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普露

64985浏览    614参与
一只用
“大爺我排了一個上午的隊,就為...

“大爺我排了一個上午的隊,就為了這頭大冬天還裝可憐要冰吃的傻熊!”


只有摸魚!祝情人節快樂\^q^/


“大爺我排了一個上午的隊,就為了這頭大冬天還裝可憐要冰吃的傻熊!”




只有摸魚!祝情人節快樂\^q^/



但泽共和国

汉化和新投都不存在的

是差不多十年前匙太太在普露合志里的寄稿

匙太太就是浮游梦MAD的作者

只要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大都有印象

虽然只是一个极短小的雰囲気マンガ但我很喜欢

没拆书扫所以画面有点糟糕也请谅解

不要二传,不要二传

(一看到书名的同志、友谊几个字我又好了,已经有在好好反省了)


网盘

pw:67ss


作者P站

企划网址

汉化和新投都不存在的

是差不多十年前匙太太在普露合志里的寄稿

匙太太就是浮游梦MAD的作者

只要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大都有印象

虽然只是一个极短小的雰囲気マンガ但我很喜欢

没拆书扫所以画面有点糟糕也请谅解

不要二传,不要二传

(一看到书名的同志、友谊几个字我又好了,已经有在好好反省了)


网盘

pw:67ss


作者P站

企划网址

云雀狐

猫猫们

普露

后面三张是混进去的自设猫猫

猫猫们

普露

后面三张是混进去的自设猫猫

这个还是不行
作为一名重金属工程师……

作为一名重金属工程师……

作为一名重金属工程师……

一只用
【APH 普露普】本命被傷害繪...

【APH 普露普】本命被傷害繪卷

想說普和露都我大本命就一起畫,畫到最後驚覺自己被拆CP了...( ゚∀ ゚)

【APH 普露普】本命被傷害繪卷

想說普和露都我大本命就一起畫,畫到最後驚覺自己被拆CP了...( ゚∀ ゚)

白羽es
2.6普露日快乐!俺迟了155...

2.6普露日快乐!俺迟了1551

灵感来自b站mmd废柴与橘子


俺主磕左普,可逆不可拆,通常没有开车都会打雪兔组标签,去准备情人节河图啦!

2.6普露日快乐!俺迟了1551

灵感来自b站mmd废柴与橘子


俺主磕左普,可逆不可拆,通常没有开车都会打雪兔组标签,去准备情人节河图啦!

自閉茶

普露日快樂!!!

該結婚嘍

普露日快樂!!!

該結婚嘍

兰佩鲁琪

【雪兔组/普露】普兔和露熊的美好一日

●灵感来自于@一只用 太太的普露日贺图,普兔和露熊太可爱了我哭爆😭

●2.6普露日快乐!

●摸鱼短打,想写童话但是莫得文笔所以本篇文风成谜😂ooc预警

●以下正文,祝阅读愉快!​


一、


基尔伯特是一只兔子。

是的,你没看错。威风八面打遍森林鲜有敌手的基尔伯特是一只软乎乎的兔子。


但是如果​你当面跟基尔伯特这么说了,下一秒就会友情体验软乎乎的皮毛下面的肌肉和强壮有力的后腿。

曾经被普兔蹬过的米鹰含泪坚强。​


二、


森林里的大家们都很疑惑基尔伯特为什么和伊万成为了好朋友。

虽然伊万笑起来很好看,有着精壮的身躯和暖乎乎的怀抱,而且对大家都很和蔼...

●灵感来自于@一只用 太太的普露日贺图,普兔和露熊太可爱了我哭爆😭

●2.6普露日快乐!

●摸鱼短打,想写童话但是莫得文笔所以本篇文风成谜😂ooc预警

●以下正文,祝阅读愉快!​


一、


基尔伯特是一只兔子。

是的,你没看错。威风八面打遍森林鲜有敌手的基尔伯特是一只软乎乎的兔子。


但是如果​你当面跟基尔伯特这么说了,下一秒就会友情体验软乎乎的皮毛下面的肌肉和强壮有力的后腿。

曾经被普兔蹬过的米鹰含泪坚强。​


二、


森林里的大家们都很疑惑基尔伯特为什么和伊万成为了好朋友。

虽然伊万笑起来很好看,有着精壮的身躯和暖乎乎的怀抱,而且对大家都很和蔼。



但是基尔伯特你醒醒啊!

伊万是​一只熊,他是肉食动物啊!

一只草食动物怎么能和一只肉食动物玩到一起呢?​



然而在大家围观普兔和露熊的打架现场后,大家都沉默了。

看着普兔动作敏捷的上蹿下跳,灵巧的东躲西藏,逗弄得伊万团团转后,大家都炸锅了。



大家:伊万真的没有放水吗?

伊万:没有哦~ (^し^)

大家:基尔伯特你真的是一只兔子吗?

普兔:如假包换!(▽`∀▽)

大家:……基尔伯特果然很强,各种意义上的​。

普兔:Kesesesesese!​


三、


​基尔伯特是在他们的秘密基地——一片蒲公英草地上找到伊万的。

远远的看过去,伊万就像草地上小小​的白色山丘,在飞扬的蒲公英种子笼罩下安详地做着美梦。



然后普兔坏心眼地一个加速冲刺窜进了露熊怀里。



伊万猛的惊醒了,条件反射似的蹿起来​,摆出攻击的姿势,下一秒就低头看到了因恶作剧成功笑得没心没肺基尔伯特。

伊万慢吞吞地复又坐下来,扭过头不理基尔伯特。



基尔伯特见伊万生气了,当即慌了脚步。

普兔用指甲戳戳露熊​,露熊没反应。

普兔使出兔兔拳攻击,露熊没反应。

普兔大叫:伊万​!露熊还是没反应。



最后基尔伯特没辙了,以惊人的弹跳能力一个跳跃​跳上了伊万的肩,讨好地舔了舔伊万的脸。


伊万噗嗤笑了。


基尔伯特见伊万笑了,也就放下心来​:“作为补偿,本大爷邀请你看蒲公英好了?”

伊万摇头:“本来就没有生气啦,只是逗逗基尔!”​

基尔伯特佯怒​,但眼底藏着止不住的笑意:“好小子,竟然学会耍我了?”

伊万吐舌:“略略略,都是跟基尔学的。”​



蒲公英花海​很美丽,点缀在绿色的草席上,就像漂浮在空中的云朵,随风摇曳的同时借风旅行,飘扬的种子静静等待着来年生根发芽。

生命的轮回年复一年。每一年都相似而又不同。

就像基尔伯特和伊万度过的每一年​。


四、


如果说基尔伯特喜欢蒲公英,那伊万无疑更钟爱萤火虫。

夏季的萤火虫​打着灯笼照亮黑夜,就像坠落在凡间的星辰,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月光下幽深的森林,墨绿色的草木,潮湿的冷气,萤火虫的光亮和身边普兔的温暖,是伊万对夏季夜晚所有美好的记忆。


基尔伯特怔愣地看着​伊万,属于他的熊陶醉在昆虫的交响曲里,笑着对他说:“天上的星星真美丽,而萤火虫是​凡间的星星。所以我喜欢萤火虫。”


基尔伯特点头赞许,然后在心底默默补充:

你是我的星星。​

换句话说,


我喜欢你!



——  The  End  ——​

PruBlu

02062020



königreich Preußen x Российская империя



普露日快乐!



普参考含有,露自行配对。


(不要吐槽我的书写orz,想尝试俄文艺术字果断放弃otz)

02062020




königreich Preußen x Российская империя




普露日快乐!




普参考含有,露自行配对。


(不要吐槽我的书写orz,想尝试俄文艺术字果断放弃otz)

一只用

【APH 普露】2/6普露日快樂~


看起來大概是普兔帶著露熊白天看蒲公英,晚上看螢火蟲的概念(?)

【APH 普露】2/6普露日快樂~


看起來大概是普兔帶著露熊白天看蒲公英,晚上看螢火蟲的概念(?)

