胁无用,方士谦自认仁至义尽,有自觉时还好办,一旦摊成这样,再想拖到卧室让他好好睡下,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任务,索性去王杰希房间抱出枕头被子,直接给他安顿了一下。枕头垫好,被子盖妥,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盯着王杰希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声:“我靠。”

李轩所言不虚,这世面算是见得大了。王杰希怕是要跟他告白。

他不是不敢听,也算不上不想听,只是觉得自己……暂不能听?听了自然没什么要紧,问题是听了之后该如何回应。他从前以为自己明晰于此,现在才发现全是误会——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一个爱字只有十画,写完最多需要三秒,可惜爱与不爱之间,隔得实在太远。而他既没有参照物,也没有参考线,无法定义的后果是无从回应。现实是,不是别人,而是活生生一个王杰希摆在他面前,说喜欢,未免囧而酸而小清新,不喜欢则是完全没有的事,所以薛定谔啊你为什么不去死——不对这位先生似乎已经死了很有一阵子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如此犹豫并非恐同,要恐也恐的是今儿酒吧里强硬勾搭的做派,然而那无关性别,纯属审美,换成异性,风格如此露骨,他照样奉送一句草泥马。站在二十一岁的门槛上,此时此刻方士谦十分敬佩吴羽策的魄力和神经病,大家差不多同样年纪,人家敢斩钉截铁拖上对象立下婚约,他却还落伍地刚刚开始思考如何应对一个王杰希,而且完全没法潇洒大方以成年人套路说一句交往试试,合则来不合则散——很简单啊,因为很合得来,以致打从心眼儿里不想一拍两散。

面对亲手截胡的告白,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假使答应,便要承担责任。这责任中具体包含什么他却不是很清楚。

他曲起一只膝盖,垫着胳膊肘托脸思考,坐在地上和王杰希的睡脸面面相觑,轻咳一声:“嘿,王杰希。”

王杰希当然不会理他,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沉,且没打呼噜,可见之前他说自己睡相不好纯属扯淡,酒量不行,酒品倒是不错。方士谦伸手捋捋他凌乱刘海,顺势试了试额头没有发烧,比较放心。

王杰希说他想多了,事已至此不如不想——想没有用,敢不敢做才是真的。

所以说……做点什么?

王杰希平时是个一眼大一眼小的面相,睡着时倒实在有点儿小可爱。鼻尖擦着枕套,手指紧紧攥着被角,一呼一吸平静安稳,微微皱着眉,指尖按上去就按得开,揉一揉还能舒展。方士谦把他的脸扳正一点,捏他鼻尖,掐他脸颊,也只落了一两声抱怨的咕哝,抗拒轻微,可以忽略。他在落地灯下嘿嘿一笑,为自己乘人之危的动念,毫无愧疚的尝试。

“试试就试试。”总比清醒时方便,也免得一言不合彼此尴尬。还不如此情此景,放心大胆,他面前熟睡的男孩子有一张安静寂寞的脸,可能因为梦里他毕竟是一个人。睡着的王杰希看起来真是和平时太不一样,卸下惯常披挂的谨慎内敛之后,气质里那种毫无防备让他显得柔软,是个好捏好戳的样子,也让方士谦带点儿恶质的念头来得如此突然。

亲一下过分吗?

“不过分吧。”

于是他亲下去,嘴唇贴上嘴唇,很快分开,感觉非常直观,软,热,有糯糯的弹性和一点儿微粘的吸附感,心痒痒的,仿佛欺负了什么萌到极点不知反抗的东西,又有点儿痛快,像照着颤巍巍的果冻布丁咬一大口,或者哧溜一声吸干了酥皮蛋挞的浆心。

有意思吗?

“有意思。”他想,挺有意思,何况如此容易,让人有一试再试的冲动。他理直气壮,兴高采烈,胆大包天,亲吻不过如此,亲吻就是如此,他第一次亲别人,又如何?没什么了不起——初吻啊,这又是不是王杰希的初吻呢?想必是,既然他说过从未恋上过谁,不错不错,可以可以,所以皆大欢喜。月光似水的春夜里,方士谦觉得自己对着熟睡的王杰希的脸开悟了。

一句话:人生如此,还是得试。

 

24

翌日早上王杰希发现自己人在沙发上,被子一半在地上,厨房里米粥的稠香氤氲飘过来。他刚坐起来,犹豫两秒钟,扑通一声又倒回去,很想自暴自弃。

半打轰炸机而已,还不至于让他断片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虽然不是历历在目,总归有印象。现在他意识到李轩和吴羽策绝对是故意的,包括盖才捷那小屁孩,一个两个都情趣失格,专爱拿熟人开涮,什么毛病。

“醒了吧?醒了就起来啊,赖着干嘛?”方士谦一个白眼远远翻过来,准确掷中目标,

王杰希呻吟一声:“哎。”

“头疼吗?”

“还行。”

“喝点儿粥就好了。”方士谦极其确定以及肯定地给他诊断开方,“起来,洗澡,吃饭——被子放着别动!都拖到地上了,等会儿被罩褪下来洗掉。”

王杰希简直无话可说,只能点赞,给他比了个拇指就去冲澡,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早餐已经上桌,方士谦坐在那儿若有所思,拇指指节在下唇上蹭来蹭去,要咬不咬似的,看见他过来,眼神一闪,仿佛有些小得意。

王杰希莫名就打了个冷战,他知道自己昨晚冲动之下发了什么惊人之语,刚才洗漱时也好好自我分析检讨了一番,认为大概还不至太难以补救。的确方士谦没坦白回应也没拒绝,所以此事依旧是个僵局——无论想得开想不开,他都得想开。

想开就好,大不了做朋友室友,总胜过没有。

他横下一条心泰然自若大义凛然地坐下,方士谦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吃饭。”

“嗯。”一抬眼和方士谦对上,方士谦看他看得非常认真,一派细细观察耐心思考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风范。王杰希不自觉又有点儿冷,心说不过就一夜光景,就算自己说了什么过头话,也不至于招惹出方士谦这一脸的“少年我看你还是太年轻”。

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实在不是太好。

方士谦很耐心地把他看毛了,这才提起筷子:“你见过小杰爸妈?”

“偶尔。”王杰希回答,“怎么?”

“我就想问,小杰是他们亲儿子吧,怎么都不管呢?”漂亮嘴角拉长一点,方士谦听上去有点儿悻悻,“司机接送,保姆看护,爹妈干什么去了?”

王杰希叹了口气:“不是这么回事儿。”

是我提出的要求,他说,只陪小杰就好。

“为什么?”方士谦把一碟凉拌莴笋片推给他,“这个清爽,没放油。”

“看到他们我有压力。”王杰希说,“父母的期待……”他摇了摇头,夹一筷尝了尝,“好吃。”

“别有压力,”方士谦听上去十分坦然,“操那个心干嘛,儿孙自有儿孙福。”

王杰希愣了愣,“师兄,”他终于叹了口气,默认了方士谦不是不想好好说话只是习惯性热衷词不达意,“当讲不当讲我都要讲。”

您这话说的,差辈了。

方士谦愣了一下,嘿嘿两声,意外地没跟他计较,又露出那种占了不知多大便宜的诡异小眼神儿。王杰希皱起眉头——一没打折时蔬给他发掘,二没机会逞口舌之利,方士谦这是哪门子的自high?

他不知道方士谦居然也能守口如瓶,多半个月过去竟然没露出半点儿端倪,耐心倒是奇妙地多了不少。偶尔被王杰希怼两句也十分容忍,只是挑高了眉毛或冷笑或嘲笑,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嘿嘿几声笑得很贼。

到底哪里不对!

除此之外,这日子倒是过得无可挑剔,依王杰希观察,方士谦生活堪称规律,上课下课,买菜做饭,读书练琴,活动部开会搞事时意意思思捧场(基本只需要坐着发呆),冬虫夏草抽空排练准时参加(王杰希选择不去参观),周末陪王杰希去接高英杰出来玩耍,李轩动辄拿到各种演出票就假公济私偷渡给他俩——现在他不再提家属福利这回事儿,反正四个人只要一起出现,已经够像个double date。

今年的清明是个周末,他提前跟方士谦说了一声,要去扫墓。方士谦的反应是呆了半天,啊了一声,然后茫然问:“你自己去吗?”

这句话大概没什么含义,王杰希还是犹豫一下才点头:“嗯。”

“你家里人……不一起去?”

“我代表了。”王杰希说,“我妈不去,去也是伤心。”

方士谦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双手合在一起抵在鼻梁两侧,一露出那种深思熟虑的眼神,他看上去就有点儿冷酷,不知道的大概当真会觉得他很难缠。

他咳了一声,把那句酝酿过一番的话吐出来——这深思熟虑的结果也不怎么样,王杰希想,还是一样直白没技术含量:“那你……伤不伤心啊?”

王杰希看着他,扬起眉:“嗯?”

“我是说,”方士谦试探地盯着他,“用不用陪你?”

如果他不是这么个脾气该多好,如果他一意孤行,恃宠生娇,漂亮面孔索性配上为所欲为灵魂,把自己活成个自以为是宇宙中心,该多好。如果有如果,不需要喜欢他,没理由眷恋他,再也不用幻想这样的生活可以日复一日,似无尽头。遇上这么个家伙到底有什么办法,他可以灼辣如烈酒,锐利如匕首,却有该死的温柔。

这些文艺腔的内省和纠结想想就得了,顶多写在公众号里混个更,说不定还能顺便破个点赞纪录。王杰希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中指,把情绪梳理彻底,冲方士谦耸耸肩:“你不忌讳,就一起呗。”

“我去找黑衣服。”方士谦丢下一句,窜回房间,王杰希喊了句:“没有就穿我的。”

他迅速反驳:“得了吧,你腿短。”

这两公分身高差梗算是够他玩儿几年了。

 

方士谦其实并没有正经扫墓经历,故此有点儿忐忑。他家里老人都硬朗得很,亲戚也多,一过年节偌大一家子人,热闹得记性差点儿都认不清楚,从小到大不知道什么叫作冷清。或许因为骨子里有这层底色,他爱热闹却不太容易掺和热闹,喜聚不喜散却也不怎么抗拒独来独往,比之参与更喜欢旁观。仿佛应了那句热闹是他们的——但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遇上林杰时他有了那种掺杂仰慕的安心感,林杰是他很佩服的那种人,游走于自得之场却不自以为是。用时髦的话说大概就是不忘初心。王杰希则是另外一种人,理性克制还带点儿神秘,不过方士谦更喜欢看他该出手时就出手,想放飞时就放飞,飞高了下不来就只好假装若无其事蹲在树梢上抖毛——譬如他喝高之后教训盖才捷时候那个熊样儿。

盖才捷,嘿。想到那看不清深浅的小孩儿,他忍不住啧一声,王杰希瞧瞧他:“怎么了?”

方士谦回头看一眼后座上一束兰花好好地放着,安心地搓搓手:“没事儿!”

“有事儿就说。”

“盖才捷后来又联系你了吗?”

王杰希想松开方向盘扶额,方士谦还真是想说就说,还说得蛮大声。

“没,”他冷静答,知道这话不能掉以轻心,“你看他那个架势就知道,家里不定是干什么的呢,用得着找我指导功课?”

这回答似乎令方士谦感到满意,哼着歌往窗外瞧,瞧了会儿又严肃起来:“是不是不应该……”

“没什么不应该的,”王杰希叹气,“师兄,淡定,就当走亲戚行吗?”

方士谦抗议地一缩:“你这话太吓人了。”

不吓唬你也不能安分,王杰希领他进了墓园,在一处墓碑前放下花束,沉默合掌拜了拜。

方士谦看了半天墓碑上照片和文字,又一扯他衣袖:“这是……”

“我姥爷。”王杰希干脆回答。

“哦,”方士谦应了声,思考两秒钟,合掌一鞠躬,“姥爷好。”

王杰希没料到他这一手,扭头瞪着他,感觉脑子里一串乌鸦嘎嘎飞过,声声无语。方士谦不伦不类地拜完,一脸困惑地瞪回来:“你说的,就当走亲戚。”

王杰希想给他跪下:“你牛逼。”

“我靠你姥爷知道你这么跟你师兄说话吗?”

“放心,估计他也会觉得你很牛逼。”王杰希说,“实话。”

“那我得谢谢他老人家。”

说完他当真又鞠了一躬,王杰希没动,居高临下看着方士谦说不上一本正经的姿势,忽然笑了。

他外公倘若活到如今,或者照样理解不了外孙这份情愫,然而想必一如当年待他母亲的宽容,也绝不会予以否定。

他久久盯着墓碑上的照片,想象此岸阳光射入另一侧的世界,而老人就在面前泰然相对,胸怀相照,由得他坦然问一句:您看,我带来的这位,还行吧?

“你想什么呢?”方士谦问,“跟姥爷聊上了没带我?”

王杰希情不自禁摸摸手臂上的汗毛:“刚才是谁说我说话吓人来着?”

方士谦岔开话题:“你看见了吧,还有束花。”

“嗯,”王杰希说,“我爸来过,要么就是托人来过。”

“啊?”

他们沿着宽敞石板山路缓缓踱下,一路上和许多人擦肩而过,方士谦拉着他往边上让了让:“要坐会儿吗?”

他不知是否自己错觉,提到父亲时王杰希的情绪就不会太好,不过想来也不奇怪,他那个家事堪称教科书式的乱套,养出个王杰希能这么冷静靠谱有爱心,已经够不容易。

“我姥爷过世时,家里只有我。”王杰希突然说,“心脏病突发,很快。”

方士谦愣了愣,本能一声卧槽:“那时候你多大?”

“六岁。”他说,“我打了120。”

你知道吗,我妈没哭,估计也哭不出了。她和我爸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姥爷没说过一个字,就像一切都顺其自然。但他心里多大压力,我们又怎会明白。

方士谦咳了咳,似乎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他想那照片上的老人当也是一样,无话可说,不必多言。他不说,无外乎不想给女儿和外孙百上加斤。一个决意独身前行的单身母亲,一个父亲缺席的孩子,多说一个字都不忍。他宁可只身担起指戳,忍耐亲朋邻里间闲言碎语,护住膝下自出生就不曾见过父亲的男孩,直到他倒下那天。

“所以我爸啊,”王杰希顿了顿,合理总结,“他不欠我,不欠我妈,但是他欠我姥爷。”

也许就因为母亲向来在他面前笑得太过灿烂,他才益发好奇和抵触那个让她如此坚强的男人——“不,也说不上抵触。”王杰希说,“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他轻描淡写说完,方士谦又咳了一声。

王杰希看着他:“车里有水,下去喝吧。”

“……嗯。”

王杰希叹口气:“想说点儿什么?说吧。”

方士谦摸自己的脸:“看出来了?”

“说吧。”王杰希笑了笑,“我一个人说,不太公平。”

“可以说吗?”他犹豫。

“说吧,知道你嘴里没好话。”王杰希继续微笑,“反正你在我姥爷心目中已经牛逼了。”

“卧槽你不要说得好像真的一样。”方士谦说,“我是想说,你爸确实挺不是个东西。”

王杰希怔了怔,去拉车门的手忽然顿住,反手在玻璃上捶了一拳,用力不重,方士谦一震:“干嘛?”

然后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王杰希笑得直不起腰。

“我靠王杰希你不要笑了,这地方风很大的。”他悻悻然嘟囔,“当心呛到!”

他父亲的作为伤害了他,虽然可能看不出来。这点方士谦心知肚明,甭管咽下多少意难平,只要王杰希回头,依然看得见那个面对着濒死亲人冷静按下急救电话的六岁孩子,那一幕绕不开,就算无人归咎,无人抱怨。

他替他不平,却无法感同身受,这让方士谦更不平,甚至有了那么一丝半点儿的委屈。然而委屈无用,不平无用,王杰希有王杰希的命,这一点他早就说得清清楚楚——是啊,方士谦想,他早就说过,只是没察觉。

“他就是这个命。”

无论如何,都是他来这世上一趟。就算生命是情感滋生出的责任也一样。人生苦短,自己承担。

虽然他已经很少露出那个温和而冷淡的样子了。

说好了回去方士谦开,上车之后他拍拍王杰希,“手,”他严肃说,“拿来。”

王杰希不明所以递给他左手,表情茫然,“干嘛?看相算卦起名都是骗人行为,请广大游客不要上当。”

方士谦翻他个白眼,鄙视他这种把景点路边小喇叭警示都倒背如流的行径。

他抬起右手一把攥住王杰希,狠狠握了握:“没事儿。”

王杰希一动不动:“什么没事儿?”

“都没事儿。”方士谦说,“我在这儿呢,没事儿。”

王杰希又沉默了很久:“我想喝口水。”他不露痕迹抽回手,从车里翻出两瓶水,拧开先递给方士谦,笑了笑,“成,没事儿。”

他又说:“你跟着导航走,别迷路,咱就没事儿。”

方士谦怒曰我闭着眼睛都能开回去!也果然开了回去——当然不是闭着眼睛。晚上他不声不响做了王杰希爱吃的茴香馅饺子,很花了点儿时间。这一手他不常露,王杰希似乎被吓住了,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吃饱喝足各自安睡,跟李轩讲亥时就寝当然是胡说八道,不过他俩确实都不大熬夜,生活过分规律,基本没那个必要。所以有人按响门铃时,两个人同时惊醒,都很发懵,一起迷迷糊糊走到客厅,又诧异互看,确定门禁对讲确实在响。

王杰希看了一眼屏幕就醒透了,一边按开门禁,跟方士谦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回去睡他的。

瞟一眼钟,午夜两点,方士谦晃晃地回到房间,果断停在门口,正好听见王杰希问:“你怎么跑来了?”

“借宿。”来人声音相当好听,堪称华丽,“你不是自己住吗?收留一下。”

“闹什么啊。”王杰希听上去又含糊又无奈,“又怎么了,你们这是……”

“明天告诉你,先让我进去,困死了。”

“不方便,”王杰希说,“我这儿有人。”

“我靠!”对方顿时一股惊讶,“才多久不见,王杰希你还有人了?”

 

25

方士谦打了个呵欠,抱着手臂慢悠悠路过客厅,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举着杯子问王杰希:“要吗?”

王杰希要不要当然不是重点,他单纯顺势把来人看个清清楚楚,心里一梗,身段高挑,气质精神,眉目光艳,扔在人群里一眼挑得出来——王杰希怎么总认识这种人间珠玉般的帅哥!

“哟啊,”对方先开了口,仿佛也愣了愣,“真有人?”

“我骗你干嘛。”王杰希无奈,“乐哥,大半夜的闹哪样。”

张佳乐摊手:“如你所见,无家可归。”

王杰希根本不想知道他又在和某君耍什么花枪:“去酒店呗。”

“不想去,万一孙哲平觉得我找别人了怎么办?”

王杰希张了张嘴无话可说,想了想觉得无论他妈还是方士谦,好像尚且都没有张佳乐这种一句怼得他无言以对的本事。最关键张佳乐似乎还是认真的,骗人先骗住自个儿,说什么都理直气壮,也是个本事。

“那他这逻辑就该治治了。”方士谦冷笑一声,“孙哲平是谁,你对象?”

张佳乐自作主张先换鞋子又脱外套,一听这话,抻长脖子想把他看清楚:“你是谁?”没等他问出下一句,王杰希已经迅速接话,“孙哲平是我表哥,小杰爸妈的朋友。”胳膊肘顺势一顶张佳乐,拜托了您呐,闭嘴。

他可不想听张佳乐这会儿来上一句“王杰希对象?”

方士谦攥着杯子的手不动声色一紧:“哈。”

“我师兄,方士谦,最近都住这里。”王杰希只觉头皮发紧,指着张佳乐,“我……”

“张佳乐,他亲戚。”帅哥懒懒地说,推开王杰希迈进来,“算了,哥俩一个德性。”

他一这样说话,王杰希就忍不住想报警,张佳乐看起来领悟了剧情,然而打不打算配合开始他的表演是另一回事,那一双线条精致的大眼睛黑白分明,不时瞟方士谦,明显兴味十足,冲王杰希一挥手:“饿了,能叫个外卖么?”

“乐哥,两点了。”

“对啊,晚饭还没吃呢,”张佳乐说,“气饱了。”

方士谦忽然开口:“饺子吃吗?”

王杰希愕然回头,方士谦没理他,向张佳乐摇摇食指:“晚上包的,还剩十来个,不够的话再给你煮个面。”

“什么馅儿?”

“猪肉茴香。”

张佳乐看着王杰希,孩子似的斜嘬着下唇啧啧称叹:“你怎么会有这么牛逼的师兄。”

方士谦若无其事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淡然回了一句:“他姥爷也是这么认为的。”

丝毫不夸张,王杰希觉得自己顿时一身冷汗。大半夜的,方士谦这反应相当诡异,本来他的唯物主义就不太坚定,这回更觉得难不成是白天扫墓当真撞了什么……而张佳乐的脾性他稍微知道一点,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比吴羽策还不按理出牌。区别就是吴羽策有李轩来合理合法收抚,张佳乐却是连孙哲平亲自出马都未必搞得定的——假使搞得定,他也不会半夜上门玩离家出走了。

“你师兄?”他问王杰希,“咱们学校的?”

方士谦在厨房里搭腔:“你也是?”

“新闻系,播音与主持专业的。”张佳乐说,“早毕业了——香,好手艺,真是来对了。王杰希你怎么这么好命……”

王杰希盯着他:“乐哥。”

“对,多叫两声,说不定回头我就听不着了。”张佳乐一脸怅然,表情非常丰富,问题是王杰希完全不想了解,他跟孙哲平那一套分分合合至少可以撒上五十集狗血,足够从仙履奇缘霸总护花演到虐恋情深欢喜冤家,特别神奇所以特别俗套,俗套到了王杰希一直希望吴羽策去给他俩上一课。

餐桌上张佳乐唏哩呼噜连吃带喝,方士谦且从客房抱了自己枕头出来,王杰希一眼看见,顿觉迎头来了个冰桶挑战,浑身凉透,过去拦住他:“干嘛?”

方士谦泰然指指张佳乐:“给他腾个地儿啊。”

那表情明知故犯,坦荡得嚣张,王杰希简直要给气得上不来气:“他睡客房,你呢?”

方士谦斟酌一秒钟:“你那房间是双人床对吧?”

好好欣赏了半天王杰希要窒息的表情,他哈哈笑出了声:“逗你玩儿,我睡沙发好了。”

“方士谦你可积点儿德吧。”王杰希喃喃说,抢过他的枕头丢回去,“回你房间去,成吗?”

他语气已经发凉,再逗下去大概真的要急。方士谦审时度势顺坡下驴,耸耸肩溜回去,今儿收获不小,冲击更大。闭着眼睛都看得出张佳乐来龙去脉,其实这让他稍微有点儿——不安。

睡得太晚,次日两个人不约而同赖床,方士谦还稍早些,出门就看见张佳乐清清爽爽站在厨房里,一脸若有所思,见他出来,毫不见外,一招手:“这个,怎么翻热一下?”

桌上大包小包摆了一堆,全是买回来的早点,方士谦倒是意外:“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张佳乐说,“经常起五更爬半夜,睡眠重质不重量。”

“做什么的?”方士谦想了想,叫他一声,“师兄。”

“你看呢?”张佳乐打量着他,眼神飞扬嘴角带笑,方士谦一转头撞上这扑面的容光,情不自禁眯起眼睛,“至少是本行吧。”

张佳乐没直接回答:“一直想当记者。”

“暴殄天物。”

“不愧是中文系的,”张佳乐耸耸肩,“真会说话。”

他笑容里带了点儿讽刺,可惜呀,跟我这儿用不着。方士谦注意到他也抱起手臂,姿势里明显带了审度意味——昨晚他跟王杰希交流过什么吗?张佳乐说他想当记者,那俊美眉眼里流露出的韵味倒的确是犀利直接的。

“王杰希的师兄?”他终于靠上了正题,“那你们关系很好嘛。”住他家里,给他做饭,看这熟练程度早不是越俎代庖,分明庖就是你俎也已经归了你嘛。

方士谦直接把一叠碗响亮地垛到橱柜台面上:“容我问下,你是他什么亲戚?”

张佳乐愣了愣,有点玩味地眯起眼睛:“我啊,算他半个表哥。”

声轻言重,他随手扔了个炸弹,然后思考一下要不要回头看爆炸——“得了吧,”方士谦笑了一声,“你算他嫂子吧?”

王杰希的脚步声停在三米开外,被他这一句直接消音,犹豫一下转身就走。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方士谦到底在想什么?他知道厨房里那两个人也听见了他,等他打理好自己再出现时,对话早就结束。王杰希一顿早餐吃得食不甘味,大概也可算这辈子有数的几回精神恍惚之一。

倘若不是如此,这其实是很艺术化的一幕,毕竟张佳乐和方士谦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堪称双倍的颜值暴击——前提是你得有本事忽略或者接招他俩满腔的没事找事。

张佳乐吃过早餐就要走,想一想跑去翻王杰希的衣柜:“借我件衣服,我等会儿直接去台里——这件谁的?没见你穿过呢,还挂在床头?”

他拎着衣架出来抖了抖,王杰希抬头看见,慢慢闭上眼睛,话都不想说了。

那是方士谦的旧外套。

他一点儿都不想看方士谦此时是什么表情,椅子一响,身边人站了起来,声音平静:“吃完没?把桌子收拾了。”

无视王杰希默默投过来的目光,他若无其事转身把剩下的食物收进冰箱,而且——王杰希想——居然没摔门。

此时此刻他无比佩服张佳乐的本事和孙哲平的胆识,李轩和吴羽策都没做到的事儿,张佳乐花了几个钟头就搞定了——来啊摊牌吧,别管后果。大半年来的暧昧都被他有意无意戳到台面上,再瞒下去就虚伪。一碗面一碗饺子一场大戏,张佳乐这一趟来得真值。

果然张佳乐刚一扬长而去,方士谦立刻起了头:“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王杰希叹了口气:“主持人,好像还挺火的。”

“之前聊了两句,你猜他怎么说。”方士谦一顿,“他说,被人包了,刚逃出来。”

王杰希沉默半晌,不知道是不是被囧懵了:“我估计孙哲平挺想包他的。”他又想了想,“要是打得过他的话。”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方士谦不知在洗什么,声音隐约传来:“你这样,有被他们影响的因素吗?”

