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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7-09 10:53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文章目录

所有文章目录:整理


七月七日长生殿》(完结长篇,番外更新中)悬疑+推理+本格+原著向


主虹蓝跳,辅其余几剑。虹蓝BG向,虹跳友情向,无少主。

时间线是明朝中端,背景是江湖武侠。紧接虹七结局,不吃任何后续设定。

序·正月十五

卷一·正月廿二

卷二·正月廿三

卷三·正月廿四

卷四·正月廿五

卷五·正月廿六

卷六·正月廿七

卷七·正月廿八

真相

惊蛰

尾声


方迢番外:我本江湖一闲人

1~3

4

所有文章目录:整理


七月七日长生殿》(完结长篇,番外更新中)悬疑+推理+本格+原著向

 

主虹蓝跳,辅其余几剑。虹蓝BG向,虹跳友情向,无少主。

时间线是明朝中端,背景是江湖武侠。紧接虹七结局,不吃任何后续设定。

序·正月十五

卷一·正月廿二

卷二·正月廿三

卷三·正月廿四

卷四·正月廿五

卷五·正月廿六

卷六·正月廿七

卷七·正月廿八

真相

惊蛰

尾声



方迢番外:我本江湖一闲人

1~3

4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序·正月十五

序·正月十五


建文元年(1399年)高皇帝薨,皇太孙允炆(朱允炆)继位,号建文。同年,燕王于北平反叛——史称奉天靖难。


建文二年,亦是靖难之役第二年(1400年),现任大光明宫宫主东方行甫(黑心虎)继任,这个自洪武二年(1370年)起建立的西域新教,一改首任宫主同中原武林维持近三十载的和平姿态,开始强硬扩张,派杀手偷袭时任天道盟盟主致其伤重身亡,趁此武林大乱之机向中原扩张,接连灭门数个门派世家,武林之中一时群情激奋,称其为“魔教”。

同年(1400年),中原武林精英全出,协力抵挡魔教攻势。前任武林魁首天道盟真传弟子常白(白猫)大侠为阻魔教恶行...

序·正月十五

 

建文元年(1399年)高皇帝薨,皇太孙允炆(朱允炆)继位,号建文。同年,燕王于北平反叛——史称奉天靖难。

 

建文二年,亦是靖难之役第二年(1400年),现任大光明宫宫主东方行甫(黑心虎)继任,这个自洪武二年(1370年)起建立的西域新教,一改首任宫主同中原武林维持近三十载的和平姿态,开始强硬扩张,派杀手偷袭时任天道盟盟主致其伤重身亡,趁此武林大乱之机向中原扩张,接连灭门数个门派世家,武林之中一时群情激奋,称其为“魔教”。

同年(1400年),中原武林精英全出,协力抵挡魔教攻势。前任武林魁首天道盟真传弟子常白(白猫)大侠为阻魔教恶行,破东方行甫以禁咒之法练成的天魔乱舞神功,携同六奇阁主神医窦萧,桃花林隐侠柳渊宁夫妇,及另一友人方兴宇大侠,跨大明半数国土,穿吐鲁番炙热之地,深入塔里木天山,欲往当年神雕剑侣夫妇隐居之地,寻随其埋葬于此的毕生所学精髓,以期能得二人真传,重现当年襄阳城对战前元军队时,夫妻二人的以一当千之力。

 

建文四年,靖难之役第四年(1402年),去时两年的常白等人重返中原,并带回剑侣夫妇倾毕生心血所研成的铸剑之法,与其配套秘籍。

西子湖畔藏剑山庄出名匠,于后山剑庐中立至宝“天鼎”剑炉——传干将莫邪便是出自此炉。铸绝世矿石为其剑身,引长虹、冰魄、紫气、暴雨、奔雷、青电、旋风,七种天地之力凝其剑魂,炼制七七四十九日。

相传最后七日间西湖畔暴雨无停,铸剑火炉中隐有雷电轰鸣之声,剑庐四周终日凝结朦胧剑气,却不同以寻常宝剑炼制时的酷热难当,此间剑气竟冷如寒风,以致剑庐之中草木皆覆盖上薄薄一层霜花。更听闻清晨露水滴下,未落地便已凝成霜珠,坠于地面便有破碎轻响。有如实质的紫气聚于山庄上空,任旋风如何狂啸吹卷,终日不散。

至第四十九日午夜子时,山庄周围异象渐消,西子湖畔归于平静,只余剑庐轰鸣声愈渐激烈,期间似有万剑争鸣声不绝于耳,剑炉在火苗中颤动剧烈,几成重影。

一夜之后,伴着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只听炉中一声宝剑出鞘的清鸣之音,旬月的暴雨骤然消停,一道长虹携天地紫气破炉而出,随破晓日光直冲云霄,百花齐放,万鸟来朝,宛如春绽般的异景,一时引为奇观。

炉中浴火而出的绝世七剑各携一种天地之力,以为命名,终成长虹、冰魄、紫云、雨花、奔雷、青光、旋风七剑。随之而出的竟有七色灵鸽,羽翼各成同剑刃一般的七色,喙皆金灿,瞳仁黑亮,彷通人性。

又是一声清啼在剑庐外响起,七只灵鸽受其召唤破门而出,只见一头半人高的神兽正立于庐前,此兽集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各特征,竟是同古时志怪奇书中所述“麒麟”别无二样。此兽踏祥瑞而来,传闻乃应龙孙辈,寿元千载,饮其血解百毒,食其肉以延寿,遂以“玉麒麟”命名。

 

同年(1402年),燕王朱棣入主应天府,号永乐。建文帝不知所踪。

次年(1403年),帝迁都北平,改北平为北京。

 

永乐二年(1404年),至剑成之日又两年苦修后,常白大侠携七剑之首长虹剑,同其余六位剑主,于夔门张家界附近,以七剑合璧之法迎东方行甫。东方行甫大败,体内旧毒发作,此毒久随天魔乱舞功法深入骨髓,常年被他以禁术压制。一旦发作,痛苦难耐,唯生饮新鲜热血,方可缓解毒发痛苦。然七剑侠士亦因合璧而消耗巨大,携麒麟隐居张家界,七剑自此散于江湖。

此役过后,大光明宫士气大创,七剑合璧致大光明宫教众死伤无数,更重创东方行甫,令其无力返回西域,就地于天门山袁家界附近改建分坛,另兴殿宇,立为光明行宫。

然中原武林亦创伤惨重,百废待兴,一时间,两败俱伤的正邪两道,皆心照不宣地进入休养阶段,再无干涉。

朝野之上,武林之中,自此迎来了长达二十年的平和安逸。

 

宣德元年(1425年),寂静了二十一年的武林再起纷争,东方行甫下张家界,突袭西海竹林,欲夺玉麒麟以其血治病,时任长虹剑主常白大侠以禁法欲与其同归于尽,托长虹剑于独子常攸虹(虹猫)少侠,再度重创东方行甫后,白大侠亦重伤不治。

虹少侠历时数月,携时任冰魄剑主、玉蟾宫主薛岚(蓝兔);雨花剑主神医窦逗(逗逗);紫云剑主莎丽;奔雷剑主柳长奔(大奔);青光剑主方迢(跳跳);旋风剑主、竹林居士云达(达达),于天门山再度集齐七剑,斩东方行甫于七剑合璧刃下。

此役之后,七侠趁胜追击,于大光明宫西域总部救援不及之时,彻底歼灭袁家界的光明行宫,并行宫少宫主及高阶护法数名。

一石激起千层浪,沉寂了二十年的中原武林得此大胜,一雪前耻,常攸虹少侠更是声名远播,天道盟亲自引其入盟养伤,竟隐有引于武林首座之意。

一时间,七剑传人侠名远扬,在江湖中的声望水涨船高。

 

第一章:

“咳咳,咳……”

又是一年元宵节,夜风已不似深冬凛冽,却仍带着沁凉的寒意。南京醉仙楼高居秦淮河岸,如此佳节自是声色喧嚣、直通天明。无人注意的顶楼暖房之中,骤然响起数声轻咳:“咳……咳咳……”

窗边的男子面如冠玉,青衣长衫,脑后束起的长发垂了几缕抚在颊边,只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方迢拭去唇边咳出的血丝,将手帕塞进怀中,复又阖上窗户。

“吱呀”一声推门轻响,只闻幽幽药香,以及来人清朗明晰的嗓音:“方迢,喝药。”

方迢却只觉此声彷如催命符咒,令他恨不能将整个人埋入被中,假装失踪。

推门而入的少年一身白色劲装,长发随意束起,额前垂着几缕银红色碎发,双眸清亮,剑意充盈。那英气少年腰佩一柄赤红宝剑,剑柄上卷着两枚古朴云纹,略有些古旧的外形不掩宝剑神气,行走间卷起银色行云,腾挪流转于剑柄之上。

方迢见他走进,近乎哀叫地趴倒在桌子上:“常攸虹,你又给我下了什么奇怪口味的药材……”

那名唤常攸虹的少年已行至桌边,“啪嗒”一声将手中的瓷碗放在桌上,还将药碗向方迢推了推。行动间尽是真情厚意,却掩不住语调中上扬的笑意:“前两日你外伤未好,我未给你下猛药清你所中寒毒,现在你外伤已好了七八,便给你加了一味火莲子驱毒,趁热吧。”

“不了不了不了……”在升腾而起的热气中,方迢清楚地看到常攸虹微眯的双眸中一闪而逝的戏谑,再看到他唇角微勾,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方迢心头猛跳,立时起身蹭到他面前,厚着脸皮讪笑道:“耽误了你这么久功夫,稀奇药材就不劳烦虹少侠破费了,下两味温性药材意思意思就好。”

心中却差点咆哮出声——就你这两天熬的药还叫没有下猛药?方迢看着眼前这碗汤药,虽散发着奇异的清香,但汤汁却粘稠浓黑,直教人心中发毛。方迢立时打定主意避拒三尺,无论常攸虹说什么,都休想他碰这药碗一下。

“哦?温性药材?”常攸虹好整以暇地在桌边坐下,“巴豆你看如何?”

方迢被噎了一下,但忆起前两日汤药中那令人发指的味道……他抵死反抗:“我那寒毒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恰引在了伤口上,才显得有些可怖罢了。”

常攸虹那厢没有回话,方迢正疑惑间却见他猛地伸手袭向自己胸前,顿时心中警铃大作,然终是重病之身,只见常攸虹轻轻一挡,复伸手一抽,便将他怀中那方染了血的布巾抽出。

“嗯,的确没那么严重。”常攸虹将布巾摊开,染血面朝上,扔在桌上,斜睨了方迢一眼。

方迢眼角抽了抽,却仍无声地垂死挣扎。

 

“你胸口原先便中过毒镖,未愈之下接连奔袭两个昼夜,”常攸虹手指轻叩桌面,“又彻夜激战,最后被十二重天的‘寒冥掌’偷袭后心。”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要不是我正好赶到,你怕是再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了。”

方迢辩无可辩。无人比他本人更明白那一晚的凶险,哪怕常攸虹再晚来一盏茶的功夫,恐怕都只有给他收尸的份了。强辩不过,也知对方确实为自己好,方迢苦着脸叹了口气——但他又实在太清楚眼前这个家伙切开全是黑的?——伤势耽误不得,但若只是在药里熬入几味苦涩药材,又不影响药性,方迢相信他绝对做得出来。

他不死心地讨价还价:“不如你把抓了的药材同火莲子一道给我,我自己下去熬?”

“这火莲子可是岚儿自熔岩火山深处摘得,除她有冰魄剑气护体外,旁人想得可是难如登天,”常攸虹哼了一声,“我都只有这一颗,给你熬进了药里,上哪再给你找第二颗去。”

“那……那我试试把这碗药倒了埋土里,看看能不能再种出个赤火莲来?”方迢开始胡说八道。

“你够了没。”常攸虹看着胡搅蛮缠,说什么都不肯喝药的方迢,有些啼笑皆非。

——堂堂青光剑传人方迢,前魔教四大护法的首席使者跳跳,居然会在喝药这种事上如此孩子气,传出去怕是谁也不会信。

常攸虹眯眼微忖,似是不经意地道:“说起来,我刚刚下楼熬药时,碰到了正巧回楼的秦姑娘,她让我代为转达——”

话音未落,只听“哐啷”一声,方迢已将手中一饮而尽的药碗扣回桌面,脸上是拧结成一团的狰狞表情,想来甚是“享受”那汤药之味。

“常攸虹!”方迢一口气喝完药汁,差点没被这味道给苦晕过去,这人究竟是怎么把药材熬成这种口味的?闻着清香喝着却如此奇葩!

“不就是耽误了你两天赶回张家界的时间,我都答应你了,亲自上门给小岚赔罪……”仿佛被戳中了什么点一般,方迢眼见着常攸虹脸色越来越黑,渐渐有些气短,却仍是嘟囔道:“还仁心宽厚的七剑之首呢……”

 

常攸虹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只当没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哼了一声:“何止两天,正月一过岚儿便要远行苗疆,此去少则几月多则半年!”

却见对面的方迢闻言愣住:“苗疆?”   

常攸虹也不想他对此这样反应,奇道:“怎么?”

下一瞬方迢陡然跳了起来,指着常攸虹的鼻子大声控诉道:“好你个常攸虹,居然真是因为这点事对我使了好几天的绊子!”然后一脸恨不得举起火把的表情,“你和小岚怕是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

“我前段日子在天道盟忙着中原武林之事,岚儿在玉蟾宫中帮着窦逗替莎丽疗伤右臂,说来我二人分离已有半年。”说到这个,常攸虹又瞪了方迢一眼:“若非你不肯好好吃药,我们现在该是已在玉蟾宫吃元宵了。”

 

话音刚落,只听“咕咕”两声轻响,方迢眼见着闻声的常攸虹脸色瞬间转霁,甚至控制不住嘴角,扬起了雀跃的弧度——变脸之快,让曾经身为魔教卧底的自己都啧啧称奇。只见他站起身走向窗边,短短几步竟是被他走得轻快无比。

“小七?”方迢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窗边将将落定的红羽灵鸽。

常攸虹伸手摸了摸灵鸽的头羽,然后轻车熟路地解下灵鸽脚上信笺,从怀中摸出一小袋粉末包装似的东西,打开一看尽是些稻碎粮屑,凑到灵鸽喙边。小七兴奋地拍了下翅膀,几息便将一小袋谷粮啄尽,随即喉间发出了愉悦的“咕噜”声,亲昵地蹭了蹭常攸虹的手,振着翅膀转而消失在夜空中。

常攸虹送走灵鸽后坐回桌边,解下信笺上的红绳,铺开信纸,行动间尽是急迫的意味。

方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稍息长叹一声:“美人情长,英雄气短啊。”

常攸虹将桌上烛光扶得近了些,头也不抬道:“这话我会替你转告秦仙儿姑娘的。”

方迢立时明智地收声,沉默会儿后,暗暗地朝桌边横向挪了过去。

 

自两年前他们七剑合璧斩杀东方行甫后,七人便再次分散开来,皆是江湖中正值锋芒的少年英雄,侠名传开后缠身的琐事也随之多了起来,故两年间七人也只得寥寥数面相见而已——唯一的例外便是常攸虹和薛岚了。

方迢已不知在多少酒楼闲谈处,听得二人才子佳人、双剑合璧的各种轶事,奈何江湖之大,若非此次他大意中了敌人埋伏,竟被路过的常攸虹救下,以他们三人的忙碌程度,想要见面,怕是得看缘分了。如今八卦中的金童玉女近在眼前,虽早在两年前便已知他们二人之情,方迢仍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声名赫赫的七剑之首虹少侠和玉蟾宫岚宫主,私下里究竟是怎样一幅姿态。

常攸虹抬头睨了他一眼,方迢立刻立正站好,将头转向窗外,一幅饶有兴致的模样看着窗外一片漆黑的湖水。常攸虹好笑地摇摇头,便没再管他,低头细细阅览起信纸来。

方迢见常攸虹目光落在信纸上,随即便是一愣,心下好奇薛岚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复又慢慢朝桌边挪动,伸长脖子探去。

不同于寻常女子偏爱卫夫人的簪花小楷,薛岚似乎更偏爱行楷笔画——虽师承卫夫人,却自成一脉。整封信上笔画不羁却字形规整,笼统不过八个字的内容端端正正地写于宣纸正中:

 

好 好 治 伤

不 许 迁 怒

 

方迢瞬间笑摊在桌上,边笑边捶桌道:“知你者,薛岚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章:

自古江南多富庶,身为留都的南京更是佼佼。恰值上元夜,都城弛禁的大节日,十日休沐又刚过一半。甫一入夜,便见灯火如昼,如星缀月,铺满十里秦淮。

常攸虹幼时起便鲜少下山,记忆中唯有的几次跑腿,也都未有见着如此热闹的花灯会。如今生死大敌已伏诛,心头大石已去泰半,尚是心性活泼的少年,已有两日流连灯会,晨曦才归。

方迢被常攸虹擒着喝了月余的汤药,期间撒泼无数,叫常攸虹看得真不忍直视。有几次差点上手强灌,恨声咬牙:“你幼不幼稚!”

直到后来他放弃了在药里加东西,方迢的态度才渐渐软化下来。却不到两日,便听他得寸进尺地要求“加些甘味药材”,常攸虹“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半晌,方迢且还在榻上美着,只见又一袅袅身影推门而入。方才还犟着嘴不肯喝药的幼稚少年,瞬间从榻上跳起,敏捷果断的姿态让随之进门的常攸虹啧啧称奇。下一瞬便见眼前一花,桌上冒着热气的药碗已经空了。

常攸虹目瞪口呆。而进门不过盏茶功夫的秦仙儿满意地抿唇一笑,又施施然地推门而去。

 

方迢恨恨地瞪了常攸虹一眼,伸手道:“蜜饯。”

常攸虹将蜜饯放到他手中,他一口吞过,下一瞬便见他原本苦得皱成一团的面色霎时缓和,微微眯眼,颇有享受之意。

“没出息。”常攸虹撇撇嘴,不知是在说他嗜甜,还是在说他如此畏惧秦仙儿。

方迢将包着蜜饯的米纸放回桌上:“彼此彼此。”

“走吧,我体内寒毒已化去七八,”方迢随手拿起椅子上的披风,“今日便陪你去见识见识这秦淮灯会。”

常攸虹伸手将自己的斗篷系紧,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不邀秦姑娘一起去吗?”

大明沿袭了前宋的开化风气,灯市上处处可见白袄蓝裙的清雅少女,头戴玉梅,手持雪柳,结伴而行间便又是一抹丽景。

方迢有些心不在焉地道:“醉仙楼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她身为掌柜自然走不开。”

常攸虹有些好奇二人的关系,但前些日子方迢受伤在床,便不是开口的时候,好容易如今好了泰半,开口问道:“那位秦姑娘究竟是何身份?当日她一眼就认出了‘寒冥掌’的毒性,怕不是一个寻常酒楼掌柜吧?”

 

那晚常攸虹自江边救下已近昏迷的方迢,他却只来得及留下“南京醉仙楼,秦……”几字,便不省人事,好在那处离南京不远,常攸虹带了人的脚程也在晨曙前快马赶到。然他敲响门后却一时不知找谁,幸而那来开门的婢子一见常攸虹背上的方迢,立时将二人引了进来,差人去叫了掌柜,紧赶慢赶地安排好客房。秦仙儿甫一进来,常攸虹心下便奇,原来这“秦”字指的是醉仙楼秦掌柜,而这向来不见其人的秦掌柜竟是个妙龄女子,看来年岁同他们二人也差不上许多。

常攸虹起身抱拳,秦仙儿微一回礼后便坐到床边,只看了一眼便点出了此乃寒冥掌之毒,常攸虹奇道:“正是此毒,可否劳烦秦掌柜在此处照看方迢一二,在下这便去寻大夫来。”

“不必,”却见秦仙儿一挥手,上桌边写了张药方,交给了一旁侍立的婢子,“芸香,去抓了药来。”

芸香告退后,秦仙儿转头又对常攸虹道:“虹少侠稍等片刻,我这便着人去拿热水膏药,包扎的事还要麻烦少侠。”

常攸虹心下明白,他与她素未谋面,便能如此笃定自己的身份,这位秦掌柜同方迢关系绝不一般,只抱拳谢过。

 

“说起来,”常攸虹的目光被街边形似玉兔的花灯吸引,边对方迢道,“你还没同我正式介绍过她。”

方迢似是微叹一声:“其实倒也没什么,父辈间的交情。幼时家父有段时间又在南京住过,那段时间同她比较熟,这醉仙楼便是她的家业。”

提到方迢的家事,常攸虹默了一瞬,也没再问下去。他拉着方迢走到了附近的摊子上,指着那玉兔形的花灯道:“烦问老板,这灯怎么卖?”

“哎哟二位大侠,”那老板闻声抬头,一见来人衣着简单却质地上好,又皆背着宝剑,顿时眉开眼笑道,“这灯是我这儿猜灯谜的彩头,方才已被一位林公子得去,暂时寄在我这儿。”

见常攸虹要离去,那老板急忙又道:“大侠不看看我这儿其他灯火?还有这些小玩意儿,”老板脑子灵活,一见二人皆是男性,便知这花灯买了定是送人,便拿了摊上一支玉簪递去,“这支玉簪成色虽不算顶级,但雕工极好,若大侠看得上的话,便低价与了您,您看如何?”

常攸虹见他出价合理,便也爽快付钱,一旁的方迢见状揶揄道:“哟,‘若君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你和小岚都赠上玉簪啦。”

常攸虹摇摇头道:“去年有机缘得了一块成色上佳的岫岩玉,却苦于无处寻上合称的手艺人。”说罢将玉簪收好,“这玉簪便带回去给岚儿瞧瞧,若是喜欢,下次我带着玉来托老板帮忙刻块玉佩。”

方迢眨眨眼,笑容中满是“理解理解”的意味。二人辞了老板,刚走没几步便听身后摊位传来一阵喧嚣,回头见是方才那摊子前起了些小骚动。

 

“阿鸿!”只听一声尖细的女声唤道。

常攸虹一震,随即意识到此“鸿”非彼“虹”,却止了脚步,有些好奇地朝那摊子看去。

摊前因着这声骚动已聚了一些人,正值元宵花灯节,赏灯的少女们皆按习俗着白袄,常攸虹眼风扫过一位白袍公子,那人站在满目白衣的人群中并不瞩目,只是背上的佩剑以白绫裹住,惹得他多看了一眼。

人群正中围着的是一位靛蓝直裰的男子,面容清朗,似是一位清秀书生。而方才出声的便是在旁的一位女子,年纪与那书生相差仿佛,皆是二十五六的模样,风姿倒是极佳。那女子与书生形容亲密,却未作妇人打扮,红艳的衣裙上披了一件白绒披风,手上执了那盏玉兔花灯,此时正怒目圆睁,瞪着书生旁的另一位少女。

“哟,看来这位林公子,也是花灯赠佳人啊。”方迢也看见了那女子手上的花灯,对常攸虹调笑道。

常攸虹斜睨了他一眼,并不理会。

“霓裳,”只见那位林鸿公子伸手拉住了身旁的女子,摇摇头道,“我不过是扶了她一把,你莫要无理。”

被称作“霓裳”的女子却是不罢休,回的是林鸿的话,却依旧瞪着那少女,尖声道:“哼,人家就是故意摔给你看的,你扶什么扶!”说罢尚不解气,又对着四周凑热闹的人群瞪了一眼。

林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那受了惊吓的少女作了一辑道:“姑娘受惊了,是林某的不是,姑娘见谅。”

“无妨,多谢林公子援手。”那少女摇了摇头,伸手拢了拢白袄,对林鸿行了一礼,却至始至终都未看那霓裳一眼,转身告辞。

霓裳又是一声冷哼,但见那少女确实别无他意,身旁的林鸿也未有僭越之举,有些拉不下脸来,一口闷气憋在胸口,转身快步走开。

林鸿轻叹着摇了摇头,只对周遭聚集的众人道:“众位见笑了。”便追着霓裳而去。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倒是个风雅的名字,”周遭有人叹笑道,“可惜了这好名字。”

众人皆赞同地附和。

 

看罢一出闹剧,常攸虹方要离去,却听方迢一声轻笑:“这林公子倒是个有趣的,一介书生却有如此艳福。”

常攸虹心知方迢不是爱嚼人舌根之人,听他此刻一说,有些不同寻常:“怎么?”

方迢笑睨了常攸虹一眼,一脸“今天就带你长长见识”的表情,指了指方才人群聚集处:“久闻虹少侠过目不忘之能,你可还能记清方才那里的众人?”

常攸虹凝神思索,脑中已把方才摊前的行状于心中过了一遍,众人的衣冠面目皆无疏漏,便点点头。

“可还记得一位白袍公子?”方迢又笑道。

如此一问却让常攸虹皱眉,本朝元宵习俗中,女子皆流行蓝裙白袄,街上行人中六成皆是如此打扮,但方迢如此发问,想是那白袍公子身负特殊之处,略一思索,道:“可是那位以白绫包裹长剑的公子?”

白衣者众,如此灯会上佩剑者亦不少,那位白衣公子身配长剑,本该平凡无奇,但常攸虹却想起刚才引了他目光的佩剑,那柄剑以白绫包裹,从剑柄至剑身,皆覆盖严实,只以形状可辩长剑轮廓。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常攸虹渐渐回想起那位公子,面容细腻,且身形颇为纤细,如此说来……

“那‘公子’竟是女扮男装?”常攸虹惊叹。

方迢早就熟悉常攸虹之能,却仍叹服于他心念电转之迅速,只一言便能分析到如此细致。

“不错,而且那‘公子’对那位林鸿公子很是关注。”

常攸虹想了想,人群聚集又散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无法详细记清所有人的神态动作,却仍有个模糊的印象,便是在那“霓裳”姑娘瞪向人群的时候,那白衣“公子”微偏了身子,侧身躲过了她的视线。

“如此说来,那白衣姑娘的目标便是林公子了,”常攸虹心思极快,“且很大可能三人相识,至少她同那位霓裳姑娘应是相识的。”

方迢诧异,常攸虹便把那白衣姑娘让开的动作如此一说,方迢笑叹:“到底是你常攸虹。”

如此直率的夸赞,倒是让常攸虹有些招架不住,他轻咳一声理了理袖子,道:“这倒是谬赞了,若不是你提醒,我也不会发现如此情状。”

 

心下却对方迢的点拨明白一二。

他自小便随父亲隐居,只偶尔随父亲下山做些采买,其余时刻不是练剑便只有玉麒麟为伴,纵使之后七剑合璧间他与他人有了接触,却不是七剑同伴便是魔教。

甫一下山后,常攸虹便被天道盟派人接去。天道盟宋盟主虽已花甲之龄,却仍是精神健烁,又是他父亲常白的启蒙恩师,后来常白改习了长虹剑法,宋老盟主虽也另立了亲传弟子以传衣钵,却仍是不忘那位天资心性皆极佳的弟子。听闻常白噩耗后,宋盟主便设法派人上张家界,欲将常攸虹接到天道盟。却不料,不过旬月的功夫,常攸虹便已集齐七剑,并以七剑合璧秘法斩杀了东方行甫,更剿灭了光明行宫。宋盟主听闻此事,直道常攸虹天资更胜其父,更是快马加鞭派人将常攸虹请入了天道盟。

而纵使那位宋盟主这段时间有意让常攸虹接触江湖事,但他自小随父隐居,即使悟性极佳,亦很难在短时间内长成一幅玲珑心窍,只能凭借极佳的记忆与多方周旋,倒也没出岔子。如今方迢这通有意点拨,倒是让常攸虹心结顿开,似是有些摸索到了身处江湖中,处事之道的门窍。

 

正当常攸虹思索间,方迢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折扇,轻敲了他肩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无妨,”常攸虹摇头,对方迢笑道:“多谢。”

方迢挑了挑眉,只以笑回应。

“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吧。”常攸虹抬头看了眼天色。

“也好,”方迢点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我明日便向秦娘告辞,你同我一起?”

秦娘,一个不亲不疏的称呼。常攸虹有些奇他对于秦仙儿的称呼,却立时反应过来:“明日?这么快?”

方迢点头:“我伤口已愈,寒毒也驱了七八,在这儿打扰了这么久了,也该告辞了。”

常攸虹只觉他与秦仙儿的关系似是亲密又仿佛疏离,却不便过问,见他如此说,只道:“也罢,那我随你一起吧。”

 

第三章:

“虹少侠,方公子,”二人方一进醉仙楼大门,芸香便迎了上来,施礼道,“家主吩咐,请二位回来后到房中找她。”

“她房中?”常攸虹一瞬间未反应过来。

“虹少侠说笑了,”却见芸香抿嘴一笑,“自然是方公子房中。”

常攸虹霎时有些红了脸,芸香也不多嬉弄于他,让开了身子:“二位请,家主另有事吩咐奴婢,便不作陪了。”

二人朝芸香点点头,便向二楼而去。常攸虹注意到,芸香等下人都称秦仙儿为“家主”而非“掌柜”,心知此中定有缘由,但既是方迢旧识,又倾力相助,便不再打探其身份。

醉仙楼底层便是大堂,三楼往上已是客房,二楼又搭了四面平台,呈天井状围在空中,皆作包厢用。已至亥时末的时刻,醉仙楼大堂之中却座无虚席,觥筹交错间,未有人注意到进门的常攸虹二人。

方迢一拉常攸虹衣袖,常攸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见到方才二人街上谈论的白衣女子。那女子正坐在靠边不起眼的角落中,仍是男装打扮,桌上一壶酒水三两小菜,似是甚有兴致地独酌,二人却都注意到,那女子的目光不住地往楼梯瞟去。

二人对视一眼,决定先将琐事放在一边,准备上楼先去找秦仙儿。

 

刚踏上了楼梯,正要转过拐角,却听二楼走廊的包厢处传来开门声,接着便跟出一个熟悉的女声:“太好了!”那声音尖细却并不难听,二人认出正是街上方才那执着花灯,名唤“霓裳”的姑娘。

“阿鸿,你的病总算是有法子了,”语调间竟是掺着些喜极而泣的意味,“太好了……太好了,十年了,阿鸿……”

“霓裳,”接着只听林鸿公子安慰道,“辛苦你了,霓裳,但若是此番前去未得犀角……”

“不!”霓裳打断他,声音高了起来,“我一定为你拿到犀角,一定!”

 

不慎听到他人谈话,常攸虹同方迢皆有些尴尬,对视一眼,方迢轻咳一声,走廊处的林鸿二人立时收声。

转过拐角,四人便对了面,林鸿朝二人点头致意,同霓裳刚要下楼,却听常攸虹清了清嗓子,道:“林公子,请……留步。”

于是另外三人皆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方迢微微皱眉。

见林鸿面带疑惑看向他,常攸虹道:“在下方才,嗯……在街上遇见过林公子,就是在那花灯老板处。”

解释过为何知晓他姓名后,常攸虹开门见山道:“在下方才上楼间,不慎听见二位谈话,甚是惭愧……”后语调一转,“但二位似是谈到……‘犀角’?”

“干卿何事!”林鸿尚未答话,那霓裳姑娘已是冲出一句,附还瞪向常攸虹。

“霓裳!”林鸿拉住她,转向常攸虹二人,“确有此事,但此番消息却是我二人从醉仙楼处购得,详细内容恕无可奉告,二位若有此意,不妨向醉仙楼询问。”

“从醉仙楼购得?”常攸虹一愣,转向方迢。

方迢向他点点头:“醉仙楼的确有此项副业。”

言谈中的这项“副业”,便是江湖消息的买卖了。

“如此,”常攸虹冲林鸿抱拳道,“多谢林公子。”

“不必。”林鸿摇摇头,携了霓裳下楼。

远远却还传来说话声:

“阿鸿!你为何要透露给他二人,若是多了人去,那犀角……这可事关你的病情啊!”

“无妨,命里无时莫强求,且观那二位少侠,皆是正气斐然。”

常攸虹二人皆是耳力极佳,方迢此时虽身中寒毒内力受损,但也仍是听见了楼梯处传来的说话声。

二人对视一眼,方迢笑道:“谦谦君子。”

常攸虹点头。

 

“你为何打探起了这犀角?”拐过楼梯口,方迢问道,尾调有些挑起,“莫非又是与小岚有关?”

常攸虹没有理他的调笑,摇了摇头,道:“我听爹爹说过,犀角,足阳明药也,可解一切剧毒,且磨粉后入药,可缓散功之苦。”

说罢,他看了方迢一眼:“你的寒毒清了七八,却尚有余毒,且功力约莫被这毒性压了三成左右。”

却见方迢挑眉,欲说什么,常攸虹摇摇头,严肃道:“你不必瞒我。”

方迢便住了口,又听常攸虹道:“我本想告辞秦掌柜后,带你南下苗疆去寻薛岚他们,让窦逗为你解毒,但若此刻有现成药材,或可一试。”

方迢听罢,看了常攸虹一眼,眼中似有暗光沉浮,轻叹一声:“你有心了。”

 

说话间,二人到了房门口,叩响门后,便听秦仙儿的声音道:“进来。”

二人推门而入,见秦仙儿坐在桌边,桌上摆了个裹好的包袱,并些药瓶药盒在旁。

秦仙儿转过头,对常攸虹点头示意,转向方迢道:“我知你不出明日便会来同我告辞,繁文缛节免了吧,你也不爱这些虚的,”她指了桌上的事物,道,“我这儿有两件蚕丝软金甲,皆是男款,我楼里用不上,给你们包上了。”

指着瓶子道:“瓷瓶药丸每日一粒,虽无法根治你的寒毒,但却能压制一二。”

又拿起桌上的盒子:“这是金疮药,不是什么珍品,却是我们家传药方,成效比市面上的普通金疮药好些,你也收好了。”

又转头对常攸虹道:“听方迢说,虹少侠初入江湖便少年有为,这件软甲便当是贺少侠剿灭魔教之功了。”

常攸虹正被这秦掌柜雷厉风行的作风震住,见她转向自己,忙道:“不敢当。”

“虹少侠客气了,”秦仙儿又指了桌上的包袱,“我放了两册江湖名录在包裹中,皆是话本题材,少侠若是有兴致,便当解闷。”

话已至此,再有推脱便是无礼了,常攸虹抱拳道:“如此,谢过秦掌柜。日后秦掌柜若有难处,但凡在下帮得上忙,请尽管开口。”

“有虹少侠这句话,我这些东西倒也物超所值了。”秦仙儿爽快地笑应下。

“你们好好休息吧,我先回房了。”说罢,秦仙儿正准备起身。

 

“秦掌柜请留步。”却是常攸虹出声打断了她。

“虹少侠还有何事?”

“这……在下尚有一个不情之请,”常攸虹有些为难,却还是道,“秦掌柜已帮了我们许多,倒是我们有些得寸进尺了。”

说罢,他再度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若有可还报一二,还请掌柜直言。”

“无妨,”秦仙儿倒甚是喜欢常攸虹如此作为,直率坦白,却可见诚意十足,“虹少侠但说便是。”

常攸虹点点头:“在下听说秦掌柜这醉仙楼中,还有传递江湖消息的生意?”

秦仙儿看了方迢一眼,笑道:“的确如此,虹少侠想打探什么?”

“不知秦掌柜可知一味药材,名曰犀角?”

“犀角?”闻言,秦仙儿皱眉,“虹少侠怎的问起了这个?”

“方才楼梯上听见有人谈论,上前询问后便知是从秦掌柜处得的消息,”常攸虹如实道,“阿迢的寒毒甚猛,尚有余毒未清,且功力都被化去三成。在下听闻犀角可解百毒,复内力,故来询问。”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个布囊:“不敢白问,这是取自天山寒洞的天然冰魄,当年我爹以此铸冰魄剑,还剩的这些已不够铸整件兵器,却是锻造不可多得的好料,聊表谢意。”

 

秦仙儿看了那布囊一眼,只微靠近便能感受到些许沁凉寒气,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料:“虹少侠有心了,不过一条消息而已,当不得此物,”说罢将布囊推回,对常攸虹道,“只是这犀角虽能解百毒,但药性甚烈,若是以此疗方迢体内寒毒,怕是二者相冲,事倍功半啊。”

“无妨,”常攸虹略一摆手,“我可以内力助他化开。”

“但此去路途甚远,若是出了什么闪失……”

“我本便打算带阿迢去南疆,寻第四剑神医窦逗疗毒,但既然是醉仙楼得到的消息,看来那犀角尚在中原地界,想来该比苗疆路程近才是。”常攸虹道。

“可……”秦仙儿还待说什么,却被方迢打断。

“秦娘,”方迢走上前,轻笑一声,“依着阿虹的性子,你现下不说,我们也总有法子知道。你不如帮人帮到底,便把这消息给了我们罢,苗疆那儿远水解不了近渴,只当多条线索也好。”

说罢,他伸手抚了抚秦仙儿的肩膀,“不必担心我,那批追杀之人已被我全歼,短时间内无人可知我的行踪,更何况有阿虹在,且放宽心罢。”

末了他朝秦仙儿眨眨眼:“你忘了我的易容术了吗?”

“正是如此,”常攸虹接着道,“阿迢这些年在魔教卧底皆以假面示人,且光明行宫已被我七人剿灭,江湖中已甚少人知晓,那魔教首席护法跳跳,便是青光剑主方迢,”说罢,想了想,又道,“此次暗杀或是光明行宫余孽所为,但有我二人合力,已不足为惧。”

 

“好吧,”秦仙儿拗不过他们,她再三看了方迢几眼,自袖中抽出两张烫金请柬:“这是对方找上我们的,让我们替他散布犀角的消息,这位主人将在十日后,于夔门江心岛开设宴席,席间将为他所得犀角另择新主,非持此贴者不可入。”

“夔门江心岛?”常攸虹略一思索,“可是旧白帝城原址?”

“正是。”秦仙儿点头。

“这可奇怪,也未听说白帝城被复建,岛上该只有个遗址才对。”方迢有些奇道,“且另择新主,这是怎么个另择法?”

“我们醉仙楼只供消息的买卖,确保消息渠道来源可靠,其余的我便不知了。”秦仙儿将两张请柬放在桌上,摇摇头表示无力为其解惑。

“也罢。”常攸虹干脆地收下请柬,打开道,“我们便去会会这位——”

只见那请柬右下角署着金纹的二字:硕月。

“——硕月公子。”

 

第四章:

穿过巴陵县驿站,便至夔门。二人策马迎着倾斜陡峭的山路而上,身侧的山壁垂直向下,山道不过丈宽,二人尚无法骑马并行,只得隔着约一个身子的距离,险险赘着。路侧时有碎石向下滚落,沿着刀削斧砍般的岩石直坠入海。然上不见高山,下不见长江,目力所及皆云缠雾绕,茫茫一片。走在如此道路上,常攸虹直道天道其妙,鬼斧神工:“莫怪古人云‘险莫若剑阁,雄莫若夔’啊……”

“嘿,”方迢闻言,停住了马,回头朝常攸虹诡异一笑,“鬼斧神工,可还不止于此哪。”

“哦?此话怎讲?”常攸虹策马上前,险险与他并立。

“你朝下看。”方迢一指身侧悬崖。

常攸虹闻言,探头向着悬崖下看去,只见满目白茫,竟产生了身在云端的错觉,却听方迢继续道:“此地悬崖千丈,陡峭异常,非山道不可上下。”

他的声音缥缈,似自云中传来:“但你可知,这石壁上皆有人迹?”

“人迹?”常攸虹诧异地转头,“这石壁上还能住人?”

“住人……倒也算是吧,”方迢的笑容愈发诡异起来,“只不过住的不是活人——”

“——是死人。”他幽幽撇下一句,转头去看常攸虹。

却见常攸虹仍是面色如常地看着自己,见他说完这三个字,等了片刻后歪了歪头道:“没了?”

“没了。”方迢的口气颇为失望。

“我说,”常攸虹见他如此,有些失笑,“你不会是在指望我被你这几句话吓到吧?”

“是有些指望,我第一次听说时倒还挺悚然的,”方迢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即又道,“可惜这次小岚没有同来。”

“算了吧,”常攸虹轻笑出声,“她也没这么胆怯。”

“倒也没有诓你,”方迢轻扯缰绳,二人复又上路,“这一带多有夔门悬棺的传闻。”

“悬棺?”常攸虹有些奇道,“可是指悬着的棺材?”

“是悬在崖上的棺材,”方迢随手指了指崖下,“若是天气晴朗时,从崖底石滩向上眺望,可见数百木棺悬于崖上,因那些棺材只一头固定于崖穴之上,另一头看似仿佛悬在空中,故名悬棺。”

“哦?如此风俗倒是有趣。”常攸虹似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古有藩王名盘瓠王,系星宿降世,生不落地,死不入土,故他的后人将其棺木置于凤凰山悬崖之上。”

说罢,他伸着脖子向下探了探:“这该不会是那盘瓠王的后裔吧?”

“你倒还真是博学多闻,”方迢惊讶地侧目,“什么犄角旮旯的异闻都能信手拈来。莫非又是白大侠说的?”

“也不算罢,”常攸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爹爹藏书丰富,且涉猎广泛,他虽严禁我下山,倒却未阻我读他的藏书,算下来这十几年间,我也将他那一片竹林书屋的书籍,读了个七七八八。”

“江湖中曾有传闻,白大侠武艺高强之余,更博学多闻,兼百家之长,诚不我欺也。”方迢叹服。

说话间二人已拐过一个山角,眼见已到山顶,地势渐渐空旷起来,路边也可见些野花杂草,想来是到了人烟之地。

 

忽听前方传来清脆的“叮铃”声,二人凝目看去,只见山道上渐渐走来两道人影。

当先一道身姿娇小,体态婀娜,面容明艳,且着一袭艳丽红裙。走动间头上发髻轻摆,约是二八年华的模样。少女行走间步伐轻盈,如此陡峭山路,竟似如履平地般,她手持一枚铃鼓,随着步伐轻晃,发出“叮铃”之声。此声脆极,且透力甚佳,远远便清晰可闻。

在她身后的是一位白衣人,头戴草帽,行走间甚是怪异,步伐僵硬,姿态扭曲,诡异似木人的动作,仿佛为提线人所操纵般。

此刻常攸虹二人恰刚行上平地,正加快速度朝前赶路,与这甚是怪异的二人擦肩而过,却只那一瞬,便能瞥见那白衣人草帽下的面容。只见那人面容青紫,双目紧闭,嘴唇泛白,竟不似活人面相。

“这……”见此怪异景象,饶是常攸虹都吃了一惊,待又疾出一段后,猛一勒缰绳,“这该不会是传闻中的湘西赶尸吧!”

“不像,”方迢随他停下,自是也见到了方才那红衣少女与他身后的白衣人,“湘西赶尸多是昼伏夜出,且赶尸人多为相貌鄙陋的男子,身后尸身皆着黑袍,贴符咒,与方才那少女大相庭径。”

“倒是这样,”常攸虹也点点头,“而且我听闻那些尸体虽可直立,却并无迈步之能,只可跳动向前,与方才那位白衣人也大不相同。”

那白衣人虽步伐僵硬怪异,但的确在迈步向前,而非如传闻中的僵尸那样。

“此地已近西南苗地,苗疆诡谲,”方迢压低了声音,“当年苗疆五毒教便是兴盛于此,传闻教中人皆蛊毒精通,虽五毒教已灭教十余载,但想来他们功法该未绝尽才是。”

常攸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曾替岚儿在天道盟查探过苗疆秘闻,此地的确深不可测,”说罢转向方迢道,“你余毒未清,功力未复,一切小心。”

“多多留心便是,就算真有什么五毒余孽,已灭教十余载,想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说罢,方迢抬头看了看日头,“走罢,我知道前面山顶有座孤山集,是这山中唯一的集市,方圆山内也只此集中有酒楼,我们快些赶路,还能用上午膳。”

此地地势已趋平摊,二人加紧了速度策马,不消片刻便已闻人声。进入孤山集,二人下了马,常攸虹见此处喧闹与平常市集无二,但却人烟颇稀。

“这些都是附近山中村民,想来我们今日是碰上了赶集日,往日来此地亦是人迹罕至。”方迢解释道。

“你对此处倒是清楚。”常攸虹有些惊讶。

“我可不像你那样禁足闺中,”方迢笑得揶揄,“我在魔教的这些年,也接过不少下山游历的好差事呢。”

常攸虹却知,魔教卧底十年,其中定不似方迢此刻所言这般轻松,却只顺着他的话,笑道:“如此,便有劳方公子引路了。”

 

说话间二人已至酒楼门口,刚要过去,却见酒楼门口传来推搡声。

“你这和尚怎的如此不讲理!我们老板好心给你备下素斋,竟还不领情……”

“施主所言差矣,贫僧甚是感谢掌柜,只是掌柜费心了,本不需多备素斋,贫僧只要化些寻常菜肴便可,听说……贵处的‘灯影牛肉’不错?”

“去去去去去!不给钱还想白吃肉?!”

走近一看,原是酒楼小二在酒楼门口与人起了争执,而争执的另一方,竟是一位身着纳衣的僧人。

“阿弥陀佛,施主误会了,贫僧并未想吃白食……”

“一边去!听不懂人话还怎地?”那小二打断和尚的话,余光见到不远处的方迢二人,立时扬起笑脸迎了上来,“哎哟两位客官里边儿请,这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呀?”

“打尖,”方迢从怀中掏出铜钱,将缰绳递给小二,“记得喂马。”

“好嘞!”小二掂了掂到手的铜钱,将马牵走。

二人正要往酒楼中走去,却见那门口的和尚眼前一亮,朝二人走来。那和尚面相端庄,双手合十,揖了一礼:“阿弥陀佛,”随即扬起灿烂的笑容,“二位施主,有肉吗?”

 

第五章:

“二位施主,有肉吗?”

方迢当即笑出声来,常攸虹见那和尚甚是有趣,也不推辞,只朝酒楼门口摆了手道:“请吧。”

和尚从善如流,三人遂在堂中找了位置坐下。

“你这和尚倒是有趣,”方迢见这和尚行止随意,颇无拘束,便也放了开,笑道,“竟是个吃肉的?”

“密宗尚有欢喜禅修行,却不闻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和尚咧齿一笑。

“可谓是‘下人破戒,中人著戒,上人不著戒’?”常攸虹奇道。

和尚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施主博闻,然贫僧远不达道济禅师之能。”

说罢,他对常攸虹合了一礼道:“无无明亦无无明尽,若悟诸法空相,便已立地成佛。非逞口舌之欲,实乃世间万物,皆为虚妄矣。”

常攸虹顿笑道:“好个皆为虚妄,如此说来,倒是斋戒的和尚们执妄了。”

和尚摇头:“三千大道皆通天。”

方迢听此言惊讶道:“竟还是个佛道不忌的和尚?”

和尚眨了眨眼,没有回话,只伸手指向堂内的菜牌,道:“此间灯影牛肉乃是川蜀精品,不容错过。”

“这是自然。”常攸虹二人便也不再追问,叫来小二点了菜。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了悟,不知二位少侠贵姓?”点罢了菜,那和尚合了一掌,率先做起自我介绍。

“在下七剑常攸虹。”常攸虹抱拳道。

“方迢。”

“原来二位是七剑传人,”这下了悟和尚更是惊奇,随即道,“莫怪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面貌。”

想是了悟和尚一眼便看出二人内功圆满,剑意充盈,有心与其结交。

“不敢当,”方迢抱拳,“了悟大师如此修行悟性倒是令我等钦佩。”

“也莫要叫我什么大师了,”了悟和尚一摆手,“长不了你二人几岁。”

说罢看了方迢一眼:“只是这位方少侠看上去内力亏损,似是身体不适,不知可有贫僧能帮忙之处?”

方迢闻言,低头抿了口茶水,笑道:“大师好眼力。”

了悟和尚见方迢似有所防备,也不在意,笑笑道:“我少林内功至阳至刚,于疗伤方面甚有效用,若方少侠有需要的,尽管开口。”

“大师竟是少林高僧?”常攸虹惊讶道。

“高僧谈不上,”了悟和尚摇头,“贫僧十四岁那年为先师渡化,入了少林,自先师去年圆寂后,贫僧便闯了木人阵下山了。”

“先师可是少林玄机大师?”常攸虹一愣,问道。

“正是。”

“原来是玄机大师高徒,”方迢叹声,“区区失礼了。”

“方少侠客气了。”了悟和尚摇头。

 

如此一番,三人算是熟了各自家门,话题便已打开,只听那了悟和尚道:“贫僧下山初只四处游历,但听闻江湖中生了几桩怪事,便以此追踪了下去。”

“哦?”常攸虹奇道,“何等怪事?”

“说来也简单,不知二位少侠可听最近江湖上出了不少人命?”和尚道。

江湖之中,人命新闻实属家常便饭,但既在此提起,想必是有些不同寻常的。

“大师可是说前段时间,青龙会孙堂主遇害一事?”

那段时间常攸虹尚在天道盟内,消息灵通,只听说那青龙会的孙堂主执掌刑堂,手段狠辣,似被仇家报复,截杀于长江沿岸,被人发现时已是身中剧毒,最终浑身溃烂而死。

“不错,”了悟和尚点点头,复又道,“且不止一人。”

“不止一人?”常攸虹惊讶道。

“不止一人,且似都隐有关联,”说罢了悟和尚叹了口气,“不瞒二位少侠,贫僧此番下山,便是来查探先师故去之缘由。”

方迢抬眸:“玄机大师竟非坐化?”

了悟和尚摇头:“一切尚不明朗,但的确事有蹊跷,故贫僧借此机会下山,暗中查探。”

二人便不再细问。

“那大师此番前来夔门,想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常攸虹问道。

“不甚明晰,”了悟和尚依然摇头,话锋一转,“我此番前来原是另有目的。听闻此处有犀角现世,特来求证。”

“这可巧了,”方迢轻笑出声,“我二人也正是为犀角而来。”

了悟和尚讶然,半晌笑道:“倒真是与二位有缘。”

“想来这便是佛门缘法,”常攸虹亦笑道,“我二人是为寻犀角入药而来,不知大师所为何来?”

“古有云:‘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了悟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又道,“与鬼通灵许是无稽之谈,但于超度一事而言,生犀的粉末却的确有异效。”

“原来如此,”二人点头,想来了悟和尚此来是为亡师寻犀角的,“既如此,不妨同行?”

“阿弥陀佛,”了悟和尚一笑,揖道,“求之不得。”

 

三人用罢出得门去,常攸虹和方迢这才发现那了悟和尚骑的居然是头小毛驴。

了悟见到二人反应,笑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可不要小瞧了这毛驴,”他伸手抚了抚毛驴,“我从少林一路到此地,可全靠了它,上山下水,皆不在话下。”

“自是无妨,”常攸虹笑得兴致高昂,“天色尚早,恰是适合缓行赏景之际。”

“虹少侠雅兴。”了悟笑道。

方迢有些好笑地看了二人一眼,亦没说什么:“此处已是山顶,我们沿路向下,穿过一片林子便能到简家村,简家村村后便是一道木桥,是唯一一条上岛之路,走罢。”

三人遂缓行上路,一路皆是林荫参天之景,又是陡行下坡路,较之前段道路轻松不少,一路行来,倒真似常攸虹说的一般缓行赏景,三人又皆是博闻强记之人,一路行来品诗评典,丝毫不觉枯燥。

方迢自少年时便孤身行走江湖,如此近十年下来,天南海北的旧闻新故皆是信手拈来,常攸虹又曾将常白的藏书读了个透,对于一些江湖秘事亦能侃侃而谈。令二人惊异的倒是了悟和尚,他一直在佛门中潜心修炼,前不久才刚下的山,对一些江湖事竟已甚是老道。

了悟明了二人心中存疑,解释道:“入世亦是少林修行之一。”

二人顿悟,常攸虹笑道:“如此,倒是我二人狭隘了。”

了悟却摇了摇头道:“无妨,二位行事谨慎,心思缜密,不愧七剑盛名。”说罢取出水壶灌了一口道:“我入少林门下十年,当年遇恩师时,才十四岁。”

方迢挑眉,注意到他话中已不用“贫僧”自称,只当不知:“大师只比我二人年长几岁,如此年轻修行便已如此高深,当真前途无量,想是带师入的少林?”

却见了悟拿着水壶的手一顿,侧头看了方迢一眼,目光有些奇异,又看了看常攸虹,微微眯了眼,语中含笑,朝方迢道:“方少侠,心存戒备乃心思缜密,”他晃晃手中水壶,复又灌了一口,姿态潇洒地仿似饮酒,“然戒备过甚——”

他拖长声调,却笑得明朗:“——只徒让人疑你,心怀鬼胎。”

方迢一愣,气氛一时间有些冷了下来。

“大师误会了,”常攸虹见势不对,忙策马上前道,“阿迢平日里随意惯了,并无恶意。”

说罢微一拉方迢衣袖。方迢此时亦察觉言辞不妥之处,朝了悟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不瞒大师,在下前不久曾几遇追杀,身上的内伤亦是那时落下的,故近来有些草木皆兵,唐突了大师,还请恕罪。”

了悟见二人面容诚恳,言辞恳切,不再做纠缠,便一摆手,率先引着毛驴继续向前走去。

 

常攸虹二人慢了半步坠在身后,常攸虹压了声音朝方迢道:“阿迢,你方才是有些过了,”然他顿了顿,后朝前方了悟和尚看了一眼,“可是了悟大师有问题?”

方迢摇头道:“是我草木皆兵了,”说罢看向常攸虹,“你觉得这和尚有问题?”

“哪是我觉得他有问题,”常攸虹失笑,“看你如此,我还当你发现了不妥之处。”

“我暂且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们行事还是小心为上,”说罢,方迢的声音压得更低,“江湖不太平。”

“你是指……”常攸虹一愣。

“青龙会、白水宫、八卦门、雪山派、十二连环坞,近些日子出了事的门派,光是我能数出来的已经有五个,”方迢的声音透着冷意,“再若如了悟所言,玄机大师的死因亦有蹊跷,恐怕……”二人皆明白此番未尽之言。

“若真是如此,”常攸虹想起了什么,“那先前追杀你的人,想来也是那一伙?”

方迢闻言摇摇头,随即却想起了什么,微一皱眉:“不是没有可能。”

“风疾水深啊……”常攸虹叹了一口气,随即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替你寻犀角疗了伤,届时岚儿他们该也回到中原了,江湖之事……须得再从长计议。”

“犀角……”方迢皱眉,“希望不要再生波折。”

 

第六章:

说话间三人已下到一处平坦开阔之地,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冒着炊烟,远处还传来一户人家手起刀落的杀鸡声。

“想来这便是简家村了。”了悟率先勒住了毛驴。

简家村建在山坳的平坦处,却毗邻悬崖,三面无靠,只两条与外界连接的山路,一条便是三人来路,通往山中孤山集,一条便是向江心岛延去的木桥。村中极小,只十余户人家的模样,如今已近酉时,数户人家已燃起炊烟,山间村户特有的野味香气也渐渐蔓了开来。

方迢闻着野味香气,摸了摸肚子,笑道:“还是快些赶路罢,上得岛去说不定还有晚饭。”

二人点头,村中路窄,三人下了坐骑,牵着正要往木桥走去。

 

一个路边正玩着石子的小孩见到三人,眼前一亮,拍着手朝三人跑来:“哇!大马!大马!”

“诶,小心!”常攸虹赶忙勒住马匹,生怕马蹄踢踏,误伤了小孩。

“哇!是大马诶!”那小孩却也不见外,见着马匹威武,一心朝这儿跑来。

山间贫苦,简家村又在如此高山悬崖上,想来平素连外人都难见几个,如今竟看到了这种于他而言,只存在于话本故事中的坐骑,一时惊喜异常。

“小孩儿,阿虹那匹马可摸不得,”方迢笑着阻住小孩的去路,“这匹逾辉性情刚烈,若是随意触碰可是要受伤的。”

“竟是八骏之一的逾辉马?”接话的是了悟和尚,语调中不掩惊讶,“早先便觉虹少侠的马匹毛色黑亮,俊美水润,足不溅土,想不到竟是八骏逾辉。”

“正是逾辉,”常攸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亦是机缘之下所得。”

“少侠?大侠?”那已被方迢的马匹转移了注意的小孩听得,突然转头,好奇道,“那你们和之前那些叫大侠的是一起的吗?”

“之前那些?”了悟一愣。

“想来是其余拿到硕月公子请柬的来客了,”方迢转头对那小孩笑道,“小孩儿,我们之前还有人上了岛?”

小孩点头道:“对啊,他们也都有骑马,但是都没有这匹好看!”说罢又转眼去看常攸虹的逾辉。

“小孩儿,逾辉你是摸不得了,便给你摸摸我这匹如何?”方迢眼睛一转,对那小孩道。

“真的吗?!”小孩欣喜异常,一双眼睛闪着水灵的光,“我可以摸吗?”

“可以。”方迢眯着眼睛,笑得一脸和善。

那小孩激动得双手发颤,到了跟前却小心翼翼起来,只颤着手摸上方迢的马匹,骏马感到陌生的触感,打了一个响鼻,吓得小孩浑身一颤,收手连退好几步。

三人皆被他逗得一笑,常攸虹上前扶住那孩子,拍拍他的肩膀,道:“莫怕。”

说着,他伸手握住小孩的手,带着摸向了骏马。

“哇,毛……毛是热的!”那孩子眼中闪着欣喜的光彩,惊羡地道,“好滑啊……”

“小孩儿,”方迢见他意犹未尽,笑道,“你方才说,在我们之前,还有人上岛?”

“对,大约两三天前开始,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呐!”那孩子依依不舍地将手收了回来。

“哦?”方迢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可知他们来干什么的?”