Daphne

APH[普露] 跨越阻礙(下)

沒有辦法放,我用連結紀錄被擋下的文章

巴哈姆特小屋連結

https://home.gamer.com.tw/creationDetail.php?sn=4673923

連結不能看的話就算了吧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沒有辦法放,我用連結紀錄被擋下的文章

巴哈姆特小屋連結

https://home.gamer.com.tw/creationDetail.php?sn=4673923

連結不能看的話就算了吧











奥尔

[普露]旅行

旅行


  这是基尔伯特旅行的第……

  第几天呢?他已经厌倦记录时间了。完全没有意义。在空旷又虚无的宇宙里旅行,记录时间根本毫无意义。他向窗外望去,只有一片漆黑,其上点缀着些许光点。这里没有天明这个概念,有的只是无尽黑夜。

  但出于习惯,他仍然称,这是他旅行的第三千七百四十九天。

  在地球毁灭前十年左右,人类开始收集资源,制造数不清的飞船。宇宙成了他们唯一可以逃亡的地方。没有第二个地球,也没有治理现在的地球的确切方法。人们总是在走投无路时选择逃避,而不是面对。...


旅行

 

 


  这是基尔伯特旅行的第……

  第几天呢?他已经厌倦记录时间了。完全没有意义。在空旷又虚无的宇宙里旅行,记录时间根本毫无意义。他向窗外望去,只有一片漆黑,其上点缀着些许光点。这里没有天明这个概念,有的只是无尽黑夜。

  但出于习惯,他仍然称,这是他旅行的第三千七百四十九天。

  在地球毁灭前十年左右,人类开始收集资源,制造数不清的飞船。宇宙成了他们唯一可以逃亡的地方。没有第二个地球,也没有治理现在的地球的确切方法。人们总是在走投无路时选择逃避,而不是面对。

  只有钱能带给人活路。

  基尔伯特不知道他是地球上曾经哪位富人的后裔。现在钱已经没有意义了。钱只是废纸,只能丢弃。他的父母的父母买来了这个飞船,并在上面度过了一生。他的父母也在这上面度过了一生。现在轮到他了。

  他们的尸骨已经在宇宙里永久地湮灭。

  基尔伯特把系统设置为自动驾驶,随后他回到了厨房。厨房连着驾驶舱,连着他的卧室,连着书房,连着所有的房间。他从温室里取出一些土豆,放到水池里冲洗,准备做土豆泥。

  在等待土豆煮熟的时间里,他去了书房。里面存放着很多书籍,所有的书他都已经读过很多遍。所有的歌曲,当初下载下来的歌曲,他也已经听腻了。他去书房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写会日记。

  但是他也没什么可写的。除了记录下今天的食物和水的储量、飞船运转情况和自己的心情以外,他没什么可写的。每天吃的都是土豆泥,和肉罐头。偶尔他会给自己加餐,多开一个鹰嘴豆罐头。每天他都在这个时候写日记,但是真的——真的没什么可写的。就连每日心情那个格子,他也是固定地画一个太阳。太阳又是什么?他从来没见过那玩意儿,但是他还是会画的。

  一开始,飞船里还有三个人的时候,一切都还算顺利,至少他还会说话。等到他把父亲和母亲的尸骨扔出飞船后,他就不再说话了。以前他很喜欢唱歌的,虽然唱得不好,可他会跟着飞船里的广播唱。有的时候他灵光乍现,想要写一写歌,不过那也只是短暂的冲动,很快他就放弃了,毕竟飞船上连一把吉他也没有。

  要做吉他的话,就得要一棵树,要树的话又得需要空间和土地和水和阳光,再下去就得需要一个地球。他上哪儿去弄一个地球来?他只好放弃了。回到他的房间,他和父母一起睡,因为这样能让他感觉有安全感。

  最初,这艘飞船只是用作短期旅行。人类在不同的星球上设有空间站,只要开着飞船去补给就好。他们甚至给飞船设计了“停车场”,离开飞船就能在空间站得到一个好的房间暂时住下,晚上还会有派对和鸡尾酒。

  那现在为什么我们在宇宙里不停旅行呢?基尔伯特曾经问父母。父亲叹了口气,他说,因为有人霸占了空间站,抢走了所有的资源。失去了资源的人们只好回到地球,改造成能够长期旅行的飞船。那个时候地球离毁灭也不远了,经常有人回到地球想改造一下飞船,再进入宇宙、驾驶着他的飞船的就换了个人。

  常有的事。

  基尔伯特关上日记本,回到厨房。他把煮熟的土豆捞了出来,剥掉那层皮,放在碗里捣成泥。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吃土豆,因为土豆除了土豆并没有其他味道。肉罐头也是,鹰嘴豆也是,他其实什么都不喜欢吃,只是为了活下去才会吃那些。但是资源在慢慢减少,他猜如果到达下一个星球还无法获得任何补给的话,他可能就要结束这一生了。甚至没有遇到过除了他父母以外的人类。

  他父母是偶然遇见彼此的。在宇宙里,偶然遇到人类比什么都稀奇和难得。因为这里实在太空旷了,他想,就和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散步,想要遇到一个人一样难。西伯利亚又是哪儿?他也不知道,只是从书上看来了这个句子。

  他舀起一勺土豆泥送进嘴里。他不知道吃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如果他的父母临终前没有嘱咐他要照顾好自己,要好好活下去,他会吃吗?他会任由自己饿死吗?他会天天吃土豆泥,吃肉罐头,吃维生素和喝水吗?他感觉自己并非为自己而活,仅仅是一个机械,执行着主人们最后的命令。

  他把碗和勺子洗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是一个囚徒,被困在无边无际的真空当中。如果人数够多的话,人类是否会逐渐进化得适应真空环境?那时人类就可以随意在宇宙中穿梭,去寻找另一个人类。

  他找了三千七百四十九天了。他还是没有找到。

  那是他十几岁时的事情了。他见到了一个和他看上去是同龄的男孩,在另一艘飞船里和他的父亲一起。他的父母也看到了那个男孩。

  他的父亲说,是男孩吗?

  他的母亲说,是男孩。

  他的父亲说,那我们还是走吧。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孩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一颗星星之后。

  今年基尔伯特大约二十多。他计算不了自己的年龄,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了。系统或许记录了正确的时间,但他记不下来,他的脑海里几乎只能装得下他的生活。吃饭,睡眠,排泄,写日记。他几乎不思考,没有思考的意义,他思考的内容他说不出来,也没有人听。他机械地活着。

只有一件事他抱有希望。

  他朝着当初看到的那艘飞船的飞行方向不停追赶。假如能找到那个男孩,或许一切都会变得有意义。即使他们没有后代,也没有关系。他想要的不是后代,而是一个能够倾听自己的人,一个真正的人,会说话,也会对他倾诉这些年来的一切的人。他渴望找到那个男孩,他渴望让自己真正地活一次。

  他在床上躺下。在墙上,他枕头的高度上,他有一个小小的窗户。他可以窥视可怖的宇宙,可以看到整个世界。

  他拥有的只有这片寂静。

  他慢慢闭上眼睛,在他完全失去视野前一秒,他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从一颗星球后出现。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从床上跳了起来,冲进驾驶舱。那远处的东西无疑是个飞船,是个和他一样在茫茫宇宙里旅行的飞船。基尔伯特望着那个孤岛,喉头一阵哽咽。不管那上面有没有人,不管那里面是不是有个男孩,他都不在乎了。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肺里吸进了空气,胃里沉甸甸装满食物,而眼泪则控制不住地流出眼眶,打湿他的皮肤。

  他接近了飞船,并和对方的飞船对接成功了。他手心里出汗,他紧张得发抖,当舱门打开,他走在对接走廊里时,他的眼泪仍然满溢出来,模糊他的视线。

  他打开了舱门。

  一个和他看上去同龄的人端坐在椅子上。很显然已经死了,但死亡时间或许还没过去太久。舱室内很冷,基尔伯特打了个哆嗦,慢慢走近这个死人。

  这儿就像西伯利亚那么冷,他想。他不知道西伯利亚有多冷,这个句子同样也来源于书上。

  基尔伯特能看清这个人的脸了。他很美,紧闭着双眼,嘴唇也抿着,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在他的手边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和坐在这儿的人一样。还有就是相框后摆着的日记本,基尔伯特拿起它,简单翻了翻。

  “你好。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最后一个人类,但我姑且写了这个,只是想写。

  “我是伊万。我猜我是吧,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毕竟这里太安静,我快失去时间概念了。