王杰希看着他高挑背影,知道水槽里应该没有任何东西:“谁?”

“李轩,吴羽策,张佳乐,你那个表哥……”

水声掩盖不了任何一种尴尬,但方士谦声音里那一缕单纯的担心是真实的。他双手按在水槽边上,微微垂着头,竖起耳朵等待身后王杰希的回应。似乎很久,也似乎并没多久……“方士谦,你喜欢过谁吗?”

“哈?”

他语气温和,只是换了个说法:“你,跟你告白的女孩子多么?”

“……还行吧。”

“曾经对哪个有过感觉么?”

方士谦干干地吞咽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声音正常些:“没啊。”他又问,“嘛意思?”

“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有被影响过吗?”

方士谦本能就想说这是诡辩,而且概念偷换得一点儿都不好,但是这反驳有何意义呢,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要有这一问,又究竟要向王杰希确认什么……鬼使神差地,他又迸出一句:“那你爸……妈,就没问过你找对象的事儿?”

王杰希皱了皱眉,仍然回答了他:“问过。”

身后是他听过的柔和轻叹,端庄而冷淡:“我说,遇上合适的就找。”

方士谦闭了闭眼睛,咬一下嘴唇:“什么样儿是合适的?”

“你说呢?”

他抬手关了龙头,努力让自己克制住:“王杰希你能不能好好聊天儿。”

“我能,”王杰希回答,“问题是你能吗?”

方士谦猛地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他看见王杰希已经退出很远,挺拔地站在客厅中间那片阳光之外的浅薄阴影里,他眼神深邃,表情却清淡天和。这表情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出现过,一如他温柔语气里本能的漠然。这表情和语气来自初见的淡定师弟,来自冷静审视脱脱命运的王杰希,来自方士谦所好奇过的那个王杰希——却不像眼前的这个王杰希。

“我不会逼你,所以你也不要试探我。”王杰希轻松地说,“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你知道吗?”

方士谦动了动嘴唇,无声地瞧着眼前人。

“真的,方士谦,别这样。”他笑起来,“你这样,我特别没底。”


月候候

【王方】无霜 16-20

16

这种情况下正常人会什么反应?

方士谦刹那就放弃了这个问题,直接过渡到“换成林杰会怎么做”——可惜他也知道,林老大包容克制智勇双全,想必不会做这种偷看别人手机的勾当。

可王杰希这小子居然拿我的生日当密码!

有赖网络如海洋承载人造垃圾般承载人类的倾诉欲,再加上八卦爱好者推波助澜,各种急在线等的情感类提问就算慵懒如方士谦也有所涉猎,答案多半一个赛一个的傻缺。他吐槽过这种事楼主本人其实早有答案,出来发帖显摆不过三种意图:确认、虐狗、自虐。

现在轮到他自己,方士谦才对这问题的严重性有所认知,果然是背后说人易,当面处世难,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必定茫然,轰隆一声砸到头上的不是馅饼,而是天大的...

16

这种情况下正常人会什么反应?

方士谦刹那就放弃了这个问题,直接过渡到“换成林杰会怎么做”——可惜他也知道,林老大包容克制智勇双全,想必不会做这种偷看别人手机的勾当。

可王杰希这小子居然拿我的生日当密码!

有赖网络如海洋承载人造垃圾般承载人类的倾诉欲,再加上八卦爱好者推波助澜,各种急在线等的情感类提问就算慵懒如方士谦也有所涉猎,答案多半一个赛一个的傻缺。他吐槽过这种事楼主本人其实早有答案,出来发帖显摆不过三种意图:确认、虐狗、自虐。

现在轮到他自己,方士谦才对这问题的严重性有所认知,果然是背后说人易,当面处世难,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必定茫然,轰隆一声砸到头上的不是馅饼,而是天大的一盘子仰望星空。

他反应不慢,手指一滑先删了那条消息,手机关屏放回原处,在沙发上正襟危坐,满脑子的盘算,一脑门的官司。想了两秒钟,掏出自己手机放在旁边,继续发呆。

王杰希走出厨房,就看见他这副参禅打坐的模样,忍不住疑心一瓶白酒给他喝坏了脑子,转身又回去烧水打算泡茶。方士谦见他出来,刚想开口,没想到这孩子转头就走,一口气刚提起来又噎住,憋闷得不可理喻。

他酝酿片刻,干咳两声,觉得自己像个特没底气的判官,纸塑泥胎,受着唯一一个人的香火,莫名其妙心虚得很。

好容易等到王杰希又回到客厅,皱眉瞧着他:“方士谦你怎么了?头疼?”

“嗯……”

“嗯什么嗯,疼还是不疼?”说着他拿起手机来翻,“这附近好像有个药店……”

“王杰希。”

较大的那只眼睛瞟向他,“嗯?”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两瓣嘴,脱口而出一句:“你手机密码多少?”

问出这一句,尴尬作祟,他视线本能移开,然后痛悔不已,暗骂自己不争气,王杰希似乎怔了一下也似乎没有——他居然没盯着对方眼睛看清楚瞳孔会不会往左下角飘。

“1109。”王杰希极其痛快地回答,“跟你的一样。”

方士谦顿时心头火起:“那是我生日!”

“是啊,”他看着他。

“你拿我生日当你手机密码?”

“多保险啊,”王杰希轻快地说,表情不能再理直气壮,“连我妈都猜不到。”

简直不能反驳!

王杰希还看着他笑:“0706。”

“啥?”

“我生日,用么?拿去。”

方士谦闷闷看着他,反应不及地嘟囔:“0706……”

“巨蟹座,O型血,”王杰希说,“师兄还想知道什么?”

他把手机扔回茶几上,方士谦目光不由自主跟着移动,宛如被激光笔吸引了视线的猫。

厨房传来水开的提示音,王杰希拍拍手:“喝茶吗?”

“……嗯。”

王杰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方士谦盯着茶几上薄薄手机,本能把腿缩起来往后靠,感觉那是个什么活物似的,说不定能随时跳起来舔他一脸口水。

这感觉有点魔幻,却并不讨厌。

他当然不知道王杰希回到厨房时立刻扯了纸巾印在后颈上,刚才那么一小会儿功夫,他出了一层冷汗,衣领都沾湿了,紧张起来又用另一只手捏住自己的耳垂,努力镇定下来。

这会儿要是方士谦进来,他大概没法镇静流利如前,更没法回答方士谦始终忘记去问的那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是哪天?

状元的反应速度也不是这么用的!

他故作大方扔下手机不管,心里其实七上八下,虽然确定方士谦那个耿直脾气绝不会再碰,可这样下去,真不会露馅?

把握全无,进退维谷。

喝完茶方士谦就回了客房,愁眉苦脸对着半本笔记发呆,王杰希关上自己卧室的门,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哪里出纰漏露马脚。后台程序仍旧只开着微信,翻一遍看上去也没什么动静——他立刻更不安了。

比看上去漏洞百出更让人紧张的,就是没有漏洞。方士谦不是十万个为什么,好奇心比较有限,陡然发问,绝对有事儿。指尖在消息列表上滑过一遍,没什么可疑征兆,他向来谨慎,该删的都删得极其干净,唯一略有可能的大概就是和林杰的最近对话……他下定决心,发了条微信过去,简单两个字一个标点:“老大?”

这就比较百搭了,有的没的都好解释。最多不过被林杰嘲笑一句无聊,你难道要确认我是否还在文学院几大名捕的天罗地网下存活。

林杰的回复不出他所料:“跟我这儿,别装。”

果然有事儿!

王杰希盯着那句话沉默良久,一五一十把刚才发生的事儿汇报过去,估计林杰那边看着他这持久而沉默的“对方正在输入”也有点儿懵。

良久之后林杰回过来:“行,我知道了。”附带一张上条消息的截图。

王杰希白着脸盯着屏幕,林杰倒比他想象的轻松多了:“他没直接来问你,是吧?”

“嗯。”

“你放心,他肯定会来找我,到时候我随机应变。妈的,这小子皮了,得收拾一下。”

“拜托了。”王杰希简短地说,简直不想思考。

林杰又问:“但是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坦白?”

王杰希忽然有点儿气,冷冷地回答:“反正不是现在。”

喜欢归喜欢,爱归爱,不想释手的新奇和余生相守的承诺之间至少隔了七百七十七个路口。方士谦就是他笃定的下半生吗?也许是,他希望是,但他于方士谦呢?他可不想文艺腔地一本正经告白,到头换方士谦一句麻烦高抬贵爱。

爱与不爱都需时光作证,何况人间风月大多是相爱容易相处难。他用一整年的时间确认自己被吸引,再用三个月试探着靠近,王杰希承认自己是自私的,往好处说也可算自尊自爱——他爱方士谦吗?而爱又是什么呢?

是三餐一眠也不厌倦,登高履深都能相伴,对彼此的吸引大于其他——大于荣耀折辱,大于享乐凋敝,大于饱足饥渴,大于情欲冷涸。

爱理应是云中的王,高踞一切的一切之上,他理应需要这个人的陪伴,胜于需要生命本身。

这可是个太不理性的答案,写在公众号更新里时把CEO都给吓成了doge,抱头喊:“看不出王杰希你清清淡淡的,居然是个情种!”

他说我真同情你看上的那姑娘,就你这个爱法儿,得被你给算计成什么样儿又宠成什么样儿啊。

 

方士谦直到一周之后才获得林杰接见,期间他给王杰希做了不下二十顿饭。小区附近有个新开的生鲜市场,价廉物美蔬果新鲜,偶尔打折促销时更是爽快得让人怀疑老板跟小姨子有不正当关系,自打方士谦发现这个,王杰希屡屡的外食提议就被他全盘拒绝,逛菜场则成了每日唯一坚持下来的健身方式。

“你看这萝卜,你看看!”他攥着一根白萝卜狂喜乱舞,几乎要怼到王杰希脸上,“打完折一斤才四毛五,手机支付还能抢红包,四舍五入就是不要钱啊!”

王杰希后退一步,耐心瞻仰方士谦闭眼吹的萝卜:“……我看见了。”

一起排队的顾客纷纷侧目,王杰希无奈:“别耍了,师兄,等会儿你就该被留下做促销了。”

不打诳语,他绝对看见有个大姐听完方士谦这话飞速给购物筐里加了两根萝卜。

王杰希一直不太理解,方士谦这样的颜值气质,居然如此热爱生活——当然,这全是去他妈的误解,没人规定帅哥必定不食人间烟火镇日作厌世状白衣飘飘地装点别人眼目。但方士谦做得一手好饭,宅得一身懒骨,还是挺出乎他意料的。

厨神谈不上,全是家常口味,难得是他勤快于此,把厨房里落灰已久的烤箱微波炉打蛋器榨汁机高压锅炖盅洗碗机垃圾处理器悉数支使起来,玩得比弹琴还溜——不是多亏了他,王杰希都不知道自家厨房里居然有这么多东西。

那天他还惊恐地听见方士谦在自言自语:“要不买个豆芽机?”

这是想吃肉末粉丝炒豆芽了。

王杰希冷冷回答:“要不要再养头年猪?”

方士谦双眼一亮:“你这儿有地儿吗!”

“……滚吧。”

 

白萝卜买回来当然是做汤,羊肉萝卜汤是冬日恩物,配买来的芝麻葱烧饼,涂薄薄一层芝麻酱,烤炉里再过一遍,香热松软。两个人一口烧饼一口汤,喝得舔嘴抹舌。吃完饭自然是王杰希洗碗,方士谦打个招呼说:“出去一趟。”

王杰希说:“哦。”

方士谦在玄关边换鞋子边等了半天,没等来下一句,画蛇添足地冒出一声:“一会儿就回来。”

王杰希无声无息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口冲他一笑:“带钥匙了?”

“带了……”方士谦摸了摸口袋,确认,“带了。”

“早点儿回来。”

“嗯。”

听到电梯合拢下楼的响动,王杰希才原地跳起来,恶狠狠搓了搓身上——这对话太诡异了,他全身都发痒。奈何方士谦真情实感地演,他就得硬着头皮若无其事接戏,对方毫无肉麻自觉,瞧那表情好像还挺理所当然。

他突然想给林杰打个电话:老大,您不是说过要收拾这厮,敢问什么时候下手啊?

 

方士谦疑心林杰这一周是故意晾他,结果被当面一句话轻轻松松打消:“我正想找你呢。”

“啥事儿?”

“你们宿舍那人怂了,来找我,扭扭捏捏说,想让你搬回去。”

“啥?”方士谦掏了掏耳朵,“他受啥刺激了。”

林杰叹口气:“你小子以德服人了?”

“哦……”方士谦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他说,肯定是因为王杰希那天吓唬他来着。

一五一十复述,说着说着他简直要佩服王杰希演技过人,“戏精的诞生。”

林杰皱着眉听完,说:“那可不一定。”

方士谦一呆:“纳尼?”

“你看他那个气质,还有他那姐姐的派头,深藏不露啊,指不定就干出点儿什么了。”林杰表情严肃,“我还想跟你说这事儿呢,你住在他那儿,可别得罪了他。万一打起来,后果跟你们宿舍可不是一个级别。”

“拉倒吧,谁得罪谁啊,他还指着我投喂呢。”方士谦说,“没我,他得活活饿死。”

林杰兜头就给他一巴掌:“人家前十八年都没你,也没饿死!”

“那是他没见过好的。”方士谦振振有词。

他后知后觉思考了一下:“老大你是不是有点儿反应过度了?难不成怕他真有背景,一言不合收拾我?我跟你说那都是扯淡……”

林杰拧着眉看他:“嗯?”

他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声音也软了:“那天,我看见他微信了。”加个注释,“你给他发的……”

林杰泰然瞪他:“你看人家手机?”

“不是故意的!”

“住着人家的房,偷窥着人家的隐私。”林杰点点头,“仗义。”

方士谦顿时急了:“老大!”他委屈,“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去跟他道个歉。”

“滚。”林杰说,“别没事找事了。”

“你别操心了,要过分也是我先过分,”方士谦想了想,“反正我做啥他吃啥,给他下毒可方便了。”

“没完了是吧。”林杰说,“少得了便宜卖乖。”

“哦,对,”方士谦开心起来,“他家旁边那菜场确实挺便宜的,比学校超市好多了,回头我给你带点儿水果。”

林杰强压住吐槽冲动,两个师弟能把小日子过得如此热火朝天没自觉,也是很牛逼了。

他问复习得怎样,方士谦苦着脸盘算了会儿,保证不会挂科,有几门说不定还能开个大招。毕竟后勤靠谱,心情舒畅,在王杰希那儿作威作福又永远不会受挫,“今儿晚上去看个话剧。”他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老大要一起吗?放松一下?王杰希那儿有票。”

要不是考虑到小王同学还处于欲诉还休惊弓之鸟mode,林杰直想再给方士谦一巴掌——你们家究竟灯泡瓦数不够还是怎样?

 

剧场门口不太好停车,王杰希先把人放下,自己去找车位,方士谦等在大堂左顾右盼,有点儿新鲜,凑到今晚演出的海报前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林杰。一抬头旁边有个哥们也在拍,年纪似乎大他几岁,怀里一大束紫莹莹的鸢尾花,大冷的天儿,也不知道他怎么弄过来的。

对方察觉他在看,礼节性一个微笑:“这场的演员不错。”

“啊……啊,”方士谦茫然,“我没看过,朋友带我来的。”

“那你赶上好的了,今儿晚上有彩蛋。”

“是嘛!”方士谦立刻来了兴致,“哥们儿,你怎么知道?”

对方笑着回答:“家属。”

“哈?”

“我,乐队家属。”他补完,客气地伸出手,“李轩,木子李,车干轩。”

“方士谦。”俩人干脆地一握,方士谦顿时乐呵起来,他喜欢奇遇,李轩看上去又是个平易近人的模样,眉眼和气,笑容关怀,聊了几句自报家门,对方在艺术学院读研一,戏文系改导演专业,方士谦疑心当晚的戏就是他导的,结果他说不是,倒是参与了剧本创作。

“哪天我的戏真上了,记得捧场。”李轩笑说,忽然向对面挥手,“哟,来啦?”

方士谦一回头,却听见李轩在问:“你自己?不是说带个人来?”

王杰希眉心皱紧,盯着他俩看了半天,感觉无力:“这是什么情况?”

李轩一怔然后大笑,笑得怀里的花差点抱不住,看看方士谦又看看王杰希,眼光一闪:“是?”

王杰希斩钉截铁:“不是。”


17

“是不是什么?”

“什么。”王杰希正襟危坐,低头瞧着手机,方士谦坐他旁边,想了想,口齿清楚齐整清脆,一连串蹦出来,“李轩问我是不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你就说不是?不是什么?”

“……师兄你累不累?”

“不累。”

“方士谦……”王杰希无奈地抬了抬眼皮,“你非得把好好的天儿聊成个猝死是吧?”

“那是你心虚。”

王杰希突然有些懵,他怎么这会儿就一针见血了?方士谦从来不是这路子啊。

他是心虚没错,又怎样,总好过肾虚。和方士谦斗嘴他没带怕的。可这话轻薄,故此不可说。王杰希没看上去那么稳重,他正襟危坐,肺腑里是玲珑楼阁,有过分灵巧的曲折,和美好生活间又隔了条岁月的大河,这穷山恶水有点儿磅礴,方士谦能不能渡,他不知道。

方士谦问:“你说不说?”

他是真不累,王杰希觉得自己累,身旁人拿太直接明亮视线照着他,审讯一样不准逃避入眠,他分不清方士谦这是真懵懂还是假天真,抑或半真半假之间盲目勇敢,索性回复得轻微而爽直:“他问你是不是我对象。”

方士谦有吮一口棒棒糖那么久的沉默,继续得很突然:“他跟你什么关系?”

“李轩?”

“还能说谁。”

“朋友,”不够确切,“同事。”

“同事?”

“给同一家公司打工,做新媒体,他负责活动版。”

“哦,”片刻之后他又说,“啊。”

“啊什么。”

“没什么。”方士谦答,“你想说的话,你就说了。”

说出这话时他倒是当真坐得端正,人长得好,一整排斜斜看过去都显得出他来,像象棋里的国王,纸牌里的皇帝,书架上书脊烫金花体凸纹的那一册。太显眼的人理所当然有骄傲内心,他也不缺乏,从报到那天王杰希就有所察觉。可惜方士谦跟多数遛颜狗者背道而驰,他的傲慢来自无所知更无所谓。多可怕,王杰希想,他是真不知道一视同仁也是骄傲。

戏没有多么震撼,文艺范儿,演出中规中矩。音乐极出彩,十足的腔调。现场乐队半隐在舞台旁侧,一色的黑衣,电音乐队里掺了浓重中国风。方士谦打赌自己听到了尺八的动静,更稀罕的是还有种弦乐器他听不懂,没听过,他自己好歹也算个玩弦乐的,好奇心快要爆棚。

戏里讲的故事甜蜜哀伤而俗套,妖爱上人,为人放弃自我,从肉身到灵魂,最后归于茫茫大荒。爱与死,永恒主题。浅滩上生出碧冷苔痕一样,在不经意时刻狠狠地一滑脚一揪心。观众席上有微弱的唏嘘,方士谦压低声音问:“你感动吗?”

“感动什么?”王杰希想了想,“不,还没散场,我不敢动。”

“信不信我抽你啊。”

“信。”王杰希说,“你感动吗?”

“有点儿。”

王杰希郑重看他一眼,方士谦揉着鼻子:“哎呀,我就是在想这编剧自个儿得多百转千回,才写得这么作死。”

“所以没法儿感动。”

“哈?”

“一想到编剧是李轩,就觉着这戏,简直了,”王杰希思考一下,选了个自认最合适的形容词,“鬼话连篇。”

尾声里余音袅袅,女主角如烟似雾地绕场游曳,乐队纷纷撤下乐器,表示即将谢幕。坐左下角的人起身走出来,黑发长而笔直,披散在身上像披了被月光切断的半幅浓夜,一身黑,显得人格外白,垂着头,下颏尖尖,从发线里露出来一点玉,怀里抱着奇怪乐器。方士谦一眼看懂,这就是他不认得的那件。

“中阮。”王杰希替他揭秘。

这黑白分明的人走近,在台口坐下,光着脚,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柔软打着拍子。吹尺八的乐手换了笛子来配,管弦之音缥缈奇异。

抱着中阮,他边弹边唱,半唱半念:“舍生忘死,悠悠谁惜。归去来辞,后会无期……”声音堪称美丽无奈,像三千年前的山水讲给三千年后的世界一个彼此都不能互文的故事。

观众席骚动起来,不住有手机闪光灯无礼滑过,王杰希看见前排角落里李轩回头瞧了好几次,明显有点儿介意又不好阻止。

方士谦感慨:“我靠,女装大佬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王杰希惊讶:“这你都看出来了?”

“你傻啊,”方士谦说,“他露着喉结呢,又没刻意去遮。”他捧着脸,说不上想到了什么,“这就是彩蛋?”

“什么彩蛋。”

“李轩说的,有彩蛋。”

“鬼话不用信。”王杰希说,“李轩这人,心细,谨慎,小心眼儿,最会让你低估他。”

戏写得苦大仇深,日子过得意重情深。单冲这虐狗行径,都应该被拉出去枪毙个百八十回。

“真没有彩蛋?”

“有,”王杰希说,“不想看。”

“别啊,好容易来一趟。”

“那你看吧。”王杰希看了看正在理衣服前襟的李轩,“快到了。”

演员依次谢幕,掌声雷动,小剧场里几乎满座,成绩也算不错,主演拿着话筒依次介绍staff,轮到乐队时指住那黑衣长发美颜盛世的坦荡汉子:“中阮演奏,吴羽策。”

观众席上至少三分之一在喊他名字,方士谦给吓了一跳,看左看右,感慨:“不是吧,粉丝专场吗?”

“编剧,李轩。”

方士谦嗖一声扭回头,李轩已经快手快脚上台,把巨大花束塞到吴羽策怀里,被抬起眼睛横了一拍,笑容顿时矜持不住。

方士谦纳闷:“他说他只是参与编剧……”

“所以鬼话别信。”王杰希回答,“参与全部也叫参与。这本子根本就是他写的。”

“嘿,还挺谦虚。”

台底下群情激昂地喊:“抱一个!”

“抱一个哪够。”李轩说着,比比划划解开外套前襟,开始活动手腕,脸上笑眯眯的。

观众立刻配合起哄:“亲一个!”

“你们都误会了,”李轩说,“轩哥是来送东西的。”口袋里摸了摸,他掏出枚戒指,空中小小抛一个圈,拉住吴羽策的手套上无名指。

“谢谢各位,别惦记了。”他彬彬有礼地说,“就这样。”

“策爷,削他!”

“不带这样的,跪下求啊!”

“求什么求,”李轩点点头,“结了。”

王杰希叹了口气,转头瞧着呆若木鸡的方士谦,打个响指:“魂兮归来,方士谦。”

他也点点头,面无表情:“这位客官,你点的,彩蛋。”

 

“真结了?”

“真结了。”李轩说,“这事儿能拿来开玩笑嘛?”

王杰希不答,心说我看你也挺会开玩笑的。方士谦还不肯走,上上下下把李轩打量个透,想不穿什么世纪难题似的,一脸欲语还休。

李轩说:“你问。”他倒是爽快,看看手机说:“吴羽策还得一会儿能出来。”

“就……怎么回事儿?这是。”方士谦说,“你不嫌我多管闲事儿吧?”

“你管了吗?”李轩笑,“你不就是看了个新鲜?不用这么自律吧。”

“慎独,慎独。”

“那是他。”李轩对王杰希挑挑下巴,“小王老师慎独,我信。你?不信。”

“嘿,你可真不见外。”

“我看人准。”李轩说,“方士谦,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

王杰希沉默着腹诽,李轩所谓的看人准,也不过就是看准了一个吴羽策。

“上个月,刚从新西兰回来,在那边登的记。”

王杰希都忍不住了:“到底什么情况?”

“他二十一岁生日礼物。”李轩说,“对,他十二月底的生日。我问他,想要点儿什么啊?他就说:我二十一了,成年了,结个婚吧。”

王杰希轻声注释:“吴羽策是新西兰国籍。”

方士谦惊了:“啥?”

“求婚啊,多惊天动地的一事儿。这我必须顺着策爷说啊,不然给他粉丝知道,还不得活吃了我。”李轩摊摊手,“我就说,行啊,正好我二十二了,搁在国内也到合法婚龄了。然后他爬起来就订了机票,订完告诉我,只能改签不能退,看着办吧。”

他总结:“就这么着,结了个婚。”

方士谦想了半天,由衷感慨:“真不愧是做编剧的。”

“怎么呢?”

“活得跟八点档似的。”

李轩不以为忤,哈哈一笑:“八点档好啊,收视高,赚得多。”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高高挑挑一个人从剧场侧门走出来,裹着大羽绒服,鼓鼓囊囊像朵行走的漆黑伞菇,方士谦瞪大眼睛盯着他看,王杰希想拉他走,看这形势是没戏,叹口气冲李轩使个眼色。

“你来什么劲。”声音清澈得像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溅出来的,“李轩你上去嘚瑟什么,都满足你穿戴成这样了还不行?”

他说着直接把假发扯下来,连着发网团一团往包里一塞,半点儿不当回事。

方士谦立马又给吓了一跳,假发底下吴羽策居然剃了个圆寸,脸是真好看,眉眼如琢,皮肤更是像志怪小说里写的“皮肉如脂”,依方士谦的直觉:“一看就是要干大事儿的邪门儿。”

他也盯着方士谦,问李轩:“这谁啊?”