“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太懂,”那小孩摇了摇头,“但应该是来寻宝的吧!”

“寻宝?”常攸虹闻言一愣,“寻宝又是从何说起?”

“咦?你们居然不知道?你们不是来寻宝的吗?”小孩惊讶。

“这位小公子,”了悟上前一步,双掌合十道,“可是指岛上藏有秘宝?”

“对对对,”那小孩见了悟如此有礼,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一下将自己所知全部说了出来,“长辈们都说岛上有座大宅子,宅子里藏了很多很多宝藏,够买好多头猪啦!”

方迢闻言一笑,继续问道:“那岂不是你们能看见很多人来寻宝?”

“不会不会,”那小孩摇头,“我出生到现在也没见过有人上岛,”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但大概一年前,来了好多工匠,大人们说是上岛去修那栋宅子的。”

常攸虹和方迢交换了一个眼神,方迢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修好宅子就走了呀,”那孩子咯咯笑道,“然后又过了好久,你们就来啦。”

“你是说,一年前有人来修葺了岛上的宅子,然后便一直空到现在,直到几天前,才陆陆续续有人上岛?”常攸虹整合了一下思绪,问道。

“对对,”那孩子拍手道,“来了好多人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常攸虹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又拿了几个铜板给他,牵起马匹道:“走罢。”

“喂!你们要小心啊!”他们已走出一段路来,只听身后孩子叫道,“我娘说今晚会有大风,这是上岛的唯一一座桥,你们早点过去,千万别在大风时上桥呀!”

“知道啦!”方迢朝那孩子远远摆摆手。

 

三人踏上木桥,只觉此桥虽是木制,却牢固异常,踩上去有些咯吱轻响,却甚是稳当,半丝不晃。那座木桥就这样悬在长江之上,四面悬空,底下是湍急的水流,拾桥而上,只觉踩在空中,上下不接,左右无门,仿似天地间唯剩了这一条道路。

“看来,岛上的宅子似是别有洞天。”先开口的是了悟和尚,江心风疾,三人不得不高声交谈。

“不错,除了硕月公子的犀角邀约外,宅子中竟是还有个秘宝的故闻。”常攸虹点点头,听那小孩之言,那秘宝的传闻从长辈们传到现在,少说已有数年,想来应和犀角无关。

“只是不知这硕月公子将地点定在此处,是无心之意,还是有意为之了。”方迢笑道。

“既来之则安之,”常攸虹摇摇头,看着脚下悬空的木桥,再看了看远处仿若隐在云雾之中的江心岛,将心间隐隐的不安强压下去,“一切小心。”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三人便已穿过木桥,踏上了这座悬于长江之上的孤岛。那座宅子并不难寻,三人牵马而去,远远便能看见一座装饰古朴,却占地甚广的古宅,外表看来同一般的大宅无甚区别,远处看去,飞檐之上悬着一块红木牌匾,上书“硕月”二字。

“原来这请柬落款的硕月,竟是这座古宅的名字。”了悟叹道。

“这牌匾倒是有趣,”常攸虹抬眼看去,“‘硕’字饱满俊秀,那‘月’字却细长消瘦,二字中间间隔甚广,也不知是谁提的字,却是犯了书法大忌。”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古宅门口,远远便见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妪候在门前,走近看去,只见那老妪满头花白,面容上褶皱横生,却不见佝偻之态,体态颇端,加之装着整洁,远远一眼竟似一风华少女。

见三人走近,那老妪走上前来,行了一礼道:“老妪姓胡,三位唤我胡姨便好。”

三人作揖道:“胡姨。”

胡姨又道:“老妪是此间主人寻来打理的管家,想三位是为主人的犀角邀约前来?”

“正是为犀角前来,”常攸虹取出请柬,递给胡姨道,“此乃请柬,还请胡姨代为通报此间主人。”

“主人已有交代,持此请柬便是客,”那胡姨收下三人的请柬,又行了一礼道,“三位请随我来。”

常攸虹和方迢交换了眼神,随着胡姨踏入了古宅中。

“说来,我等尚不知此间主人名姓,若如此便去拜会,怕是失礼了。”踏入宅内,常攸虹看着为他们引路的胡姨,开口道。

“此间主人与古宅同名,亦唤硕月。”胡姨答道。

“原来如此,难怪那请柬落款硕月,”方迢笑着接话,“修葺此宅并以己命名,想来硕月公子雅兴颇盛啊。”

“此言不错,”常攸虹笑着挑眉,接过了方迢的话茬,跟着道,“且此间古宅建在如此西南湘地,却颇有江南园林之意,假山木石,曲径通幽,甚得移步换景的精髓啊。”

了悟闻言,看了看已近漆黑的天色,再看了看前院古朴的装饰格局,确认自己没有看出二人所说的“移步换景”,亦没见着所谓“曲径通幽”,只觉心中发笑,面上却未表露半分,接了二人的话说下去:“正是如此,不知胡姨能否代为引荐硕月公子。”

胡姨听得身后三人如此一番试探,面色不改,亦没有隐瞒之意,只平淡地道:“我未见过硕月公子,一切用度开销,及宅内事宜,皆是公子以传信告知,我五日前才至此宅,往后便陆续接待了些持请柬的客人,还尚未见过公子本人。”

“原来如此,”方迢见未问出硕月本人,话题一转道,“不知硕月公子共备了多少请柬?”

胡姨摇了摇头,道:“公子只交代持此请柬便为客,引于宅内细心安顿便是,其余一概未提,”说罢瞧了他们三人一眼:“连上三位,如今已有客十一人。”

说话间,胡姨已将三人引至前院偏厅,对三人行了一礼,道:“还请三位在此等候,待老妪将晚餐备好,便会前来通知众位。”说罢告退。

三人皆注意到胡姨话语中的“众位”,方迢挑眉:“想来这偏厅中便是余下的八位来客了。”

常攸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吱呀”一声推门轻响,三人只觉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消融了他们疾风过江的周身寒意,厅中地龙烧得火热,炉中燃有清幽檀香。三人推门而入,霎时厅中众人的目光便聚了过来。

“真是好生热闹。”方迢不知从哪又抽出了他那把折扇,“唰”地展开,抚扇轻笑。

厅中八人有男有女,三两聚在一处,想是正小声交谈,如今见三人进门,皆停了谈话,以目光探究过来。

“在下七剑常攸虹,”常攸虹面不改色,抱拳朗声道,“见过众位朋友。”



序·正月十五·完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二刷本宣+印调


大家好我来炒冷饭了【bushi】

《七月七日长生殿》二刷预告+印调。

简介:

正剧+推理+本格,紧接《虹七》,不吃任何后续设定。
虹蓝CP向+虹跳友情向。
23W字正文完结,与一刷没有区别,已买过一刷的不建议再次购入,相当不建议【】
无一刷特典与赠品明信片。但宣传上有特典和明信片,我懒得划掉了【bushi】

但场贩可能会掉落额外特典(概率极小)。


全文公开:试阅


印调:

https://www.wjx.cn/jq/50059885.aspx


P.S. 《七月七日长生殿》在之前一刷的时候,和老毕的《笔尖墨》一道,我们将盈利+贴了点钱凑了整捐给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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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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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七月七日长生殿》在之前一刷的时候,和老毕的《笔尖墨》一道,我们将盈利+贴了点钱凑了整捐给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具体可见:捐款回执


但是此次二刷的盈利我没有捐款的打算【就是这么直接】。

_(:з」∠)_对此有异议的慎拍。

你来杠我就是你对,你来道德绑架我就是你对,你说啥都是你对。


场贩70/预售75/通贩80


CP25场贩+预售+通贩,详情及后续摊贩信息,请关注 @江湖今犹在 


样刊图可能会后续掉落……我去翻翻我有没有存下来【】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尾声

尾声


“诶诶诶你们小心点儿,这和尚还有口气在呢,你们这样折腾别把人弄死了。”

“还有你!这书生的尸体都已经这样了,你搬的时候轻点……”

“停停停停!别直接拿手碰!这人死在五毒的毒药下,你直接拿手碰尸体不要命啦!”

长江急流之上,江心孤峰崖底,一艘楼船正靠着江心岛上的礁石一颠一颠地沉浮,穿着天道盟弟子服的人在岛上与船上来来回回地穿梭搬运。江心风疾,连寻常交谈都得高声喧哗,根基稍显虚浮的弟子更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窦逗站在岸上急地跺脚,不停在手忙脚乱的众人中穿梭怒吼,平素总是笑着的娃娃脸上此刻面沉如水,整个人仿似凝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怒气,语调中更是暴躁异常。

大奔看着堪称暴跳...

尾声

 

“诶诶诶你们小心点儿,这和尚还有口气在呢,你们这样折腾别把人弄死了。”

“还有你!这书生的尸体都已经这样了,你搬的时候轻点……”

“停停停停!别直接拿手碰!这人死在五毒的毒药下,你直接拿手碰尸体不要命啦!”

长江急流之上,江心孤峰崖底,一艘楼船正靠着江心岛上的礁石一颠一颠地沉浮,穿着天道盟弟子服的人在岛上与船上来来回回地穿梭搬运。江心风疾,连寻常交谈都得高声喧哗,根基稍显虚浮的弟子更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窦逗站在岸上急地跺脚,不停在手忙脚乱的众人中穿梭怒吼,平素总是笑着的娃娃脸上此刻面沉如水,整个人仿似凝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怒气,语调中更是暴躁异常。

大奔看着堪称暴跳如雷的窦逗,奇怪地挠了挠头,不知他这莫名的怒气从何而来,但却也好像明白了什么,未上前规劝,只在旁边帮着打打下手,边疑惑地嘟囔道:“天道盟的人怎么回事,怎么就派这几个歪瓜裂枣来帮忙……”

薛岚看着岸边忙活的窦逗与大奔,又看了眼正押着那个五毒圣女上船的莎丽,轻轻摇了摇头。

“不去看看虹少侠么?”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师姐。”薛岚抱剑行了一礼。

薛青摇摇头:“不必多礼,自我出走玉蟾宫那天起,便当不起你这声师姐了。”

薛岚抿着唇没有说话,薛青也不逼她:“我得去看着江浣,这孩子太过冲动,别做出什么错事来。”

说罢她便转了身,语调轻轻扬起:“江心岛这七日来发生的命案全系五毒圣女桑玛一人所为,方少侠搜寻宅内之时发现了宅中通往崖底的暗道,并传信玉蟾宫,我们方才得救——承虹少侠与方少侠擒凶救女之恩,武当铭记于心。”

“这是师姐的意思?”

“这是江浣的意思,也会是此事唯一的真相。”

薛岚眸光一闪,半晌笑道:“阿迢身中寒毒功力不济,已于昨晚先行一步离岛寻药,我便……替他谢过武当盛情。”

薛青轻叹一声,迈步离去。

 

薛岚再次见到常攸虹时,楼船已迎风起航,他坐在船头的甲板上,长虹剑被放在一旁,橘红色的长发随风轻扬,似与朝阳融为一体。

常攸虹并没有在想什么,他此刻脑中放空一片,只是坐在风中随浪沉浮。突然,他感到有轻柔的暖意从右手传来,他微微侧目,只见那个蓝色的身影坐到了他的身旁,正拿着药膏与绷带替他包扎伤口。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喉口却堵得难受,难发一言。

“窦逗那里我已经提醒过了,莎丽和大奔你打算什么时候说?”薛岚捻起一抹药膏,清香自她指尖散开。

常攸虹沉默,随即摇了摇头:“过段日子罢。”

窦逗虽是七剑中年岁最小,但心性稳妥,大奔虽也心思细腻,但到底鲁莽了些,而莎丽……她本该是这三人中最为老沉可靠的,却因当年之事对魔教多有恶感,魔教之事上,她怕不会比大奔冷静到哪儿去。

他脑中思绪这么一转,注意力便从右手的疼痛上转移至别处,再次回神时,薛岚已动作利索地绑好绷带,伤口处理完毕。

他心中一暖,脸上便也挂起了久违的笑意:“何须如此,我又不是随便磕碰就会哭的小孩子。”

薛岚唇畔勾了一下:“别人那儿我不管,你在我这儿可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七剑之首。”

长虹剑主常攸虹武功盖世,侠名远播,江湖中人无不称其后生可畏,连各大门派都对他礼让三分。但在玉蟾宫岚宫主眼中,他永远停在了那个满身是血趴在麒麟背上的模样。他们一路磕磕绊绊地走来,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如何英勇威风、杀伐果决,唯有她却时刻记得,他不是旁人口中被神化的七剑之首,他只是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年,他会流血、会悲伤,更也有疲惫痛苦的时候。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会把常攸虹当做一个普通的少年,薛岚已是唯一一个,即便是方迢,他也未能完全做到。

 

常攸虹听着薛岚语调末尾软糯糯的笑音,只觉被江风吹了一夜的冷意顿时便散开了,如同在大口灌完一碗苦涩难咽的汤药后含入的一颗蜜饯,令人放松又惬意的甜味一直融到心底。他反手握住薛岚绑完绷带未及抽回的双手,却被她瞟着眼风瞪了一眼:“伤口刚包扎完,不要乱动。”

常攸虹摸了摸鼻子,乖乖收回了右手。

二人迎着朝阳坐在甲板上,过目所及皆浩瀚汪洋,巨浪拍打着沿岸的礁石,轰隆作响。常攸虹的心便也再次沉了下来,却不如先前那般思绪紊乱,他听着身边熟悉的呼吸声,渐渐静了下来。身边之人独有的气息与存在,慢慢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烦乱不安。

薛岚听到常攸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握住常攸虹未受伤的左手,轻轻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在玉蟾宫突围时,我让阿紫驾车吸引魔教注意,我们坐孔明灯离去?”

常攸虹微微一愣,他猜到薛岚定会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但他却未想到她开口竟说了件不相干之事。他看着薛岚微仰的面容上目光如水,心中一动,慢慢明白过来她的用意。

他们的手掌交叠在一起,薛岚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边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也曾因为这个决定而整夜睡不着觉,眼前来来回回都是阿紫架着马车在我们面前爆炸的场面,”她的话中透露出的情绪完全不似平淡的语调,但她的神情却很柔和,“我十五岁时接掌玉蟾宫,期间做过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决定,但那次,是我第一次碰到这种……人命关天的情况。我知道我没有做错,七剑合璧事关重大,我们的命早已不仅是自己的,更事关武林正道生死存亡,更何况……阿紫是自愿牺牲的。”

她的轻叹声消散在江风中:“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过不去,只要一闭上眼,我就能看到她在对我笑,我能听到她一声一声地在叫我‘宫主’,她与我从小一同长大,我……过不去。”

常攸虹反手握住薛岚的双手,皱着眉轻声道:“抱歉岚儿,我当时竟然没有发现,你竟是如此……”

“这怎么能怪你呢?”薛岚摇头轻笑,“当时金鞭溪客栈外有强敌包围,内有魔教卧底,四面楚歌之下,你已做得很好,是我不愿让你再多费心神。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的事情,不过取舍耳。我们的身份,注定我们要将多数人的利益置于少数人的生命之上,我们有权利倾尽全力救我们想救的,但不得不放弃的时候,也由不得我们优柔寡断。”

常攸虹看着晨光中微笑的薛岚,沉默无言。

 

薛岚的声音却还在继续:“阿虹,其实你很厉害。”

“……什么?”

“你很厉害,阿紫那件事后……我有很长时间都不敢再做任何这样的决定,因为我发现,承受别人的生命,于我而言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即便我有如此觉悟。”

她轻轻握住常攸虹的肩膀,抬头看入他的眸中:“但是你可以。”

常攸虹在她的眸中看到了漾着笑意的光彩:“我还记得金鞭溪突围的最后一晚,你看着那些马儿死在魔教的尖刺阵中,你看到我和大奔满身是血地陷入魔教的包围圈,我能感觉到,你那个时候……是有些崩溃的吧。”

常攸虹垂眸,崩溃吗……或许谈不上,但那的确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性命的贵重。

“但你挺过来了,阿虹,你挺过来了……而且再往后的莎丽之事、马三娘之事、真假麒麟之事,你依旧杀伐果断、毫无犹豫——你真的非常厉害。”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薛岚如此直白的夸赞,她眼中的笑意与掩藏不住的骄傲令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只觉心中有什么要溢出来似的。

“我不知道这一年你在天道盟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才会让你有了现在这样的犹豫……”

并非经历了什么,常攸虹心中一叹。而是……坐镇权利与漩涡的中心,他突然对一些从前只有模糊轮廓的概念,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他看着一道道传达下去的命令,听着一份又一份反馈上来的信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叫“万千性命系于一身”。

这已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性命,不只是七剑的性命,更多的是无辜牵连的寻常百姓,那些他甚至连名字身份都叫不上号的人,但他们的生死,却紧紧地系于他手。其实……对于七剑也是一样的,他从没有他们想的那么果断决绝,看着自己的朋友与那些无辜的人去送死而无动于衷——即使这些牺牲被冠上多么冠冕堂皇的意义。但从前他没得选,更没有陷入漩涡中心如此直观的感受。

薛岚看着眸色复杂的常攸虹,摇了摇头:“但,世事无两全。”

你可以选择做悲剧来临时只能四处救火的剑客,也可以选择做违背你心间道义的冷血掌权者,但,你的选择注定会带来不可避免的牺牲——此事无两全。

常攸虹的目光顺着滔滔江水往回望去,在天的另一边,是那个耸立在万丈长江上的江心孤岛,陡峭的悬崖拉成笔直的线条,如一柄出鞘的利剑般。

此事无两全……么?

崖顶的熊熊火光趁着江风愈燃愈烈,他似乎能看到烈火中断裂破碎的雕梁画栋,一如十二年前的硕明宅,一如十年前的百里家,一如……许许多多倾覆在战火中的家破人亡。

悬崖在他面前渐渐远去,火光却在朝阳中愈发明亮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支燃着光明的火炬,在晨光中指引了前路,更在黑暗中,燃起了希望。

 

《七月七日长生殿》·完


后记:

……后记我找不到原稿了orz晚上回去翻翻没准在哪还能找到……


附录:

附录:洪武年间时间表(加黑粗体为笔者私设)

 

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定都应天府(今南京)

洪武二年(1370年),明教渐渐式微,与此同时,东方朔作为皇帝暗棋,远赴西域明教天山分部,兴建大光明宫。

洪武九年(1376年),空印案发(整顿吏治)

洪武十年(1377年)至洪武十二年(1379年),明教在空印案中损失惨重,大厦将倾。

洪武十三年(1380年),胡惟庸案发,胡惟庸被杀,罢丞相。

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教在胡惟庸案件中彻底覆灭,与此同时,大光明宫在西域渐渐兴起,建设附近城镇,被周围奉为圣教,作出偏安一隅的姿态,但实则仍掌握很多原明教资源。

洪武十五年(1382年),明太祖设锦衣卫。

洪武十八年(1385年),郭恒案发(经济案件)

洪武十八年(1385年)至洪武二十年(1387年),锦衣卫及大光明宫在此案中居功甚伟。

同时,东方朔生有两子,长子东方行甫,常年坐镇教派,被奉以少主,然东方行甫乃激进派,觉得堂堂武林门派不该为朝廷做事。

次子东方行宇,不爱教派与朝堂事物,为人耿直良善,平生惟愿浪迹江湖,行侠仗义,化名方兴宇,结识天道盟时任盟主真传弟子常白,二人结为莫逆。

洪武二十年(1387年),废锦衣卫。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蓝玉案发。(胡蓝之狱-杀开国功丞)

建文元年(1399年),建文帝朱允炆继位,朱棣同年因削藩反叛——奉天靖难

建文二年(1400年),东方朔去世,东方行甫继任,二人渐起间隙,同年东方行甫走火入魔,六亲不认,施展其扩张计划。 

同年,常白出发寻找神雕剑侣遗产。

建文四年(1402年),朱棣夺位。

同年,常白归中原,铸成七剑。

永乐元年(1403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平,改北平为北京,恢复锦衣卫,另设东厂

永乐二年(1404年),东方行宇下定决心大义灭亲,常白等七剑合璧,败东方行甫于张家界。同年,东方行甫于袁家界兴建光明行宫,武林两道皆休养生息。

永乐十二年(1414年),东方行甫灭东方行宇满门。同年,东方行宇之子东方迢化名方迢(跳跳),入光明行宫卧底。 

洪熙元年(1424年),明仁宗朱高炽继位,仅在位九个月。

洪熙元年/宣德元年(1425年),明宣宗朱瞻基继位,1424-1435,仁宣之治。

同年,东方行甫修养完毕,下西海峰林捕捉麒麟,常白施展同归于尽的剑法,再次重创东方行甫,自己也重伤不治。常白之子常攸虹继承长虹剑,趁此东方行甫养伤之际集齐新七剑。同年,七剑合璧斩杀东方行甫,灭袁家界光明行宫。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惊蛰

惊蛰


东方晨曦未至,明月却已西走,浓厚的云层将月亮整个兜住,丝毫不露,连梢头的星子都暗沉了几分。正是冬夜中最为寒冷之时,亦是晨光升起前,最后的黑暗时刻。

一道暗影如林中惊鸟驰过梧桐树林,电光般的身法在空中几近重影。他手中握着方才到手的信印,心中吁了口长气。一切顺利,现在只要……

倏地,耀眼的虹芒破空而至,划开深沉的夜色,直逼眼前。剑意中带着几分气势汹汹的怒意,如黑夜中燃起的星火般,一瞬晃了他的双眼。

他心下一凛,忙侧身避过剑光,却无心恋战,足下运气,借着迎面而来的剑风向后一滑,如游鱼入水般,身形一闪便已退开。谁知对方竟是看穿了他的身法,手腕一沉,暴涨的剑气撑起一道虹光般...

惊蛰

 

东方晨曦未至,明月却已西走,浓厚的云层将月亮整个兜住,丝毫不露,连梢头的星子都暗沉了几分。正是冬夜中最为寒冷之时,亦是晨光升起前,最后的黑暗时刻。

一道暗影如林中惊鸟驰过梧桐树林,电光般的身法在空中几近重影。他手中握着方才到手的信印,心中吁了口长气。一切顺利,现在只要……

倏地,耀眼的虹芒破空而至,划开深沉的夜色,直逼眼前。剑意中带着几分气势汹汹的怒意,如黑夜中燃起的星火般,一瞬晃了他的双眼。

他心下一凛,忙侧身避过剑光,却无心恋战,足下运气,借着迎面而来的剑风向后一滑,如游鱼入水般,身形一闪便已退开。谁知对方竟是看穿了他的身法,手腕一沉,暴涨的剑气撑起一道虹光般的屏障,一下将他的退路尽数封死。

他皱起眉,再度避过剑光,向另一边掠去,速度比先前更快上几分,剑势却再度跟进,又一次封住他的去路。如此数个来往后,剑光织成的虹网困他不住,但想要脱身亦非易事,他心下已有些烦躁起来,正要寻隙再度突围,却见对方也似耗尽耐心般,收了全部剑势,一式返璞归真的直刺迎面而来。

他伸手摸向腰间,一条暗红色的软鞭应声而出,自斜下缠上对方长剑,如灵蛇吐信般诡谲迅疾,瞬息间便已绕住剑尖。在软鞭将要缠死剑尖之际,那柄虹光般的宝剑竟未撤剑收回,却陡地脱手而出,如离弦长箭一般,携着沛然之势直朝他的眉心射来。

这出其不意的一剑速度之快、剑意之威,逼得他不得抽鞭回身护卫。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双膝下沉,仰面下腰向前一滑,虹光灼灼的长剑险险地擦着他鼻尖掠过,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剑刃上彻骨的凉意。

那剑的主人却比剑更快,他足下运气,后发而先至,一把握住脱手的宝剑,头也未回便反手一削——“刺啦”一声轻响。

暗影的外袍在剑气的催动下,裂开了一片袍角,残破的衣袂碎片被寒风裹挟卷住,在两个背对的身影间沉浮。

蓦地,仿佛心有灵犀般,背对的二人同时回身,一使了剑意,一携了鞭风,虹气长空与青光万丈猛地撞在了一处。

一刹间,天地失色。整个世间仿佛只剩了青虹两种颜色,如两道吞噬一切的漩涡般,裹挟着几可摧毁一切的剑意,撞在了一起。霎时,寒流倒卷,林叶婆娑,两边的梧桐树叶纷纷扬扬地被震落下来,却下一瞬便被相撞的剑意搅得粉碎。

倏忽一瞬,又仿似过了很久,两道相撞的内息终于爆开。“砰”地一声巨响,仿似一声沉闷的怒吼,澎湃的力道随着二人的分开瞬时在林间荡开,高大的梧桐树干无力承受如此汹涌的剑意,拦腰折断。

青虹两道剑意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唰——树倒林毁,拨云见月。

月光终于穿透消散的乌云,照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林中,映亮了满地的枯枝断树,以及,相对而立的两个身影,常攸虹在皎洁的月光下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人影。

“别装了。”陌生的面容、陌生的衣着、陌生的体型。

“你的招式我怎会错认。”他长剑上挑,直指对方咽喉。

月光下的暗影轻笑一声,周身内息涌起,只听“嘶啦”一声轻响,他黑色的外袍便如同被撕裂般,四散碎开。青色的绸缎在银月下泛出水一般的光泽,刻意改变的体型在骨骼关节处的“喀啦”声中伸展释放,脸上的面具在寒风的吹拂下剥落出原本的面貌。

常攸虹看着纷扬的黑袍碎片在自己眼前散开,黑衣褪去,他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长发紧束、青衣高冠,凤目中暗光流转,唇边浅笑风流的——熟悉的身影。

“——方迢,或者说,硕月公子?”

 

方迢看着月光下执剑而立的身影,竟不合时宜地,有了瞬息的恍惚。

一年之前,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场景。金鞭溪的地洞中,那个笑得狡黠的少年将长剑轻轻点在他的脖颈上,不带丝毫剑意与杀气,被他随手荡开。那个少年甩着剑上的流苏,目中含笑,一副笃定的模样凑到自己跟前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从不轻易为谁折服,但在那个昏暗的地洞中,那个坐在火药堆上侃侃而谈的少年,平生第一次让他产生了钦佩的感觉,或者说——认可。最后的最后,少年的双目中闪着信任而坚定的亮光,握剑躬身,长长稽首:“拜托了。”

以诚待人,用人不疑。他向来做得很好。但信任,终究还是会被消耗的。

方迢将软鞭缠回手腕,视喉间的剑尖于无物,他笑得轻描淡写:“倒是劳你在此地久等。”

常攸虹面上的神情仿佛凝固一般,硬邦邦地回道:“不久,半夜而已。”

手中长剑再度逼近寸毫,已将顶进皮肤,他的声音比剑尖的寒光更冷:“——更不如你此计谋划之久。”

方迢脸上的笑意亦淡了下来,他长睫轻扇,似是看了眼递进的剑尖,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凝在常攸虹的脸上:“你怎么怀疑上我的?”

颈间长剑似在寒风中轻颤,少年的声音却四平八稳:“我从来,只信证据。”

“说说看。”仿佛只是寻常的聊天般。

常攸虹凝视了他半晌,将端指的长虹剑撤下,却并未回鞘。

 

他的声音依旧很稳,比之前指认桑玛时更稳:“我先前一直在奇怪,尹元龙、林鸿、曾霓裳、了悟大师,甚至连石姑娘与薛师姐,他们都是与当年的五毒教相关之人,桑玛将这些人召集前来下手报复,情理之中。但‘月照寒江’二人,无论从他二人的自述,抑或岚儿在苗疆的调查,他们都与五毒没有任何关系,那——他们为什么会成为桑玛下手的对象?

“更甚者,那些同五毒相关之人,皆死状凄惨、极尽险恶之事,尹元龙被开膛剖腹,林鸿被四肢穿孔,曾霓裳亲眼看见所爱之人悬吊在屋外,了悟大师被万蛊蚀心……”

他的声音微顿:“但唯独‘月照寒江’二人,桑玛下手干脆,皆是一击毙命——没有道理她会用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去杀人,除非……”

方迢轻轻勾唇:“除非?”

“除非‘月照寒江’,不是她真正想要报复的对象。”

“哦?”

“想清楚这一点,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被我们忽略的、最浅显的线索。”

“什么线索?”

“桑玛伪装成赵月澄的时候,她的人皮面具是哪来的?”

“这算什么线索?”方迢失笑,“江湖之大,精通易容术的人可远不止我一个。光说这硕月宅内,薛青不也戴着人皮面具?”

“是,”常攸虹干脆地点头,“所以我也怀疑过她,直到我看到这个东西。”

“咻”地一声破空轻响,有什么东西被掷了过来,方迢下意识伸手接住,冷硬的质感入手,令他微微一愣,“黑虎令?”他眉尾一跳,“你什么时候……”

“发现韩江尸体的那日,”常攸虹垂眸,“我在她的软枕中发现的,她或许以为宅中出了命案,众人皆会被搜身,保险起见便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妥善放置。”

方迢脸上的表情渐渐凝了起来:“那日你放走的信鸽腿上绑着一个包袱,不是你与小岚惯常通信用的小七,而是小六,所以它是去了……西域,对了,你先前提过云达和云夫人就在西域,”他的声音顿住,竟有种恍然大悟的叹息,“所以你在那时就已经怀疑我了。”

“我没有。”常攸虹反驳地毫无犹豫,他不闪不避地看入方迢的眼中,“那时我不过是怀疑此事与魔教有关,你旧伤未愈切忌多思,便先寻了云达调查此事,之后再寻隙告知于你。”

方迢避开他的眼神,轻笑道:“然后呢,仅凭一张面具与一块黑虎令,你便断定此事是我所为?”

常攸虹的目中已不带了半点温度:“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再激我。”

方迢未再开口。

 

“在我确定‘月照寒江’就是西域大光明宫总部的兄妹护法‘日升月恒’后,我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我们刚到硕月宅那一晚,了悟大师曾经将酒倒在了韩江的衣服上,韩江将湿透的罩衫脱下,尔后,几乎在同一时刻,你将头转开了。当时我以为你是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声响,但现在想来,其实是你早知她为女子,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避嫌罢。”

方迢心中一叹。果然……当时他便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不妥,但这实是他下意识的作为,反应过来时却为时已晚。

“但在同一晚,你曾说过你与那对兄妹素未蒙面,更不知其身份。既然如此,你怎会知道韩江是女扮男装?”

方迢沉默半晌,叹笑一声:“还有其他吧?你不会仅凭这几个模棱两可的证据便怀疑于我。”

岂止几个,纵使千个万个,只要今晚方迢未在此地现身,他都不会……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常攸虹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我方才问过桑玛,此番杀人诡计是否是别人事先提供给她,而非她自己想出的。”

方迢的声音中有了结结实实的惊讶:“此话怎讲?”

“因为……替罪羊。”

“替罪羊?”

常攸虹叹了一声:“你先前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给她提供的脱罪方案是嫁祸给胡姨吧?一个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下落不明的老仆,可称得上是最佳的替罪人选。你给她提供的计划应是这样的——第四日杀害胡姨后将尸体藏起、务必不能让我们找到,而后在她的房间中写上‘哀’字,对吧?”

方迢微微眯了眼,没有说话。

“你这个计划的深意,是利用了大家的疑心,从先前的死者来看,‘死一人便有一字’已深入人心,所以大家在看到‘哀’字时,第一反应便会是胡姨已死,但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胡姨的尸体,又不断有人继续死去的话,一个怀疑便会渐渐在我们的脑海中产生——胡姨假死脱罪,躲在暗处继续猎杀我们——林鸿案中,那个巨石下的血脚印,本也是你给胡姨准备的,而且并未告诉桑玛要将沾着泥土的布鞋放回房中,是么?”

方迢依旧没有说话。

常攸虹摇了摇头,继续道:“然而桑玛却自作聪明,她见众人虽也疑心胡姨,却并未如同计划中那般笃定。所以,她做了件蠢事——她打算将嫌疑推到了第一日死亡的尹元龙身上。

“尹元龙的头,本也是你让她割的,但你的计划却是,将尹元龙的头戴上胡姨的人皮面具,而后再丢弃在水井中。这样一来,在我们发现人皮面具后,便更会坐定‘胡姨假死’的猜测。”

方迢的眉目间竟隐隐有了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但她却没有理解你让她割头的深意,在她决定将嫌疑推给尹元龙,抛弃胡姨这个上佳的替罪羊时,她便将胡姨真正的尸体抛了出来,为的便是将我们的目光引向现下唯一尸体不明的尹元龙。于是便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漏洞——为什么尹元龙的头会被割下来?他的尸体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我们之中并无对他十分熟悉之人,即便留着脑袋,亦无人可以确切地指证这具尸体是否真的是他。割头与沾着血泥的布鞋一样,完全是多此一举之事。”

说至此处,常攸虹轻轻摇头:“本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却被执行者自行打乱了。”

方迢却微微一笑:“未将执行者的自作主张纳入考虑,亦是制定者的失策。”

“我没有在夸你。”常攸虹冷冷地盯着他。

 

“其实桑玛最大的漏洞并不是推罪尹元龙,而是对‘比拟杀人’这个手法的误解。”

“哦?”方迢挑眉。

“虽然你们都坚称这个‘比拟’杀人是因为凶手丧心病狂所致,但有因才有果,杀人本便是件风险极高之事,更何况在如此密闭的环境中。会冷静制定计划并混入我们中深藏不露的凶手,定不会为了一时的快感而去‘比拟’。

“你给她制定的计划中,‘比拟杀人’的目的是为了推罪给胡姨——用每个案件中的‘血字’炮制错觉,然后将嫌疑锁定在唯一一个有字而无尸体的胡姨身上。但她却将胡姨的尸体抛了出来,转而选择了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替罪羊,所以便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违和感——凶手为什么要用比拟杀人?又为何所做之事前后矛盾?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我笃定桑玛身后必定还有另一个人,那人才是这个杀人计划的制定者,她不过是个照本宣科的执行者。正因如此,她没能理解这个计划中最核心的手法——比拟杀人的真意。

“而那个制定者,就是你——方迢!”

常攸虹握剑的拳掌微微泛白:“你给桑玛提供计划,或许连这个硕月宅和那些请柬都是你提供的,而作为交换,在你替她完成复仇的同时,她需替你多杀两个人,两个与五毒并无干系,却是你欲除之后快的人,‘月照寒江’——或者说,大光明宫的‘日升月恒’护法!”

啪啪啪。他的话音刚落,便有稀疏的掌声自对面传来。方迢的脸上挂着模糊的笑意——在鼓掌。

他这般轻挑又仿似毫不在意的态度,几乎瞬间便将常攸虹激怒,他手中长剑轻吟一声,“唰”地再度扬起,扣上了方迢的咽喉。

外放的剑意割破颈项间的肌肤,鲜血瞬间涌出,蜿蜿蜒蜒地顺着剑刃一路滑下,滑过剑柄,落至他握剑的手上。温凉的触感令他的右手狠狠一颤,几乎要握不住手中长剑。

 

月落西山,东方已有曙光初升。

常攸虹看着那个在晨光中朦胧的身影,青色的衣衫被晨露浸湿,凌乱的长发在凉风中散开,有些苍白的面容上尚带着那令他熟悉又心凉的笑意。他紧紧咬牙,一字一句的质问几乎是从唇齿间蹦出一般:“我只问你一次。”

似有无形的寒风自他身侧涌起,带起有如实质的剑意,将二人的衣衫袖袍吹得猎猎作响。

“为什么?”他的剑尖丝毫未染杀意,周身的剑意却愈渐浓烈起来,发带在剑意的肆虐下崩开,寒风吹卷,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渐渐发红的双眼,“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你行如此荒唐之事?!视人命于草芥,弄性命于股掌?!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仇恨吗?”常攸虹的声调终于有些颤抖起来,“东方行甫的灭门之仇吗?!你是百里家的人对不对!当年的灭门惨案本便是一桩!方叔在与父亲相识前行迹不定,无人知其来历,其实……其实你们是百里家的人对不对!所以你要对整个大光明宫赶尽杀绝血债血偿?!即便如此,你为何……”

——你为何不与我们明说?为什么偏偏选择这种办法?!

他的呼吸与他的声音一道颤得厉害:“灭门之仇以血报之——我们未必赞同却从绝不会阻挠!你为什么……你若当真觉得东方行甫的一条性命不足以平息仇恨,你若真要对魔教赶尽杀绝,我与你一同杀上光明顶!你为何不与我们直言?!为何偏偏选择这种方法?!

“为什么要把无辜人的性命牵扯进来?!”

砰——又是一道控制不住外放的剑意,本便拦腰而断的梧桐树林霎时被连根拔起,扬起漫天尘土。常攸虹在飞扬的尘土中死死瞪着对面的方迢,以一种泛着狠意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要将那张熟悉的脸上瞪出两个洞来。

方迢从未见过这样的常攸虹,常攸虹亦从未见过,这样的方迢。

寸草不生的庭院中,方迢在他的目光中轻轻笑了起来。

“你上面的推论已有九成接近事实,只除了……我不姓百里。”

常攸虹的呼吸一滞。

“我本姓——东方。”

“哐啷”一声,长虹坠地,发出仿似破裂般的声响。

那个青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褪去了风流的面具,变得张狂而肆意,他手执折扇,朝常攸虹抱拳作了一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夜风、月光、晨曦、树林,在一瞬间,都仿佛远去了。常攸虹的眼中只剩一道黑白的光影,一切——都远去了,连同声音一起。

他看着方迢双唇轻启,说出了他仿佛听不懂的语音:“——在下,东方迢。”

 

“——在下,东方迢。”

常攸虹只觉脑中“轰”地一声,所有思绪化为乌有,他已说不出话来,不,他甚至已无法思考。东方……?东方行甫的……东方……?

他脑中所有的猜测与推论通通化为了虚无,他甚至已无法理解这二字的意义。东、方……?

“我要杀日升月恒,并非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东西?

“大光明宫,已是我囊中之物——我会是下任大光明宫之主。”

大光明宫……之主?常攸虹瞬间觉得头痛欲裂,他扶着太阳穴,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异常:“你要……当魔教之主?”

“不错。”方迢的声音中不带半丝犹豫。

不……这其中一定、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什么……有什么事情搞错了。不然为什么……方迢会站在他对面说,他要当魔教教主?!一定、一定有什么事情搞错了!

“你、再说一遍?”他抬头看向方迢,目光中竟带了些诡异的茫然。

“我会是下一任大光明宫之主。”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千百遍都是一样的,”方迢的声音中透着一种笃定的深远,“常攸虹,你没有听错,我会是下一任大光明宫之主——你口中的魔教教主。”

 

唰——长虹剑气冲天而起,带着比先前更为澎湃的剑意,仿似剑主熊熊燃烧的怒火般。他的剑势又急又快,织起一张烈焰般的大网,燃成了怒龙吐息的模样,兜头将方迢罩住。方迢听到常攸虹的喝声自龙吟般的剑鸣声中传来,看到那双盛怒的眸中已没了清醒之意,连面上都烧起了涨红的颜色——而比那个少年眸中怒意更炙热的,是他剑尖燃起的火焰。

他已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烈焰已至胸口,剑尖已近眼前,方迢却眼也未眨。

下一刻,胸间灌入的灼热剑意令他蓦地呼吸一滞,胸腔间都仿似被熊熊怒火点着,连呼吸间都要喷出火来。毫无防备地中了当胸一招,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猛地撞向身后的墙壁。

“噗——咳、咳咳咳、咳……”淤黑的鲜血自喉间喷出,“唰”地灌入身前的草丛中。

前胸的灼烧与后背的剧痛,令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常攸虹是真的想要杀他。

但胸间猛地被剑柄击中释出的积淤,却也令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愉悦——他终究还是没有下得去手。不仅如此,他还以毒攻毒地解了自己体内的寒毒。

方迢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也的确笑了起来。

“呵……咳、咳咳咳咳……”急喘的笑声令他猛地呛进一口淤血,一下咳意更甚。

常攸虹站在他三丈开外的地方,握着剑尖的手掌正滴滴答答地淌下血来,纵使已运气护住掌心,锋利无匹的剑刃仍是割开了些许口子。“叮”地一声轻响,一个瓷瓶被扔到了方迢的脚下,他却没有去看那个瓶子,轻喘两声,哑着嗓子道:“咳……消气了?”

“噌”地又是一声轻响,尚裹着鲜血的长虹剑猛地朝墙下的方迢掠去,锋锐的剑气割下耳畔一缕碎发,擦着他的面颊狠狠钉入身旁的墙体,大力贯入的剑柄甚至还在轻轻颤动。

常攸虹垂在身侧的右手尚在淌血,他用未受伤的左手掐住眉心,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口,低沉的声调尚有些轻颤:“……我听你解释,你说。”

方迢闻言,低低一笑,这才捡起地上的瓷瓶,打开瓶塞,清幽的药香钻入鼻喉,他眯起双眼叹了一声:“生生造化丸……宋盟主可真是把你当亲儿子养,这等内伤圣药都肯相赠。”

常攸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却见方迢服下伤药后便已盘腿打坐,闭眼入定,他颤抖的双拳握紧又松开,复又握紧,再松开,沉默半晌,终归还是走到了方迢身边,替他护法。

 

东方既白,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晨光毫无遮挡地洒入一片狼藉的林中,舒缓了他周身寒意,四肢渐渐回暖。他的目光沿着远处群山一直蜿蜒至天的尽头,脑中鲜少地毫无思绪,放空一片。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方才回神。他并未回头,却知道方迢已痊愈了。

“东方……”话音出口,他便摇了摇头,换了个问题,“大光明宫,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我会回西域继任教主。”

常攸虹呼吸一滞,只觉心头怒火又起:“我问的是为什么!”

方迢扶着墙站了起来,掸去身上尘土,他并没有回答常攸虹,却转而问了他另一个毫无干系的问题:“常攸虹,你可曾想过……掌控整个江湖?”

常攸虹惊闻此言,仿佛被雷电劈中般狠狠一颤,猛地回头看向方迢,却见他的瞳中沉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半点不似调笑的模样。

“你疯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方迢抱起双臂,靠在墙上看着他,以一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模样,“一人独掌方为独裁,但若是……两方势力的合作呢?”

“没有区别,”常攸虹猛地挥袖,皱眉瞪着他,亦以一种空前认真的态度,一字一句地反驳他的话语,“现在的江湖经不起这样的野心!”

方迢不为所动,连面上表情都未变分毫:“你难道希望江湖中再出一个五毒教与大光明宫吗?邪道肆虐、苍生涂炭,如此水深火热的痛楚,你一点都没有感受到吗?”

常攸虹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方迢,他原以为……方迢会有什么惊人之语。却也——的确惊人。常攸虹摇了摇头,语中竟已隐隐凝起了失望的意味:“这不是你放任自己野心的理由,纵使你继位后能压制大光明宫不再作恶,那又如何?没有大光明宫,还会有小光明宫,没有五毒也有六毒七毒——这个江湖从来不缺少野心称霸天下的邪魔外道。”

方迢亦轻轻摇头,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常攸虹打断。

 

常攸虹的目光中带着令他陌生的凉意:“更何况,江湖势大……

“千年前便已有说法,‘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方迢,你这是在犯禁。”说罢,他叹了一声:“不然,你以为五十年曾盛极一时的明教为何会自取灭亡?太祖皇帝发家于此,若非他们势大犯禁,太祖为何会下令剿灭全教?”

“你错了,常攸虹。”方迢的声音中带了丝冰冷的讥讽,其中沉着的深意竟令他微微心惊。

他回头,看见了那个青衣少年高深莫测的眸光。

“你以为太祖剿灭明教,是因为他们……以武犯禁?”他冷笑一声,“你何时如此天真了?”

常攸虹心间一颤,他脑中模糊地闪过什么。

“以你之能,难道就从来没有发现一件浅显至斯的事情?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大光明宫,为何敢取国号‘明’字?毫不避讳?”

方迢的声音平淡地仿佛在讲述一个寻常故事,常攸虹却莫名地产生了一股心惊肉跳之感——他在揭秘。揭开这个庞大的帝国埋在历史深处的,最为隐晦的机密。

杂乱的线索在他脑中成列成列地排序飞过,那些他曾看到的,在意或未在意的蛛丝马迹,正渐渐连成有序的思绪,仿佛四散的拼图般,将真相慢慢摊到他的面前。

硕月宅古怪的牌匾、宅内奢华低调的装饰、秫香园水底的石碑、密道中的信件、信封上落款的“瑞”字……

方迢看着常攸虹渐渐难看的脸色,轻笑一声,将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递给了他。

“因为大光明宫,是在太祖的授意下兴建的。”

“咣”地一下,常攸虹仿佛被击中般,脑中一下清明起来。

 

“此宅本名并非‘硕月’,而是‘硕明’。”

宅外的牌匾上古怪的字迹,只是因为……被拿掉了一个偏旁部首。

“秫香园水底的石碑,也并非‘金鸟石’,而是‘金鸡石’。”

昔年太祖曾得雄鸡报晓,方未错过救援衢州的佳机,故在休憩之处立石碑,以“金鸡”命名。

“那个信封上的落款,也并非‘瑞’,而是……‘国瑞’。”

太祖的字,便是“国瑞”。

“密室中的信上所写‘故仿前……曌之法’——曌,是武曌。”

故仿前朝武曌之法……

“这是……怎么回事,”常攸虹有些头痛地扶额,“方叔……哪怕是大光明宫都不过一介江湖草莽,为何会……”为何会突然与朝廷扯上关系?

常攸虹觉得他已经无法理解方迢的言语。

 

方迢却甚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真相铺到他的面前:“我的祖父东方朔,曾是明教旧部,亦是太祖亲信,当年他得太祖皇帝授意,将部分明教势力暗地转移,成立大光明宫——不然你以为仅凭一届寻常江湖门派,就算加上百里家与明教残部的势力,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一跃高居西域第一大派?”

方迢看着常攸虹,唇边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而剩下的那部分明教势力……你猜猜,太祖皇帝是怎么处置的?”

常攸虹微微一怔,怎么处置……无非便是斩草除根罢?

“你一定以为我会说出‘斩草除根’之类的答案,”方迢看着他的表情,轻轻摇头,“但——太祖到底是太祖,开国泰首、人中龙凤……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决定。

“你一定听说过开元年间那个大名鼎鼎,或者说臭名昭著的帝权直系机构——锦衣卫。”

常攸虹轻轻点头,这么说来,原来锦衣卫便是当年的明教旧部?

“开国四大案中……他们可是战功赫赫啊,”方迢轻笑一声,语中却不带半分笑意,“但即便如此,他们最后也没能逃脱兔死狗烹的命运。郭恒案后两年,锦衣卫被废,那些自起义时便追随太祖出生入死、肝脑涂地的明教众徒,无一善终。唯一幸存下来的,只有我祖父手下的那一支,更名为大光明宫的西与教众。”

方迢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一定十分好奇,为何那般……果断狠决的太祖皇帝竟会留下他们,对吧?”

常攸虹木着脸点头,他除了点头已没有其他动作。

方迢的面上挂起了凉薄的笑意:“因为,太祖要他们做他的刀,他的眼睛,他的——诱饵。”

常攸虹的心中一顿,只觉周身寒意涌起,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接下来方迢将要说出口的,或许才是被掩在寥寥史书后的,历史的真相——以及,他会如此行事的真正原因。

“这世上总不缺野心勃勃者,更不缺……大逆不道者,当时天下初定,正是朝局不稳,人心散乱之际,太祖起家于草莽,发迹于江湖,他太过清楚那般以武犯禁之道。”

常攸虹几乎冻结的思维终于渐渐动了起来。

“而大光明宫……便是当时暗地里最大的‘反明’势力。”

常攸虹猛地抬头,看着方迢轻启唇齿,轻描淡写地吐出了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词句。

“大光明宫暗地打着明教余孽的反贼旗号,起于西域,兴盛于江湖……自然也就引得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前来笼络投靠了,真是一手好算盘啊……那些人到死都想不到,江湖中最大的反贼势力背后,竟会是皇帝本人——帝王心术,不过如此。

“以大光明宫为饵,引诱那些心怀叵测的势力;以大光明宫为眼,监视控制那些反贼势力……到头来,太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天下近乎七成的反明势力玩弄于鼓掌,兵不刃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们一个一个瓦解消灭。”

 

常攸虹不知该如何回话。帝王心术、朝廷斗争,这是个离他太过遥远的领域,今日之前,他甚至从未想到过的领域。江湖与朝堂,终究还是太过遥远。

他皱了眉:“所以,这座宅子是当年太祖所赐?那密室中的信件……”

“或许是祖父写给父亲的,又或许是父亲写给我的……已无从得知了。”

说罢,方迢突然回身,竟朝常攸虹长稽一礼。常攸虹眉尾一跳,忙侧身避开,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方迢轻笑:“不必惊慌,我不过是……多谢。”

常攸虹眉头皱得更深:“谢什么?”

“多亏你的指点我才能发现宅内的密道与书房,也因此才能找回先祖遗物。”

“连你都不知这宅子的布局?”

方迢摇头:“这座宅子早已荒废多年,祖父在世时从未同任何人提过此宅,我亦是后来整理起先父遗物,方从他与祖父的传信中大致摸索了个大概。”

常攸虹了然,莫怪先前简家村的小孩曾说这岛上的宅子荒废已久,一年多前才有人上岛修葺。

“你们家与东方行甫究竟是什么关系?”常攸虹问出了心底盘旋许久的谜团,“既然大光明宫先前是如此……用途,为何五十年来从未有人悉知?二十年前的魔教之乱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大光明宫是皇帝手眼,又如何敢在江湖中如此兴风作浪?

 

方迢叹了口气:“此事全凭我的猜测,但约莫也八九不离十了。

“大光明宫此事乃绝密机要,太祖此人又心性多疑,故而,或许只有得正统者方才能获悉此事。而二十年前恰是成祖……靖难之时,无论结果如何,成祖毕竟并非太祖钦定,所以或许如此机密便是在那时失传于皇室。”

常攸虹点点头。

“而大光明宫这边,祖父生有两子,长子东方行甫、与我的父亲,东方行宇。”

东方行宇……方兴宇……原来如此。

“父亲的身世极为保密,本也是祖父有意为之,更何况父亲心在江湖、无意朝堂,且上头还有个哥哥,便不甚在意家业,化名方兴宇来到中原武林,也是在那时,结识了你的父亲常白大侠。”

难怪方大侠的来历身世连他的父亲都不甚明晰,不,父亲或许是清楚的吧,但他从未介意。

“后来的事……其实你该猜到了,恰逢乱世,祖父又在此时故去,有此大好良机,东方行甫野心迸发,不愿再做朝廷手上的一把刀,他要统治整个江湖。”

方迢喉口有些干涩:“再加上练了天魔乱舞神功,东方行甫……彻底走火入魔了。”

他的声音中终有了些起伏:“父亲曾再三回去劝过他,但他疯癫发作时连自己的发妻都能毙于掌下!他早已……心性大变,不同往昔。”

常攸虹心头一跳。

“无奈之下,父亲与白大侠、玉蟾宫主远走天山,寻七剑所成之法,集齐上代七剑,于张家界大败东方行甫。父亲原以为,自他败后便会平息心性,不再作恶,谁知……”

方迢蓦地闭起双眼,他又看到了那个魇了他十年的火海:“谁知……他亲手杀了我的父亲!他血脉相连的兄弟!”

方迢低哑的吼声听得常攸虹微微一颤,他正欲说些什么,却见方迢深吸两口长气,平复了心底霎时腾起的火焰:“先前你说的百里家,亦是毁于他手。百里家同父亲交好,被东方行甫视为叛徒,十年前我与父亲外出回到南京时……百里家已只剩秦娘一人了。她看到我们愤恨难当,以为是我们下的手……毕竟,在外人眼里,我们都姓东方。直到三日后……东方行甫屠了方家满门。

“从此,这世上只剩了我和秦娘两人。我入魔教卧底,而秦娘藏身江湖,与情报为伍,做我助力——往后的事……你便知道了。”方迢的声音戛然而止。

常攸虹看着眸中渐渐泛起淡红的方迢,心中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有些事情……到底还是分亲疏远近的,他有些无奈地想道。方才听桑玛说起当年旧事时,他心中亦有愤怒与感慨,却不如现下这般……感同身受。他能从方迢的描述中听到那些深藏的痛处与愤怒,并且感同身受。

但无论如何,痛苦与悲惨的身世,从来都不是作恶的理由。

方迢却慢慢向后一步,避开了他伸来的手,然后,朝着走向他的常攸虹摇头道:“我同你说这些话并非诉苦,更非辩解,往事已矣,我与秦娘都早已向前走去。而我之行事,旁人如何看待、如何评判,亦不是我在意之事,更无法影响我的判断与行为。”

常攸虹沉默半晌,收回了落空的手掌。是的,方迢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无需他人的理解——或辩解,更无需旁人的怜悯,他想做的事,从来都无人能阻止。

 

“我与你说这些事,不过是告知你此事的前因后果,方才能让你决定……是否同我合作。”

常攸虹并不感到惊讶,他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猜测:“合作什么?”

“合作——还江湖一个太平盛世。”

常攸虹没有说话。

“看现任宋老盟主的意思,天道盟迟早会是你常攸虹的,你将会成为江湖中的正道之首。

“而我……我会返回西域继承大光明宫,继承那个众人眼中始终野心勃勃、伺机入侵中原的西域魔教。一如往昔,大光明宫,依旧是邪道魁首。”方迢轻轻笑了起来,“太祖教会了我们一个道理,一片分散的反对势力,远不如集中的力量便于掌控和对付,你说是吗?”

常攸虹依旧没有说话。

“当江湖中的正邪两道皆在掌控时,小的磕碰摩擦虽在所难免,但却可避免大的冲突——不会再有动辄灭人满门、屠人满教之事。你我的悲剧、那些死于魔教之手的百姓的悲剧,甚至于五毒……了悟、苗草、桑玛、楚淼淼、唐渊宇,乃至整个五毒的悲剧……都不会是任何人愿意再看到的。”

常攸虹听着方迢报的那些人名,眼前一个个地闪过熟悉的人影。那个孤山集中初遇的和尚、黑暗中癫笑发狂的五毒圣女、一直到死都无人知其真名的年迈老妪,那个在毒谷中苦寻十年的唐门男子,以及那个……素未谋面,却仍能牵动心弦的苗疆姑娘。

他还看到了很多人,远到魔教的牛旋风、猪无戒、甚至是魔教少主与马三娘,近到这些日子一个个在他面前死去的林鸿、曾霓裳、月照寒江……还有很多很多,死在邪道肆虐下的,甚至不曾为人所知的无名百姓。

“所有的悲剧都起源于当权者的野心,而需要遏制的源头……也不过是‘野心’二字而已。这一点,没有人能比我——能比我们做得更好。”

常攸虹闭起眼,那些人影在他眼前消失:“你这提议太过荒谬,正邪之道争了百载,并非没有试图合作之时,但最终皆已两败俱伤结尾,无一善终。”

方迢的声调中依旧是那般笃定的语气:“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装傻? 

“常攸虹,那些以失败告终的两败俱伤,是因为——他们不是我们。”

 

这本是一句莫名其妙的大话,常攸虹却听懂了——是说信任罢?这样的合盟,除了需要一言九鼎、力压群雄之人,更重要的是……双方间的信任。所有最终被撕毁的合约,终逃不过“人心险恶”四字,人与人之间最缺乏的,便是信任。但这个问题,似乎从来不会出现在他与方迢身上。

常攸虹听懂了,他却没有回答。

方迢亦没有逼他,他语调一转,微微一叹:“我曾动摇过的,常攸虹。”

常攸虹看向他。

“——我曾动摇过的,在第一晚你向我……道歉的时候。”

我也有……曾动摇的时刻。

他在生死与黑白间漂泊半生,从满心仇恨到如今的坚定信念,他曾有那么多选择的时候。他曾经可以选择做一个同流合污的邪魔歪道,他现在也可以选择做一个仗剑潇洒的江湖剑客,大仇得报,邪道伏诛,他大可抛开半生包袱,过着真正作为“方迢”、作为青光剑传人、作为江湖侠客的快意人生。

——他已带了十年的面具,他曾有过摘下它的机会。

方迢突然叹笑一声:“我想……这或许便是东方家的宿命吧。

“祖父为了太祖大业、为了天下太平,做了一辈子见不得人的影子,父亲更是因此死在了自己兄弟的手里,而我……”他轻轻摇头,未再说下去,他转向常攸虹,“常攸虹,这个天下已经不起战争了,无论是庙堂之上还是江湖之中。

“天下太平,这是我们之前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赴汤蹈火,却终其一生都完成不了的大业,多少英雄为之捐躯,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我们的生,是用前人的血换来的。

“仇恨?野心?”他勾唇,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低估我了。

“我要杀东方行甫、我要杀日升月恒,从来不是因为个人私仇,更非因为野心,我是为了铲除阻碍,平定天下。”

 

常攸虹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着低沉的颤抖,他甚至低吼出声:“杀人为了天下——东方迢,你看看自己现在的嘴脸,和那个蛊惑了悟大师‘炼毒救世’的五毒护法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方迢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他的眸中燃着一种异样的火焰,“他们惑世是为灭世,而我,是为救世!”

他不再压抑、不再给常攸虹辩驳的机会,他的声音中有着冰冷的讥讽:“常攸虹,你很清楚我们的区别,你甚至很清楚我的选择我的做法是为了什么,你如今的质问,你如今的垂死挣扎,不过是因为一件事情——”

他看着对面的少年,用一种早已参透一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砸向他:“——你不愿牺牲少数人的生命,去成全天下人的太平。”

正、中、死、穴!