  “当你看到这个日记本时,我应该已经死了。我没有资源了,也没有补给的方式,好在我妈给我留了几管药,用于安乐死的那种。即使我把舱室温度调得很低,你发现我时我也有可能已经腐烂了,只剩骨架子。为了让你记住我的长相,我特地在旁边摆放了我的照片。

  “我希望你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我很久没有张嘴说过话了,也没有遇到过任何人。我觉得人类可能不适合宇宙生态圈,因此我们会慢慢死掉,就像原本地球上的优胜劣汰。我希望你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男孩,虽然我们可能只能在天堂交流我们的人生了,但是如果你是那个人,我想说,我爱你,但不是我们读过的书里所描写的那种爱。我爱你,因为我没有人可爱,我爱你,因为除了爱你我不知道什么行为还能使我的生命有意义。

  “当你找到我的时候,如果你还有资源或者希望,那么我希望你能带着我的尸骨或者随便从舱室里拿一样纪念品,然后去月球。我在书里读到的,月球,据说是个十分美丽的星球,在地球上望向它时,能看得到它缥缈梦幻的身影。但是如果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就来见我吧。

  “届时我会倾听你的一切。

  “P.S.药放在我的裤口袋里。”

  基尔伯特俯下身去,伊万冰凉的皮肤让他心安。他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针管,里面的药剂结冰了,他只好把它放在自己的衣服里面,用体温将它暖化。在等待的途中,他把伊万抱了下来,放在墙边,摆成靠着墙坐着的姿势。随后,他也跟着靠着墙坐下了。

  基尔伯特握住伊万的手。他猜他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了,但是相比之前,相比没有遇到伊万之前的日子,他现在感到无比幸福和满足。

  他张开嘴,说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句话。

  他抚摸伊万冷硬却又柔软的头发,他露出了笑容,仿佛月球在他面前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尽管那是反射的,尽管那不是月球本身的美丽。

  基尔伯特轻声说:“我爱你,我也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然后,药液融化了。

奥尔

[普露]Children

Children


他开着车一路狂奔。

这是一台破破烂烂的红色轿车,敞篷式的设计让他感觉灰尘和沙土被风裹挟着灌进嘴里。基尔伯特不明白他为什么有一辆这样的车,也不明白他究竟要开到哪儿去。回过神来,他就已经在黄色的荒原上往前开去好一段时间了。

然后是“砰”地一声响。

基尔伯特下车查看。轿车抛锚了。尽管它老旧得车前盖上的漆都脱落,裸露的地方长满红锈,但是基尔伯特也能断定,它其实是完全可以支撑自己开到他想去的地方的。

虽然它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罢工不干了。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在这片火星的荒原上,充足的不仅仅有人类科研机构开发了这颗星球后提供的源源...

Children

 

 

他开着车一路狂奔。

这是一台破破烂烂的红色轿车,敞篷式的设计让他感觉灰尘和沙土被风裹挟着灌进嘴里。基尔伯特不明白他为什么有一辆这样的车,也不明白他究竟要开到哪儿去。回过神来,他就已经在黄色的荒原上往前开去好一段时间了。

然后是“砰”地一声响。

基尔伯特下车查看。轿车抛锚了。尽管它老旧得车前盖上的漆都脱落,裸露的地方长满红锈,但是基尔伯特也能断定,它其实是完全可以支撑自己开到他想去的地方的。

虽然它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罢工不干了。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在这片火星的荒原上,充足的不仅仅有人类科研机构开发了这颗星球后提供的源源不断的空气,还有足以让人心中紧缩的寂静。基尔伯特看着遥不可及的地平线,以及在其上蒸腾而起的热浪,最终决定掉转头返回城镇。他一点也不渴,也不想吃东西。说到底,他可能根本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一目了然了。他迈开步子,往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这片土地上一棵植物也没有,动物就更不用说了。他穿着的皮靴踩在坚实的大地上,发出沙沙的动静。每一步,蓝色牛仔裤都相互摩擦着。他暗暗捏紧了拳头——当然了,他也没有手汗,也不会因为过于寂静而吓得发抖。他会有那么一点儿,害怕,但是他不会发抖,完全不会。

也许他走了有十分钟吧。没有吗?那么可能只有两分钟吧。他抬起头来,牛仔帽有些遮挡了他的视线。出现在他视野范围里的是两根粗柱子。肉色的,距离很近,像是一个人站立在那里,却没有脚。他用手背抬高了帽子,仰头向上看去。这个“人”——如果他是人的话——非常高,他无法看到这个人的上半身在哪里,因此也无法得知它到底是不是人。

它说话了。声音很大,整个世界都回荡着它的嗓音,浑厚且悠长。

它说:“你好。”

基尔伯特呆住了,但很快,他反应过来,礼貌性地回以问候:“你好。”

它说:“你是谁?”

基尔伯特回答说:“我是基尔伯特。你是谁?”

它说:“我是你最害怕的东西。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往后我将会一直跟随着你,不论你愿意与否。我会在你遇到害怕的事物时变成它们的模样,即使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你害怕。现在,你已经和我对话过了,你永远也无法摆脱我了。我会跟在你的身后,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人能够看到我。”

基尔伯特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个巨大的东西轻盈地移动起来,挪到了他的背后。他明白了,它说的全是实话。

但是出现了它也无法改变眼前的现状。他还是得一刻不停地往前进发。每当他回头,那个东西总是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终于,就在他靠近了这茫茫荒原里唯一的山包时,有别的生物出现了。

是一个穿着宇航服的人。他的头盔里空荡荡地,只有一大团蓝色的云。这是一个火星人。基尔伯特停下了脚步。顿时,火星上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个火星人注视着他——也许吧,也许朝着他的方向就是在注视他吧——一言不发。基尔伯特迟疑了好一会,还是决定开口。

基尔伯特说:“你好。”

火星人没有说话。基尔伯特猜想他或许不会说话,便打算离开。他刚往前走了一步,火星人忽然跳了起来,并发出了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基尔伯特又退后了:“抱歉,我听不……”

火星人咕噜的声音更大了,这让基尔伯特有些紧张。但是他无法颤抖,也不能皱眉,他只能慢慢往后退,试图让火星人感受到他的友好。火星人逐渐安静下来,朝着基尔伯特的方向站立着,注视着他。

基尔伯特转过身,想要绕开他。他回头,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一个穿着宇航服的,头盔里空荡荡、只有一团蓝云的人。基尔伯特吓呆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呃……我,我最害怕的东西?”他试探性地问道。它点了点头,头盔里的蓝云随之如水般泛起涟漪。其实有它跟在后面也挺好的,至少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旅途上,基尔伯特想。

如果它没有差点把自己吓得坏掉就更好了。

基尔伯特重新启程。他向右前方走去,远离那个山包。火星人逐步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渐渐地,他能够看到远处的地平线终于有了起伏。城镇和山峦在显露头角,地表偶尔会出现鲜艳的绿或沉闷的棕的色块,但是大地的基调仍然是土黄。有一些看上去硬邦邦的树和尖锐的草长在黄土地上,基尔伯特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尽管它们不会割伤自己,但是基尔伯特也讨厌不必要的接触。紫白相间的毛茸茸的牛从他身边走过,身后还跟着好几条狗。这些狗弹簧的身体让它们前进时往往要过很长一段距离,后面的腿才会被弹簧猛地扯得跟上。一个牧羊人打扮的男孩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一手抱着一只深红色的蜥蜴,一手拿着摩西或许用过的杖。

基尔伯特回过头去,想看看那个东西是否还跟着他。火星人仍然站在他身后,但没过多久,它就坍缩下去,变成一头紫白花纹的牛。没等基尔伯特说些什么,它又依次变成了弹簧狗,深红蜥蜴,最后成了一个牧羊人男孩。

基尔伯特说:“你会一直这样不停地变化下去吗?”