“啊,这是……”

“我师兄。”王杰希稳稳接住,“演出非常成功。”

“得了吧,小盖都紧张了。”吴羽策跟他不见外,语气很直,“就是吹尺八那孩子,手艺是真不错,才读高中,你们谁信。”

“那你们把他弄来干嘛。”

“他喜欢啊。”吴羽策回答,伸手跟方士谦握了一下,“吴羽策,虚空乐队的。”

“方士谦。”

“王杰希的师兄?”他看了看李轩,表情迷惑,“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啊?”

王杰希干咳一声:“我们得走了,开回去还得一会儿呢。”

“走了方士谦。”他拽一下身边人。

“跟李轩一样,”吴羽策说,“也喜欢连名带姓叫人。”

李轩似乎想捂他的嘴,没来得及,索性也假装若无其事:“下次见。”

王杰希早拖着方士谦走出五六米远,不动声色放开:“我去取车。”

“我跟你去吧。这儿也一样冷。”

“随便。”

“哎。”方士谦说,“刚才那俩……”

“走这边。”王杰希拉他转了个弯,“我停在隔壁的车位了。”他按着钥匙,“好像没多远,这个距离应该能启动了。”

“干嘛?”

“开空调。”王杰希说,“你不是冷吗?”

“嗯……”

“我两年前认识李轩的,吴羽策是他发小。是,他是新西兰华裔,三岁爸妈就离婚回国了。”

“我是想说,”方士谦想了想,“可真够彪的,也真够好看的。”

王杰希看他一眼:“没你……”

方士谦态度十分诚恳:“别价,人家是真比我好看。”

“我是想说他没你彪。”

方士谦突然停下来:“王杰希。”

“干嘛?”

“这停车场没监控吧?”

“有吧。”

“有也顾不上了。”方士谦自言自语,突然跳起来揽住他脖子,下面一个腿绊,差点把人放倒,“你也来劲是吧?李轩来劲你也来劲……看我不收拾死你!”

王杰希猝不及防,人又瘦削,要不是方士谦手下留情,真能给他就地掀翻,不由自主双手握紧卡在脖子上的手臂,他笑得上不来气:“我错了,吴羽策比你彪。”

“你少来这一套。”方士谦把他拎起来,顺势替他拍打一下身上,悻悻道,“你以为能吓着我?”

“那倒没。”王杰希叹口气,“吓着人,不至于。但是他俩那个态度,也不是谁都受得了。”

太坦然,太自在,命里注定,生逢彼此。早早遇见对方,有一辈子的无畏,就有一生值得在彼此身上浪费。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士谦说,“不就是嘚瑟了点儿吗?比他俩还嘚瑟的有的是好吧。”

怎么着?他说,你以为我会歧视他俩?

王杰希思考一下,实话实说:“我怕他俩得罪你。”

“因为李轩问我是不是你对象?”

“他给我票的时候,”王杰希顿了一下,有些异样的长久,“开玩笑说,这是家属福利。”

“那我就冒充你家属呗。”方士谦行云流水地回答,“反正有福利。”

王杰希又顿了一下,比刚才更久,然后加快脚步,“车在这儿呢。”

他三下两下把方士谦甩在身后,上车关门时的响动果断干脆,震出一点余音。


18

霓虹渐落,星空荒凉,身体里满满的兴奋和精力集中之后固有的空倦感融在空气里,越凝固越催眠,把车内狭窄空间显得格外空虚。王杰希伸手去开音响,调频广播里主持人甜腻嗓音一出,方士谦立刻皱了皱眉:“关。”

他说,王杰希,我问你个事儿。

王杰希目视前方面不改色:“问。”

“你是不是……”

“同性恋?”

“我靠。”方士谦闭上眼睛,手指在安全带上滑来滑去,声音很低,“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感觉这么别扭。”

王杰希一皱眉:“哪里别扭。”

“就是……算了,”方士谦不自在地说,“哎,回答我啊。”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口气登时就有点儿冲,方士谦侧过脸盯着他,“王杰希,没劲了哈!”

“就是没恋过,男,女,异,同,都没。”王杰希看都不看他,“李轩这辈子恩爱秀惯了,觉得全天下人都应该跟他和吴羽策一样是连体婴才顺眼,我今天要是带个妹子过去,他也是一样问。这么说,你懂了吗?”

带个妹子?是吗?方士谦冷笑一声:“敢情我这是误会了哈!”

“你没误会。”王杰希紧紧攥着方向盘,“只想带你,这是真的。”

我不是不敢骗你,只是不想骗你。

方士谦足足怔了两分钟,其间王杰希十分庆幸这个时间段道路通畅,方士谦的沉默压得他关节冰凉膝盖发麻,不确定万一真有个突发状况自己还踩不踩得下刹车。

“成吧,算你品位高。”嘟囔着把脸重新扭开,方士谦忽然问了一句,“你饿吗?”

“哈?”

“回去做点儿夜宵,吃吗?”

“啊?”

“粥,面,糖水,选吧。”

“……糖水?”

“靠,你什么时候也爱吃甜了。”方士谦咕咕哝哝地拿出手机开始翻菜谱,“怎么煮来着……哎,小区门口超市停一下,我得去买点冰片糖。”

王杰希默默举起一只手:“打住。”

“干嘛?”

“我想喝粥。”他露出回忆脸色,嘴角懒洋洋翘起来,“上次煮的那个,有肉末和芹菜末的……”

方士谦大怒:“嘚瑟!”

他在安全带里翻了个身表示抗议,叽叽歪歪地看向窗外:“还带点菜的……”

有些什么原本在凝结的被细细碎碎推开,重新温暖起来的也不只是空调单方努力,方士谦对着呼啸而过的路灯剪影嘀咕:“家里要是没有芹菜,还得去超市。”

“家里有。”王杰希接得熟极而流,“前天你考完回来买的。”

“我那是要做炒香干的!”

“没香干。”王杰希眯起眼睛,“我想喝粥。”

“凭什么?”

王杰希看过来那一眼堪称把天真诧异发挥到了极致:“凭我饿了。”

没人再提刚才的对话,这种事方士谦向来觉得自己的决策堪属明智,从小到大他手握慧剑,像个蹩脚裁缝咔嚓咔嚓斩惯了情丝,林杰说他太懒,懒成这样,情字上无疑刻薄,没什么颠倒梦想,只有他颠倒别人的份儿。如此,为免危害人间,当可xiu仙,最起码也应该做个和尚。

他听也听了,不加反驳,总觉得喜欢也好,讨厌也罢,别人投射过来的所谓情感,都是身外物强加于人。既然如此,凭什么不能有理有据拒绝?

林杰说年轻人啊,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怎么就不懂得体谅人呢?世界这么大,如果一桩桩事都是非黑即白,那人人都活该是色盲。

他又说,算了,早晚轮得到你明白。终归只要这世上有妖,就有降妖的符。

方士谦哪里不明白,只是不想明白。没那个必要!他想,有意思么?按部就班走到如今,他并没感到缺乏,一直的自信来自问心无愧,得十分偏爱,也承受相应挫败。尽力而为,所以理直气壮。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他从未想过,这种事或者还有中间态,搞什么鬼,不死不活,若即若离,薛定谔的爱?

但其实是有的,他只是不敢扪心自问,迹象斑斑,仍然不敢。就算明知百分之八九十不会自作多情,可万一王杰希承认了——他是一定会承认的,他说过,不会骗他。

那又该怎么办。

这一点王杰希太厉害,关系分寸掌握得恰到火候,多一分做不了朋友,少一点够不上亲近。暧昧模糊,有一点让人贪恋的亲昵,又在过头之前戛然而止。他几乎可以确定王杰希是喜欢他的,而且是别样意义上的喜欢,可是对方既然不往深处铺叙,他当然乐得省事,拒绝考虑这麻烦——当然麻烦,道义上说,你不能签收了别人的一颗心,再打入死囚牢等着秋后处斩。所以只要薛定谔的毒气匣一开,那爱是死是活,立见分晓。

可是死还是活呢?

就算再天真,他也不会选择好言哄劝,拿什么好朋友男闺蜜的标签贴给自己,能做朋友,何必分手,呵呵呵。

王杰希说过,长痛不如短痛。这小孩也的确聪明,连凶器都不交给对方,长痛短痛,他选的是不痛。所以大家都好,掩耳盗铃地继续。

他只是不知道,这奇妙的量子态能持续到几时。

所以如果做不成朋友——不,是不做朋友呢?开始剁牛肉末时他往客厅看了一眼,王杰希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睛在看电脑,模样真是乖且端庄,擦地机器人像只安静宠物在脚边游来游去,地板闪闪发亮,音响里Ed Sheeran的温润嗓音悠悠回荡,他身后灶台上的粳米粥已经渗出醇厚米香,混着芹菜末的清新,一切都不能更完美。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不知道。”一瞬间似乎懂了不到一个钟头前王杰希一模一样回答。是真不知道,他对此时彼此关系非常满意,很明显他在王杰希心中地位高于旁人,这感觉相当不错。和被林杰纵容与关照又不同,老大面前,他一意孤行的撒娇大多数时候都来自拼命不令自己太鹤立鸡群。而王杰希让他感到责任感——很奇怪是吧,他觉得自己对这小孩是有责任的,说不清来自哪里,大概因为他听着他的歌掉过眼泪,或者甘心替他吃亏又不肯让他吃亏,更也许是那无礼的真诚,不谎你,所以为坚此诺,宁可不说——罗马非一日而成,王杰希就算没在他心里建城,至少也砌了个花坛。

音乐声忽然停了,方士谦顺手揭开锅盖把牛肉末倾进去,又探头看看,王杰希拿着遥控器在拨台,过会儿传来新闻主持抑扬顿挫音调。他搓搓手,走到客厅,看一眼是本省新闻重播。

方士谦怀疑他饿懵了:“你,看这个?”

王杰希眼睛都没眨:“我爸在主席台上。”

“啥?”

他转身把那条新闻看完,开什么会签发什么文件统统没注意,主席台正中偏左位子……别说,还真有点儿像。

一条播过,王杰希点头:“看完了,换台吧。”

他扔遥控器给方士谦,手忙脚乱一下没接住,差点儿砸到脚面,“……你爸?”

王杰希叹了口气,指指自己:“儿子,”指指电视,“和爹,”他靠上沙发背,“会面是在友好而平静的气氛中进行的。”

“上回来学校给你送衣服……”

“他秘书。”王杰希言简意赅,“见本人得预约。”

“就是这么回事儿。”他又说,“他没什么背景,跟我妈是同学,毕业结婚,后来遇上前……”他说了个让方士谦也一挑眉毛的官职,“……的女儿。”

“……哦。”

“那位已经调到紫禁城了。”王杰希说,“当年的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个时代,没必要强抢民男。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他,和我爷爷奶奶,都没选我妈,就这么简单。”

奈何峰回路转,高枝也折,离婚新娶的妻子几年后意外去世,没留下一儿半女。岳父家心存伤感,又发现女婿从此不提再娶的事儿,感动之下自然格外关照,一不留神就平步青云。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跟我妈复婚,我妈不答应。”王杰希笑了笑,想起他妈名言,“跟你爸不合法的时候,干什么都算合法;真合法了,反倒干什么都不合法了!”

王杰希无奈:“让您这么一说,好像干了什么偷天陷阱的买卖。”

“反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您跟我这么说话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妈说,“社会社会,现实现实,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人都这样,毛病!”

王杰希知道她指的是谁,爷爷奶奶自从绝了那边的念想,就屡屡想认回这根独苗,可惜不光他妈拒绝,他爸也一并制止,小心翼翼护着唯一儿子。

王杰希总结:“该在的时候都不在,该不在的时候永远不在。”他笑笑,“挺好,比一般人家的父母都省事儿。我习惯了。”

反正已经这么多年。

方士谦看了他一会儿:“……你也不容易。”

“嗯?”

他伸出手,似乎有些不情不愿又大义凛然:“要抱一下吗?”

王杰希再次露出一脸诧异,“你再给我披条毯子就齐活了是吧?”他指着厨房,“我说,粥还没好吗?”

“卧槽!”方士谦跳得像踩到了擦地机器人上,飞奔回去,王杰希听见他小声骂着街把锅端下来,在厨房里吆喝,“洗手!吃饭!”

他慢慢收好脸上若无其事笑容,慢慢折叠好收进心底角落,再慢慢戴上另外一片心满意足微笑,慢慢走过去:“香。”

方士谦给他满满盛了一碗,而且主动连餐具一起放到他面前,惹得王杰希差点站起来接,“坐下!”方士谦怒吼,“烫死我了,碰洒了算谁的!”

他嘟囔着又摆出几碟子小菜,切片香肠稍稍炒过一番,清淡泡菜上洒几丝红椒,酸辣萝卜,炒花生米的时候加了椒盐。

“哟,”王杰希说,“师兄,太豪华了。”

“是啊,照英国女王的菜谱搞的,比那老太太就少俩焦圈儿。”

王杰希笑着摇头:“没正经。”

方士谦吃了两口,筷子啪一声扣在桌上:“王杰希。”

“嗯?”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王杰希当即呛了一口,抓过水杯好好地灌了几口,他平复下来,耐心问:“我要是不想哭呢?你打哭我吗?”

师兄,醒醒吧,你当这是八点档都市情感剧?哭一下抱一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你是挺欠打的,”方士谦若有所思,“不过这事儿不能怪你,要我说,你已经做得挺不错了。”

王杰希沉默片刻,忽然放下勺子一笑:“师兄,现在我想抱一下了。”

“得了吧,”方士谦嗤之以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这毛衣我可是新换的——把嘴擦干净!”他抽了两张纸巾丢过去,又嘟囔,“就你这样儿,还给人家孩子当家教呢。”

王杰希想了想:“小杰在法国复诊,三月回来。”

“哟。”

“他三月的生日,每年我都去看他,要不要一起?”

“好啊,”方士谦十分痛快,“那是我大兄弟嘛。”

“我求求你了,方士谦。”王杰希一脸生无可恋,“要不是认识得晚,我真要觉得小杰这毛病是你拐带出来的。”


19

寒假回家时方士谦只背了个双肩包,虽然依王杰希看来他可能连包都不怎么想背。他家里算是近的,虽然跨省,高铁不到两个钟头,和同城郊了个游差不多久。所以订票也比较轻松,不需要焦头烂额和抢票软件较劲,还有空絮絮叨叨思考是赶早上那班,还是晚点儿到家直接吃个晚饭。

王杰希泡了两杯玫瑰普洱,陪他纠结半天,一锤定音:“晚上那班。”

方士谦立刻又反弹:“为毛?”

“我送你。”还能和你一起再度一个白天。

“哟……”腔调和腿同时抻得长又长,他抱起杯子往沙发上一靠,“哟,服务真周到。”

“那是,”王杰希盯着他那副得意模样,“帅哥到时给个五星好评呗?”

方士谦把鼻尖扎进杯子,一抽一抽闻得不亦乐乎:“看心情……香嘿。”

他轻松无虞,王杰希暂时可不敢掉以轻心,打从看戏那夜到现在,一星期过去,期末考全数散场,自从方士谦开始盘算回家,王杰希的日程就写满四个字:提心吊胆。林杰给他通风报信说宿舍里下学期也没可能空出新床位,且虽然同宿舍那厮服了软,以方士谦的脾气,必定不肯认这个账。

故此他心忧的只有自己,不怕别的,但怕方士谦被李轩和吴羽策那一对惹得动念,狷介起来借机拎箱子回家划清界限,一个半月的寒假说短不短,说长略长,足够给他们这段误打误撞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小暧昧唱响《凉凉》。

王杰希并非不自信,他只是对方士谦有点儿没信心,虽然那夜在车上他急切之下胆大包天,撕开这半年来的妥帖包装,把一角新鲜的心拎出来给方士谦亮了亮,方士谦的反应倒不令他失望,可粉饰太平的意思也已经足够明显。

这是王杰希的一小步,也只是王杰希追求方士谦的一小步。

事后李轩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打来电话,问他方士谦的事,先声明立场:“很好啊,跟你很配,长得也好。”

“别价,”王杰希实在受不了他这盲目乐观,“八字儿还没一撇呢。”

“他绝对是。”李轩笑起来,“这你放心。”

放他个大头鬼的心,王杰希从不信他这种被搅基之神宠爱的货,世有gay,然后有gaydar,gay常有而gaydar不常有,然而李轩和吴羽策无论放诸哪个层面都是特例,他俩相识于彼此刚解下尿布也没多久,竹马二十年没唱过《好心分手》,相识之后王杰希评价说你们这也不叫处对象,根本就是1V1的蓝牙已连接。

不过他记得吴羽策当时的反应,可能跟过分好看的长相有关,天生气质锐利,怎么笑都带点儿冷意,大美人就那么冷笑着跟他说:“你好歹倒是也先把开关打开。”

李轩哈的一声,听不出是意外是附和,王杰希则被他惊住了。那时他们相识不久,既然交浅,以王杰希的性格当然不曾言深,而吴羽策向来直接,可从不乱讲。

故此他一句话出口,才极有分量。李轩立刻感兴趣:“小王老师,什么情况?”他皱眉,“你才高二吧,还是高三?”虽说搅基不在年高,可你是不是应该先关照一下高考?

吴羽策言简意赅,看都没看王杰希:“他心里有人。”

李轩笑了:“哎哟……这事儿可大了。”

王杰希果断回答:“我心里有个人。”

“男的?”

“男的。”

“得,”李轩说,“我可算知道那篇《听琴》写的是谁了。”

现在他予以安慰,王杰希很难确定他这是当真有点儿灵感,还是单纯只为了看热闹。

李轩说:“你以为他会不知道?别闹了,所有不被对方察觉的暗恋都是没爱上。”

“好一个悖论。”

“你喜欢他,他不会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你也不会不知道。”李轩微笑,“他不喜欢你,会给你做饭?吴羽策给我煮一次面,再打个蛋,我就感觉自己可以唱着《最浪漫的事》安度晚年了。”

说到底还是以己度人。王杰希腹诽他,叹了口气,“你没发现这前后两个喜欢不是一个意思吗?”

“养久了就是一个意思,”李轩淡淡地说,“我们做项目的思考方式,你喜欢他吧?ok,限定资源get。想要他留在你身边吧?ok,明确目标get。从资源到目标怎么执行?很简单啊,束缚他,绑住他,套牢他。”

王杰希沉默很久:“我不知道你和吴羽策居然好这口。”

“屁,”李轩笑骂,“少扯闲篇儿,人都搬你那儿去了,多好的机会,老天爷够偏疼你了。让他睁眼是你闭眼是你,吃饭是你洗澡睡觉……这句当我没说,上学是你放学还是你,总而言之,哪儿哪儿都是你。”他侃侃而谈,“让他习惯你,终于有一天受不了生活里没有你,齐活儿。”

“呵,”王杰希说,“夫子自道?”

“嘿嘿。”

“轩哥,”王杰希感叹,“你知道吗,你这法子学名叫死缠烂打。”

方士谦的话,他怕是打不过他。不过至少此时此刻,方士谦完全没提搬走的事儿,连半点儿迹象都没有,箱子还在储藏室里,衣服还在衣柜里,备用充电器扔在床头,他临上车才想起来叮嘱王杰希记得检查有没有关掉插座开关,王杰希稳稳答应,心里想的是回去还得帮他收掉晾在阳台上忘了收的两双袜子。

送走方士谦之后他长出一口气,有逃过一劫的轻松,仿佛躲开了当庭宣判,可以放眼秋后问斩。这心态是不好的,他心里清楚,却不能不想。

而更恐怖的事儿在朋友圈里等着他,他开朋友圈本是为了偷窥方士谦是否有repo行程,却不想在Fiona新发的共进晚餐照片里看到男方持杯的手。Fiona没那么不谨慎,连她自己都很少露脸,但林杰手上有两颗细细的琥珀褐色小痣,长在虎口附近——据说这个位置还有什么讲究来着。王杰希记得非常清楚。

平地一声雷,他算是明白了为何会有晴天霹雳这个说法,绝非生造,定是体感。Fiona比他大上一轮,跟林杰至少也差了八岁——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师兄你这是要抱两块半是吗?

他知道自己不应沉不住气,到底还是在两天之后给Fiona拨去电话,叫了声姐。

对方比他轻松:“看见了?”她轻轻笑起来,“你师兄,真是不错的人。”

“……他是不错。”可您这事儿好像哪里不大对。

“放心吧,”Fiona安慰他,“我有分寸,不会影响了他,我们聊过,他想考的导师跟我当年是同一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杰希打断她,眼眶周围微微发烫,“姐。”

“你怕我吃亏。”Fiona静静说,“别啊,对你师兄有点儿信心。林杰知道他在你心里很有渣男潜质吗?不知道的话,你最好给我发个封口红包。”

“姐……”

“嗯。”

“我就是想说……”王杰希叹了口气,“唉,你记得脱脱吗?”

“记得,你们那只胖狗,开车拉它一趟,感觉特别费油。”

“跟师兄没半点关系,他照样负责到底。”

Fiona想了一秒钟,深深叹口气:“杰希,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会说话。”她惋惜,“这以后可怎么找对象。”

“不找。”

“那个小帅哥呢?”

她在王杰希陡然的沉默里笑得轻柔且安慰,说,冷静啊,这一点,你不如你妈。

王杰希在震惊中保持了腹诽的干脆利落,心里疾呼一万遍真看不出我妈哪里冷静淡定英明神武了。

你看他的眼神,从小到大我在多少男生的眼睛里看过,怎会错判。Fiona说,有什么呢,自古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人来这世上一趟或许各有因缘,可总不是为了寂寞而来。我不是在打击你,也不是在鼓励你,只不过就算爱里从无平等,也都有权飨尽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甘蜜,最后是交杯共饮或掷杯而去,都是天意。

而天意,偏偏又是人最不该盲目置信的东西。

她说:“姐姐这碗鸡汤熬得如何?”

“……似是而非。”王杰希挣扎着表态,“不过我get了。”

“那就乖乖照顾好自己吧。”Fiona回答,“必要时还可以把肩头借我一用。”

王杰希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我说,没那必要吧?”

Fiona笑着挂了电话。

话说到这个地步,不宜再狗尾续貂,Fiona的鸡汤显然有毒,灌下去之后一个多月里王杰希都不能直视方士谦的微信和视频聊天邀请——首先秀了他家楼下的流浪猫有了新宅,然后表示他爹养的陆龟依然认他,可喜可贺——每日都是如此的罗唣,偶尔打听菜场物价,试探出王杰希依然靠外卖度日,便从鼻孔里冷笑三声,以示对不食人间烟火的官富二代做出嘲讽。

直至阳春三月,车票订单截图被他一言不发PO过来,王杰希凝视再三,发了条特别蠢的回复:“我去接你。”

方士谦随即一条语音过来:“别啊,谁说要你接了,我是想告诉你车一到站我就要直接拐个弯从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换车去霍格沃兹啦!”

难怪歌唱得好,气真够长的,王杰希想,叹口气也回条语音:“师兄,你这脑子就是上次从站台掉下去摔的吧。”

我说怎么不太好使呢。

“你等着。”方士谦说,“长本事了你。”

他在人山人海里狼狈挤出来时都是漂亮的、清透的,在王杰希眼里就是如此,脸上丰润了一点,难说是不是每逢佳节胖三斤。大年夜他们互致红包,比谁给谁发的更少,王杰希陪母亲去澳大利亚时想给他带点儿什么,最后选了只欧珀坠子,请人配了条铁灰色链子,他妈非常沉得住气,竟然没问他打算送谁。那坠子现在就挂在后视镜上,方士谦好奇地摸了摸:“咦。”

他又说:“这东西好看——哎,你笑啥,这么贼。”

“给你的。”

“哈?”

“手信。”他解释了一下,方士谦将信将疑解下来,戴在黑色毛衣外面,并不犹豫,“好看吗?”

“好看。”

“靠,不能问你。”方士谦说,“你个闭眼吹。”

“给师兄打call。”王杰希瞟他一眼,“你考完科三了吗?”

“干嘛?”

“你来开,我歇会儿。”他想了想,“不想当司机的厨子不是好歌手。”

“咱俩先下去打一架吧。”方士谦说,“我不想溅一车血,还得洗车。”

王杰希笑了半天,跟他换了位置,看方士谦摩拳擦掌坐到驾驶位上,还翻他个白眼,“安全带!”

即使从不愿思考,他知道自己一直担忧方士谦会改主意,担忧到他看到他挤出出站口向他高高挥手的最后一秒。

现在方士谦坐在他身边,开着他的车,驶向他的家,家里有他和方士谦。

突然就安全了。

 

20

他们校园里有条人工河,春来雪融,水气上升,河边的桃树居然迫不及待开了一层,没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反而小家碧玉地亭亭苒苒,相当够味,把生活区里那条老资格的杏花路都比下去。见天儿的有来自校外的摄影爱好者支起长枪短炮在此取景——也有工作室企图混进来拍写真和婚纱照,可惜门卫大叔深入虎穴,被各种lo娘coser汉服控陶冶多年,早练就明察秋毫的本事,统统拒之门外。

方士谦从家里带了几件新衣服回来,有件庚斯博罗灰的长外套不知谁替他挑的,一上身显得极其年少有为,仿佛哪个新三板上市新贵,只要不说话就是标准精英范儿。王杰希叹为观止,觉得“中草堂”合作方的幕后老板都没他这么能装。

一问才知道,他家堂哥不是很务正业(依他们家标准)地学了服装设计,又雄心勃勃地做了原创牌子,创业期一穷二白,连模特都请不起,倒也不着急,反正自家堂弟从小就艳名在外(听上去完全不像好话),趁他寒假回来,抽几天功夫抓到工作室,按在那儿描眉画眼地拍了一堆模特图,并保证公布时不露脖子以上。

“我就说,那你给我化妆是想干嘛,也不露脸。结果他说:整体感啊!”方士谦嗤之以鼻,“屁,不干好事儿。”

不干好事儿的堂哥审美倒是不错,王杰希客观端详,认为很有设计感,至少不亚于Hugo Boss,灰色外套里搭黑色高领毛衫,方士谦自动自觉戴了那块欧珀,蓝碧色光彩里像藏着一整个雨林星球,生气勃勃地贴在他胸口。

听说高英杰又要来校园里玩,他倒是比小孩还兴奋,也可能因为高英杰没什么表情,看不出高兴与否。王杰希在拿方士谦跟个孤独症患儿作比较是否合适的问题上纠结并忏悔了一秒钟,很快又心安理得了。

反正他跟脱脱称兄道弟也是常有的事儿。

几个月不见,脱脱俨然风采大增,司机说一星期带去宠物美容中心打理一次,连洗澡带按摩,比人洗温泉还贵。方士谦听完大惊,对狗子肃然起敬,拱了拱手:“大爷,当年伺候不周,莫怪莫怪。”

司机指着他笑得说不出话,王杰希压低声音:“方士谦你有病啊。”

方士谦也压低声音:“我还偷偷打过它嘴巴呢,左右开弓,啪啪啪,老响了。谁让它不听话,咬烂整个寝室所有拖鞋。”声情并茂地叹口气,“现在你请人家咬,估计都一嫌脚臭,二嫌鞋没牌子。”

他外套下摆被人拉了拉,一低头居然看见高英杰睁大眼睛看着他,立刻提高警惕:“你干啥?”