常攸虹脸色倏地苍白,他仿佛被狠狠击中般,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向身后的墙壁。而他的长虹剑,正静静地插在他的旁边。

方迢却未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一步逼近:“你视人命为珍宝,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意指摘,但你可不是窦逗这样心怀天下的医者,你是七剑之首,你还会是将来天道盟之主,你的决策与决断将会影响整个江湖!”

他一把揪住常攸虹的领子,眸中的火光灼得他几睁不开眼:“剑客才是那些有资格江湖潇洒、快意恩仇的人,而你,常攸虹,你从来都不止是一名剑客,你是掌权者!忍人之不能忍、舍人之不能舍,这才是掌权者该有的样子!”

方迢伸手拔下墙上的长虹剑,宝剑长吟,轻鸣的颤音一直震入常攸虹心底:“怎么,在天道盟清福享久了,就如此无法适应残酷的江湖了?张家界时杀伐果断的七剑之首,如今竟成了满腔妇人之仁的懦夫!”

方迢轻喘一声,放开了常攸虹的领子,反手一掷,将长虹剑震回鞘中:“‘你要爱一人,还是爱众生?’——你送给了悟大师的话,原句奉还。”

你怜悯世人、悲悯众生,视生命如至宝,可以,作为剑客,没人拦得住你。但是作为手中只有一把宝剑的剑客,你能救一人,能救一村,能救一城,然后呢?你除了在悲剧发生后徒劳地救下幸存者,你还能做什么?

你要爱一人,还是爱众生?你要当只能四处奔走扑火的剑客,还是能扼杀火源的掌权者?一条人命贵重,还是无数人命无价?

常攸虹,你究竟愿不愿意、能不能做到、狠不狠得下心,去做那个操控性命,却为天下太平之人?

方迢不再去看他,他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

远处,破晓的天光伴着金色的朝阳冉冉升起,常攸虹沙哑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今日阻拦于你,你待如何?”

方迢转过身,轻笑着摇头:“老实说,没有。”

常攸虹看着对面那个身披朝霞的身影,只觉脑中乱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应该说些什么,在这种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的。但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但……无妨。”方迢声音清朗,亦笑得张扬。

——我若想走,没人能拦住我!

——那我呢?

他伸手摸向腰间,拔出了青光剑,一夜过去他都未曾碰过的佩剑,终于还是被拔了出来。

常攸虹揭穿他的身份时,他没有拔剑,常攸虹与他动手时,他没有拔剑,甚至连长虹剑直指心口时,他都没有拔剑。但此刻,他拔出了青光剑。

“虽千万人,吾往矣!”

——你也不行。

惊蛰·完


青豆酱

【推理迷须知】推理小说术语百科&小说安利(1)

想写个推理小说术语的百科,来纠正一下很多人对推理小说的错误认知(同时试图卖安利(虽然看到的人可能很少(╥╯﹏╰╥)

第一部分,一些最基本的概念。


侦探/推理文学:侦探推理文学是一种以犯罪案件为载体的文学类型,通过罪案构造谜题,向读者提供解谜的乐趣,或是揭露社会的黑暗面。切记,侦探推理文学从不宣扬血腥和暴力!

侦探小说:侦探/推理文学在欧美的名称的中文翻译。

推理小说:侦探/推理文学在日本的名称的中文翻译。

    欧美和日本对侦探推理文学的称呼不同,是因为:侦探小说引进日本时,译者发现“侦探小说”这个词的翻译读起来很奇怪(原谅我不会日...

想写个推理小说术语的百科,来纠正一下很多人对推理小说的错误认知(同时试图卖安利(虽然看到的人可能很少(╥╯﹏╰╥)

第一部分,一些最基本的概念。


侦探/推理文学:侦探推理文学是一种以犯罪案件为载体的文学类型,通过罪案构造谜题,向读者提供解谜的乐趣,或是揭露社会的黑暗面。切记,侦探推理文学从不宣扬血腥和暴力!

侦探小说:侦探/推理文学在欧美的名称的中文翻译。

推理小说:侦探/推理文学在日本的名称的中文翻译。

    欧美和日本对侦探推理文学的称呼不同,是因为:侦探小说引进日本时,译者发现“侦探小说”这个词的翻译读起来很奇怪(原谅我不会日语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奇怪),于是改成了“推理小说”。

    换句话说,侦探小说和推理小说其实是一回事。不过人们更喜欢把欧美作品叫做“侦探小说”,把日本作品叫做“推理小说”。


下面是侦探/推理小说的主要类别:

本格派:“本格”是日语词汇,与“正统”同义。“本格派”是指推理小说中最正统的流派,也就是:以案件为载体,以逻辑推理为表达方式,以解谜为核心的推理小说流派。

    也就是说,如果你看到一本毫无解谜过程,得出解答全靠拍脑门,解答还没有任何新意的所谓“推理小说”,那它就不能被称为“本格推理”。

    本格派推理小说又分为两类:古典本格和新本格。

    ★古典本格:二十世纪二十到五十年代左右的本格作品的统称,一般以欧美作品为主。这类作品相对来说偏向现实主义,以现实中切实可行的方法来实施案件。古典本格的作者们把“带着镣铐跳舞”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在有限的规则内创造出了无限的可能性。

        代表作品:实在太多,说几部最经典的。

        阿加莎·克里斯蒂(英):《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罗杰疑案》

        约翰·迪克森·卡尔(美):《三口棺材》《犹大之窗》《歪曲的铰链》

        埃勒里·奎因(美):《希腊棺材之谜》《X的悲剧》《Y的悲剧》

        ................

    ★新本格: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到现在为止的本格作品的统称,一般以日本作品为主。这类作品相对来说偏向浪漫主义,案件手法往往在现实中荒诞不经,在作者创造的世界中却合情合理。新本格的作者们打破了规则,拓宽了本格推理的道路,将推理文学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演绎。

        代表作品:同样很多,下面是几部最经典的。

        岛田庄司(日):《占星术杀人魔法》《斜屋犯罪》《奇想天动》《螺丝人》

        绫辻行人(日):《十角馆事件》《钟表馆事件》

        西泽保彦(日):《解体诸因》

        京极夏彦(日):《魍魉之匣》

        ..............

社会派:与本格派不同,社会派的重点不在于解谜和推理,而在于用案件来反映社会存在的种种不合理现象。

    代表作品:

    松本清张(日):《点与线》《砂器》

    森村诚一(日):《人性的证明》

    东野圭吾(日):《白夜行》

    ..............

冷硬派(硬汉派):虽然都是侦探调查案件,但冷硬派与本格派完全不同。烟酒不离口的颓废私家侦探,靠着拳头与枪在纽约谋生,调查的案子往往都是再现实不过的金钱纠纷。本格派是浪漫的思维游戏,而冷硬派则是现实的人生。

    代表作品:

    雷蒙德·钱德勒(美):《漫长的告别》《长眠不醒》

    劳伦斯·布洛克(美):《酒店关门之后》《八百万种死法》

    ............


祝各位读者狩猎愉快。


TO BE CONTINUED



(私心打了三巨头的tag)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卷一·正月廿三

卷一·正月廿三


第一章:

“在下七剑常攸虹,”常攸虹面不改色,抱拳朗声道,“见过众位朋友。”

“青光剑,方迢。”方迢敲起折扇,上前一步,跟着抱拳道。

“阿弥陀佛,”了悟和尚合掌躬身,“贫僧了悟。”

进门的三人已自报家门,常攸虹目光微动,将在场众人纳入眼底,心下微诧——席间人众,然面善者竟不少。

厅内八人正三两聚作一堆,右侧端坐着的三位大侠聊在一处,皆三十出头的模样,其中一位装扮特异,满身金玉,甚是耀眼;另两位着侠客打扮,皆未背剑,倒是背负异型武器,惹得常攸虹多看了几眼。左方聚着三位女子,其中一位白衣的较年长些,面覆薄纱,气质出尘;另两位少女皆是二八年华,一着黄衣,...

卷一·正月廿三


第一章:

“在下七剑常攸虹,”常攸虹面不改色,抱拳朗声道,“见过众位朋友。”

“青光剑,方迢。”方迢敲起折扇,上前一步,跟着抱拳道。

“阿弥陀佛,”了悟和尚合掌躬身,“贫僧了悟。”

进门的三人已自报家门,常攸虹目光微动,将在场众人纳入眼底,心下微诧——席间人众,然面善者竟不少。

厅内八人正三两聚作一堆,右侧端坐着的三位大侠聊在一处,皆三十出头的模样,其中一位装扮特异,满身金玉,甚是耀眼;另两位着侠客打扮,皆未背剑,倒是背负异型武器,惹得常攸虹多看了几眼。左方聚着三位女子,其中一位白衣的较年长些,面覆薄纱,气质出尘;另两位少女皆是二八年华,一着黄衣,看着娇小可爱,另一着红衣,眉目间已隐隐透着两分妩媚。常攸虹心下一顿,只觉那位红衣姑娘颇为眼熟。

而当先朝他们迎来的余下二人,竟也是熟人。

“原来二位竟是七剑传人,”开口的是一位青衣公子,面目轩朗,气质温润,“当日醉仙楼中竟未认出二位,鸿眼拙了。”

常攸虹认出这是当日在醉仙楼中的林鸿公子,对这个大方告知犀角之事的青衣书生,常攸虹报以微笑:“林先生客气了,是我二人当日失礼在前,林先生非但未怪罪,且慷慨相告,此番胸襟气度,在下佩服。”

介绍完自己,林鸿示意了他身旁立着的一位女子:“这位是鸿的挚友。”

“曾霓裳。”那女子身着红色劲装,背负长剑,同林鸿这幅书生样貌大不相同,对二人有些不假辞色,只抱了拳,脆声道。

“原来是曾姑娘。”方迢显然也认出了当日灯会上的曾霓裳,笑着打招呼,“真是风雅的好名字。”

然那曾姑娘却并不领情,只冷着脸,生硬地道:“过誉了。”

 

眼见这曾姑娘对二人无甚好感,他们便也不去自讨无趣,只将目光转向了厅中众人。

“久仰七剑大名。”又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响起。

二人转头看去,便见到了那位约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浑身金玉耀眼。那男子面相宽和,身形微福,若是忽略那身有些不合时宜的着装,这该是一位普通到毫无特色的中年。

然眼前这位男子身着红绸紫褂,袖纹烫金元宝,襟佩玛瑙坠领,前襟还系着红玉七事,腰上更别着玉质禁步,行走间摆起“叮铃”之声,闻之便知是上等玉质。只这“叮铃”玉响中,间或夹杂着“喀啦”轻响,却是传自这中年人的右手中,指掌有规律地转动间,从指缝中漏出一丝深紫色光泽。定睛看去,竟是两块色泽莹润的紫色玉石,雕成核桃模样,正被他转在掌间把玩。

常攸虹看着这位阔气十足,浑身写满“土豪”二字的男子,一时有些语塞。他自入天道盟后多少也接触了些江湖人士,豪气盖天者有,侠义满身者有,斯文俊秀者亦不少见,但这样金玉满身者,尚是第一次遇见。若非朝廷禁令从商者不得着丝绸,他且以为是哪位富豪商贾误入了此地。

却见方迢面不改色,扬了笑容朝那土豪抱拳道:“这位,想来就是大名鼎鼎的尹老板了。”

常攸虹顺势接上了话:“原来是尹老板,久仰久仰。”

常攸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之人——原来这位便是江湖传言中“最不像侠客的侠客”,尹元龙。听闻这位尹老板虽身在江湖,却对刀剑之事兴致缺缺,独爱金银玉石,约莫十年前一次偶然的倒卖发迹后,便在江湖中闯下了名头。

但江湖之中向以武者为尊,故这位靠倒卖而发迹的尹老板向来风评不佳,而这“尊称”的一声“尹老板”,先时亦是出于江湖中人的耻笑,但他本人竟对这名号甚是喜爱,久而久之,倒也成了口口相传的称呼。好在这位尹老板出手阔绰,武功亦不俗,江湖之中仍有一席之地。

“哪里哪里,”只见那尹老板闻言,脸上扬起堪称市侩阿谀的笑容,对二人抱拳,“久仰七剑大名,今日得见二位,果然和江湖传闻分毫不差,都是人中龙凤之姿啊。”

如此作风,看得常攸虹心下微顿,却并未有何表示。见这尹老板此番一言奉承了他与方迢二人,却将一旁的了悟和尚有意无意地给略了过去,常攸虹看了了悟一眼,抬手同尹老板介绍道:“这位是了悟大师。”

闻他此言,那尹老板侧身,眼风上下打量了了悟一瞬,见其只着普通僧衣,粗布纳鞋,当下态度有些冷淡了下去,同方才天差地别,只抱了拳:“了悟大师。”

方迢见此微眯了眼,唇边含笑,似是随意地补充介绍道:“了悟大师乃玄机大师座下。”

“哎呀,莫怪我一眼便觉这位大师宝相端庄,”那尹老板瞬时高了声调,语调间扬起了更甚之前的热络之意,忙对了悟躬身道,“原来竟是罗汉堂玄机大师座下,真是失敬失敬。”

常攸虹看了方迢一眼,见他脸上挂着戏弄意味的浅笑,心下觉得好笑,只又是对那尹老板的印象降了几分。

“阿弥陀佛,”只见了悟不咸不淡地合了一礼,朝那尹老板道,“尹施主自便。”

 

“原来这位高僧是玄机大师座下。”

一位女声插入了四人的话间,声调润如珠玉,闻之令人心怡。原是厅中三位女性中,那位年长的女子。

那女子一袭白衣,长发束起,面覆轻纱,不辨真容,但观其姿态婀娜,气质出尘,纵使面容隐在轻纱之下,反倒让人望之仙气十足,那是一种不辨年龄的美。

她腰间挂着一柄细长宝剑,一眼看去,只见剑鞘平平无奇,似是各地打铁处都可见的普通样式。常攸虹却眼尖地望到,不同于那平淡朴素的剑鞘,那剑柄虽看似普通,却纹有精致压纹,且点着一颗质地上佳的白玉宝珠,那颗白玉隐在衣物褶皱间,只在白衣女子走动时,方漏出一丝半点,让他得见。

“在下年少时曾蒙玄机大师之恩,可惜未及报恩,玄机大师便已坐化,”那女子语调惋惜,叹道,“竟是要抱憾终身了。”

“阿弥陀佛,”了悟转身朝那女子合掌道,“姑娘有这份心便可,莫要生了执妄。常蒙恩师教诲,佛渡有缘人,一切自有天意。”

“照影多谢大师开导。”那女子躬身行礼道。

“伤心桥下春波绿,犹是惊鸿照影来。”方迢轻敲折扇,笑得温润,朝照影抱拳道,“真是个婉转温柔的好名字,不知女侠贵姓?”

“全名,照影。”照影语调含着温和的笑意,想是已不是第一次被如此发问。

“……嘁。”

却听一声突兀的轻嗤声响起,此声极轻,一晃而过,常攸虹险些以为是幻听,他循声看去,见到了厅间正畅谈甚欢的四人。是那青衣书生林鸿和其挚友曾霓裳,以及两位作江湖打扮的劲装男子。

 

“那两位便是‘月照寒江’,西域一带名气甚响的二位大侠。”顺着常攸虹目光出声解说的,是那位白衣的照影女侠。

“原来这二位便是‘月照寒江’,”常攸虹惊讶,“神往已久。”

“哦?”了悟和尚侧目,“莫非虹少侠同这二人有何渊源?”

“哪是什么渊源,”接话的却是方迢,他看着了悟摇了摇头,“想是他对这二人的兵器‘神往已久’罢。”

“嘿,正是,”常攸虹一笑,“在下听闻这二位前辈的兵器甚为奇特,一为双钩,一为太极尺,便留了心思,甚想一睹其风采。”

“倒是照影前辈,真是博闻广识,”说罢,常攸虹转向照影,抱拳道,“赵月澄与韩江两位大侠,早已在中原武林名扬多年,在下客居的天道盟中都鲜有人知其身世,前辈竟知道二人出身西域,实博学矣。”

“虹少侠谬赞了,”照影摇头,微微一笑道,“照影漂泊江湖这么些年,忝受这一声‘前辈’,既是武艺泛泛,也只有这些江湖见闻得以相配了。”

 

“照姐姐照姐姐,”一旁传来清脆的女声打断三人谈话,一道嫩黄色的娇小身影插了进来,语调婉转,脆如黄鹂,“你刚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那黄衣少女便是先前同照影聊在一处的一位,看上去比常攸虹二人还小两三岁的模样,白净的脸上带着些仍未长开的稚气,眉目间却已初见秀色,双目顾盼,流转间尽如秋水颜色。

“喂,你长点眼色好不好,”又一娇俏的少女音插了进来,“没看见照姐姐正同别人说着话呢。”

众人侧目,又见一红衣少女,是方才常攸虹观之面善的那位。那红衣少女同黄衣姑娘一般的年岁,眉目间却长得艳丽许多,眼波如风,颇有些凌厉的味道,此时正扯着黄衣姑娘的手,想将她拉回去。

“没有眼色的是你。”那黄衣姑娘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说罢,那黄衣姑娘一指常攸虹,道:“你没看见刚刚这个人在试探照影姐姐嘛,”边说着又瞪了常攸虹一眼,“哼,什么博学多才,八成是想试探姐姐同西域有没有关系。”

常攸虹失笑,这小姑娘性子直白,人却机警,但要说他试探照影……倒是欲加之罪了。还未待他开口,却已有人出声替他平反。

“阿弥陀佛,”说话的是了悟和尚,他朝那黄衣姑娘合了一掌,“石姑娘这却是冤枉虹少侠了。”

“咦?”那黄衣姑娘转头看向了悟,“你认识我?”

众人也都侧目看向了悟。

“三年前贵派举办演武大会,贫僧曾与恩师同上武当,与石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姓石……”方迢想了想,问道,“姑娘可是武当石掌门千金?”

“是啊,”那黄衣姑娘干脆地点点头,末了摆摆手,“别什么千金不千金的,听着规矩多,我叫石江浣。”

“石姑娘。”常攸虹抱拳道。

石江浣倒也没再给他摆脸色,只轻哼一声道:“好说。”

“我说你好歹也是掌门千金,”那红衣姑娘又拉了石江浣一把,“长点眼力好不好。”

“要你管!”石江浣用力一挣,瞪了红衣姑娘一眼,转而拉着照影撒娇道,“照姐姐你看他们啊……”

“江浣,”照影拉了她的手,摇摇头,“莫要任性。”

 

“三位见笑了。”见有照影安抚着石江浣,那红衣少女朝三人笑道。

“无妨,”常攸虹笑着一摆手,“石姑娘冰雪可爱。”

“我叫楚淼淼。”那红衣少女一抱拳,对三人自我介绍道。

“楚姑娘。”三人作揖,算是过了面。

“说起来,楚姑娘甚是面善,我们先前可曾在哪见过?”开口的是方迢,他语调含笑,若是不熟悉的听了,怕是以为用了什么老套的搭讪手段。

“方少侠,”楚淼淼便是这么误会了,她咯咯笑道,“这样的攀谈可是过时啦。”

常攸虹却若有所思,他先前以为只自己一人对这位楚姑娘面善,却不想方迢亦有此感,若是他们二人皆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常攸虹心下微顿,朝楚淼淼道:“楚姑娘今日下午可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路经了南岸山道?”

“诶?你怎么知道?”楚淼淼侧目。

“啊……”经此一言,方迢也记了起来。

得到楚淼淼的确认,二人看向她的目光皆有些不同了起来——眼前这位十五六岁的娇俏少女,原来便是上午同二人擦肩而过的那位……“赶尸人”……

还未待继续同这楚姑娘攀谈些什么,只听一声“吱呀”轻响。厅门应声而开,胡姨站在门口,朝众人施了一礼道:“众位贵客,晚膳已经备下,请移步厅堂用饭。”

 

第二章:

众人遂随胡姨去往厅堂用饭,夜色已暗,只依稀辨清脚下石径,胡姨在前提灯引路,众人走在其后三两结伴。“月照寒江”二人结伴而行,均一幅目不斜视的正经模样;石江浣和楚淼淼两个小姑娘仍在乐此不疲地互相斗嘴,吵闹间就数二人声响最大;照影同了悟和尚正在说着什么,隐约可辨“玄机大师”四字;而尹元龙则转向了林鸿曾霓裳二人,十分热络地攀谈起来,常攸虹听到他已用上了“贤伉俪”三字,二人皆未反驳。

常攸虹和方迢二人坠在最末,看着前方熙攘的九人,方迢晃着手中折扇,低声开口道:“你对照影前辈关注甚浓?”

“那柄长剑不简单。”常攸虹直言道。

方迢折扇轻摇,回忆了一下那柄宝剑形状,顿悟:“你是说,她换了剑鞘?”

常攸虹点头:“那柄剑上有颗白玉宝珠,绝非凡物,这位前辈故意将剑柄正面朝里挂在腰间,若不是走动间得窥一二,很难注意得到。”

“照影……”方迢细细嚼着这二字,“如此特殊的名字,若非泛泛之辈,怎样都该在江湖中有点名声。”

“不见得,”常攸虹摇头,“这位前辈遮面挡剑,看来便是不想让人知晓其身份,‘照影’这名字,怕也未必是真名。”

“也不尽然,”方迢此番倒有些不赞同,“若真是化名,该化个平凡无奇的名字比较妥当,‘照影’这二字,实让人过目不忘啊。”

“照影……惊鸿……”常攸虹想了想,突然道,“照影我虽不知,只‘惊鸿’二字……我记得十数年前有位叫林惊鸿的侠客,好像同玉蟾宫还有些渊源。”

“林惊鸿……”方迢摇摇头,没有任何印象,接着转向常攸虹,笑道,“十数年前我们才多大,你那会儿还在西海峰林当野人,怎会记得如此事情。”

“你才野人。”常攸虹斜睨了他一眼。

末了声音有些沉了下去:“是爹爹同我说起的,他同上任玉蟾宫主私交甚笃,经常去宫中作客,有时会去指点一下玉蟾宫弟子的武艺,”常攸虹回忆着,“那林惊鸿好像是哪位世家弟子,正巧客居玉蟾宫,爹爹也顺便指点了他两招。”

“‘剑式有余,心性不足’。这是后来爹爹对林惊鸿的评价。”

“能得白大侠一句‘剑式有余’,已是了得,”方迢叹道,“只是这些年怎从未听说过江湖中还有林惊鸿此人?”

“前有魔教大光明宫,后有苗疆五毒教,那位林前辈想来……”常攸虹也叹了口气。

方迢点点头,亦明了,不再说话。

 

二十年前大光明宫之乱被上代七剑遏制,然乱象横生的那几年间,被苗疆兴起的五毒教浑水摸鱼,收了渔翁之利。因其功法诡谲手段残忍,短短几年便恶贯满盈,更听闻五毒教中有将活人炼成“毒尸”的法子。“毒尸”者,样貌丑陋却身形高大,心智全无但蛮力强横,且中了招也不伤不死,极难对付,再加上五毒教那些骇人听闻的蛇虫毒物,很是在中原兴风作浪了一番。

然十年前武当门下集合有志之士,杀上南疆五毒总坛,双方胶着近一载后,终于使特殊法子歼了那群人形兵器,攻下圣殿,灭了五毒教派,这个以诡谲残忍著称的苗疆门派,在中原终归只昙花一现。

“说起五毒教,”方迢想了想,“江湖中似只盛传,当年武当率众剿灭五毒教,但具体如何行事,以及当初的涉事人众,似乎至今都保密甚严。”

“该是后怕幸存教众反扑,”常攸虹道,“听闻当年五毒教众为其教主蛊惑,被鼓噪得性情狂热,不辨是非,甚至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五毒总坛被破后,许多狂热的教徒甘愿以自身献祭,蜕变成‘毒尸’,以为殉教,更有少许幸存者潜伏中原武林,伺机报仇,光复教派。”

 

说道这儿,常攸虹长叹一声:“二十年前魔教之乱,十年前五毒之乱,年前的魔教反扑,”他摇摇头,“也不知何时才能天下清平。”

“啪”地一声,方迢敲起折扇,语调带笑:“入天道盟作客数月,想不到你竟生了如此……年轻的想法。”

常攸虹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一入江湖身不由己,终不过以杀止杀,你不必嘲我,这点我分得清。”

方迢侧目看向常攸虹,见他双眸清澈,毫无纠结犹豫之色,瞳中敛着坚定的光。

却听常攸虹语调一转,轻叹道:“但这些日子我也看到……邪教扩张,教派之争,终绕不过牺牲平民,我们这些江湖中人,算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出了何事都与天无尤……但终究,无论是西域还是中原,无论是魔教还是五毒,也都是性命,”他复又长叹,“还有那些被无辜波及的百姓……却是枉造的杀孽了。”

方迢目中笑意淡去,凝成郑重的颜色。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实地触摸到这位七剑之首的内心想法。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眉目间依稀有着少年的意气,却做着最严酷的决断。在那样绝境围困的情况下,他剑指魔教,杀伐果决,率领七剑杀出血路,剑下亡魂无数。

却原来在常攸虹的心中,“终究也都是性命”——在他眼中,生命是平等的。原来这个冷静到近乎冷血的七剑之首,一直有着如此天真的坚持。天真……却崇高。

他看着常攸虹,目光炯炯:“你既赞同以杀止杀,可想过……”

“什么?”常攸虹等了半晌不见其下文。

方迢目中闪过几息明灭的暗光,终归平静:“没什么。”

他看向前面带路的胡姨,对常攸虹道:“到了。”

 

一炷香的路程后,众人到了饭厅。

“哇!”甫一入座,便听那位红衣姑娘楚淼淼一声惊呼,见她微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颇有些享受地嗅了满桌的饭菜香气,语调惊喜,“清蒸江团、东坡肘子、水煮牛肉……啊,这个!这是油爆猪片!”

“楚姑娘好眼力,”先前只沉默着引路的胡姨闻言,微微一笑,“正是这几样菜式。”

说罢,她朝众人行礼道:“此间已至川蜀地界,山河交汇,潮湿露重,老妪特意做了些辛辣祛湿的食物,亦炒了些寻常中原清淡菜式,若尊客们有不食辣者,自可享用。”

“哈哈哈哈,不愧是如此大手笔的硕月公子!”接话的是浑身金玉叮当的尹元龙,他率先朝着辣菜那半边走去坐下。

这位尹老板身量颇丰,侧看去竟像一人占了两个位置,落座后将手中的紫玉核桃捏得“喀啦”作响,笑道:“连宅中一个管家老仆,都招得如此细致熨帖。”

“所谓‘人间有味是清欢’,”挑了淡菜那边的书生林鸿也朗声吟诵,语调间对硕月公子颇有神交之意,“观此宅中格局,尊主人想必是腹通文墨,胸有沟壑,却竟不拘泥于‘君子远庖厨’之古法,于吃食一道,亦是精细非常啊。”

 

常攸虹注意到,照影和曾霓裳两位女子也坐在了中原菜式那边。而那位武当石大小姐也坐在了清淡的那半边,同嗜辣的楚淼淼正巧邻座。

闻言,石江浣仗着离那二人颇有些距离,扯了扯身旁楚淼淼的袖子,翕动双唇轻声道:“那个土豪老板就算了,他见谁都这样恭维,”说罢,撇了撇嘴,“这酸书生怎么也跟着掉书袋,不就是一桌饭菜么,还能被夸出花来。”

楚淼淼听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明媚的眉眼映着笑颜更显艳丽。

“江浣,”二人身旁的照影闻言,不赞同地皱了皱眉,轻声道,“莫要无礼。”

一旁的了悟和尚耳力亦佳,听得三人互动,投去目光,看了石江浣一眼,尚带了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你干嘛这么瞪我!”石江浣被了悟这一眼看得一怔,随即气道。

“阿弥陀佛,”了悟和尚笑着道,“贫僧眼风不慎,致使姑娘生了误会,这厢向姑娘赔礼了。”

“你……!”石江浣气急,皱着纤眉想要同了悟理论。

“江浣!”见她气得有些冲动的模样,照影忙拉住了她,语调中带上了些呵斥的意味。

石江浣一听,气焰顿时弱了下来。她虽贵为武当掌门千金,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性子冲动易怒,但到底出身眼界摆在那儿。客居他处,随行又皆是不甚熟识的江湖人士,若她此时冲动发难,丢了自己面子事小,若是让众人落了个武当掌门教女无方的印象,便是掉了武当门面。她被照影如此一斥,立时便平了气焰,只冲了悟和尚“哼”了一声,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将那处四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被常攸虹强行归为“不能吃辣”的方迢摇着折扇,轻笑出声:“想不到了悟大师一介高僧,倒是艳福匪浅。”

常攸虹夹了一片眼前的水煮牛肉,边斜了他一眼,看着方迢那副看好戏的模样,只摇头道:“了悟大师性情随和,与寻常高僧颇为不同。”

“可不是,”听他提起寻常和尚,方迢顿时来了兴致,凑到常攸虹跟前,低声道,“大概三四年前吧,我奉命下山,结果折返的半路遇上了一批少林和尚,个个宝相庄严气质凛然,往地上一供都能当活佛了,他们认出了我魔教护法的身份,足足追了我五十里地啊!”

“五十里地……”常攸虹闻言也砸了咂舌,“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我使计甩掉他们咯,”方迢苦着一张脸,“杀不能杀,跑又跑不过,幸好他们不知我戴着人皮面具,我寻了个地方改换装束,总算摆脱了他们。”

 

常攸虹闻言微微一怔,听得他这番话,突觉往日里一些刻意被忽略的事情,在此刻突然涌了出来。方迢卧底魔教十年,晋升大光明宫首席护法已有三年。不过七年的时间,一个家破人亡时尚是稚童之龄的孩童,便从魔教底层,一路升至首席护法。

常听他以戏谑且轻松的口吻说起某些十年间的往事,纵使明白其间凶险不足为外人道,但今日听得他一番言语,常攸虹突然意识到,他到底还是太低估了方迢此十年间的凶险。他虽明白方迢在十年间如何在魔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行一步皆是千般思量万般凶险,却如今突然想到,方迢所经历的,恐怕比他想象中更要艰险——他的敌人不仅来自魔教,更来自中原武林。

身居魔教高层,他是七剑卧底,待上待下皆提了十二万分心思掩藏真身;而入了中原武林,他便是魔教首席大护法,自是历经千般坎坷追杀。

他游走在黑白的间隙中,不辨来路,不问归途,更无处容身,已有整整十年。

对于这些,方迢毫无避讳,但也绝口不提。而他身为七剑之首,身为方迢肝胆相照的挚友,却时至今日方才惊觉,卧底十年,其间真正的艰辛之处。

方迢见常攸虹突然愣怔地看着自己,端着酒盏的右手微微一倾,洒出几滴酒来。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他轻晃手中酒杯,语调带笑,却低沉非常,“不到迫不得已,我从未主动向中原武林任何人动过手——我从不否认自己做了十年魔教首席大护法跳跳。”

常攸虹看见方迢猛地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侧头朝他笑道:“但我这一生,都只是青光剑主方迢。”

常攸虹脱口而出:“不!”

心知他误会了自己怔忪间的含义,常攸虹脱口否认:“我并未质疑你!”

“我只是——”

然后方迢看到常攸虹转头,缓缓地,朝他绽出了一个,充满温柔与……歉意的笑容。

“——感到抱歉。”

常攸虹,居然在道歉?方迢脸上那仿若面具一般的轻佻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

“阿迢……抱歉。”常攸虹定目看他,满含真挚,“我该早些发现的。

“这些年,你受苦了。还有,欢迎回来。”

“哐啷”一声,方迢手中酒杯跌落,摔得粉碎。

 

——你受苦了。

方迢目光怔忪,似是闪过瞬间的恍惚。片刻后,他勾了勾唇,似是想同往常一般以轻笑作应。却以失败告终。

他在魔教卧底十年,终日以假面示人。他以为终此一生,都再无法摘下这般面具。

蓦地,他仰起头,以手覆眼。

——欢迎回来。

这两句话,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所有的期盼皆被磨平,生死大敌已成灰烟。等到他以为,或许他这一生都将如无根浮萍,如世间一缕孤魂般,终生不得其道。

“多谢。”

常攸虹看到,方迢被手盖住的眉眼间,似是有水滴滑落,隐入鬓角,转瞬不见。

 

第三章: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已逐渐热络起来。常攸虹二人因动静不大,各座又相隔不近,方迢先前的异样并未掀起波澜,而二人又皆是心细自持之人,不过转念间便将情绪收敛妥当,再抬头时,便是寻常模样。

“哎,”方迢拨了拨盘子里的清炒菜心,很是遗憾地叹道,“之前养伤已经连着喝了月余的小米粥,没想到如今到了川蜀地界还是只能吃炒青菜,天道不公啊……”

“你也知道你是带伤之人。”常攸虹对此报以嗤笑,显是想起了在南京时方迢的一番折腾,微眯了眼。

“哎呀呀……”他眼珠一转,伸手夹起一筷红油油的东坡肘子,特意在方迢面前晃过,又将筷子停在眼前端详片刻,口中发出赞叹,“这肘子汤汁乳白,肉质细嫩,”复又把筷子向鼻前一摆,很是享受地嗅了一记,“嗯……兼之肉味醇香。”

说罢,眼风瞟过一旁悄悄咽口水的方迢,动作夸张地把那块肉往嘴中一送,咀嚼间带着满意的笑意,直教方迢看得食欲满腹。方迢看看那边吃得口齿流油的常攸虹,再看看自己面前的青菜炒蘑菇,撇了撇嘴。

“啧……好你个小肚鸡肠的常攸虹。”

“哟还有这凤爪,”却见常攸虹仍不罢休,夹起另一盘红油凤爪,又是那般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色泽酱红……”塞进嘴里咀嚼两口,“嗯……芡汁饱满,着实人间美味。”

方迢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对他这番做作的幼稚行为嗤之以鼻,并以二字回应:

“呵呵。”

话罢,他不再理睬常攸虹,转头向右手边的书生林鸿攀谈起来。常攸虹忍着笑意,将盘中菜肴扫光。

 

“虹少侠真是……同传闻大不相同啊。”却听身旁传来一个醇厚的男声,尚且带着忍笑的语调。

常攸虹侧头,看向身旁坐着的男子,那人一袭银白长衫,金丝勾边,隐着一股沉稳的奢华。

“赵前辈见笑了。”常攸虹看到那人背上的弯型兵器,明了此人身份,不好意思地笑笑。

“少侠好眼力。”赵月澄轻笑着赞道。

“是前辈侠名远扬,”常攸虹低笑道,“在下仰慕前辈英名,一双梅花弯钩出神入化,无形无影。”

“哈哈哈,”赵月澄笑得畅快,“虹少侠过誉啦,江湖传闻不可尽信,我这武艺可尚未到‘无形无影’的地步,不过是‘九轮月’的材质有些特殊罢了。”

“哦?”常攸虹虚心请教,“不知是何等特殊之法?”

话一出口,他便已觉不妥,个人独门功法与兵器一向是江湖机密,如此贸然发问显有失礼之嫌:“抱歉,在下唐突。”

“无妨,”却见赵月澄只无所谓地一摆手,甚是大度地同他解释了起来,“我的‘九轮月’与阿江的太极尺皆是同一材质,质坚刃薄,武得快了便像无形无影一般。”

“原来如此,多谢前辈解惑。”常攸虹真心实意地道谢,心中对这个宽宏不拘的前辈好感更甚。

常攸虹又看了一眼赵月澄旁的韩江,见他正同邻座的尹元龙聊天,而尹元龙另一旁的楚淼淼也不时加入,一幅相谈甚欢的模样。 

 

“胡姨。”满桌的觥筹交错间,常攸虹突然看到了悟旁的曾霓裳放下碗筷,向一直在厅中角落侍立的胡姨唤道。

胡姨走向曾霓裳,微俯了身听候吩咐。

“宴已过半,怎还不见尊主人硕月公子?”曾霓裳声音不大,语调却尖细易闻,发问时颇见急切之意。

此言一出,酒桌间的推杯换盏声小了泰半。胡姨看着满桌宾客,自然知道众人这顿饭醉翁之意不在酒——本想着可在晚宴上见到硕月公子,却不料这硕月公子竟是铁了心了不愿现身。

赴宴之人皆是为犀角而来,如今却迟迟不见主人,这曾姑娘看得出是个性子急的,第一个耐不住开口发问。

“曾女侠稍安勿躁,”胡姨行了一礼,口中安抚着曾霓裳,却是对着在座所有人说道,“公子只说时机合适时他自会现身,具体是何时,亦未告知老妪。”

 

“这硕月公子真是好大的架子。”只听又一声低哑的冷哼,众人侧目,见是那位从方才起便十分低调的韩江公子。

“在座好歹也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那韩江一袭黑衣,捻着手中酒杯,低笑中透着森冷的意味,“竟敢把我们在这儿晾一晚上——”

话音刚落,只见他通身气势一变,霎时寒气斐然,目含阴冷的犀利之意,直直地扫向正对处的胡姨:“——不知你们这位公子究竟是何方高人?”

他话意之森冷,目光之阴厉,瞧得正对面的曾霓裳都微微一怔,有些不自然地搁下手中长筷。然被他定定看着的胡姨却依旧神色平淡,连面上的褶皱都纹丝未动,目如古井般死水无波,只垂目答道:“老妪亦不知晓主人真实身份,一切宅中事宜皆是公子传信以告。”

 

话音未落,只见她微一抬手,轻抚了鬓角,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见她如此动作,常攸虹眉目一动,只觉那股异样的违和感再起,同初时远远瞧见这胡姨时一样,就仿佛眼前这个看着显已年过半百的老人,似是妙龄少女一般。

下一秒,他只听一声细微的破空声划过,轻得几不可闻。

“叮——”

常攸虹目光一动,随声看向厅中角落。一只灰白的老鼠正“吱哇”叫着不停挥动四肢,却挪不得寸毫。

其余人这才注意到,那只老鼠尾巴细长,拖在身后,远远看不清尾毛,却能见一支闪着寒光的银箸,直直钉在地上,没入地面小半,恰将那只灰鼠的细尾钉住,却又并未折断,只牢牢地钉死了它的身体,任凭它怎么挣扎尖叫都无法逃离。

席间有人轻吸一口凉气——这般暗器手段……而这个胡姨……也不过只是那硕月公子的仆人而已。

还不待有人说些什么,胡姨便开了口:“尹老板……”

依旧是那般平淡的语气,带着些老人的沙哑音调,在这一片安静中,竟让人听出了不寒而栗的意味:“区区鼠辈,何须老板亲自出手。”

众人目光转向尹元龙,见他平日里笑得一番和气的面上闪过几丝尴尬,袖口微动,似是收回了什么。大家心下了然,想是方才尹元龙手中握了暗器——而暗器的目标显然不会是那只被钉在他身后的老鼠——却被胡姨先发制人,一根银筷擦着他的身侧急射而过,瞬间便钉住了角落中那只灰鼠。

虽未一招毙命,然这手正中细尾的暗器功夫,却更起震慑之意。不过一瞬,众人皆戛然收声。气氛一时凝滞起来,厅中只余角落中不断传来的“吱哇”尖叫。

常攸虹目光一转,扫过众人,见在座有真心懵懂者——如那位不通武艺的林鸿公子;也有尚在愣怔者——如石江浣和楚淼淼两个小姑娘;其余众人却面目平静,神色淡然,皆一幅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唯有两人不同——那位被当众立威的尹元龙尹老板,以及方才正发问的韩江。

前者已在一瞬间调整了表情,目中却难藏几分愤愤;而那位韩公子却立时长眉倒竖,面露怒意——他就坐在尹元龙旁边,那支银筷方才亦是擦着他身子而过。韩江显是被那老仆的立威一击拂了脸面,咬牙重重地“哼”了一声,目中燃起怒火,死死地盯住对面的胡姨,似是下一秒便要拍桌而起。

凝滞的气氛渐渐染上了些一触即发的意味,已如弦上弓箭般——

 

“呵。”

一声轻笑,却似弓弦一松。

“胡管家真是心细如发。”

开口的是隔了一个座位的常攸虹,少年的脸上依旧是一派温和的笑容,他看向那位老仆,甚是随意地搁下手中长箸,端起一旁的酒盏。

“叮——”

又是一声轻响。

“吱哇!”

下一瞬,角落中老鼠的叫声瞬时尖了几分。众人再次转头看去,只见那只灰鼠已不知何时挣脱了尾上的桎梏,“吱哇”叫着,几个起落间便蹿得没了影。

只留那支本该钉在他尾上的银筷,却已不在原地,尖细的银筷被另一根木筷钉在了墙上。以它方才钉住鼠尾那样的方式,被钉在了墙上。

那个笑得一脸平和的少年正放下手中酒盏,面前的木筷已少了一支。一直不为所动的方迢却在此刻垂目轻笑,他敏锐地感觉到,厅中众人的目光变了。

七剑之首常攸虹,子承父业,在魔教的天罗地网中反将一军,带领七剑一举剿灭在张家界经营了二十年的光明行宫——这是听上去犀利得仿若只存在于坊间话本中的传闻。当众人真正见到这个不满二十,笑意温和而谦逊的七剑之首时,虽言语间恭维不断,心间却是存了犹疑的。

如今,这份存疑却被这轻松一击打破。此刻此地,比起七剑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剑技,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更骇人听闻。

这下才是真正的寂静。席间心思快的人中,已有的将目光转向了方迢,那个看上去比这位和善腼腆的七剑之首更深不可测的少年。

“哟,大家可别看我呀,”一声调笑响起,方迢“唰”地展开手中折扇,遮了面上轻佻的笑容,眨眨眼道,“区区脸皮薄,会害羞的。”

“……”

 

第四章:

“哟,大家可别看我呀,”一声调笑响起,方迢“唰”地展开手中折扇,遮了面上轻佻的笑容,眨眨眼道,“区区脸皮薄,会害羞的。”

“……”害羞你个头啊!

厅中寂静的气氛霎时由严肃转为了……诡异,连常攸虹都被噎得瞪了方迢一眼。始作俑者却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一幅无辜浅笑的样子,眉眼间挑起几分邪气,双眸滴溜转了一圈,将在场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复又听得一声轻叹,众人正以为那一幅不正经模样的方迢又要口出惊言,却见出声的竟另有其人。

照影,那位一直甚是低调的蒙面女子。

“硕月公子既为此间主人,又广邀各路豪杰于此,想来该不会是无信之人。”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带着她特有的温和气质,又不失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既然公子此刻重事缠身脱不得空……”这句倒是给了胡姨和众人一个大台阶。

台阶给完,照影面露笑意,转头看向胡姨:

“还请胡管家代为通报,我等——”她笑容温和,目光沉着但不摄人,只平静地在众人间扫过,却似有股莫名迫人的气势压来,同她如此沉静的模样判若云泥。如此一眼,竟让众人绝了反驳这“我等”的心思,连先前面色颇为愤愤的韩江与尹元龙都为之一滞。

常攸虹一顿,照影这般温和却又气势凌人的模样,此刻给了他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方迢打着折扇的手亦停了停,扫了眼侃侃而谈的照影,仍只笑着不言语。

“——愿在此处静候一日,”她唇边含了微笑,重咬了‘一日’二字,“一日之后,若是你们公子仍抽不开身……”

话音未毕,其中含义却已不言而喻。三两句话术,平息了此番一触即发的争执,更不忘施压于胡姨,半迫着定下了一日之期。话已至此,胡姨再不好驳些什么,只行了礼称“是”。

 

“咳嗯……”见先前的事情已告一段落,那位一向长袖善舞的尹老板站起身来朝大家拱手,仿佛忘记了方才的不快,脸上堆起笑容,打着圆场道,“既然硕月公子要明日才得空前来,不如今晚我们便在院中观景赏花,共品月色,也好不教此宅一番园林奇景白费。”

“大晚上的跑出去赏花……”那个武当大小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轻轻嘟囔了一句。

然在座大多是内力深厚的高明武者,皆耳聪目明,她话音刚落,尹元龙的笑意便僵在了脸上,脸上的褶子挤成一个怪异的模样。一旁的楚淼淼赶紧扯了扯石江浣的袖子,这位黄衣大小姐似是也注意到自己如此过于失礼,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嘴唇,脸上颇有尴尬之色。

“正是如此,能在这蜀中群山之地得见江南温婉之景,也是一大逸事,”方迢开口,只当未听到石江浣的嘟囔,兴致颇高地附和尹元龙道,“不过,这清风明月,尚需醇酒相伴,方才不负佳景啊。”

“二位言之有理。”常攸虹也适时出声,语调间是一如既往的敦厚温和,若非众人亲眼得见,绝不敢信方才那凌厉一击出自眼前这个少年之手。

他转头看向胡姨,笑着问道:“胡管家,不知贵府可备了美酒?”

“欸,虹少侠这可问错人了,”却见尹元龙挤眉弄眼一笑,“这硕月宅坐困江心,想来宅中所备不过寻常酒水,怎可入了在座各位英雄之眼?”

这尹老板看得出是个颇为记仇的性子,方才被胡姨一番动作拂了面子,已是内心愤愤,却敢怒不敢言。此刻有了常攸虹和方迢接话,常攸虹方才一手暗器又大出了风头,那方迢想也不会是什么易与之辈。这一下尹元龙便觉有了人撑腰,言语间已对此宅及主人多有贬低,却点到即止,并顺势捧了一把在座之人。

而胡姨自先前那一击试图立威被常攸虹堪破后,又回到了先前那副老仆管家的年迈姿态。被尹元龙截去了话头,其言语间又夹杂着对主人的暗讽,却未见丝毫恼意,只恭敬地立在一旁,不作反应。

尹元龙顺势接上:“尹某先前得了几坛上好的东阳酒,在此有缘得见诸位豪杰,也算是不辜负这美酒随我千里迢迢赶至此处,”因是鼓捣买卖出身,他的语调与笑容中颇有种令人舒适的讨好之意,“众位便当卖这些酒一个面子,赏脸一品,如何?”

话至此处,连常攸虹都不得不承认,这尹老板虽为人有瑕,说话做事却让人挑不出错处,无论捧贬皆恰到好处,不会让人产生不快之意,也实是当得起如此名头了。

众人本就存了顺水推舟的心思,更听得他这一番颇为讨巧的言论,皆欣然应允,连那位最为刁蛮挑剔的武当大小姐都不再说什么。

“各位尊客既有如此雅兴,东园的秫香园中有处假山,上建六角景亭,名为‘迎风’,乃是赏景极佳之地,老妪这便去为众位拾掇准备。”说罢,这位管家的身影便退出了厅堂。

 

这老仆推门而去,夜晚的江风倏地灌入屋中,众人只觉凉意灌顶,清爽沁脾,似是连带吹走了先前那份抑人的沉闷,皆觉心头一松。

席间众人又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皆心照不宣地将先前的不快抛之脑后,桌上气氛热络更甚之前。

赵月澄本是豪爽近人的性格,倒也同隔着的尹元龙聊得投机。一旁的兄弟韩江却只垂头吃菜,仿似隔着他正高谈阔论的二人不存在般,这幅冷淡的模样倒是同先前阴冷古怪的脾气不甚相同,连对那位与他并称“月照寒江”的赵月澄都不假辞色的模样,只偶尔抬头应他两句。

同样甚是低调的还有照影与了悟二人,却不似韩江那般游离方外,尚不时低声交谈几番,倒是与旁边笑语阵阵的两位少女成了鲜明对比。

 

二人的另一边是曾霓裳与林鸿这对“伉俪”,常攸虹留心多看了两眼,突觉二人状似亲密的互动间微透着古怪。那位曾姑娘对林书生很是体贴入微,甚至细致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夹菜添茶皆她亲力亲为,且仿似全身心放在林鸿身上般,但凡他多吃两口的菜肴,便会替他夹满满一筷,杯中茶水更是从未见底,多抿两口便会被她添上。而再观林鸿,虽看似早已习惯她这幅做派,却仍能从些细微的动作间看出这位书生的局促之意。

“怎么,羡慕人家伉俪情深啦?”方迢见常攸虹的注意一直在林、曾二人身上,抿了一口茶水,轻声笑道。

常攸虹摇了摇头,观这二人的互动,皆是这曾女侠一方的“伉俪情深”,林书生那儿,用“相敬如宾”都稍显轻了。

但此刻他们二人座位就在方迢旁边,不便多言,常攸虹便一笑将此言略过,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可有注意到这府中仆从的怪异之处?”

方迢眼睛一转,道:“你是指,仆人太少了?”

“与其说仆人太少……不若说这府中像是只一位年迈管家打理,我们从正门入偏厅,又从偏厅至这正厅,竟是一位杂役仆婢都没见到过,餐桌上亦无婢子侍立添茶,再听先前胡姨所言,连这一桌菜肴,都是她一人所做。”

方迢明白他想说什么,执着扇骨轻敲掌心,接口道:“而且,方才她竟亲自去拾掇迎风亭,转身便将我们这群贵客抛下,若是府中另有人手,绝不至于此。”

常攸虹点头,复又皱眉:“这犀角宴……古怪颇多。”

方迢耸耸肩:“可不是,一个将自己名字刻在牌匾上的硕月公子,一个暗器功夫如此犀利的老仆,竟已是我们可知的全部了。”

“硕月……”常攸虹脑中似乎闪过什么。

 

正沉吟间,胡姨推门而入,告知亭台已收拾妥当,众人于是陆续离席朝外走去。

常攸虹与方迢二人落在最后,待人离去得差不多,二人拐向了厅中角落。只见那根银筷仍旧被死死地钉在墙上,方迢走上前,使力将木筷拔出。 

“啧,好霸道的劲力。”方迢掂了两下手中的木筷,笑赞道。

“只霸道矣,”常攸虹叹了一口气,“我还尚未到能收放自如的功力。”

方迢知他并非推诿,乃是真心实意的谦逊,笑着摇摇头:“这便是你要求太高了。”

话虽如此,他却知常攸虹脾性,未再接什么。

“阿迢,你来看这根银筷。”常攸虹将银筷递到他面前。

若论银筷本身,不过是根普通的筷子,最多雕工色泽不错,看得出这位硕月公子很是大手笔。方迢一眼扫过,目光凝在了木筷尾部,除了一个被常攸虹以木筷钉出的小洞以外,尚有两根细小的划痕。那两道划痕细微非常,几不可见,从筷尾往前,只半寸不到的长度,间隔甚窄,划痕上的银漆有一丝剥落。

“这是……”方迢细细看过,皱起了眉,不慎确定地道,“……机括的痕迹?”

“我不确定,”常攸虹摇摇头,“机括之类我不甚熟悉,但这划痕有异,绝非寻常磕碰可造成的。”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去,机括之说涉及到了他们不熟悉的领域,有些棘手起来。方迢沉吟片刻,道:“其实细想起来,那胡姨看着年事已高,虽然步伐轻健,但不像会武功的样子,这也是我先前对她不甚关注的原因,想来其他人也是如此。”

前来赴宴的不乏成名已久的侠客豪杰,胡姨那一招暗器能技惊四座,除了的确劲力霸道、去势奇准以外,更多的却是出人意料。众人在此之前皆由她引路,若她身怀绝世武艺,早该从步伐举止间就漏出端倪,然她除却精神与体态比寻常老人健硕一点外,再无其他特别之处,亦不像神功加身的模样。若非如此,她那一招暗器怎么都不会让人如此震惊。

常攸虹赞同道:“所以,她有可能的确不谙武功,只是借机括之力弹射,才能发出如此暗器。”

“虽是如此,”方迢却依旧皱着眉,“机括制造法门极难掌握,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弹射类机关,遑论那些精细的材料零件,且不提劲力,这般准头已是难得。”

他说的这些常攸虹也心知肚明,却只点点头,未再多言。许是性格使然,抑或为了谨慎行事,在线索未明、无法得知真相全貌前,常攸虹从不过多地评价或论断,就如同当时在金鞭溪客栈对待马三娘那般。

 

硕月宅以东、中、西三园划分,皆有石桥门洞相连。以中园为主,主厅便建于此园;东园既为入口之地,亦是全园景色精华所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之景皆浓缩于此园。夔门山景雄阔、道路奇险,加之百尺之下的长江湍流,一路行来只觉横夺天堑,稍有不慎便殁于天威、尸骨无存。却怎知这天险之地竟能看到如此奇景,宅内园林春景如画,端的是温婉祥和、韵味非常。莫怪连那林书生都对硕月公子赞赏有嘉,如此景观布置实是别出心裁,一道宅门,生生隔出了两个世界。

宅中更有三大园景,其一便是占了东园大半的秫香园,以林景包围流水、以流水环绕山石,全园最高的“缀云峰”便立于秫香园中心,而缀云峰上的迎风亭,便是今晚赏月之地了。

二人拾着假山而上,迎风亭便近在眼前。飞檐为顶、塑木为柱、岩石为基,立于高处,六角飞檐如欲腾的鹏鸟般,给这温婉碧玉的园景添了几分恢弘气势,更是相得益彰。

亭中开阔,石凳石桌已布置妥当,常攸虹惊讶地发现,那胡管家还细心地备了条方木长几,于上置了文房四宝同一盏未燃的油灯。四角皆挂了照明的宫灯,照亮了灰蒙的夜色,却并不刺眼,朦朦胧胧地悬着,恰是与天上弯月交相辉映。

“虹少侠、方公子。”站在亭边的了悟和尚见了二人,点头道。

二人亦点头示意,刚一踏入迎风亭,便听身后风风火火的声音传来:“劳各位久等。”

只见尹元龙、赵月澄以及韩江正捧着酒坛爬上假山,想是“月照寒江”二人方才同尹老板回房取酒而归。

 

第五章:

此时已近月底,夜色深沉,银月如钩,高悬暮色之中,微一抬眼便觉勾得人心底发痒。暧昧的月色映着四角的宫灯,给亭中铺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周身都似拢着浅色的光晕,连赵月澄同尹元龙这般线条粗犷之人都柔和了起来。

或许正是如此,向来看不惯尹老板市侩做派的石江浣都对他抛了成见,一闻美酒香气,便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江湖儿女一向不拘小节,亦不待见那些弱不禁风的闺秀做派,这会儿见了小姑娘如此动作只觉直白爽朗,皆颇为喜爱。

众人各自分了杯酒,便三三两两地坐下品赏。众人中最豪爽竟要数那位红衣的年轻姑娘,只见楚淼淼长袖一拂,便坐上石凳,晃了晃杯中酒水,凑着月光一瞧:“嗯,色如纯金,果然是上品金华东阳酒。”

只见她仰头一气喝光,眯着眼回味了一番:“味甘而性纯,有清无涩、有甜无俗。”

细品之后,见她眉开眼笑地朝尹元龙道:“还能再来一杯吗?”

“哇,这酒不辣诶!”听完楚淼淼的评价,石江浣亦举杯抿了一口,遂惊喜道。

“东阳酒味甘却后劲十足,”一旁的照影拍了拍石江浣的肩膀,“江浣,万不可贪杯。”

“嗯嗯知道啦,”石江浣学着楚淼淼的模样一饮而尽,而后亦小跑到她身边,冲着尹元龙喊道,“我也再来一杯!”

尹元龙见两位小姑娘对这酒倍加推崇,“哈哈”一笑,放下手中正揉捏着的紫玉核桃,给二人又倒了一杯,脸上满是得色。照影看着两个凑在一起的小酒鬼,笑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照影前辈对石姑娘和楚姑娘倒是照顾有嘉,”方迢看着那处三人的互动,笑着晃了晃杯中酒水,“像是奉了石掌门之命下山看护的。”

“像是如此,”常攸虹点点头,抿了一口酒水,唇齿清香,“不过石姑娘倒罢了,那位楚姑娘……”

常攸虹看着楚淼淼在亭中翩翻的红衣,便想起下午瞧见的那位红衣赶尸姑娘,纵使心底疑虑,但见她正同石江浣聊得欢畅,也不好上前询问,只将疑问压在了心底。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话题转至莎丽的伤势,常攸虹摇摇头道:“听岚儿的意思,纵使寻到那苗疆草药,窦逗亦只有六分把握。”

方迢想起金鞭溪受托之后,自己背着那个紫衣少女昼夜奔袭,她伏在自己背上,他那么近地感受着她生机的流逝。到后来,她连呼吸间都充斥了冰冷的寒意,那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地以为她会从此断了生机,她却异常顽强,纵使呼吸微弱、体冷如冰,却一直在努力地支撑下去。

想起那个命运多舛,却顽强如松柏,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子的紫衣少女,他长叹口气,与常攸虹碰了一杯:“敬莎丽。”

常攸虹亦想起了那位毅力惊人的紫云剑主,更想到当年自己无奈之下让马三娘继续李代桃僵的法子,心中糅杂着愧疚与敬重,也轻叹一声,与方迢碰杯:“敬莎丽。”

二人一饮而尽,方迢突然想道:“窦逗、小岚同莎丽去了苗疆采药,大奔应该也跟去了,倒不知云达最近如何,云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常攸虹摇摇头:“我亦有段时日未和他联络了,但听岚儿上次提起,云夫人的琴弦断得彻底,已很难修复,他们二人去了西域寻冰蚕丝重作琴弦,还问起岚儿要不要带点回来。”

玉蟾宫主薛岚四艺精通,尤为好琴,这已不是江湖上的秘密,更遑论他们这些至交好友。

“西域……”方迢听得这二字却略一沉吟。

“你可是在想西域魔教的总部?”常攸虹见他如此,问道。

“魔教原名大光明宫,总部便建在西域,当年东方行甫在张家界被父亲他们重伤,无力返回西域,才会就地启用原先的分坛,改建光明行宫的。”方迢晃着手中酒杯,皱起眉头,“我们此番不过剿了行宫而已,西域总部却半点未伤,但也没见他们有下山报复的迹象。”

“话虽如此,但教主、少主,以及猪无戒、牛旋风那几位高阶护法都尽数身亡……”常攸虹想了想,看向方迢,“近几年中原武林对魔教总部的资料实在知之甚少,你那里呢?”