它说:“不,我在你找到你最害怕的东西之后就会固定下来。然后你将面对一些事情,我现在还无法告诉你。”

他看着牧羊人男孩乱蓬蓬的头发和帆布制的帽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基尔伯特转过身去继续走着,他不想面对它,因而不敢再回头。

总算,他到达了城镇。这里比他想象的更加荒凉。零落的房子坐落在群山之间。那些高耸的山头仿佛监狱里的栏杆一般把城镇圈禁起来。没有几栋房子是亮着灯的。在城镇的中央,有一栋巨大的粉红色的别墅,与其他棕黑的木头小屋完全不一样。它的窗户里透出闪烁的灯光,嘈杂的派对音乐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有一只加菲猫摇摇晃晃地从那别墅里出来,每撞上一根没有电线的电线杆,它就咯咯地发出一长串吓人的笑声。基尔伯特目送它离开这条街。

那看起来是个危险的地方,基尔伯特想,但是牛仔不会畏惧。

于是他打开了门走了进去。在精致沙发旁边的客厅空地上,站满了绿色和棕红色的士兵。他们拿着武器背着包,以统一的姿势望着,望向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站着的女郎。这位金发女郎身穿一条粉红色缀满亮片的裙子,一只手伸向空中,一只手插着腰,得体的笑容完善了她的美貌。她的海蓝眼睛瞄向基尔伯特,那里面没有任何笑意。

基尔伯特移开了视线。当他注意到的时候,别墅里恢复了寂静。所有的士兵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些模糊不清却又一模一样的脸对着他,那些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的脸。基尔伯特回头看了一眼,它正在女郎和士兵之间来回切换,最后还是停留在了士兵的样貌上。

跑!尽管没有任何人说这个字,基尔伯特也清楚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他猛地加速,窜上左手边的楼梯,往别墅深处跑去。身后,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逼近,楼梯都被震得战栗。基尔伯特冲进走廊里,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推门进入了第二个房间里。他刚把门关上,就感受到了如鼓点般有节奏的足音突入了走廊。基尔伯特盯着白色的瓷砖,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有呼吸的话。

士兵们似乎并不打算一间一间搜查,他们跑过了走廊,没有任何迟疑地,像旅鼠迁徙般离开了这里。基尔伯特盯着花型的白色壁灯,还有白色的浴帘与浴缸。浴帘上绣着香水百合。地毯是白色的。毛巾,白色。牙刷,白色,洗手池,白色。

唯一的色彩是基尔伯特自己。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基尔伯特看到自己拥有坚硬粗糙的白色短发,红色的眼睛,一顶深棕色牛仔帽,一件黄色格子衬衫。他看到自己拥有用塑料制成的头发,玻璃和红色颜料做成的眼睛,假的皮质帽子,还有布头做成的衬衫。

他从镜子里看到他身后的士兵慢慢褪去了棕色,变出一张白皙的脸,有着红色的眼睛,棕色帽子和黄衬衫。他看见镜子里站着他自己,以及他自己,以及白色。

基尔伯特感到自己无法呼吸。尽管他本来也不需要呼吸。最终,他问:“你还会继续变化下去吗?”

它说:“不会了。这就是你最害怕的东西,所以我不会再变化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到你的身边了。”

基尔伯特颤抖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颤抖。

——

  “随后,我想想……也许是时候该让女郎出场了?要我说,其实她还挺喜欢牛仔的。”伊万说。但是患有白化病的男孩并不同意。他用手拨弄着芭比娃娃房子里浴室的小镜子,事实上,那面镜子是用锡纸做的,照不出任何东西。

“你忘了吗,”基尔伯特轻声嘟囔道,“你不是说好要解释为什么那个东西要跟着牛仔的吗?而且……这不公平,万尼亚!一开始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这是个属于男人的故事,不应该有什么芭比娃娃的。你应该把娜塔莎的玩具放回去。”

然而伊万似乎并不是很在意。他用手指卷着芭比女郎卷曲的金发,又让她躺在土黄色的床单上,挥手拿来好几个士兵围在她身边,犹如一支礼兵队。他漫不经心地说:“哎呀!你不懂吗?英雄旁边总该有位美丽的女士相随。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伊万用食指捻起一只穿着背带裤的小提线木偶,让它飘到了牛仔的面前:“然后!这一切事件的幕后黑手终于出现了。牛仔在火星遭遇的最大危机,他此生的宿敌,这时站到了他的面前。是魔王,伊万!”

“停一下?万尼亚?停一下!”基尔伯特插嘴道,“为什么牛仔要对阵魔王?如果他是牛仔的话,不应该面对一些什么,呃,淘金者,偷猎人?而且这不是他最害怕的东西吗?怎么又是魔王了呢?”

“魔王嘛!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戏弄牛仔了。”伊万撇了撇嘴,给小木偶的手里塞上一把塑料斧头,“魔王才是牛仔最害怕的东西,他必须要打倒他,不然魔王就会降临不幸给他。只有打倒了魔王,牛仔和女郎才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基尔伯特不满地抱臂,紧紧盯着伊万操纵小木偶和牛仔扭打在一起。屋外,娜塔莎似乎从邻居家回来了,他们能听见小姑娘重重地关上门的声音,还有她把鞋子胡乱踢掉、它们凌乱地摔在地上的声音。他们听见娜塔莎嚎啕大哭起来的声音,家里的黑猫低声呜咽的声音,灶上的开水壶尖叫的声音。

“等一下你该回去了,都五点了。”伊万轻声说。他把芭比娃娃的别墅放回了床头。乐高积木堆了一床,用棕色积木垒砌的山峰歪歪扭扭的,想必不太适合火星土壤的棕榈树和椰子树倒了好几棵。

基尔伯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他瞪着伊万,对方则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好一会,他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涨红了脸吐出一句话。

“可是我不想和女郎在一起。”他小声说。

伊万望着他,歪了歪头:“你说什么?”

“我不想和女郎在一起!”基尔伯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有什么关系?如果魔王想要毁灭火星的话就随他去好了。牛仔也不一定是正义的牛仔,他,我觉得,当反派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们能听见冬妮娅从厨房里出来的声音。她的脚步声是一家人里最急促的那个,很好辨认。

伊万注视着他,基尔伯特差点以为他生气了。但是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示弱,伊万就笑了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基尔伯特不禁有些困惑。

“你笑什么啊?”他问。

“没……我就是觉得,基尔伯你真是太好玩了,还藏不住话,”伊万擦了擦眼角,“那就毁灭世界吧!我们是造物主,我们决定着故事走向,所以就让火星毁灭好了。下次你再来,我们再造一个火星。但我要说的是,火星毁灭了的话,牛仔和魔王也就不存在了!所以要我说的话,果然还是牛仔打败魔王,和星际女郎在一起的正统结局比较好啦……”

在楼下孩子们的嬉闹声里,他们从床上起来,把士兵玩具收进盒子里,毛绒玩具放回娜塔莎的床头柜里,芭比和红色轿车一起放回她的别墅里。他们跪在床边,用力把乐高积木搭就的火星山脉推倒。

——

基尔伯特抬起头来。

世界在他眼前瓦解。他回头看了看,他最害怕的东西——现在是魔王了——正注视着他。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已经说了很久的话了。

在故事的最后,他们一起,手牵着手,观赏着火星上前所未有的美景:这倾泻而下的群山……

奥尔

[普露]九月末的夜晚如此深邃

九月末的夜晚如此深邃


  伊万看着那只不断撞击玻璃窗的马蜂。他拉上帘子,转身离开窗边。

  此时正是九月的末尾。蝉鸣已然消失,它们的残骸也被鸟啄食干净,夏天的痕迹在一场雨后彻底散去,只剩秋风填满大地。

  两个小时前他刚刚经历过一场糟糕的午餐。娜塔莉亚赶到这里时,冬妮娅在楼上的房间里大声哭泣,那条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沾满食物的酱汁,而伊万则坐在桌前,对眼前狼藉的一切视若罔闻。娜塔莉亚什么也没说,她既没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都厌倦了说谎,原本它们还不是谎言,但当情况越来越糟...