孩子扭头看了看王杰希,指着他书包侧袋,王杰希叹了口气,温柔而坚决地摇头:“不行。”

“他要干嘛?”

“包里有糖。”王杰希说,“算是奖励吧。他的心理医生说的,可以适度奖励,提高适应社会的行为敏感度。可我觉得跟训宠物似的,心理上过不去。再说也怕把牙吃坏了。”

方士谦盯着他看了半天,王杰希毛骨悚然:“干嘛?”

“王杰希啊,”他慢悠悠问,“我还得问一遍,你确定自个儿真不是这孩子亲爹?”

王杰希已经被他惹到没脾气,想了想回答:“既然你是他兄弟,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将就一下。”

“嘿!”方士谦说,“你信不信,要不是不想当着他的面揍你……”

王杰希喊了声:“脱脱。”

狗子呼一声站起来,吧嗒吧嗒盯着他们,王杰希指着方士谦:“扑他,他新换的衣服。”

“卧槽!”方士谦拔腿就逃,跑出几十米回头看,又忍不住哈哈大笑,高英杰牵着脱脱拼命追他,孩子身体弱脚步慢,狗子又格外懂事,一路哒哒地小步慢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牵着谁。

笑够了他又有点儿伤心,索性蹲下来等一人一狗冲到面前,抱着脱脱大头恶狠狠揉搓一顿:“行啊宝贝儿,知道照顾小孩儿了。”

“送去行为调整中心训练过。”王杰希慢悠悠跟上来,看高英杰跑得有点儿喘,接过狗绳让他自己缓和,又替他把围巾摘了,“不冷吧?”

孩子脸颊泛红,鼻尖微微沁着汗,方士谦伸手替他抹掉,大声表扬:“好小伙儿。”

高英杰稍稍躲了一下,倒没后退,方士谦一愣,意识到自己又轻率上手,他听王杰希说过,医生嘱咐过陌生人最好不要随意接触患儿,以免给他造成刺激。

“奇怪啊。”王杰希凝视他们,若有所思,“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奇怪吗?”方士谦想了想,“你最早见到他时,什么样儿?”

“不说话,一动不动,”王杰希回忆了一下,露出惋惜神情,“盯着你看,眼珠儿都不带转一下的。”

他记得自己和孙哲平一起坐在高家的客厅里,那孩子幽灵一样出现在走廊拐角,清秀小脸毫无表情。孙哲平特别镇定地小声告诉他:“这是小杰。”

王杰希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高家夫妻的表情。

方士谦沉默半晌:“那你,怎么办了?”

“我?”王杰希垂下眼睛微微一笑,“我写字给他看。”

他写: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停笔才发现自己写了两句增广贤文。笔是随身带着的一支凌美,字写在随手抽来的一叠纸巾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高英杰慢慢走过来,停在他身边,看他一笔一划在柔软的原色纸上留下风雅墨迹。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王杰希的手,孩子的手指又软又滑,有种小动物舌尖的触感。

王杰希就平静地指着第一个字:“相。”

高英杰长久地看着他,客厅里谁都不敢作声,大概有两三分钟的沉寂,王杰希没敢告诉别人,他差点要在这种寂静压力里崩溃了,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神经病——这时他听到高英杰的声音,像只过分听话的猫,懂得应答主人呼唤的那种:“相。”

原本孙哲平只是去学校接他吃饭,临时被朋友叫去商量点儿急事,干脆带他一起过去。这回倒好,活活赔上一个表弟。朋友百般求他可否让王杰希来陪陪自己儿子,实在是从小到大这孩子还是第一次肯在头一次见面的外人面前开口。要钱给钱,要啥给啥,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

王杰希说:“行。”

孙哲平抬手就给他一下:“你知道什么就说行!”

王杰希笑了笑:“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穿着高中校服说出这句话,表情又那么一本正经,孙哲平愣了愣,有点儿想爆笑,想到他那个家事,又实在笑不出来。

“这算缘分吗?”方士谦问,“或者有啥科学解释?”

“没。”王杰希说,“没法解释……哎,小杰,你干嘛?”

高英杰显然被喧嚷人声吸引了注意力,脱脱轻轻挡着他的腿,不让他离开王杰希和方士谦的视线。方士谦跳起来张望了一下:“对了,河边儿有花。”

他说走啊带他看花去,给他拍照,今儿是他生日嘛!要拍照哒!

比脱脱跑得还快,他抢先逮到个女生,指着后面一人一孩一狗央求几句,王杰希瞧着他兴高采烈模样,叹口气,想方士谦是真没有自知之明,那女生明显认识他,脸红得能驱动蒸汽机车,被男神轻搭了一下肩,手直发抖。

抖成这样,可怎么拍照。王杰希想,反正他不管了,方士谦看上去特别兴奋,高英杰也明显开心——虽然基本看不出来。他领着孩子和狗踱过去,被安排着站在开得欲迎还拒的一树桃花下,和方士谦一边一个,中间夹着高英杰——和脱脱。

女生喊起司时他感觉手指被扯了一下,低头看高英杰放开了狗绳,攥住他的手。

“别动呀!”对面热心地喊,“方神,你低什么头……”

方士谦小声说:“王杰希!王杰希!”他如临大敌,“这宝贝儿想拉我手,我是不是听他的就可以?”

“你紧张什么。”王杰希低声回答,“他又不咬你。”

对面还在喊:“看这里呀——”

后来他们看照片时发现三个人都一脸严肃,高英杰是没什么表情,王杰希是习惯了,方士谦则完全是在紧张,只有脱脱一张大嘴差点咧到耳叉,非常抢镜。

女生临走前细心求教:“方神,这都是谁啊?”

“我师弟,我兄弟,我……”他指着脱脱,语塞一刹那,王杰希冷冷接上,“他大爷。”

“你大爷!”

方士谦真是从来没这么有耐心,他自己都骇然。从小到大他素来对小孩没什么好感,认为是天下最不能自控的破坏性生物,偏偏高英杰根本不像个孩子,像鸟,像哑了的猫,像个成了精的小瓷器,反正……不太像小孩子。

结果他就有点儿被自己从来的那股反感给反噬的意思,变本加厉地开始心疼他了。

说好了一起给高英杰过个生日,晚上再送还给他父母,王杰希考虑一下,托司机先带脱脱回去,回头自己开车。他在西餐馆定了包间,也定了蛋糕,小小的一块重芝士,方士谦看他一眼,王杰希若无其事地插上两颗蜡烛,不过没有点火。

高英杰严肃看了一会儿,先拔下一颗,再拔下另一颗,思考片刻,毫不犹豫扔在地上,用力不小。

方士谦一惊,王杰希用眼神示意他淡定,高英杰又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失去了方向,额头上开始冒汗。

指指地上的蜡烛,再指指桌子,王杰希轻声说:“捡起来。”

方士谦干咳,拿气声小心翼翼问:“他能听懂吗……”

“总得试试。”王杰希叹气,“他跟咱俩这儿这样,跟别的地方,还不定怎么闹呢。”

僵持足有十分钟,高英杰终于回过神来,慢慢滑下椅子蹲在地上去捡蜡烛,方士谦提心吊胆,也趴下去看,刚低头就咚的一声,脱口而出:“我靠!”

王杰希也吓了一大跳,赶紧弯腰去看:“怎么了?”

方士谦先捂了一下自己额头,飞速松开手,一把抱高英杰出来,摸他的头:“撞哪儿了宝贝儿?疼不?哎哟喂都怪这破桌子……”

推卸责任,盲目护短,疯狂溺爱——王杰希旁观了会儿,方士谦这真是把儿童教育反面原则贯彻了个底儿掉。

高英杰面无表情,看上去撞得不太严重,反正是头碰头,没哭就好。相比之下方士谦倒显得比他还惊恐,搂着摸了半天,王杰希本想制止他,一转念看高英杰安静靠着他,还伸手去摆弄方士谦脖子上那颗欧珀,情绪相当稳定,索性继续观察,顺手还拿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方士谦缓过神来,终于记起场外求助:“王杰希你干嘛呢!”

“拿礼物啊。”他自然回答,从书包里取出细长礼盒,“小杰。”

法国回来,高英杰状态明显好很多,拆包装时也很仔细,打开来盒子里是一支水绿色玻璃笔,他用小手指摸着笔杆,很快发现上面刻着的字。

“川长白鸟。”王杰希说。

方士谦纳闷:“嘛意思?”

“……你怎么跟杨聪似的。”

“洋葱是sei?”

“桥峻斑骓疾,川长白鸟高。”王杰希念了两句,“他什么都不缺,定支笔给他玩儿。”

“哦我知道了……他姓高。”方士谦点头,“李商隐,牛叉,有文化。”

王杰希看着他:“桥峻斑骓疾,川长白鸟高。”

方士谦一乐:“烟轻惟润柳,风滥欲吹桃……考我啊?徙倚三层阁,摩挲七宝刀。”

“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王杰希说,“多应景儿。”

“是啊……”方士谦感慨起来,“春游,哈哈!”他一精神,“哎,车钥匙给我,琴还在后备箱呢。”

王杰希一笑:“来一个。”

方士谦刚回来就问他该给高英杰备什么礼物,王杰希不打算拂他的面子,不过也实话实说,孩子确实什么都不缺,也不懂太含蓄的东西,饮食之类也有他自己的一套规矩,不能随便投喂。相比之下,哄他开心才是上策。

“成。”方士谦说,“这么着,我给他唱个歌吧。”

他听见王杰希在电话里愣神:“啊?”不禁有点儿得意,“新写的,本来想回去给你听听,这回妥了。”

“叫啥名儿?”

“回去你就知道了。”

寒假里他拿了驾照,回来又拿王杰希的车练了几回手,已经非常熟练,拎着琴盒回来时被大厅散座的各式美女歘歘了无数眼,忍不住又有点儿烦,嗖嗖几步窜上楼去,看到王杰希和高英杰才放松下来。

王杰希看他一眼:“做贼去了?”

“还不是你那车,招风,烧眼。”

“那是看你。”

“得了得了。”方士谦挥挥手,抱起吉他又把一条腿斜搁在膝盖上,对高英杰打个响指,“宝贝儿,看哥哥给你走一个。”

迷茫不脆弱,脆弱的人易迷茫。

梦想不疯狂,疯狂的是有梦想。

“我命中注定有百万风光,却只愿与你凝眸一场……”

高英杰靠在王杰希身上,手里紧紧攥着翠色的玻璃笔,眼睛越睁越大。王杰希想了想,放弃分析,只要不是吓着就好。

凝眸一场,与你凝眸一场,也胜过百万风光。

他想不到方士谦会写出这种词,又觉得的确是方士谦的风格,情深如薄,是美而不自知的刻薄。这样一想,他简直要替自己委屈。

高英杰热乎乎地拉他的手,他低头看孩子,那双没情绪的大眼睛里映着个小小的王杰希,瞳孔太清澈,显得他似乎马上就要泫然欲泣。

他咳了一声,整理情绪,笑着问方士谦:“到底叫什么名儿?”

“《梦风光》。”方士谦说,“好不好听……没问你。”他瞪着王杰希。

王杰希举手投降:“行,行,这回我闭一只眼吹。”

他低头问高英杰:“好不好听?”

其实没什么把握高英杰会予以判断,不过孩子的反应让他有点意外,高英杰很敏捷地伸出手,指着王杰希的书包,再指方士谦。

王杰希突然就给他逗乐了,方士谦不知所以,“嘛意思?”

“我真该让你跟杨聪认识认识,让他给你扳一下这口音。”王杰希说,顺手从侧袋里摸出颗乳白色糖果,隔着桌面扔给他,“杏仁牛奶味儿。”

方士谦懵逼了几秒钟:“好嘛,赏我糖吃?”

“适度奖励,行为管理。”王杰希忍着笑,“训脱脱时候,教练也这么教的。”

“我跟你说,要不是孩子在这儿,我铁定打得你手机解锁都没法面部识别。”

王杰希泰然回答:“密码是1109。”

又来!

方士谦干咳两声:“咱俩以后自己去接他吧。”

“哈?”

“反正都会开车,别让人家的司机跟着了,自己带车,去哪儿都方便。”

王杰希定定瞧了他半晌,刚要回答,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才接:“李轩?”

“来玩儿啊。”李轩听上去心情颇不错,“反正今儿周末,晚上八点,老地方。”

他补了一句:“方士谦在吧,一起啊,让他见识见识。”

月候候

【王方】无霜 11-15

11

手机震动起来,高英杰立刻从书本上抬起头,脸容警惕。王杰希忍不住想揉他的脸,男孩有双貂鼠般闪闪烁烁的大眼睛,眼神柔软迷茫。这么瞧着他,真看不出有一星半点儿问题。

“备忘录。”王杰希给他解释,举起手机的动作缓慢郑重,语气也一字一句,“要去做的事。”

孩子一动不动盯着他,他也不知道这是懂了还是没懂,决定再直截了当解释一遍:“小杰,我要走了,下回再来看你。”他想了想,“下次,带你去看脱脱。”

男孩对这名字有了反应:“脱脱。”他睁大眼睛,眉毛都很可爱地飞了起来。

“那只狗,记得吗?”王杰希说,“上次发微信给你看过。”

要是和你合得来,说不定也可以带回来陪你。

“不过这得你爸妈同意……...

11

手机震动起来,高英杰立刻从书本上抬起头,脸容警惕。王杰希忍不住想揉他的脸,男孩有双貂鼠般闪闪烁烁的大眼睛,眼神柔软迷茫。这么瞧着他,真看不出有一星半点儿问题。

“备忘录。”王杰希给他解释,举起手机的动作缓慢郑重,语气也一字一句,“要去做的事。”

孩子一动不动盯着他,他也不知道这是懂了还是没懂,决定再直截了当解释一遍:“小杰,我要走了,下回再来看你。”他想了想,“下次,带你去看脱脱。”

男孩对这名字有了反应:“脱脱。”他睁大眼睛,眉毛都很可爱地飞了起来。

“那只狗,记得吗?”王杰希说,“上次发微信给你看过。”

要是和你合得来,说不定也可以带回来陪你。

“不过这得你爸妈同意……”他咕哝着垂下眼睛,检查高英杰今天的功课。最近王杰希在教他李商隐,不是那些著名的无题系列或者《嫦娥》《夜雨寄北》之类,他从一首《北青萝》开始,教孩子背过再一笔一划临摹,勾点撇捺在薄纸上温柔洇染,力度永远不甚到位,不过至少,高英杰看起来是开心的。

视线掠过落地窗外层层楼顶,天际有黛紫的微云,王杰希把声音放缓:“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和他一样,高英杰特别喜欢的墨水也是时雨色,其次是常盘松和山鸟,王杰希记下来,打算回头微信上告诉高英杰的医生,会对孩子的状况有些什么帮助也说不定。

他念: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并夸奖高英杰:“这个藤字写得漂亮。”

高英杰和上他,声音细而迟疑,音质是半透明的:“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对,王杰希又重复了一遍,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有时候他觉得高英杰比他更明白这一句的意思,更多时候他希望高英杰真正明白这意思。于这孩子而言,世界或许当真只是跻身于微尘。可即便是芥子微尘,也总有恋恋不舍的沉重,他更愿高英杰的有生之年能懂得这重量,毕竟那也是生命的温柔甜美之处。

备忘录第二次响起,王杰希看也不要看,“我真的要走了,小杰。”他监督高英杰把文具笨拙收好,一件一件放回他喜欢的那只折叠木箱里,这才提起带来的纸袋:“圣诞快乐。”

虽然他不确定高英杰懂得节日的意思,不过礼物他是懂的,小孩子都爱礼物,哪怕是孤独症患儿也不例外。高英杰果然眼前一亮,很快地拆出盒子,高兴起来动作有点儿粗暴,包装纸撕得响动刺耳,脸上的表情也有点不对。王杰希把手指放在他肩上,温和地制止他:“哎,哎,小杰。”

高英杰头上冒了一点汗,咬着嘴唇想了片刻,眼神又开始飘。

王杰希耐心等他平静下来,重新拆开礼物,打开盒子,高英杰发出高兴的一声:“呀。”整张小脸都在发光。

盒子里是流行绘本的PVC手办,王杰希送过他那部绘本,高英杰看不太懂,但是开心得不得了。手办是一对拟人的猫,都做唐时打扮,锦袍玉带,绣襦花妆,真个惟妙惟肖,还有附赠的明信片和手绳。王杰希把那根红线手绳替高英杰系上手腕,夸他好看,觉得高英杰这双大眼睛睁圆了也像只猫,表情又很像某个太好骗的家伙。

方士谦开心的时候眉目生光,也是个双商狂掉的样子,仿佛给他个理由,被卖也肯帮数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这个吐槽方士谦的毛病。王杰希叹气,跟高英杰告别,拒绝了高家送他回学校的好意,自己打了辆车,上车就跟司机道了声辛苦:“麻烦师傅稍微快点儿。”

他脸容干净表情利落,先就让人有三分好感,没打算回去换衣服,直接穿了选好的那套衣服出来,都是他妈和Fiona给搭配好的,不识牌子也看得出精致贵重,气质相当沉着,直接把印象分刷到高位,司机上下打量他一遍,立刻有了自己判断,哈哈一笑:“急着回去见对象?放心,没事儿,保准不让你迟到。”

王杰希微笑:“是,见对象。”

他确定如果这司机大叔知道他所谓的对象指的是谁,肯定笑不出来。

司机一脚油门:“得嘞,马到成功。”

借您吉言。王杰希暗暗想,虽然以他现在的效率,离成功的距离大概还是驷马难追。毕竟方士谦实在太像个猫,接近不易,追更不易,很容易吓得跑掉。他好不容易把他逗引到面前,切不可狂飙突进欲速不达。

校门前下车,司机慷慨给他抹了个零,还探出头来大叫:“别忘了买花!”

一无所知真好啊,王杰希想,越不闻不问越有勇气流露善良。他当然不至于当真买花,倒是看见女孩子捧着大捧花束气喘吁吁飞奔过来交给同好,匆匆忙忙叮嘱:“快走快走,马上就开始了,一唱完就送上去……”

一听就是也去今晚的校园歌曲大赛捧场,本校个个院系都有代表参赛,也不知这是谁的粉。

王杰希慢条斯理跟上去,远处小礼堂灯火浮动,像黑丝绒上一颗偌大金丝钻,层层荡着流光,把暗浓夜色和他的紧张感一并映得寡淡。

他向着那光走,知道方士谦就在那里。

 

刚到礼堂门口,林杰的电话已经过来,问他在哪儿,听那意思有好处给他,多半是留了上佳位置。

果然万能,王杰希想,有必要跟着方士谦叫他一声老大,想来林杰也不会不认。后来他又想到Fiona的提问,莫名其妙心里有些打鼓。

挤进礼堂,林杰当然在前排,不止他,冬虫夏草全员到齐,也果然给王杰希留了位子。其他人看见王杰希都有些诧异,林杰不动声色介绍:“谦儿的朋友。”

马上有人打圆场:“啊……见过见过。”

师兄师弟叫过一轮,静下来坐在林杰身边,王杰希看了他一眼:“师兄。”

林杰知道他想说什么,苦笑一下:“不然呢?我们都散了,让他独个儿撑乐队?”

“你考研之后……”

“到那时候,”林杰说,“到那时候……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能量和资格了。”

王杰希便沉默。

林杰看着他,觉得失落,和聪明人说话当然省力,也有坏处,比如他简直无法把到了舌尖的分辩和宽慰尽吐。

“我们水准都不够。”他还是说了,不吐不快,“勉强玩了几年,大家开心一场,白拖累了谦儿。”

王杰希目光灼灼,大小眼亮得很:“他也很开心吧?”

林杰看了他一会儿:“做人总不能只图开心。”

“师兄,”王杰希叹了口气,“我倒觉得,做人能开心的时候也不太多。”

林杰被他怼得结结实实,倒不生气,只觉得好玩。这小师弟甭管什么来历,很有胆色,不过他既然对方士谦有意,那也理应是朵革命浪漫主义的奇葩。

前一首歌收尾,王杰希见过的捧花妹子跌跌撞撞冲上去,台下谁也不肯错过这大好起哄良机,口哨打得天翻地覆,王杰希微微皱了一下眉,被林杰逮个正着,索性直说:“辣耳朵。”

“想开点儿,”林杰安慰他,“做人能开心的时候也不太多。”

王杰希无语望他,半晌才说:“师兄,这样好吗?”这边可是你新鲜脆嫩的小师弟诶,你怎么好意思说撅就撅,说折就折。

林杰哈哈笑,拍他的背,拿他当自己人,王杰希比他期待的好玩多了,他这样认为,不知道方士谦是不是也这样想。

正胡思乱想,主持人出来报幕,一脸故作神秘,要台下猜下一个登场的是谁。

冬虫夏草带头开始嘘,王杰希惊讶于还有这种操作,林杰一边附和一边解释:“没事儿,熟人,不服揍他。”又说,“就是这小子,播音与主持专业的,见天儿想拐谦儿去他们乐队。”

王杰希立刻也开始嘘,全场群情激愤,主持人大乐,举着麦喊不如让我们一起说出他的名字——

后台突然传出响亮清脆的一声:“你有病啊!”

台下哄堂大笑,笑跑了主持人,尖叫着迎上方士谦。他居然还是没剪头发,又拿皮筋抓了个小辫儿,还稍微歪了些,小尾巴似的俏皮地在衣领上挨挨擦擦,王杰希一眼看见他身上黑色立领外套,心里像离离荒草被人丢进一块樱桃红的炭,噗地燃得热烈燎原,他表情冷静,其实一刹那手指尖儿都凉了。

方士谦几乎是翻着白眼上台来,自己拎上一张椅子,坐下来抱起吉他拨了拨,有工作人员跑上来替他架麦,大概是校学生会文艺部的女生,很小心地调好话筒,方士谦抬头笑了笑,那一笑是无意识的礼貌,被他这么笑了一下,王杰希看得清楚,那师姐是红透了脸跑下台的。

位置太靠前也没什么好处。他暗自牢骚,并且担心方士谦在这场合玩不插电是否合适。

“怕什么,”林杰很淡定,“刚才唱过的这些,有几个能一体机?”

他一针见血,观众席看见台上这个小清新的阵势,已经炸了,方士谦且不忙弹,掰过话筒皱着眉问:“到底听不听?”

林杰立刻给他使个眼色。

估计碍着林杰面子和各路校内外大小媒体,他鼓鼓嘴把下一句咽掉,忍气吞声开始拨弦。

王杰希猜他想说“听就闭嘴”,不过琴声一起,台下立刻闭了嘴,宁馨感亦如潮水,自方士谦指尖施展,一滴清澈音节甩入人群,立刻融成天罗地网的静谧。

他开始唱,是那首《你可以灿烂》。

你可以灿烂,却为何辗转。

你本应崩散,又聚作星天。

难得我们命如织锦,最怕彼此缘如丝线。

你有权抱怨,却无权沉湎。

等到这时光,来替你加冕。

“你可以灿烂,你可以灿烂,你可以灿烂……”他狂放地把那句重复几遍,自己也唱high了,丢个滴溜溜的笑眼下来,惹出满场尖叫。

“你等到了我,来对你说声……”手指离开琴弦,方士谦凑近话筒,简洁干脆说:“再见。”

他拎起吉他就走了,连谢幕都无。台下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轰一声炸开,认得的喊他名字,不认得的疯狂追问这小哥哥是何方神圣,顾不得魂灵儿已经被他帅上天炸成烟花。

林杰以只有王杰希一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轻声说:“他不唱,不是太委屈了么。”

现在王杰希只能同意,就算没妆没换衣服,连头发都乱七八糟,方士谦在台上照样有光,他唱是为了应付林杰和王杰希,可是唱歌的时候,方士谦无疑是开心的。

你可以灿烂,你也的确灿烂。

那么,我呢?

方士谦很快从后台溜出来跟他们会合,冬虫夏草全员提前退了场,在后门等他,方士谦把琴盒一放,扑过来挨个熊抱,王杰希退后一步,看他把所有人抱了一遍,目光扫到王杰希时毫不犹豫,一把抱上来,还发出声毫无内容的诡异叹息:“哎呵——”

太近了,也太紧了,但是太合适了,像一双筷子有合适彼此角度的磨损,把脸庞磕在方士谦肩上时,王杰希感觉自己似乎可以就这么嵌进去,仿佛一枚坚硬了太久的钻,终于得以镶在对方手臂和胸口、脸孔和呼吸构成的温暖戒托里。

他机械地抬起胳膊回抱方士谦,拍了拍他后背。

“说点啥。”方士谦放开他然后抱怨,“哑啦?”