方迢摇头:“我在魔教十年,从未去过西域总部,”微微一顿,他继续回忆道,“当年东方行甫南下张家界,算是教中精锐尽出,正因如此,光明行宫仅用了十年便已发展得可与西域总部匹敌。听说西域总部只留了两位高阶护法,是一对不得东方行甫宠爱的兄妹,算是留守,亦是放逐,这十年来总部教众也有很多来投奔行宫的,便是因为觉得待在那对兄妹手下无甚前途。”

“兄妹?”常攸虹皱眉,“爹爹倒是未同我提过,想是那二人不成气候?”

“这么说也没错,”方迢想了想,“我零零碎碎听过他们的一些事情,哥哥叫日升,妹妹名月恒,姓什么已无从得知,合称‘日月双璧’。听说那哥哥性情同教中其余人格格不入,一力阻止当年向中原的扩张计划,妹妹倒是赞成东方行甫的主张,但毕竟哥哥已遭东方行甫厌弃,想来是被连累放逐,看守总部了。”

“日升月恒……”常攸虹摇摇头,“毫无印象。”

“这也难怪,”方迢叹了口气,“日升听起来似乎是个讲道理的,无甚野心,也不赞成扩张,而月恒有哥哥束缚,或许这些年来也放弃了野心。比起魔教其他人作恶多端、臭名昭著,这二人在中原无名可以理解,更何况近些年我在魔教内都得不到二人的消息了,可能闭关遁世了吧。”

常攸虹点点头,不再多言。听起来似乎西域魔教已不成气候,但他亦未掉以轻心,决定回天道盟后便将调查西域魔教的事宜提上日程。

 

他二人这厢聊着,却见已在亭内山内各处晃过一圈的石江浣,开始慢慢朝二人晃了过来,脸上尚带着些不太情愿的表情。常攸虹同方迢对视一眼,皆未开口说什么。

“那个什么……”这位武当大小姐在二人面前站定,有些扭捏地开口,“那个……下午对不起啊。”

二人一愣。

石江浣十分不情愿地继续道:“先前,先前误……误会你们唐突了照影姐姐,我……我道歉!”

想来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平时甚少做道歉这种事,一段话说得磕磕绊绊,这番口吃更让她无地自容,说到后来这位石大小姐的脑袋已快垂直胸前。

她话音刚落,便听一声轻笑,石江浣听得轻蔑,抬起头怒视。她见那位罪魁祸首正打着扇子,眼中波光流转,仿佛映着月色般,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你……你笑什么!”石江浣怒瞪方迢。

“在下并未笑。”却见方迢一脸无辜地否认道。

“你明明有笑!”石江浣顿觉自己被耍,瞪着他上前一步似要理论。

一旁的常攸虹眼见战火将起,忙轻咳一声,道:“石姑娘不必如此,先前的事情在下并未放在心上。”

眼见那石江浣依旧一脸怒样地盯着方迢,似是未将他的话听进去,常攸虹心中微叹一口气,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方迢打断。只见他“啪”地阖了扇子,作了一幅端重的样子,脸上扬起一抹诚恳的微笑,迎着这位小妹妹的怒火,很是恳切地开口道:“石女侠先前乃无心之言,我与阿虹皆未放在心上,倒是石女侠心直口快、性情豪爽,令在下佩服。”

多说好话总是没错的,果不其然,石江浣一听方迢如此的夸赞,脸上怒意顿减,却仍皱着眉,问道:“真的?”

“真的。”充满诚意的肯定。

见他的确异常诚恳的表情,石江浣已消了大半怒意,也觉自己方才该是听错看错,却仍旧狐疑道:“你刚才没有嘲笑我?”

“绝没有!”方迢矢口否认,语调表情实在令人信服。

“唔……好吧,”石江浣便信了这一番,想到方才方迢的两句夸赞,脸上转眼间便挂起了笑容,“算你有眼光。”

方迢那两句话赞扬皆说到了她心底,武当虽非宫闺豪门,但她作为掌门大小姐,要说从小前呼后拥、锦衣玉食丝毫不为过,便就此养成了刁蛮冲动的性子,父母又对她保护甚严,从不允许她独自出门,这尚是她第一次独自下山。石江浣早已对话本里的江湖充满好奇,而出于少女心态,她对那些英姿飒爽、不拘小节,豪爽更胜男儿的女侠尤是向往,奈何在家中她永远都是“大小姐”和“小女儿”。岂料方迢一番赞赏,简直将她夸成了心底向往的模样,更是叫了两遍“石女侠”——石女侠诶!这还是第一次别人叫她女侠!

常攸虹看着眼前这个脸上笑得开花的石大小姐,对方迢瞬间便将她哄得多云转晴表示叹服,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佩服。

方迢眼风瞟过,眼中漫出笑意,挑挑眉毛。

——好说。

“咳嗯……”似乎注意到自己笑得有些失态,石江浣清了清嗓子,“既然我等皆是江湖中人,那便不该像寻常儿女那般扭捏计较!”

只见她握着酒杯,端起了一幅很是豪爽的样子,倒真有几分侠女风范,她朝二人敬道:“一杯泯恩仇!我先干为敬!”

常攸虹与方迢当然没有意见,也笑着道:“干!”

 

“原来你在这里啊。”又听一声清丽的女声传来。

楚淼淼一袭红衣在夜中更是夺目,她正端着酒杯朝三人走来,见到常攸虹二人后,朝二人示意道:“虹少侠、方少侠。”

二人朝她点头致意,楚淼淼转向石江浣:“一转身你就不见了,叫我好找。”

说罢,看着三人空空的酒杯,转了转眼睛,笑道:“怎么,二位少侠这是在同一位弱女子拼酒量?”

 

第六章:

“怎么,二位少侠这是在同一位弱女子拼酒量?”

楚淼淼与石江浣年岁相差仿佛,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石江浣只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带着些气性与刁蛮;但楚淼淼却已很是一幅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模样,且比起石江浣那般不谙世事的单纯气质,这位楚姑娘的言谈举止显然更为成熟,却分寸刚好,稍显风情,却未流于风尘。同样一句话,从石江浣口中问出,便会是带了些认真却刁蛮的质问,而从这位楚姑娘口中问出,常攸虹二人皆能听出,只是调侃罢了。

“谁是弱女子!”石江浣十分不服气。

“是是是,”楚淼淼轻飘飘白了一眼,此等甚是失礼的动作,她做出来倒别有一番明朗,“是我口误了,石女侠大人不记小人过!”

方迢见石江浣又想发作,适时插口,笑道:“楚姑娘可要一起?”

“恭敬不如从命了。”楚淼淼露齿一笑。

 

于是亭边聊天的又多了两位少女,坐在了常攸虹与方迢对面。

令人惊讶的是,那位石大小姐武功平平,并无夺目之处,对武学招式竟是出乎意料地敏锐,且很是博闻强记,不仅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招式,就连一些成名已久的独门武功,她竟都能侃侃道来。而以常攸虹和方迢的眼光,自能看出她的很多见解皆一针见血,犀利异常。

常攸虹和方迢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这姑娘简直是部行走的武学宝典。楚淼淼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只垂目轻抿一口杯中美酒,并未多言。

“哎呀,不和你们说了,”说着说着,石江浣猛地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道,“你们怎么聊来聊去都是武功啊兵器之类的,一点都不好玩!”

说罢小姑娘起身告辞:“我去找照姐姐给我讲故事。”刚走没两步,石江浣回头,看着还坐在原地的楚淼淼,好奇道:“淼淼,你不一起来吗?”

“你先去,我一会儿来。”楚淼淼朝她摆摆手。

石江浣便未再说什么,转身跑开了。

 

“我算是明白你和照前辈为何一直寸步不离石姑娘了。”见石江浣已经走远,常攸虹长叹一声。这位石姑娘显然于武学方面天赋异禀——不,已经不是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简直似有特异功能般。

任何武学典籍、武功兵器,甚至只要是她见上一面的招式,都能牢记于心,追本溯源,一眼看出其中长处与不足,并举一反三。这显然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常人若需做到她这般,非得累数年时日,功力、眼界、时间缺一不可,她却年纪轻轻便已得窥如此法门,对于武功招式的剖析彷如本能般,不需武艺大成,已得融会贯通之道。

这也正是这小姑娘的致命之处,她武功太弱,又心思单纯,对陌生人毫无设防,却偏偏身负如此绝学。怀璧其罪,若是被任何有心之人得知她这项长处……方迢亦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嘻。”楚淼淼朝二人一笑,不否认亦不承认,朝二人碰了碰杯。

仰头饮尽杯中美酒,楚淼淼复又朝二人笑道:“看样子大家还要在这硕月宅待上两日,人多口杂,江浣又喜欢到处乱跑,我和照姐姐可能顾不过来……”

“所以楚姑娘想将石姑娘托付给我们二位?”方迢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别说的这么严肃嘛,”楚淼淼笑得狡黠,“不过是多看她两眼,莫要让她跑去和不熟悉的人侃大山就好了。”

说罢,这位红衣姑娘朝二人挑挑眉,笑道:“二位都是七剑侠士,我们自是信得过的,其他人嘛……”

话至此处,二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应允了下来。

“既如此,”常攸虹看向楚淼淼,笑道,“在下亦有一事想请楚姑娘解惑。”

“哦?少侠请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常攸虹想到下午山上见到的那位红衣赶尸女子,却又怕唐突相问太过失礼,斟酌了一下,迂回道:“楚姑娘与照前辈皆是武当门下?”

楚淼淼一愣,没想到常攸虹问的竟是这个:“不是啊,我同她们二人是路上偶遇,才结伴而行的。”

“那……”常攸虹想了想,措辞道,“今日下午楚姑娘可是路过了夔门南岸山道?”

“是啊,”楚淼淼有些不明所以,“你们方才不是问过了吗?说起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见他迂回至此,方迢已明白常攸虹想问的什么,便接口道:“我们今天穿巴陵县而来,走的南岸山道,途中……或许与姑娘偶遇。”

“或许?”楚淼淼仍旧有些糊涂,转了转眼珠,似是在回忆下午之事。

“——哦——”她拖长声调,一拍手道,“我想起来了!”

她笑着看向二人:“原来是你们呀,我白天正巧接了个尸体,路途不长,只送到巴陵,那家人因山道路窄不好抬棺材,又正巧被我碰到,想着一来一回也不费时,便接了下来。”

“……”

“……”

听得这位红衣俏面的小姑娘如此平常地谈论这事,常攸虹与方迢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常攸虹清了清嗓子,暗暗笑叹一声。先前他们还怕直言相问太过唐突,但见这楚姑娘本人只当平常事侃侃而谈,倒是他们二人拘泥世俗眼光了,便摆了平常心,问道:“楚姑娘的手艺好生特别,可是湘西赶尸门下?”

“唔……不算吧,”楚淼淼沉吟一番,“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们是第一个问我的,我以为你们中原人都挺忌讳这些东西呢,我连照姐姐和江浣都没有讲过,只对她们说有事离开。”

听她说道“你们中原”,常攸虹倒是吃了一惊,但细细想来,这位楚姑娘眉目间虽还未完全长开,但看得出五官生得妩媚,要说并非中原人士,倒也说得通。

“我是……被我师父捡到收养的,是他传的我这门功夫,”这厢楚淼淼已经打开了话匣子,“要说赶尸……也算吧,但应该和湘西那些小老头儿不太一样。我师父教我用一种虫子,听说该是叫‘蛊’之类的,只能种给尸体,而且必须是新鲜的尸体,然后我用铃铛驱动蛊虫,看上去就像是尸体自己走了起来——本来不用铃铛也是可以的,但太耗内力,而且这铃铛的声音可好听了。”

纵使有过心理准备,听着小姑娘大谈“新鲜的尸体”,二人仍旧觉得有些诡异。

“而且我们这个法子比湘西的小老头好用多啦,他们的限制太多了,又要男的又不能长得漂亮,还只能晚上赶路,白天就走不动了,还得把自己塞进那么丑的黑袍里,”楚淼淼撇撇嘴道,“还是我们这个蛊虫方便,就是太难养了,如今这世上怕是仅此一只,喏,就我手里的这只,还是师父留给我的,每次用完还得引出来,好吃好喝地供着,除了你们两个人,我还从没给别人看过呢。”

常攸虹颇有些受宠若惊道:“蒙姑娘厚爱,感激不尽。如此世上仅此一份的贵重之物,姑娘还是快些收好罢。”

他看着楚淼淼的动作,突然想到了什么:“令师……可是师从南疆五毒教?”

“我不知道,他没同我说过,不过……”楚淼淼看了他一眼,笑得有些奇异,“你说的那个五毒教我听说过,在苗疆那块他们都叫它‘五仙教’,你若是到那个地界还敢叫‘五毒教’,嘿嘿……”

听到这里,方迢皱起眉头。他听过‘五毒’‘五仙’之分,也听说五毒教对苗疆控制甚严,最严苛之时但凡在苗疆的地盘上说一句“五毒教”,都会遭受灭顶之灾。但他万没想到,五毒已灭教十载,苗疆地界竟还有如此说法,莫非……

还未待他说什么,常攸虹便已开口相问:“莫非五毒教在苗疆尚有留存?”

楚淼淼的下一句回答便让二人将心放回了肚子里:“那倒没有,听说自从十年前五毒教被中原门派灭了之后,这几年就算是滇南那块都找不到教众的踪迹了。”

却听她复又说:“但这个教派在苗疆地位超凡,你们大概也听说过女娲娘娘抟土造人、舍身补天的故事,在苗疆的信仰里,五仙教便是女娲后裔,是正宗的神裔,所以直到如今,苗疆子民都无法容忍亵渎五仙教的存在。”

常攸虹若有所思地点头。

“看样子这便是你们想问的啦,”楚淼淼讲了许多话,将杯中酒水饮尽解渴,“那我便告辞去找照影姐姐了。”

方迢对这位直率健谈的楚姑娘似是甚有好感,笑笑道:“楚姑娘请便。”

待楚淼淼走远,常攸虹叹道:“五毒教……想不到灭教数载,在苗疆影响力依旧如此之大。”

“是啊,”方迢亦心有余悸,“听说五毒教在苗疆立派已超百年有余,一直与中原武林泾渭分明,那末代教主不知何故,竟想染指中原,甚至动用了那些惨无人道的法子,才遭了灭门的。”

 

正交谈间,突然听得亭子另一边传来一阵喧闹。

“哇!这幅画真好看!”

二人转头,只见那位林鸿书生正跪坐蒲团之上,面前摆着一张宣纸,纸上已有墨迹,二人看去时,恰见他收笔回架。

那方长几四周已围了数人,除了一直陪在林鸿旁的曾霓裳外,照影、石江浣,以及方才离开的楚淼淼也皆在旁边,那声惊呼便是楚淼淼发出的。常攸虹同方迢走近一观,亦皆发出惊叹,这林公子的画功果然拔萃。

一眼看去,便可见跃然纸上的亭中众人,着墨不多,却将众人神情体态勾勒得惟妙惟肖:对饮畅谈的常攸虹四人、月下独酌的照影、亭外假山之上的“月照寒江”和尹元龙,还有那尹老板手中的紫玉核桃,甚至是那位醉卧高石的了悟大师,都能看到他的衣袂垂下山石,仿似被风吹动,轻晃间带起褶皱,而那坛置于他身侧的美酒正微微倾斜,将落未落的坠感更是生动异常。天上一轮弯月更是寥寥几笔便钩于夜空,甚至可见远处绵延的夔门群山,远景近人,相得益彰。

“笔走游龙、气脉相通。”突然听得温和而清雅的声音。

众人侧目,只见照影微微一笑,开口赞道:“林公子实乃妙手丹青啊。”

听得她先前的八字赞叹,林鸿双眸一亮,看向那位白衣女子,惊喜道:“想不到照女侠亦是懂画之人。”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看到一旁的曾霓裳脸色一沉。

“懂画不敢当。”照影却只微笑,谦道。

常攸虹敏锐地感觉到,这位照前辈确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但其间好像隐着些许叹息之意,似是有些……怅然若失?

曾霓裳看着这二人一番互动,面沉如水,正要发作,却被一声突然的呵斥打断。

“你怎么回事!”

 

第七章:

“你怎么回事!”这一声呵斥冷峻而低哑,竟是从假山下传来。

众人走出凉亭,朝山下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醉倒卧在山石上的了悟和尚,模样姿态同林鸿的画中相差仿佛。常攸虹眼尖地看到,画中那副将倒未倒的酒坛,此刻已全部倾斜,坛中美酒倾倒殆尽,但尚有几滴挂在山石之上,正“滴滴答答”地往下坠。

“死秃驴!”那个声音再度开口,语中怒意更甚,众人顺着声音来向看去,见到了假山底下站着的“月照寒江”二人。

出声呵斥的正是韩江,他正怒目圆瞪,抬头瞪着石上的了悟,身上衣衫尽湿,发丝也被浸湿贴在脸上,活像方才淋了一场瓢泼大雨般。原是和尚的酒坛倾斜,倒了韩江一身酒水。

见了悟尚仍无知无觉地躺在石头上,韩江气急,想要跳上假山同他理论。

“阿江!”一旁的赵月澄忙拉住了韩江,他抬头看了眼醉得深沉的了悟,叹了口气,只得对韩江道,“了悟大师醉得不轻,并非有意,你且先回房洗澡换衣罢。”

“……哼。”被这位搭档一拦,韩江这般火爆脾气倒是真的听了进去,想着也不同这醉鬼理论。只见他周身功力一凝,发丝衣袂无风自动,周身腾起白雾,衬得这位本生得阴冷的韩江大侠柔了三分。韩江运功烘干了衣物与头发,却散不尽浑身酒气,他的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各种意义上的滴出水来。韩江干净利索地将外衣一脱,搭在手上,一刻也再等不及般,运了轻功扬长而去。

一旁的方迢却突然将头一扭,将视线从下方移开,看向另一边。

“怎么了?”常攸虹见他这般动作,不明所以,奇道,“那边有什么吗?”

“……没什么,”方迢将头转回,“方才听到那儿有声响,只是一只鸟飞过。”

 

众人目睹这一场闹剧,惊觉天色已晚,竟已亥时过半,皆纷纷告辞回房。常攸虹眼风扫过亭中之人,见林鸿已携了曾霓裳往外走去,路过照影身旁的时候,曾霓裳停了脚步,一双闪了光影的眸子紧盯着照影。

“曾姑娘,怎么了?”照影回以善意的微笑。

曾霓裳只盯着她看,双眸中似是凝着讥诮的暗光,巡梭在照影覆面的白纱之上,半晌,嗤笑一声,未言半字,转身离去。

“你哼什么哼!”石江浣见她对照姐姐这番态度,立时火气上涌,朝着她的背影怒道。

“江浣。”楚淼淼扯住她。

却见那本该也是个急性子的曾霓裳,听了这句挑衅之言竟未给半点反应,只顿了顿步伐,便头也未回地走了。

常攸虹见着几人间似是有古怪的暗潮涌动,不欲多言,也同方迢下了山。

 

宾客所住“留听阁”位于西园,穿过位于西园的三大园景之一“卅六鸳鸯洲”,便可见留听阁。

硕月宅共三大园景,东园的秫香园、中园的见山阁、西园的卅六鸳鸯洲,各有其特色。秫香园以木石相依、山水环绕为奇;见山阁乃是三园之首,占地颇大,却是以水为主,踏入此园,四周湖泊环绕,漫步回廊,穿过石桥,一个恍惚间,便如坠入了画中江南;西园的卅六鸳鸯洲中亦有水,却不似秫香园那般环绕相依,更不如见山阁那般腾挪了整个水乡之景,它只影影绰绰的一条溪流,穿过林丛,淌入石间,看似不见水迹,却见各处水流钻入涌出,又无处不在。

 

常攸虹抬头,看着雕花的门洞上嵌着“留听阁”三个大字,迈了进去。

“留听阁”占地不大,笼统不过半个卅六鸳鸯洲的大小,入口在西南角,踏着石桥穿过一条溪流,便可见留听阁。院中多种了树木花草,亦堆起不少假山石景,点缀着空旷的庭院,又不显拥挤,只作锦上添花。一条南北向的溪流隔开东西两方,名“留听溪”,溪上架着几座石墩桥。那道溪流不过丈宽,稍有些轻功的便可跃过,然踏上石桥,看着足下涓涓淌过的清溪,不时飘落几片脆叶嫩瓣,亦不失风雅情趣。

踏过“留听溪”,西北角处是“倒影楼”,以“楼”为名,实为宅院,内置三个客房,常攸虹、方迢、了悟各挑其一。倒影楼往南,穿过灌丛,便是“浮翠阁”,亦是三房的格局,林鸿同曾霓裳各占一间,另一间给了照影。出了浮翠阁,往东再过留听溪,有一个两屋的小院,石江浣和楚淼淼搬了进去,说是看上了此园之名“待霜亭”。

留听阁的正南方还有最后一座庭院,名“远香堂”,建的倒是比前三座都大,却事出有因,贯穿整个留听阁的溪流将这座远香堂一分为二,依旧以石桥为路。往东隔了两个客房,住着“月照寒江”二人,往西只南角有个房间,尹元龙便住在此处。

 

常攸虹同方迢二人穿过留听溪,便至倒影楼门口,互相告辞后回房。他推门走入自己房间,燃了油灯,先细细将房中打量了一番,心下暗惊。

这屋内家具竟都是由乌木雕成,文理自然,线条优美,那般顺着纹理刻成的木料上,隐隐现出羽毛兽面形状,且各具造型简练,虽不加繁杂装饰,却古朴华美,隐有一股厚重的年代感刻于其中。而细微的装饰之处,更是看得其匠人的繁华手艺,雕镂嵌描,皆为所用,而此不过一把小小的椅背,更不用提那三清画座屏:紫檀为底,蜀绣为屏,连那承绣的软缎皆以上等蚕丝而织,一眼看去便知是有价无市的奇宝。

常攸虹愣怔片刻,长叹一口气,对这个硕月公子的身份越发好奇了起来。他不再多想,走至床前铺开锦被,触手的沁凉顺滑更是提醒着他,不过一间客房,居然连薄被都以上等桑蚕结丝而制。

倏地,一封信件映入了他的眼中。信封上不着一字,就这样光秃秃地落在他眼前,他一愣,方才明白过来,这封信被夹入了叠好的锦被之中,唯有摊开被子才能看到。

他拿着信封走至桌边,凑着油灯,揭开信纸。陌生的字迹跃然纸上,横平竖直,仿佛临着字帖描摹般,若说特色,便是毫无特色。

 

预取宝藏,今夜子时,至中园见山阁。

 

常攸虹看着纸上的字迹,陷入沉思,“宝藏”二字,让他想起下午在简家村碰到的那位少年。当时他口中便提到了“宝藏”,且那宝藏之说由来已久,比硕月公子这犀角宴更早数年,他当时留了心,却因对钱财之物无甚兴趣,并未真正放在心上,但此刻看到这封信件,便由不得他不上心了。且不说这封信藏处甚密,夹于被中,如此即使有人进入他的房内,亦不会留心;便是这信件的措辞及意图,便值得推敲。

他屈指轻扣木桌,脑中闪过数念。信件没有落款,不见署名,更无从分辨笔迹。他从桌上拿过信件,起身出门,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他扣响隔壁房门,方迢的声音传来:“来了。”

“你怎么来了?”方迢打开房门,见外面站着常攸虹,侧身让他进屋。

同他房间无二的布置,只细节处有差,皆是低调的奢华,常攸虹却无心其他,一眼便见到了方迢桌上燃着的油灯,以及灯下的信封。

果然。他冲方迢摇了摇手中的信纸。

方迢一愣:“你也收到了?”随即他走回桌前,边道,“我还没来得及拆开,信上写了什么?”

常攸虹将信纸放到他桌上,那边方迢已经拆开了他的信封。

“咦?”

常攸虹凑上前去,发现方迢那封信件,信封、信纸、笔迹皆同自己这封无二,内容却有所差异。

 

预取宝藏,子时二刻,至西园卅六鸳鸯洲。

 

方迢比对了一下两封信件,亦陷入了沉思。

相同的信封、笔迹、措辞,连主题都一样,却改了时间与地点……

“多想无益,不若前去一探究竟,”开口的是常攸虹,他看了看天色,“从这儿往见山阁约是一刻钟的时间,恰能赶上。”

方迢亦赞成此举。从他们所住的留听阁往中园的见山阁而去,单程约一刻钟的功夫,尚能在子时赶到,而从见山阁往回走至西园的卅六鸳鸯洲,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如此一来,他二人便可按着信上的时刻按时赶至两地。

不出所料,二人正巧踩着子时的正点行至中园见山阁。

“这园子占地如此大,且多水路,走道的阁廊都弯弯绕绕的,”常攸虹踏上回廊,往里走去,“也不知能找到些什么?”

“便当水乡夜游吧。”方迢倒不以为意。

二人倒也没担心是否有请君入瓮的陷阱,一则他们皆是艺高胆大之辈,二则此宅中现下住着不少名满江湖的英雄豪杰,该也没有不长眼之徒敢寻衅挑事。且那硕月公子行踪成谜,做事诡谲,或许便是性格使然,江湖之中亦不乏有些喜爱作弄人的大侠前辈,虽有失身份,却也无伤大雅。

二人便放宽心在廊桥之上漫步了起来,这一走,倒是真让二人沉浸在了“水乡夜游”之中,月色映着荷塘,揉碎在一池荷叶之上,远处群山,近处楼台,足下生莲,当真如坠幻境般。

“从前听人说江南园林这‘移步换景’之观,这下便是见识到了。”常攸虹一路走一路叹道。

“是啊,”方迢深有同感,“我往来中原数次,倒是还未正经游赏过江南之景,想不到今天竟在蜀中地界得见此间精髓,真是奇妙。”

如此一番,二人便当真歇了在此处寻宝的想法,只全心沉入这一池月色中,曼想江南夜景。

 

“自从离开西海峰林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咦?”常攸虹正叹着这难得的清闲之夜,目光却被湖心中沉着的一块东西吸引。

方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湖心种着大片荷花,此时尚未到开花的季节,底下的荷叶虽已有些枯黄,却乌泱泱地铺满河面,几不见水底。而一处荷叶交接的缝隙中,隐有一方石碑沉在湖底,只露些许顶端在外,若非眼力极佳者,断不会发现。

“我去看看。”话音未落,常攸虹已提气纵起。

他的轻功法门极其奇特,不似“凌波微步”般迅疾,亦不如“一苇渡江”之轻盈,但暗合两家之长。双足交踏间轻如鸿盈,掠过水面微起水迹,却不掀波澜,涟漪层层扩散,彷如一片落叶、一朵花瓣坠于水面,轻而飘,逸更疾。眨眼的功夫,常攸虹已站于湖心荷叶之上,足下那片绿叶不过些微下沉便止住了去势,周围的叶片遭了挤动,亦纷纷沉浮开去,似一阵清风荡起绿波。

“哟,你这轻功看着有点眼熟啊。”下一瞬他旁边便站了一个人影。

方迢在他提气时便跟上,不过须臾的功夫,也落上了另一瓣荷叶。他这身功夫六分都在轻功之上,如此迅疾的速度并未出乎常攸虹的意料,若要论轻功,七剑乃至整个江湖中都少有人能出其右者。

常攸虹平衡内息,俯身蹲下,去探那块石碑,如此的动作竟未让荷叶下沉分毫,此等对于内息的掌控,显然已臻化境。

方迢却没有去管那块石碑,只贼兮兮地凑过去,笑着道:“方才这‘足点涟漪’一步,嗯,我怎么觉着在玉蟾宫见过呢?”

“玉蟾宫?”常攸虹听闻,一愣,抬头道。

见常攸虹这反应,方迢也楞了一下:“不是玉蟾宫?你这步法看着同小岚的很像啊?”

“……这步法确是我观玉蟾宫的‘踏月步法’有感,揉了我的轻功演变而来,”常攸虹想了想,“但你居然在玉蟾宫就见岚儿使过?”

“对啊,当年玉蟾宫比武招亲的时候……”话至此处,方迢突然意识到什么,忙闭口不言。

却已经晚了,常攸虹心思何等敏锐,瞬息间便捉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挑着眉,一字一顿地问道:“比武招亲?”

“……我可以解释的。”

常攸虹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开口道:“我只知猪无戒那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却原来——”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常攸虹脸上分明写满了“我就不听”,朝他亮着一口白牙,语调中充满了意味不明的危险之感:“——你这只猴子也凑过一脚?”

“……不是的,我当年上台是为了给你们拖延时间疗好伤双剑合璧。”方迢垂死挣扎。

常攸虹笑得和蔼:“你这几天身体还没恢复,多吃点清淡的吧——青菜炒蘑菇就不错。”

“……你至不至于这样啊!”方迢哀嚎。

“……呵呵。”

 

第八章:

方迢长叹一声,接受了往后靠青菜炒蘑菇度日的现实,将注意力转到了那方石碑之上:“写的什么?”

“看不清。”常攸虹摇头,石碑整个沉入了水中,陷进淤泥,无法拔出,亦看不清碑上字迹。

方迢只沉吟一下,突然衣袖一扬,振剑出鞘。青蓝色的电光如夜中流星,倏忽即逝,纵使方迢已尽量压制住剑气,蕴含青电的霸道内劲仍泄了几丝,湖面荷叶急颤,如风中落叶般瑟瑟颤动。好在只一瞬后,那柄青光便敛了劲力,往下一沉,刺入了湖中。

湖面登时风平浪静,却只平息不过一刻,青光的轻吟自水下传来,“哗”地一声轻响,无风无雨,湖面竟自下而上翻腾起来,如受到什么震荡般。

唰——下一瞬,那池月色便被彻底搅碎。以那柄靛蓝色长剑为中心,湖水自两旁分离开来,仿佛被撕碎的绸缎般,生生隔出了一条旱道。

“啧……”常攸虹看着方迢这一番动作,咂舌道,“你这么破坏人家庭院,硕月公子知道吗?”

“当然不知。”方迢执剑挑眉,却不以为意。他控住了剑气劲力,只以暗劲隔开了湖水露出石碑,未动水底淤泥半分,更未伤及湖中植物,他下手之前便使柔劲护住了根部。

“我看看……”常攸虹自是知道他这一手的精妙之处,未再多言,探身看向湖中的石碑。

在那柄如定海神针般的青光剑之后,沉在水中多年的石碑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面貌。令他惊讶的是,这竟只是一方普普通通的石碑。一块普通的石碑并不少见,但在这一草一木皆堂皇富丽来头甚大的硕月宅中,一块普通的石碑可算得上是稀奇罕有了。

“金……鸟?石……”他辨认着石碑上模糊的字迹,因着年代已远,且在水中浸泡已久,只能模糊分辨。

“金鸟石?”方迢不明所以。

“唔……看得出是三字的石碑,最后一字应为‘石’,”常攸虹细细辨认,却徒劳,“其余两字真看不清了,第一字应是‘金’,第二字……长得像‘鸟’。”

“长翅膀么?”

“……一点都不好笑。”

方迢耸耸肩,看着这块石碑也不像同那“宝藏”有什么关联的样子,遂撤了内力,收剑回鞘。于是湖水回笼,重新映出一塘月色。

 

“诶?虹少侠?方少侠?”湖边回廊突然传来女声,唤着二人的名字。

回廊深处正站着一袭红衣,楚淼淼朝二人挥挥手。二人瞧见,相继运起轻功返回廊中。

楚淼淼虽不是什么武学奇才,却也算见多识广,见二人这一手轻功步伐,双眸一亮,赞到:“二位少侠好功夫。”

“过奖了。”

三人一番谦逊客套后,各自问起了来意。楚淼淼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这一下有些出乎二人意料,微惊之后却又觉情理之中。二人借着月色将信展开,果不其然,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中。

 

预取宝藏,子时一刻,至中园见山阁。

 

“所以,你们也收到了信?”楚淼淼收回信纸折好,问道。

常攸虹点头道:“我是子时至见山阁,阿迢的是二刻至卅六鸳鸯洲。”

“这样啊……”楚淼淼看了看天色,“那你们现在是要去卅六鸳鸯洲咯?”

方迢点点头:“此处我们已寻过,未发现什么宝藏或线索,之后该往西园去了,”他见楚淼淼双眸晶亮,一幅甚是期待的模样,失笑,发出邀请道,“楚姑娘一起吗?”

楚淼淼的脸上登时挂起了弯弯的笑,从善如流:“好呀。”

三人遂往西园走去,绕过一方假山,镌着“卅六鸳鸯洲”的门洞便现于眼前,谁知一眼看去,竟先看到两个人影,正从门洞中走出,见到他们三人,亦是一愣,赫然是“月照寒江”二人。

常攸虹率先反应过来,朝二人拱手道:“赵前辈、韩前辈。”

“二位少侠,楚姑娘。”

几人一阵寒暄,常攸虹敏锐地察觉到些许怪异。不同于赵月澄的随和宽宏,这位韩江对他与方迢似是有些面色不善,不是他平时那般冷漠阴沉的寻常模样,阴冷中尚透着点讽意,且针对性颇强,只对他和方迢二人,同一旁的楚淼淼无甚干系。常攸虹一顿,心中正想着二人是不是在哪处得罪过他,却听楚淼淼“咦”了一下。

 

“二位前辈也收到了这信吗?”她指着韩江手中的信纸,问道。

韩江点头,虽依旧冷着一张脸,却到底还是回答道:“在被褥中发现的,”随后目光扫过他们三人,“你们也有?”

三人皆点头,方迢见状,好奇道:“不知二位前辈信中写了什么?”

韩江扫了他一眼,只“哼”了一声,嫌弃之情几乎溢于言表,常攸虹差点以为他下一句会是“凭什么告诉你?”但那韩江虽沉着脸不假辞色,却毕竟未做什么失礼的举动,只阴沉地道:“询问别人之前不应先报上自己的内容吗?”

方迢一愣,似是没想到韩江说话如此之冲,却仍是风度甚佳地笑笑道:“是在下失礼了。”他取出自己信件,展开道,“在下是子时二刻至卅六鸳鸯洲,阿虹同楚姑娘分别是子时以及一刻至见山阁。”

“韩江的是子时一刻至卅六鸳鸯洲,我的是三刻,地点亦是鸳鸯洲,”接话的是赵月澄,他似是明了韩江对二人素有成见,不愿再起冲突,遂赶在韩江开口再讽前取出信纸道,“方才我已同阿江来搜过此园,未找到奇物,想来三位也是来赴约的吧?”

听他此言,楚淼淼略有些失望道:“是啊,但你们都搜过了,看来鸳鸯洲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了。”

听着在小姑娘口中的寻宝只是“好玩”,赵月澄失笑:“虽无宝藏,但此间园林之景甚有风味,楚姑娘若是有兴趣,可入内一观。”

说罢,他朝三人拱手道:“近日舟车劳顿,既然信上的‘宝藏’之说为无稽之谈,我与阿江便先告辞了。”

目送他们二人离去,楚淼淼失望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会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害我大半夜跑出来吹冷风,那我也回去睡觉了。”

送走他们三人,常攸虹叹道:“这硕月宅里可真是……迷影重重啊。”

方迢失笑:“没那么夸张罢,而且你这个词总让我想到东方行甫的招式,那招‘黑影幢幢’。”

“哦?”听他如此一言,常攸虹侧目,“可是有什么精妙之处?”

方迢白了他一眼:“再怎么精妙都是魔功……而且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因为挨过一掌,所以记忆犹新。”

听他这么说,常攸虹轻咳一声,续着前面的话题接着道:“想不到硕月公子的身份之谜还未解开,又多出了个宝藏之谜。”

“是啊,”方迢从善如流地接着道,“而且看样子不少人都收到了那封信,且地点时间各不一样,看到现在,竟没有个完全相同的。”

“且这送信之人……”说到此处,常攸虹皱了眉,“若是我们这些客人中的一人,为何不能直面相告,要以这样隐晦的方式告知,且每封信内容还不同;若不是我们中的一个……”

 

那莫非此宅中还有外人?想到此处,常攸虹只觉心间似有不甚好的预感。方迢显然也同他想到了一处,二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算了,莫要杞人忧天了,”却见片刻后,方迢一敲扇骨道,“或许便是这硕月公子古怪的癖好罢,听着倒像是个爱捉弄后辈的老顽童。”

“……但愿如此罢。”

方迢见常攸虹仍皱着眉的模样,笑道:“我们这消息可是从醉仙楼得来,秦娘的渠道我还是信得过的。”

说罢,摇着扇子下了定论——“安心吧,不会出事的。”

“你这话说完……我总觉得看到你头顶被插了一根旗帜呢。”

 

第一日·完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卷八·真相

真相


“果然是你。”灯下的人影面容明丽,身段窈窕,一袭红裙曳地,鲜艳的红色仿佛亮得能滴出血来,“——楚淼淼。”

面前这个熟悉的少女看着桌边的二人,目光沉静,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沉默半晌,她收刀回鞘。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薛青握着长剑走了进来。

楚淼淼看到她,脑中微微一转,便已有答案:“原来如此,引蛇出洞之计,方才我在常攸虹门口听到的呼吸声,是你的罢?”

薛青看着眼前这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小姑娘,轻轻闭起了眼,点头。又一个轻微的啜泣声自她身后传来,石江浣拉着薛青的袖子躲在她的身后,溢满泪水的双目中带着复杂的悲痛与不敢置信,直直地盯着一身肃杀的楚淼淼。

楚淼淼...

真相

 

“果然是你。”灯下的人影面容明丽,身段窈窕,一袭红裙曳地,鲜艳的红色仿佛亮得能滴出血来,“——楚淼淼。”

面前这个熟悉的少女看着桌边的二人,目光沉静,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沉默半晌,她收刀回鞘。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薛青握着长剑走了进来。

楚淼淼看到她,脑中微微一转,便已有答案:“原来如此,引蛇出洞之计,方才我在常攸虹门口听到的呼吸声,是你的罢?”

薛青看着眼前这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小姑娘,轻轻闭起了眼,点头。又一个轻微的啜泣声自她身后传来,石江浣拉着薛青的袖子躲在她的身后,溢满泪水的双目中带着复杂的悲痛与不敢置信,直直地盯着一身肃杀的楚淼淼。

楚淼淼微微一顿,避开了她的视线,转而看向桌边的常攸虹与方迢。

常攸虹的脸色亦不寻常,仿似凝着一股莫名的阴暗,而方迢……他向来是笑着的,连执扇的弧度都未变分毫,从来无人能看穿他眼底的真意——或许常攸虹能,但他也……

她的视线不断地交替扫过常攸虹与方迢,突然勾唇冷笑。

 

“为什么……”石江浣的啜泣声抽噎着响起。

楚淼淼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为什么?不过兵行险着,功亏一篑罢了。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床铺与锦被,又看了看如今在房内聚齐的众人,突然开口,声调中竟还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既然你们都在这里……看来那和尚是真的死了?”

常攸虹只将目光凝在她的身上,没有回话。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方迢轻笑一声。

得到这个答案,楚淼淼竟也不再追问,她环视四周,竟将佩刀一搁,坐到了常攸虹与方迢对面,语中未带愤恨,倒是多了种洒脱而轻松的意味:“你们是怎么怀疑我的?”

她究竟是哪一点露了破绽?

常攸虹默然了一会儿,方道:“真正锁定你为凶手要到今日清晨,但你从一开始便露出了身份上的破绽,虽然那时我并不认为有破绽便是凶手。”

楚淼淼挑眉:“一开始?”

 

“首先……找到尹元龙尸体的那天,我问过大家究竟是从何处得到的请柬,你说你是替一个寻常的商贾赶了尸体,正好那商人有犀角宴的请柬,而他又正好知道犀角于你蛊虫有益,所以就将请柬赠予了你,是吗?”

“是。”

“你这段话中,破绽太多了。”

“哦?”楚淼淼一声冷笑,“洗耳恭听?”

“第一,寻常商贾为何会得到这犀角请柬?”

“这算什么破绽?”

“不,要知道现在唯一一个真正得到‘邀约’,直接被寄送请柬的,可只有一个武当派。武当作为当年五毒一役的领头人,又是名门大派,得此待遇并不稀奇——但,若按你所说,那家人家不过寻常商贾,没理由得到与武当派相同的待遇,不是吗?”

“不能是他们自己买的请柬?就像在座其他人那样。”

“若是如此,那便是他们因故寻求犀角,既如此,又为何会将请柬赠予你?报酬的方式多种多样,没有必要送一个于己有用的东西。”

“……那个商贾也有可能是当年五毒一役的参与者,就像尹元龙那样,所以被寄了请柬引诱过来。”

“是,有这个可能。”常攸虹干脆地点头,“所以,还有第二个破绽——寻常的商贾怎会知晓你蛊虫的癖好?”

“……什么?”

“楚淼淼,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你的蛊虫是否是你的独一份吗?你的回答是,‘是’,除了你和你师父以外,你从未给任何人展示过,我们二人是第一个。”

“……若那商贾是当年参与五毒之战的人,了解五毒蛊虫不是什么难事吧?”

“的确,所以我后来又向了悟大师确认过,五毒蛊虫,并非杀伤性巨大的武器,多是些玩物——这或许也是你敢用蛊虫做生意的一点——所以,当年五毒一役时,对于这些玩物一样的蛊虫,没有中原人去细究,因为没必要。

“也所以,他在刚刚知晓你的蛊虫时,便认定了你的身份,成为了你‘楚淼淼’身份的佐证,这却恰恰也成了你暴露真实身份的线索。中原人不认得,只有五毒内部人士认得的蛊虫,为何一个中原商贾会知道它的习性?”

楚淼淼不再开口反驳,她沉默着垂眸,颤动的烛光在她的半边脸颊打上一片阴影。

倒是方迢抿了一口桌上茶水,看向常攸虹道:“所以,她便是你先前说的‘另一个露出破绽’之人?”

常攸虹点点头。

薛青扶着哭到呛声的石江浣在床边坐下,将手绢递给她,转头看向常攸虹问道:“虹少侠会怀疑她,只是因为这两个模棱两可的疑点么?”

 

常攸虹看向她,摇头道:“这只是其一,她第二个漏出的破绽,也是蛊虫。薛师姐,你今早曾说,第一晚的时候在后半夜看到过尹老板的身影,是么?”

薛青点头。

常攸虹继续道:“根据我们那天发现的字条内容,尹老板死于子时,若那个身影并非你的幻觉,那我们之中,只有一人能让已死之人站立走动——楚淼淼。”

“你这就牵强了,”听至此处,楚淼淼突然冷笑出声,“且不说后几天大家都在说尹元龙是假死,只说他的死亡时间,你不是自己都说了么?那张字条就是个障眼法,为的就是误导你们尹元龙的死亡时间。”

薛青亦皱起眉来,似也并不认同常攸虹的推论。

常攸虹却未理会她们二人的质疑,笃定道:“你的第一个问题……的确,你们最后两天都在猜测尹老板是假死,但我却从未有此怀疑。”

楚淼淼一怔,薛青亦愣住。

常攸虹屈指轻扣木桌,字句清晰,娓娓阐述道:“若说尹老板让自己假死,那他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掩盖自己凶手的身份。”

“不错。”薛青点头。

“而我们会怀疑尹老板是凶手,是因为林鸿院中被大石盖住的血脚印,那脚印与尹老板的鞋子契合,且在他房中发现了带有血泥的布鞋,所以怀疑他是假死的真凶,是也不是?”

“有什么问题么?”楚淼淼挑眉。

“问题太大了,”常攸虹垂眸,轻轻吹了一口杯中茶水,“首先,若我是凶手,不慎在地上留下了脚印后,我绝不会做这样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拿石头盖住脚印,既然我手中有石头,为何不直接将地上的脚印抹去?

“其次,若尹元龙当真假死逃遁、暗中谋划,那便绝不会将沾着血泥的布鞋放回房间,徒留这么大一个证据来供人怀疑——烧了、剪了或是藏在现下的藏身之处,怎么都比放回曾经的房间来得妥帖,不是么?”

楚淼淼眸中暗光一闪,未开口接话。

薛青点头,声音中带着些恍然:“所以那个巨石盖住的脚印,是栽赃所用。”

常攸虹轻轻摇头:“不止。”

他看向楚淼淼:“林鸿一案中,你会拿石头盖住脚印,除了栽赃尹老板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你要掩盖你将林鸿吊起来的方法。你身为一个女子,体重自然是不及林公子的,但若是加上了这么一大块石头,便可轻松将他吊起,但你又怕石头底部搬动的痕迹引起我们怀疑,故而干脆用一个已死之人的血脚印来转移我们的视线,事实上你也差点成功了——一举三得,如此谋略,可真是……”

 

常攸虹的双眸隐在袅袅茶烟后,朦胧一片,不辨情绪,方迢侧目看了他一眼。楚淼淼亦在看常攸虹,银月自窗棂中钻入,将他五官映出了柔和的色彩,却……朦胧更甚。她看着常攸虹在捉摸不透的沉默中放下茶盏,看向了她,但——又仿佛并不在看她。

他的目光甚至让她以为下一句会是对这计策的夸赞,却见他话锋一转道:“至于你方才说的字条……”他抬头看向楚淼淼,“那张字条的确是误导,但误导的却不是死亡时间,而是——死亡地点。”

“死亡地点?”薛青一愣。

常攸虹点点头,眸中情绪褪去,复又清明:“凶手刻意将字条上的时间设计得如此精确,便是想给我们产生一种错觉——这是个关乎时间的手法,但其实她真正想隐瞒的线索,是死亡地点。”

他的目光转回楚淼淼:“我们从尹老板尸体上发现的那张字条,子时是真,地点却并非秫香园,而是其他地方吧?夔门江心岛之大,想要找到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太简单了。

“当夜,你将‘子时至某地’的字条放进尹老板房中,随后便先去那个地方放置了一个‘宝藏’,或许是个精美的盒子,或是个锦绣织袋,并在‘宝藏’的开口处布下毒针,确保尹老板打开时被毒倒。尔后,你等待便是。等到众人都歇下,你便将尸体赶至秫香园,所以那时薛师姐会看到尹老板的身影,其实不过是具尸体罢了。”

常攸虹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将尹老板的尸体弄得那般残忍,开膛剖腹——报仇是一方面,更多的却是误导,让我们以为尹老板死于同凶手搏杀,从而产生尹老板死时与凶手面对面的错觉,但其实,这不过是个地点上的诡计罢了。”

楚淼淼面无表情地开口:“那火盆呢?你们在尹元龙房间里发现了火盆,从而推断出凶手烧了前一张纸条,换了一张新的。但韩江说了,她一夜未睡,无人进入远香堂,既如此,我又是怎么潜进去烧纸条和写血字的?”

“这又是个误导。”常攸虹叹了口气,“纸条不是凶手烧的,是尹老板自己。很简单,你只要在纸条上多加一句‘阅后即焚’,以尹老板那般视财如命的性格,自然不愿多做声张,定会自行烧掉纸条。

“血字就更简单了,从月照寒江进入前厅用早餐,到大家发现尸体之间;以及在大家离开饭厅,到去尹元龙房间搜查期间,都足够你潜入房间写字,甚至——你可以在当夜尹老板离开秫香园后,月照寒江回到房间前,便潜入房间写下血字,机会太多了。”

听到此处,先前一直抽噎的石江浣突然抬头:“可、可照你这么说,尹老板那个案子谁都有可能是凶手,不是么?”她看向楚淼淼,不知是在期待或是在挣扎着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淼淼干的?”

常攸虹侧头看向仍在替楚淼淼辩解的石江浣,眸中似有什么闪过,他轻叹一声:“不错,这便是她的……她这些计划的高明之处了,所有的案件中,即使我们能堪破杀人手法,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能指认她,所以我只能演这一场戏来将她引出。”

“既然没有指向性证据,为什么凶手一定是她?”石江浣有些激动地站起身,“也有可能……”

薛青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打断了她:“江浣,你冷静一下。”

常攸虹摇摇头道:“石姑娘,没有指向性证据不代表没有证据。”

 

他伸手,自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放在了桌上,布包落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当啷”声。

他打开布包,将其中之物摊到众人面前:“真正让我锁定你的,是我今日发现的这些茶盏碎片。”

“茶盏碎片?”薛青一愣,凑近细看。

“不错,两个茶盏的碎片,有趣的是,这两个茶盏中,其中一个被加了迷药,而另一个却干干净净。”

“……那又如何?”楚淼淼皱眉。

“我们上岛以来,只有两个人打碎过杯子,韩江与薛师姐。薛师姐那次是失手打碎,而韩江那次,却是在胡姨给我们下药的那一晚打碎的。”

“不错。”薛青点头。

“所以,我便产生了这样的一个推测,薛师姐打碎的那个是干净的杯子,而韩江打碎的,是那个有迷药的杯子。”

“所以说……那又如何?胡姨那晚不是给所有人都下药了吗?”楚淼淼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常攸虹看着她,目中竟带了些……怜悯?笑话,他竟在可怜她?他有什么资格可怜她?!楚淼淼一拍桌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常攸虹垂下眼:“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胡姨会给我们下药?”

楚淼淼一愣,未曾想他会问这个问题,随即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那个老家伙怎么想的。”

这却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但那胡姨给众人下了药,多多少少也转移了他们怀疑的目标,对她倒是大有裨益。不过那老家伙也差点坏了她的好事,好在她体质特殊,那种迷药奈何她不得,不然可就功亏一篑了。

“你是不是在想,好在你身具抗药性,所以当晚才能避开那迷药的影响,继续实行原先的计划?”常攸虹冷不丁开口道。

楚淼淼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一个茶杯,喝了一口:“是又如何?”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能敲开韩江房门?她可没有什么抗药性。”

楚淼淼一愣。其余人亦怔住,连石江浣都愣地哽了两声,唯独方迢依旧摆着那副难以捉摸的表情。

常攸虹环视众人:“这也是我们先前一直忽略的一点,一个几乎是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线索——凶手为何能敲开韩江的房门?如果大家所有人,包括在隔壁的赵月澄都被下了迷药,一觉睡到天亮,连打斗声都吵不醒——那凶手,为什么光凭敲门声就能叫醒韩江?”

众人沉默,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他继续道:“想到了这一点后,我便联想到先前一直困扰我们的另一个疑点,月照寒江为什么被下两次迷药?”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二人并不是被同一个人‘下了两次迷药’,而是被不同的人‘分别下了一次迷药’。而韩江没有喝下晚餐中胡姨下的那一种,所以半夜凶手敲门时,他才能立刻醒来。”

说至此处,常攸虹微微一顿,看向楚淼淼道:“你觉得,韩江为什么会没有中胡姨的迷药?”

楚淼淼皱眉。

“我记得赵大侠曾说,当晚你不慎打碎了韩江的杯子,然后你将自己的杯子换给韩江,转而又去厨房找胡姨拿了个新的杯子,对吧?”

“不错,这又如何?”

常攸虹叹了口气:“……你还没有想到吗?其实你的杯子里,是没有迷药的。”

楚淼淼目光微动。

“当晚胡姨给我们下药,并非为了杀人。”

楚淼淼的声音中带了些讽意:“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我们做个好梦不成?”

常攸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发现的那个带有迷药的茶盏,便是当晚韩江打碎的那个,而你将自己的杯子换给了韩江,所以韩江后来用的,便是没有迷药的杯子。”

他放下手中茶盏:“尔后,你便进厨房问胡姨新要了一个杯子,胡姨身在厨房,不知厅内动静,只以为是你将自己的杯子打碎了,没有细想,就给了你另一个没有迷药的杯子。谁曾想,其实现在桌上,有两个杯子是没有迷药的——你和韩江。

“你的杯子没有迷药,是因为胡姨本就未下,而韩江的杯子没有迷药,是因为她阴差阳错地,拿了你前一个杯子,也没有迷药的那个。”

楚淼淼被他一串的“杯子”“迷药”说得不耐烦起来:“说这么多,你一直在纠结迷药这一点,既然你认定杀人的是我,和胡姨下药又有什么关系?”

“自是有的,”常攸虹未理会她的烦躁,“我想,在你的计划中,若是没有胡姨的迷药,应是这样的。你伪装成赵月澄半夜潜入远香堂,先将强效迷药吹进赵月澄房间里——确保他听不见韩江房间的声音,而后你以赵月澄的面貌敲开韩江的房门,偷袭将她杀死。你行李中那许多衣物便是为了伪装成赵大侠的身型吧?身高可以垫,但身形只能靠衣物撑。”

楚淼淼冷哼一声,未有否认。

“计划不错,但你差点失败,因为胡姨的迷药。若是当时韩江没有拿你的杯子,那你根本敲不开韩江的房门;但正因为他阴差阳错拿了你的杯子,所以才没有中迷药,才会按照你的计划中起来开门——这也是当晚你并没有发现胡姨下药的原因。

“而后你按照计划偷袭韩江,却未曾料到韩江避过偷袭同你过起招来,还试图发出声音来引起别人注意。所以你慌了,你将同一种强效迷药当做暗器洒了出来,因为你当时根本不知道,其他人都被胡姨迷晕了,你怕她的响动引来其他院中的人。

“这便是我一开始发现的违和感,为何凶手能敲开韩江的房门?又为何要给他们二人下两次迷药?其实根本不是两次,而是被不同的人分别下了一次,而且后一个下药的真正的凶手——对前一人下的迷药根本一无所知。”

楚淼淼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拳:“那走廊上的血迹呢?你们说那是凶手的血迹,但我身上根本没有这种伤痕。”

常攸虹摇摇头:“那不是你的血迹,不是凶手的血迹,那是胡姨的。她正巧撞见了你杀韩江的那一幕,所以你把她给杀了。

“她或许本来是你想第四个下手的人,但不巧,因为她窥见了你杀韩江,所以你在第三天就将她杀害。所以——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凶手第四天没有杀人’,而是,凶手在第三天杀了两个人,只是藏起了一人的尸体而已。”

 

屋中便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的寂静中,唯余石江浣时不时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响起。常攸虹在一片死寂中轻轻吹散茶中浮沫,余光瞥到了月光下,同样一脸莫测的方迢,他未曾开口,沉寂地仿佛不存在般。

“那林公子骨骼关节上的洞……是怎么回事?”薛青突然开口,“她应不至于有如此蛮力。”

“也是蛊虫,”常攸虹开口道,“了悟大师曾与我说过,五毒蛊虫啃噬力强,金银铜器尚不在话下,只能以特殊容器存放,若有如此强大的咬合力,想噬穿人体骨骼应是轻而易举。”

石江浣吸了吸鼻子开口道:“那曾、曾霓裳又是怎么回事?她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淼淼一天都和我在一起,没有机会给她下毒的!我保证!”

“曾姑娘……”常攸虹口中似有叹息溢出,“其实林鸿死后,有一点一直困扰着我。”

楚淼淼挑眉:“哦?”

“他随身带的药囊去了哪里?”常攸虹看向楚淼淼,“那个被他捡回小心擦拭,又贴身放置的药囊,我们在他的尸体与房间中遍寻未得,那药囊去了哪里?”

楚淼淼沉默半晌,方道:“我们在说曾霓裳中毒的事,你扯林鸿的药囊做什么?”

而先前一直游离事外,只静静看着他们说话的方迢,突然轻笑一声,开了口:“说起来,五毒地处苗疆,遍地都是奇珍异草,连精于制药的了悟大师都辨认不全。”

楚淼淼看向他,目光中无半分波动:“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恰好我和阿虹就知道一种很神奇的五毒草药。”

方迢唇畔微勾,将已空了的瓷杯绕在指尖把玩,未曾抬头看楚淼淼一眼:“那种草药名为‘夏叶’,生长在祈圣岭中,毒性甚强,中毒者浑身剧痛,但效用鸡肋,并非入口即亡,因人体质而异,有些或许能撑上一两日。”

楚淼淼微微眯起双眼,目光锁定在方迢身上:“你们……怎么知道的‘夏叶’?”

“这便又是巧合了,”方迢将手中把玩的瓷盏放下,“我们恰有个朋友现在五毒,关于‘夏叶’,以及关于你——楚淼淼的事,都是从她那儿听来的。”

楚淼淼在他与常攸虹脸上巡视两圈,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

方迢未去理会她的视线,继续笑道:“更巧的是,我们又恰知道这‘夏叶’的另一个致命弱点——它的毒性太容易被解掉了,我们中原的常用药材‘冬花’便可轻易解毒,而‘冬花’,又恰好是药囊的常用材料。”

“若我没记错的话……”方迢看向薛青,“薛师姐,你曾说我们随身佩戴的药囊中也放入了‘冬花’,是么?”

薛青点头,随即恍然:“原来如此……”

她看向楚淼淼,面色复杂:“这么说来,你莫非将毒下在了……”

常攸虹将视线从方迢那处移向了薛青:“不错,曾霓裳死于‘夏叶’,毒……被下在了林鸿的尸体上。”

常攸虹又看了眼薛青,见她虽面色不善,但到底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方继续道:“而夏叶的解药冬花,则从一开始就被缝入了薛师姐给我们的药囊中。因为冬花是常用的解毒药材,无人发现其中诡计——所以你要将林公子身上的药囊拿走。

“你知道曾霓裳肯定会在林公子身边守着,也知道她肯定不会带着薛师姐给的药囊,但我们其他人却不会将药囊拿下。所以,所有和林公子尸体接触的人中,只有曾霓裳一人会中毒身亡。”

说罢,他顿了顿,复又道:“林公子死的那日,我曾在他的房中两次闻到过诡异的香气,但如今深冬腊月,连树木枝叶都已枯了,浮翠阁更是百花凋零,又怎会有花香。所以我们那日闻到的,是‘夏叶’的香气,但因为我们随身的药囊中有‘冬花’,所以中和了夏叶之毒,而曾姑娘……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从头到尾,接触并制作过香囊的人,只有薛师姐、石姑娘、了悟大师与你,再加上那个杯子的碎片,足以让我锁定于你。更何况,赵大侠那一案中,除你之外,无人有机会下手。”

 

楚淼淼看着常攸虹,一声冷笑:“赵月澄的案子?水中无毒、饭菜无毒、调料无毒,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有机会下手了?”