九月末的夜晚如此深邃

 

 

  伊万看着那只不断撞击玻璃窗的马蜂。他拉上帘子,转身离开窗边。

  此时正是九月的末尾。蝉鸣已然消失,它们的残骸也被鸟啄食干净,夏天的痕迹在一场雨后彻底散去,只剩秋风填满大地。

  两个小时前他刚刚经历过一场糟糕的午餐。娜塔莉亚赶到这里时,冬妮娅在楼上的房间里大声哭泣,那条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沾满食物的酱汁,而伊万则坐在桌前,对眼前狼藉的一切视若罔闻。娜塔莉亚什么也没说,她既没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都厌倦了说谎,原本它们还不是谎言,但当情况越来越糟糕,没有人再去相信那些善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哥哥,你必须要振作起来。”

  伊万点了一下头,那头在光线下微微透明的白色发丝刺得娜塔莉亚双眼生疼。一股怒火从她心头涌起,又被过往经历所化成的冷水浇灭。她还记得那些夜晚,那些她还相信她能够改变他的夜晚。

  最终,她还是平静地开口:“至少,你可以先把午饭吃干净。一点也不要剩下,哥哥。”

  他照做了。就在他咽下那些黄油煎土豆、豌豆汤、面包以及切片香肠的时候,他听见娜塔莉亚踩着木质楼梯嘎吱作响的声音、冬妮娅几近破音的哭声、她们含糊不清的交谈声以及自己勺子刮弄空无一物的碗底时发出的噪音。他看向墙上挂着的风景画,一只海鸥翱翔在蔚蓝的海上。为什么只有一只海鸥?其他的海鸥都去哪里了?它们都死了吗?那为什么这只海鸥还活着?为什么这只海鸥还活着,活在这画里,被固定在时间之中,就像他一样?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的同时,娜塔莉亚和冬妮娅下楼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门廊,那里飘过一片黄色的裙摆,是冬妮娅,紧跟其后的青色裙摆是娜塔莉亚。

  青色裙摆说:“我带冬妮娅去一趟镇上,等一下我就回来,好吗?”

  没有等到他回答,门猛地关上的响动刺痛他的神经,惊得他微微弹动身体。伊万不自在地扭动头颅,为自己方才的惊恐而感到好笑。他坦然地坐在桌前,等着翩翩的裙摆回到这间房子里。

  他在一分钟后捏碎了自己的茶杯。他看到基尔伯特站在门廊的尽头,扬起的米色窗帘遮住了他的身形,但是伊万知道那是基尔伯特。他就是知道。

  他想张嘴叫住对方,可由于他已经半年没有开口说话,嗓子像是完全放弃了发声能力,他用尽全力才挤出几丝气音,就在他掐住自己的喉咙——他感觉有人无时无刻不掐着他的喉咙,他甚至大部分时候都停止呼吸——试图逼迫自己时,基尔伯特的影子从窗帘上散去了。

  伊万松开手,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以前状况没有这样差。他会在休息日和娜塔莉亚开车去郊外野餐,和冬妮娅去参观福利院的手工课堂。即使他和大部分人关系一般,也会在节庆日写贺卡互赠。他一切正常,只是头发如雪般洁净。没有人提到过他的头发,顶多是在聚会时多看两眼。亚瑟仍然会跟他在派对间隙去后门抽烟,阿尔弗雷德吵闹如旧,路德维希偶尔会猛灌一整瓶啤酒,然后被费里西安诺劝着喝下醒酒的果汁。

  以前状况都很好。

  直到他再也坚持不下去。如同被偶尔碰到的多米诺骨牌,他在构建自己的平静生活途中不经意弄倒了一个,随后一切都毁掉了,他没有勇气重头再来——那勇气早已随着颜色一同逝去。

  伊万深吸一口气,开始拔掉嵌入肉里的陶瓷碎片。他紧咬着嘴唇,疼痛在手指接触光滑的碎片尖端时爆炸,他差点把它整个按进手中,他也的确有一瞬间想要这样做。

  房间里除了钟表在动,就只剩下那只不断撞击玻璃窗的马蜂在振动翅膀。

  基尔伯特来过这栋房子,在他们关系尚可的时候,他开车带基尔伯特来这里,经过大片黑麦田抵达别墅门口。基尔伯特放倒座椅戴着墨镜,收音机里的播报员在预告明天的天气情况。他还记得是什么:明天是晴天,下午转阴,晚间或许有雨。

  他们也曾在图书室里玩扑克、收拾书架,兴致勃勃地将找到的小吊坠或一根断了半截的铅笔作为寻宝的收获放入铁皮盒子里。他们在晚上拎着野餐盒来到阳台,吃夹着生菜和火腿的三明治,喝俄式自酿果汁,然后等着夜晚降临。那个时候星星总是很多,他们可以看着第一颗星星在夏天粉紫色的晚霞中出现,随后是更多,更多的星光坠落到田野中,他们捧着杯子抬着头,望向遥不可及的一切。

  他还记得他问基尔伯特:“你喜欢这里吗?”

  基尔伯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的问题。

于是他们继续看星星,直到失去意识迎来早晨。

  伊万用毛巾裹住不断流血的伤口,镜子里的他看上去缺少生气。他从柜子里拿出止疼片吃了两片,一秒的迟疑过后,他倒出瓶子里三分之一的量,就着自来水咽下。效果立竿见影,他马上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下楼梯。基尔伯特坐在门口等着他,他必须前往那里,但或许是他开门的速度太快,也有可能是娜塔莉亚的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太大,总之,当他来到院子里时,只有满地落叶和单手叉腰的娜塔莉亚在等着他。

  “你必须要振作起来,万尼亚,”她说,“至少,你还有我,我会永远支持你,但你真的得好好想想了。”

  伊万迷茫地望着她。这个女孩浑身上下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强硬气息,那些气息是有实体的,它们用力把白桦树上的枝叶往下撕扯,又驱使风刮起沙尘,塞满这栋旧宅的每一个缝隙。也许娜塔莉亚是错的,他想,没有人能够心意相通,也没有谁会等待谁的步伐。

  他张张嘴,最终转身逃回室内。

  他一直都在逃跑,他并不像其他人所想的主动,他甚至连表情都不受自己控制。如果没有其他人他是否能平静地活下去?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他永远也等不来那个时候,永远都会有无法理解他的人站在他身后支持他,但其实他需要的并不是这个。

  压垮他的不是失去基尔伯特,而是至始至终缠着他的巨大孤独。那孤独响彻他生命里每一分每一秒,扼紧他的喉咙逼迫他露出笑容,那孤独告诉他,在他无尽的生命里他永远不会孤身一人。

  那只马蜂猛地撞击到了窗户上。

  他突然扯开喉咙惨叫一声,娜塔莉亚被他吓得踉跄,连连后退几步。她看着他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用尽全力嘶吼着,眼泪簌簌流下,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抱紧他。他像是要把自我吐出来一般哭泣着,手心上的血蹭了他满脸,这使他看起来狰狞又恐怖。

  他想起他问基尔伯特,他是否会离开。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

  基尔伯特从未给过他正面回答,但唯独有一个夜晚他听见勉强算是回答的话语。

  在粉紫色的晚霞下,当第一颗星星显现时,基尔伯特说:“我需要去找那颗星星。”

  伊万忽然醒来。房子里静悄悄的,只剩钟了。

  他走到窗边,娜塔莉亚的车不在院子里,应该是回去了。他想起下午自己的所作所为,捂住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只马蜂力竭而死,它横尸在白色的仿大理石窗台上,伊万捻起它的翅膀,将它放进嘴里咀嚼起来。马蜂的外骨骼和内脏破碎的声音暂时盖过孤独的轰鸣,他不由得因此感到片刻的欢乐,扯了一下嘴角。

  明天不会下雨,因为有如此多的星星聚集在此,在夜幕上闪烁。

  九月末的夜晚如此深邃,而他闭上眼睛,把马蜂咽了下去。

奥尔

[普露]曾有一个瞬间他们相爱

曾有一个瞬间他们相爱


他们曾拥有无数个瞬间,有一个瞬间他们相爱,其余的则宁静地死去。


  基尔伯特走进了大厅。

这一路上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卫兵不在岗位上,麻雀的叫声填满路面和树杈间的空隙。大厅里嘈杂不堪,到处是接打电话的问候与寒暄。穿着棕色西服的男人和女人匆匆穿过这个空间,带起一阵风。地上散落的文件因而自由,开始了漫无尽头的漂泊。

  伊万正在茶水间和咨询室中间的那排椅子上坐着。墙是白色的,一点装饰也没有,伊万就那样坐在那儿,仿佛是墙面上一个纯净的污点。

  基尔伯特俯下身来...