“算了,”他又说,眼角飞过一丝恶作剧的狡黠,压低声音,“别哭就行。”

王杰希干巴巴地回答他:“谢主隆恩。”

方士谦奇怪地看他一眼,林杰招呼他们快走,一起吃个饭庆祝。王杰希垂下眼睛:“不了。”

方士谦嗯了一声,显然是个问号。王杰希已经走去跟林杰说了几句,又跟冬虫夏草的其他人告辞,他说走就走,果然一阵风似的消失。方士谦张着嘴盯他背影盯了半天,忽然狠踹一脚路边垃圾桶:“靠。”

林杰看着他:“谦儿?”

“没,”方士谦说,“没事儿!”他没打算掩饰嗓音里的不爽,“爱去不去,上赶着不是买卖。”

其他人终于察觉他的不对头,纷纷问过来:“谦儿你跟他很熟吗?”

熟到足够一言不合就气急败坏?

方士谦立刻目瞪口呆了。

熟吗?

你说呢?

 

12

所以方士谦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林杰揪一把他歪歪扭扭小辫儿,试图拨乱反正然而未遂,叹口气:“都不许人家有点儿自己的事儿了?”

“不是,老大,我的意思是……我……”方士谦一脸挣扎,细长手脚蜘蛛猴似的比比划划,终于悻悻扭开脸叹口气,“唉。”

走了两步,他又开始嘟囔:“我觉得自个儿今晚唱的还行。”

林杰看他一眼,纠正:“是非常好。”

“那他为什么不一起来高兴高兴?”

林杰差点笑出声来:“都不许人家有点儿自己的事儿了?”

方士谦把肩上的琴盒一抡,像是有点儿恼羞成怒:“老大你就会这一句是吧!”

一句就足够怼懵你们两个。林杰想,已经被其他兄弟们落下,他拉了方士谦一把,“走快点儿。”

时间不早,这个点儿学校附近还算灯火通明,专做学生生意的店齐刷刷透着老相识气息,林杰做主挑了家炭火烤鱼,点了一份香辣一份双椒,都是方士谦口味,问他要加什么配菜,方士谦心不在焉掏手机,一不留神险些摔在地上,随口应付两句,叫酒的时候就要溜出去,咬着林杰耳朵说去打个电话。

林杰看他一眼,笑笑没说什么。其他人问谦儿去哪儿了,林杰应一句:“爹妈查岗。”其他人啊一声,表示理解。

林杰有点儿感慨,王杰希的聪明像中医铺子里异香异气的药材,不摆在台面上,用出来却润物无声又立竿见影。他随口一句叫他试试,他果然就上手试出了一点意思。这招数叫欲擒故纵,又称耍花枪,方士谦果然中计,就比如他此时溜到店门外搓手跺脚地捱着冷,那个电话倘若不是拨给王杰希去兴师问罪的,林杰都敢叫他一声爸爸。

方士谦其实搞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林杰怼他怼得有理,王杰希走得也理所当然。他没必要跟他解释,他也没理由强把人家留下来凑这个半生不熟的热闹。

管他呢,方先生就是心里不顺气儿——你管得着吗?明明今儿晚上一切都顺风顺水,他弹得熟练唱得爽,没一处失误,台下万众瞩目欢呼尖叫没什么意思,但是他看见王杰希的眼睛。

舞台打光不专业,泛泛地投下来,够他把前两排观众看个一清二楚。林杰找的好位置,离舞台极近,王杰希在他身边,穿得特别精神,长腿,麂皮小靴子,苔绿短大衣里软软一件奶白毛衫,衬托得脸色透亮,气质里还多了几分糯糯的清新,薄薄黑色手套捏在右手里,皮质光亮,又让他看上去带了点儿不正经的干练凛冽。方士谦一开始唱,他就不自觉狠捏那双手套,柔软皮子上全是褶子。

他眼睛里闪着光,像黑夜的玻璃窗反射出孤烛灯火,那种光亮得遥远热烈,宛如梦幻。

露出这种眼神的王杰希灿烂得像一枚星。方士谦想,一闪一闪亮晶晶,一大一小你眼睛。

你可以灿烂,你也的确灿烂。

他想在下台之后把这些话说给王杰希听,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如何表达。但是不能不说,不吐不快,他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去做的事儿。

结果王杰希跑了。

这感觉犹如走路突然掉了个坑,或者惊醒于梦中。他听着手机里的长音,三四声之后王杰希接起来:“方士谦?”

这时候他就不叫他师兄了。方士谦愤愤想,问他:“你干嘛呢?”

“有点事儿。”

方士谦犹豫一下,换了个语气:“急吗?需要我帮忙吗?”

他听见王杰希轻轻的笑声:“还好,还好,我自己能处理。”

这就完了?方士谦盯着手机,不能置信他居然不肯再说下去,“别又是你爷爷奶奶来围追堵截吧?”

王杰希笑声轻柔,听上去还比较轻松:“不是。”

“你……”

“嗯?”

方士谦想了会儿,决定弃疗,单刀直入:“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王杰希一顿:“你不是应该在跟他们吃饭吗?”

“你管我呢,”方士谦说,“知道还问,你怎么不过来?”

“说了有事儿。”

“什么事儿——哎,我不该问是吧?”方士谦看着自己不自觉蹬在墙上的脚,林杰看见又该说他,打个电话也不肯安分,要爬墙上房不成,没个姿态,“王杰希你丫够神秘啊!”

“师兄。”

“得,”一听这称呼方士谦就觉得没意思,“得,得,算我多管闲事儿。”

“方士谦。”

他居然又换回来了,方士谦觉得头大如斗,“你有完没完啊!”他冲着手机一嗓子喊出来,浑然忘了究竟是谁先打过去的。

王杰希长叹一声:“方士谦……”他说,“你今晚唱的特别好。”

一句好话就让对面炸毛的人平静下来,只不过语气照旧酸酸的:“所以把你给唱跑了?”

“想哪儿去了你,我就是临时有事儿。”王杰希露出一点苦笑声,“再说了,我跟师兄们都不熟……”

“这不是还有我吗?”方士谦打断他,“你有病吧,想那么多干嘛?”

“你冷不冷?”王杰希突然问,“我怎么听着……”他笑起来,“别聊了,好吗?师兄们该纳闷儿了。”

方士谦突然很想揍他,极其地想,“我真有点事儿,”王杰希在对他狡辩,听上去就口不对心。

他训练有素的听力能空耳扒谱,从一开始就本能竖起耳朵,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很努力地听清那边背景音,轻缓细腻音乐,好像有点儿newage的范儿,不吵闹,应该是在相当安稳小清新或者小资的地方,王杰希能跟他聊这么久,证明他不管是去见人也好,办事也好,都有相当的自由度,不用在乎礼数。

王杰希保证:“我单独请你。”他又换了种口气,方士谦之前几乎没听他用过,仿佛哄骗一样,“快回去吧,成吗?师兄们在等你吧?吃完了不是还要抓紧回宿舍?”

方士谦特想大骂一声你哄小孩儿呢?张张嘴才发现冻得脸颊都僵了,只好悻然哼一声。

“回头见。”王杰希说,突兀地挂了电话。

一手揉脸,一手举着手机盯着看了半天,方士谦感觉不可思议,王杰希敢挂他电话?

他冷得要死,速速溜回去吃东西,没敢拿这问题去问林杰,总觉得会换来一句“人家为什么不敢?”或者“凭什么不敢?”

虽然他心里早有个自己也觉得没谱的答案:“我不管,反正他不敢。”

 

等再看见王杰希就问个清楚,方士谦这么想着,倒没想到王杰希那一个改天单请他吃饭的保证直拖到周末,还是在校园里碰见。他终于决定去剪了头发,再不剪短,发尾就总是在衣领上抵得卷卷的,像故意烫弯了似的,固然女生们围观得很开心,他自己不自在。

剪完头发神清气爽,一路小跑回来,他穿的还是王杰希跟他换的那件黑色外套,之前上台时忘了换,也不想换,索性嚣张地穿上去,后来看林杰拍的照片,倒觉得也挺有范儿。王杰希这家伙很有品位嘛。

很有品位的王杰希就在他眼前十米开外,背对着他,一手牵着脱脱,一手牵着个孩子。

方士谦都要傻了,小孩儿啊小孩儿啊,王杰希,带娃,遛狗,王杰希——这几个关键词居然放在一起,那么内容摘要和本篇论文主旨究竟该是什么东东?

他短路地看了半天,底气不足地一声喊:“王杰希!”

王杰希应声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方士谦觉得他似乎蛮高兴的。他大步走过去,靠近时王杰希对他做了个手势,非常严肃的一挥。

方士谦当即卡壳暂停,看着王杰希蹲下身跟小孩儿面对面,终于露出点儿表情,只不过也颇为郑重,仿佛试探着权衡什么。小孩儿瘦瘦小小,穿的精致,戴着渔夫帽,大围巾圈住多半张脸,像个小小的艺术家。

他也不明白王杰希究竟跟这孩子交流了什么,总之王杰希再抬起头时,对他又做了个手势,他看懂了,意思是别出声,安静点儿过来。

“搞毛啊。”方士谦嘟囔,他安静,狗却不安静,脱脱有阵子没见他,激动得满地绕圈,呼呼地抱他的腿,又扒又舔,方士谦说坐下,你给我坐下,你听不听话?

当然不听话,脱脱有意站起来把一颗大头钻到他怀里,方士谦大怒:“别再蹭我一身毛……王杰希你倒是给它改个名儿啊,不是你说的吗?”

王杰希手收紧,嫌弃地叹了口气:“过来。”

“啊?”方士谦一愣。

“没说你。”王杰希说,把狗绳扔给他,牵着孩子让开一步。他其实有点儿担心高英杰会情绪失控,不过发现孩子除了一开始看到方士谦时稍微有些紧张,然后就对他和脱脱的互动露出好奇神色,看得极其专心。

方士谦把狗头按在膝盖以下,咬牙切齿琢磨要不要打爆它,忽然听见清亮细弱的一声:“脱脱。”

“哟。”方士谦抬头看一眼,有点儿吃惊,“会说话啊?”

王杰希特想翻他一XXL尺码的白眼。

“这谁家小孩儿?”

王杰希笑了笑,一看那笑容方士谦就气不打一处来:“得,不能说,是吧?”他盯着高英杰看了半天,“你打哪儿偷的吧?这也不像你儿子啊。”

王杰希给冷风呛了一下:“师兄!”

“亲戚家的?”方士谦大步走过去蹲下,一巴掌把脱脱从肩膀上拍开,继续盯着高英杰看,“小帅哥,叫什么名儿啊?”

“师兄,”王杰希欲言又止,“你,能离他远点儿吗?”

方士谦直愣愣看他一眼,“怎么的?这小孩儿会咬人吗?”

王杰希简直要给他打败,喃喃自语:“我怕你会咬他。”

“那不能,”方士谦说,“我一般都切片涮熟了吃。”他拉拉高英杰戴着小皮手套的手指尖,“你好啊。”

男孩定定盯着他,全不作声,过一会儿方士谦终于有点不安,小声问王杰希:“这孩子到底什么路子?”

脱脱在这时窜回高英杰脚下,懒洋洋把脑袋放到他鞋面上,高英杰立刻蹲下去抚摸它,王杰希趁机拉开方士谦,简明扼要一句:“孤独症。”

“我去!”方士谦惊讶,“多大了?”

“十二岁。”身后孩子没半点声音,王杰希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按道理该上初中了。”

“看着像八九岁大。”方士谦惊疑不定,“跟你什么关系?”

王杰希想了下,觉得解释起来一言难尽,笑了笑岔开话题:“我带他来看脱脱。要是玩得好,他家里人同意收养。”

方士谦瞪着他一会儿:“你经过我允许了吗?”

他一句话把王杰希问得短暂怔住:“方士谦?”

“有你这么自作主张的嘛?”

“我问过林杰师兄了,”王杰希摸不着头脑,“他和脱脱它爹都同意了。”

“我没同意。”方士谦说,“我不管,我不知道这事儿。”

王杰希险些给他气乐了:“要你同意干嘛?又不是送你去给人家收养。”

“王杰希你皮痒是不是?找打是不是?”方士谦指着他,“小小年纪,嘴怎么这么欠呢?”

“别,我错了。”王杰希笑,“师兄,我这里重新请示,请予以批准,成吗?”

行了,到火候了,方士谦想,探头看看小孩儿仍在沉默撸狗,他若无其事漫不经心地问:“这就是你忙的那事儿?”

王杰希的眼睛突然一眨,亮得就像那晚台下的他,闪烁稍纵即逝,他收敛表情:“你猜?”

“我跟你说,王杰希,你搞清楚一件事儿,”方士谦说,“我不是不敢揍你,是不想揍你。”

“成,那我也说一句,”王杰希看着他,“方士谦,我不是不敢骗你,是不想骗你。”

只不过我想骗你的时候,好像也用不着经你允许。

这句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反正一句就见效,方士谦顿时哑口无言,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被似是而非直球轰懵了头。

王杰希轻轻拉住他衣袖,顺势揽一下他肩头:“走吧。”他说,“陪我送这孩子回去,路上我给你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13

“这至于吗?”方士谦背着司机悄悄问,“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他没法把声音压得更低,只好身体凑近,嘴唇快要贴到王杰希耳廓。

“哎!”王杰希触电似的躲开,吓了他一跳,表情立刻充满蔑视:“你干什么啊,我又不咬你。”

看到停在校园门口的黑色房车时他已经给吓了一跳,王杰希偏偏还行云流水地牵着孩子的小手往车上领。司机就等在旁边,一脸的训练有素,眼见是做惯了。

“上车啊。”王杰希说,“送小杰回去。”

方士谦用一根指头指指车,再指指他:“拍戏?拐卖?绑架?”

“别贫了,师兄,”王杰希看一眼手环上的时间,“快点儿上来成吗?”

方士谦认命地绕到另一边上车,高英杰显然没少跟王杰希出来,规规矩矩坐在后排中间,被他俩一左一右夹着,坐得倒是稳稳当当。王杰希替他摘了帽子围巾手套,方士谦才打量到一张素净小脸,娇嫩得酸奶似的,眼睛特别大,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太瘦,显的。

还没等王杰希出言警告,方士谦已经手欠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就是你要把我们家脱脱领走啊?”他逗弄高英杰,“你叫什么名儿啊?”

王杰希低声喝他:“方士谦!”

方士谦一脸感动:“手感真好!”

王杰希无奈:“你病的不轻。”

方士谦嘿嘿笑,看王杰希小心谨慎地安顿好孩子,恨不得帮他把小手小脚都摆到应在的位置,忍不住翻个白眼:“至于嘛。就你这个伺候法儿,他就算没毛病,都得被你给照顾成生活不能自理。”

“师兄咱能说点儿正经的吗?”

“我很正经啊。”方士谦义正辞严,“我看这孩子挺好的,你能别那么操心操肺地按着他吗?人家自己有爹……”

他低头捋一把高英杰头顶,“哎,宝贝儿,你确定有自个儿的爹吧?”

司机终于忍无可忍笑出了声。

王杰希顺手把自己的围巾扔到方士谦脸上:“少说两句憋不死你。”

“你又知道了,万一呢?”方士谦斜觑他,“你负责?”

“我负责。”三个字斩钉截铁,王杰希抬起眼睛盯住他,“我对你负责,成吗?”

“成……成什么啊!”方士谦嘟囔着,有点儿没趣,不过高英杰很快就让他找到了新乐趣,孩子大概因为瘦弱,坐得稍久一点就往王杰希身上靠过去,像疲惫也像撒娇。王杰希由着他靠,高英杰一只小手伸在他外套衣襟里,鼻尖也伏上去,闻他毛衫上的气息。

“哎,哎,宝贝儿你干嘛呢?”方士谦说,“你这是缺抱枕吗?哥哥买一个送你?”

王杰希骇然:“你跟他论兄弟……”他点点头,“成,挺好,我服了。”

“怎么着?嫉妒我年轻?”

“我可告诉你,方士谦,这孩子得管我叫叔叔。”

司机在后视镜里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笑得不亦乐乎:“你们俩真有意思。”

“见笑了。”王杰希面无表情,“这真不代表我们学校平均智商。”

“对,”方士谦马上接住,“以我们为代表,这是上限。”

“……我求求您可别糟践人了。”

高英杰动了动鼻尖:“甜。”

“哎哟你瞧他又说话了嘿!”方士谦激动不已,很快get到重点,“什么甜?”忽然反应过来,“王杰希,你看我说你没断奶吧。”

密闭良好的车内空间里,那股杏仁奶香味儿又甜甜地渗过来,只不过今天他没那么饿,不至一触即发。

王杰希叹了口气:“你可歇着吧。”

他有预感方士谦下了车也不会安分,果然到了高英杰家小区,他立刻意识到不寻常之处,低低问王杰希:“这孩子爹妈不会是明星吧?”

这地界,这安保,这绿化,这物业,车边素颜擦身而过的貌似是某个广告里被P得白玉娃娃一样的美女,细看那一脸的胶原蛋白也有所转移,并不像屏幕上饱满,可也因此更像真人。

“那倒不是。”王杰希淡然回答。

“我靠,惊着我了,还以为热搜关键字下凡了。”

“不过理论上来说,明星得靠他爹妈吃饭。”

方士谦打了个冷嗝:“你能不能别说话大喘气?”

“我试试。”王杰希谦虚地回他一句,“走,下车。”

车库电梯直通顶楼,保姆下楼来接,等在门口,对王杰希分外客气,一再邀他上去,王杰希说不了,拉着方士谦要走,又婉拒司机送他俩回去。

“我俩还要去别的地儿逛逛。”他笑得坦然,“跟我这师兄好久没见了。”

他俩乘电梯上到大堂,方士谦喋喋不休:“谁跟你逛街,你真以为我很闲。”

“我还欠你顿饭呢。”王杰希叹气,“好容易出来一趟……”

“你这怎么说的跟回娘家似的。”

“师兄你这脑洞是不是得补补?”王杰希作势左顾右盼,“这附近也没有个夜市什么的……”

方士谦有不祥的预感:“干嘛?”

“我琢磨着,你这毛病得找个修鞋的能治,怎么说也是皮层皮质。”

“去你的吧!”

王杰希一笑,低头看手机,问他:“在这附近吃,还是回去?”

“随便,你买单就成。”

“那就这附近吧。”王杰希说,“有家烘焙店不错,现在订一单,吃完饭正好取货。”

“嗯……嗯?”方士谦惊住,“王杰希你究竟要吃多少啊?”

“你不想吃吗?”王杰希看他,“甜的。”

“什么甜的酸的,你当我是刚刚那小孩儿呢。”

咕噜着跟在王杰希身后,方士谦飞快找到了思路:“说啊。”

“说什么?”

“你阿尔兹海默了?”方士谦怒斥,“你说的,送他回来,就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哦,”王杰希轻描淡写,“不是什么大事儿……斑鱼火锅吃吗?”

“我一巴掌能把你从这儿抽回学校你信不信?”

“成吧。”王杰希忽然转一个弯,带着他进了家店熟门熟路坐下,拿起iPad飞快点单,头也不抬地说:“你看见了,就是来做家教。”他眯起眼笑笑,“勤工俭学。”

“放屁。”方士谦说,“你缺钱吗?还犯得着干这个?”

再说你怎么教啊?那孩子像是能学的样儿吗?话都说不圆全……

“不缺钱,”点好菜交给服务生,王杰希重新坐好,十指交叉抵在下颏上,一本正经看着他,“缺爱。”

“滚。”

大锅的菌汤鱼骨汤底一分钟就端上来,王杰希拿起汤勺搅了搅,稳稳放下,“鱼片,小羔羊,斑鱼滑,菌菇合盘,蟹味合盘,丸子拼盘,奶白菜,鱼豆花,斑鱼水饺,还给你点了份香辣板筋。”他抬起头:“够吗?”

方士谦盯着他的眼睛,大小眼也没能让他有想笑的冲动:“王杰希你说话到底算不算话?”

王杰希怔了怔:“什么意思?”

“你可是说过,跟我这儿没假话。”

大小眼闪烁一瞬间,忽然掠过一点烟云颜色,王杰希错开视线:“是。”

他又说:“好吧。”

可我真没跟你撒谎。他说,那孩子确实得了孤独症,也确实家境殷实,每年春天要去一趟法国复诊,恢复到一定程度说不定有正常上学的可能。

“那你呢?”

“他家里人和我一个远房表哥认识。”王杰希回答,“一来二去见过几次面,这孩子跟我有缘,不排斥。”

“那你这,”方士谦想了会儿,“这算是……”

王杰希语气干脆利落:“陪陪他。”

“这孩子叫高英杰。”他又说,“英雄的英,杰出的杰。”

他看着方士谦:“怎么?”

方士谦迷惑表情的理由完全在他意料之外:“这么接地气?我还以为那样的家庭还不得起个四个字儿的名儿……”

“有点可怜啊。”他说。

王杰希已经从琳琅摆了一桌子和一推车的菜碟里挑拣可以下锅的东西,语气淡淡的:“他就是这个命。”

无论如何,都是他来这世上一趟。

方士谦忽然想起那时在农大的宠物医院里,眼前人说起即将无家可归的脱脱时也是这个语气,温和而冷淡。人生苦短,自己承担。就算生命是情感滋生出的责任,那又如何?你就是这个命。脱脱的命,它自己负责,高英杰的命,他自己负责。

“有没有人要,都来过这世上一趟。”

回过神来时,王杰希正伸出手盛一碗鱼汤给他。暖雾迷蒙中他看着那双递到面前的瘦削手腕,也看到他左手无名指内侧那枚小小的六芒星。

王杰希的命,也是自己负责。

鬼使神差抬起手,他在接过汤碗时碰了一下王杰希的手指,惹来诧异目光:“方士谦?”

他说,你手机响了。

“啊……嗯。”方士谦忙着往嘴里灌了一口汤,含糊不清说,“鲜。”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点儿纳闷,接起来喊了声干嘛。

王杰希隔着火锅看他脸色由诧异转为无聊,草草应付了几句就扔下,嗤之以鼻:“嘿。”

“怎么了?”

“郭子。”他看了看王杰希,自动注释,“就是上回歌曲比赛那主持。”

“嗯。”

“跟我这儿通风报信,说名次拿了第二。”方士谦冷笑,“嘁,指望我多感激他呢。”

王杰希拿出手机搜了搜:“官网首页有了新闻。”

“别看了,快吃。”

“校报要出个专版,官微也发了消息。”王杰希心不在焉,“咱们还有校内电视台?”

“怎么没有,给传媒学院练手呗。”方士谦说,“无聊——这鱼真鲜!”

“羊肉也下进去了。”

方士谦用筷尖点点他:“造这个鲜字儿的,肯定是个吃货。”

“是,”王杰希附和,“还得是个爱吃火锅的吃货。”

“你说谁呢?”

王杰希笑着划开刚来的微信,Fiona发了条链接过来,附一句:“这小帅哥蛮有才嘛。”

点开链接就是比赛现场视频,方士谦摇头摆尾地唱着那首《你可以灿烂》,王杰希扶额,回一句:“你怎么看到的?”

“公司合作媒体也赞助了这个。”Fiona说,“他家公关还跟我透了个八卦:第一名那首,有猫腻,买了个商业作品。”

王杰希思量片刻,回了个哦字,相信Fiona明白他此时此刻只想陪客大嚼,不便闲聊。

“你师兄挺帅。”Fiona最后说。

“他是乐队节奏吉他。”王杰希想了想,“颜值担当。”

“我说的是台下坐你旁边那个。”

王杰希汗毛直竖,小心地确认一句:“长相老实的那个?”

Fiona没有回他。

 

14

公众号“中草堂”的合作方是个C轮新媒体公司,做的APP号称主打创意设计与生活消费,不过因为CEO和COO年纪都不大,玩心更重,娱乐业演艺圈二次元相关也有涉猎,保不齐哪天就如当下这样,微信上突然发个链接过来,一惊一乍地问王杰希:“这是你们学校的吧?”

王杰希立刻有不祥预感,点开之后先愣一下再郁闷,方士谦一如既往,在摄影的手机镜头下摇头晃脑,歌声偶尔被视频里录进一两声克制不住的傻笑声遮蔽。

他垂着眼,时而往舞台下扫来,不知在看谁,眼神高傲而甜美。

地址是个相当规模的视频网站,点击量和弹幕数有点惊心动魄,绝大多数评论疯狂追问是谁是谁,王杰希眼尖瞥到,有几条已经毫不顾忌边喊老公边认情敌。

这算什么,见证网红的诞生吗?他想要吐槽,却感觉舌尖上微微发苦,心荡漾着浮沉了会儿,渐渐沉下去。

“是,”他回复,“标题上不是写了?”

“认识吗?记得你也是文学院的?”

“干嘛?”

“好奇一下,我看这哥们儿能红,他参加过选秀吗?”

王杰希冷淡回答:“人家不想进宫。”

“听这意思,认识?”

“认识,”王杰希说,“说好了哪天我要是当了皇上,就封他当太子。”

现成的梗,照样惹得CEO哈哈哈一顿乱笑,被他把这个话题混过去,再聊两句便罢休。王杰希想一想,把视频地址转发给方士谦,加了个“抱大腿”的表情。

要是哪天当真能字面意义上地抱到,怕也甘心。

方士谦嗖一声回过来一条语音,劈头大骂:“谁他妈干的?”

“不知道,”王杰希叹息,“我猜你也不知道。”

“给我知道,我弄死他。”方士谦说,“这玩意儿怎么删?快快快赶紧给我删掉,有病嘛这是!”

他暴躁不已,被王杰希听在耳朵里,是撒在热腾腾酸辣鱼汤里的一把上等白胡椒,暖得肠胃都软软地舒展开。

“师兄红了。”他继续逗方士谦,“先给我签个名儿。”

“想死就说一声。”方士谦冷冷地说,“早知道这样,打死也不能答应林老大……哎,不对,”突然反应过来,他大怒,“王杰希,这都怪你!”

不是你大肆忽悠,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就怕他突然明白过来理顺因果关系,偏偏他还真没让人失望,王杰希想着叹了口气:“是,都我的错儿,怎么赔你?”