“不,水中有毒。”常攸虹摇头。

“笑话,”她冷笑更甚,目光中竟带了些挑衅的意味,“溪水中的银针未发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常攸虹不为所动:“不错,但我只说,放置在远香堂外溪水中的银针并未发黑。”

“可、可整条溪流是通的呀!”石江浣抽泣一声。

薛青却拉住了她,看她面上神色,想来也是想通了其中关节。

常攸虹继续道:“留听阁中的留听溪从北至南,汇至远香堂——楚姑娘,这还是你告诉我们的事。所以,若是在上游的溪水下毒,最终汇到下游的远香堂中,是可行的,不是么?”

“你将胡姨的头扔在西园的水井中,一是为了让我们将怀疑的目标指向尹老板,更重要的,是为了让我们无法去喝水井中的水,转而饮用留听溪的水。而你,将毒下在了外院与远香堂的交界处,溪水从北至南,上游的水中自然不会留存毒素,因为它们已经全部汇至了远香堂中。”

“但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毒?我明明一整天都同她在一起!”石江浣看向常攸虹。

“不错,”常攸虹点头,“所以,她是当着我们面下的毒。”

“昨日你说要回房洗脸,那时便应该自房中拿了毒药,藏在手中了吧?随后在回前厅时,你假意跌倒,撞到了远香堂的墙壁,而后将剧毒撒入水中。那时你的袖子湿了大块,说明你的手曾沾了水,对么?”

薛青却在此时皱眉道:“但……即使如此,她又是如何确定赵大侠一定会在晚饭时喝溪水呢?若是他一直未曾喝水,计划不就落空了?”

“不,她很确定赵大侠在晚饭时会去喝水,因为,他的饭菜里被多加了东西。”

“多加了什么?”薛青一愣。

“盐。”

“什么……?”薛青一时甚至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却见常攸虹认真的表情,便半信半疑地道,“……加盐怎么了?盐中无毒啊,而且当时赵大侠在厨房做菜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前厅,他出来时直接推门离去,楚淼淼她是何时……?”

常攸虹摇摇头:“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在厨房中做手脚便可。我们每日的做饭顺序是固定的,我、她最后是赵大侠,个人的口味亦然,只有我们三人做菜会放入辣椒,每日如此。”

“……”薛青依旧有些困惑的模样。

“所以,她不需要往他的菜里做任何手脚——她只需将盐放在泡辣椒的缸中即可。至于时机……便是我出来后,她自己进厨房做饭时。在那之后,只有赵大侠一人会用到辣椒,没有其他人会发现破绽。也所以,她清理证据时将所有调料都倒掉了一半,若是只有盐少了那么多,或许会引起我们的怀疑。”

“而赵大侠回房后吃下被多加了许多的盐的菜肴,必定会去饮用溪水——然后中毒而亡。”

话落语毕,常攸虹将手中茶盏放下,“啪嗒”的轻响,彷如一声锁扣开启的声音。而常攸虹便是那个手执锁匙,将埋藏了这七日间所有罪行的魔盒开启之人。

 

窗外的月色在夜风中尘嚣之上,屋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沉寂中。

常攸虹扣住桌面的手指微微泛白,真相大白,凶犯成擒,他却丝毫没有轻松喜悦的感觉。他看穿了真相,却救不回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人,再也不会回来。

长久的静默后,石江浣的声音陡地在屋中响起。

“为什么啊……”她的声音颤得比抖动的烛光更甚,她几乎要扑上去抓着楚淼淼,却被薛青拦了下来,“淼淼,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已止住了哭声,嗓音却已哑了下来:“你明明……你明明被五毒如此对待,为什么还要为了他们杀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石姑娘,你还不明白吗?”方迢啪地一声收起扇子,看向了哭嚎的石江浣,“她根本不是‘楚淼淼’。”

石江浣的干嚎卡在了嗓中,凝成了一声诡异的急喘。

“楚姑娘,不,你——”常攸虹看向垂眸沉默的楚淼淼,“——是桑玛吧?”

楚淼淼的眸光动了。

“桑、桑玛……”石江浣的身子连同音调一同颤了起来,“那、那个五毒的……”

而后,她猛地一震,看向常攸虹道:“但和尚不是说,桑玛已经死了吗?”

楚淼淼依旧未理会石江浣,她抬头,看向了常攸虹:“天下身份千千万,你为何独怀疑这一个?”

“一开始引起我注意的,是你对五毒教的态度……颇不寻常。”

楚淼淼一愣,未曾想常攸虹开口竟会是这个解释。

“你身为一个被五毒折磨五年的药人,家破人亡,心身俱废,但你对五毒的态度……不似有入骨的仇恨。”

楚淼淼皱眉道:“我说过,我的记忆是不完全的。”

“纵使记忆残缺,仇恨与情感并不会为之改变,‘楚淼淼’是个当药人时都费尽心机套话桑玛,只为拿到五毒机密,报仇雪恨的人,况且按照你所形容的那些经历而言,无论如何,你对五毒的感官都不可能是正面的——但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出丁点对五毒的恨意。”

常攸虹看着她,突然轻叹了口气:“相比而言,同是出身五毒的了悟大师,他对五毒的感官便正常多了,愧疚、复杂、怜悯,却……未曾后悔。”

楚淼淼,不,桑玛在喉中挤出一声怪笑:“正常?原来这便是你们意想中……背叛之人的正常态度啊?”

“所以……你并不是‘楚淼淼’,你是五毒的末代圣女,桑玛?”薛青声调沉了下来,“那你当时叙述身份时的那些……也是骗我们的?只为取信于人?”

“骗你们?”她向后一靠,将整个身子隐在了阴影之中,“如果我说,我以‘楚淼淼’这个身份说出来的故事,全是我亲身经历的呢?”

这下连常攸虹都愣住:“亲身经历?你说的药人……”

“不错,”她的声音中多了种莫名的笑意,“我的确做过药人,也的确有那样一个人,拼尽全力,几乎在用自己的生命给我解毒。”

她的声调中终于带了些久违的暖意,却又仿佛嵌着更深的绝望:“——那个人,是我娘。”

“不、太不可理喻了……”石江浣摇着头,不敢置信道,“她、她给你解毒又如何,她怎么会、怎么能将自己的女儿送去做药人?!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们五毒教居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不知她的话戳中了桑玛内心的爆点,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成了尖利的喊叫:“你懂什么!”

石江浣被她可怖的眼神吓到,一下止了声。

桑玛却在那声癫狂的尖叫后沉默了下来。黑暗中,她的喘息微重,似是在平复气息,尔后她换上了仿似正常的语调,继续道:

“武当攻上五毒后,教内情况危急,而当时教中正研发一种奇毒……名叫‘万蛊蚀心’,”说至此处,她奇异一笑,“很好听的名字,对不对?”

石江浣猛地打了个冷颤,她不断地吸着凉气,间或小幅度地轻轻摇头。仿佛被泼了盆冰水般,她瞬间清醒过来——面前这个坐在阴影中笑得癫狂的女孩,早已不是加个与她嬉笑打闹、为之辩护的“楚淼淼”了,她是那个涂炭生灵的魔教圣女,她是五毒教的余孽,桑玛。

 

“但凡新药,总得有人试药,但当时,因为我一意孤行打开药房将楚淼淼放出,教中的药人……全逃了。”桑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怎么?”薛青闻言一愣,“楚淼淼……是真实存在的人?”

桑玛怪笑一声:“自然是存在的,常攸虹他们那些自苗疆传来的情报可做不得假。”她轻轻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而我……我自该为我自己所做之事负责,既然是我放走了它们,那我……便自愿去试药。”她的轻闭双目,“‘万蛊蚀心’……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毒药,但我却知道,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五仙教做的事,所以我瞒着母亲,去求大长老以我试药。”

说至此处,她突然睁眼,亮得可怖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笑道:“在你们眼里,五毒教的大长老,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吧?手段残忍、心狠手辣、无恶不作……”

“难道不是么!”石江浣柳眉倒竖,呛道。

桑玛竟还是笑着的,她摇摇头:“自然不是的,他……是一个慈父般温柔的人,他爱护了我一辈子,是我尊敬一辈子的长辈。”

“好一个慈父,”薛青的声音中凝着某种冰冷的意味,“一个将你推去试药的慈父?”

“你们想多了,”桑玛嗤笑一声,“是我自己跳进去的,我自己跳进了炼药的毒沼中——先斩后奏,他没能拦住我。”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看向她的目光……皆有了些起伏。

“那些蛇虫鼠疫、蛊毒加身,还有那样的残忍惊叫,全是我实实在在经历过的,我可半点未做虚假,”她的语调中仍旧挂着瘆人的笑意,“万蛊蚀心……当真如字面意思般,万蛊——蚀心。”

常攸虹只觉一股冷意自足底向上涌去,连手脚都一片冰凉。

“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桑玛……竟还是笑着的。

 

“那你是怎么……”薛青看向阴影中的人影。

桑玛却没了声音,她的呼吸登时又急促了起来,甚至带了些颤抖的意味。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再开口时,略带些沙哑的声音自黑暗中再次传来:“是我娘呀……”

她语调后的尾音颤出了让人心慌的感觉。

“我娘知道此事后,为了给我解毒,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她语中颤意更甚,“那些寻常人需花费数年方能参透解析的剧毒……她用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便替我解开了。代价是,她的全部功力,甚至最后,搭上了她的性命。

“自此以后,五仙溃不成军。”

“你们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楚淼淼那个奸细的功劳,对不对?你们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武当派英勇善战的功绩,对不对?!”

她尖着嗓子笑道:“其实,你们该感谢的是我啊……”

“是我……是我!你们中原武林该感谢的是我你们知道吗?”她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五仙教的溃败,明明是因为我啊!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任性愚蠢,楚淼淼怎么可能从我这里套出整个五仙教所有的机密?!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狂妄自大,娘亲又何须搭上自己的性命来救我?!若是娘亲不死,你们这些中原人又何德何能可以灭我五仙教?!

“呵呵……呵,是我……是我……是我啊!是我啊——!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她笑得急喘起来,犹如魔音般灌入了所有人的耳中,刺得人头晕目眩。

蓦地,她止住了所有笑意,以一种柔和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开口道:“你们猜……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石江浣已骇得说不出话来,其余人也皆蹙着眉,没有接她话的意思。

桑玛顾自地开口继续道:“娘亲走前……与大长老,一同将我用禁术封印了起来。你们再猜……我是怎么被封印的?”

依旧没有人回答,她却也不需要回答。这些事情、这些伤疤、这些癫狂的爱恨,她已在心底压抑了太久太久,久到……让她发泄完的下一瞬便死,她都愿意。

“他们将我在圣殿下的密室里封印了十年,”她的声音复又归于低沉的笑意,“他们以为,十年一梦,我如同睡了一觉,醒来后一切都将归于平静,而我,他们倾全圣教之力保下的我……我可以好好活下去——在他们皆因我而死后。”

常攸虹有些愣怔,这便是……当年的真相吗?那些五毒高层、教主、长老、护法,牺牲了自己,保下了一个年幼的圣女?他蓦地想起了方才桑玛口中的形容——慈父。

那个轻柔而悚然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但……世事从来、从来都不会这么简单。”

“这个封印……从未有人用过,他们以为不过是一梦十年,却不知道……那个禁术封印了我的身体,却没能封印住我的意识。”

屋中顿时响起接二连三的抽气声。

 

“我躺在冰冷的石床上,仿佛一缕被困在尸体中的孤魂般——无知无觉、动弹不得,却……清醒着。”她的声音当真如幽冥传来般,“封印刚起的时候,我很痛苦,那是一种我无法形容、不知如何去表达的痛苦……我只知道我很痛苦,很痛苦很痛苦……我想要哭喊,想要尖叫,我甚至想要立刻死去,但我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被困在这具无知无觉的尸体里,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死亡,于我而言都是如此遥不可及又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甚至……可以听到外面的声音,我听到有陌生人闯进了五仙、闯进了圣殿,闯进了这个我们世代供奉的地方,他们烧杀抢掠、肆意破坏……”她的声音再度抖了起来,“我们五仙教世代供奉的圣物,被你们中原人踩在了脚下。”

“后来我听到一声巨响,我知道,五仙圣殿……塌了。”

她的声音倏地一空。

“圣殿塌了,所有人都死了……那一刻,我也死了。所有人都因我而死,五仙教因我而亡,我这个罪魁祸首,自然也该随着他们死去。

“那一刻……我终于昏了过去,然后当真如禁术所言,睡了十年。十年……一梦。”

她的声音中已没了生气:“再度睁开眼时……我以为我长成了一株植物。

“我的身体各处爬满了藤蔓和蛛网,他们花了十年的时间与我融为了一体,于是我以为,我也同他们一样,成为了一株植物。我用了近半年的时间来适应——适应我作为人的存在,又用了半年时间,将那些与我长成一体的植物……切了下来。”她的形容仿佛切菜般轻松惬意,“然后我走出密室,走出圣殿,于是我看到了……末日。”

她无法形容那般景象,她从未见过末日,但在看到五仙教现状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这就是末日。

“整个五仙教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那些为了仙教拼尽一生的英雄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只有我这个罪魁祸首,还如此安稳地活着。”她再次低笑起来,笑容中渐渐有了狰狞之感,“或者说……我也死了,但上苍开眼,娘娘保佑——我又从地狱爬了回来,带着复仇的怒焰,誓将所有人焚烧殆尽!”

女孩尖利的声音在并不空旷的房中回响,带着一种足以余音绕梁的凄厉。常攸虹的指关节都泛出紧握的白色,掌心的事物竟硌得他微微发疼,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荒唐。

桑玛错了吗?她为教派与亲人复仇,有错吗?

楚淼淼错了吗?她被折磨至斯,伺机逃走报复,有错吗?

武当错了吗?无论动机如何,惩恶扬善,歼灭邪教,有错吗?

他想起昨夜的酒香中,和尚低沉的念词。众生皆苦。那个在苦海中挣扎了十年的和尚,最终也未将这样的桑玛供出。他悲悯众生、怜爱世人,却终究也有自私地放不下的东西——世事从来没有简单的对错。他闭起了眼。

他遍读诗书、年少成名,自以为通晓世事、明理万物。但此时此刻,当真正的悲剧摆到了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丧失了哪怕只说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勇气。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三岁小儿都朗朗上口,但局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摘。

性命……当真是如此廉价的东西吗?他有些出神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目中暗光浮沉。

 

正在他出神时,身边的方迢突然轻吸一口凉气,一声惊呼的“不好”与青色的身影一齐蹿了出去。常攸虹顿时反应过来,未及细想,便将手中事物掷出,“咻”地一声轻响,玉佩精准地击中了黑暗中桑玛的穴道。几乎同一瞬间,方迢已掠至桑玛身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她的下巴,使力一错,只听“喀啦”一声,便已将她的下颚卸下。

“啧啧啧,好险。”众人只见眼前又是一道青影闪过,方迢便已回到原位端坐。

“她方才……是想要服毒?”薛青回过神来。

突然,先前都只安安稳稳端坐椅上的桑玛,开始无声地挣扎了起来。她的内息开始在体内横冲直撞,想要冲开被制住的穴道,连带得身下的座椅都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嗬……嗬……”她脱臼的下颚令她无法说话,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气声。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地上那枚白色的玉佩——方才常攸虹情急之下拿来点她穴道的玉佩。

常攸虹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目中的暗光沉了下去,他上前将玉佩拿起。桑玛通红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白玉,复又缓缓向上,瞪死了他。

他看着桑玛,叹了口气,将那枚玉佩放到了她身旁的桌上:“这枚玉佩……你应该很眼熟吧?”

桑玛却不说话,只死死地盯着它。

他坐到了她身旁:“我方才问过你,你可知为何胡姨会给我们下药,却独独漏了你一人。”

他伸手,拿起玉佩,在掌心轻轻摩挲:“她此举并非为杀人,而是为了……”说至此处,常攸虹握住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颤,剩下的二字彷如叹息般自口中溢出,“叙旧。”

“叙旧?”薛青一愣,“胡姨?和谁?”

“其实……从头到尾,这宅中身份最神秘的不是我们、不是薛师姐,也不是你,而是……胡姨。”

众人心中一顿,不由地想起了那个满面皱纹的老仆,这才惊觉,大家对她的印象竟如此浅薄。老妪、仆人、擅暗器……再无其他。

“我这几日一直在思考胡姨曾对我说的一句话,”常攸虹垂下眼,“你们之中,有人不止这一张脸。”

方迢闻言,微蹙了眉,似是想起了什么。

“先前我以为胡姨此言指的是薛师姐,但后来我与师姐确认过,她与胡姨素未相识。直到我今日我接到岚儿的传信……桑玛,你们的那个封印,还有‘面貌模糊’的作用,是么?”

桑玛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瞪着那块玉佩。

“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了悟大师前几日一直未将你认出,因为你现在的面目与十年前的‘桑玛’不同。而我早便同阿迢确认过,除了薛师姐以外,无人身负易容,所以——胡姨说的那个‘不止一张脸’的人,是你。”

常攸虹看着她,见她僵硬的表情竟在轻轻抽动,他微微一顿,还是继续道:“那么便产生了另一个问题,同你一起长大的了悟大师都认不出的桑玛,为何胡姨一个神秘的老仆竟能一眼认出,甚至如此笃定?笃定到甚至连半分沟通都没有,便将我们所有人下药迷倒,只为了与你……叙旧?”

方迢放下手中茶盏,看向他们,突然开口道:“胡姨虽不通武艺,但却精通唐门的暗器机括之术,所以她才是……”

“叮”地一声,常攸虹将手中把玩的玉佩掷到了桌上,趁着摇曳的烛光,众人看清了白玉中心镂空的字形——楚。

“楚淼淼。”不知是叹是哀的目光,常攸虹看向当了七日“楚淼淼”的桑玛,“胡姨,才是真正的楚淼淼。”

黑暗中的椅子突然不震了,桑玛颤抖的表情亦静了下来。

“不、不可能吧……”石江浣猛地站起来,“楚淼淼不是才二十几岁吗?但胡姨她、她都……她,年纪对不上呀……”

“楚淼淼曾被五毒荼毒五年,试尽天下毒药,若说身体发生异变……不是说不通,”薛青轻叹了一声,“想来她会前来硕月宅,亦是为求犀角,以解身负之毒罢。”

 

“其实,一切亦只是我的猜测,”常攸虹微闭了双眼,“当年楚淼淼逃出五毒后,将所得机密交给师兄唐渊宇,便再度潜回五毒,她想去……救人。”

桑玛的喉间突然响起一声异样的哽咽。

“桑玛……是她那五年地狱般的噩梦中,唯一的一道光。她毫无防备地接近她、真心待她,甚至还违抗了母亲将她放了出来。楚淼淼或许恨整个五毒的一草一木,但她……却恨不起桑玛。

“机密已得,五毒将面临灭顶之灾,楚淼淼的恨意或许足以焚烧整个五毒,但她要将她唯一的朋友救出火海。”

当那个浑身伤痕、衣衫褴褛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赶到圣殿时,只剩了满地残垣。残垣下埋着那些作恶多端、丧心病狂的五毒教众,和……一个心无城府、天真烂漫的苗疆姑娘。

她在废墟上发狂地大笑了起来。五年的煎熬摧残、五年的荼毒伤害,今日终大仇得报。笑过之后,她抹去脸上水渍,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个人间地狱,她以为,她毫无留恋。

往后的十年里,她拖着异变的身体,不愿再去见从前的故人,不得不辗转各地、颠沛流离,看着自己的生命力以寻常人数倍的速度流逝,韶华倾覆、容颜不再,只剩苟延残喘。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犀角宴的请帖。她或许曾情难自禁地欣喜过,为终可摆脱这身诅咒般的毒素,为终可恢复正常的容貌,为终于可以回到蜀中,去见自己的师兄,然后笑着对他说——久等了,师兄。

她收拾包袱,将当年从五毒带出的药物存放妥当,以管家的身份混入了硕月宅内,这次的犀角,她势在必得。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她曾以为,她毫无留恋的人。那个人换了身份与容貌,用起了那个她暌违十年,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或许自第一夜尹元龙的死亡起,她便明白了这犀角宴的真意,不过是,又一场炼狱般的复仇盛宴。但她……还是很想去找那个人聊一聊,说会儿话。

她走在夔门的月色下,她不怕自己的脚步声惊醒他人,所有人应已中了她的迷药。她心中默默盘算,一会儿见到那人,应该说什么好呢?

刀光在眼前闪过,她看到那人抽刀回身,韩江的尸体“嗙”地倒在她眼前。下一瞬,她只觉胸口一凉,她低头,是那把尚带余温的苗刀,沾着别人的鲜血,没入了她的心口。

 

“这、这么说来……!”石江浣渐渐反应过来,她沙哑的声音猛地脱口而出,“桑玛杀了楚淼淼?!”

黑暗中的桑玛早已没了声音,连眼珠都不再转动,只呆呆地看着虚空中不知何处,毫无反应。

她想到了那天夜里,她将韩江杀死后,回身看到的那个身影。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老仆静静地站在黑夜里,面上凝着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她将刀锋没入老仆心口时,心中并无波折——这不是她杀的第一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人。温热的鲜血溅到她的颊边,她勾唇一笑,抬手拭去。

而现在,一切仿佛都清晰了起来,那些她以为她并未在意的细节,陡然在她的脑海中浮了出来。

她最后的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她倒下前最后唇齿间的翕动,是……有什么话想说吗?最后的最后,面目全非、颠沛十年的楚淼淼,究竟在想什么?又想说什么?

——师兄大坏蛋!哼,你不给我买糖葫芦吃,我自己出去买!

是那个八岁时人声鼎沸的集市?

——你好,我叫桑玛,你叫什么呀?

是那个十一岁时不见天日的炼狱?

——师兄,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救一个人,然后我们就回家。

还是那个……最终诀别的夜晚。

她不知道,再也无人知道。

 

“先把她……关到自己的房间去?”薛青看着已有些痴傻的桑玛,朝常攸虹道。

常攸虹轻轻点头,上前将桑玛扶起,放在自己背上。

“等等……”正当他们要踏出房门时,本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石江浣突然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常攸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石江浣走到桑玛面前,红着眼睛问道:“桑玛……我问你,你为什么没杀我?”

桑玛不说话,她亦说不出话来。

石江浣却不需她回话般,一字一句继续问道:“明明我的爹娘才是当年五毒之战的发起者,父债女偿,这里面你最该杀的是我不是吗?这几日我天天和你形影不离,你要在我身上下毒易如反掌,但你……为何至今都未对我下手?”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丧心病狂?你也有心软的时候,你也会不忍心对不对?

却有人打断了她的质问,方迢的折扇搭在了她的肩上,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了。

良久,薛青轻叹一口气:“桑玛……其实还是没有变吧,十年前的楚淼淼,十年后的江浣,她最终还是没有下得去手。”她轻轻抚着石江浣抽泣的肩膀,不知是安慰抑或真心道,“她其实……也是个善良的孩子。”

“善良?”烛光中,方迢的身影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挑眉看着床边的薛青与石江浣,轻笑一声:“薛师姐错了。”

“真正善良之人存恨含悲而不为恶,桑玛却选择堕入深渊,拿起屠刀。”

石江浣猛地抬头,开口想反驳他。

“并不是说她做错了,她没有错,我们这些外人没有立场与资格去要求她以德报怨。她选择了以德报德、以血报仇,这是她的选择、她的人生,亦或许……是她作为五毒末代圣女应尽的责任与义务。”他仿似明白石江浣想说什么般,将她堵得哑口无言。

“但若要说她是善良之人……”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喏,”他晃着折扇朝门口示意了一下,“外面那个真正善良的人会哭的。”

“常攸虹……虽然他对邪恶了如指掌,但他才是那个,真正的良善之人。师姐,圣人论迹,不论心。”

薛青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突然轻笑一声:“这可巧了,就在昨日,虹少侠亦是如此评断武当之行。”说罢,她的笑意转成了叹声,“枉我比你们多活这些年岁,竟还不若你二人清醒。”

“清醒……”方迢轻笑一声,“世人皆有魔障啊。”

房门洞开,青色的背影已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无人可以例外。”

 

 

“嗤”地一声,屋中烛光大亮。常攸虹将桑玛扶到床上躺好,伸手拢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睡一觉吧,今日下午所说,我们明日便可下岛,倒也不是全然诓你。”

床上的桑玛却已然闭起了双眼,动不了他,亦杀不了自己,她早已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桑玛……”半晌,常攸虹的声音在屋中再度响起。

那是一个带着犹豫与轻颤的嗓音,她认识常攸虹这几日来,从未听过这位七剑之首如此的声音,甚至在方才指证于她,讲述楚淼淼的故事时,他虽带着悲悯与愤怒,却坚定如常。但此刻,他竟然犹豫了起来。犹豫,这个她从未想过会用在常攸虹身上的词语。她依旧没有睁眼,却已有些好奇他想说什么。

“桑玛……”他又唤了声,后半句言语却仿似什么禁忌诅咒般,令他犹豫再三,还是未能开口。

她愈发好奇起来。

“你……”他终于换了句话。屋中烛芯暴起轻微的“哔啵”声,常攸虹在轻微的杂音中又再次将话语咽回喉咙。

他沉寂良久,久到她甚至想要睁眼去看他究竟是否还在屋中。又一声“啵”地轻响,屋内烛光已有些摇曳。

“桑玛。”常攸虹的声音终于恢复成往日那般的冷静理智,“这些杀人计划,是不是有人给你提供的?”

桑玛蓦地睁开眼。

 

真相·完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卷三·正月廿五

卷三·正月廿五

第一章:

旭日高升,温暖的日光越过窗棂覆上眉眼,常攸虹的双目不安地掀动两下,似是挣扎着清醒,复又陷入梦中。倏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如雨点打落窗边的急响,让他猛地惊醒。

甫一睁眼,常攸虹便觉眼前天旋地转,神思恍惚,仿如从梦魇中惊醒一般。他揉着太阳穴撑起身子,指尖触到温暖的日光,猛地抬头,眼见窗边已天光大亮,心中一突,自己竟起得如此晚?

那阵急促的敲门声仍未停下,且愈敲愈烈,渐渐地变成了杂乱的拍门声。

“方少侠?方少侠?方少侠!方迢!方迢!快开门!”

常攸虹脑中尚有些迷糊,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恰看到了正站在方迢门...

卷三·正月廿五

第一章:

旭日高升,温暖的日光越过窗棂覆上眉眼,常攸虹的双目不安地掀动两下,似是挣扎着清醒,复又陷入梦中。倏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如雨点打落窗边的急响,让他猛地惊醒。

甫一睁眼,常攸虹便觉眼前天旋地转,神思恍惚,仿如从梦魇中惊醒一般。他揉着太阳穴撑起身子,指尖触到温暖的日光,猛地抬头,眼见窗边已天光大亮,心中一突,自己竟起得如此晚?

那阵急促的敲门声仍未停下,且愈敲愈烈,渐渐地变成了杂乱的拍门声。

“方少侠?方少侠?方少侠!方迢!方迢!快开门!”

常攸虹脑中尚有些迷糊,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恰看到了正站在方迢门前急得跺脚的石江浣。下一瞬,方迢的房门被猛地拉开,正用力捶门的石江浣一个踉跄,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前来开门的方迢怀中。

“什……”大清早的开门便见投怀送抱,方迢呆愣当场,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挡,虚扶一记,将身前的石江浣稳住,“怎么了?”

“别问了你快和我来!”石江浣从方迢怀中站起,颊畔尚有些飞红,但她情急之下却顾不得许多,拉着方迢的手腕便将他拖了出去。

“不是……你倒是让我先洗……”方迢一脸懵地被石江浣拉着走。

石江浣这一串风风火火的动作,让一旁的常攸虹看得简直呆掉,不知这石大小姐又是唱哪出,脑中一时也转不过来。

“别洗了洗什么洗!”石江浣见他墨迹地不肯走,一声大吼,瞬间将还未彻底清醒的两人吼醒大半,“韩江死了!赵月澄现在疯了一样地在砍人!你们还不快点来帮忙!”

“什么?!”于是另一半也彻底清醒。

石江浣见这二人终于彻底清醒,也不再拉扯,加紧脚步朝前引路,边言简意赅地朝他们解释道:“今天早上韩江的尸体倒在他房门外,赵月澄一看到就和疯了一样,抓着人就砍,照影姐姐差点被他砍伤,和尚已经过去帮忙了,三个人现在打成一团!”

说着她边回头瞪了眼这两个刚从被窝里捞起来的人:“就差你们两个了,怎么这么能睡!你们是猪吗?”

 

三人赶至远香堂门口,院子里零零散散地挤满了人,一眼便看见了院中战成一团的三个人。

照影手持一柄银色的长剑,冰寒的内劲将整个剑刃拢上一层白蒙的雾气,一道道冷厉的寒气自剑尖泄出,整个院中都充满了簌簌寒风。而在寒流正中的赵月澄,被这刺骨的冰凉灌入四肢,速度与力道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削弱下来。但他却未使一丝护体劲气,顶着寒流朝照影一剑一剑砍去,盛满了哀恸之色的双眼中没有半丝清明,一幅杀红了眼的模样,显然已是气急攻心,迷了心智。

倒是石江浣口中“赶来帮忙”的和尚只在一旁掠阵,不时出手将不分青红皂白、意欲伤及楚淼淼的赵月澄挡回去。看着照影这寒气纷飞,与赵月澄势均力敌的模样,怎么也不像石江浣口中的“差点被砍伤”。

楚淼淼在一旁急得跺脚,见到石江浣将二人带来,眼睛一亮,仿佛看到救星般地冲上来,半是欣喜半是责怪地朝二人道:“你们怎么才来啊!快想办法把那个月照弄开!”

常攸虹虽满腹疑问,但现下却不是探究的好时机,他一拍方迢:“你左我右,颈后大椎穴!”

石江浣只见眼前一闪,站在她身后的二人已加入了战局。

常攸虹内息深厚,比起以内功见长的少林武功也不遑多让,且稳扎稳打,一入战局便顺着照影的剑式与她联手。说来也怪,这两个从未合作、未曾蒙面的陌生人,首次合作却并未有任何生疏磨合,剑势功法皆契合非常,红白二色的剑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赵月澄的身影兜头罩住。

方迢则仗着他鬼魅般的轻功,在那张几乎遮天蔽日的剑网中如入无人之境,外人眼中几乎只见一道靛青色的残影。他未出青光剑,一柄一尺长的折扇被他舞出了长鞭般的柔软灵活,且他眼神毒辣、出手迅疾,恰补上了两柄长剑的空隙,数次将几欲突出剑围的赵月澄逼退。

不过片刻间,三人便将赵月澄死死压制住,方迢看准时机,折扇一转,划出一个刁钻的角度,绕到赵月澄的后颈,猛地点上他的大椎穴。

赵月澄应声而倒,常攸虹离得最近,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朝其他人道:“我将他带回房间,你们先别碰韩江的尸体。”

许是被“韩江”抑或“尸体”二字刺激,本已陷入昏迷的赵月澄浑身猛地一震,出手袭向扶着他的常攸虹。但他这软绵绵的一击却未起丝毫作用,常攸虹一个擒拿便将他反手扣住,他被制了动作,又被点了穴道,实在支撑不住,彻底昏了过去。常攸虹见他紧闭的双眼不安地掀动两下,蹙着眉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凑近去听,只有微弱的一句气音:“不……不许你们!碰……他……”

常攸虹听得清晰,微微一怔,想起这两日来同进同出、几乎从未分开的两个身影,心中叹了口气。“月照寒江”……如今空余一轮残月,却再也不见那一潭映月的寒江。方才赵月澄癫狂的模样又在他脑中浮现,他心下一滞。不知等赵大侠清醒过来后面对韩江的尸体,还会有何反应。

然现下却不是替他二人伤感的时候,常攸虹动作利索地将赵月澄抗起,放回房中。笼统不过几步的路程,他返回时众人尚在调理内息,而先前未在场的林鸿与曾霓裳二人也已赶到。

 

常攸虹揉着尚有些涨疼的额角,看向众人:“怎么回事?”

“我来说吧,”楚淼淼站出来,“我早上睡得很沉,突然被打斗声吵醒,跑过来后就看到赵月澄在和照姐姐打架。”

然后她指向了房门前倒着的韩江:“我来的时候韩江就已经这样了。后来江浣也过来了,当时照姐姐被那个月照追着砍,和他讲道理也不听,然后和尚来了,他让江浣去叫你们,自己去帮照姐姐。”

“但是照姐姐好厉害啊!”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照影的目光中满是崇拜,“她一拔剑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唰唰唰’几下就把那个月照打得晕头转向的,和尚都只能在一旁掠阵!”

剔出她话中的夸张成分,常攸虹大致明白了发生之事,他看向照影,目光在她已收回剑鞘的长剑上一晃而过,未多作停留,转而问道:“所以第一个发现韩大侠尸体的是赵大侠?”

照影点点头:“我晨起练功,突然听到这里传来一声赵大侠的怒吼,赶来时已是这样的情形了,之后赵大侠怒极攻心,与我打了起来——想来是他发现了韩大侠的尸体,一时气迷心窍……”

她们大致已将事情发生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常攸虹点点头,太阳穴尚有些酸胀之感,他有些疲乏地叹了口气,朝林鸿道:“林公子,麻烦同我一起查看一下尸体罢。”

林鸿自然没有异议,二人走到尸体前蹲下。

 

韩江正面朝下倒在门口,周围皆是些凌乱的打斗痕迹,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自他后背捅入,直抵前胸,与后心只差一寸之遥,鲜血淋漓,可怖非常。

“这道伤口应该不是致命伤。”常攸虹看了一眼韩江后背的伤口,摇了摇头。

伤口很深,出血量也很大,但尚不至于一击毙命,再加上附近这些打斗的痕迹,以及韩江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常攸虹推断,很有可能是韩江先被一刀偷袭后背,却及时避开要害,尔后与凶手打在了一起,却因伤势过重,最终不敌。

常攸虹将韩江后背的伤势检验完毕后,顺势扶上尸体,触手的冰冷和僵硬让常攸虹的手微微一抖,却正是这毫无生机的冷意,犹如醍醐灌顶般,激得他尚有些昏沉的头脑猛然清醒——又出现了一个牺牲者。

“嗙”地一声,尸体被翻了过来,常攸虹听到身旁的林鸿倒吸一口凉气。

韩江的脸上凝着一种可怖的怒意,与平素那令人心悸的阴沉截然不同的神色,他的眉峰高耸而纠结,倒扬的双眉直直地顶到额角,大张的口鼻仿佛下一秒便会喷出怒火来。也不知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令他愤怒如斯,将遗容定格成这般瑕疵欲裂的模样。不是惶恐,也没有伤心,甚至毫无留恋,只有无穷无尽的愤怒。

常攸虹怔怔地看着这个昨天还会说会动、会对他们冷嘲热讽的人——他甚至不愿用尸体来形容韩江——心中翻腾,口舌发涩,也不知是何滋味。

他的目光往下移到韩江胸口,果然不出他所料,韩江的致命伤在前胸心口,一击刺破心脉,果断狠辣,毫不容情。常攸虹定定地看了会儿,伸手解开了韩江的衣襟,希望这样直来直去的一道伤口能透露些信息,至少……可以从形状判断一下凶手所用……凶……器……

“啊!”常攸虹的手仿似触电般收了回来,整个人“嚯”地一下站了起来。

听得他这般不同寻常的失态惊呼,方迢顾不得许多,冲了进来:“怎么了?”

“不!没事!”常攸虹摆手,制止了方迢向前的步伐。

眼前不断闪过方才所见的画面,那般雪白柔亮的肤色,以及手下误触的细腻之感……常攸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脑壳涨疼。

“到底怎么了?”方迢不明所以,看着头疼的常攸虹,又看看呆立当场的林鸿,正想绕过他们二人,进去检查韩江的尸体。

“别!”常攸虹再次伸手拦住他。

他推着方迢往外走,看了眼还怔在原地的林鸿,轻声提醒了一句:“林公子?”

“啊!”林鸿如梦初醒,书生清朗的脸上猛地涨成赭红色,他慌手慌脚地站起来,朝着韩江行了一礼,口中不停念叨着,“无意冒犯,无意冒犯……非礼、非礼勿……非礼勿视……”

 

方迢一脸莫名其妙地被常攸虹推着出门,见林鸿也跌跌撞撞地跟了出来,甚至下意识地想把房门带上,被旁边的人影拦了一拦,林鸿一抬头见是照影,脸色涨得更红,埋头往院子外走去。

“阿鸿!”曾霓裳忙追了出去。

“诶,这书生怎么了?”石江浣见此,手肘撞了撞旁边的楚淼淼。

“你问我我问谁?”楚淼淼翻了个白眼。

了悟和尚看了看脸红失态的林鸿,又看了看面色尴尬的常攸虹,仿似明白了什么,露出一幅高深莫测的表情:“阿弥陀佛。”

“咳……照、照女侠,”常攸虹走到照影旁边,“能不能麻烦你进去……验个尸?”

照应疑惑道:“可以是可以,但为何虹少侠不亲自动手?”

“咳……”常攸虹的干咳声更显尴尬,他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众人,方才干巴巴地道:“因为韩大、韩……嗯,韩江实为……女子。”

“什么?!”

 

第二章:

“什么?!”两个小姑娘差点跳起来。

“……”照影更为老成淡定些,但到底也是狠狠呆了一呆。

那个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韩江韩大侠……居然是女的?

“……好的。”她反应过来,正要走进屋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在院中环视一圈,视线停在了远处的曾霓裳身上,“可以麻烦曾姑娘同我一道吗?”

曾霓裳见照影居然会点名自己,也愣住,但随即立刻黑了脸冷声道:“我不要!”

一旁的林鸿忙拉了她一把:“霓裳,不要任性!”

“干嘛要找我?”曾霓裳却不管林鸿,瞪着照影道,“你身边不是跟着两个小姑娘吗?”

“霓裳!”林鸿声音重了起来,“哪有让小姑娘去行此事之理?”

“不让她身旁的小姑娘去,你就舍得让我去了?”曾霓裳狠狠一甩袖子,回头看向林鸿,“我也是姑娘家!”

常攸虹心中明白,照影不唤石江浣与楚淼淼,除却因为年龄小以外,还因她们是她身边之人。正如他验尸会唤上林鸿一起,照影自然也得找一个与她交情浅薄之人以作监督。他开口圆场道:“曾姑娘,还请以大局为重。”

曾霓裳却像个浑身尖利的刺猬似的,顿时又将矛头转向了常攸虹:“怎么,到她就是照‘女侠’,到我就是曾‘姑娘’?你觉得她靠谱找她一个人去啊,何苦为难我一个姑娘家?”

“你这人有病吧!”脾气暴躁的石江浣顿时跳了出来,“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咬人啊!”

“你说什么!”曾霓裳的脾气也瞬间爆了上来。

“我说你……”

“好了!”照影高声止住了石江浣的叫板,语气间难得带上了些许严厉。未再多言,她握紧手中长剑,迈步走向了曾霓裳。

“你……你干嘛!”曾霓裳见她朝自己走来,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照影在她面前站住,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语调不复方才的严肃,颇有些无奈:“好了,别闹了”,她伸手牵起曾霓裳的手,“跟我走。”

然后就见照影拉着曾霓裳,走进了韩江的屋中。而那曾霓裳不知是愣了还是怎的,也当真就这样被她拉着走进房间,一路上竟毫无挣扎。

方迢看着这二人的互动,微微一笑,将手中扇子合上:“便麻烦两位姑娘验尸了,我们进房间中查探其他线索。”

常攸虹点点头,却长叹一声,晨起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竟难得令他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走吧。”

 

进到屋中,常攸虹见曾霓裳竟真的乖乖地同照影凑在一起验尸,心中微微一顿。曾霓裳与照影间的不合几乎已被摆到了明面上,甚至不比韩江同他们的少,现下曾霓裳这面色仍有不忿,但噘着嘴安安静静给照影打下手的别扭模样,倒是十分稀奇。

数种推测在脑中一闪而逝,常攸虹未多做停留,将屋中环视一遍。直至视线扫过墙壁,他神色一顿。

“又来了。”方迢也轻轻“啧”了一声。

屋内白墙之上,又一个血红的大字占据了硕大的墙面,红白两色鲜明地交替成一个不详的字迹,怒——同昨日尹元龙房内如出一辙的场景,却换了一个字。

方迢凑上前去,将墙上的字迹细查一遍,回头朝常攸虹道:“与昨日的字迹是同一人,也是朱墨。”

“喜、怒……”常攸虹沉吟道,“莫非,还有‘哀’与‘乐’?”

方迢一愣:“你是说……比拟杀人?”

“倒是个新鲜的词,”常攸虹侧目,随即点头道,“昨日尹老板死前脸上定格了一个夸张的笑容,墙上便写了个‘喜’字;今日韩江脸上全是怒容,墙上又是这‘怒’字,应是这‘比拟杀人’错不了了。”

“那这凶手可真是……”方迢想了想,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般诡异的行为,“……恶趣味啊。”

“恶趣味……吗?”常攸虹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凶手采用这种堪称繁琐的杀人手法,甚至大费周章地让死者在死前看到那些会产生“喜”与“怒”的景象,来与墙上的字迹产生匹配……真的只是因为恶趣味?

 

“虹少侠。”照影那厢已将韩江的尸体勘验完毕,朝常攸虹招呼道。

“尸体上有些细碎的伤口,应是与凶手打斗所致。”她们已将韩江的衣着穿戴稳妥,当下只虚虚在她尸体上示意一番。

“致命伤在前胸心口,一击毙命,但后背的亦有一处严重的伤口,看形状应是同一兵器所致。”

说道此处,照影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微妙的表情。

常攸虹心念一转:“可是这兵器有何特殊之处?”

照影不便将韩江前襟解开,遂将尸体翻了个面,将她后背衣物从破损处微微撕开,朝常攸虹示意道:“虹少侠请看,这道伤口短而窄,乍看似乎是寻常刀剑所伤,但我们方才试了一下,”她的手轻轻按上韩江的伤口,“伤口入肉处上浅下深,深处可入骨,浅处却只微微入肉,会形成这样的伤口,应是利器开刃处有弧度所致。”

常攸虹细细地看着她按压的动作,见果真如此。

“而我们之中……恰好有人持这样的兵器。”

“赵月澄。”常攸虹闭了闭眼,想起了赵月澄的武器——梅花双钩“九轮月”。

照影轻轻点头。

常攸虹眼前闪过那个笑得憨爽的白衣侠客,那个温和、爽朗又平易近人的赵月澄。以及无时无刻都与他一同出现的,仿佛永远隐在他身后阴影中的黑色身影,那个阴沉毒舌的韩江。

常攸虹突然发现,他似乎从未有过单独见到赵月澄的记忆,月照寒江,他二人黑白分明的身影,就如这二十年来的江湖传闻一般,永远同行同止、同进同出,从未有过片刻分离。

而现在这个阴沉狠厉的韩江已经永远地倒在了这里,凶手……竟会是她敬爱如斯、光明磊落的月照吗?他想到方才赵月澄那般癫狂痛楚的行状,与昏迷前仍执着挣扎的低喃。

常攸虹摇了摇头:“先不可妄下定论。”

“怎么就妄下定论了,”曾霓裳哼了一声,伸手指着韩江背后的伤口,“喏,这道伤口看到没?”

她没好气地道:“韩江的武功你们是知道的,人也阴沉难缠,除了她从不设防的赵月澄,谁能偷袭得到她?还是背后这么狠狠一刀?”

曾霓裳的音量并未刻意压低,正在房门外探头探脑的楚淼淼听得清楚,顿时气愤道:“好哇!原来这个赵月澄是贼喊捉贼!”

“太卑鄙了!”石江浣愤愤地附和道,“杀了人还这么嚣张!居然还敢和照姐姐动手!”

常攸虹皱着眉,此刻众人已有些先入为主,如此冲动愤慨实不利于破案。他先前看到韩江背后的伤口时,便已有此猜测,但当时尚未有确定证据,况且……

——你们中间,有人可不止这一张脸。

易容术,这几乎是瞬间跃入他脑海的推测。

 

一片愤慨中,了悟和尚突然走到尸体旁边:“阿弥陀佛,不知可否让贫僧看一眼伤口?”

常攸虹点点头,起身让开位置。了悟蹲下身,在韩江的伤口上虚虚按了几下,又细细查看了伤口内侧,站起身,朝众人摇头道:“的确同赵大侠的兵器很像,但并非他的‘九轮月’所致。”

众人侧目,了悟却仿佛对众人的视线毫无所觉,语调淡然:“赵大侠的兵器乃是双钩,开刃处确有弧度,但不止弧度这么简单,”他伸手微微比划了一下,“他的钩尖是锋利而弯折的,若是被这样的兵器入肉,伤口同尸体上的乍看无二,但双钩拔出时,肯定会连带出伤口中的血肉,便如同镰刀割草一般。”

他虚指了韩江背上的伤口:“但韩江的尸体上没有。”

照影细细一想,点头道:“的确没有。”

“那凶器便未必是赵大侠的双钩了。”了悟笑道。

“但这样的伤口……”和尚脸上的笑意淡去,眸光竟也渐渐冷了下来,“倒是让贫僧想到了另一件兵器。”

照影神情微动:“大师是说……苗刀?”

“苗刀?!”曾霓裳也脱口而出。

常攸虹将这三人的神情看在眼底,不动声色地向和尚请教道:“苗刀?”

“刃长、有弧,”开口答疑的是方迢,他的脸上带着些难得的严肃神情,“是南疆五毒教的惯用兵器。”

“五毒教?”石江浣闻言,愣了一下,“十年前被灭的那个五毒教?”

常攸虹敏锐地感觉到,自“苗刀”与“五毒教”被提出后,屋内众人的神情便有些微妙起来。他垂下眼,隐约觉得这一下……仿佛引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咳……”屋外的林鸿清了清嗓子,将众人从莫名的气氛中拉了出来,“众位这么干站着也不是办法,辰时已过,不如先去厅堂用饭,再细细讨论如何?”

大家这才想起,方才皆是匆匆起床,一阵兵荒马乱后,竟连早饭都还未吃。

 

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去,常攸虹与方迢微微落了一步,方迢突然开口道:“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从头到尾都一幅没睡醒的样子。”

常攸虹微微一愣,突然觉得今天早上自己是有些奇怪——思绪纷杂,甚至有些反应凝滞。

抬头间,见照影正巧走在二人不远处,他脑中突然闪过什么,快走两步赶上她:“不知可否请照女侠帮个忙?”

“什么?”照影回头。

“用冰魄剑法将韩江的尸体冰封保存,”他抬头,目光从她的面纱上掠过,看入了她的双眼中,“——薛师姐。”

 

第三章:

此言一出,不止照影,连方迢都愣住,蓦地看向照影。照影微微一惊,随即看向常攸虹,面纱下的容貌不见有何变化,眼中却藏不住惊异的神色:“你……”

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她顿了一下,有些释然地笑道:“到底瞒不过七剑之首。”

便算是默认了。

“这还得多谢昨日胡姨的一番点拨。”常攸虹微微笑道。

“胡姨?”照影惊讶道。

“我已向阿迢确认过了,所有人中,唯有你带了人皮面具。”

“……原来如此,”她看向方迢,目光颇为复杂,“想不到青光剑主竟也是易容高手。”

方迢此刻已收了惊讶之色,他轻轻一笑:“不敢当。”

“只是,为何是胡姨?”照影转头看向常攸虹。

常攸虹一愣:“师姐不认识胡姨?”

“素未谋面。”照影摇头。

常攸虹与方迢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未再多言。

“虹少侠不用叫我师姐了,我还是照影。”照影微微一笑,“我的嫡亲师妹到目前为止还只有岚儿一个,”说至此处,语调中竟有了一丝促狭之意,“你现在跟着她叫师姐还为时尚早罢?”

方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常攸虹颊上染上可疑的红晕:“咳……照、照女侠。”

 

二人陪同照影回到韩江房间,照影先从溪中提了一小桶水,将韩江尸体微微浸湿,随即拔剑出鞘,森冷的寒意将尸体整个包裹起来,不过片刻,韩江周身的水渍渐渐凝固成冰霜,将尸体封住。常攸虹看着床上的“冰棺”,心中微微一叹,关上了门。

照影收剑回鞘,见他们二人对自己的佩剑颇感兴趣的模样,边将剑递给他们,边解释道:“这把剑乃是按着冰魄的样子铸的,除了颜色,样貌与冰魄无二。但千年冰魄可遇不可求,我离开玉蟾宫后遍寻天下不得,只得以寒铁铸此剑,此番前来为防多生事端,便换了把剑鞘。”

常攸虹接过剑瞧了一眼,便将宝剑还给照影。

“我的天资差岚儿甚远,做不到她凝气成冰的功力,尚需借助宝剑及外物。”

常攸虹点点头,想来这便是她先前在秫香园灭火时手持树枝,导致最后功力不济的原因。

 

三人到达饭厅时又过了近半个时辰,想着或许众人已用完早饭,却不想一推开门,只见一桌人皆正襟危坐,面色凝重,饭桌上空无一物。

“照姐姐!”石江浣见到三人走进来,唤了一声。

常攸虹将方才之事略说了一遍,随即看着桌上古怪的气氛,皱起了眉:“这是怎么了?”

“胡姨不见了。”林鸿语调沉重。

“不见了?”常攸虹诧异道,“宅中找不到她?”

“阿弥陀佛,我们过来时看到桌上没有饭菜,厨房里也不见胡姨身影,便去她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一圈,”答话的是了悟和尚,“后院、花房、水井以及她的房间,都没有找到人。”

“其他地方呢?”照影问道。

“其他地方没来得及去,”曾霓裳回答的语气有些冲,“但她一个管家不来做饭,没事往花园里跑什么?这些她该去的地方找不到人,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常攸虹略一沉吟,开口却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不知诸位昨晚可有听到不寻常的声音?”

“……?”他的话题跳跃幅度过大,曾霓裳未及反应。

“没有。”了悟和尚回答道,其余人亦纷纷摇头。

“这便是了,”常攸虹叹了口气,“我们被人下了迷药。”

“什么?!”石江浣惊呼,“迷药?”

照影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原来如此……昨夜韩江房中发生了这样剧烈的打斗,我们竟然无人听见,连最近的赵月澄都是早晨才醒,想来是有人给我们下了迷药。”

“不错,”楚淼淼附和道,“我今天醒来就觉得头涨涨地疼,而且比平日里晚了许多。”

众人回忆起自己今天清晨醒来的症状,纷纷点头。

“你是说……胡姨在我们的晚餐中下了药?!”曾霓裳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按现下情形来看,的确有这种可能。”常攸虹的语调中染上了凝重。

昨夜所有人都中了迷药,若说有什么他们一同入口的东西,便只有晚餐了。

 

“我明白了!”石江浣跳了起来,“胡姨先在我们晚餐里面下迷药,等晚上我们熟睡的时候她再摸去韩江的房间,将他杀了,然后怕我们发现找她算账,就连夜跑路了!真卑鄙!”

“但是胡姨应该不会武功呀?怎么杀得了韩江?”楚淼淼皱眉。

的确,无论从身法步伐还是从体态形貌上来看,胡姨都是个不会武功的寻常老人,倒是一手机括之术出神入化。

“她说不会武功就不会武功呀?指不定她是个隐藏的绝世高手呢!”

“你以为我们是你啊,连别人有没有武功都看不出来,”曾霓裳呛了她一声,随即朝众人道,“还有,你们别忘了韩江背后那道伤口,那刀几乎没有阻碍就砍了上去,要不是她本能避开了后心,那一刀就能要了她的命。除了赵月澄,我们中还有谁能让韩江这样毫不设防、空门大开?”

“易容术。”方迢开口道。

“……易容术?”

“凶手应该是易容成了赵大侠的模样,敲开韩江的房门,然后趁她背身进门的时候,后背偷袭,没想到韩江竟避开了那样致命的一刀,与凶手缠斗了起来——若是我们或是赵大侠未中迷药,听到打斗声赶去的话,韩江或许真能获救。”方迢执扇轻轻扣着桌子,环视桌上众人。

合情合理的推测。

“阿弥陀佛,”了悟和尚叹了一声,“所以韩施主走时,脸上挂着那般怒意。”

石江浣闻言,怔怔地道:“原来她以为是她大哥要杀她,所以才这么愤怒吗……好可怜啊。”

了悟轻轻摇头,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唇边一声“阿弥陀佛”。

方迢看了一眼面色平淡的常攸虹,目光从他桌下紧握的双拳滑过,他清清嗓,开口道:“凶手尚不好定论,但现下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胡姨不见了,我们之后的饮食起居该如何是好?”

胡姨失踪,吊桥被毁,其余事情尚且好说,但饭总是要吃的。

“糟了,”楚淼淼脸色一变,突然想到了什么,“胡姨会不会把所有食物都扔了,直接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无碍,”林鸿摇摇头,安抚众人道,“我与霓裳方才去厨房看过,食物储备充裕,西园的水井也完好无损,未查出下毒的迹象,诸位大可放心。”

林鸿的话给众人喂下一颗定心丸。

 

“既然还有水和食物,那我们至少还能在岛上继续活下去,”方迢凤眼微眯,环视众人,笑出一幅狡黠的模样,“不知哪位厨艺大师可以自告奋勇、毛遂自荐,包了我们这往后的伙食啊?”

食材完好,却还差个厨子,总不能茹毛饮血。

石江浣撇撇嘴,方迢从今天早晨起便十分寡言,此刻见他开了腔,她也终于找到了同他呛声的机会:“直接找别人给你当厨师,你还真好意思问得出口。”

“没办法,我又不会做饭,”方迢很是无谓地双手一摊,说着看向石江浣,“怎么?石大小姐会做饭?”

“做、做什么饭!”她当然也是不会的,但却不好意思当众承认,“会做也不给你做!”

方迢轻笑一声,也不同她的呛声计较,他心中清楚,对付这种无理取闹的姑娘,最好的方法便是将她晾在一旁。方迢想着常攸虹多半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那类,便直接略过了他,转而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在座其他人。

“咳……君子远庖厨。”林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直接说你不会做饭就行了,下一个。

“别看我,”曾霓裳朝他翻了个白眼,“我敢做你敢吃吗?”

——直说你做的不好吃就行了,下一个。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重口腹之欲,且讲究法度随缘,万物皆有缘法……”

——出家人还讲究过午不食呢,下一个。

 

照影看着众人推三阻四,叹了口气,主动道:“我只会炒一两个寻常小菜,若是你们不介意的话,便由我来吧。”

方迢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还未开口却被打断。

“照姐姐你就别给自己揽麻烦了,说不定还有人不领情呢,”楚淼淼冷哼一声,视线在曾霓裳那儿瞟过,转而看向众人道,“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了,昨晚大家还被人下过药——在这个节骨眼上,照姐姐敢做你们敢吃么?还不如大家各做各的,反正厨房的食材是共用的,谅也没人敢在那里面做手脚。”

她话语辛辣且毫不客气,直白地揭开了那层先前尚且朦胧的遮羞布——你们这些陌生人中,真有互相信任的人?而从众人闻言后各异的神色中,答案昭然若揭——显然是没有的。

他们彼此本就不熟,大多都是上岛后方才相识的,现在硕月宅内迷雾重重,又已交待出去两条人命,剩下的人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无非是觉得此刻聚众抱团更为安全,且希望群策群力找出凶手。但若要说对彼此肝胆相照、坚信不疑……那便是笑话了。

众人沉默不过片刻,虽绝口不提“信任”这个问题,却难得一致地通过了这个提议。入口的食物可是性命攸关,无人会视作儿戏。倒也未真的各做各的,纷纷寻了自己相熟信任的同伴一道,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众人约好了时间轮流使用厨房后,便也三三两两离去,继续岛上的搜寻,现下除了凶手的线索与下岛的路径以外,又多了一个谜团——胡姨去哪儿了?

 

“你从一开始便是这么打算的吧,大家分开做饭,”常攸虹将方才众人的对话看在眼里,看向方迢道,“却绕了这么一个大弯,何不直言提议?”

“直言提议才是麻烦事呢,”方迢笑道,“不让他们自己去想通其中关节,总有心怀不忿之人。且现在非常时期,不如直接下剂猛药,撕开这层表面和气——只有激化矛盾,才能找出破绽。”

常攸虹不愿意去置喙他的处事方式,转而问道:“你不相信胡姨是凶手?”

方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胡姨是凶手?”

常攸虹摇摇头:“不好说,我只信证据。”

“也是,”方迢点点头,“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胡姨再说——无论死活,总是线索。”

常攸虹推开门走出前厅,突然想到了什么,挑眉看向方迢:“所以你往后是打算一直蹭着我做饭了,对吧?”

虽说他的厨艺也只泛泛,但至少懂得煮饭加水炒菜放油,比起方迢这个连野味都烤不好的人,他做的饭算是食能下咽了。

“没错,”方迢拍着常攸虹的肩膀,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往后我的伙食就交给你了!”