曾有一个瞬间他们相爱

 

他们曾拥有无数个瞬间,有一个瞬间他们相爱,其余的则宁静地死去。

 

 

  基尔伯特走进了大厅。

这一路上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卫兵不在岗位上,麻雀的叫声填满路面和树杈间的空隙。大厅里嘈杂不堪,到处是接打电话的问候与寒暄。穿着棕色西服的男人和女人匆匆穿过这个空间,带起一阵风。地上散落的文件因而自由,开始了漫无尽头的漂泊。

  伊万正在茶水间和咨询室中间的那排椅子上坐着。墙是白色的,一点装饰也没有,伊万就那样坐在那儿,仿佛是墙面上一个纯净的污点。

  基尔伯特俯下身来,开始捡拾那些纸张。不管它们过去或将来是否有用,他都认为它们不应该躺在地上。有些文件上面已经布满鞋印,深褐色和白纸黑字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组合。基尔伯特重重地用手拍了拍,却让灰尘沾到了自己手上。

  “没用的,”他忽然听见伊万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别捡了,丢掉吧。”

  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们。基尔伯特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视线有如实体一般紧紧捆住他,让他僵住了手里的工作。但是他并不打算就此罢手,短暂地让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会过后,他继续把紧贴在地面上的那些废料统统规整到腋下。

  人们不再看着他们。

  基尔伯特今天本不打算到这儿来。今天他的签证和身份证明一类的东西都办好了,他已经可以回到德国。可早上他在莫斯科近郊租住的公寓里醒来时,他发现浴室的灯坏了,光线时明时暗,让他看不清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之间,他决定搭乘早间巴士来这里一趟,毫无理由,义无反顾。

  说不定今天没有来的话,其实状况会好很多,他想。

  他站起来,慢慢靠近这个颓唐的家伙。伊万耷拉着脑袋,缩起肩膀抗拒他的到来,基尔伯特只好把文件放在他身边,然后坐在离他三个位置远的座位上。

  基尔伯特没有问“你还好吗”。

  伊万也没有说“我猜你是来嘲笑我的”。

  他们安静地坐在纷扰的环境之中,仿佛面对的不是电话铃组成的洪水猛兽,而是他们在黑海的度假小屋。伊万的指节紧紧扣着扶手,皮肤泛出雪一样的白色。基尔伯特微微起身,朝伊万的方向挪了一位。几乎是在同时,伊万腾地站了起来,路过他身边的一个矮小男人为此吓了一跳,加快脚步离开这里,嘴里还嘟囔着些什么。

  伊万没有说“请你离开吧”。

  基尔伯特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得知了一切,战车与人群在街道上欢呼雀跃,形成一个长条的星云。他坐在巴士里,右手边的老妇人正在用手帕擦眼泪,左边的人喝醉了,搂住他的肩膀用保加利亚语嘀嘀咕咕。

  基尔伯特听不懂。无知是件好事,对倾诉者和倾听者来说都是。

  他透过最右边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人头攒动,好像小行星带一般持续向前推进,似乎永无尽头。人们的脸上表情各异,有人漠然,有人激动,有人高声尖笑,有人放声痛哭。基尔伯特注视着他们。这副场景比柏林墙倒塌时复杂太多,他无法评判,也无须评判。他在下车之后找去了最近的花店,想要买点什么。店主也参与了这场盛大的历史性活动,他看到基尔伯特时先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告知今天店里的鲜花免费赠送。

  于是他挑了十一支康乃馨。在去往目的地的途中,他将花随手插在了一辆坦克的炮筒里。

  基尔伯特又往伊万身边靠近了一个位子。伊万已经坐下了,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端倪。大厅里拨盘按键的声音渐渐小了,但基尔伯特斟酌再三,还是没有再靠近。这个位置他可以看清他的脸,却又不至于看清他的眼。他能看到伊万微张开的嘴唇和随呼吸轻轻颤动的发丝——说来真是奇怪,明明他们并非真实的人类,又为何要有呼吸?如果国家仅仅只是人民意志的聚合体,他们又为何要有自己的思想?

  远处传来烟花炸开的巨响,基尔伯特却觉得一切都归于平静。就在这个时候,伊万开口说了这一天以来的第二句话。

  “他们在庆祝吗?”他问。

  “不,他们在哭。”基尔伯特回答道。

  伊万冷哼了一下,然后又笑了。婆娑发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基尔伯特没有笑,他伸出手去,覆在对方仍然紧握着扶手顶端的手。他一根一根地扳开绝望地伏贴着的他的手指,然后将整个手掌翻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伊万抬起头,基尔伯特现在能看清他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一滴眼泪也没有,那张嘴里也没有溢出一声哽咽。

  “我该走了,”伊万一边说,一边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我还有事情要做。”基尔伯特对他的话毫不意外。他熟悉他的秉性,他也明白他的底线。于是基尔伯特站了起来。

拨打电话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只剩纸张摩擦与圆珠笔书写的声音,以及偶尔迸出的几声雷鸣般的咳嗽。基尔伯特大跨步走出大厅,他看到天空十分晴朗,仿佛现在并不是严冬,而是仲春。现在一直捆绑着他的那道视线也终于消失了,他已经是自由身。

  当他回到家里,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时,他又一次走进了浴室。这次灯亮了,但没过多久,灯泡发出一声哀嚎,随后熄灭了。

  莫斯科主城区的方向隐约有欢呼声。

基尔伯特抬头看看它,转身走了。他没有关上这盏灯,也再也没来过这个地方。

 

奥尔

[普露]Normal

  我手里拿着一张相片,是警局的人给我的。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高中毕业照,上面有许多孩子,有浅色皮肤的,有深色皮肤的,有脸上长着雀斑的,有戴着厚厚眼镜的。

  我在每一排里寻找着。

  上面有许多孩子,有打扮得像男孩的女孩,有打扮得像女孩的男孩。

  我在每一列里寻找着。

  坐在我对面的女性警官在说些什么,但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涂着南瓜色的口红,有一部分涂出了边境。我很快对她的脸失去兴趣,重新低下头在照片里寻找。

  真的很困难,因为他和过去相...

 

  我手里拿着一张相片,是警局的人给我的。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高中毕业照,上面有许多孩子,有浅色皮肤的,有深色皮肤的,有脸上长着雀斑的,有戴着厚厚眼镜的。

  我在每一排里寻找着。

  上面有许多孩子,有打扮得像男孩的女孩,有打扮得像女孩的男孩。

  我在每一列里寻找着。

  坐在我对面的女性警官在说些什么,但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涂着南瓜色的口红,有一部分涂出了边境。我很快对她的脸失去兴趣,重新低下头在照片里寻找。

  真的很困难,因为他和过去相差太远了。

  终于,我看到了一张和他相似的面庞,更稚嫩,神情更自在,头发富有光泽,在阳光照射下有一圈光晕,看起来就像是个天使。

  我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我的眼泪溢出眼眶滴落在这张塑封过后的相片上,我很难过,我很难过,我难过于许多事,例如,他那头美丽的浅金色头发现在荡然无存了,例如……

  例如,我连他这副稚嫩的面庞也深爱的这件事。

 

2.

 

  两个月前伊万·布拉金斯基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和前台的琳达吵架时我刚巧结束了上一轮问诊,病人是个小姑娘,受抑郁症的折磨却已经十年之久。不过对于我来说那很快就不是重点了。他们俩的声音足以掀开天花板,让楼上的住户掉在我们头上。

总而言之,我走出房间时,他浑身脏兮兮的——倒不是身上有什么污渍,而是他散发出一种臭味,一种贫民街区的孩子才会有的臭味。琳达一直不喜欢她这份工作,只是看在我给她开出的工资实在远高于其他地方,她才会勉强自己留下。他把一摞脏兮兮的零钱放在桌面上,而琳达也毫无顾忌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很显然这惹怒了他,在我往自助投币式咖啡机里塞硬币时迸发出大量污秽低级的辱骂语句。

然后,在我啜饮咖啡时两人同时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他们同时看向我,他更是直接走上前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我认得出来那是我的名片,因为那正是我亲手塞到免费报纸里的,长方形,却缺了右上方的一个角。

  “你是贝什米特医生吗?”他问,身后的琳达用两条手臂打了个大叉,她是真心讨厌清理咨询室地板上的口香糖和擦拭墙壁上的脏手印的。

  我对琳达安抚性地微笑,她立刻明白我的想法,翻了个白眼。

  “是的,”我说,“你好,我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医生,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我的确帮了他很多,后来。

  实在帮得太多了。

 

3.