“没劲,”方士谦抱怨,“我说这两天怎么走在哪儿都不对劲,跟游街似的。”

他的确郁闷,眼瞧着快要期末,抢占自习室还来不及,偏偏放下书本不到几分钟就能被人盯得汗毛直竖,过分的还拿出手机直接偷拍。

王杰希安慰他:“忍忍吧,过了舆论周期就好了。”

“就是闲的!”方士谦总结,又告诉他,“我去三教自习。”

“嗯。”

“你在哪儿呢?”

“在家。”王杰希说,“有空来玩。”

“考完之前都没空。”方士谦没精打采,又叮嘱他,“你快帮我把那个视频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问问杨聪,这方面他熟。”

方士谦似乎放心,又聊了两句就说走了,王杰希给自己叫了个披萨,也开始复习,他倒不追求自己那状元位子千秋万年,只不过偶尔见面时母亲屡屡抚今追昔,提起他爹当年就读文学院的往事,无形之中倒给他心里激起几分冷冰冰的较劲意味。

杨聪没回他的微信,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老王,搞定了。”

“谢了,哪天请你,”王杰希微笑,“直接投诉还要提供凭证走程序,忒浪费时间,我记得你说过有个亲戚在这网站实习来着。”

“小事儿,说删就删,本来就是无授权。”杨聪兴致勃勃,“方士谦托你办的?这人有意思啊。多少人巴不得有这么多点击和流量呢。”

“他不是那样的人。”

“有意思。”杨聪感慨,“看那个嚣张模样,真看不出来还挺冷静。”

冷静吗?王杰希想了想,摇头否定。说方士谦冷静,都对不住他吃下去那么多火锅底料。大概只是懒吧,懒得对生活经营算计,伸出手时也懒得去握紧计划之外的红利,金斧头银斧头,他都不要。既不冷静,也不淡泊,他只是不在乎。用方士谦的话来说,大概只有三个字:“没意思。”

拈花惹草,万众瞩目,都没意思,凭他那个模样气质才华,世间为他许下的礼物琳琅满目,他却视若无睹。

从高英杰家里回来之后,他要王杰希陪他又去了林杰宿舍,蹲下把脸孔贴在脱脱额头上,细声细气说:“宝贝儿,这回你可要进豪门了。”

王杰希翻他个大大的白眼。

“可算有个好好的家了……”方士谦喃喃说,长睫毛垂下来,轻微地眨了眨。

狗子一无所知,一如既往安静把鼻头蹭到他掌心里,表示亲热。

不必王杰希跟他保证他也看得出,高英杰家里那是什么条件,养个脱脱跟玩儿似的,何况狗子脾气柔和,跟孩子投缘,肩负某种意义上的看护和复健重任,必定被宠上天。

总算了了心头一件事儿。

他说:王杰希,谢谢你哈。

王杰希斜觑他:“别价,为哪一桩?”

“小杰他们家……多亏你帮忙牵线。”

王杰希似笑非笑;“师兄,不用客气,改天再带你去看你兄弟。”

方士谦愣了半天才意识到他指的是高英杰,顿时很想动手,不过一顿斑鱼锅吃得太撑,哼一声默默安抚心满意足的胃,决定宽宏大量放他一马。

 

考试周大家都忙,两三天没联系自然不稀奇,王杰希没放在心上。他心里有数,什么该放,什么不该放,轻重缓急都有个分寸,毕竟十八年都这么过来的——或许前五六年没所谓吧,不懂事儿,外公常说他打小就是个小大人儿,沉着得带几分幽静,孩童身体里住着个老灵魂,看得懂是非,也不抱怨这人间是否待他不够慷慨,目的明确,按部就班,打起架来都是稳准狠,虽然因此也吃过亏——那不能怪他轻敌,实在是敌人太凶残,何况爹妈的事儿,着实是他心里一处逆鳞。

对付方士谦他也是一样,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目标是合理拿下,至于把握,完全没有。不过呢,未知需要探索,人类需要进化,谈恋爱的关键在于谈,至少这个层面上,王杰希觉得自己还是有所前进的。跟方士谦他不仅能谈,还能一起吃个饭聊个天呢。

虽然这话听上去也很像自我忽悠。

关于这档子事儿,他原本打算按照自己的路数循序渐进,反正还有林杰这个好助攻,敌进我退,诱敌深入,方士谦的行动规律相当配合,他心软,脸薄,好奇如猫,王杰希估摸着,这样下去,要他卸下防备是早晚的事儿,之后无论表白成功还是被拒,至少不太突兀。

结果林杰一个电话就打断他所有谋划:“你知道吗,他跟室友打起来了。”

王杰希下意识问了声什么,本能又一句:“吃亏没有?”

林杰沉默几秒钟,大概被他囧到,叹口气:“说起来还是因为你。”

王杰希愣住,林杰说:“你知道他宿舍的事儿?”

王杰希想了想:“有人跟他不对付,因为感情问题。”

“是了。”林杰说,“他自习回来晚了,被人故意反锁在外面,本来就有点儿不顺气儿。进了门没说几句就崩了,拿他比赛的事儿冷嘲热讽。”

“然后呢?”王杰希说,“羡慕嫉妒恨,人之常情。他早习惯了吧。”

林杰干咳一声:“他弹琴给你听,被挂了BBS那次,帖子是这厮发的。”

王杰希默然一刻,沉着地问:“什么情况。”

“丫说漏嘴了,笑话谦儿,说他男女通吃,刚给男生弹琴过生日,又上台去浪……”林杰说,“过生日是怎么回事儿?”

王杰希啊了一声,能听说这个梗的,当然不能清白,无疑那天就在附近,才听到他俩这信口胡说。

这就未免不地道了。

“谦儿直接动了手,对方被揍得很惨。”林杰又叹口气,“想不到吧,他手黑着呢。”

“结果呢?”

“差点挨处分,不管怎么说,先动手总是不对。”不知是否错觉,他感觉林杰声音里有无奈笑意,“你怎么看?”

王杰希沉默半晌:“他钢管直,不愿意被人拿取向说事儿。”

他感觉自己全身关节都冻透了,一动一阵冰凉刺痛,举着手机的手微微在抖。

“屁,”林杰突然爆了粗,语调温和得让王杰希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死小子在辅导员那儿嚣张着呢,说,‘毁我没关系,你凭什么糟践他王杰希?’”

碎片化表达,前因后果一概不给,还真是方士谦的说话方式。

林杰听着对面微微呼吸声,不打算告诉王杰希,他赶到行政楼时,相熟的硕士师兄都忍不住问他:“你们家谦儿这么亢奋,王杰希是谁啊?他女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得迷雾森林一样,林杰忍不住拿远一点手机仔细瞧瞧,怀疑是不是电量耗尽断了通话。

“师兄,”王杰希突然出了声,吓他一跳,“老大,”他又说,“你故意的。”

“吓唬我有意思吗?”他问林杰,也叹口气,“我服,我听您的,想我怎么办,您给句痛快的。”

“我还真没辙。”林杰笑着说,“就是来知会你一声。谦儿那个脾气肯定不会跟你说,可是这么大一亏,我也不忍心让他白吃。”

王杰希咕哝:“您可真向着他。”

“这怎么个话儿说,嫌我偏心了?”

“我尊老,您也得爱幼不是。”王杰希跟他贫着,突然心头一动,“哎,师兄,那他在宿舍还住得下去吗?”

林杰无奈:“就麻烦在这儿了,换宿舍怎么也要新学年。他倒是一来劲说要出去租房,本来也想自己住,还方便练琴。问题是这会儿期末,眼看寒假,去哪儿找人合租。”

“那他现在呢?”

“同学,朋友,东蹭一宿西蹭一宿。”林杰说,“昨儿在自习室遇见,挂着俩黑眼圈,功夫熊猫似的。”

“我负责,您放心吧。”王杰希飞快地说,“这事儿算我的。”

“哎,”林杰叫住他,“别挂,怎么个意思?”

“心疼了。”王杰希说,“被您给说的。”

他头一次把林杰噎得结结实实说不出话,过半晌才笑出来,“……真的假的。”

“疼死了。”王杰希回答,“师兄再见,我去办点儿事儿。”

林杰顿时有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杰希啊,杰希?我说,你到底想干嘛?”

“抓熊猫。”

 

15

抓熊猫也好,逮方士谦也好,究其根本是个动宾短语,重点不在动词本身,毕竟抓这行为虽然有趣,奈何不可持续,抓来了怎么办才是问题根本。王杰希有层层的顾虑和隐忧,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关于方士谦,他的焦虑并不比黑森林上层层的新鲜樱桃酱更薄淡。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焦虑品尝起来其实也一样甘美。

他发了个微信给方士谦,很容易在三教找到他,并感慨林杰实不欺人,好端端一只方士谦果然憔悴了,一双平时秋水横波的眼睛透着倦意,浑身上下则透着没好气,看到王杰希时表情倒还算正常。

也难怪,毕竟是个烦心事儿,再加上期末考在即。王杰希不打无准备之仗,远远就举起包装盒:“探班。”

“探什么班……”方士谦嘟囔,眼睛亮起来,“哟。”

“甜的。”王杰希扯开丝带,加重语气,“师兄,该断奶了。”

“滚蛋。”他上手就捏了一块蛋糕,没好歹塞进嘴里,口齿含糊地说:“够意思。”

王杰希笑着摇头,看着他时放纵自己目光深深,他想多看一会儿,也不想掩饰眼神中温柔歉意鲜活怜惜——方士谦这样憔悴多半是因为他呵,一想到就辛酸。

顺手把纸巾放在旁边,他克制住直接抽一张出来替这吃货擦嘴的冲动,默念三遍来日方长来日方长,稳住神闲闲问方士谦:“师兄,看房吗?”

方士谦立刻呛了一口,咳得惊天动地,王杰希早防着这一着,保温杯啪一声按开来放到他面前,皱眉替他拍背:“得,得,别出声,喝一口。”

杯里是抹茶红豆香米,不太甜,温热正好,方士谦灌了几口,面红耳赤抬头发出愤怒的一声:“我靠!”

“没问题,”王杰希说,“来吧,靠得住。”

“什么玩意儿!”方士谦跳起来,“林老大能不能行了!”

王杰希看了看剩下蛋糕不多,觉得他大概也吃饱了,语气严肃起来:“方士谦,说正事儿。”

“啥正事儿?”

“租房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麻辣拌。”方士谦没好气地回答,“那能怎么办?找个合租出去住呗。”

“找到了吗?”王杰希问,“经济上没压力?”

“哦对,回头还得找个打工,”他开始抓头发的动作有点像猴,王杰希又产生了那种把人按住,把手捋开,自己替他拾掇齐整的冲动。

“琴行那边在帮忙想辙呢。”方士谦终于说,听上去有点儿泄气,果然立刻就遭到反问,“那还有空上课练琴吗?咱们学校可没那么好糊弄。”

“哎,我说,王杰希你还没完了嘿!”

“方士谦。”

最怕语气突然冷静,方士谦一激灵,盯着忽然严肃起来的王杰希:“嗯?”

“所以,看房吗?”

“你房地产中介啊!”

王杰希微笑:“现成的法子。”

“……啥。”

“搬我那儿去。”

“啊?”

“最多就一学期,多大个事儿。”他轻描淡写,“现在找房子,租不了几天又到寒假,谁会租给你?不如去我那儿对付几天算了。你要是觉得别扭,ok,交租金。”

“便宜你呢!”

“肯定不会太贵。”王杰希一本正经打岔,开始收拾包装盒和垃圾,方士谦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先拦了一下,“我还没吃完呢……”

“您请您请。”王杰希有点儿无奈,“吃完回去收拾行李。”

“啥?”他连吃都忘了,“你妹啊,我答应了吗?”

王杰希显得比他还困惑,一大一小的眼睛瞪得差不多没差:“你没答应吗?”

“我……”

手机响起来,王杰希顺手划开:“在三教呢,是……你要开过来?”

他对着一脸崩溃的方士谦耸耸肩:“Fiona,我那姐姐,开车过来帮你搬家了。”

“你行不行啊!”

“你说呢?”他推着方士谦回去收拾书本,“走了走了,赶紧搬完我还得回去看书。”

“你开玩笑吧!”一眼看见匆匆上楼来的人,方士谦得了救命稻草一样,“老大!这孩子有毛病!”

林杰无语地瞧着他俩,王杰希一摊手:“老大?”

目光在他俩脸上巡过一圈,落到方士谦嘴角上一片没擦净的蛋糕渣樱桃酱,林杰眉尖先一抽搐,挥挥手有气无力:“快点儿,领走,卖了,分钱。”

“老大!”

“别喊!”林杰怒斥,“有没有点儿出息,都是你自己惹的祸。”

方士谦咕嘟着嘴便不做声,王杰希瞧他一眼,再瞧林杰,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林杰说的,可不是他打人这回事儿。

 

王杰希猜想Fiona此来必定又换了装束,果然她戴了顶BOBO头假发,唇色眼影都精致得棱角分明,一打眼仿佛50年代复古美女,若无其事同林杰打招呼,又嘲笑王杰希:“我就说这车你还用得着。”

王杰希只能苦笑,小心翼翼在她和林杰之间看了几个来回,可惜Fiona那是什么修为,要是能让他看出端倪,也枉费了比他多吃十来年的米。车子直接开到方士谦宿舍楼下,林杰说:“我就不上去了。”

Fiona看着他,一笑:“我也不上去了。”

王杰希拽着方士谦就走,一路上被参观,他感觉方士谦倒没什么不情不愿,也不像生气模样,不禁又有点儿感动,该说是心大还是心宽呢?这二者其实并不是一个意思。处事之中,许多人问心无愧都难免计较,方士谦却始终坦荡得霁月光风,不能不说是种珍贵而幸运的品质。

但也说不准是他护短,心已经偏了,所以看黑白胖达也觉得五彩斑斓明媚照人。

方士谦进了房间二话不说,果然当着剩下几个室友的面开始收拾行李,王杰希看了会儿,觉得大概插不上手,靠在门口点头打了招呼:“师兄们好。”

“哪位?”

“王杰希。大一的。”说出名字时他眼光落在明显挨了揍的哥们脸上,又是客客气气深浅难辨的一笑:“师兄好。”

门外有人吆喝:“什么情况啊,楼下有一开大奔的美女……等谁的?”

王杰希顺手指指方士谦:“接他。”

“啥?”

“和我。”王杰希笑着说,方士谦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王杰希看了会儿,索性把琴盒接过来替他背着。

门口围观的人塞了满满一层,交头接耳,议论得尴尬,听上去多半都清楚内情,并替方士谦抱了点儿不平。

“要走快走,”始终黑着脸的挨揍对象忽然出了声,“大家清静!”立刻被按住,“你少说两句!”

方士谦的手猛地停住,王杰希一步迈过去,掌心压住他肩头,对挑衅的人笑了笑:“师兄,加戏是吧?”

他说师兄你是不是没听说过一句话,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用那种颇有些苦口婆心的语气,他清清楚楚地说,师兄你说话之前起码应该打听好对方什么来头。我是你的话,干了这事儿,以后就活得加倍小心点儿。

“你过马路一定要当心,人少的地方不要去,千万别站在高处往下看。”

他说一句对方的脸就白一分,语气太平静,反而太不像开玩笑,甚至连威胁都不像,平平淡淡一句一句说出来,都像明天就会发生的事儿。

方士谦都听呆了,王杰希碰他一下:“收拾好了?走啊?”

箱子搬到楼下,一路毫无阻挡,听到王杰希那口气的人都离他远远的,方士谦边走边止不住上下打量他,看得王杰希都有点儿发毛:“干嘛?”

坐到车里方士谦才找到形容词表达那股惊讶:“你居然这么狠!”

Fiona好奇地回头:“他怎么了?”

大惊之下,他毫不见外,直接跟Fiona投诉:“他居然会威胁人!”

Fiona想一想,稍微明白过来,忍不住笑:“杰希,你干什么了?”

王杰希诧异:“你傻啊,方士谦,那是小说台词儿。”

方士谦愣住:“……戏精!”

“您客气。”王杰希一拱手,“走了,姐。”

 

Fiona送到他俩便连人带车一起扔下,径自叫了个滴滴回公司,俩人把行李搬上楼,方士谦沿途释放好奇,连电梯里的视频广告都评论一番。王杰希对此十分满意,成,没有抵触感,捕获第一步就算成功。

下一步只差圈进笼子。

小区是新建,房龄没有几年,物业和采暖都极好,一进门暖意扑面,方士谦登时软了,长长一声哎哟,恨不得扑地不起。

王杰希淡定把他拎起来:“就两个房间,双人床那间是我的。快收拾东西,弄好了出去吃饭。”

“你自己住,要双人床干嘛?”

王杰希回头认真看他一眼,方士谦问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带调侃,他只好笑一下:“……睡相不好?”

“那你就应该铺个榻榻米。”方士谦严肃回答。

“谢谢您指点。”王杰希不想理他了。房子是他妈帮他找人装的,简洁实用,两室两厅之外还隔出衣帽间和小储藏室。客房预备有人借宿,书桌单人床衣柜一样不缺,堪称拎包入住标准。方士谦看了半天,嘟囔:“算了。”

“什么算了?”

“这也太……”他似乎忸怩起来,终于说,“条件太好了吧?”

哎王杰希你打算收我多少钱一个月啊?

王杰希看着他:“有毛病。”

人拐来了,衣服挂进柜子,箱子都进了储藏室,他可以安心翘几分钟尾巴,口气也趾高气昂大包大揽起来:“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自己做呗。”方士谦诧异。

“没有。”

他吓一大跳:“没有厨房?”

王杰希沉默片刻,不知他如何得出这个结论:“没材料。我不做饭的。”

方士谦瞟他一眼,明显不太信,登登登走过去把厨房巡视一遍,又熟门熟路打开冰箱,立刻呆住,惊叹一声:“卧槽。”

还真是啥都没有,干净如正看着他的那张脸。

王杰希已经开始翻点评网站:“去哪儿吃?”

“闭嘴吧,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方士谦用一根手指指着他,“我等会儿就回来,给我开门。”

“啥?”

“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小区门口就有超市。”

“……方士谦?”

“闭嘴,待着。”

他说话算话,没到十五分钟就按了门铃,王杰希茫然地放他上来,一边从橱柜里找出备用钥匙,方士谦拎了个购物袋回来,进门之后没搭理他,直接外套一脱,进了厨房。

王杰希活了十八年,屈指可数的几次不知所措终于又浪费了一个份额。

“给你做个面,”方士谦头也不回地说,“那——不——勒——斯——风——味。”

什么鬼。

他打开嵌在橱柜上的烤箱,稍微研究两分钟,点点头开始搞事,沙丁鱼罐头启开,油倒出来,洒盐加生抽,又从购物袋里掏出个巨大的柠檬,抄起菜刀恶狠狠一刀下去,斩成几片,挑最大一片放在罐头上,洒些辣椒粉,再塞进烤箱定时。

王杰希小心翼翼靠近:“那是什么?”

“下酒菜。”

“炒面配鱼?”

“按理说该做米饭,”他看看手机,“有点儿慢,先算了。想要做的好吃的话,米怎么也要泡上半小时吧。”

王杰希决定不接话了。

他估计一下,大概用不到十五分钟,炒面和烤沙丁鱼罐头一起上桌,面里培根青椒洋葱番茄酱一样不少,调料大概是盐和黑胡椒,味道相当浓郁。烤鱼好的更快,不足十分钟就ok,方士谦摩拳擦掌,说不上是踌躇满志还是预备打人,盯着王杰希:“尝尝?”

王杰希看了他半天:“你这手艺……”

“嗯?”

“比我妈还好。”

毕竟他妈亲手给他做饭的次数不是屈指可数,是几乎没有。

他说完就低头去吃,吃了两口面无表情起身,去储藏室里翻了会儿,拿着支白葡萄酒回来,向方士谦示意:“喝点儿?”

“……王杰希你是不是真有点儿毛病。”

“菜味道好,”他冷静地说,“配这个正合适。”

“……成吧。”

半小时之后他俩齐刷刷坐在沙发上,各据一头发呆,方士谦踢他一脚:“洗碗去。”

王杰希扶着头:“我有点儿晕。”

“我也晕。”

“废话,你自己干掉了一瓶。”

“甜。”

“你当心早晚得糖尿病。”王杰希脱口而出,说完又深觉后悔。方士谦没听见一样,软绵绵倒下来长叹一声:“妈呀,我还没背完笔记呢……”

王杰希也倒下来,幸好沙发进深少说90公分,够宽够长,他也踢踢方士谦:“师兄。”

“嗯?”

“方士谦。”

“干嘛!”他声厉气荏,听上去似乎困迷糊了。

王杰希睁开眼睛:“为什么对林老大的乐队那么重视?”

“你懂的嘛……”

“我懂个头啊?”

“你知道啦,知识分子最怕知遇之恩……什么的。”

王杰希沉默良久:“方士谦你可要点儿脸吧。”

沙发另一头,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已经猫打呼似的响了起来。

他大概睡了一个钟头,醒来时整个人都迷茫,视线里只有粉刷精致的淡灰墙壁上一只简洁的钟。

不是家,也不是宿舍。

“啊。”他转转脸,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叹息。

“嗯?”

视线里俯来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孔,大小眼有点逗乐,莫名其妙却让人安心。

“啊,”他忽然很慢很轻地笑了,“王杰希……”

是你啊,王杰希。

杏仁奶香味淡淡地笼罩过来,王杰希凑近了一点,很仔细又郑重地看着他,最后得出个结论:“睡糊涂了。”

方士谦躺着没动,伸手拽住他衣领:“到底是什么味儿?”

“香水。”王杰希说,“爱马仕的檀香——别那么看着我,别人送的,我就是觉得好玩儿。”

说完他挣开,害羞似的匆匆地跑去厨房,不一会儿听见洗碗机开动的声音,掩住茶几上微信抵达的脆响。方士谦想喊他一声,直起身看一眼屏保,林杰的名字闪在上面。

他拿起来,摇摇摆摆想往厨房走,顺手点了点屏幕,露出密码键盘。

“哈,”他犹豫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嘿。”

很难说是福至心灵抑或只是单纯的手欠,他手指落下去,如对自己的手机,四个数字落定的刹那,林杰那条微信全文浮现在眼前。

一瞬间方士谦竟然分不清让他目瞪口呆的究竟是哪个,是1109四个数字就解开了密码,还是林杰那条微信的内容:

“谦儿在你那儿,你可别做什么过分的。”







月候候

【王方】无霜 6-10

6

实名注册,相对封闭,有一定圈地自萌的独立性,大概是各大高校校内BBS还没彻底死透的原因之一。先看见本校BBS上那条八卦的是杨聪,立刻告诉给王杰希,念在这份厚道,王杰希投桃报李,没问他为什么没事儿去逛交友版。

帖子题目堪称耸动又乡土:《芳心纵火犯被捕,文学院院草有主》,难得的是有图有真相,并非随口造谣博存在感。

照片是隔门拍的,取景框里是方士谦坐在自习室第一排课桌上弹琴,长腿点地,怀抱半旧木吉他,脸微微垂着,表情不知是何缘故,看上去又静又甜。

王杰希盯着照片瞧了很久,心想方士谦不张嘴问候别人家属的时候,那张脸确实非常骗人。

再一张照片是他王杰希,坐在最后一排,距离太远,好容易才拍到...

6

实名注册,相对封闭,有一定圈地自萌的独立性,大概是各大高校校内BBS还没彻底死透的原因之一。先看见本校BBS上那条八卦的是杨聪,立刻告诉给王杰希,念在这份厚道,王杰希投桃报李,没问他为什么没事儿去逛交友版。

帖子题目堪称耸动又乡土:《芳心纵火犯被捕,文学院院草有主》,难得的是有图有真相,并非随口造谣博存在感。

照片是隔门拍的,取景框里是方士谦坐在自习室第一排课桌上弹琴,长腿点地,怀抱半旧木吉他,脸微微垂着,表情不知是何缘故,看上去又静又甜。

王杰希盯着照片瞧了很久,心想方士谦不张嘴问候别人家属的时候,那张脸确实非常骗人。

再一张照片是他王杰希,坐在最后一排,距离太远,好容易才拍到斜斜一个侧脸,焦距已经开始模糊,不是熟人大概都辨认不出是他。从这个层面上说,杨聪实在堪称耳聪目明,够格做个刺客。

不过看外形也知道,男生无误。

对很多人来说,这就有点意思了。

帖子内容半真半假,发帖id看不出端倪,口吻看不出性别,冷嘲热讽说文学院这届妹子质量是要有多不行,院草都去告白师弟,为解决我国当下男女性别不平衡问题做出伟大牺牲。

王杰希以一介文科状元身份,竟然难以分辨这是悲报还是幸灾乐祸,抑或单纯替方士谦拉异性仇恨值。

消息跟帖者不少,大部分瞎凑热闹不知所云,少数不明情况,随便对着方士谦发一下花痴。大概因为他实在有点名气,吸引了所有火力,截止杨聪发来这帖子,还没人八卦出王杰希的名字,倒是顺便被普及了不少方士谦的轶事,连迎新晚会上冬虫夏草的演出视频也被贴了出来,又惹来一批惊叹。

杨聪问他是否得罪了谁,王杰希淡然道:“你看这像冲着我来的嘛?”