“可以啊,青菜炒蘑菇了解一下?”

“……”

 

第四章:

方迢跟着常攸虹慢慢朝留听阁走去,二人在韩江房间门口停下,他开口问道:“不是应该先去找胡姨么?怎么跑到韩江房间里来了?”

“大家都在找胡姨的下落,少两人多两人没有太大区别,”常攸虹推开韩江的房门,“倒是案发现场——很多时候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方迢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二人走进房间。

依旧是同其余房间无二的摆设,想来硕月宅内每个客房都是如此。常攸虹环顾一圈,见屋内桌椅家具皆完好无损,没有磕碰摔倒,激烈的打斗痕迹只集中在门口与靠近房间的走廊上。从这点来讲,现场的线索倒是与先前方迢的猜测对上了号。

常攸虹看方迢蹲在屋内细细查看地面,他便走向了床边。韩江躺在那层硬冷的冰霜之中,面目如生,先前的水渍洗去了韩江脸上那些隐晦的妆容,冰中人露出了原本的容貌。以女子的面容来看,韩江算不得绝色,甚至连清丽都谈不上,她的五官冷硬,线条刚直,即便去了变装,也或许会被误认为是男扮女装。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个江湖中成名数十年的侠客,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将那段女子最美好的时光裹在隐于一切深处的黑衣中,来隐藏自己的性别与面貌……或许,甚至身份?

想到这里,他不再去看冰层中的女子,将目光转向了她的床铺。方才为了放置尸身,韩江的被子已被他们叠起放在一旁,连同先前放在床上的软枕一起。常攸虹拿起被子抖了抖,见无甚异状,又将软枕拿过,伸手摸索起来,上好的织锦,精美的绣工,枕中还散发着清幽的草药香气。突然,他摸索的手指停了下来,似乎在枕中摸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硬物。他挑了挑眉,找到锦布的针脚处,使力一扯。“啪嗒”一声,一块黑色的令牌从破口处掉了出来。

常攸虹看着那块令牌上诡异的虎头花纹,一下子变了脸色。

 

“阿虹,你快过来看!”方迢的声音突然从门边传来。

“来了!”常攸虹应声回头,将令牌放进怀中,枕头与被子重新折叠铺好,走到门边,“怎么了?”

“你过来看这个。”方迢头也未抬,指着门边地面朝他道。

常攸虹蹲到他身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地上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这是……”他沾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瞬间便觉头脑昏涨,身形一晃差点摔倒,“迷药?!”

方迢抚稳他,点点头:“对,还是强效迷药。”

常攸虹将地上的粉末取了一点包好,放入怀中:“为什么这个地方也有迷药?”

“两种可能,”方迢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一晃,“要么是我们先前推理错误,其实迷药未下在饭菜中,是凶手连夜一管一管吹进我们房间的;要么,是因为韩江的武功远胜于凶手,即使背后中了一刀,凶手仍然无法轻易取胜,所以直接将强效迷药当暗器洒了出去,”他的手在常攸虹眼前挥过,“韩江中了药,被凶手钻了空子,一击毙命。”

常攸虹沉吟一瞬,摇摇头:“都说不通,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为何我们在场这么多高手,居然没有一人察觉到凶手的动作?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就相当于凶手给韩江下了两次迷药,他为何要多此一举?”

“的确,所以这个迷药很可疑,”方迢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下摆的灰尘,朝他道,“你那里呢?”

常攸虹摇了摇头,随即道:“去看看走廊上吧。”

凶手与韩江的打斗发生在靠近房门的长廊上,二人矮身研究着廊上留下的各种劈砍痕迹,渐渐模拟出了昨夜的景象。

 

月黑风高,杀人夜。

一个黑影在韩江门前停下,敲响了房门。片刻后,韩江有些惺忪的声音响起:“谁啊?”

“我。”黑影压着嗓子,答道。

“……大哥?”韩江打开房门,看到了站在夜色中的人影,“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她揉着眼睛让开身,转身想去点燃桌上的烛台。突然,一股森冷的杀意顺着她全身的每一根毛发灌入体内,她的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本能地朝旁避去——却没快过那夺命的杀意。刀锋入肉,直抵前胸,灼热的血花在她胸前迸开。

黑影见一击未得手,心中一惊,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韩江还能避开这致命一刀。却没有时间让他细想,因为那个被他洞穿了前胸后背的女子,竟然就在瞬息时间反应过来,拿起从不离身的武器,同他死死地缠斗起来,而此刻,她胸口的血洞甚至尚在井喷鲜血。

她招式狠辣中带着滔天的怒意,太极尺的寒光凝结成实质的凛冽,划起“簌簌”的风声,霎时将他的刀势封死。黑影悚然,他没有料到韩江的武功竟然高强至斯,在如此重伤下还能将自己死死压制。

 

常攸虹手持长虹,剑未出鞘,站在凶手的位置上,按着廊上的血迹与痕迹,一招一招地模拟着凶手的招式:“唔……凶手这一招不到位啊,刀法不熟练?”

方迢站着韩江的位置,以折扇充作韩江的太极尺,同常攸虹喂招,边揣摩道:“韩江背后的伤势很重,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常攸虹顺着去势又是一刀砍上,被方迢挥扇架住,二人同时顿住:“痕迹到这里就没有了?”

方迢想了想,道:“韩江有意留下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是不是……”

“不,不对,”常攸虹顺着这个姿势,左手做了一个挥洒的动作,在方迢眼前晃过,“凶手应该是这时候给韩江下药了——你的第二个猜测是对的。”

 

韩江反手架住来势汹汹的一刀,手臂酸软,她的眼前已经模糊起来,刺骨的夜风灌进她胸口的血洞中,带着那仿佛要将她体内的鲜血冻成冰凌般的寒意。

成名二十载,出生入死这么多次,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是真的要死了——她竟如此平静泰然地接受了这个想法。

胸口的血渍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汹涌喷薄,体内的鲜血已快流干,她仿佛已经听到了黑白无常的脚步声。不,不行!她不怕死,但她怕……她撑起将将阖上的眼皮,强撑着力道要将这一刀格开。

突然,眼前一片白茫,对面的黑影似是洒出了什么。多年积累的本能告诉她此时应该屏气闭眼,避开这不知名的药物,伺机再战。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呼吸……都没有力气了。下一秒,心口微微一冷,本已被寒风浇灌得仿似结冰的身体再次感受到了热意。那是她心口的最后一滴鲜血,也顺着被抽离的刀身,一道离她而去。

倒下的最后一刻,她看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那是她的大哥,是她追随奔跑了一辈子,为他放弃一切的人,竟也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映入眼底的人。从来到这世上的第一眼,到离去的最后一眼。

她竟觉得此生圆满。

 

常攸虹的剑鞘毫无阻拦地点上了方迢的前心,方迢却连一点习武之人本能的格挡反应都没有,他微微一怔,看着方迢一脸平常的神色,下意识收回手中剑鞘。方迢顺着他抽离的动作,身体软倒,向前扑去。常攸虹忙伸手揽住他。

“应该就是这样了。”方迢脑中回忆着方才二人之间的模拟过招,道。

“……”

“怎么了?哪里不对吗?”方迢见常攸虹不说话,微微一愣。

“……你能不能先起来,好重。”

“啊,抱歉抱歉。”方迢笑得一脸欠揍,“还好小岚不在,不然可该咬着手帕嫉妒我了。”

常攸虹脑中模拟了一下方迢说的景象,顿时浑身汗毛倒竖:“一边去!”

 

“你们……是在模拟昨晚的打斗场景吗?”一旁突然传来楚淼淼好奇的声音。

二人转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站在廊下的两个小姑娘。早在先前他们过招时她们便已站在了一旁,但这两个小姑娘不带恶意,也未上前打扰,他们便没有去在意。

“是啊。”常攸虹点点头。

“哇!这么厉害,怎么做到的啊?”楚淼淼蹭到二人身边,“就靠走廊上这些零碎的痕迹推理出来的?”

方迢看了她一眼:“这些痕迹是韩江特意留下的,在她发现自己制造出打斗声却没有人过来后,就猜到大家被下了药,她只得尽可能制造出一些痕迹线索,以便让后来的人推测出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么神啊。”楚淼淼咂舌。

“对了,石姑娘,”常攸虹看着一旁皱眉的石江浣,“方才我们过招的时候你也在,可有看出这凶手用的什么功夫?”

这小姑娘可是本行走的武学宝典,对寻常人来说或许不可能,但石江浣指不定能从刚才他们比划的一招半式中找出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唔……我就是在奇怪这个,”石江浣皱着眉,“虹少侠你刚刚比划的招式,我从未见过。”

常攸虹微微一愣:“也没听过?武学秘籍呢?”

“都没有,”石江浣摇了摇头,似是怕他们不信,又补充道,“我平日里只要听到别人描述,或是看到一式半招,大致都能推出原样的功夫来,但你刚才用的那种武功……我感觉我从没碰到过呀。”

常攸虹略一沉吟,方才他按照痕迹模拟出凶手功夫时,也觉得凶手的刀法似是透着股莫名诡异的感觉,让他毫无头绪。但江湖之大,总有他学识范围外的东西,便想着石江浣能不能看出点什么来,未曾想她也一无所知,这便有些微妙了。

“倒是韩江的功夫,”石江浣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看着有点眼熟。”

“眼熟?”方迢一愣,“怎么个眼熟法?”

石江浣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记得了……就是感觉我应该最近在哪看过类似的,有种熟悉的感觉。”

“会不会是赵月澄?”楚淼淼接口道,“他们毕竟是兄弟……妹,武功相似也说得过去吧?”

“不是不是,不是赵月澄,”石江浣摆摆手,“他的武功的确也很奇怪,但又不是那种奇怪法……唔,这么说吧,他和韩江的武功的确师出同源的感觉,但是给我熟悉感觉的不是赵月澄,好像是另一个人,就是那种,好像武功中有点类似的影子……啊!”

“怎么了?”三人被她突然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她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人,不说话了。

……长了眼睛的都看出这小姑娘是想到了什么,但她既然有意隐瞒,便过儿会再慢慢盘问罢。

常攸虹同他们打了个招呼,方迢带着两个小姑娘继续在韩江房间中查找,看看石江浣能不能从打斗痕迹中看出些什么,他自己则在院子里四处走走。

韩江的房间在留听阁正南面的远香堂中,整个院子里只有三间客房,如今两间中都放入了尸体。尹元龙的房间在西南角,赵月澄同韩江的房间则在东边,当中隔了一道留听溪。而赵月澄的屋子更靠近院门些,若要去到韩江房间,必先经过赵月澄的。

常攸虹踱步往回走,路过了赵月澄的房间,余光似乎看到赵月澄的窗户纸上破了个小洞,他顿住脚步,矮身查看,窗纸上的小洞不大,不像是为了窥视而捅破的。常攸虹听着屋内赵月澄均匀的呼吸声,凝神思索。

想来是早晨方迢那一击下了狠手,赵月澄至今未醒……不、不对,如果昨晚……他脑中似是闪过什么。

这是……窗边地面上的白色粉末引住了他的视线。他蹲下查看,发现地面上洒了些白色的粉状物,同先前在韩江门口发现的迷药十分相似,但量却细微得多,仿佛只是不小心洒出来的。他取了些包好,略作思考,加快脚步,将留听阁每人的房间外部都查看了一遍,窗户纸完好无损,也未发现相似的粉末。

他顿时觉得脑中的思绪更为杂乱——如果赵月澄房间外的白色粉末同韩江门口发现的一样,都是那种强效迷药,那为何凶手要给韩江与赵月澄下两次药?而且,独独给他们二人下两次?

 

方迢在院外找到常攸虹的时候,正巧看见他放飞了一只蓝羽灵鸽,足上似乎还缠了只小包裹,他大惊小怪道:“你和小岚还真是……按着一日三餐写信汇报啊?”

常攸虹瞪了他一眼,没有回他,反而问道:“怎么了?发现了什么线索?”

“韩江屋外走廊上发现了血迹。”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常攸虹皱眉。

“你过来看了就知道了。”

走廊上发现血迹的确很正常,但异常之处却在于这个血迹的位置。

“这里怎么会有血迹?”常攸虹看着廊柱上飞溅状的血迹,皱眉。

“不确定,但至少不是韩江的。”方迢摇头。

方才他们顺着韩江有意留下的线索,已经模拟出了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的成因,所以这个飞溅状的血迹绝不可能是她的。

“那就是凶手的血咯?”楚淼淼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常攸虹点头,“如果是这样,我们或许需要将大家聚在一起……搜身了。”

若这摊血迹真是韩江在凶手身上造成的,那至少可以根据这个来判断凶手是否在剩下的人中间。但是……常攸虹抵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事情真的会有这么简单吗?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已至午时,恰巧到了用饭的点,众人陆陆续续聚在了前厅,常攸虹说出他们方才的发现,并提出了搜身,无人反对。男子由常攸虹负责,女子由照影负责,而又由林鸿与曾霓裳又分别检查这二人。一轮搜查下来,除了林鸿这个书生以外,众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痕,但多是些陈年旧伤,唯独两人例外。

照影左手上臂被划了一道新伤,她坦言道:“这是今早与赵大侠过招时一时不备,被双钩划了一道。”

而武当的石大小姐脚踝上居然也有一道伤口,且并非寻常扭伤,是一道利器划过的伤口,且伤口不浅。

“你们干嘛这么看我!”似是感受到众人怀疑的目光,石江浣顿时跳了起来,“我说了我这个伤口也是赵月澄弄的!”

“你蒙谁呢,”曾霓裳冷笑一声,“赵月澄从头到尾可都是在和你的照姐姐打,哪有功夫来伤你?”

“我骗你们这个干嘛!”石江浣见曾霓裳的话说完,居然有人赞同地点头,顿时急得声音都变了,“是他们两个打架的时候不小心带起的石子划了我一道!你们要是不相信,现在去远香堂找,肯定还能找到那个带血的小石子!”

“远香堂那么大,小石子何其多,谁又知道你会不会随便洒了点血上去糊弄我们?”

“我……”

就在石江浣解释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了悟和尚突然开口。

“阿弥陀佛,石姑娘该是所言非虚,在虹少侠与方少侠同赵大侠缠斗时,贫僧的确听到石姑娘曾痛呼一声,随后便蹲下查看脚踝,”说着,他又看了眼照影,“照女侠的伤口也正如她自己所说,是赵大侠划伤的。”

“看吧!我没骗你们!”石江浣吸着鼻子道。

“呵,”曾霓裳却不依不挠,“你刚才说你的伤口是照影和赵月澄打的时候被波及到的,但现在了悟大师却说你是虹少侠他们来后才被波及到的,该不是你自己装了受伤,结果编瞎话的时候不小心说错了吧?”

“你!你血口喷人!”石江浣气得跳脚,“我记错了不行啊!我……”

“二位莫要再吵了,”常攸虹将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拉开,他看了眼石江浣,又看了眼照影,“若石姑娘与照女侠的伤口真如刚才所说,那同韩江屋外的血迹是对不上的。”

“对,”方迢接口道,“那个血迹的高度约莫在常人的胸口处,且出血量不小,照女侠的伤口只是轻微的擦伤,而石姑娘的伤口又在脚踝,都对不上。”

二人的佐证显然比石江浣冲动跳脚的自辩更有威信,众人闻言倒都松了口气——至少从血迹这个线索来看,凶手不在众人中间。达成这个共识后,桌上的氛围顿时轻松不少,唯有石江浣还不服气地瞪着曾霓裳,曾霓裳未当一回事,嚷嚷着肚子饿,催促众人按着先前排好的顺序轮流做饭。

 

“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奇怪。”常攸虹提着锅铲炒菜,边向旁边打下手的方迢道。

“是有点,那个血迹的位置太奇怪了。”方迢接口道。

“不止,还有迷药,”常攸虹将赵月澄门外的迷药说了一遍,并着重强调了其余人房门口皆没有,“凶手单独给这两个人下了两次迷药,究竟是为什么?”

“说起赵月澄……”方迢摸着下巴道,“我们是不是把他排除得太快了?”

“什么?”常攸虹愣了一下。

“我们先前因为背后的伤口便将矛头指向了他,后来发现了武器不对和易容术的线索,便又第一个将他排除在外,若这一切都是他的障眼法呢?”

“虽然我未将他完全排除在凶嫌之外……但若他想杀韩江的话,有太多的机会了,没必要专程跑到我们面前来下手吧?”常攸虹随手将锅中的菜翻炒两下。

“现在可不止死了韩江一人,还有尹老板,”方迢摇头道,“而且你忘了房间里的字了?‘喜怒哀乐’,若真是按照这比拟的手法来看,凶手的目标至少还有两人。”

“若这也是障眼法呢?”

“唔……是不是障眼法我不知道,但是,你的菜快焦了。”

常攸虹回头看一眼炒锅:“哦,没事,那是你的青菜炒蘑菇。”

“……哈?”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用谢我。”

“………”

 

第五章:

常攸虹与方迢吃完饭时众人已开始陆陆续续离开饭厅,许是先前因伤口的线索使他们确认凶手——至少杀死韩江的凶手——应该不在众人当中,厅间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不再似先前那般凝滞。

照影带着石江浣与楚淼淼去给赵月澄送饭,这位被方迢点了穴道的赵大侠已昏睡了一个上午,想来也该醒了。

“哼,照姐姐你就是人太好了,”楚淼淼撇着嘴,“曾霓裳那么烦你,你还不计前嫌,那个赵月澄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地和你动手,你现在还要去给他送吃的。”

“我觉得那个赵月澄挺可怜的……”石江浣在旁边叹气,“妹妹被别人杀了,凶手还是顶着他的脸去行凶,恐怕韩江到死都以为是自己的哥哥要杀她吧……他们两个都好可怜。”

“也是,”楚淼淼也被石江浣哀婉的情绪感染,“韩江虽然一直和我们唱反调,但也从来没做过扰乱搜查的举动,还会帮着虹少侠他们推理,而且赵大侠也会劝着她,他们两个其实是好人啊……”

照影听着身旁两个小姑娘的对话,微微一叹:“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象,你们看见韩江阴沉无理就觉得她是坏人,现在又因为她可怜就觉得她是好人,太过浅显了。”

楚淼淼闻言,沉默了起来,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石江浣却一头雾水地追问道:“那照姐姐你觉得她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照影看着这位大小姐显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有些无奈地笑了:“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是非黑即白的,‘月照寒江’成名十数年,身上定背负着不少人命,对于那些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与其亲属而言,他们是残忍的刽子手;但他们二人又做了不少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之举,对于那些被他们救助的人来说,‘月照寒江’就是他们的恩人与英雄。”

轻柔的交谈声渐渐远去,石江浣懵懂的反问也消失在风中。

 

和尚吃完盘中素食,朝众人道了声“阿弥陀佛”,离席去偏厅洗刷碗筷。常攸虹注意到他自上岛以来便皆做的素餐,不再如他们在岛外所见般酒肉不忌,想来了悟和尚多多少少也被岛上的命案影响了心境。

曾霓裳与林鸿面前摆着三四道小菜,皆是些清淡爽口的,他们二人吃起饭来依旧是先前那般诡异的互动。曾霓裳不住地给林鸿碗里夹着菜,边念叨着“这是你爱吃的,多吃点”,林鸿虽然不曾推距,但眉目间却是一派无奈的神色,边有些客气疏离地同她道谢。

“我去洗碗,你在这儿等我。”曾霓裳开始收拾碗筷。

 

于是厅中只剩下林鸿与他们二人面面相觑。

“让二位见笑了。”林鸿清了清嗓子,扯着唇角笑了一声。

“贤伉俪感情深厚,令人羡艳。”常攸虹笑着客套了一句。

“怎么连虹少侠也……”林鸿微叹着摇摇头,“我们……”

只一句“我们”便再也没了后文,显然他也不知如何解释,而常攸虹二人亦不是掘人阴私的性子,也只礼貌地保持沉默。

林鸿踌躇再三,还是开了口:“我们……不是你们想的那般亲密关系。

“霓裳是很爱我……但她爱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

许是这些话已在林鸿的心中压抑太久,又许是这两日来经历的心绪起伏过大,这个一向寡言的书生竟一改往日的沉默,开始有些絮叨起来:“我的一生,其实只有十年的记忆。”

开篇的第一句话,便令常攸虹与方迢微微一惊:“林公子……失去过记忆?”

林鸿坦然地点头,书生气的脸上一派温润:“她爱的那个人,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活下来的——是我林鸿。”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一言,却让二人听出了一种莫名的意味。

“但霓裳却不愿相信,也不愿接受,我一遍一遍地同她重复,我不爱吃这个菜、我不爱做这件事、我没有这样的习惯……她却从不接受。”

说至此处,林鸿的唇边突然勾起一个难以言状的笑容,几乎令人——心惊动魄:“她是个固执到近乎偏执……不,近乎疯狂的女人。”

常攸虹觉得,他甚至在林鸿的语调里听出了些许微妙的恨意。

“她活在自己构建出的世界里,将自己裹在谎言中,摒弃一切真相与现实,十年如一日地催眠着自己——‘他还活着’——这是她活下去的全部信仰。曾霓裳将她的整个生命,建立在对‘我’、对‘林鸿’的抹杀之上。”

林鸿轻轻叹气,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听天由命,却终究……带着一种无奈的感慨:“真是个残酷的人啊。”

“阿鸿,我好啦,走吧!”曾霓裳从偏厅走出,一身明艳的红衣,朝书生笑着招手,无知无觉。

“来了。”于是书生也起身相迎,一切如常。

 

厅中终于只剩下了常攸虹与方迢二人,他们沉默地收拾好碗筷,朝外走去。

“莫怪爹爹总说……我虽通读万典,于世事而言,却仍如牙牙学语。”常攸虹幽幽一叹。

“这却是白大侠夸张了,”方迢闻言一笑,摇摇头道,“常攸虹,你有一双通透的眼睛。”

常攸虹脚步微顿,方迢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

“你对于人性的理解,对于人心的判断,都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掌控——甚至操纵,”方迢的语调近乎郑重,“你甚至鲜少当局者迷。

“你同小岚一样,有一颗真诚而感同身受的心,但小岚太过敏感多情,过度的感同身受,只会作茧自缚;你却不同,你下意识地将自己架于旁观者的位置,冷血、却清醒。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一视同仁,一视同仁的不舍,一视同仁的舍得。你是天生的掌权者,早在张家界的时候就是了,所以我们心甘情愿地追随你。”

常攸虹有些愣怔地看着这样正经而郑重的方迢,一时甚至分不清他如此赤裸的形容是褒是贬。

“但是你此刻却有些迷惘了,对于韩江、对于林鸿,你开始感慨,开始叹息,开始沉溺进那些情感中,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常攸虹,你被他们的情绪影响了,成因却不在他们本身,”方迢抬头,直视常攸虹的双眼,“你是碰到什么事了吗? 

“或者说,你是碰到了什么让你无法‘一视同仁’的事吗?”

常攸虹的心猛地一跳。他想,方迢如此评价他的时候,或许从未意识到,自己也有一双这样神奇的眼睛——锐利、通透、洞穿人心。

“莫非……小岚和你说要另嫁他人了?”

下一秒,他的脸上挂起了熟悉的风流倜傥,那个正经到有些陌生的方迢仿佛只是错觉。常攸虹听到这句话,看着秒变不正经的方迢,额上顿时暴起鲜明的青筋,甚至已经伸手摸上了剑柄。

“诶诶诶诶冷静!冷静!”方迢忙跳起来压住他的手,一叠声道,“我开玩笑的!”

 

熟悉的扑棱声打断了两人的闹剧,一只赤羽灵鸽自远处飞来,在二人身边停下,脚上系着一管信筒。

“快快快!你的岚儿来信了!”方迢仿佛看到了救星,笑得鸡贼地转移了话题。

“……哼。”常攸虹收回已经拔到一半的长虹剑,转头去看那只信鸽。

“我说你们可真是,啧啧啧,你不是刚刚才回了封信吗?怎么转眼这又来一封……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瞪我,看信、看信……”

常攸虹一目十行地读完信件,眼神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怎、怎么了……”方迢被他这一眼看得发怵,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看。”常攸虹将信纸递给他。

“楚淼淼?”方迢轻呼一声,“她原来是唐门的人?”

“不止,”常攸虹伸手指着信纸上某一段落,“你往下看。”

“二十三岁!”方迢倒吸一口凉气。

 

“虹少侠!方少侠!”少女清脆的嗓音自远处传来,楚淼淼一席红衫,正招着手向他们这里跑来。

二人对视一眼,曹操来了。方迢手掌一合,掌心的信纸顷刻化成齑粉,随风荡去。

“你就这么把信毁了?”常攸虹瞪他。

“……啊?”方迢一脸莫名,他一向习惯如此啊?

“这可是岚儿给我写的信!”常攸虹咬牙切齿道。

“……”方迢简直无言以对,“你们的传信莫非都是供起来的吗?!”

说话间,楚淼淼已跑至二人跟前,微微气喘,明丽的脸上渗出几滴汗珠来。她扶着膝盖微微休息,伸手揩去额上汗渍,语调清脆,声如黄鹂:“赵月澄醒来后一个劲地要往韩江房间跑,我们拦不住,怕他又要做什么过分的事来,你们快随我来!”

面前这个微微焦急的妙龄少女无论从神态、体貌,甚至声调,看着最多只二八年岁。

“你们怎么了?”楚淼淼注意到了他们二人的眼神,“怎么这样看我?”

常攸虹上前一步:“楚姑娘,无意冒犯……敢问芳龄几何?”

楚淼淼神情骤然一变。

 

第六章:

“这件事情……我一会儿可以解释的,”楚淼淼脸上再度染上焦急的神色,“但你们先去远香堂看看吧,万一赵月澄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

二人对视一眼,未再多说什么,跟着楚淼淼赶到了远香堂。

意想中剑气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整个院中静如死寂。常攸虹推开韩江的房门,一眼看到了那个坐在床边的白色身影。

赵月澄坐在韩江身边,伸出手似是在轻抚她的脸颊,却只触到冷硬的冰层。他的手在她的眉眼上划过,仿佛触手可及,却遥亘千尺——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的手在坚冰上留恋,灼热的体温将寒冰融化,渐渐化出水渍来,一滴滴地自韩江的眉目间滑落,仿若泪痕。赵月澄伸手,想将妹妹脸上那滴“泪珠”拭去,慌乱的揩拭下却将冰层暖化更快,一滴一滴的水珠划过韩江的眼角、脸颊、脖颈,最后滑落地面,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别哭。”赵月澄声柔似水,“别哭啊……阿江。”

他一下一下地擦着冰凉的“泪滴”,感觉自己的心也渐渐化了开来:“乖,别哭了。是哥哥不好,哥哥不同你吵架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吧……”

赵月澄的手指被刺骨的冰水冻得通红,他却无知无觉:“哥哥再也不会逼你了,你想回去,哥哥现在就带你回去。”

说着,他俯下身,似是想要抱起榻上的人,触手却只有冷而滑寒冰,他试了几次,却根本使不上力。

“阿江,起床了……”赵月澄抱着冰层,继续做着徒劳的努力,“你起来,哥哥带你回去,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他卧倒在冰层之上,面上一片淋漓水渍,同融化的冰水纠结融合,最后汇在一起,滴落在地面上:“你不是一直想爬到光明顶上去看月亮吗?哥哥带你回家……”

他的脸贴在寒冰上,冰中是韩江死寂的面庞,一双兄妹就这样透过坚冰,隔着生死,以如此奇异的方式,拥在了一起。

“等你睡醒……我们就回家,看月亮。”

 

石江浣捂着嘴巴,似是被赵月澄的话语感染,满脸泪痕,听到最后甚至都再不忍心待下去,拔足跑出门外。常攸虹看了眼亦面带伤感、眼泛泪花的照影与楚淼淼二人,朝方迢使了个眼色,方迢会意,向门外走去。

石江浣一走到院子里,便再忍不住哭了起来,抽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自她的指缝间传出,似是想要尽力屏住,却反而哽得愈发厉害。

“给你。”熟悉的嗓音自身旁传来。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方手帕,以及执帕的那个令自己讨厌的人。石江浣咬着唇背过身去,不想让方迢看到自己此时的哭相,她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却根本止不住不断涌出的泪水。

“别犟了,擦擦吧。”方迢转到她对面去,递上手帕。

石江浣吸吸鼻子,一把夺过方迢的手帕,再度转过身去,在脸上擦拭起来。方迢失笑,真是个难哄的小姑娘。

他再次转到石江浣面前:“我说,连赵大侠都没你哭得伤心,你怎么就哭成这样?”

“要、要你管,”石江浣瞪着哭红的双眼看他,“反正、反正你这种冷血动物也不会理解的!”

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顶“冷血”帽子的方迢:“……”

“……好吧,但我看你先前不是看不惯韩江吗?怎么突然因为她的死哭成这样?”

“我……我就是想哭、哭一哭不行啊!”小姑娘皱着哭得通红的鼻子,“我就是觉得……赵大侠那样太可怜了,爹爹说过,逝……逝者如斯夫,但活下来的人才是最可怜的。”

“石大侠居然会和你说这个?”方迢惊讶地侧目。

“你什么意思!”石江浣瞪着通红的双眼怒视他,“看不起我吗!”

“不不,”方迢摆手否认,“只是觉得石大侠现在和你说这些……有些太早了。”

“没什么早不早的,”石江浣抽着鼻子,几句聊天下来,她已渐渐平复了情绪,“我娘早年受了内伤,落下了病根,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了,他们从来不瞒着我,爹爹总说,娘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所以我一个人也要坚强。”

方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却也没见哪里“坚强”了:“早先便听闻石夫人体弱多病,原来竟是内伤所致?”

石江浣不疑有他,顺着他的发问点头道:“是啊,爹爹说是因为十年前一场很大的祸事所致,那时候我才五岁,我只记得娘亲和爹爹回山的时候浑身是血,爹爹说那是娘亲的血,她为爹爹挡了一招,就落下了病根。后来……听说犀角可以治愈娘亲的伤势,我就拿着请柬下山来赴宴了。”

十年前……又是十年前,方迢觉得最近听到这个时间点的次数有些多。

“你爹娘放心你一个人下山?没有派人保护你吗?”方迢又问道。

“有、有啊……”石江浣眼神闪烁起来,“照姐姐不就是吗?”

方迢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你知道你撒谎会脸红吗?”

石江浣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把脸颊,却听方迢一声轻笑,随即反应过来:“你骗我!”

“我可没骗你,你有没有撒谎自己心里清楚。”方迢双手一摊。

“……哼!”石江浣不服气地抿了抿唇,却还是道,“一开始我能感觉到爹娘的确派人跟着我的,比如有时候我吃饭没带够钱,掌柜的会和我说有人替我付了……笑什么笑!不许笑!……后来我碰上了照姐姐,照姐姐说同我爹娘是旧识。也是自从照姐姐出现后,那些人就不跟着我了,应该是照姐姐和他们说她会保护我吧?”

“这样啊……”方迢若有所思,“那楚姑娘呢?她和照女侠一起的?”

“不是,”石江浣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她是我们快到夔门的时候碰到的,正好目的一样,便同行了。”

说道这里,石江浣怀疑地瞪着方迢:“你干嘛问这些?你在怀疑照姐姐和淼淼?”

方迢对这一问题有些嗤之以鼻,正想随口敷衍过去,却见这小姑娘面露不善地瞪着自己,但微红的双目中虽有惊异与疑惑,却毫无猜忌揣度。他心中微微一动,反问道:“那你呢?你不怀疑我吗?”

“……什么?”石江浣愣住。

“太极,”方迢看着她,笑道,“昨日我灭火时用的功夫是太极,别人看不出来,但你肯定不会错认。”

石江浣的脸色顿时复杂起来。

“对于我这样一个会你们武当独门秘籍的外人,你竟一点也没有怀疑吗?”

“……你以为我是你啊,疑心病那么重,”石江浣虽神色复杂,却依旧不见猜疑,“不管你的太极功哪来的,我觉得你是好人,为什么要怀疑你?”

这一下方迢倒是有些哑口无言:“觉得我是好人?就凭你的直觉?我倒没看出来,你对我印象这么好?”

“谁、谁对你印象好了!”石江浣顿时跳脚,似是颊上都染上了几分火气,变得艳红起来,“我是、我是看你和虹少侠在一起!他那么正直勇敢聪明厉害的一定是好人!你和他在、在一起……就、就勉强也算作好人吧!”

“……我替常攸虹谢谢你这么高的评价。”方迢耸耸肩,转身打算走回房中。

“那、那个……方迢!”石江浣突然叫住他。

“怎么了?”方迢回身。

“那个……我就、就提一句,好奇一下,没有冒昧的意思,也、你也,如果不想说的话也不必回我……”

见她这幅吞吞吐吐的样子,方迢倒是提起了好奇心:“怎么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的功法……好像和‘月照寒江’的有点像啊?”石江浣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方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此言一出,她仿佛看见方迢的眼神微微一闪,竟好似染上了凌厉的神色。

她心头一跳,被这目光看得退后一步:“我、我随便……随便说说的……可能是我看错了?”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方迢看着她发憷的表情,突然开口问道。

“啊?我?”石江浣有些莫名,但见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便想了想回答道,“大概……师出同源?”

方迢失笑:“就算是师出同源,也该是我和阿虹吧?”

“可你们的功夫不像呀?”石江浣歪着头想了想,“唔……与其说不像,不如说你的功夫里……好像添了点什么?就好像,嗯……就好像我看着那个和尚的功夫也有些奇怪,不像是少林正统的内功,总感觉也加了点什么奇怪的心法。”

“哦?”方迢长眉一挑,“加了什么心法?”

“我也不……”石江浣正待回答,却突然被屋内传来的巨响打断。

 

屋内突然有碗筷碎裂的巨响,随即便是楚淼淼的一声尖叫:“啊——”

方迢早在听到第一声响动时便向屋内跑去。

“淼淼!”石江浣忙跟上。

屋内的房门在此时突然打开,楚淼淼踉跄地跑了出来,身后追着手持双钩的赵月澄,正怒目圆瞪,朝着楚淼淼砍去。

“你……你干嘛啊!”楚淼淼抱着头躲来躲去,边吼道。

“是你!是你杀了阿江!”赵月澄咬牙切齿,双目似要喷火。

“有病啊你!”楚淼淼被冤枉得莫名其妙,顿时破口大骂,“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杀人了!”

“就是你!”赵月澄一口咬定,更是步步紧逼着楚淼淼,“你和阿江素来不合!昨日席间还对她冷嘲热讽!你们动起口角来还打碎了她的杯子!”

“冷、冷嘲热讽个鬼!”楚淼淼已经躲得有些气喘吁吁,“韩江还一直对虹少侠他们出言不逊呢!她会杀他们吗?!还有那个杯子是不小心打碎的!我后来不是把我的换给她了吗?!”

“就是你!”赵月澄显然已听不进去任何的解释,全身心地只想将眼前这个“杀人凶手”就地正法。

“哐——”金玉交击声在楚淼淼的耳边响起,她猛地一缩脖子,回头看去。赵月澄的双钩离她的双眼只有寸毫,几乎已经勾住了她的睫毛,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双钩架住的,是映着熠熠日光的长虹剑。

“虹少侠!”楚淼淼长舒一口气,随即跌坐在地。

“唔……”赵月澄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向前软倒,露出了不知何时闪到他背后的方迢。

“好险……”石江浣赶到,和照影一起将楚淼淼扶了起来。

“这次没下重手吧?”常攸虹上前扶起地上的赵月澄,对方迢道。

“放心,这次我下手轻,也就昏迷半个时辰。”方迢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石江浣不满地皱眉:“这赵月澄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见人就砍?疯了吧!”

“赵大侠这是……哎。”照影摇摇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们二人先将楚淼淼扶回房去,楚淼淼方才被赵月澄追杀,虽然常攸虹救援及时,未受什么严重外伤,但鬓发衣衫已乱,跌倒时膝上还蹭破点皮,需要回房整理一下。

常攸虹将赵月澄再度扛回他自己的房间,出门理了理衣裳,看向方迢道:“石姑娘那里问出什么来了吗?”

 

第七章:

“原来如此……”常攸虹听着方迢将先前同石江浣的对话叙述一遍,点头。

“你看上去不是很惊讶的样子,”方迢打量了他一眼,“看来这位玉蟾宫的薛师姐,便是你昨日拿请柬之事套他们话后,说的那个‘露出破绽’之人了?”

“之一,”常攸虹大方地点头承认,却纠正着方迢的用词,“当时她说是跟着石大小姐来的,后来又说请柬是从醉仙楼买的——若她真是被武当石大侠派来保护石江浣的,那请柬该由武当备好才是,没道理跑去南辕北辙的南京醉仙楼购买请柬。”

方迢点点头,不由再次叹服起他的心思缜密。

“那位大小姐还有一句话……让我有些在意,”他突然想起方才石江浣的话来,“她说了悟和尚的少林内功中混了其他心法,而且似乎她也认不出是何种心法。”

“我记得了悟大师说过,他是十四岁那年才被玄机大师收入门下,或许……是带师学艺?”常攸虹揣度道。

“那便更是怪事一桩了,”方迢皱眉,“少林不说门规戒严,至少入室弟子皆是千挑万选的,更何况玄机大师贵为罗汉堂首座,竟会将一个改投他门的弟子收为座下真传吗?”

“许是与佛有缘?佛门向来看重缘法。”常攸虹也有些疑惑,却更疑惑方迢于此事上的刨根究底,“你怎对了悟大师的心法如此在意?”

“不,我只是……”方迢想了想,突然问道,“了悟大师今年多大?”

“……不清楚,但大概二十四五的模样?”

“所以他十四岁时,也是十年前。”方迢突然道。

“的确,有什么问题吗?”常攸虹不明所以。

“又是十年前……”方迢手执折扇,轻轻抵着额头,思索道,“你不觉得‘十年前’这个时间点,最近出现得有些频繁了吗?”

常攸虹略作回忆,也皱起了眉:“你的意思是?”

“林鸿是十年前失去的记忆,武当石夫人是十年前受的伤,了悟也是十年前改投的少林门下……”方迢掰着手指细数道。

“还有,岚儿信中说,那个唐渊宇的师妹——楚淼淼也是十年前失踪的。”常攸虹补充道。

“薛青是什么时候从玉蟾宫离开的?”方迢突然转头问道。

常攸虹细算片刻:“大约七八年前,但岚儿约莫也是十年前才被玉蟾宫收养的。”

“……又是十年前。”方迢“啧”了一声。

“若说十年前有什么大事的话……”常攸虹顺着方迢的思路细细回想。

“——五毒教之战。”二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还有苗刀!”常攸虹突然道,“先前验尸时,了悟大师一眼便看出韩江身上的伤口出自苗刀,照女侠与曾姑娘也似是对苗刀十分熟悉的样子。”

方迢点点头,整理着脑中思绪:“了悟和照影曾霓裳都对苗刀异常熟悉,楚淼淼的事唐渊宇没有细说,但据小岚信中所说,这十年来唐渊宇将五毒教翻了个遍,想来当年楚淼淼的失踪也同五毒教脱不了干系……”

“还有武当石夫人,”常攸虹补充道,“十年前的五毒教之战,便是由石大侠带领的武当派作为先锋,前去讨伐五毒的。”

“如此说来,现在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几乎都与十年前五毒教之战有着墨大的干系。”方迢总结道。

“不对,还有两人,不、三人,”常攸虹突然道,“尹老板和‘月照寒江’,这三人同五毒教似乎毫无干系?”

“尹元龙……他十年前发迹算吗?”

“……勉强算?说起来,我先前翻过秦掌柜给的那两本江湖名录,岚儿也将她所知传信于我,他们都说尹老板乃是十年前突然发迹,似是倒卖了什么……”常攸虹回忆至此,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苗地特产!”

“对上了!”方迢执扇轻击手掌,“尹元龙果然也与五毒教脱不了干系!”

“但‘月照寒江’好像真的和五毒教毫无关联?”常攸虹再度陷入沉思。

“或许只是我们还未发现其间联系,”方迢摇摇头,“一会儿等赵大侠清醒过来问他吧。”

也是,仅凭眼下的线索推理至此,已是十分不易了。

 

二人推论间已走至西园的水井处,他们本是想去到旁边胡姨的房间查些线索,却不想在附近的药圃处发现了四个忙碌的身影。

“哎呀这个不是,江浣你别乱动,我们不要桑叶。”楚淼淼的声音已略染上了一些不耐烦,将碍手碍脚的石江浣赶到了一边去。

“干嘛呀,你别推我,”石江浣委屈地看着手中的草药落地,“怎么就不要桑叶了?桑叶不也是清火明目的吗?”

“桑叶是入口的,我们要找可以直接用的!”楚淼淼百忙中抽空瞪了她一眼。

“阿弥陀佛,解毒化浊的话,不如直接用前宋方剂‘至宝丹’如何?”和尚看着在药圃前斗嘴的两个小姑娘,上前提议道。

“‘至宝丹’不妥,”照影闻言,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阳盛阴虚者忌用,不如用‘紫雪丹’?”

“紫雪丹会不会太过寒性?”和尚思索道。

两个大人在旁边商量起了药方,而楚淼淼与石江浣两个小姑娘依旧在为一两棵草药争论不休,常攸虹与方迢走上前去同他们四人打了个招呼。

“虹少侠、方少侠。”石江浣一见到他们二人就扑了过来,皱着脸指着楚淼淼,控诉道,“淼淼她欺负我!”

楚淼淼简直被她气笑了:“石江浣你几岁啊,还玩起告状这一套来了?”

常攸虹与方迢自然不会将这大小姐的撒娇放在心上,随意安抚她一番,转而问道:“各位这是在……采药?”

“没错,”楚淼淼点点头,“我们昨夜都中了那个胡姨下的迷药,现在想想都后怕,如果她下的不是迷药而是毒药,我们现在就已经……所以我们想着采些药材制一些香囊,大家一人一个挂上,虽然也不说解百毒吧,但至少可以稍微做些防范,毕竟大家还得在这里待……大概好久吧。”

楚淼淼的声音说着说着就低沉了下去。常攸虹柔声安慰了她两句,看着那厢依旧在讨论药方的照影与了悟,问道:“了悟大师竟也如此精通医道?”

薛青身为上任玉蟾宫大弟子,通晓医术不是什么大新闻,但却从未听闻少林也有医道传世。

“这和尚还挺奇怪的,”楚淼淼想了想,“说他通晓医道,不如说他精通炼药……吧?”

“原来如此。”

 

二人向药圃边的四人点头告辞,转向了同在花房边的佣人房间,听胡姨先前所言,那应该是她的房间。推门而入,这间佣人房显然不如客房布置得精致,却也算舒适宜人,很有大户人家的风范。二人随意打量了一番房中布局,家具齐整,没有丝毫打斗痕迹,更别提什么血迹划痕了。

“看来这胡姨的失踪不像是为人劫虏。”方迢看着整洁的房间,思索道。

常攸虹四下打量着,点头道:“至少她离开房间时是自愿的。”

二人分头搜查了一番,方迢突然招呼道:“你来看这个。”

常攸虹凑上前去,见方迢手中拿着一个小纸包,巴掌大小,打开后里面装着许多白色粉末:“又是白色粉末,”常攸虹皱眉,“迷药?”

“不清楚……我还没上手,也没上嘴,先收着吧,一会儿问问那几个精通医术的。”方迢摆摆手。

常攸虹一想也是,便将纸包折好:“你这是在哪发现的?”

方迢伸手一指,常攸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木桌上摆着些换洗衣物,看质地样式,应该是胡姨的。

“就这样和衣服放在一起?”常攸虹诧异道。

“没错,我随意一翻就翻到了,”方迢耸耸肩,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点头道,“看样子她没有想要将这药藏起来的意思。”

“没有藏起来的意思……她不怕我们发现吗?”常攸虹推门而出,边问道。

“依旧是两种可能,”方迢晃着两根手指道,“要么是她自恃计划完美,行凶完便连夜逃走,既然她觉得我们抓不到她,那这药藏不藏起来也无所谓了。”

“不像,”常攸虹摇摇头,“她房间包袱未动,换洗的衣服鞋袜也留下不少,我还看见了钱袋,若是她要逃走,为何不把这些东西全收拾了?”

“那么,第二种可能。她临时有事出门一趟,因为觉得很快就会回来,所以随便将药粉放了个地方,想等回来后再寻个妥当的地方藏匿,却不想……”说着,方迢伸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胡姨死亡与否待定,但……你说得对,至少她的失踪,或许并非出自本意。”

 

第八章:

推门走进前厅的时候,桌边竟坐了个已一日未见的人,常攸虹朝他点头示意:“赵大侠。”

赵月澄却仿若未闻,只愣愣地盯着旁边的空位,神色怔忪。不过短短一日的光景,这个意气风发的江湖前辈便仿佛老了十岁,眼底青黑,目光直愣,鬓边都生了几缕华发。许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太过孤寂,甚至蕴着一种诡异的感觉,只同他隔着一个座位的楚淼淼感觉浑身不舒服,悄悄挪了挪凳子,向另一边的石江浣靠去。

尹元龙死后,他在厅中的椅子便被撤去,楚淼淼和韩江成了邻座,现在韩江也步了尹元龙的后尘,却无人敢去触赵月澄的霉头,韩江的座位便被这样保留了下来,这把她只用了短短两日的椅子,竟也成了赵月澄睹物思人的念想。

自赵月澄落座后,席间的气氛便再次诡寂起来,本就无话可说的众人,更是抱着一种微妙的心态,不去打扰这位周身泛着死寂的落魄兄长。

却不包括常攸虹与方迢两人,常攸虹眼神扫过在座众人,心中盘算着五毒之事,想了想,挑了一个颇为温和的开场方式:“各位,方才我们前去胡姨房间搜查时,发现了这个。”

他将怀中的纸包拿出。

“这是什么?”石江浣伸着头望去。

“这正是我想要请教各位的,”常攸虹将纸包递给方迢,示意给众人传看,“不知在座通晓医理者可能看出这是什么粉末?”

纸包被传到了悟手上,他也不推辞,沾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又将粉末在指间捻压一番,最后,轻轻沾了微量的粉末在桌上的茶水中化开,片刻后,他放下茶杯道:“应是迷药。”

他身旁的照影凑过去观察一番,朝众人点点头道:“是迷药,而且若我所料不错,这种迷药应该就是昨夜我们中的那种。”

“给我看看。”隔着一个座位的楚淼淼探出身子,将纸包拿了过去,只见她作了一番同和尚相仿的举动,随即对着杯中的茶水详看了半天,惊呼道,“这……这迷药,是五毒教的药呀!”

此言一出,似是平地炸响的春雷般,常攸虹眼见众人在听到“五毒教”后如遭雷击的表情,眉峰微动。

“五毒教?”石江浣一头雾水,毫无城府地开口问道,“是那个十年前被我爹爹带人剿灭的苗疆教派吗?”

却无人回答她的问题,厅中早在“五毒教”三个字出口时,便陷入了一片诡默的寂静。仿佛在这片名为“五毒教”的氛围之中,开口出声都成了禁忌。

“没错,应该是五毒教的药,”楚淼淼却仿若未注意到这片沉默般,将茶水与粉末翻来覆去再三确认,转而问常攸虹道,“你确定这是在胡姨房间搜出来的?难道胡姨是五毒教的人?”

“的确是在胡姨房间搜出来的,”常攸虹点点头,“至于她是不是五毒教的人……”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滑过,除了那个满心满眼只有韩江的赵月澄,其余人皆现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常攸虹轻轻一笑,音量不大,却声如铿锵:“——在座各位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厅中的气氛更为凝重,常攸虹甚至听到,有人连呼吸声都微微一滞。

那个连吸气都顿住的曾霓裳没有正面回答常攸虹那句话,却转向了楚淼淼,几乎是质问地道:“那你呢?你为什么那么肯定这是五毒教的药?你和五毒教又是什么关系?”

楚淼淼被问得微微一顿,目光胶着在手中茶水之上,似是一下被拉入了某种回忆之中,连脸色都开始泛白。半晌,她放下茶杯,唇边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很简单啊……”

仿似一如既往的活泼语调,却嗓音沙哑:“因为我被五毒教抓去做过药人,整整五年。”

这一声骤然打破厅中的寂静,却被众人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掩盖。

“药、药人?!”曾霓裳目露惊骇。

“是,药人,”楚淼淼垂着双眸,嗓音有些轻轻发颤,透着一种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深长而悠远的恐惧,“你们知道药人吗?就是被抓来试药的人。

“我本该是在八岁那年就死去的人。”楚淼淼的声音似从幽冥传来,空洞而沉寂,竟看上去同她身旁的赵月澄也差不了许多,莫怪连那个一心沉浸自己世界的赵月澄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八岁那年……我上街买零嘴,被五毒教抓了回去,关在笼子里。从那以后楚淼淼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怪物。我在五毒教苟延残喘整整五年,试尽天下奇毒,烈性的、慢性的、陈年的、新制的,成千上万种毒药……有些甚至是常人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奇毒,我都试过。到后来,他们直接从毒虫毒物中提取那些最原始、最纯净、也是最狠辣的毒素,然后直接用在我身上。”

常攸虹一向知道五毒教恶行昭彰、人神共愤,但当那些只在书页竹简上存在的故事与残忍,真真正正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仍然觉得一股寒冷直冲脑门,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怒火。究竟是何等的残忍与冷酷,可以让一个人,一整个教派的人,对自己的同类下此毒手?

——性命,在这些人眼中是否真的如此一文不值?!

楚淼淼的故事却还在继续下去:“后来……武当打上了五毒教,我逃了出来,但失去了那五年间的记忆……我只记得我叫楚淼淼,我记得我的家在蜀中,我要去买我最爱吃的糖葫芦,还有……我的父母在家里等我,”她伸手轻轻盖住双眼,“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我还有家。”

“后来我的师父捡到了我,那时候我已经十三岁了,但我只记得八岁前的事情,所有关于五毒教、关于苗疆的记忆,全部都没有了。

“师父把我带回家,当做亲生女儿一样。但是……五年的试药,已经将我的身体破坏得不成样子,各种各样的毒素在我的体内肆虐,刚开始的时候,我整整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闭上眼,我的耳边就是各种毒物蛇蝎爬过的‘簌簌’声,我的皮肤上还能感觉到那种黏腻冰凉的触感……甚至我还能听到那些此起彼伏的呻吟尖叫——你们绝对没有听过这么多、这么惨、这么……这么样的尖叫,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听到的不是人声。

“我那时候还小,我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只要一闭眼,整个人就仿佛置身炼狱之中……我开始变得害怕睡觉,害怕闭眼。后来每次一到晚上,师父只能给我下药、替我扎针,甚至将我打昏,我才能入睡。第五年开始,师父终于配出了各种各样的解药,开始解我体内的毒素——这就,又是一段试药的过程。

“师父花了四年的时间,她为我耗尽心力、燃烧心血,终于……在她走前,替我解了体内的毒素,后来……师父只说她要离开,但我却知道……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然后我就变成了这幅样子,”楚淼淼摊开双臂,“我体内的毒素解了,但我的身体……永远停在了十四五岁时的样子,甚至我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我有多少岁了,五毒教中的五年,我的记忆只有模糊的片段,被师父救出来后,前五年我昏昏沉沉,体内全是毒素,我甚至不觉得自己比那些所谓的毒尸好在哪里,至少他们无知无觉,而我却如此清醒、如此……痛苦。后来师父解了我的毒……但她也走了。

“又只剩下了我自己一人,我带着师父留下来的蛊虫,做着所谓的‘赶尸人’来维持生计,”她轻轻按住眉心,竟绽出了一个动人心魄的笑容,“师父走前告诉我不要哭,要坚强,要忘记那些不好的回忆,我的人生还很长,还有那么那么多年,没有师父……我也要好好地、开心地、一个人……活下去。”

听完她的故事,席间一片死寂,石江浣轻轻去握楚淼淼的手,笑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哽着声音道:“没事的、没事了,没事了,淼淼……你、我……等这里结束,我带你回武当……以后我爹娘就是你的爹娘,你就是、你就是我的姐妹……你不会再一个人……”

 

常攸虹垂着双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方迢看了他一眼,轻咳一声。他蓦然回神,看着被石江浣抱着痛哭的楚淼淼,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个冷硬的声音打断。

“但是——”赵月澄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看着楚淼淼的眼神仿若寒冰,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随着韩江的死亡而冰封。他一字一句地、清醒而又残忍地问道,“——你还是没解释你为什么会认出五毒教的迷药,你的故事里,可没说过你在五毒教还学到了辨药的本事。”

楚淼淼还没说什么,一旁的石江浣已经跳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啊!”

“没有。”赵月澄干脆不带一丝犹豫地回答,微微偏头,将目光转到石江浣身上。石江浣被他空洞而诡异的眼神吓到,顿时怔住了所有的动作,跌坐回椅上。

赵月澄将视线转回楚淼淼:“我只要真相,我只要抓住凶手。”

——抓住杀死韩江的凶手,已经成了他人生的全部意义。

“好,我给你真相,”楚淼淼却没有对他的质疑有过多恼怒的情绪,“因为我师父是五毒教的人。她从未和我开口提过,但她……她看着我会愧疚,她应该是以前五毒教的某个属众,后来五毒被灭,她逃了出来,把我捡了回去。

“……她是愧疚的,她应该是觉得当时在教中没有能力阻止他们伤害我,让我受尽苦楚。所以她几乎是拼了命地在给我解毒,甚至很多时候是拿自己试的药,所以才会那么早就……”

楚淼淼微微咬住下唇,方才继续道:“如果她不是五毒教的人,她不会对我有这种感情……而且若她不是对五毒教毒药熟悉之人,怎么可能将我身上的毒解掉?我没有骗你们的必要,这迷药我在师父那里见过,虽然药性不弱,持续时间也长,但发作缓慢,约莫要一两个时辰才会发作,师父一向觉得这药鸡肋,鲜少使用。”

赵月澄似乎得到了令他满意的答案,不再多问,又将视线转回“韩江”处,回到了先前那副死寂的入定状态。

常攸虹虽也同情且怜惜楚淼淼的遭遇,却不会无休止地沉溺在这般凄切的情绪中,当务之急,仍是找到硕月宅中这连环杀人案的真相,他清了清嗓子,将先前的话题带了回来:“说起五毒教,在座各位好像都同十年前之事有莫大干系。”

他未等众人回话,便将那各种巧合的“十年”推论道出,绝了他们推脱的心思。

“我和五毒有什么关系啊,”石江浣皱起眉,“顶多、顶多是我爹娘,灭了五毒嘛……”

“这还叫没关系吗?”方迢斜了她一眼,石江浣不说话了。

“的确……在下也是,失去了十年前的一切记忆,”林鸿推敲道,“而十年前霓裳找到我的地方……就在苗疆。”

“哐当”一声,是茶盏跌落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照影的动作凝滞成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一旁的了悟和尚看了她一眼,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瓷。

尔后,他将自己的茶杯换给照影:“阿弥陀佛,贫僧的茶盏未曾动过。”

照影方才回过神来,朝了悟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林鸿正待继续开口,却又听赵月澄冷硬地插进来打断道:“昨晚也是如此。”

“什么如此?”

赵月澄看着了悟和照影:“昨晚楚淼淼与阿江吵架,也是不慎打碎了阿江的茶杯,随后楚淼淼将自己的杯子换给了阿江,自己又去厨房问胡姨要了一个新的杯子。”

“我说你……”石江浣是真的有些气急了,“你能不能别老是阿江阿江阿江,我们也想找出凶手,我们也想替韩江和那个尹老板报仇,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打断别人的话!我们现在不也在调查五毒教吗?!你这样莫名其妙地呛我们有意思吗?”

“五毒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赵月澄猛地站起身,“我和阿江从未踏足苗疆半步!她绝不可能因五毒教而死!”

他不愿再同众人多言,转身离开:“既然你们一意孤行要查五毒教,那阿江的事便不牢众位挂心了,我自会去查出真相!”

厅门“唰”地大开,夜风自门外灌入,卷起那位白衣侠客的衣摆。那个白色身影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渐行渐远,那是众人无比熟悉的背影,却再不见那个相伴而行的黑色身影,直至那抹白色完全隐入黑夜中……她都未再出现,也永远不会出现了。

 

“一、一意孤……”石江浣简直要被赵月澄这幅样子气死,指着门口怒道,“到底是谁一意孤行啊!”

“江浣,”照影拉住她,“遭逢巨变,让赵大侠一个人静一静也好。”

常攸虹叹了口气,起身将厅门关上,阻隔了寒风。赵月澄这一打岔后,众人不再说话,连先前的林鸿都不愿再开口,厅中的温度渐渐回暖,气氛却再次冷场起来。

打破沉默的是了悟和尚,他看向常攸虹与方迢:“阿弥陀佛,若说南疆五毒教……不知虹少侠与方少侠可还记得,刚入夔门时我同你们说起,近段时间江湖上频发奇案?”

常攸虹一愣,略作思索,随即道:“自然,我记得大师还说,你会来夔门,一开始便是为了追寻这些案子的线索。”

“若非今日少侠提醒,贫僧或许还无法将二者关联起来,”他抬头看向众人,眸中泛着冷光,“近日那些案子的死者,皆是当年五毒一役居功至伟者,包括……先师,玄机大师。”

他此言一出,常攸虹愈发确定心中所想,他与方迢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方迢屈指轻扣着桌面,向众人道,“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是有人在针对当年讨伐五毒,甚至只要是与此事有关联之人,目的或许便是……为五毒报仇。”

“报、报仇?”石江浣瞪大眼睛,“他们、他们居然还有脸来找我们报仇?!他们自己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居然、居然还有脸谈什么报仇?!”