 

  “你的钱只够你做半个小时的咨询,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以免浪费时间。”我说。

  他看起来很不安,坐在浅绿色沙发上时只用了一点儿屁股坐在相当靠前的地方,手指局促不安地扭着我的名片,仿佛那是一个按钮。我等了大约一分钟,他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我却粗略地判断出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了。

  最后,他轻轻地,用一种吸气般大小的音量说,:“你好,我叫伊万,伊万·布拉金斯基。”

  “你找我一定是有原因的,对吗,”我尽量用一种温和的声线和他对话,像他这样即使穷困也努力让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孩子——尽管有臭味,是的,非常严重——应当是经历过一定教育的,他们往往会因为曾经生活水平的反差而变得内心细腻敏感。

  他没有再说话。

  他低着头沉默。

  “……我只是,”半小时被他的消极怠工磨掉了一半后他终于又开口,像是从巨大的压力中得以喘息,“我只是想问,我还有可能变得好起来吗?”

  “你觉得自己的生活哪里不够好?”我问。

  “我的生活完全就是一团糟。”他说着,头一次直视我。之前就算是被气愤冲昏头脑走到我面前时他也没有和我对视过,而是盯着我衬衫上的纽扣看。我望向那双疲惫又苍老的紫色(我从没见过这种颜色在眼睛上出现过)眼睛,我不明白一个刚刚在表格上填下二十一岁的……男孩,怎么能拥有这样衰弱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会成为灰烬,然后留下两个空洞。

  如此美丽的眼睛。

  他直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很累。我想变得好起来。我的生活,真的,真的,一团糟。”

  喔,我想,那真是太好了。

 

4.

 

 整个晚上我都辗转反侧,因为他而兴奋激动,甚至在半夜两点时离开玛丽娜,路过孩子们的房间去浴室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我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兴奋了,当我注视到他的眼睛时,我用尽全力才没有上去吻他,称他为我的天使。长久以来我在寻找的就是他这样美丽的人,沉浸在痛苦中,却并不麻木,知晓正常人和幸福的人与自己之间的区别,并在无边的痛苦里挣扎试图改变现状。我每天下班去给流浪汉准备的免费报纸里塞满我的名片,上面写着,“等待着需要拯救的你——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医生”,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我和玛丽娜结婚,和她养育两个孩子,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我用从流浪汉那里赚来的钱去供弟弟读大学,买一间公寓,给孩子们请家教辅导功课,给玛丽娜买可以穿去和我一起出席心理医生之间的年会酒会的晚礼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等待这个时刻,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我知道,任何一个听了我这般描述的人都会惊讶,认为那个待人接物温和有礼的贝什米特医生一定是疯了。

  不,我没有。我没有疯。我只是和他人有所不同。我只是擅于找到合理的方法去满足我的内心,同时又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人。我娶了妻子,还有孩子。她是老师,孩子们的选修课课本是圣经。

  我拿着那张被他的手汗和眼泪浸湿揉皱的名片,想象着他的眼睛安慰自己。我见过很多人,真的很多。我见过抑郁症的孩子,创伤性应激障碍的退伍军人,慕残的普通家庭的长子,喜欢在午夜吃纸的单身女性。

  只有伊万与众不同。

  所有人见到我,都向我哭泣倾诉,让我在心底止不住地发笑,让我觉得愉快和舒心。

  只有伊万与众不同。

  所有人,在经历了一个月或两个月的心理辅导后——事实上,我几乎不用说什么,在学校里能学到的知识几乎都派不上用场,他们只是需要有人听他们说,即使每个小时收四百到五百美金——都会跟我说,医生,我觉得我好多了。然后他们消失,再出现一个个和他们相似的病人。我每天的时间都被这些人的牢骚所占满,他们带给我的愉快却日益减少。《安娜·卡列尼娜》所言不假,但不幸也并非那样丰富多彩。

  伤害人的方法永远只有固定的种类。就像一成不变的幸福那样枯燥无味。

  只有伊万与众不同。

  所有人都会说,我想变好。他们的眼睛熠熠发光,带着对未来的期许,然后他们来了,来寻求我的帮助。

  伊万也这样说。他说,我想变好。可他的眼睛真真切切地告诉所有人,他不会再好了。

  片刻之后,那张名片被别的液体打湿了。

 

5.

 

  我说,琳达,帮我把星期六和星期天的咨询全部推迟吧,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和家里人放松一下,或者出门去酒吧喝两杯。

  她说,好。

  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是伊万。我示意琳达可以提前下班,她立刻匆匆抓起自己的外套和皮包,绕开伊万走了出去。这个动作让伊万很伤心,我看得出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而我只想把他搂进怀里亲吻额头,然后告诉他没事的。

  因为这种事他日后还会经历更多。

  我和他在浅绿色沙发上坐下,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着正在凋落花瓣的兰花。

  这一次他总算开口说关于他的事了。

  “我叫伊万·布拉金斯基,是俄裔。但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所以我没有父称。”

  我知道。

  “我今年二十一岁,同龄人应该都在上大学,但是我没有钱去,所以我现在打三份工。一三五是中餐馆送外卖,二四六是快餐店服务员,星期天我得陪我妹妹去舞蹈班,在那里坐到下课再带她回家。我们没钱坐车,所以得走大约半小时才能到。我也没钱给她买新鞋子,所以我们只能拜托一个好心的母亲把她女儿穿得快坏的鞋子送给我们。”

  我知道。

  “每天凌晨我要给三个街区送报纸。所以这附近的住户我大概心里都有点数。医生这里我已经来过无数次了,但是我走进来坐在这里……还是第二次。上一次让你干坐了半个小时,非常抱歉。我没想好我要说什么,……其实现在也没想好。我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知道。

  “我的父亲在妹妹出生后就离开了,所以我们都没有父称,母亲说不想让我们身上还残留他的影子。好在这里的人并不在乎。如果是在俄罗斯的话可能会有一点儿麻烦。我上过初中,高中也读完了,不过成绩很一般。姐姐现在在酒店工作,当保洁员。原本我们还算好,母亲虽然辛苦但也努力把我们养大了。但是两个星期前她自杀了。积蓄一点都没剩,全部被人骗走,早上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血粘在地上几乎铲不下来。”

  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一些事情,我雇佣了侦探,他所有的经历我都了如指掌,那些资料就被我拿在手上,只是他以为是我的笔记。但这不一样——我从侦探那儿了解到他的事,和他亲口告诉我,这两者不一样,差别甚远。他说的时候有字眼颤抖,显然是说谎,可没关系,这让我更加开心。他是多么美好啊,犹如耶稣受难,他的不幸也和常人无异,可他真的与众不同。

  他露出的手臂上的密密麻麻的针眼,消瘦的脸庞,还有刻薄的嘴唇。一切都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

  我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我说:“如果你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话,我想提几个问题。”

  我说:“你的钱用在什么地方上了?你的妹妹被人领养后过得还好吗?你母亲的抚恤金到哪儿去了?你的姐姐为什么和你断绝关系,却又偷偷地时不时给你寄钱?”

  我说:“伊万,如果你真的想要变好,那就不要说谎。”

  他看着我的眼睛。片刻过后他垂下了眼帘,手指不规律地颤动,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瓶子。又一个。从他带来的包里摸出来更多针管和药瓶。

  “我高三的时候染上的。”他用第一次见我时那样轻轻吐气般细微的声音说,“求你了,我想变好。”

  他抬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写着,“我不可能再变好了。”

  而我站了起来,走向他,跪下,用最温柔的动作搂住他,轻轻抚摸他因为戒断反应而不断颤抖抽搐的身体。

  “你会好起来的,”我说。

  即使我们都知道答案。

 

6.