内文一看就底气不足,发帖者语气很酸却算不上毒,遮遮掩掩,吞吞吐吐,态度暧昧得让王杰希想要叹气。没有把坏事做彻底的勇气,你丫何必做呢?真真多此一举。

要做就敬业,做任何事态度不够专业还硬要出手,在王杰希同学看来,都很欠打。

尤其自己是受害人之一的话,那感觉宛如椰子砸头,榴莲糊脸,伤害等级不够水准,花了杀人的力气只达到恶心人的效果,事倍而功半,毫无意义。

杨聪例行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办?”表情里混着担心。

王杰希不打算怎么办。校内BBS装修极其古老,帖子只按发布时间顺序排列,顶帖无用,一天之后自然沉底,放着不管也没关系。

BBS都是实名注册,假如存心挖到底,一状告到后勤网络部,其实轻松找得出id背后是谁,就算不是本尊,顺藤摸瓜也容易。

不过这种事,置之不理就只是笑话,倘若大张旗鼓追究起来,反而坐实了假话不假。

虽然无论真假,王杰希都无所谓,甚至如果可以实话实说——私心里,他乐观其成。

可惜这话不能够同人坦白。

他只轻描淡写说:“幸好我没女朋友。”

杨聪犹豫着,他跟王杰希才认识几个月,对方又不住校,相处时间少许多,充其量只比其他同学亲近那么一丢丢,此时此刻说这句话,不知道算不算交浅言深。

王杰希又不太像个同龄人,很多地方都有点遗世独立的意思,这一句话说出来,就算不得罪人,说不定也会被无视。

王杰希挑着眉看他,知道他有话想说,扬起嘴角笑了笑:“老杨。”

他说:“你是好意,我都领情。”

杨聪立刻被鼓励到,下定决心说:“那个叫方士谦的,你不如离他远点儿?”

他马上补充:“可不是说他人品不好。”

虽然是自家师兄,又不熟,风言风语也屡有听闻,毕竟是某种意义上的校内知名人物,几上表白墙,应对方式永远是直接拒绝,半点幻想余地不留给对方。

虽然不拖泥带水也是好处,但戳碎的玻璃心多几颗,就不免落下个高颜值低情商的风评。何况他一向活得比较自我,一半以上时间跟林杰他们混在一起,除了同宿舍的,其他人不大来往,又懒得跟人掏心掏肺诉委屈,按大多数陌生同辈看来,就是恃美行凶我行我素。

好看的皮相太多,他是带挑衅性的那一种,适合万花丛中过,如果天生是个热闹脾气,大概会如鱼得水,偏偏他不是,反而注定不得清净。

而凡人都怕麻烦,听风就是雨,假使没有特殊交情和必要,很容易先入为主,避之大吉。讲得好听一点,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哲保身。打个比方,一只昂贵琉璃花瓶,远远摆在架上,好看不好拿,偶然走得近了,说不定多少有点儿被迫碰瓷的风险——杨聪觉得自己浅薄了,但平心而论,他的确没想过王杰希会跟方士谦这样的人扯上什么关系。

页面刷新一下,多了密密麻麻一片新回复,回帖是树状图,回了也能被回,被回复最多那条回复的id是防风两个字,口气很冲:“有本事单挑,少拿别人说事儿。”

换行又一句:“爷想找谁就找谁,你丫管得着吗?”

不愧是方两岁。王杰希想,迅速把网页截了个图,又把地址添加收藏,抬头看杨聪,杨聪已经目瞪口呆,想问不敢问,想笑不敢笑。

不能怪他,王杰希自己都料不到这神转折,他知道方士谦必然没那个意思,可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两句话,怎么看怎么像要公然出柜,不知道是不是被火气冲昏了头,架都不会掐了。

以林杰的人缘,应该不会错过这新闻,他哄走杨聪,返回来刷新页面,果然那条回复显示被编辑,刚才那两句话都被清空。

再过一会儿,连帖子都被删掉,且没有版主出来警告,就那么无声无息销声匿迹。

林杰的效率果然很高,王杰希很自然地感慨,收藏夹里那个地址是没用了,但他也不想删除。无心无意的两句话,天知地知王杰希自己知,他想要拿来当作方士谦第一次的告白。

自作多情有什么不好?如果不强加于人,只留在自己心里,融成一种私下温柔你的温柔,一厢情愿在自己独饮的杯茶里多添一勺砂糖,并没有什么不好。

便是自作,也总是添了多多的情,好过无情。

照片不知道是谁偷拍,他存下第一张,深冬的午后阳光熹微,他们又没开灯,方士谦坐的位置有大片阴影,脸庞和小半边身体在光里,吉他上的反光在半边脸颊上投出水波般的流晕,拍出来的效果居然像特意布了几重光,有种怀旧写真的气氛,配得上四个字岁月静好。

他自称比王杰希大两岁,那么就是二十岁。

如果二十年后再看,这就是偶然间捕捉到的灼灼其华青春,也是他一点一滴积攒起的方士谦。

手机在这时响起,他看着来电显示,果然是他想要继续积攒下去的人。

 

方士谦看到那帖子时是在课间,一个人瞒一群人较为容易,只需要面不改色和守口如瓶,一群人瞒一个人可是最难。

何况大家也没有刻意瞒他,都是成年人了,网络上明星绯闻社会热点都要放凉了再看,会对这种明显公然挑事儿的校园八卦认真的更是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在好奇方士谦究竟得罪了谁,以及如何处理。

一年半的同学做下来,方士谦固然不太合群,也从没有搞过事情,班上需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费力的活计从来不声不响主动扛下,不让女生沾手,一派纯爷们儿的硬朗爽气。表白墙上跟他掏心掏肺的不止女生,他拒绝得一视同仁,并不曾厚同薄异。

林杰打过电话,问他要了BBS登录密码,叫他不要管了。他听出林杰口气短促干脆,显然很忙,而且有了打算,不给他闹别扭诉苦的时间,只好闷闷说:哦。

室友打趣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他如实回答,只是低一届的师弟,帮忙听首歌,看看哪里是否不对。他正气凛然,问话的人一脸疑惑,又不好再细问,虽然这解释听上去处处bug,还不如不解释。

师弟?校友?旧相识?不是。

也是玩音乐的?不知道,好像不是。

那为什么让他帮忙听?林老大吩咐的。

室友只能依旧认为他思路清奇不同常人,拍拍肩头说:老方,我们听听就算,这话就别跟别人说了。

怎么听,都gay里gay气。

过一阵子林杰又打来电话,说解决了,叫他不要再想,顺带问了一句:“王杰希找过你吗?”

方士谦情不自禁一拍脑门:“没啊。”

“那你还不赶紧……”林杰突然收住话头,“算了,他没事儿,你管好自个儿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方士谦就生气:“我怎么没管好自个儿了?哪个缺德的上赶着黑我!”

林杰稍微语塞,干咳了一声:“也是,”他叹了口气,“你这……可能是管得太好了。”

他话里都带了笑意,方士谦接不住,这个天聊不下去,悻悻地嘿了一声,挂了林杰,想一想开始翻王杰希的号码。

闹了这么一场,他倒不觉得哪里对不住王杰希,虽然起因肯定是他。

他笃定王杰希不会因此而困扰,那是一个稳稳当当的家伙,显然很有主意,虽然见得不多,每次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反应又快,活得十分妥帖。

方士谦生来佩服这种人,在什么时间地点场合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是最难得品质。而且又没到世事洞明人情练达那一步,并不市侩,反而让人感觉格外靠谱。

大概因为另一个受害者是这样靠谱的王杰希,他觉得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虽然刚看到帖子时,的确一股热血冲到头顶,太阳穴发烫,直想摔手机骂街,恶狠狠发完那两句话,就被林杰在电话里哭笑不得地训了:“你这说的什么玩意儿,默认?”

方士谦喊冤:“我就是想说别连累无辜群众躺枪,再说了,跟谁搞对象那是我私事儿,轮得到他们哔哔……”

林杰听上去有些若有所思,悠悠地说:“他可算不上无辜。”

“哈?”

“BBS登录密码给我,这事儿,你别管了。”

想起跟林杰的对话,方士谦又懵了一会儿,打给王杰希,那边很快接起,口气平淡:“方士谦?”

方士谦立刻会意:“你旁边现在没人吧?”

“刚才有。”王杰希说,“已经走了。”

“我是想跟你说,就BBS上那事儿……”方士谦忽然卡壳,嘴里重复了一遍,“BBS上那事儿……”

他有点儿走神,脑海里突然涌上林杰那句有意无意的“他可算不上无辜”,一时忘了想说什么,本着大慈大悲心理,安慰无辜被连坐的师弟,举动多么英俊善良,中国好师兄。

王杰希在叫他:“方士谦,方士谦?”

“啊?”他回过神来,“啥事儿?”

很有主意如王杰希也被他噎了个好的,“啥……没事儿。”他叹了口气:“脱脱该出院了,一起去接?”

刚才的话题马上被丢开,电话里的方士谦听上去兴高采烈:“好啊!”

 

7

说是去接,其实还不如说是探望。脱脱被暂时寄养在林杰同学那里,肠胃炎业已痊愈,休养几天,刷洗干净,又是一条好狗。

可惜情断意绝没药医,它原来主人终于还是正式分了手,闹得有限范围内沸沸扬扬。

明明宿舍楼不过一路之遥,只隔两排年岁古老的杏花树,春日里风吹满头,有不尽的风流。女方叫了个同城快递,连送花卡片购物票据电影票根在内,悉数打包退回交往以来所有男方相关赠礼,断得非常干净,姿势奇葩而洒脱,旁观者纷纷咋舌,温和大方如林杰都变了脸色。

该退还清单里自然也包括脱脱。

王杰希辗转听说这事儿还比方士谦早些,不禁骇然,深觉学霸果然是学霸,分个手都如此的不与人同。倒是忘了在别人眼里他王杰希也是个学霸。

方士谦大概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发了几秒钟的怔,脱口而出:“人不要了,连狗都不要了?”

王杰希替林杰眼前一黑,差点伸手去捂他的嘴,定下神来之后,不由得心生感佩,这样一个不会说话的活宝,林杰究竟怎样忍了他一年半?

动物医院那边对这两位“林杰的师弟”印象深刻,毕竟开着GLS来送狗看病的小男生也没有多到满坑满谷,何况方士谦又生得出众,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标准意义上的财貌双全。给他们带路的实习生小姐姐很爱聊天,一再表示狗子恢复良好,只是一直没精打采,有点儿闹情绪,从前想必是被宠得厉害,没有和主人分离经验,现在很难适应。

“狗狗可是有三岁孩子的智商呢。”她比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三岁!”

三岁三岁,两岁两岁,王杰希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方士谦,幸好对方没有发觉,一心一意探着脖子在大大小小笼子里找脱脱。

王杰希只好替他客套几句,说师姐辛苦了,有空来我们学校玩耍,对方爽朗应了,眼珠一转说要不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说时笑吟吟对着王杰希,瞟着方士谦,很明显的醉翁之意。

方士谦早蹲在地上扶着笼子开始叙旧:“脱脱,脱脱。”

狗子病恹恹爬起来,凑过来隔着笼子试图舔他的脸,未遂,只好伸出舌头吧嗒吧嗒把方士谦的手心舔得湿透。一人一狗隔着栏杆面面相觑,表情竟然意料之外相似,瞳孔清澈茫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知缘由,生命被无力和不自觉裹挟得泥沙俱下,堆积成无用而耐人寻味的单纯。

单纯这种东西,说没用也的确没用,大多数时候伤人不能,只配害己。

王杰希冷眼旁观,很想吐槽方士谦这莫非是要跟脱脱共唱一曲铁窗泪。

他咳了一声:“方士谦。”示意他好歹也拨冗起身应酬几句,毕竟辗转下来也是林杰的面子。

方士谦头也不抬,心不在焉问了句干嘛。女生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攥着手机开始咬嘴唇。王杰希心里没多少抱歉,要不是碍着林杰,他也没心思在乎对方是否尴尬。

尽人事听天命地打个圆场,他耸耸肩再呼唤一声:“方士谦!”

大马金刀蹲在地上的人突然就烦了,恶狠狠上下摸了摸,口袋里掏出手机,向王杰希手里没好气一塞,手势粗暴:“加就加呗!”

word天,王杰希想,假如他一直这个做派,那帖子挂他挂得实在不冤。

一怔之后他就掩饰了神情,慢条斯理按开屏幕:“密码?”

方士谦半点没犹豫:“1109。”

“太好猜了。”

一句溜出口,方士谦眼光忽然重重扫过他,摸着脱脱大头的手稍微停了停。

此情此景,任谁都早就没了继续兜搭的心情,草草加了个微信就撤退,王杰希尽职尽责完成寒暄任务,也蹲下来语重心长:“你这样会被diss到死的,师兄。”

方士谦接过手机,指尖若有所思弹了弹屏幕,又亮起来,他对着输入框一声冷笑:“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生日?”

王杰希突然的沉默证明他没猜错。

一共见过几次面?就算一只手不够,两只手也数的过来还有余剩。大家又很熟吗?充其量是泛泛之交的同门师兄弟,唯一的联结点是林杰。林杰几次赞过王杰希聪敏持重,这点方士谦自己也看得出,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萍水相逢,不能细想,细想的话,大家其实连朋友都算不上,王杰希给他的感觉却有点儿像林杰。

这就有点儿古怪了。他叫林杰一声老大,是因为近两年来辛苦培养出的默契和信任,认识王杰希还不足两个月,他发现自己有时竟会在他面前自在得忘了防备。

他随口报了锁屏密码,王杰希就知道那是他生日——所以到底要先纠结哪一点?一不留神随便就把手机密码告诉给王杰希?还是王杰希居然知道他的生日?

耳边嗤啦一响,王杰希默不作声撕开一包湿巾,递给他一张:“擦擦手。”

他站了起来,逆光里方士谦瞧不清表情,眯起眼睛也不行,王杰希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轻柔得让人分不清真伪:“我好歹也是你的粉丝。”

方士谦有很久的沉默,脱脱的大头顶在铁笼上,一双水汪汪杏核眼哀伤地瞧着他,又有气无力对王杰希摇摇尾巴。

要是狗会讲话,王杰希怀疑脱脱大概会赏他俩一人一句傻叉。

他破罐子破摔,清淡敷衍,想象不出方士谦会有什么反应。

方士谦把纸巾揉成一团,平空向墙角垃圾桶飞过去,没到一半就坠机。浪荡弧线像一个挑衅的套路,王杰希没想好要不要接招,脚已经下意识迈过去,捡起来替他扔好。到底该不该用强迫症来说服自己?他在扭头面对方士谦时也没有决定。

“脚。”声音平静里有一点抖,方士谦盯着他,嘴角慢慢扭曲,“卧槽,麻了。”

王杰希抓住他手腕直接拽起来,方士谦惨叫:“哎哟哟哟哟——卧槽你你你……”

他弓着腰嚷难受,被王杰希冷酷打断:“长痛不如短痛。”一脚勾过来塑料圈凳,“坐下。”

方士谦苦着脸抖腿的功夫,他已经暗下决心,这话题不能够深入下去。微信叮咚一声,是救了他,也让他意外。

“林杰师兄来了。”他告诉方士谦,方士谦啊一声,不置信似的,低头查看自己手机,“没给我发微信啊。”

他手指飞动,气鼓鼓质问过去,立刻被挫回来。

“你们俩不是在一起么?”林杰莫名其妙答。

王杰希特希望他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哪怕跟此时气氛实在不合。

 

林杰不是一个人来的,脱脱看到自家男主人,立刻兴奋得忘乎所以,尾巴摇到飞起,汪汪几声吼得惊天动地,惹来别人一惊一乍看究竟,林杰道了几句歉才安抚下去,再回头看,室友已经哭了。

到底是几年的感情,说散就散,其他人跟着触目惊心。有对象的唇亡齿寒,单身狗直接从守株待兔过渡到兔死狐悲。被分手时候他看着快递箱子发了半天呆,拆开看了几眼就原封不动扔掉,并没什么过激反应。

此时此刻,对着一只边咆哮边呼噜的大狗,他终于把脸埋在膝盖上抽泣。

方士谦似乎被吓到,半天没出声,王杰希戳一下他膝盖:“好了?”

“早好了。”他没精打采,“这怎么办啊,真是的。”

他几乎都有点恨上了这件事本身,包括那两个当事人。所有无形之物都依附于有形,有形之物又如此脆弱。是,生命本身就这么脆弱短促,不值得责怪。可是被你们随意赋予意义的物件又怎么办呢?谁来承担这情感滋生出的责任?

“它自己。”王杰希看着脱脱,“自己承担。”

方士谦盯着他:“这是人话吗?”

王杰希回过头,大小眼里有种气势让他保持沉默,也忘了感慨王杰希的声音其实蛮好听。

“它就是这个命,有没有人要它,都来过这世上一趟。”

林杰把手放在王杰希肩上,拍了拍,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口气。

狗主人擦干眼泪,突兀地说:“我想领脱脱回去。”

方士谦啊了一声,没跟上剧情,呆呆问:“你不是毕业就要出国吗?”

王杰希也是头一次听说这隐藏设定,禁不住去看林杰,林杰没什么表情,想了一下说:“行。”

那就麻烦杰希了,他说,宿舍里兄弟们也都在问脱脱哪天回来。

方士谦嘟囔:“长痛不如短痛。”他其实有些想不通,既然早晚都要分开,何必让狗子饮鸩止渴。还不如老老实实断了关系,替它找个新人家收养。

王杰希跟他并肩走在前面,轻轻回了一句,被车子开锁应答声盖住,方士谦没听清:“你说什么?”

王杰希拉开后备箱门,垂着眼仿佛不想跟他对视:“要是让脱脱自己选呢?”

那只狗有三岁孩子的智商,这也是它的命,你若肯善待,何不给它享受更多温柔的机会。

方士谦认真想了想,有点心悦诚服的意思:“我怎么觉得你总是有理呢?”

王杰希低着头笑了笑:“因为师兄你很讲理。”

讲理的人通常都很好忽悠,且没什么戒心,被这个世界伤害起来也格外容易。

他开车送一行人一狗回宿舍,脱脱荣耀归来,忙着和所有人亲近,趁着方士谦扑过去凑热闹,他走到一边问林杰:“要是有人想接触一下脱脱,可以带过来吗?”

林杰微微叹了口气:“当然可以。”他明白王杰希的意思,脱脱再怎样终究还是需要个新主人。

王杰希便不再多问,给脱脱拍了几张照片,微信里找出高英杰的名字发过去,加一句:“喜欢吗?有空带你来看?”

高英杰没有反应,说不准是在发呆还是睡了。

林杰忽然说:“他比赛的时候,乐队都会去加油,到时叫你。”

王杰希犹豫了一下:“师兄。”

“嗯?”

王杰希看进他眼睛里:“为什么。”

林杰想了想,示意他跟自己出来,两个人踱到之前站过的僻静角落,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平和:“你是因为他才选择留在国内的,是吗?”

他们之间的气氛在这一句之后降低了温度,无色的火焰从脚底腾腾涌上,焰心是冷的。拥有秘密的人向来易燃。他看着林杰身后的窗,一线紫蓝色天空悠悠倾斜,薄暮将至,黑夜即将来临。他没有出声,却发现自己用一个极轻微的姿势点了头。

林杰拍拍他,语气没有变化:“我不会告诉他的。”

这个“你自己看着办”的意思颇明显,王杰希不禁有一念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掉了坑,他用一个秘密的坦率泄露换得某种共识,谜底却令人迷惑。此情此景之下他没有仓皇掩饰抑或追问自己哪里露了馅,而是选择了一个最在乎的问题。

“他是吗?”

林杰的表情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你得自己去试。”

“要是试不出来呢?”

林杰皱眉思考一会儿:“……再试试。”

 

8

试探别人这种事,王杰希绝不陌生,他和母亲的关系,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于他而言,十八年来的人生就仿佛一场试探。但方士谦是个意外,曾经他把他当做一个月夜里的幻象,不曾真实落地的银币,在少年辗转徘徊的人生路口无意播撒下参天魔豆的种杍。他曾经希望那只是一片流光赋予的美妙残影,蜃景般稍纵即逝,于是不必戒备和思虑。

但方士谦俨然不是。

所以他在做出一个关于未来之决定的同时还必须坦率面对自己的心情,那时他还是庆幸的,有足够时间去理清自己对方士谦是怎样一种感觉,并在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终于作出决定,与其黯然憧憬,不如斗胆兑现。

难得命如织锦,何必缘如丝线。

但林杰——林杰显然知道太多了。

他退后一步背靠墙壁,双手触在暖气上,灼灼暖意提醒他指尖有多冰冷,却不知道脸色已经苍白得有些冷峻。

林杰替他开了口:“我关注了‘中草堂’。”

王杰希立刻恍然,恍然之后就是尴尬。他向来自认足够冷静,泰山崩于前后,麋鹿兴于左右,只当3DiMAX,就算这样自信,此时此刻仍然情不自禁衷心感慨:“我靠。”

哪有这样巧的,他脸孔微微涨热,想必已经红了。

林杰问都不用问。那个号经营得不错,现如今已经不算小众,最初只是一个作者,发布些半日志式的文字,配以漂亮手写,虽然内容几乎都是身边事,笔触和视角颇不可测,天马行空,看不出年纪。后来大概有了合作方,开始往建构引领意象生活方向发展,益发像个创意号,有了广告,作者也多了几名,林杰注目的依然是起初吸引他关注的那个名字。

王不留行。

王杰希沉默良久,略艰难地挑起嘴角:“很多人都以为那个号是普及老中医。”

林杰看着他,视线里有明白无遗的怜惜:“你删掉的那篇……”

王杰希马上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再说下去,眼睛深深垂着,睫毛仿佛都被脸颊上的羞红映出了一层绯色。

林杰只好微笑,那篇文一度在他朋友圈某几个分组里爆红,题目是《听琴》,天然自带某种优雅的暧昧感,文字相当节制,描述出的气氛却令人心倾。通篇第一人称叙述,叙述者性别含糊,不妨碍文辞中流露出某种异乎寻常的烂漫与憧憬。

月下听琴,自古是多情之事。林杰当时想,这文还不如叫《琴挑》,只不过文里主角弹的不是宫商角徵七弦雅音,而是吉他。

这就有点儿意思了。

“……再不会有今夜一样的月光。遇见他是梦,我预支了来生之梦。”林杰轻声背了两句。

没拔腿就走大概是王杰希最后的倔强,他曲起指节顶着太阳穴,没什么力气和林杰对视:“师兄怎么发现是我。”

林杰想一想:“你配了手写。”

“所以?”王杰希皱一下眉,忽然领悟,“靠。”

一起上过选修课,林杰当然见过他字迹,没刻意练过,江湖体随心所欲,反而意态俨然,辨识度相当高。

就算这还不足为凭,他又想起,被方士谦不小心碰跌摔碎的那支水晶笔似乎也曾经出镜。

删掉那篇文不仅因为被疯转,有暴露身份的危险,主因还是配图的手写,他记下了几句歌词。

你可以灿烂,却为何辗转。你本应崩散,又聚作星天。

难得我们命如织锦,最怕彼此缘如丝线。

歌是原创,不好擅自公开,一年之后他终于知道它的名字。

“看到手写我就猜到写的是谦儿。”林杰说,“他给我看过没完成的歌词,说实话,很意外,太浪漫了。忍不住想,写这篇文的会是怎样的人,何况离得这么近,说不定哪一天就会遇见。”

这番话是他清心直言,命运向来离奇,方士谦那样的性情,配得上这样意料之外的缘会。

“不完全是因为他。”王杰希清清嗓子,终于抬起视线,语气郑重,“我没出国,还有其他原因。”

林杰点点头,有些话不必挑明,他只说:“谦儿不知道这回事。”

王杰希马上说:“谢谢师兄。”

一年来写下的更新几乎都有方士谦的痕迹,忠实粉丝在评论里问他究竟是狗粮的制造者还是搬运工,这话当然不能公开,他在后台罕有地回了一句:“拭目以待。”像在替自己加油打气。

他还没做好准备坦白,因思作想,是这一年来的温柔寄托。可感情是双刃剑,他人的倾心更是可远观不可亵玩,那些细微情绪少年疯魔一旦在现实中坐实,落在稍欠同理心的人眼里,指不定就像个stalker。王杰希向来把网络与现实分得很清,而林杰……他想,幸好发现这些的是林杰。

 

上午没课,把那辆GLS送回母亲公司,王杰希顺便陪老妈吃了个饭。Fiona给定的桌,店是新开的西餐馆子,在中草堂里也做过推荐,虽然不是王杰希撰的软文,据说火到提前一星期都很难定到,不过Fiona的本事可以通天,这点事儿不算什么。明白自家老板和儿子有话要说,她特意挑了个隐蔽包间。

才十二月,她就把发色换成了薄藤色,极薄的珍珠米色驼绒大衣,雪娃娃一样出来迎王杰希,笑吟吟问他:“怎么不留着开呢?你妈又不少这一台车。”

王杰希凌空丢给她钥匙,叹口气:“你又不是没在咱们校园里待过,师·姐。”

留着开?姐姐你疯了吗,本院系主任的车还是东风本田。

“反正你又不住校。”Fiona说,“女孩子倒是也有看重这个的……”她笑起来,摇摇头试图冲淡话里一丝易令人误会的沧桑韵味,“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这是你理所当然有的,当用就用,狷介什么呢,倒显得刻意了。”

王杰希懂她的意思,开辆不错的车算不得什么事儿,无关虚荣,三击掌苦守寒窑的朝代早就亡了,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总会试图创造条件让对方过得好些,犯不着扮落魄王孙。诚恳以待,也是起码的尊重。

他早就认得这姐姐,Fiona大他一轮,跟了他母亲八年,今年也到了而立之年,一笑起来,眼角还是晶莹光滑,依波波利斯丝巾塞在领口里,露出一截粉雕的脖颈和耳轮,漂亮得炫目,方士谦见了一次就夸她美,显然是真心实意的。

王杰希不会同她解释,何况以后说不定还要拿这车去拐方士谦玩耍。他邀Fiona一起午餐,那是何等精灵人物,似笑非笑婉拒,随口问了句:“你那个师兄是打算考研吗?”

王杰希本能反问:“哪个?”

“长相老实的那个。”

王杰希一直到餐桌上还在思考Fiona这一问,虽然是西餐馆,包间里有一皿小原流的盛花,雪白瓷盆配上色调鲜艳的花枝,倒是明快极了。

他老妈姗姗来迟,一上午都在市里开会,气色很好,不问可知见着了谁。Fiona熟知这母子俩口味,前菜的斑节虾、鳟鱼和蜜瓜火腿都不错,尤其火腿,切得薄如纸张,拈一片抿在舌尖上,拿红酒送下去,非常滋味,嘴里含了一团芬芳雾气似的,让人不想说话。

老妈偏偏在这会儿问他:“儿子,上学感觉怎么样?”