“五毒之事……不可按常理推断。”照影摇摇头,安抚住她。

“但……”林鸿犹豫道,“方才赵大侠不是说,他们二人同五毒毫无关系吗?而且那位尹元龙尹老板,不也……”

“哎呀赵月澄的话你也信!”石江浣挥手打断他,“他都疯成那样了,见人就砍,看谁都像凶手,对谁都不相信,就算有关系他也不会告诉我们吧?”

方迢看了眼已武断地定下结论的石江浣,未做反驳,开口向众人道:“赵大侠暂且不论,但那位尹老板十年前是靠倒卖苗疆古物发迹,此后才名扬江湖的,或许他倒卖的东西原是五毒之物,被那些五毒余党打成了‘亵渎圣物’之人,才欲除之后快。”

这番推论有理有据,无人出言反驳,常攸虹却看着面前的茶盏,陷入了沉思。

赵月澄……疯了吗?又或者,他才是他们之中最清醒的?

无论如何,一会儿给岚儿传一封信罢,毕竟她现下就在五毒,若是能稍作调查,也比他们在这里漫无头绪的猜测强得多。更何况……若五毒真有残众余世,也得让他们注意安全才是。

 

 

当夔门的群山映上月色,西域的沙海之中狂沙肆涌,尘嚣之上、遮天蔽月。

已近夜半,沙漠上的驼队皆已歇下,温暖的火光自拱顶的帐篷中映出,仿似给这漫天黄沙都披上了一层暖色的薄纱。阿尔勒最后巡视了一遍自家的商队,路过一座帐篷时,听到了自帐中传来的琴笛相和之声。

“中原人还真是有情调,大半夜还在奏乐。”

他笑着摇摇头,帐中是一对年轻的夫妇,面容俊秀、郎才女貌,一看就是在中原那般水土富饶之地才能养出的佳人。也不知他们千里迢迢自中原随着他们远渡沙漠,来吃这苦楚到底是为什么。他叹了口气,钻进自己的帐篷,将漫天黄沙隔绝在外。

 

在他身后,一只蓝羽的灵鸽顶着风沙,正艰难地向驼队飞来:“咕咕!咕咕!”

中原夫妇的帐篷中停了奏乐声:“夫君,我去看看。”

清雅温柔的女声自帐中传出,随后便见帐门被拉开,一个面覆轻纱的女子探出头来。沙漠多风沙,中原前来的女子多会佩戴斗笠面纱作为遮挡。纵使白纱覆面,却未将这佳人的姿色掩盖分毫,亮如秋水的眸子微微一瞥,端的是动人心魄的颜色。

她探头望去,随即向帐中道:“是小六,应该是岚宫主来信了。”

一个蓝衫的公子应声而出,踏入这一方浊世天地中,举手投足间风流写意,好似自画中走下的魏晋之姿。他伸手接住灵鸽,另一只手替它捋着毛上沾染的风沙,掌心轻阖,将灵鸽护在手中,退回了帐篷。

“说了什么?是让我们替她带些冰蚕丝吗?”那个貌美的女子探头来看,蓝衫的公子丝毫不避讳地将信纸在二人面前展开,显然对她信任非常。

笔走游龙、气势如虹的字迹映入二人眼帘——速查。

 

第三日·完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卷二·正月廿四

卷二·正月廿四

第一章:

子时已过,银月中天,夜色如墨,挥毫着勾勒出江河浩瀚、群山绵延。在山的另一边,是沉浮在黑暗中的十里苗疆,那个以阴狠诡谲著称的蜀中险地。而阴影的深处,正有五个身影在林中疾驰,落足无痕、身如幻影,疾走间带起刺骨的厉风,连同月色映照下的阴影,皆被抛在了身后。

突然,当先的一个黑影停了下来,他身着银黑劲装,长发高束,冰冷的银面覆了半个面孔,唯留一双细长的眼眸在暗中泛着清光:“到了。”

身后跟着的四个人影应声停步,居中的女子一袭蓝衫短装,外披件靛蓝马甲,面容隐在暗处,却不掩夺目姿容,她一拂腰间宝剑,声如黄鹂:“此处便是五毒入口?”

那柄宝剑柄部青蓝,云纹缭...

卷二·正月廿四

第一章:

子时已过,银月中天,夜色如墨,挥毫着勾勒出江河浩瀚、群山绵延。在山的另一边,是沉浮在黑暗中的十里苗疆,那个以阴狠诡谲著称的蜀中险地。而阴影的深处,正有五个身影在林中疾驰,落足无痕、身如幻影,疾走间带起刺骨的厉风,连同月色映照下的阴影,皆被抛在了身后。

突然,当先的一个黑影停了下来,他身着银黑劲装,长发高束,冰冷的银面覆了半个面孔,唯留一双细长的眼眸在暗中泛着清光:“到了。”

身后跟着的四个人影应声停步,居中的女子一袭蓝衫短装,外披件靛蓝马甲,面容隐在暗处,却不掩夺目姿容,她一拂腰间宝剑,声如黄鹂:“此处便是五毒入口?”

那柄宝剑柄部青蓝,云纹缭绕,正中镶着一颗祖母绿石,如此黑夜竟隐有一种熠熠生辉之感,惹得人多看一眼。

“不错。”那个覆面男子收回目光,点点头道。

“哼,瞧着不过一处平平无奇的山谷,”蓝衣女子身后一位武壮的男子却在此时哼了一声,一甩手中长剑,架上肩头,“小岚,你可千万别被这姓唐的诓了才是。”

那位壮士身量魁梧、膀大腰圆,说话行走间更是气势十足,他挥着斜漏的半边胳膊,面上怒色一闪而过。却见那壮士话音未落,已被旁边的紫衣女子拉了一把,此人面容艳丽,一身素衣劲装也不掩其身段窈窕。她边拖着那壮士,边斜眼一瞪:“大奔!”

于是柳长奔便止了发作的势头,但仍不服地瞪向那唐公子。

还未待那唐公子说什么,一个坠在队尾的少年便走到了前面。那位少年着了一身褐灰色的百纳袍,头戴同色紫阳斤,足踏黄棕云履,俨然一副道家高人的扮相。他左掌平持罗盘,口中正念念有词:“巽下断卦爻居坤,东南……属木,嗯……河流由右至左,阴水……”

片刻后,小道士停了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念叨,转头看向当先的蓝衣姑娘,点了点头。

“既如此,还请唐公子带路。”蓝衣姑娘了然,朝先前的黑衣男子点头道。

“直唤我名‘唐渊宇’即可,”覆着银面的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岚宫主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慧心灵性,”说罢扫了眼另外三人,笑道,“七剑侠士各个不凡。”

薛岚只看了他一眼,便道:“唐公子也不差,”她的神色中有种似笑非笑的冷意,“白日里成都初见的那一镖,本宫铭记于心。”

一旁正安抚大奔的莎丽闻言微微一愣,薛岚虽贵为玉蟾宫主,但平日里甚少会自称“本宫”,多用江湖侠士谦称的“在下”。如今这声“本宫”一出,其余三剑皆怔了一下。

然唐渊宇不熟悉眼前这位冰魄剑主,未听出弦外之音,只一抱拳,语气未见变化:“事出情急,是我失礼了。”

 

这下连莎丽都听得轻哼一声,大奔更是怒目相视,二人碍于一旁薛岚才勉强捺住性子。

“嘿,的确事出情急,”接话的是道士打扮的窦逗,他收起罗盘,笑嘻嘻地凑到了唐渊宇面前,眼里似是闪着同平日无二的狡黠光彩,细看却见其深处的冰冷,“唐少侠在我四人落脚的茶肆旁偷听了盏茶功夫,一直坐到看我们准备离去,才‘迫不得已’、‘情急’之下飞出那‘偷袭’一镖,”说罢微微一顿,似是想了想,复又补充道,“——哦对了,唐少侠还用上了你们唐门的独家暗器‘梨花落’,务求一镖制敌、留住我等。”

“哈哈哈哈,”听完窦逗这这席几乎毫不掩饰的讽刺,大奔笑得浑身舒畅,“对对对,唐少侠你的确情急,太情急了!”

被窦逗和大奔这明里暗里地一怼,那唐渊宇也看不出有多生气,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若连我这一镖都挡不下,那几位也不配做唐某的合作对象。”

他这番话说得那叫个目中无人,更兼之面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下激得四剑中脾气最差的大奔怒目而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握着剑柄就要上前干架。

拉住他的依然是莎丽,却见她也未比大奔好多少,面上腾起怒火,烧得本就明丽的面庞更显艳色。她虽拉住了大奔,口中却未打算放过唐渊宇,薄唇抿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呵,这就是你们唐门求人的态度?”

“不是,我也没在求你们,”唐渊宇语调平静,仿佛只在陈述一件事实,“我们是合作关系。”

“你!”

“还有,不是‘我们’唐门,”唐渊宇隐在面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我已不是唐门中人。”

“你这个……”唐渊宇这番抓不住重点,又仿佛天经地义般的气人态度,连一向脾气甚好的窦逗都看不下去,被挑了火气,上前一步正要理论。

 

“好了。”出声打断的是薛岚,她声音不响,带着独有的清亮音色,未见多少气势,却莫名地让人一下神思清明,其余三剑本已火上心头,听闻她这一声,瞬时去了泰半怒火。

“阁下谨记约定便好,”薛岚转头看向唐渊宇,目中含了摄人的光,“你带我们入五毒寻药,保我们全身而退,本宫折返中原后自会纠集人手,替阁下打探令师妹的下落。”

“彼此彼此,相信玉蟾宫主与七剑侠客也不是不守信诺之人。”

话落,唐渊宇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抛给薛岚:“每人一粒。”

薛岚接过瓷瓶,瓶中装着几粒红色的药丸,平平无奇,看不出用处。一旁的唐渊宇适时开口解释道:“五仙教屏山而建,入口隐在谷中,毒谷中处处充满带毒瘴雾,沾之即死。此药可保十日无恙。”

窦逗上前一步,正要从薛岚手中接过瓷瓶细究药丸成分。薛岚却手腕一错,避过了窦逗伸来的手,倾倒瓷瓶,取出一粒药丸,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冷冰冰看不出情绪的唐渊宇,仰头一吞,将药丸咽了下去。

“小岚!”三声惊呼冲口而出。

其中大奔最是性急,一下冲到薛岚旁边,脱口道:“窦逗还没验毒啊!你怎么能……!”

“无妨。”却见薛岚微一摇头,语调平淡如常,仿佛方才所举只是喝了口寻常的泉水,而非一颗来历不明的药丸。

她微一运气,探了下内息,片刻后将手中瓷瓶交给窦逗,示意无事。

唐渊宇见薛岚的眼光朝他看来,清冷冷的一眼,没有多少情绪,他却莫名读懂了她的意思,常年冷硬的面上难得地现了抹笑,看向薛岚的眼中已少了些阴沉:“岚宫主好胆魄,好通透。”

薛岚回以微微一笑。

那厢窦逗已将药丸解析透彻,确认了无事后,其余三人显然松了口气,各自取出一粒服下。瓷瓶转了一圈后回到唐渊宇手中,在窦逗、莎丽和柳长奔的冰冷注视下,自己也服下一颗。他将瓷瓶塞入怀中,看向了那个被夜色笼罩的山谷。山腰处拢着层层叠叠的黑色薄暮,不知是雾是云,彷如野兽张开的巨口,正流淌着黑色的涎水,无声地请君入瓮。

“走吧。”

 

众人踏入谷口,甫一接触到那黑雾,皆觉呼吸一滞,虽然服用了避毒药丸,雾中那浓重得仿佛连空气中都能闻到的猛烈毒素,还是呛得众人内息都乱了一瞬。众人心下微惊,忙屏息运气,好在皆是内功深厚之人,不过片刻便将丹田中的郁气除净,然到底心有余悸。

窦逗倒吸一口凉气:“好厉害的毒瘴。”同这五毒毒瘴相比,当年他们几人在张家界所中瘴气之毒,反倒显得不值一提了。

唐渊宇心知这毒瘴之威,见这四人不过调息片刻便恢复如初,顿时对七剑之能多添了几分忌惮,但面上却半丝不露:“跟紧我的步伐,一步不能踩错,过了前面峡口便是五毒的幽魂沼泽,再往里面走,这毒雾的威胁便算不得什么了。”

众人肃然点头,“毒雾的威胁算不得什么”——他们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进到五毒,毒雾就散了,只有可能是毒谷中的其余凶险更胜毒雾百倍。

迎着紫黑色的浓雾,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觉脚下的地面触感正慢慢产生变化,不再是先前峡谷中的嶙峋山路,踩下去只觉泥泞湿润,仿似泥沼,却又不似沼泽那般陷入其中不着实地。

“这是毒谷中特有的‘毒沼’,”唐渊宇适时开口解释,“一般沼泽都是由土地积水形成,此处的毒沼却是由毒雾长年累月的侵蚀而成,这种带着混杂毒性的土壤,也是五毒各种草药毒虫的沃土。”

虽已猜到大概,但此时听他一说,众人仍是听得后背发凉。窦逗被誉为“中原第一神医”,医毒双修,自诩见多识广,听闻后都倒吸一口凉气。五毒当年被中原忌惮至此,这“万毒之源”的名声,到底不是空穴来风。

大奔此时已目瞪口呆,看着脚下隐在毒雾中的泥土,张大了嘴巴:“这……这地方如此歹毒,连地里都是毒素,这五毒的教众都是怎么活下去的啊!”

“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唐渊宇摇了摇头,“只是听长辈提起,五仙教在此地立派已过百余年,一向被蜀地众人奉为神裔,行事作风也向来淳朴温和,直到上一代教主桑缪娘接掌教主之位。”

他叹了口气,语调中有些低沉,“五仙教……原先不是这样的。”

听得他的话中带上了如此明显的情绪,众人皆有些侧目。这一日接触下来,互相都已熟悉了泰半,这位前唐门弟子的作风是一贯的冷淡直白,性格冷硬,心如磐石,给人的印象倒是同他面上那副冰冷的银色面具差不许多。除了他那位已失踪了十年的师妹,这唐渊宇可以说是万事不上其心,此刻他却对已灭教十年的五毒表达出了如此明显的情绪——谈不上哀婉或叹息,但到底是有些别样情绪的。

 

“蜀地中人代代都对五仙奉若神裔,在上任教主桑缪娘接掌以前,五仙教广行善事,种的草药皆为村民治病用。苗疆多潮湿,蛇虫疫病多发,他们便培育出了‘蛊’来驯服此地的蛇虫鼠蚁,令其不再为祸百姓。”开口的是薛岚,她用沉稳而平淡的语调诉说着这些故事,将那个已覆灭在历史长河中的教派,掰开揉碎了摊到众人眼前。

她听出唐渊宇话里话外仍称其为“五仙”教,微微一笑:“五仙教立派百载,于川蜀百姓恩同再造,这是事实。唐少侠作为蜀地人士,自是对五仙教带有敬意的。”

她转头看向神色间有些触动的唐渊宇,却在下一刻收了笑容。

脸上收了笑意的薛岚,便再看不出这一路行来的随和模样,唐渊宇微微一怔,那一瞬间突然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神色中陡然凝上肃然之意的女子,是中原人人敬仰玉蟾宫主。她不止是薛岚,她是那个豆蔻之年便执掌一方武林大派的玉蟾宫主,更是凭七人之力剿灭魔教的七剑之仲。

她的声音轻而淡,却有着令人不容忽视的气魄:“但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自二十年前桑缪娘继任后,五毒倒行逆施、罪恶昭彰,且据我所知,在五毒为祸中原之前,最先受其毒害的,便是那些对教派五体投地的苗地信徒。”

这也是事实,五毒利用了当地百姓的虔诚信意,洗脑蛊惑那些寻常百姓,将之毒化成行尸走肉一般的尸人、毒尸,变得狂躁嗜血、六亲不认。说它罪恶昭彰,亦无半点虚假夸张。

是它护佑了苗地教众数百载,视若亲子,也是它亲手将那些世世代代庇佑着的信徒与教众推入死地,几近灭族。恩同再造的再世父母与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皆为一人。

薛岚话中的隐意听得唐渊宇心下一顿,她从未以玉蟾宫主的身份压他,被他偷袭时没有,在他无理时亦没有。此时她应也是没有的,但她话中的警告之意,携着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气势,兜头罩住了他。

“岚宫主不必这样敲打我。”唐渊宇微微一滞,他虽行事冷淡,却心性剔透,听出了薛岚的弦外之音。他的目光陡然一变,连语调中都带上了一种莫名的戾气,“五毒恶行,我唐渊宇永世不忘。”

薛岚见话已达意,便不再多言。

 

第二章:

穿过形如魑魅的紫黑色毒雾后,他们终于走进了那个只留存于竹卷中的神秘教派。

一眼望去,生机灭绝,千里死地。只余那些隐在枯树枝干后支离破碎的树屋,与满地根茎俱裂的奇花异草,还在诉说着这个神裔之地从前的辉煌。

铺天盖地的藤蔓肆无忌惮地昭示着主权,密密麻麻地蜿蜒、吞噬了各个角落。无处不在的苔藓已在经年累月的熏毒中变了颜色,青青紫紫地如人体爆裂的血管,张扬而放肆。若说在黑雾中穿行,尚能感受到那迫人的毒气,那真正进到五毒后,便是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徒留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

薛岚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曾无数遍想过五毒的地貌,或许如“五毒”之名一般,毒物遍地恶臭熏天,又许是一片孕育了世代神裔的苗疆沃土,名如“五仙”,奇珍夺目,斑斓遍地。

在她的预想里,从未出现过如今亲眼所见的这幅模样。死寂的藤蔓苔藓成了这里的主宰,荒芜的土地上生机尽灭,连蛇虫毒物都湮灭在了一片死气之中——空有神裔之名,实如神弃之境。

“这里是五毒的‘幽魂沼泽’,土质最合适生长那些奇奇怪怪的草药,要是这里没有你们所需的那种药材,我们再往‘五仙泽’去,那是五毒的药田。”

窦逗拿出药锄分给大家,边道:“我们要的‘待宵草’多生长在开阔的荒坡路旁,圆柱形,蒴果锥状,绿色的,大家分头找找吧。”

说着又向众人分发了些清凉避毒的药丸,发到唐渊宇时,他微微一顿,还是伸手给了他一颗:“含入舌底,无论中了什么毒,都能留你一口气撑到我来。”

唐渊宇闻言,多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眼前这位少年是名满天下的第一神医,但一路走来,却从未见他干过那些“神医”该干的事,多是些奇怪的杂活。要说这少年唯一引人注意的,便是腰间挂着的那个箱子,他曾数次见这小道士从里面拿出许多诡异到不合时宜的东西——比如鸡腿。

他甚至还见过这个少年一手拿着鸡腿,一手端着罗盘的诡异画面,当时窦逗许是注意到了身后的目光,回头看见直直盯着他的唐渊宇,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一起吃鸡伐?”

……

 

现在听着这个万金油一般的少年,第一次说出了如此配他身份、如此有“第一神医”风范的大话,唐渊宇竟一时有些愣怔。他却并未多言,只伸手拿过药丸,也不细究,直接干脆地放入口中,然后他向窦逗伸手:“给我个锄头。”

窦逗见他有帮忙的意图,也不推辞,干脆地拿了个药锄给他,向他多嘱咐了几句采药事宜,便一旁兀自地去找药了。

“那唐渊宇瞧着冷冰冰的,倒也会帮我们的忙。”莎丽正细细看向路边辨认药材,余光看到窦逗那处的情形,笑道。

薛岚同她走在一处,离其他人颇有一段距离,闻言却摇摇头道:“此人怕是卖李钻核之徒,绝非易与之辈。”

薛岚的识人眼光莎丽是绝对信的,此时听她如此说,登时皱眉道:“那他为什么还主动替我们采药?”这里虽然已不如从前那般遍布毒虫毒物,但在这连空气中都遍布毒气的沼泽中,采药也是一件颇为凶险之事。

“自是为了他那个小师妹,”薛岚轻叹着笑道,“他的一切都是为这小师妹做的,无论是同我们做这交易,还是这么积极地帮我们采药,都是为了让我们早日回到中原替他打探师妹的消息。”

闻言,莎丽也叹了一声:“他对这师妹倒是无话可说,”说罢看向薛岚,有些不赞同地皱眉,“但你方才的药丸吃得还是太草率了,若他心怀不轨,就算窦逗在旁也是个大麻烦。”

“无妨”,薛岚却摇摇头,“双方合作,总要有一方袒露信任与诚意。他既然已将我们带至五毒,那便由我来做这破冰之人。”

莎丽便不再多言,此番他们四人前来是为她寻药,如今药材还没寻到,却已几次涉险,以他们几人那般情同手足的关系,说不出过于生疏的感谢之言,便只默藏于心了。

 

那厢窦逗正同大奔走在一处,边留心看着这莽汉不要出什么岔子,边蹦蹦跳跳地将各种珍稀药材收入囊中,一边兴奋地念叨:“这里有续断!哦哦这是苏合香,想不到这里竟有此等域外奇药……血竭!居然还有血竭!哈哈哈哈哈大丰收啦!”

到了后面,倒成了次次都是大奔险险拉他一把,才避免眼中只有药材的窦逗一脚踩入毒沼。

“窦逗你看路啊!”大奔无奈地将再次一步踏错的窦逗揪回来,语气中已带上了些火气,他本就身形魁梧,瘦弱的小道士在他手上如同一只鸡崽般,被提溜着往回走。

“嘿嘿,”窦逗被这一吼,顿时回神,忙笑眯眯地向大奔赔罪,“对不住嘛大奔,我就是看到这些药材太兴奋了,我下次一定看路,一定看路!”

话音刚落,就见他眼前一亮,似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兴奋地惊呼道:“断魂草!”

只见路边一个小坡上长着一株紫色的植株,在月色的映照下颇有一种神秘的感觉,正是江湖奇毒断魂草。窦逗乍见奇毒,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伸手就摘。

“哎窦逗!你等等我!”大奔见一个转眼窦逗已疾驰了出去,赶忙运起轻功跟上。

行至一半,却听到窦逗“哎哟”一声,“砰”地摔在地上。

突接着便听得一声厉斥,带着少女独有的清脆嗓音,语调间却隐着令人心惊的狠辣戾气:“哪里来的贼人!竟敢来我五仙教偷药材!”

 

众人闻声回头,看见那少女皆骇然——五毒教竟还有教众留存于世?

其中尤数唐渊宇最为惊惧,这么多年来他数次孤身闯入五毒寻找师妹的踪迹,将五毒的每寸土地都翻了遍,未见半个人影,如今却突然跳出来一个五毒教众,实在匪夷所思。

只见那个同窦逗撞在一处的少女通身苗人打扮,头戴银冠身着紫衣,行走间手足上的银铃“叮铃”作响。她被窦逗一撞后倒在地上,“哎呦”叫着坐起身子,一看眼前竟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不由花容失色,这才有他们听到的那句厉斥。

“不是,我……”窦逗被这结结实实地一撞,尚有些晕乎,下意识地开口就要解释。

那五毒少女却未给他说话的机会,抬手一挥,一道银光自袖间“咻”地飞出,直奔窦逗面门而去。窦逗虽被撞得不轻,但习武之人本能却丝毫不弱,提气向旁一跃,避过暗器,却被一旁斜插出来的虬结枝干一绊,落地不稳,踉跄间身形一晃,还是被那暗器擦伤了手臂。

“不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唐渊宇脸色大变,忙道,“神医!赶快运功逼毒!”

窦逗在惊觉自己受伤的那一刻便已坐下最坏打算,五毒向来以奇毒闻名于世,他当即停了所有动作,调整内息,以免毒素随着气血冲至身体各处。他就地盘腿打坐,运起内功开始疗伤逼毒。

 

“好你个妖女!”后一脚赶来的大奔见此早已怒发冲冠,奔雷剑“蹭”地出鞘,剑势十足,携霹雳之声猛地炸响,长剑一挥,便向那五毒少女砍去。

“你才是妖女!”那五毒少女下意识地反驳,看着迎面而来的长剑一愣,随即提气一纵,险险避开那雷霆一剑,看清眼前人面容,猛地一惊,“中原人!”

接着便见那少女白净的脸上猛地染上戾气,原本还算清秀的五官扭成一团,隐有狰狞之相,她的声音瞬时厉了数倍:“你们这些该死的中原人!居然还敢来我五仙教!”

“哇呀呀你这该死的妖女!”大奔本就怒意中烧,此时听得少女这句“该死的中原人”,顿时被激得失了理智,气吼出声,“你这阴险狡诈之徒!乖乖将解药交出来,你奔爷爷我饶你不死!”

“呸!毒都没下!谈何解药?!”少女再次一跃,避开了大奔第二式剑招,此招避得更险,头上的银冠被奔雷剑擦过,“铛”地一声被掀落在地,这少女失了束发之冠,一头黑发登时如瀑般倾泻而下,纷乱地遮住那怒意扭曲的脸庞。

“果然……果然是你们这些恶毒的中原人!”她的眸中闪着厉光,携着刻骨的仇恨,声音尖利,“一直这样!一直都是这样!你们这些心肠歹毒的中原人……借着这些莫须有的借口闯入我们五仙教,烧杀抢掠,抢走了所有的东西!十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你们还敢来!”

她眸中通红,话毕已怒急,仰天一啸,啸声尖利无匹,凄惨不似人声。她的周身陡地泛起黑雾,真气外泄,彷如走火入魔般,眸中一片血红的厉光,其间竟还隐隐泛着诡异的绿芒。爆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突然变了。原先一个清清秀秀的小姑娘,一声尖啸后,仿佛蜕变成了一只残暴失智的野兽。

纵使大奔见多识广,也不曾见过这样邪门的架势,微一愣神间,那周身泛着黑气的苗疆姑娘便已掠至身前,速度迅疾,如林间暴起的猎豹般,直扑而来。她右手紧绷,以手为爪,勾成了一个狠辣的弧度,狠狠地朝大奔的天灵抓去。

大奔心下大惊,眼前这个周身黑气的诡异苗女,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同先前那个左支右绌的少女都相去甚远,仿佛变了个人般,功法步伐都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眼见这来势凶残的一击已至当头,那双利爪直冲他双眼而来,大奔赶忙回剑格挡,堪堪架住那离他眉心只差分毫的利爪。

“哐”地一声,分明是血肉之躯与奔雷剑刃的交击,生生发出了沉闷的金石之声,众人大吃一惊,这苗女竟以肉掌硬劈奔雷剑刃,还毫发无伤!

大奔架着长剑同那发了狂的苗女对峙,却见那苗女一击未成,被奔雷剑架住,竟未寻变招,也未撤掌,思维也仿似变得野兽般不知变通。她硬是使出狠劲,仿佛一头困兽般,拼着一口戾气,狠狠地压下奔雷,尖锐的指甲闪着诡异的绿光,铁了心只认准这一招,朝大奔的双眼抓去。

“喝——啊!”比拼力道,这位七剑之中力量最强的大汉还未怕过谁。大奔气沉丹田,足下顿立,运了狠劲,口中喝出一口浊气,臂膀上肌肉登时暴起,右手用劲狠狠一甩,将剑刃上的利爪,连同那整个压在他身上的苗女,一齐甩了出去。

那苗女被如此大力的一下甩出后竟未伤分毫,尚有余力借机一跃,瞬间蹦起丈高,真如林中野兽般身形轻盈,迅如闪电,且感官灵敏异常,一个起落间,便寻到一根横生的枝丫,落了上去。她眼中闪着诡异的红光,嗓中似有低低的野兽嘶哑声在酝酿,微微蹲身,后背高供,如伺机而动的虎豹一般,躬身蓄力,只待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咻”地一声轻响,那个野兽般的苗女眼中红光一闪,以为有人偷袭,猛地回头,却不料出手之人便是算准此时,一道银光来势迅疾,如稍纵即逝的流星般,陡地划破夜空,她甚至还未看清来者何物,便觉前额狠狠一痛,顿时周身力道尽失。

银针入额,只见那苗女重重一颤,眸中红光登时如风中烛火,摇曳几下后便倏地熄灭,周身黑气也顿时散去。不过一瞬,她脸上的戾气消失殆尽,褪去血色的双眼暗淡无神,徒留一片茫然之色。“砰”地一声,苗女失了力气,从树上倒下。

薛岚手中的牵线银针还未待收回,眼见这少女就要从高处落下,赶忙变招,手中数针齐发。这是她的独门暗器“千思”,取“牵丝”之意,当头的银针同她的佩剑材质相同,皆以冰魄所铸,银针尾部牵着西域奇物冰蚕丝。薛岚以内力执掌手中蚕丝,可以控制那些冰魄银针飞向任何她需要的地方,因银针细小,冰蚕丝又极细,敌人往往连银针的影子都不及看到,便已中招。

此时她手中银针尽出,远远看去竟如一道清澈晶莹的月光自她掌中倾斜而出,而那汪名为“千思”的月光此时正无声无息地涌入对面的树干中,纤纤玉手巧力一拉,牵着银针的蚕丝便联成一片铺开,彷如一汪映着月光的灵泉。

众人皆未见过薛岚这银针齐出的奇景,一时凝神屏息,只觉那手中托着月光的少女仙气漫身,不似红尘中人。蚕丝性韧,水火不侵,恰接住了从树上掉下的苗女,柔韧的蚕丝卸了她从高处坠下的力道,毫发无伤。待得薛岚手中银针尽数收回,众人才恍然回神。

 

第三章:

“窦逗,你没事吧?”大奔忙转头看向窦逗。

窦逗正紧闭双眼,双眉紧皱,低声道:“奇怪。”

众人心下一惊,难道这苗女下的毒连窦逗都觉棘手?

却见窦逗撤手收功,长舒一口气,睁开了眼:“我体内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众人一愣。

“要么是这苗女的毒术已至臻化,所下奇毒无气无味,入体也无法察觉分毫,”窦逗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看向那边倒在地上的苗疆少女,“要么……她真没下毒。”

众人一时静默。

“待她醒来,一问便知。”薛岚道。

窦逗点点头,看着卧倒在地的少女,到底医者父母心:“我去瞧瞧她。”

他搭上了那苗女的手腕,片刻后,道:“方才她功法突变,颇有走火入魔之意,小岚点她神庭穴只会让她恢复神智,不会失去意识,她此时的昏迷应是那功法的副作用所致。”

“也不知这少女练了什么邪功,以修习者情绪为饵,愈是情绪激荡,愈容易激发强力,但……”众人见他眉头蹙得更紧,自言自语道,“一般这种邪门的功法,短暂爆发后都会产生反噬,轻者内伤重者丧命,但这姑娘此刻却内息充盈完好,丝毫看不出有何损伤……真是邪门的功法。”

薛岚闻言,看向一旁的唐渊宇,却见他只淡然地看着地上卧倒的苗女,没有丝毫开口解惑的意思,她收回目光。

 

“唔……”那苗女一声轻吟,清醒过来,看见围着自己的众人,微微一愣,“你们……你们是谁呀?”

“……你不记得了?”大奔一愣,惊讶地看向她。

“嗯……”苗女伸手揉了揉眉心,“我记得……嗯,记得好像……”

她的目光扫过窦逗,突然一愣,大叫一声:“啊我记得!我记得你撞到了我!把我的草药都给撞掉了!”

“我没有!”窦逗登时反驳道,“是你来抢我的药材,结果自己撞到了我!”

“你胡说!”那苗女跳起来正要同他争辩,却在看清他的容貌后微微一愣,随即看向众人,“……你们是中原人?”

还未待众人回话,便见那少女脸上登时冷淡下来,皱起眉头,颇有些嫌恶地道:“哼……又是你们这些中原人,”她瞪着眼睛看向他们,“我以娲皇神裔的名义警告你们,我们五仙教不欢迎你们这些贪婪的中原人!”

窦逗不明所以:“我们哪里贪婪了?”

“哼,你们擅闯我五仙教,偷采我五仙教药材,还说自己不贪婪?!”

“我……”

“你!”那苗女一指窦逗鼻子,气道,“你还把我的草药撞得稀烂,居然连句道歉都没有!”

那少女口才甚好,连珠炮似地,转眼又扣下一项罪名:“无礼的中原人!”

“你……!”窦逗被这几句诡辩气得说不出话来。

“该道歉的人是你吧。”却听大奔一声轻哼,上前一步,身形威武地站在苗女面前,仿若一座大山般,光这通身气势便已迫人。

“你说什么!”那苗女登时不服气地炸毛,“你们擅闯采药在先,无礼待我在后,凭什么是我道歉?!”

“我柳长奔是个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你们五……仙教就建在这个地方,门口也没有什么‘不得入内’的牌子,这草也普普通通地长在路边,旁边没写‘不可采摘’,怎么采个药就成我们贪婪无礼了?”大奔看着苗女,一本正经地同她辩道。

“你!无礼!狡辩!”

大奔没有理她,指着逗逗右臂上还未止血的伤口,又道:“你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事怪罪我们,还偷袭打伤了我的同伴,你就该道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岂有此理!”苗女气结。

大奔理直气壮地追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无礼,口口声声说你是神族后裔,难道你们祖宗没教过你们什么叫礼貌吗?”

这一句登时戳中苗女死穴:“哼……”

窦逗见气氛诡异地僵持了起来,伸手扯了扯大奔的袖子。

大奔耿硬的直脾气上来了,也不听劝,只道:“窦逗你别扯我,我说的句句在理,哪错了?”

“……是,你没错。”窦逗扶额。为了双方能尽快沟通,他脑中飞转,思量着怎么继续同这苗女交谈。

“好,我道歉。”那苗女只不服了半刻,便哼了一声,很是直率地道。

“……什么?”

窦逗呆愣当场,一直旁观的莎丽也一下愣住。倒是她身旁的薛岚,自那苗女醒来后便是那副淡定的模样,此时听得苗女开口道歉,也未见惊讶之色,只脸上含了一丝莫名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而唐渊宇……他一向没有多少表情。

“小岚,你的表情……”莎丽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嗯?怎么了?”薛岚回头。

“……”好像常攸虹算计人的时候啊,“不,没什么……”

那厢苗女清脆的嗓音传入众人耳中:“我说,我道歉。”

“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伤了你,我道歉,”她看向窦逗,眼瞳清亮,不复先前那般混杂着诡异的戾气与恨意,虽仍带着些微的不服气,却很是诚恳,边说着她边看向窦逗的手臂,“那骨镖没有上毒,你只是擦伤,一会儿我拿些草药给你敷上。”

“呃……不、不用了。”此番跳转太快,窦逗一下愣住,无法将眼前这个直率坦诚的少女同刚才那个形如困兽的凶残形象联系到一起。

“好,既然你道歉了,那我也向你道歉,弄洒了你的药材真是对不住,”大奔见她坦坦荡荡地道了歉,也不多纠缠,亦十分坦率地道,“你给我指个路,我帮你把那些药材再采回来。”

“诶,大……”莎丽见直性子的大奔竟就此要同这苗女纠缠上,怕他莽撞误事,忙想上前拉住他。突然被另一人扯住衣袖,她回头,看到薛岚正拉着她,边向她摇了摇头,边朝窦逗那使了个眼色。

莎丽尚不明所以,窦逗被薛岚眼风一扫,登时回神,明白了她的用意,上前一步,笑着给大奔帮腔道:“正是如此,在下忝为‘中原第一药观’六奇阁阁主窦逗,方才撞洒姑娘药材亦十分过意不去,”他拿出药锄,“你看,我们也正在采药,你损失了哪些药材,领我们去药田便是,我们一定给你采回来。”

“哼,带你们去药田,怕是先被毒尸吃得渣子都不剩。”那苗女一声冷哼。

“吃了也要去!”大奔心直口快,“我们向来不做亏欠别人之事,既然是我们弄丢了药材,自然该由我们去采回来!”

“……榆木疙瘩。”那苗女瞪了大奔一眼,不再多言,只背起了地上倾倒的药篓,朝前走去。

众人不知她何意,只得愣在原地,只有大奔那直肠子,竟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却见那苗女停了步伐,回身看向愣在原地的众人,没好气道:“喂,后面的还不跟上?”

薛岚迎着天边晨曙的微光,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第四章:

当第一缕晨曦划破天际,长江两岸的群山褪去了被夜色笼罩的影绰,沐浴在金红的晨光中,巍峨屹然。硕月宅中炊烟升起,常攸虹洗漱晨练完毕,见已至朝食时刻,便往中园的主厅踱步而去。

“啊——”

然而好景不长,下一瞬间,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便划破晨光,亦打碎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常攸虹心下一沉,听出那尖叫来自仅一墙之隔的秫香园,当即足下生风,拐过一个门洞,秫香园近在眼前。同样近在眼前的,还有那个已成血色的人影——那个满身金玉的尹老板,那个前一晚还与他们喝酒赏月的尹元龙,此时正仰卧在地,没了气息。

一道笔直的刀痕贯穿了他整个胸膛,自刀痕往两边,整个胸腔被硬生生地撕开,满身满地都是红白相间的诡异颜色,凝结的血块与黄浊的油脂都破落铺散开来,与不远处地上散落的红色块状物凝在一起。常攸虹看着尹元龙空空的胸膛,不愿去想地上零零散散的块状物、与那些白色蜿蜒的条状物到底是什么。

一股形容不出的气味直冲鼻腔,泛着酸臭与怪异的腐味,一瞬间冲得他头脑发晕,胃中翻腾得厉害。常攸虹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不去看那些红红黄黄的凝液,他将目光放到了尹元龙的脸上。这一眼,看得他霎时心头一寒,不由“啊”地轻呼出声——这尹老板的脸上,竟是笑着的。

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容,仿佛贪婪的人看到财宝那一刻的欣喜若狂,却转瞬间凝成一种惊骇的惧意,脸上的笑意还未消失,大笑的嘴巴尚未合拢,圆瞪的双眼便现出惊惧的血丝,爆裂的眼球瞬间突出眼眶。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脸上纠结成了一种喜惧交加的表情——一眼天堂,转瞬地狱。

一种比气味更难以忍受的诡异感扑面而来,他盯着尹元龙瞪得浑圆的血目,眼前不断闪过那个欢畅而恐怖的笑容,如同巨大的黑洞般,张扬着朝他扑来。

让他回神的是一旁突然冲出的石江浣,那个面露菜色的小姑娘正捂着嘴巴从园内冲出,踉踉跄跄地躲到一旁角落里,捂着腹部弯腰吐了出来,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痉挛的形状。

“哇——呕——”

本来相陪的照影此时也顾不得石江浣,被面纱遮着的脸上看不出有多少失色,却见她一手抚着胸口不停地顺气,一手扶着一旁的树干,整个人都在微微轻颤。

常攸虹站在园中,通身的寒意让他在一瞬间失了力道。

园外长廊陆续响起人声,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传入园中,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怎么回事啊,一大早地还让不让人……”

楚淼淼的抱怨声在踏进园中的那一霎便戛然而止,她狠狠地倒抽一口凉气,却猝不及防地吸入了一口园中气味,脸色猛地苍白,“蹭蹭蹭”几步退出秫香园。

“哎哟,”身后跟着的方迢被这一退撞到,“楚姑娘你看路啊!”

他拨开前面挡着的楚淼淼,一步踏入园中。然后再也踏不出第二步——方迢整个人僵在了门口,面上的笑意霎时凝固,“啪嗒”一声,扇子落在了地上。

“众位怎么一大早就聚在这……”下一个被震惊成雕塑的是了悟和尚,“……阿弥……陀佛……”

众人相顾无言,虽身为江湖中人,他们早已见惯了生死,但如此残忍诡异的景象,还是令人惊骇当场。一时间,园中只有石江浣不住的抽噎干呕声,和着了悟在旁轻声念诵的经文声,声声句句地传入众人耳中,提醒着他们一切皆为真实。

 

“阿虹,这……怎么回事?”方迢渐渐回过神来,看向先他一步到的常攸虹。

“我也不太清楚,”常攸虹虽面色不佳,但头脑却是清醒的,“我听到石姑娘惊叫后过来查看……便已经是这样了。”

楚淼淼听到“石姑娘”三个字后,也渐渐回了神志,她该算是几人中对尸体接受度最高的,当即跑入院中,也不顾那一地的秽物,将角落处的石江浣扶起:“我先带她回房罢。”

石江浣吐过之后吁出胸口郁气,开口时尚有些无力:“淼淼,谢谢你,”她就着楚淼淼的搀扶直起身,面目苍白却神色坚定,“但是,尹老板这样……一定是有什么人做的,我是第一个发现他的,我……不能走。”

此言一出,方迢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对这位刁蛮小姐的印象颇有些改观。

常攸虹闻言点点头,“石姑娘说的不错,尹老板定是死于谋杀,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尽早通报山下官府为好。”他扫了眼园中陆续缓和过来的众人,“不知哪位愿意下山去官府报案?”

“我去吧。”率先站出来的竟是林鸿,他书生气的脸上尚有余悸,却坚定地向前一步,作了一辑道,“在下待在此处想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便由我下山报案罢。”

“阿鸿!”与他同进同出的曾霓裳顿时回神,忙拉了他一把,“犀角……”

林鸿闻言皱了皱眉,不赞同道:“霓裳,人命关天,犀角之事已无足轻重,尽早下山报案才是正事。”说完,也不待曾霓裳如何回复,转身便走。曾霓裳无法,脸上满是懊恼不满,却也只能跟上。

 

“林公子留步,”赵月澄却上前一步拦住了林鸿,“你一介书生,下山路途遥远,脚程不如我们迅速,还是我去罢。”

“可是……”

赵月澄脸上已不复先前那般和蔼亲善,他看了眼尹元龙的尸体,面目肃然:“尹兄武功不低,残害他的凶手必然也不是泛泛之辈,林公子没有武艺傍身,还是由我们这些习武之人下山更为妥当。”

“是啊是啊!”曾霓裳闻言,猛地点头,连番附和道。

一直冷眼旁观的韩江闻言,轻“啧”了一声,他对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无甚好感,他的视线转向园中的常攸虹:“既是你的提议,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山?”

常攸虹对韩江这两日来莫名其妙的敌意很是不解,赵月澄却先一步出声解围道:“虹少侠武艺高强、资历不俗,在官府到来前,此地还请虹少侠多费心了。”

说罢,他拉起颇有不满的韩江,向众人点了点头道:“我们先告辞了。”

他们二人既走,常攸虹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也不再多言。他不是无故推辞之人,即已被引为众人之首,当即便应承下来,直入主题:“我们在此干等也只是浪费时间,至少先确认一下具体情况罢。”

 

他问起率先发现尸体的石江浣与照影,石江浣虽已镇定下来,但回忆起先前的场景,脸上霎时又白了两分。一旁的照影见此叹了口气,开口道:“我来说罢。今日清晨,江浣来寻我陪她去后院看‘追风’……那是我们路上买来的马,她特别喜欢,”此时的照影已渐渐恢复了平日那副淡定从容,她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我们一路走来无甚异常,但是转入秫香园后……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了,紧接着虹少侠你便来了——期间我们没有接近过尸体。”

常攸虹点点头,看向石江浣:“我在大厅附近的长廊处听到了尖叫声,应该是石姑娘的吧?”

石江浣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点了点头。常攸虹又询问了余下众人,大多也都是听了尖叫声跟来的。

他将目光再次转向仰卧在地的尸体,叹了口气,朝众人道:“接下来,我们便去看一看尸体罢。但官府未到前,还是越少人接触现场越好,以免破坏线索……”说到此处,他颇有些踟躇起来。

“虹少侠不必有所顾虑,”照影见常攸虹如此,微微一笑道,“我们既推你为首,便是十足的信任了。”

“虹某惭愧,”常攸虹向众人抱拳,严肃道,“但此番真相未明前,一切还是谨慎为好。”

他扫了眼众人,思索了一瞬:“这里方少侠与我是旧识,了悟大师又与我相识于岛外,二位理当避嫌,四位姑娘也不方便做这些腌臜之事……林公子,不知你可否来协助在下勘验尸身?在下初入江湖,只怕经验不足漏了什么。”

他的话语谦恭有礼,并没有因着众人的推举便高看自己一等,说是怕漏了线索,却是寻一人作为监督,以求公正,林鸿当然没有异议。

 

二人走向尸体,蹲下身正搜查尸身衣物时,突然听得方迢一声惊呼:“不好!快闪!”

常攸虹微微一愣,却本能地听从了方迢的话,顾不上尹元龙的尸体,伸手拉起毫无武功的林鸿,向一旁急闪避开。几乎就在他们离开的下一瞬,身后霎时燃起了一片莫名热浪,他的后背甚至都能感受到火苗舔舐的温度。

“啊——”楚淼淼惊骇的叫声响起,“鬼火!”

尹元龙的尸体依旧躺在原地,尸身上却不知何时燃起了蓝绿色的火焰,火势迅猛无匹,眨眼便吞噬了整个尸体,青色的火焰蹿动着跳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哔啵”声,转瞬便蔓延开来,颇有一火燎原之势。火光中,尹元龙的身形渐渐扭曲起来,只余那悚然诡异的笑容还弥留在嘴角。

常攸虹看着毫无征兆便瞬间腾起的“鬼火”,青绿色的火焰烧得他心中一片惊惧,却被他强自压下:“快灭火!”

他这一声含了深厚的内力,一下将众人从惊惧中吼醒。

 

可是……灭火?怎么灭?此处乃景观花园,自然没有木桶之类的储水器件,常攸虹余光扫到假山外围曲折环绕的溪水,灵光一现。

“方迢!”他高声提醒方迢,“溪水!”

“……?”突然被点名的方迢愣了一下,不知这话从何讲起。

他的耳边突然传来尖细的声线,仿似凝成一线的声音清晰地送入耳中:“太极!”

收到常攸虹的传音入密,方迢恍然大悟,他自幼长在魔教,又是个百无禁忌的性格,从不拘泥于什么独门秘籍不可欺的说法,读了不少教中从各派抢掠来的功法秘籍,其中便有武当太极功。

 

功法要门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深吸一口气,扎开马步,气沉丹田,双臂运力自身旁缓缓提起,各自绕着周身划出半圆,仿似一个轻巧的弧度,却隐着重逾千斤的力道,那力道被他压成温和柔韧的劲浪,缓缓揽入胸前,彷如一轮圆月被他抱入怀中。

众人眼见那鬼火愈燃愈烈,已有一火燎原之势,方迢在常攸虹“灭火”的提示下却只双臂在身前不住画圆,都有些不明所以。

只见常攸虹却未再管一旁的方迢,突然抽剑出鞘,“蹭”地一声轻吟,虹光乍现,龙啸长空。他手腕一沉,长剑“嗤”地一下刺入了水中,下一瞬,剑尖跃水而出,带起一道涓细的水流。

那道涓流仿似被什么牵引般,牢牢缀在剑尖之上,凝而不散,剑尖所指,水流所及。常攸虹手腕微挑,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直指火势最猛之处——“唰”地一声,水流被长虹牵引扑出,霎时便将汹涌的火势灭了泰半。长虹剑法十八式,风生水起。

常攸虹这一起一落间不过盏茶的功夫,却展现出了一手骇人听闻的剑法与内劲,见方迢仍气定神闲地闭眼凝神,他看着眼前转瞬又燃起的火势,正待故技重施,余光处却突然瞥见一道寒光闪过。

只见照影随手折了根树枝代剑,凝着一股醇厚的寒冰内劲,却不似常攸虹那般沉剑入水,她的劲力“嘭”地打在水面上,登时水花四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突现异象——仿佛时间停止般,溅起的水花在跃出水面的那一刹那,竟凝在了半空。

下一刻,随着照影手中树枝轻浅一划,那些静止在空中的水花霎时便动了起来,相互碰撞竟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众人这才惊觉,那些水花竟已全部凝成冰珠。万千冰珠在朝阳下折出璀璨的光芒,携着阴柔的劲力,在空中划过道道寒气,直冲汹涌的鬼火扑去。

“啊——”一道细不可闻的惊呼从角落中传出,常攸虹回头,见方才正四处奔走寻找灭火器具的林鸿与曾霓裳已停了脚步,愣在原地。林鸿显然是被这滴水成冰的景象所震惊,直愣着双眼说不出话来。而曾霓裳见到照影这手“凝水成冰”后,登时浑身一震,低呼出声。

突然,异象陡生,只见那道凝着寒气的冰瀑仿似失了力道般,凝结的水珠纷纷震颤起来,“噼里啪啦”地向地面坠去。眼见那道冰瀑已在分崩离析的边缘,照影额上已有汗珠渗出,却丹田已空,后继无力,执着树枝的右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方迢恰处在那道寒流中心,却仍抱臂运功,未挪动一步,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断了联系。却见他周身聚着一层凝实的真力,坠落的冰滴不住地往他身上砸去,甫一触碰那层真力,便如同撞在绵软的布匹之上,纷纷弹落开来。

“唰——”一道雄厚的真气自斜后推出,那道力竭破碎的冰瀑在这霸道的掌力下瞬间便散了开来,却散而不落,顺着那道真气的势头猛地向前涌去,恰落在了熊熊鬼火之上。冰瀑遇热而化,霎时间,万千冰珠融成淅沥的水滴,仿若天降甘霖,火势瞬时灭了大半。

——少林的大慈悲掌?照影在惊愕中回头,看到了正收掌调息的了悟和尚。他正朝她微微一笑:“阿弥陀佛,举手之劳。”

正在此刻,先前在一片溪水群飞中都气定神闲的方迢,睁开了眼。他的目中泛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温和而笃定,静谧且安逸,这是鲜少在他目中出现的神色——大部分时候,他都将一切可以探知情绪的目光藏在一片深邃的笑意之下。睁眼的一瞬间,他的双臂中的内劲终于画成了一个完美的盈月,他抱着这轮圆月,双掌缓缓向前一推。众人只觉清风拂面,无形的劲气拂过树叶柳枝,拂过熊熊热焰,拂上了水面。

“起——”他低低一喝,双掌向上微微一托。

那条原本已渐趋平静的溪水突然波澜再起,缓慢,却滔天。水面上掀起的波纹渐渐凝成一道寸宽的水柱,随着方迢的双掌的上托缓缓成型。只见那道水柱被方迢以气劲掌控,随着他双掌交替、一吸一推间,彷如蛟龙出海般,猛地跃过众人头顶,不见迅疾的速度,亦无霸道的劲力,却凝着一股柔中带刚的气势,直直地扑向那片鬼火。

“哗啦”一声,汹涌的火势被兜头一浇,沁凉的寒意瞬间冲灭了火焰,青绿色的火苗跳动着最后的脉搏,“啪嗒”一声,被常攸虹一脚踩灭。

扑火的四人一时功力激荡,纷纷凝神调息,不言不语。而不善武功的另外四人,见到几人各显神通的扑火场景,一时震惊,以至失言。

一时间,园中又寂静下来。

“现在——怎么办?”方迢调息完毕,转头看向常攸虹。

常攸虹看着地上被烧得焦黑的、还尚带着烤肉气味的尸体,重重地叹了口气:“先就这样放着吧,一会儿仵作来了还需勘验现场——虽然已经破坏得差不多了。”

 

第五章:

常攸虹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脱下自己的外袍,正欲上前给尹元龙盖上,踟躇两下却还是退了回去,披上了外袍,他叹了口气,朝众人道:“走罢,先回正厅。”

八人一路静默无言,走进正厅,围坐在桌前,众人却没有丝毫放松下来的感觉,满心萦绕着死状凄惨的尹元龙,与那片莫名燃起的青色“鬼火”。熊熊鬼火已被扑灭,但那青绿色的阴影却烧入了众人心中,火焰燃尽,留下一片焦黑的谜团。

常攸虹脑中闪过无数景象,从听到尖叫,到最后引水灭火,方才发生的一切皆深深映入了他的记忆,他完完整整地回忆了一遍,心中大致有了些眉目。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哐当”的开门声打断。

 

面色铁青的“月照寒江”出现在门口,赵月澄的声音犹如一道闷雷劈入众人耳中:“外岛的桥被毁了。”

“什么?毁了?!”石江浣虽仍面色不佳,但唇上已有血色,她先是惊讶地跳起,转瞬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唇上血色瞬间褪个干净,“是……是我们上岛的那座桥?!”

赵月澄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得到答复,石江浣瞬间失了全部力气,神色凄惶地跌坐了回去。众人的心也随着这一跌,一下荡至谷底。

“那……那是我们上岛的唯一一座桥啊!”曾霓裳恍惚地呢喃。

声音很轻,却将这个严酷的问题一下揭开,血淋淋地摊至众人面前。那是上岛的唯一一座桥,自然也是下岛的必经,亦是唯一之路。而这座桥,现在被毁了?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吗……”楚淼淼明艳的五官皱成一团。

无人应答,这个问题已不需要答案。

 

正当厅中又要陷入一片惶恐时,一个温和却镇定的声音突然开口,将众人从这种莫名的情绪中拉了出来:“赵大侠。”

赵月澄看向出声的常攸虹,只见他面色如常,语调不见丝毫慌乱:“那座桥是如何被毁的?”

赵月澄一愣:“被砍断了绳索。”

“从何处砍断?”

得此一问,赵月澄不明所以:“自然是从桥索连接处砍断,那固桥的绳索系着岛上一左一右两根墩柱,现在绳索被人砍断了,桥身失了稳固,整个掉了下去。”

“所以,”常攸虹的神色间多了几分莫名的意味,“绳子是从我们这边被砍断的?”

赵月澄恍然大悟,下一瞬却脸色一变:“你是说,是我们当中有人砍断了绳子毁了吊桥?”——若是有人离岛后再砍桥,那绳索的断头便不会在他们这边。

“我没有这样说,”常攸虹摇了摇头,目光自众人脸上扫过,微微一顿,尔后道,“我只是说,毁桥之人现在还在岛上。”

 

照影蹙眉:“但若有人想将我们困死在岛上,大可以离岛之后再毁桥,何必将自己也困死?”

“呵,简单,”方迢脸上挂起冷笑,“说明此人意在我等,毁桥只是为了不让我们有离开的机会,这样他才好……徐徐图之。”

“图、图什么?”石江浣将将回神,听到他这句话,猛地打个冷颤。

“阿弥陀佛,”了悟和尚还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冷静地念了句佛号,出口的却是与此等端庄宝相截然相反的肃杀之语,“自然是图谋我等性命了。”

一语惊醒众人,眼前一切顿时明朗起来。大家都不约而同想到方才在秫香园中看到的尹元龙死状,以及那铺天鬼火。

“那、那刚才那团鬼火,”楚淼淼问出了众人心底的疑问,“嗯……我知道你们都是鼎鼎大名的大侠,哦,林公子你也是个读书人,自然是不信鬼神的,”她有些犹豫,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但那火莫名其妙烧起来的时候我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那火是绿色的啊……”她的声音有些低了下去,“正常的火不是红的吗?”

“呀!淼淼你别说了!”石江浣猛地抱住她的胳膊,“我……我怕……”

“若只是关于‘鬼火’,在下或可解答。”常攸虹对石江浣安抚一笑。

却有一人在他开口前抢先出声,韩江虽未亲眼目睹,但听得他们这番对话也猜到了七七八八,他一声冷笑:“哼,绿火、自燃,这不就是磷粉么,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

“磷粉本就易燃,在潮湿的地方更甚,你们又在尸体上碰来碰去,自然更容易引燃磷粉。”

“的确,”照影点点头,肯定了韩江的推测,“这磷粉的特征我也听过,的确同刚才情形有几分相似。”

林鸿疑惑地开口问道:“但就在下所知,磷粉虽易燃,但燃烧极为缓慢,刚才火势凶猛,似乎……不太相符?”

“这就更容易了,”方迢屈指轻扣着桌子,“磷粉都能弄到手,再撒点助燃的药粉也不是难事,况且看尸体刚刚烧的火势,想来可没少撒磷粉。”

“鬼火”之事就此有了定论,虽未减轻尹元龙那凄惨的死状与吊桥被毁在众人心中留下的阴影,但此事无关鬼神,全系人为,很大程度上给众人服下一颗定心丸。

 

常攸虹看了眼方才截话的韩江,他总觉得这位韩大侠对他和方迢二人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但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见众人已渐渐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鬼火之事已有眉目,接下来便是确认……众位是否有作案时机了。”

“作案时机?作什么案?”楚淼淼愣了一下。

“自然是尹老板的案子。”方迢轻笑道。

“哼,说得轻巧,”韩江再次不遗余力地拆台,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方迢,“连人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就来怀疑我们了?”

“就是啊,”曾霓裳抱怨出声,“这座岛这么大,你也没确认过有没有外人上岛,怎么就这样把我们当成嫌疑人了?”

众人皆未接话,心中却认同了这二人的言辞。一切尚未定论,现在连尸体都被烧焦,常攸虹在此时提起作案时机,实在有些无法服众。

“众位稍安勿躁,”常攸虹出声安抚,边掏出了一封信件,“在下会有此问,全是因为方才在尹老板的尸体上发现了这个。”

一个黄皮信封,拆开是一张字条,怎么看都是一封样貌字迹皆普普通通的信件——除却字条上那句不普通的话。

 

欲取宝藏,今夜子时,至东面秫香园。

 

方迢扫到字条上的字,“啪”地一声敲开扇子,脸上挑了抹笑:“有趣。”

“据我所知,类似的信件字条,连我在内已有五人收到。”常攸虹脑中闪过昨晚的情形。

“五人?”照影惊讶出声,“哪五人?”