 

  “我的生活一团糟,”他说,边划燃一根火柴,注视它散发出美妙的燃烧自身的香气,再在它无法发光发热后弹指弃之于路边的积水中。今天是雨天,不过桥洞底下是这样的,常年湿润肮脏,汽车从我们头顶驶过溅起积水落在离我们仅仅一米的地面上。我的裤脚湿透,剪裁良好的西装裤和锃亮的皮鞋上全是半干的泥点。

  可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我的眼里只能装下他。

  我近乎虔诚地看着伊万玩火柴,看火光照亮他被安眠酮和中国白粉亲吻得颧骨突出的脸,看他深陷的眼窝里像月球一样被迫反射光辉的眼睛。他把半盒火柴折磨得一事无成地死去,正如上帝对我们所做的那样。

  “我爸,在和我吵了一架,和我妈吵了一架之后,他就离家出走了。我知道他家在哪儿,我都给他送过报纸。不过他都装作不认识我,我也没有主动说过话。

  “我高三的时候和一个大我十岁的男人谈了恋爱。我很信任他,但是他带我吸那些玩意儿。然后我们分手了。我妈知道了后会偶尔多给我一点钱,我知道她更希望我能去戒毒所可我……我一次又一次让她们失望。我很抱歉,我无力改变。

  “我妈被骗了钱后就自杀了。抚恤金下来后我拿钱做了我唯一想做的事情,所以我被姐姐暴打了一顿。真的是暴打,她用折叠椅向我砸过来,不过我只是脑袋缝了几针,不是很严重。总之,儿童保护机构的那些人把娜塔莎送走了,然后我现在一个人住着,姐姐搬走了,我妈房间地上的血擦不干净。我打工也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所以我就买药。

  “我只图一时快慰。我想改变,我试着去戒,但是每一次我都忍不下去。有的时候我想,把所有的都打进手臂里爽这最后一次算了。我在早上送报纸的时候这样想。——我给你送过几次报纸,不过那个时候我还算正常,况且我戴着帽子。我觉得你过得真的很开心。你有工作,收入多且稳定,你帮助他人,你有妻子和孩子,身体健康,没有不良嗜好。你几乎是个完美的典范。你的人生光鲜亮丽。当我在早上送报纸时,想到是不是该自杀时,我看到你面带微笑地送孩子们上学,和妻子亲吻告别,我就会想,我想变好。”

  伊万转过头来望着我,他手指里夹着的火柴还没熄灭。他哆嗦着嘴唇,眼泪从他眼眶里掉出来和地上的脏水混合。没有人会知道他曾在这里落泪,他们只会觉得他肮脏又颓废,是个无法拯救的废物。

  我爱他的无法拯救。

  于是我牵住他的手跪了下来,我亲吻他的手背,我抓着他的手臂又站起、将他紧紧抱住,我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我爱上你了,伊万,”我说。我的声音有些失真,“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亲吻他的侧脸,安抚着戒断反应发作的他,把一瓶药塞进他的口袋里,露出一个真诚无比的微笑,“一定会。”

  而他茫然地望着我,嘴唇哆嗦着吐出那几个字。

  “可我想变好。”

 

6.5

 

  深夜时我接到伊万的电话。那是晚上十点左右,玛丽娜爱看的肥皂剧刚刚开始放每晚的最后一集。我的手机在矮桌上震动,我去了阳台接电话。

  “喂?”我说。

  “……我是伊万。”他轻轻呼吸般说着话。

  “我在听,发生什么了吗?”

  “我想成为一名作家。”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小的时候我很喜欢看书。那些故事都很好,都是精彩绝伦的故事。我很羡慕他们,他们能写自己梦里的世界。”

  “如果你想的话,你也可以做到的。告诉我,万尼亚,你梦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的声音消失了。我静静等待着,像第一次他来到我面前时那样等待着他。大约有三分钟过去之后,他的抽泣声从话筒那头传来。

  “我不知道,”他哭泣着说,我简直都能看到他的眼睛往外涌出水液时的美丽场景,“我真的不知道。我早就不做梦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需要你,贝什米特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闭上眼,想象他在街头一个人茫然失措地抓紧手机,拼命试图擦干脸上的泪的模样。我简直都要为此动情了。于是我说了,我说了从业以来第一句肺腑之言。我想是一时差错,我想是命中注定。总之我说了。我想,也有可能是我真的有些爱上他。

  “伊万,你这样就很好,”我吸了口气,“明天我再给你带点药来好吗?没关系,我会帮你,你所要做的就是维持现状。”

  维持你不幸的现状。

  又是一阵沉默。我吐出这口气,无意识地让视线在楼下的街道上扫视。接着我看到了他,我看到伊万拿着刀站在巷子出口的阴影处。在我身后的玛丽娜因为看到电视剧的有趣片段而大声笑了起来,沙发这面墙的后面,我的孩子们在落地窗上用乐高搭城堡。而伊万就站在那儿,站在能将我的一切尽收眼底的地方看着。他的脸上一片水渍,刀刃映着路灯温暖昏黄的光。

  “可是我想变好,”我看着他的嘴唇翕张,“可是我想变好。我想让我周围的人变得幸福。我只有你了,基尔伯。”

  我说:“可是你已经没法变好了,伊万。”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这笑容让我心头一颤,我却不知为何。

  “我知道,”他笑着说,“我不是正常的人,你也不是。我一直知道。”

 

7.

 

  十五天后我再见到他,是在监狱里。他们没费太大劲就抓住了他,毕竟他根本没有逃跑的念头。我走在路上,手机里的新闻头条,报刊亭的报纸首版,还有电器店橱窗里摆着的电视机,都在滚动播放他被捕的新闻。

  他离我而去后,在大街上杀死了四个人。警察赶到时他呆坐在地上,浑身沾满血迹,刀子被他丢在一边,他蜷缩着身体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就只是坐着。他本应该被当场击毙。

  我在他的维护下洗脱了教唆的嫌疑。但我仍然在警察局里停留了几天,等待结果。他几乎没有什么悬念地被判处死刑,所有人都在唾弃他,咒骂他,希望他能尽快以死赎罪。

  只有我知道他什么罪都没犯。

  我被获准去探视他,因为我是他唯一能联系上的人。他的头发被全部剃光,那身橘红色的囚服一点也不配他。我突然怀念起他那身带了点臭味的衣服。

  他隔着玻璃说:“嗨。”

  我什么也没说。

  他啃着指甲:“你一切都好吗?他们没有刁难你是吗?我看你一切正常。你的声誉很好,你不过是没能拯救我的有负罪感的医生罢了。”

  我不能说什么。

  他把咬下来的指甲拿在手上把玩:“我曾经想当个作家。我曾经想要个健全的身体。我曾经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我曾经希望我能有一个饱满的灵魂。我曾经希望能有人爱我。

  “基尔伯,你确实爱我。我也确实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好起来了。但是我做了努力了。我希望你能因此幸福,变得正常。”

  他把那截指甲咽了下去:“告诉我,基尔伯,你幸福吗?你觉得开心吗?”

  我站起来,夺路而逃。

 

尾声

 

  我手里拿着一张相片,是警局的人给我的。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高中毕业照,上面有曾经的伊万·布拉金斯基。曾经的正常的美好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一个我觉得我绝不会爱上的人。因为他曾经也是那样幸福。

  找起来真的很困难,因为他和过去相差太远了。

  终于,我看到了一张和他相似的面庞,更稚嫩,神情更自在,头发富有光泽,在阳光照射下有一圈光晕,看起来就像是个天使。

  我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我的眼泪溢出眼眶滴落在这张塑封过后的相片上,我很难过,我很难过,我难过于许多事,例如他在几小时后就会死去,例如他的美丽的头发已经消失了。

  例如,我发现,即使是这样满脸幸福笑容的他也如此令我心动。只消看上一眼,我的心就为之颤抖,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我,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时刻。

  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白羽es
新年开始, 让我们诚实点,把手...

新年开始,

让我们诚实点,把手放在自己想要的东西上。

新年开始,

让我们诚实点,把手放在自己想要的东西上。

BELLA-lau0xiao

[普露]那位先生的恋爱 Chapter3

•春节快乐!

•希望大家有经验的在评论区分享一下恋爱时具体会做什么!

[普露]那位先生的恋爱 Chapter3

•春节快乐!

•希望大家有经验的在评论区分享一下恋爱时具体会做什么!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