“挺好。”王杰希说,“不知道我爸当年有没有挂过训诂学。”

他妈认真想了想,红酒杯沿抵在下唇上,姿态甚至有些少女感:“好像真没有。”

能这样清晰于往事,王杰希简直无话可说。叮咚一响,他看向手机,微信上是方士谦的名字,头像还是人参果似的肥白娃娃,开门见山连称呼都没有,直接跟他抱怨:“遛狗时候看见师姐了。”

王杰希的心就是一跳,不待他追问,方士谦一五一十汇报:“一转身就走了,脱脱这个叫啊,差点把保安招来。我靠,狗会哭的嘛?我看脱脱都快哭了。”

他又说:“最毒妇人心啊!”一连五六个叹号,显然怒不可遏。王杰希能想象到语气,配合地想笑,想一想回过去:“给它改个名儿。”

方士谦显然懵了:“什么?”

“不是退的彻底,断的干净么,还留着脱脱这名儿算什么。”

“卧槽王杰希你挺狠啊。”方士谦听上去相当痛快服气,“师姐是研究元史的,才给狗起名叫脱脱……”

“师兄打算投身哪个专业?”

“语言学吧。”方士谦说,“快快快王杰希,来给想一个新名儿,长点儿也不要紧,一定要高大上专精尖,难搜索有内涵,别输给他们历史系。”

好歹你也是个状元。

王杰希面不改色,喝了一口红酒,手指啪啪啪狠戳键盘:“那就只能叫《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革及其推阐》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会儿还拿老子这个状元说事儿,方士谦你怕不是失了智。

方士谦半晌没有理他,良久之后发了条语音过来:“去你妈的,笑死我了。”

王杰希捏一把汗,幸亏他习惯把话筒音量调得轻微,否则方士谦这一面都还没见,先得罪了未来婆婆,那该有多么糟糕。

他妈盯着他看,好奇问:“是谁?”

“一个师兄。”

“哦,”他妈若有所思点头,“你笑成这样……一个,师兄?”

 

镜头若是挪到杏花路上,她大概就不会质疑自己儿子笑得夸张,因有人更夸张。方士谦攥着狗绳蹲在地上边笑边咳,呛了一喉咙冷风,重看一遍微信,又开始乐。脱脱不知所以,蹭回来舔他的脸。方士谦忙不迭挡开,想起王杰希一本正经表情打出这行字,他笑得停不下来,趴在脱脱背上呻吟:“妈的,岔气儿了。”

急需有人揉揉肠子。

手机又响,王杰希发了语音过来,低声而平静,像在什么清静地方:“你还在外面?下午有课,早点儿回去歇会儿,免得下午犯困。”

那语气太柔和,柔和里又微微带着点儿命令感。方士谦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一点,又确认了一下发信人,王杰希这样跟他说过话吗?似乎没有,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反而有点儿好玩。一般情况下这么告诫他的人只有林杰,有时他会思考一下是不是自己性格多少有些问题,习惯了独立独行,人际关系这种东西,非常浮荡和虚无,很多时候都是玄学,不刻意维持的话,很容易降到一个温吞无聊的状态。

林杰说你只是没受过挫,没吃过亏,一路走得太顺,不过有一点难得,对自己的人生也没有过分的追求。他没看错,方士谦承认自己骨子里其实是很疲懒的,不争不抢,只做自己的事,心无挂碍,无有恐怖。他在很多事上立场分明,其实深因大概只是怕麻烦,拒绝不想交往的人拒绝得直截了当,也不肯花心思同室友敷衍解释,结果反而惹出一身麻烦。

“大多数时候,人会选择只看自己想看到的,只猜自己想知道的。”林杰安慰他,“因为这样也比较简单。”

大家都要学会同世界混沌应酬,尚且不肯妥协的人多少就会活得比较迷惑,不过也无伤大雅。

林杰也没想过去如何改变他,方士谦这个状态,早晚碰得上他自己的劫数。就算不是王杰希,也会是别人。很少有人能一辈子清透无染,自我到底。

下午上课之前,方士谦跑来坐在他身边:“老大我问你个事儿,你怎么看王杰希这个人?”

林杰嗯了一声,意思让他把问题描述得准确些。

“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儿……哎,算了。”方士谦嘟囔,“想太多了。”

林杰提起十二分警惕,尽量温声细气别惊动他,感觉如同哄猫入彀:“你想什么了?”

“我不知道,”方士谦说,“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9

方士谦十分清楚,林杰回答不了他这么语焉不详的问题,然而要他敞怀直说的话,他又磨不开脸,说什么?老大,我我我觉得王杰希这家伙好像有点喜欢我?

开什么玩笑。

他不擅长检讨内心,否则理应反问自己一句:喜欢又怎样?

可惜方先生没那个胆识自问自答,自作多情四个字加起来一共三十笔,随便写一划都打脸。于是唯有继续揣着糊涂装明白。

上完下午的大课,林杰要先去图书馆占座再去食堂,方士谦还不饿,加上心里有点儿莫名的躁,跟林杰打了个招呼:“出去走走。”

十二月的风如冰凉耳光,飕飕割人,他走了没一会儿就后悔,把毛衣高领拉上来厚厚地遮住半边脸,手揣在兜里,微微缩着脖子,刺客一样逡巡。

路过一列丁香花坛,他不由自主停下来发了会儿怔,这批花和杏花路上那两列是同辈,据说种下时还是建国前,相当老资格。

他在那花下弹过一回琴。

家里的木吉他没带过来,入学之后索性又买了一把,左右是弹着玩,吉他社社长给牵的线,拐弯抹角和琴行老板拉上关系,打了个好折扣,顺路过来办事,干脆给他送到学校,又一起吃了个饭。

两瓶啤酒下去,脑子和骨头都发轻,他谢了师兄,提着琴盒往宿舍走,心情很好。暮色之下的校园有种浸入茶水中的芳香馨浓,时光恋恋于风尘,一切都尚未展开,一切都迎面而来。

有点无来由的感伤,也有点疲倦,就随意坐在路边,身后花坛里插着小小的标识牌,如果没写明,还真看不出那是花树。夏末秋初,花期早就逝去,枝叶仍然蓬勃,油绿叶片似打过蜡,森然厚密,堆起一丛丛深翠的碎玉。

这种时候方士谦会想唱几句,没伙伴也没听众,只自己一个人填满自己的世界。从小到大,他没对什么事儿动过心,争竞的心思也极其淡薄,顺其自然活到现在,再过两个月满十九岁的时候,他遇上林杰。

这师兄明明和之前很多人一样,很期望他能为己所用,坦率说出要求,却不坚持。

方士谦分不清这是欲擒故纵还是认真纵容,但他喜欢这个感觉。混熟了之后林杰说:“你不是想跟这个世界作对,更不是心眼儿多想法多,”他看着他,叹了口气,“谦儿,你丫就是懒。”

懒得千伶百俐,索性此心如一。

方士谦立刻就服了。

有时他真觉得林杰入错了行,这师兄应该去搞应用心理学,眼毒心慈,厚道蕴藉,他如果做个心理医生,可能不会太出色,但应该不会误人。

不过话说回来,林杰这个脾气,无论做什么似乎都不会误人。

他打开琴盒,又试了试弦,送来之前老板已经亲手调好,特别让人满意。北方的秋,夜来得早,沉沉地掩抑下来,铸铁路灯低垂,像一只发光的雪花白梨,光线温凉。他用指尖撩拨着弦,低低哼了几句,开始还不太熟练,手指和歌声是一对初来相亲的情人,一见钟情之后渐渐习惯了彼此的舞步节奏,去到应有的位置,于是有种呼吸般的美被孕育出来。

他把声音放得很低,在黑夜中飘拂飞扬,那些音节和咬字似乎挂在身后的叶片上,涂满了蜜糖的丝线一样,牵丝絮网地温暖他自己。

“你可以灿烂,却为何辗转。你本应崩散,又聚作星天……”

家里人对他弹琴写歌并不支持,但也没有坚决反对。方家父母是聪明人,明白儿子很可能是个犟种——至少有这个天赋——虽然看上去比较随遇而安。于是不打算激发他的逆反心理,只偶尔旁敲侧击。这等开明气氛下,方士谦顺利低空滑过叛逆期,一如身边人所愿地考上理想学校,“别人家的孩子”人设不崩。

以社会恒一标准衡量,达成普遍意义上足以过关的所谓优秀,标致外形和文艺青年属性就成了加分项,反之只怕要被抨击得万劫不复。

方士谦都懒得吐槽。

他想我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但那时的方士谦并不明白一个道理:天底下最难的事,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只是借着三五分酒意在飒飒秋风里唱起自己随心所欲拨弄出的旋律,以为僻静得没人注意,收声时却听见背后传来轻轻鼓掌。

“卧槽什么情况?”他脱口而出,抱着琴跳起来,突如其来感觉愤怒和羞耻,仿佛丢失了一些隐私又精美的东西,被黑夜偷走的,去哪里找回?

花丛后的人被他吓到,仓促退后,那一面偏偏没有路灯。灯影盖在方士谦脸上,雪白的一片,填平年轻脸孔上所有阴影与素昧平生关于褶裥和沧桑的预感,他看不清对方,道歉的声音年轻湿润,微微涩着:“打扰了,不好意思。”

方士谦愣愣问:“你哭了吗?别告诉我是听哭的。”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个屁。”方士谦皱起眉,“是人是鬼啊?你过来我瞧瞧。”

对方被他噎住几秒钟,咳嗽一声:“我有影子。”

“ok,”方士谦说,“打个商量,别哭成吗,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像瞎子卖艺。”

“没关系,我也不是城管。”对方听上去正常多了,有兴致跟他逗闷子,虽然鼻音仍然很重,年龄应该不大。

这回答让方士谦感兴趣起来:“兄弟,哪个院的?”

对方又沉默了片刻,答非所问:“能再唱一遍么?”

“不是,我说,还带点歌的?”方士谦懒洋洋,“我这可是随机播放。”

“有歌单吗?一共几首?”

方士谦想了想,选择崩溃:“一共……一首。”

花丛后噗嗤一笑。

再唱到“难得我们命如织锦,最怕彼此缘如丝线”时,方士谦又听到他的掌声,“好听。”他在结束后衷心感慨,语气节制而真挚。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方士谦冷笑,俯身把吉他放回琴盒,“某些人都听得掉金豆儿了……”

“没有‘些’。”对方轻描淡写,“顺便,你想太多,我今儿感冒了。”

方士谦跳起来,一脚踩在花坛边上,探过去试图把这嘴欠之人看清楚:“你站那儿别动!”

“别价,我去买几个橘子。”那人说完转身就跑,背上的双肩包和棒球帽厚沿一起遮住清瘦背影,腿长长的,跑起来轻盈如萤,对校园路线显然比方士谦还熟,方士谦拎起琴盒想追,哪里还追得上。

 

“一年前,我就听过这首歌。”

……

 

“王杰希你这小王八蛋。”方士谦喃喃说,一不小心毛衣领子滑下来,脸上如同被寒风狠狠掴了一巴掌,清醒得无以复加。

他拔腿匆匆往校门口走,似乎想到什么,又十分模糊。他知道王杰希不住校,但并不知道地址,愣了一会儿才掏出手机,从微信转到拨号又转回微信再转回拨号,对着那个名字犹豫起来。

风这么冷,心这么躁。

他狠狠一跺脚,按下拨号,自言自语:“你最好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动次打次。

拨号的长音响到他的耐心和时间一起耗尽,换来一句“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方士谦重新把衣领拉到鼻尖:“你奶奶的,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后来他想这都是鬼使神差一样,直觉作祟,一个人的噩梦召唤了另一个人。他走到校门口时已经饿了,也多少平静下来,打算随便吃点东西就回去,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王杰希。

……

揉揉眼睛细看,那也是王杰希,修竹劲柳一样站得笔直,旁边一辆黑色奥迪,这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被个老太太哭天抢地扯着,一步不能挪动,司机模样的人守在旁边,和另外一位老爷子一样脸色尴尬。

校门口人多,引起小范围的围观。王杰希身上一件黑色立领外套被扯脱了一半,他一动不动,腰不肯弯一丝一毫,脸上没什么表情。

如果有,也只是无奈。

他确实无奈透了。谁能想到他奶奶出此奇招,到校门口围追堵截,不知道是不是心过于虔,还真给她老人家堵了个正着(其实多半是依仗司机眼神好),捉住了就控诉他不肯回家,字字血泪声声悲,闻者发疯见者崩溃,又非要去他住处看看。

这要是应下,此后永无宁日。

老人有许多种,如他奶奶这种,似乎自信有不顾颜面的权利,也不惧流言四起,反正自己就是流言的制造机。王杰希一直纳闷她老人家究竟从何处批发来如此蓬勃强大自信,一辈子坦然让别人尴尬和替她尴尬,并安之若素。

“那女的不让你回来看我们对不对?我大孙子才没那么不懂事,都怪那个害人精……”

“那是我妈。”王杰希声音已经凉了,“我是她跟您儿子生的,您要是觉得她是害人精,那我就是个串儿。”

他爷爷听不下去,青着脸来扶老伴:“你可给孩子留点儿面子吧……”

“我靠,这什么情况啊!”

一嗓子清脆嘹亮,镶了银边似的,王杰希猛地抬起头,跟冲过来的方士谦碰了个对脸,对方还在冲他大喊:“你被人碰瓷儿了吗?!”

王杰希差点儿短路,动了动嘴唇:“我……”

“这是他爷爷,那是他奶奶,”吃瓜群众兴高采烈悄声给方士谦讲解,“嘿,看孙子还得靠逮,这都什么事儿。”

“哦,”方士谦点头,盯着王杰希,“你……干嘛呢?”

王杰希给他个“没干嘛”的眼神,示意还拽着他衣袖不放的亲奶奶。

“哦。”方士谦摇摇头,连推带搡挤开个缺口进去,二话没说,扯着王杰希胸口拉链往下一拉,直接给他剥了个金蝉脱壳。

跑啊,他吼,攥住王杰希手腕猛地一拉,冲出人群一溜烟窜回校园里,两个人一路狂奔,从大门口直跑到行政楼下,才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成两只狩猎不成的豹。

王杰希边喘边喃喃说:“方士谦我算服了你。”

方士谦喘了一会儿,站直身子褪下自己外套,往王杰希肩上一披:“那是,你师兄我是谁!”

“我那件外套是agnes.b。”

方士谦回答得非常流畅顺滑:“我管它是啥b,再不跑你就傻逼了。”

王杰希一愣,立刻大笑起来,抓着方士谦往自己身边靠靠,背过身体抵挡扑来的冷风,他笑得太过分,终于咳嗽起来。

方士谦瑟瑟发抖地诅咒:“笑个屁,风大呛死你。”

“多亏你。”他又笑起来,“真有才。”

方士谦益发火大,一声怒吼,“你不是挺能跑吗?你怎么不跑啊?”

你从我这儿跑开溜走时的那份伶俐哪儿去了?

王杰希被他吼得终于停住了笑,安静凝视他,没打算掩饰,既然做了那个决定,他早知必有一日真相大白,只是没想到会是此时此地。方士谦拖他飞奔,简单粗暴地把他拖出那种渐渐潮涌的暗郁,像去年那时他的琴声一样,突如其来,美妙而直接,如刀锋抹蜜。

而刀锋有蜜,在佛经的譬喻里是恋恋不舍的意思。

 

10

这家伙身上的谜有点儿多。方士谦想,但那跟他没什么关系。王杰希一言不发,拉着他躲进大厅取暖,保安拧着眉瞪过来,没说什么。

外套在他俩之间丢了几个来回,趁王杰希开始打电话时又被方士谦拍回他肩上,王杰希没有避他,那个电话似乎是打给他父亲,口吻平和得微妙,简单讲了讲情况就挂下。毛衣高领重新拉到鼻尖,方士谦揣着手乌溜溜地盯着他看,闷声闷气问:“你不回去?”

王杰希挑起眉毛,方士谦直率说:“外套给你穿,我跑两步就到宿舍。”

眼前人那么瘦,他合身的衣服套在王杰希肩上还有些空荡,有棱有角地透出骨骼清秀形状。

王杰希笑一下:“师兄陪我一会儿好么。”

方士谦说:“啥?”

“等会儿有人来处理门口的事儿,全搞定了,我再回去。”他抖开外套前襟,往方士谦肩上搭了一半,抱起手臂老神在在地等。大厅里暖气足得很,方士谦身心愉悦,只是肚子空空,肩膀相擦,他闻到一点细腻甜香,若有若无,类似牛奶或者黄油散发出的乳香,被饥饿感一放大,让人本能想要探寻源头。

他翘起鼻尖窸窸窣窣闻了闻,凑到王杰希身上:“什么味儿?”

王杰希一动不动,表情平静,眼神好奇又无奈:“方士谦你控制一下,建国之后不许成精。”

“屁,”方士谦说,“我说,王杰希你断奶了吗?这一股奶香味儿。”

王杰希佩服他这狗鼻子,又懒得跟他解释,索性置之不理。方士谦毫无被嫌弃的自觉,埋头闻个不停,并不知自己这行径十分无聊,毕竟聊胜于无。

“方士谦你干嘛?”

“饿了。”他诚实回答,王杰希差点扶额,想说那也不用一副想吃人的模样,当真要吃,还是您自家微信头像上那人参果一样的肥白娃娃更可口些。

电话响起,车子停在门口,他快步出去,和车里人交接几句,又往大厅里示意。方士谦圈着手靠在墙上瞧他,王杰希很快回来,提了崭新纸袋,当着他的面抖开一件同款外套,扯掉挂牌扔给方士谦,把后者弄得糊涂:“几个意思?”

“师兄这件,借我穿几天。”他手插进衣袋,耸了耸肩,在门前射灯下微微一笑,“走啊,吃饭去。”

“你个没断奶的小孩儿怎么说话呢。”方士谦说,“衣服还我。”

王杰希一动不动,他总不能强行剥下来,只好冷下脸色:“你搞什么。”

王杰希看他,现在他懂得方士谦了,便不会怕他,这人一撂下脸色就显得清冷骄傲,即使和内心南辕北辙。

我搞什么你还不懂么?他想,也许方士谦真的不懂。

“谢谢师兄替我解围。”这理由冠冕堂皇,他口气轻巧,充满暗示性,努力强调这事儿本没多大,如果方士谦get到,大概就不好意思同他再争执。

他成功了。

“饿死我了。”方士谦放弃地嘟囔,披上新外套,猫似的抖动着肩头。

“走吧,”王杰希替他拉好拉链,后退一步观察,正合身,他微笑,“喂饱你。”

 

校门口的室内大排档一份十八块钱的水煮鱼还附赠四两米饭,方士谦嚼着煎饼等菜,顺便等不知跑去哪里的王杰希。人声鼎沸,不住有人端着盘子从他身边经过,他团手团脚缩在长椅一角,免得被擦上油腻,心态纠结,不时无意识扯一下袖口。

奶香味儿的王杰希并不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更少古怪,这亲近感已经过头。

带logo的纸盒啪一声滑到眼前,王杰希坐下来,搓了搓手:“菜好了吗?”

他提议的当然不是这儿,可惜方士谦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买了门口的菜煎饼就挪不开步,坚决不肯再走,王杰希拗不过他——也不想拗。

反正来日方长。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包装丝带,一抖就抽开,露出重芝士蛋糕:“饭后甜点。”

方士谦脸色好看了一点:“行啊你。”

“毕竟师兄也没断奶。”

“呸。”

飞快挖了一口塞进嘴里,甜腻厚重的奶香味儿在味蕾上渗开,他心满意足去端盘子,热腾腾香辣的两大盘移到桌上,王杰希托着头看他埋下脸饕餮,分他半份米饭:“我吃过了。”

“哦,”方士谦答应一声,“刚刚怎么回事儿?”

想想不对,他又补上一句:“要是不方便就别说了。”反正只是想要闲聊,和王杰希坐对面,一沉默就让人感觉紧张,这小子比较莫测,有超龄的老练,少年老成,其实某种意义上令人心疼,方士谦想看他吃瘪,却不想看他尴尬。他没忘记自己来找王杰希的那股冲动,却仍然想不清楚初衷。

王杰希不忙回答他,拿出手机重新查看一下:“你给我打电话了?”

方士谦应了一声,没有抬头,问题果断直接:“你那句话是真的?”

王杰希并未反问他是哪一句,正相反,他语气沉稳:“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方士谦顿时呛了一口,弯腰咳了半天,咳得面泛桃花眼含热泪:“王杰希!”

“有问题吗,师兄?”王杰希坐回来,一瓶矿泉水推到他手边,“我干嘛要跟你撒谎。”

太有理了,方士谦想,即使隔着透明瓶子里不住荡漾的水波看过去,王杰希依然有一种凝定的理直气壮。假如不是早有准备,就是他习惯了应付这种微妙的直截了当,从不让自己失衡露怯。

所以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想干什么——实在耐人寻味。

“刚才,”王杰希说,“是我家里老人——你没听错,亲爷爷,亲奶奶。”

他说,他们过来找我,责怪我不肯回家探望,考上大学时亦不肯由他们安排庆贺。这事儿我无法分辩,亦不需要辩解,自有人来解决,就这么简单。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呵。”方士谦感慨,把一勺米饭塞进嘴里,觉得王杰希的解释很妙,非常写实又等于没说。

“小学时候,和同学冲突,对方用圆规扎我,手挡了一下。”他凝视无名指上六芒星纹身,“不巧,正好刺穿了这根指头,留了个疤,所以纹了这个遮一遮。”

方士谦忽然食不下咽:“王杰希……”

“都是真的。”他抬起眼睛,“原因很有趣。”

对方家长和我母亲有些误会,背后说了些不好听的,被那肇事小子学去,在班里宣扬,我自然不肯忍,打了一架,所以误伤。

方士谦扔下勺子,撞在碗壁当的一声,脸色发凉:“你别说了。”

“去年我来校园里散步,犹豫是否要报考这里,正好遇上你在唱那首歌。”他说,“多谢你,方士谦。”

“王杰希你别说了!”方士谦喃喃说,“别说了……”

你这样真实,就吓到我了。

王杰希看他脸色就明白,笑了一下拉他起身回去。肩并肩走了一路,方士谦都没有开口,直到靠近那片丁香花坛,路灯灯影滑落他苍白脸庞,他茫然抬起头,叹了口气:“唉。”

王杰希说:“那时我确实哭了,太纠结。”

“王杰希!”方士谦有点无力,“你……唉,我靠,什么事儿啊。”

他想说我担当不起,你何必如此,又不知如何启齿,更怕一启齿惹出更多顺水推舟的真心实意。这真实是带有某种未曾明言的情感在其中的吧?似是而非,他不懂该如何应对。明明毫无为难之意,他却感觉自己被侵略得彻底,肩上无端被加诸一些难以形容的责任感,沉重惊人,似乎带有甜蜜香腻奶味儿。

这样就怕了吗?王杰希忍住不笑,方士谦比他想象中更柔软稚纯,换一个人都知道面对这种伪告白理应顾左右而言他,他却傻呆呆见招不懂拆招,任凭丘比特乱箭穿身。

要有多幸运,他替自己捏一把汗,过往一年里居然无人发觉方士谦是这样一个软糯好捏的属性,很轻松就能够令他内疚,只要你掌握好坦白和告白之间的尺度。前者是呈送,后者是索讨,估计是那张漂亮脸孔这些年给他磨炼出的经验,方士谦很清楚不能随意给出承诺,拒绝人的姿势熟练得咔咔作响,却完全不懂如何绕过以退为进挖好的坑。

他不是没察觉这温柔情意必有陷阱,只因为不忍在对方伤口上撒盐而小心翼翼一脚迈了进去。

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尊太慈悲的神。

所以才困在人间,作茧自缚。

王杰希徐徐地讲起另外一些事,方士谦沉默陪他在寒风里前行,光被抛在身后,眼神在黑夜里闪亮。

独身女人创业艰难,从不肯在儿子面前流露,直到他在学校受伤,母亲来追究对质,一会面才发现,竟然同对方父亲生意上有过合作,原来一切不过是夫妻间质疑与妒忌。

他记得那做妻子的怒骂指责时表情扭曲,指责丈夫与这单身女人于生意中弄假成真,责任自然都在对方,既是单亲家庭,又抛头露面,做娘的必是个狐狸精。

母亲斜斜坐沙发上抚他的背,沉默以对,嘴角带笑。

直到对方气馁疲倦,他那优雅俏丽的母亲忽然起身,豹一样趋前,给那对夫妻一人一个耳光,撕裂方才柔和雅静姿态,她怒吼并痛骂对方:狭隘,愚蠢,自以为是。

“谁敢动我儿子,我就跟谁拼命!”

他头一次见识母亲的暴烈与决绝。

方士谦听得目瞪口呆,喃喃说:“真酷。”惊吓困惑什么的,早都忘了。

过一刻他开始纳闷:“我说……王杰希,你是单亲?刚才来给你送衣服的又是谁?”

“我爸派的人。”王杰希回答干脆,把蛋糕盒子塞到他手里,指指宿舍楼号,“到地方了,回去吧。”

方士谦没动:“你他妈逗我玩儿?”

“很奇怪吗?”王杰希叹了口气,突兀地一连串说下来,“当年他不要我妈,连带也不要我,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已经有了我。后来他希望我报考这里,因为这是他的母校,他读过的学院,他出身的院系。”

有些事你改变不了,比如成为父母双全的单亲孩子,比如学会应对和避让许多意料之外的复杂与无奈,比如你终究无法彻底无视父亲的希望。

比如你默默喜欢上一个在月夜里弹琴歌唱的人。

方士谦说:“你别这么看着我,你想哭吗?想哭就哭吧。”

他又说,你再哭了又不认的话,我真要打你了。

王杰希哭笑不得:“方士谦你吃药了吗?”

方士谦很满意地看着他:“挺好的。”

他说,王杰希,别想太多了,你这样看起来挺好的。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