“我、阿迢、楚姑娘,还有‘月照寒江’两位大侠。”常攸虹依次回想着昨夜所见的众人,“我的字条是子时至见山阁,阿迢的是子时二刻至卅六鸳鸯洲。”

“不错,”楚淼淼出声附和道,“我的字条是子时一刻至见山阁,我昨晚到见山阁的时候碰到了虹少侠与方少侠,然后我们就往卅六鸳鸯洲去了。”

“正是如此,”赵月澄接口道,“阿江的字条是子时一刻至鸳鸯洲,我与他在园中寻了一圈无果后,子时二刻返回时见到了三位。我的字条是三刻至鸳鸯洲,但先前我们已陪阿江去过,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便未再赴约。”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了悟和尚听后,点了点头,“尹老板子时被人约至秫香园,而今晨也是在秫香园发现的尸体,看来有人在子时就将赴约的尹老板杀害,”他看向常攸虹几人,“几位在子时至子时二刻皆有互证,便是没有作案时机了。”

了悟和尚解释得清晰明了,硕月宅不大,但宅中通路皆是弯弯道道的小径石板路与绕山环水的长廊,所以各园之间的路程间隔约莫一刻钟左右,纵然使轻功提速,如此曲折的道路中脚程也快不了多少。

“这……了悟大师,这推论或许有些武断了。”林鸿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众人将目光转向了林鸿,他一介书生面对在场这些成名大侠,倒未见怯场,只微微一滞,便继续说了下去:“目下只有一张字条作为线索,既无仵作验尸,亦无精通此道之人佐证,我们还无法确定尹老板是否在子时遇害。若是,那几位大侠清白无疑;但若不是,那几位子时左右的互证,便无甚意义了。”

“的确如此,”照影点头,朝那几人微微一笑,“并无怀疑几位的意思,但正如林公子所言,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可他若不是子时去的秫香园,为什么会死在那里?”楚淼淼皱了皱眉,“若是他在别处遇害,那凶手为什么要把它搬到秫香园去?”

 

“尹元龙应该是子时遇害的,”韩江突然出声,言辞颇凿,“至少他之后没有回过房间。”

“你怎么知道?”曾霓裳见韩江这番反驳,自觉他驳了林鸿的面子,有些冲动地反问。

“我与大哥约莫三刻时候回的房,我们与尹元龙同住一院,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还不在屋子里,”他看也未看曾霓裳一眼,只对着众人道,“后来我一晚未睡,也没有听到他回来的响动,所以他子时去秫香园赴了约,便再也没回来过。”

“一夜未睡……韩大侠可否告知原因?”常攸虹抬眸。

韩江看了他一眼,倒是未同以往一样给他难堪,想是也知道此番证言的重要性,只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练功。”

众人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至于练的什么功,若再有人多嘴,便是越矩了。

“告诉你们也无妨,”韩江见有人欲言又止,微微一晒,道,“我的心法契合一个‘月’字,月末残月之时修习事半功倍。”

赵月澄点点头附和,算是佐证。

“纵使如此,还是抱歉……”照影摇了摇头,“现下只有韩公子一人能证明昨夜尹老板未归,亦无法算是有利证言。”

“无所谓,”韩江未与照影争辩,“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不与方迢、常攸虹相关的事上,他还是颇为讲理的,倒是曾霓裳听到照影的话,轻轻“嗤”了一声。

 

“那个……”一直旁听着有些懵懂的石江浣突然开口,“你们说的那张字条,我也收到了,我的是子时一刻至秫香园。”

“子时一刻秫香园?”常攸虹一愣,“那石姑娘可有看到尹老板?”

石江浣摇摇头:“听你们说的我也奇怪,我到的时候没碰到尹老板……尸体也没有。”

“你来的路上也没有碰到?”方迢多问了一句。

“当然没有,我说没碰到当然是指整晚没碰到。”石江浣瞪了他一眼。

“这就奇怪了,”方迢陷入沉思,“他的字条是子时到秫香园,若是要在园中搜寻一番,至少也要一刻钟的时间,那石姑娘子时一刻去的时候应该会碰到才对……”

“喂!你什么意思?”石江浣听得顿时炸毛,“你怀疑我在说谎吗?”

“江浣,”楚淼淼忙把她按住,转头看向众人,“有没有可能尹老板根本没去秫香园?”

“不太可能,”接话的是照影,她摇摇头,“尹老板靠生意起家,看上去不像是对‘宝藏’之事无动于衷之人。”

她想了想,突然道:“说起来,我昨晚约莫在正子时的时候碰到了江浣,我的字条是正子时到卅六鸳鸯洲,恰巧看到江浣正要回留听阁。”

“对对对,”石江浣忙点头,“我那时候刚从秫香园回来。”

“……很遗憾,”赵月澄摇摇头,“那时离子时已过半个时辰,足够完成所有事情。”

“你……”石江浣又想辩驳,但一来对方是江湖前辈,二来……他说得不错,自己的时间确实尴尬了点。

“石姑娘稍安勿躁,”常攸虹安抚道,“一切只是推测而已,尚未有定论。”

照影与楚淼淼也在一旁安慰她。

 

常攸虹将目光转向剩下的几人:“不知几位昨晚子时左右在何处?”

曾霓裳目光微微一动,“哼”了一声道:“我和阿鸿在一起。”

“阿弥陀佛。”了悟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邀约的字条。众人微微一愣,没想到他居然会把字条带在身上。

“事出蹊跷,贫僧随身带着,或有不时之需。”现下便是这个“不时之需”。

 

欲取宝藏,子时六刻,至中院见山阁。

 

众人点点头,又是个离事发过于遥远的时间点。

常攸虹问过一圈后,思索着总结道:“现下看来,若是按韩大侠所言推论,尹老板在子时后就未再回过房间,那根据那张字条,我、方迢、楚姑娘、赵大侠与韩大侠皆可以互证,而林公子、了悟大师、曾姑娘、石姑娘与照女侠,并无确凿时间可证清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尹老板之死亦有可能是外人所为,凶手未必在我们之中。”

“好了,既然……”

“阿弥陀佛,抱歉,贫僧打断一下。”

众人看向了悟,他叹了口气,目光在林、曾、照三人之间划过,开口道:“贫僧身为出家人,本不该道人阴私,但此事人命关天……三位,见谅了。”

“昨晚子时,贫僧看到照女侠与曾姑娘……起了争执。”

常攸虹一愣:“争执?在留听阁?”

“不错,”了悟点点头,接着顿了顿,似是在斟酌用词,“后来林公子便前来调停,皆是子时左右发生的事。”

众人看向那三人,见他们脸上都微有些不自在,但无人出声责怪了悟,毕竟事实如此,且他的确是为三人作证才道出此事。

常攸虹见到三人此番互动,心下明白,大约是这三人之间有什么故事,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开口打破尴尬,微微一笑道:“既然这样,那了悟大师四人亦可互证。”

那便……只剩石江浣了。石大小姐见众人一个个洗脱嫌疑,自己却怎么也无法自证清白,心下焦急间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你们看我干吗!我没有杀人!我……我堂堂武当大小姐,我……”

她又焦又躁,还带着点被莫名指摘的委屈,说到后来已红了一半眼眶。

曾霓裳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开口道:“没有人说你是犯人,”然后她扫了眼常攸虹,“行了,一群大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不也没有排除外人犯案的可能么?”

“正是如此。”常攸虹忙点头,“石姑娘,你先冷静一下。”

他向来对骄纵的小姑娘没辙,在座亦有人开始附和着安慰她,照影与楚淼淼更是从未停过对她的安抚。然而这姑娘不知哪根筋被戳到,听着众人的安慰,越听心中越委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韩江皱眉,他向来看不惯这种哭哭啼啼的性子:“啧,这怎么还来劲了。”

 

“石姑娘,见好就收罢。”方迢在一片混乱中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且平淡冷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石江浣听到却瞬间跳了起来:“你……你什么意思!是说我无理取闹吗?”

这一跳眼泪倒是止住了,却拿一双通红的眼睛瞪向方迢,边还有些抽噎道:“我……我刚刚看到那么恐怖的尸体,还、还被火烧,现在你们又怀疑我!”她的声音中又染上了哭意,“你们还都欺负我!我……就哭一哭都不行吗?!”

“行,当然行,”方迢听着这般幼稚的指责,既未嘲笑,也未阻止,只还是那副平静的语调,淡淡地看着她,“你受了委屈当然可以哭,但你要知道,这里不是你们武当山,不是你撒个娇就有糖吃的地方,也不是犯了错哭两下就能揭过的地方。”

他的声音中透着一种堪称残酷的冷淡,将事实剖开摊到这位大小姐面前:

“那些你觉得受了委屈的冤枉,是我们建立在现有线索上的合理怀疑,这不是欺负,这是——推断。”

石江浣听得他这些一针见血的字句,委屈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却硬是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滴溜溜的转在眼眶里,看得在座一些心软的都有些心疼。

方迢却不是其中之一,他直视那双含着泪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被困在了这个岛上,还失去了一名同伴,若你无法帮上忙,至少请不要添乱。”

常攸虹看着忍泪忍得微微颤抖的石江浣,叹了口气,却没有阻止方迢。他明白方迢的用意,若方迢不开口,这些话他本也会说。但如此直戳人心的话,到底对小姑娘伤害颇深。

照影看了眼方迢,眼底有不赞同的神色,却毕竟没有立场开口指摘,她心下明白,方迢所言字字在理。但她却无法放着这个委屈的小姑娘不管,她叹了口气,正要继续安慰石江浣,却见她突然抬起袖子一擦眼眶,沉声道:

“是,我知道了,”石江浣瞪着方迢的双眼还泛着红色,却不再带着泪意,“刚刚是我任性了。”

她看向众人,敛了一礼,声音中还带着些沙哑:“之前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抱歉,以后不会了。”

 

第六章:

插曲过后,众人的讨论也算是告了段落,现下情况未明,一切都隐在迷雾之中,尹元龙之死、岛上是否还有其他人,以及最重要的……还有没有第二条下岛的通路。众人沉默一阵,约好分头在岛上寻找线索,午餐时再回主厅分享各自搜寻到的线索。

“走罢。”

众人相继走出主厅,常攸虹脑中过着这两天来发生之事,路过角落偏门时,突然听到灶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炊烟声,约莫是胡姨在准备午餐,这样想着,他往外走去。

等等……胡姨?他猛地顿住脚步,他们方才讨论时……是不是漏了个很重要的人物?

 

他推开偏门,走了进去,那个老仆正站在灶前,手中端着一盏小碟试尝汤料。日光透过小窗洒进屋内,给一屋的氤氲香气更添两分和暖,无端地给了他一种温馨的错觉。

“虹少侠。”胡姨听到声音,放下手中事物,转身向他行礼。

常攸虹看着她转身的动作势态,微微点头:“胡管家。”

他的目光在灶房内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圈,态度平和自然,仿佛只是闲逛到此地,朝胡姨开口道:“胡管家厨艺精湛,佳肴还未出炉就已香飘十里,闻之令人食指大动,”他看向胡姨,微微笑道,“硕月公子真是慧眼识人。”

胡姨神色未动,依旧那副古今无波的面孔:“虹少侠过誉了。”

“只是在下有一点不明白,这硕月宅可堪豪门大院,但为何灶房却建在了主厅侧面,而不像在寻常大宅那样,建在后院呢?”虽然有些没话找话,这却也是他的疑惑之一。

“此宅只有老妪一位仆婢,灶房离主厅近些,省了来回布菜的时间,”胡姨解释道,末了他看向常攸虹,“可是灶房的油烟熏着了众位贵客?”

“这倒不曾。”常攸虹摇头,微微沉思。

他与方迢昨晚便推断出这宅中仆婢甚少,却不想竟真的只得这一位年迈的管家。他心念一转,开口道:“硕月公子如此宽心地将这座大宅交予胡管家打理,想来同管家应是情谊甚笃。”

胡姨摇摇头:“正如老妪昨晚所言,我与硕月公子一切交谈皆通过书信来往,昨夜我已将众位的意思传信给公子,若虹少侠想问公子何时归来,许是今日,抑或明日,我也不知具体定数。”

常攸虹见无法从她口中多探听到硕月公子的信息,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不知胡管家昨夜子时身在何处?”

“已歇下,可是发生了何事?”

常攸虹不着痕迹地盯着她的表情,直言道:“昨夜尹老板身死,上岛的栈桥被毁。”

“什么?”胡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神情。

常攸虹垂下眼,接着问道:“不知胡管家歇在何处?昨夜可有听到什么响动?”

“我的房间在西园北边,花房附近,离水井很近,昨夜众位赏月离开后,我将秫香园收拾妥当,便回房睡下了。”

常攸虹微微一愣,追问道:“胡姨在我们离开后到过秫香园?何时?”

“约亥时过半,你们刚走不久,收拾了半个时辰不到。尹老板是在秫香园遇害的?”

常攸虹本也不欲瞒她,他见所得信息已差不多,点点头准备告辞。

“虹少侠。”胡姨突然出声叫住他。

他回头,看到胡姨向来平静又捉摸不透的脸上突然勾起了一个笑容,却因着满脸的褶子被这一笑挤到一起,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老妪年纪大了,不在乎那些面子虚名,”她的语气间难得带上了些柔和,“但虹少侠方才未将老妪唤来当着众人的面接受指摘,老妪铭记于心。”

“……”不,我只是……一下子忘了还有你这个人。

常攸虹当然不会这么解释,他面带微笑,含糊了过去。

“既如此,我便回报少侠一句话……”

 

常攸虹走出正厅,晨间的暖阳披在身上,他却只觉心头微冷,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想着方才灶房里的谈话,居然觉得脑中难得地有些混乱。转过拐角,他看墙边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打着扇子朝自己看来:“胡姨怎么说?”

他能想到的,方迢自然也能想到,常攸虹一点也不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他。他摇摇头,将刚才的谈话大致复述一遍,末了总结道:“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可有些难办……”方迢皱眉,“她的房间离我们隔得远,离秫香园更远,这样一来,她的话就很难查证了。”

常攸虹听他这么说,微微一怔:“你似乎认定胡姨在说谎?”

方迢不置可否:“不能说认定吧,没有佐证,很难取信于我。”他看向常攸虹,“你看上去倒很相信她的说法?”

“不算,”常攸虹摇摇头,“但在有确切证据证明她在说谎前,我愿意相信。”

这便是他们处事上的分别了,倒也没什么可互相指摘的,揭过话题,二人朝秫香园走去。

“你觉得是外人犯案,还是内贼做鬼?”方迢突然问道。

“不好说,但若是外人……这一切似乎太费周章了。”常攸虹皱眉。

“是啊,他本可以在杀害尹元龙后连夜过桥,然后再砍断桥索,”方迢敲着扇子思索道,“他没有这么做,便是说明想留下来把我们一网打尽,但这就更不合理了,若他真想置我们全部人于死地,直接离岛砍桥不是更简单……何况岛上高手众多,他若想藏在岛上伺机而动,只是给自己徒添风险罢了。”

常攸虹听着他的推论,点点头,突然开口道:“还有一点。”

方迢看了他一眼,笑道:“——字条?”

常攸虹微微一笑:“是啊,字条这一点实在太过违和。”

笑过后,他皱起眉:“若是凶手想把尹老板引去秫香园下手,只给他一人递送字条便好,何必给每人都发一张,若是不慎被人碰到,便是前功尽弃。”

一番推断,依旧只得迷雾重重,无头无绪,方迢轻叹一声:“走吧,先去……把尹老板安置了吧。”

 

二人走进秫香园,却见园中已有人影,他们微微一愣,避在了一边。

了悟和尚身上换了件褐色的海青,斜披黑色袈裟,晨光洒下,在他周身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芒。浑身沐浴着金光的僧人站在那具焦黑的尸体前,塔婆型的锡杖立在金光下,白铁作环、旃檀为笴,振落一片金芒,喃喃的经声入耳:“由提婆达多善知识故,令我具足六波罗密,慈悲喜舍……”

了悟的声音轻而淡,听不真切,亦无法理解其间含义,却并未令人觉得烦闷聒噪。那些庄严的超度融进风中,沉入溪水,掠过僧人身上的袈裟,挽过手中的禅杖,拂过这片烈火焚烧的土地,拢住了地上卧倒的黑影。常攸虹对经文不甚了解,却渐渐沉进了他的诵经声中,竟令他久违地有了种心安的感觉。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那些只存在于书卷上的诗词,在这一刻真正敲进了他心中,仿若顿悟,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南无《妙法莲华经》。”了悟的声音散在风中。

“阿弥陀佛。”他回身,朝二人行礼,“二位来得正巧。”

那个身披佛光的僧人卸去周身金芒,走到了二人面前:“我还在苦恼一人搬不动尹施主,二位这便来了。”

二人回礼,常攸虹脱下身上外袍,盖在了尹元龙身上,略一合计,便打算先将尸体收回留听阁的住所。

刚一抬起尸体,方迢便“啧”了一声:“都说人不可貌相,但这尹老板倒是……表里如一啊。”

“是啊。”常攸虹很是赞同。

入手的沉重让他微微一顿,这样的重量对他们这些习武之人来说倒不算什么,微一运功便可轻易举起。但这至少说明,若尹元龙不是在秫香园遇害,那嫌疑人范围便缩小了很多——至少那个不会武功的书生林鸿绝对搬不起这样沉重的尸体,还有楚淼淼和石江浣两个小姑娘,嗯……或许连那个武功平平的曾霓裳都能排除在外?

三人搬着尹元龙,一路朝留听阁走去。即便是三人有意加快脚程,抬着一具颇有分量的尸体,从东园走到西园,都耗费了近两刻的时间,倒是同他们先前推测的时间对上了。

“先放进尹老板的房间罢。”

拐进远香堂,西南角落那间屋子便是尹元龙的住所,三人刚一进门,就见本就算不得宽敞的屋中已有三人,显得有些拥挤。

 

照影第一个看见搬着尸体的三人,忙给他们让了位置,“月照寒江”听到动静回头,也纷纷让出了地方。三人将尹元龙搬进去放在床上,甫一回头,齐齐愣住。

卧室正对着门口的高墙本刷着整洁的白漆,而此时,那面雪白的墙体正中,却被写上了一个仿佛被鲜血染红的大字——喜。

象征着无暇的纯白被涂上了一笔不详的血色,字体的顿角间尚能看见当时还未干涸的鲜血顺着墙体蜿蜒着淌下,如同泣血。那个“喜”字嚣张而刺眼,常攸虹瞬间想起初见尸体时,尹元龙脸上挂着的那个扭曲而诡诞的笑容。

“阿弥陀佛,这……?”了悟看向原本在房中搜查的三人。

“这个字我们来的时候就有了,”答话的是照影,“并非鲜血,而是朱墨,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干透了。”

韩江自看到方迢和常攸虹二人后便神色不善,转身就走,显然不愿同二人多话,赵月澄也只好匆匆告辞追去。常攸虹和方迢显然已习惯了这位韩大侠毫无善意的对待,也不放在心上。

“屋内我已查得差不多,唯一有些可疑的便是屋中的炭盆,”照影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线索,也起身告辞,“我先去看看江浣她们。”

三人点头,随即将目光放在了屋内。同其他屋子无二的布置,桌脚边摆着的便是那个“可疑”的炭盆,位置也同其他房间无差。

 

“咦?这炭盆好像烧过?”方迢凑过去看了一眼,便诧异道。

常攸虹的注意被吸引了过去,边走上前边道:“按说昨晚并不寒冷,没有燃炭盆的必要……且依韩江所言,尹老板半夜应未回来过才是。”

“不,这木炭燃了一半都不到,像是燃起片刻便被熄灭。”和尚瞧出了些许端倪。

常攸虹拿起一旁的铜手钳,拨了两下盆中的木炭:“这个,”他指着被压在焦炭下的一片东西道,“这是……白纸?”

方迢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但这里为何……”

他突然顿住,看向一旁的常攸虹,然后在他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顿悟之色。

“……原来如此。”了悟亦反应过来。

“哈,”方迢挑眉,“倒是个胆大包天的计策。”

“显然他成功了。”了悟轻叹。

“若真如我们所想,”常攸虹皱起眉,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先前的推测……”

“是啊,”方迢长叹一声,站起了身,“若真是这样,那问题又绕回了原点——”

“——我们之中,每个人都有嫌疑。”

 

第七章:

三人回到正厅的时候众人都陆陆续续落了座,胡姨已布完菜,侍立一旁。常攸虹拨弄着碗里的肉块,有些索然无味。方迢斜斜看了一眼出神的常攸虹,唇角勾了一抹轻笑,抬起手,轻轻地、稳稳地、无声无息地,朝桌上那盘油爆肉片,伸出了筷子。

两寸、一寸、半寸,还差一点!方迢睨了眼常攸虹,仍然毫无动静,他心中窃喜,夹上了觊觎已久的肉片。

“方迢。”

温润的嗓音在身旁响起,夹着肉片的手狠狠一抖,“啪嗒”一声,方迢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肥肉掉了回去。

常攸虹朝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筷尖微动,语调温和:“吃菜。”

方迢眼前一花,低头,看着碗里不知何时被夹进去的青菜炒蘑菇,无语凝噎。

“……我吃完饭就去和胡姨说,”方迢一脸苦大仇深地戳着碗里的青菜,“以后把青菜炒蘑菇这道菜给我撤了。”

“无妨,”常攸虹笑容不变,夹起一块肉片享受地咀嚼着,“还有蘑菇炒青菜、蘑菇炒蘑菇、青菜炒青菜。”

“?!”方迢一脸绝望。

“扑哧——”对面传来轻笑,石江浣与楚淼淼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捂着嘴笑成一团。

笑什么笑!方迢朝两个小姑娘无声地呲牙威胁。

 

“咳……”酒足饭饱,常攸虹清清嗓子,将方才与方迢的推断复述了一遍,“……就是这样,眼下按线索而言,外人犯案的可能性,不是很高。”

无人反驳,连预想中的冷嘲热讽或刻意找茬都没有,常攸虹了然,看来大家也心下有数。

“我和江浣在宅子外的岛上大致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人。”楚淼淼耸耸肩。

“我与霓裳也在宅子内部走了一圈,”林鸿点头道,“时间有限,无法太过肯定,但的确未找到外人的踪迹。”

 

突然,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等会儿,”曾霓裳开口,语调略带刻薄之意,“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一个人?”

她转头看向胡姨:“胡姨,硕月公子呢?”

面对曾霓裳的突然发难,胡姨依旧是那副平淡沉寂的态度,重复着方才在灶房回答常攸虹的话:“昨夜老妪已将众位所言传信公子,公子尚未回信。”

“我没有问你他说什么!”曾霓裳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人都有些激动了起来,“我是问你,在这个他举办的‘犀角宴’上,在这个他准备的宅子里,为什么没有他的人!?”

她的语调急切:“大家都为赴宴而来,他身为宴会的主人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现在我们又被人算计,困在了这个地方,”她的声音中带上了莫名的愤怒,“若我推测幕后主使正是硕月公子,一点也不为过吧?”

常攸虹看着愈渐激动起来的曾霓裳,皱了皱眉。

“依证据而言,毫无问题。”方迢很是火上添油地接了一句。

“所以,”她的声音中竟带了些轻颤,看向胡姨,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激动,握拳的手指崩得极紧,指骨泛白,“这个犀角宴,是陷阱?”

胡姨垂着眼睛,并未回答。

“而这个作为噱头的犀角,也是假的?”曾霓裳的声音中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依旧无人答话。

“所以犀角根本不存在!是不是?!”她猛地拍桌而起,直指胡姨。

“霓裳!”见她激动至此,身旁的林鸿一把拉下了她。

“阿鸿你别拦我!”曾霓裳一把挣开了林鸿的手,怒火中烧的模样仿佛下一瞬便要扑向胡姨拼命,“我今天就要问个清楚!这个犀角到底是怎么回事!”

“够了!霓裳!”林鸿突然拔高了声音,语调中带了些压抑的怒火。

见到那张温文尔雅的书生脸孔染上了怒色,曾霓裳霎时怔住,不过须臾,她突然反应过来,失声道:“你凶我!”

“……霓裳,你讲点道理。”林鸿被这一句说得瞬间没了火气,声音软了下来,有些无奈地劝解道,“大家都看着呢,何况胡姨一个老人家……你不要太过无理。”

“我怎么无理了!”曾霓裳挥开他再次拉上来的手,“我是为了你啊阿鸿!我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你吗?如果没有这个犀角……”话至此处,她的声音竟然哽咽起来,“如果没有这个犀角,如果……那你、那你岂不是……”

“……永远、永远都……”她抹了把眼泪,跌坐回了椅子上,只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句“永远”。

林鸿叹了口气,拿出手帕给她揩泪,轻轻地抚着她抽噎的脊背,柔声安抚。

见他们那边差不多平静下来,常攸虹叹了口气,大致有些理解了为何这个曾姑娘对犀角一事如此执着。想来是那林公子患了什么严重的病症,非犀角不可治愈,所以早在他们南京初遇的时候,她就对同样意在犀角的自己与方迢敌意重重,也所以众人中就数她最为紧要这犀角之事。现下他们困守孤岛,身犯险境,在座其余人早已将这犀角之事抛之脑后,也只有她仍执迷于此。或许确实过于自私了些……但,情之一字,外人亦无可指摘。

 

“咳,”他清清嗓子,将曾霓裳的闹声压下,对二人抱歉一笑,随即朝众人道,“其实,曾姑娘所言亦不无道理,我等皆是为了犀角而来,所以……若是有人借此行凶,动机或许真是为了这犀角?”

“嗤,”韩江嗤笑一声,“你这‘动机’也忒得牵强了些,莫说这只是个不算特别名贵的药材——你若说有人为了天山雪莲大打出手还有几分可信,就算真有人对这犀角势在必得,那再怎么也得等真的见到东西才下手吧?现在硕月迟迟不现身,连带着请柬上的‘犀角’也不见踪影,他何苦现在就下杀手?又何须断桥将我们都困死在岛上?”

“请柬……请柬?”众人正凝神听他说话,石江浣突然揪住了韩江话中的两个字,“对了!请柬!”

众人侧目,看向这个突然激动起来的小姑娘。

“请柬啊!”石江浣脑中转得飞快,但因着突如其来的激动,口中反而有些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笔画道,“就是请柬!你们想想,如果凶手不是为了犀角,而我们又都是收到请柬,才来赴宴的,所以、所以如果有人不是为了犀角……不对,我是说,所以如果有人只是想来杀人才跟过来的话,他肯定没有请柬对不对?”

“所有客人都执了请柬,样式与字迹也与公子同我交代的别无二样。”胡姨突然开口道。

“……这样啊。”石江浣泄气,还以为找到了分辨凶手的好方法呢。

“等等,你说,‘收到’请柬?”常攸虹突然道。

“对啊,收到请柬,怎么了?”石江浣疑惑道。

方迢听到常攸虹这一问,突然反应过来,看向众人:“……众位,请问你们的请柬都是从何处得来?”

“我们的请柬……是从消息贩子手中买来的。”赵月澄深深看了眼石江浣,随后开口回答道。

“阿弥陀佛,”了悟和尚拿出自己那份请柬,“贫僧的请柬乃是恩师遗物。”

……你还真什么东西都随身带啊。众人禁不住腹诽。

“唔,我的请柬是别人给我的……算是谢礼吧,”楚淼淼开口道,“我替一个大户人家赶了……做了件事,然后他们听说这犀角对蛊……我是说,对我干的活有用,他们又不愿大老远来赴这个犀角宴,就将这张请柬赠给我了。”

她说得含糊,但方迢和常攸虹是知道她赶尸的这份职业的,大致也听懂了意思。

“我与霓裳的请柬是从南京醉仙楼处购得。”林鸿解释道。

“我与方迢的也是。”常攸虹接口。

“……我的也是,”照影从襟前拿出请柬,摆在桌上,“从醉仙楼买的。”

“醉仙楼?南京醉仙楼?”韩江突然脸色一变,“百里家的那个醉仙楼?”

“的确是南京醉仙楼,”答话的是照影,“但主人应该姓秦,而非百里,难道是韩大侠旧识?”

“……不,是我记错了,你们继续。”

常攸虹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转了视线,开口道:“看来我们的请柬皆是由机缘巧合之下获得,只除了……了悟大师与石姑娘。”

被突然点名的石江浣下意识地又想跳脚:“你什么意……”许是想到了先前方迢的那番教训,她按下了脾气,撇着嘴道,“我的请柬就是收到的怎么了?前些日子有人送了这封请柬上武当,我就……我就拿着来了。”

“咦?拿着来了?”方迢突然轻笑,“你莫不是背着你爹娘拿了他们的请柬,偷偷溜下山的吧?”

看着石江浣一幅顿时被戳到死穴的语噎模样,众人明了。

了悟适时开口解围道:“贫僧整理恩师遗物时发现了这份请柬,因着正巧要下山查些事情,而生犀粉末于超度一事颇有异效,便顺道来赴宴了。”

 

常攸虹点点头:“看来从请柬来源追查只得不了了之,”他环视一圈众人,语调一转,唇边勾起了一个莫名的笑容,“不若我们来说一下——众位此求犀角,所谓何事?”

“哦?”韩江一声怪笑,看向常攸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开视线讽刺一笑,却未多言。

他的话却凝成一线,隔着半个圆桌,传入了常攸虹一人的耳中:“我说你废话这许久,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说到犀角,再扯上请柬,最后引出求得犀角的意图,这才是常攸虹这番引导的真正用意,他从一开始就在追查“内贼犯案”的线索。请柬得来容易,来历也可编造,但假的便是假的,总会露出纰漏——端看这凶手的第一个纰漏,会不会出在这番“为何求得犀角”的自圆其说之上。

“我与常攸虹来此亦是为了求药,前些日子我受了些内伤,至今未好。”方迢笑着斜睨了常攸虹一眼,开口道。

“是何内伤?”赵月澄看向他。

“寒毒。”方迢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众人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我是正好有人送了这个请柬,再加上犀角可以作为食引,喂我的蛊……咳,喂我的……嗯,宠物,我就过来瞧瞧。”楚淼淼也很配合地解释道。

已经平复下心情的曾霓裳闻言,狐疑地抬眸看向她:“宠物?”

“对,就是宠物。”楚淼淼点头重复道。

看着她一幅不愿多言的模样,众人心下明白,约莫是什么独门豢养的宠物。那些灵性、认主的宠物在江湖中并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东西,七剑的灵鸽与玉麒麟便是其中之一。

“楚姑娘,你的请柬是什么人送的?”韩江突然问道。

“就是一户寻常的商贾,他们家公子在外地做生意,出了点意外,托我将他……护送回去,”她将赶尸的片段模糊掉,解释道,“他们老爷知道犀角于我有用,便将请柬转赠给我了。”

方迢点点头,侧头看向石江浣:“石姑娘,你呢?”

“我娘早年落下了病根,爹寻医问药了好些年,听说以犀角为引可以成药,后来就有人给我们送来了这份请柬,”说道这里,她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我就……拿着请柬过来了。”

“这倒奇了,”曾霓裳开口,带着几分讥笑道,“你爹娘竟然没有派人来保护你?”

像武当这种大门派的掌门,就算一时疏忽被自己女儿摆了一道,让她偷溜下山,事后发现了也该派人下山护送才对。

“我和江浣一起来的。”照影看了曾霓裳一眼,接口道,言下之意便是自己就是她的护卫。

曾霓裳挑眉,没有再说话。石江浣看看曾霓裳,再看了看身旁的照影,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却最终闭口不言。

“好了,大家的来意都说清楚了,”楚淼淼皱着眉,看向“月照寒江”二人,有些咄咄逼人地道,“就剩你们二位了,你们又是为什么要取犀角?”

她本就对常、方这两个在市井传言中被神化的七剑传人很有好感,见其真人后更觉二人风姿矍铄、气度不凡,反观这两日频频跳出来唱反调的韩江,面貌阴沉、言语刺耳,两厢对比下,更是对韩江好感全无。至于另一个颇有前辈高手风范的赵月澄……谁让他是韩江大哥呢?被迁怒也是理所当然的——楚淼淼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韩江倒未理会楚淼淼的“出言不逊”,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楚淼淼却被这阴沉沉的一眼看得汗毛倒竖,顿时想要发作,又对那令人心悸的眼神颇为忌惮,再想到昨晚酒桌上韩江的气势,便很没骨气地硬生生忍了下来,只愤愤地轻哼一声。

见她服软,韩江满意一笑,露出一口阴森白牙,看向了常攸虹:“若你们想从我们这找什么破绽,怕是要失望了,”他说着“你们”,却从头到尾都盯着常攸虹与方迢二人,“我与大哥的确不是来找什么犀角的。”

满桌的目光顿时胶着在他们二人身上。

韩江在众人精彩纷呈的眼神中自得一笑,缓缓道:“我们——是来寻宝的。”

“寻宝?”了悟和尚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是这岛上流传了数载的‘宝藏’之说?”

常攸虹与方迢也同时回忆起来,昨日上桥前在简家村碰到的那个小孩,便同他们说过这岛上的“宝藏”传说。

“不错,”赵月澄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夔门江心岛的宝藏之说流传已久,但因先前此岛只有一栋荒宅,也曾有人上岛查探,皆无功而返。后来我们听说此宅主人要办犀角宴,重新整葺了宅子,便想法子买了请柬,上岛来寻宝——我们需要钱。”

他这坦坦荡荡的一番话,直白地承认就是为财而来,没有丝毫隐瞒遮掩,倒是让众人无话可说了。常攸虹想到昨夜在鸳鸯洲碰到两人,他们也是一副正经的寻宝模样,看来所言非虚。

“这么说来,尹老板也是来寻宝的?”照影突然道。

想起尹元龙那身暴发户的行头,再加上他众所周知的爱财性子,来此的目的便也昭然若揭了。照影看向“月照寒江”,先前众人皆在偏厅等候的时候,就数这二人与尹元龙聊得最为欢畅。

“不错,”韩江干脆地点头,“但我们是上岛之后才结识的。”

 

一番牵扯下来,常攸虹已心中有数。众人陆续用完午餐后,互相叮咛了两句“众位小心”、“结伴而行”,便各自离去。常攸虹与方迢准备去断桥处寻些线索,迈步朝宅外走去。

方迢想着方才饭桌上众人的七嘴八舌,叹道:“本以为还能套出些线索,没想到还是乱成一锅粥啊……”

常攸虹看向他,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不,已经有人露出了破绽。”

 

第八章:

“已经有人露出了破绽。”

“哦?”方迢饶有兴趣地看向他,“谁?”

常攸虹却摇了摇头:“不好说,况且露了破绽的未必是凶手。”

即使在座有人抱着隐秘目的来此,又因不愿透露真实身份而在方才那番谈话中露馅,也未必是凶手,最多只是动机不纯而已。

方迢明白过来,叹了口气:“这里面的人……太杂了。”

常攸虹亦面带虑色,方迢却看出他并非在思虑此事,想到方才饭桌上的对话,他挑挑眉:“在想醉仙楼的事?”

常攸虹轻吁:“说没有是骗人的,”见方迢打开话头,他放心地接了下去,“秦掌柜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韩江会说南京醉仙楼是……百里家的产业?”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方迢毫不介意地道,“的确是你知道的那个‘百里’,五十年前与魔教勾结牵连的‘百里’家。”

“东方、百里……”常攸虹若有所思,“当年魔教就是在这两家手上兴起的啊。”

 

五十年前,当年的西域第一大派“明教”一夕倾颓、树倒猢狲散,这个开国之初立下赫赫战功、更得太祖钦定的大明国教何以一夜覆灭,几十年来始终讳莫如深——天家之事,孰能评判?一句“兔死狗烹”,如是而已。

而现在的魔教大光明宫,便是那时在西域开山立派的,大光明宫第一任宫主东方朔仿佛凭空冒出的人物一般,也不知背后有什么撑腰的势力,短短几年,便将大光明宫打理得空前兴盛,一跃成为西域第一大派。

除却背后那股莫名的势力——众人纷纷猜测许是当年的明教残部——大光明宫扩张期间,居功至伟的便是百里家,一个当年人人皆不以为意、以为不过是寻常商贾的家族。那是东方、百里这两家姓氏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二十年前,东方朔去世,大光明宫传给了独子东方行甫(黑心虎),相传东方朔膝下尚有一神秘的次子,却直至东方朔身死,都从未有人见其真容。东方行甫继任后,一改父亲多年与中原武林相安无事的作风,治下大光明宫累犯血案,手段空前残忍,终得了魔教的名号。而几乎在东方行甫继任的同一时间,百里家销声匿迹,再也无人听说过这个名字,现如今提起大光明宫,便只有“东方”这一个姓氏了。

 

方迢的脸上露出一种悠远的回忆之色:“秦娘是百里家的旁支,当年我们家曾在南京住过一段时日,我爹与她父亲百里鸣相交莫逆,后来我父亲得承青光剑,与东方行甫一场大战,得了十年的太平安逸,却在十年前——”

说至此处,方迢微微一顿,他想起那个魇了他十年的梦境。这十年来,只要闭上双眼,他就能看到那夜的残垣断壁与漫天鲜血。

满地的尸身、零散的肉块,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被遗弃交叠在一起,又多又散地堆在宅中各处,管家的手、账房的腿、仆婢的头……那个他熟悉的、承载了他童年欢笑喜怒的宅院,一夜之间变成了阿鼻地狱。人体的各个部位仿佛成了那些肉摊上的陈列展示,而那个吆喝着、炫耀着、嬉笑着的屠夫,就是东方行甫。这是他第一次切身实际地感受到“命如草芥”,他甚至连替他们收尸都做不到——因为实在太多、太散了。

翻涌的火势烧透了半边天,那个他以为再也无法看到天亮的夜晚,成为了他往后十年中挥之不去的梦魇。然后他看到了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的少女,踉跄着步伐朝他扑来,她的长发纠结披散,摇摇晃晃间遮住大半边脸颊,一双眸子却红得发亮,透着那样癫狂的恨意。她浑身浴血地嘶吼:“东方!我杀了你们——!”

 

他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声音干涩:“——百里家就只剩她一人了。我爹曾想替鸣叔报仇,但不久后,我们家……便步了百里家的后尘。”

常攸虹不想这竟牵扯了方迢的家事,见他神情激荡,正想开口安慰两句,却见他轻轻眨了眨眼便将眼底的情绪掩去,方迢挥了挥手:“不必,大仇已报,无论是我还是秦娘,都非拘泥于过去之人,往事已矣。”

常攸虹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道:“既然如此,那韩江为何会知道醉仙楼是百里家的产业……便值得推敲了。”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背后非议他人,便是你们七剑的气度?”

二人回头,看到了韩江与赵月澄,韩江未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冷笑一声,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最后一句话:“世人皆道百里家于大光明宫,正如当年明教于太祖一般,皆是兔死狗烹,却可知……”

“阿江!”赵月澄开口喝止他,“你忘了我们来干什么了?”

韩江冷哼一声,闭了嘴。

常攸虹心下生疑,却也知道从这韩江口中套不出线索,便也顺水推舟不再多问。他看向了赵月澄:“不知二位前辈所来何事?”

“我们又去尹老板房中搜了一圈,发现他少了一样东西。”

常攸虹一愣,脑中飞快闪过与尹元龙相交以来的种种,恍然大悟:“那两颗紫玉核桃?”

要说尹元龙留给众人的印象,除了那一身金银玉石,便是手中的两颗紫玉核桃,似玉非玉,隐着莫名的光泽,观之便知是奇物,但在座眼神毒辣者有之,却无人识得那两颗核桃是何材质。尹元龙对这两颗核桃显然极是喜爱,从不离手,无时无刻都“喀啦喀啦”地把玩着。

赵月澄点点头:“我们寻遍了他的房内,尸体上也翻了一下,虽衣物皮肉已经焦透,但看得出没有那种材质的东西。”他看向常攸虹,“阿江便想来同你们说一声。”

常攸虹一顿,不想这竟会是韩江的提议,按说以他的性子……就算以大局为重不给二人添乱,也绝无可能主动同他们分享线索才是。

韩江知道常攸虹在想什么,讥笑道:“要说小肚鸡肠,我比那红衣服的女人可差远了。”

宅子另一边,莫名被拖下水的曾霓裳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韩江继续冷笑:“至少方才在饭桌上,你们证明了自己不是那种除了武功一无是处的蛮夫蠢蛋。”

这番话说得嚣张无理,但常攸虹和方迢皆感受到了他别扭的善意,不想这阴恻毒舌的韩江倒还有这一面。常攸虹忍了笑,一本正经地朝他抱拳道:“是在下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了。”

“哼。”韩江蹦出一声冷哼,与赵月澄二人打算告辞离去。

“韩大侠,”方迢突然开口,唤住了韩江,他定定地看入韩江的眼中,“无论百里家做过什么,于东方家却不曾亏欠半分,却惨遭灭门。兔死狗烹?呵,不足以道万一,该是弃之如敝屐更为合适吧!”

韩江在听到“百里”二字时眼中便已迸出寒光,耐住最后的性子听他说完,冷笑着要开口讽回去,却被身旁的赵月澄拉住。赵月澄的脸色并不好看,却到底比韩江沉稳,不欲与二人多言。他拉住了韩江,开口调解,语调间却生硬异常,不复平日温和:“斯人已逝,各位就不用再作无谓的争辩了,告辞!”

常攸虹理解方迢对于魔教以及家仇的戾气,何况还有一个世交的灭族之仇。他见方迢看着“月照寒江”离去的方向,神色如常看不出异样,却双唇紧抿,甚至微微泛白,心下一叹,斟酌着开口想要找个轻松的话题。

“嗯……这韩大侠可真是,嗯……”常攸虹有些词穷,他本想调侃一下韩江那别扭的性子,顺便调节一下气氛,但“孩子气”这三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去形容韩江的。

方迢长抒一口郁气,脸上复又扬起轻笑,一切如常地道:“他这性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我们查案没了个唱反调的。”

 

说话间,已可见前方的断桥,二人向悬崖走去,隐隐可闻说话交谈声。断崖边已站了人,照影与了悟和尚正蹲在桥墩前查看桥索断口,楚淼淼与石江浣心不在焉地扒拉着两边的灌木树丛,大约是得了照影的指示在桥边寻找线索。

“虹少侠、方少侠!”楚淼淼率先看到了他们,挥手招呼。

石江浣顺着楚淼淼的喊声望去,看到了方迢后撇着嘴转开视线,蹭到了离得二人较远的照影身边去。常攸虹一愣,见方迢倒是一幅早已料到的表情,略一思索便明白,大约是先前方迢的屡次说教,还戳穿了她偷跑下山的真相,彻底惹恼了这位大小姐。

了悟和尚与照影也看到了二人,站起身来同他们打了声招呼。和尚拿起那截断绳,递给常攸虹道:“这里的线索应该也无甚大用,这样的断口任何利器都砍得出来,甚至菜刀都行。”

常攸虹看了眼切口,略一思索,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附近也没有可靠的线索,”照影接口道,“凶手没有遗落物件,这里附近又是荒地,杂草丛生,找不到清晰的脚印。”

常攸虹点点头,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凶手行事缜密,他没指望能轻易找到决定性的线索,他与方迢来此悬崖,本就是另有目的。他走到崖边,揪舌打了声口哨,哨音轻鸣荡入崖下,又乘着江风扶摇直上,穿透万里云层。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鸟雀的脆吟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接着便见一只红羽灵鸽扇着翅膀,迎着崖上簌簌烈风朝常攸虹扑来。

“小七!”常攸虹唇边漾起微笑,伸出手,灵鸽便停在了他的指尖。

他伸手抚了抚灵鸽的赤羽,从怀中取出谷物,道:“路上没遇到危险吧?”

他语调熟稔,好似对待的不是宠物,而是一位久违的老友般。

“咕咕!咕咕!”灵鸽啄着他手中的谷粒,闻言蹭了蹭他的手指,黑豆般的眼中闪着灵光,亲昵的动作仿佛在示意主人安心。

 

见到这一人一宠如此新奇的互动,崖上其他人都看了过来,特别是两个小姑娘,天性便喜爱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又看着灵鸽如此亲人可爱,一时心头欢喜,扑闪着眼睛想上去摸一把。方迢在旁边看得清楚,微微向前踏了一步,看似随意的步伐却正巧封住了楚淼淼与石江浣的去路,将她们挡了下来。

他“唰”地合了扇子,轻笑道:“这小七可是常攸虹的宝贝,让你们摸坏了他生气事小,但我们可就真得在这岛上困一辈子了。”

他语调轻巧,却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情况未明前,岛上的任何人皆有嫌疑,灵鸽再通人性,毕竟只是一只宠物,不像他们两人有自保之力,若是一个不慎让凶手混在其中对灵鸽作什么手脚,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什么嘛,一只鸽子而已,不看就不看!”石江浣瞪着方迢的目光透出几分凶意,觉得这方迢对谁都面带笑意调侃风流,却唯独几次三番地针对自己,心中已十分不满。

方迢心思何等敏锐,眼珠一转,转了调道:“这鸽子你们就别想了,阿虹还有匹逾辉马,你们要是喜欢这种带毛的,一会儿带你们去看看。”

楚淼淼翻了个白眼,对于“带毛的”这种形容十分无语。

“谁喜欢带毛的。”石江浣轻哼了一声,眼中却闪着好奇的光,显然对八骏很是神往,倒也不再同方迢计较纠缠。

虽然打发了两个小姑娘,但常攸虹对于方迢出卖自己爱马的行为十分不齿,暗暗瞪了他一眼。好在他还记得正事,手腕轻抬,小七便意会地振翅而起,却并不飞远,只在众人头顶盘旋。常攸虹腾出手来,从怀中摸出信纸,微微一顿,突然有些懊恼地想起,自己没有带笔。

“虹少侠,给。”身旁突然伸出了一支蘸了墨水的毛笔。

“啊,多谢。”常攸虹伸手接过,下意识地道谢。

下一瞬他顿觉奇怪,一抬头,看到了笑得端庄的了悟,和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头顶。常攸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饱蘸墨水的毛笔,瞬间对这和尚惊为天人:“大师,还有什么东西是你怀中拿不出来的吗?”

请柬、信封、遗物……现在连毛笔都掏的出来?还是蘸了墨水的?!

了悟和尚微笑着道了声“阿弥陀佛”,挥袖而去,堪称“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看到这画风清奇的一幕,一旁的照影都笑出了声。

 

常攸虹衬着断崖边的桥墩写信,其余人皆知理地远避,继续在周围寻找线索,唯有方迢厚着脸皮凑上去,边还感叹道:“原先觉得窦逗的百宝箱已经够神奇了,不想这里还有一个直接从怀里掏东西的,啧啧……”

“一边去。”常攸虹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方迢余光瞥见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岚儿亲启”,口中“啧啧”的咂舌声更响,却到底还是识趣地离去。转眼他就找崖边的其余四人攀谈起来,一圈下来,那四人查探完毕相继离去,方迢见常攸虹也写完了信,伸手将灵鸽放飞,目送着它安然消失在崖边,方才长舒一口气。

“看样子那凶手并不阻止我们与外界沟通。”方迢从开始便明了常攸虹的意图,见小七安然离去,笑笑道。

“是啊,不然崖边定有埋伏,信鸽一至便会被射落,更别提让它将信件安然送出了。”常攸虹点点头。

“又或者这代表着,凶手的势力并不大,至少无法在岛外安插隐蔽的人手。”方迢想了想,道出另一种可能。

“不好说,”常攸虹有些头疼地道,“但若凶手势大,他又何必如此麻烦,直接派了人手暗杀围剿我们不是更快。”

方迢沉吟:“你更倾向于单人作案?”

“至少作案之人势单力薄。”

“嗯……”

常攸虹见方迢陷入沉思,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硕月公子究竟是何人?与此案有无联系?”

“这点真不好说,”常攸虹叹了口气,“他可能真的只是得到犀角后宴请宾客,却被有心人利用了这次犀角宴,而他因为上岛晚了一天,被困在了岛外;也有可能他便是凶手,修葺府邸的时候顺便建了密道,自己躲在密道中伺机而动;或者他利用犀角宴将我们诱至此宅,然后装作宾客,混入我们……中……间……”

方迢见他说了一半没了声音,回头看他,却见常攸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方迢不明所以。

“……我想到了胡姨上午同我说的一句话。”常攸虹脸色有些难看。

“什么话?”

那句让他在烈烈暖阳下,周身寒意的话。

“——你们中间,有人可不止这一张脸。”

 

第九章:

当灵鸽穿越三峡群山,突破五毒迷障,进到毒谷时,已至当天夜晚。薛岚从河边盥洗归来,披了一袭轻便蓝衣,如瀑的长发在夜色下映着水蓝的颜色,她手执布巾轻轻揉着尚有些滴水的头发,将发梢慢慢拧干。听到熟悉的“咕咕”声,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迷雾中盘桓的灵鸽,欣喜出声:“小七!”

小七在一片热腾腾的水气中扑向了她,先在她的头顶盘旋两圈,又时不时地叼起几缕散发,同她嬉闹了起来。它是常攸虹的灵鸽,但因着与薛岚的小六亲近,又频繁替二人传信,小七与薛岚的亲密丝毫不输常攸虹这个主人。

“好啦好啦,”薛岚被小七啄得发痒,笑着伸出手,让它停在自己指尖,她亲昵地抚着它的脑袋,“阿虹可还安好?都已经两日未见他传信了。”

小七虽通人性,却也无法回答如此话语,薛岚也只轻轻自言自语一句。她解下灵鸽脚上的信笺,撒了一把谷粒在一旁的石头上:“飞了这么长路饿了吧?快吃吧。”

灵鸽扑着翅膀愉快地鸣叫一声,跳上大石开始饱餐。

薛岚展开信纸,大致览了一遍,唇边笑意便已淡去,再细细读去,更是蹙起了眉。常攸虹在信中将他们的遭遇详细地复述了一番,从入岛的种种到宅内的同伴,没有丝毫隐瞒,当然也包括了尹元龙之死与断桥之事。他措辞平淡,句式轻简,薛岚却看得明白,他与方迢此刻的处境不容乐观。信件末尾,他提出请她帮忙彻查宅内众人的身份,连同已经遇害的尹元龙,以及那个身份古怪的“硕月公子”。

薛岚陷入沉思,尹元龙、月照寒江、石江浣、了悟等名她尚有印象,这些人不是成名已久的侠士便是名门大派的弟子,她身为玉蟾宫主,多少有些了解。但剩下的几人多半是些行踪不定的江湖侠客,还有一个文弱书生,其中那个楚淼淼又只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些人的身份她一时还真无从下手。还有那个“硕月公子”……

早在常攸虹离开南京时便已同她传信道明犀角之事,当时她便心下生疑——硕月这个名字,她先前从未听过。但当时她正在准备苗疆之行,只同玉蟾宫手下交待了一句详查硕月公子,便未再关注此事。现下已过去半月有余,尚未收到手下的来信,看来这个硕月的身份,的确值得推敲。

 

她边想着边踱步往回走去,绕过一个渡口,便见到了三棵参天直立的高耸树木。枝丫交错延展,仿佛在树冠上搭了一个个参差错落的平台,平台上草木花石自然生长,树冠为底、枝丫花草为饰,自成一片桃源,而隐在那一片片桃源之后的,是一个个玲珑精致的木屋。

这里名唤“溪山渡”,是五毒中的村落居住之地,高低参差的树屋自成一村,虽大部分已荒废多年,但当年五毒教的活力生气,从这些枯木残屋中也可窥一二。

这已是五毒教中最后一个生机尚存之地,而这里能在这十年间藏得如此隐蔽,或许得归功于渡外那层天然的毒雾屏障。迷雾常年将这片树屋裹在黑稠的毒素下,即便谨慎机警如唐渊宇,在五毒徘徊查探十年,都从未发觉竟还有此地。那片深沉浓厚的毒雾便是以这样独特而奇妙的方式,守护五毒最后的故土。

昨日与那个苗疆少女照面后,她便将他们一行人引至此处,起初他们尚提了十二分的谨慎,生怕这连毒雾都比外界浓数倍的地方,是那诡诞苗女所设的陷阱。

谁知一路攀谈下来后,却发现这苗女竟真如那些传闻中的“五仙”教众般,性子中虽带着些蜀地特有的泼辣豪迈,但却单纯直爽、毫无心机,与妖魔化的“五毒教”相去甚远,与先前那个发狂的残暴形象亦判若两人。

不过一日的相处,她便在这几个人精的有意引导下将底透了个干净。

 

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这个名叫“苗草”的少女,已是五毒教中的最后一人,真真正正的最后一“人”。

“当年那群中原人偷袭我们五仙教时,十岁以上的阿姊阿哥们都加入了混战……”说起当年的事,那个眼神清澈的苗女仿佛又变了一个人般。

苗草的眼中又渐渐染上了那莫名的猩红之色,与先前那般发狂的前兆如出一辙,她咬着牙,控诉道:“他们、一个都没有能回来。”

众人是见过她方才那可怖的模样的,现下眼见她要再次“变身”,都已紧握剑柄,严阵以待。

“等等!”窦逗喝住他们,赶上两步,伸手拍了拍那苗草。

这一番看似随意的轻拍,却是将内息灌入了她周身几处大穴,压住她体内那莫名的狂躁之气,替她稳住心神。苗草的眼中猩红褪去,露出茫然的神色,仿佛对方才将要发狂的自己一无所知,亦感知不到窦逗灌入她穴道的内力。这一番看得众人心下称奇,也不知她究竟修习了何等功法,竟能让这么一个武功低微的单纯姑娘瞬间功力暴涨,狂躁疯癫。

“刚才讲到哪……”她晃晃脑袋,脑中尚有些迷糊,继续讲道,“阿母把我藏在床底下,嘱咐我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出来,后来我饿得不行出来找吃的……就看到大家都不见了。”

“……不见了?”莎丽侧目。

若只是被前来讨檄的武林同道杀死,应该也能留下尸体,但这不见了是何说法?

“不见了。”苗草摇摇头,重复了一遍,她的语调沉了下去:“从那时起……五仙教就出现了好多大毒尸。”

“毒尸……”薛岚若有所思,转念又道,“但我们一路走来,为何从未碰到过?”

“因为都被我杀死了。”苗草说得轻松,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众人侧目。

“你说那些大块头毒尸……全部被你杀死了?”大奔的表情堪称惊骇。

他们一路行来,虽没有遇见过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尸,但其威力巨大、生命力极强的传闻却听过不少,那些砍头剜心都尚不能死绝的人形杀器,居然就被这个武功平平的小姑娘给杀死了?而且听她口气,数量还不在少数。

“没有全部,”然而苗草显然没有抓住大奔话中的重点,她摇摇头道,“数量太多了,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杀,也没有杀干净,而且前些年……毒尸的数量一直在涨。”

“……这东西还能繁殖?!”窦逗差点跳了起来。

“不是,不是交配,”苗草摇头,以一种奇异的语调道,“而是……先前活下来的那些人……变的。”

她说得断断续续,众人却大致听懂了。当年五毒教之战后,尚有不少教众活了下来,但多是些年轻的小孩,十岁以上的教众大都死在了那场战役里。

当时五毒教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被毒尸占领,这些孩子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查阅典籍,寻找对付这些凶恶巨人的方法,后来终于在一本秘史里查到,毒尸者,剧毒催化也,只要化去其毒性,便也只能任人宰割了。但是不知为何,那些活下来的孩子也大都活不过几年,纷纷“邪气入体”,蜕变成了那些和他们的敌人一样的人形兵器。

“……三年前我最后一个朋友也变成了毒尸,现在整个五毒只剩下我一个活人了。”

她的语调中听不出多少悲痛之意,但众人却明白,大难后幸存的朋友一个个离去,还是以这种残忍诡异的方式,对于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而言,是怎样的苦难。正想开口安慰她几句,却见她语调一转,瞪着眼睛指着众人控诉道:

“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恶毒的中原人!打不过我们就用了这些恶毒的计策!用了这样不可告人的密法!害了我们整个村子!”

众人正在思索如何安慰她,却突然一口大锅从天而降,一道“恶毒”的罪名眨眼间又被这苗女扣了下来,瞬间憋了一口郁气。

“……什么?怎么就我们恶毒了?”大奔尚不明所以。

“你说是我们中原人用了秘法让你们变成毒尸?!”莎丽却听得明白,看着这罪魁祸首居然贼喊捉贼,登时长眉倒竖,瞪着苗草,“你可知这毒尸是你们五毒自己研制出来的?!”

“你胡说,你们还想狡辩!我们是娲皇血脉,是神族后裔!怎么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苗草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你!”

“好了。”薛岚适时开口,将剑拔弩张的众人拉了回来。

这小姑娘满脑子都是“神族后裔”、“无辜教众”,显然是前些年翻阅教中那些典籍时,被其中控制洗脑的言语所害颇深。

现下五毒已几近灭族,全族上下只剩了她一人,离当年之事又已十年之久,他们拿不出当年五毒迫害教众、炼制毒尸的证据,苗草自然也不会抛弃她侍奉了一生的信仰,转而相信他们这些“恶毒的中原人”——无论如何争论,都不会有结果。看清了这点,薛岚自然不会再让众人去同这个信仰异常坚定的小姑娘多说什么。唯独大奔还不死心地想同苗草争论,最后也被莎丽拉了回来。

几人最后不欢而散,众人都以为这小姑娘要翻脸不认人时,却见她颇守信用地给他们安顿好住处,在听到他们谈话中提到了待宵草后,更是直接给他们指了方位,但因着待宵草五日一成熟,下一次成熟已要到三日后的夜半,众人便顺水推舟地在树屋住下。

窦逗与大奔陪着苗草去了药田,替她采先前损失的药材,而先前一直一言不发的唐渊宇也被理所当然地拉去做了苦力。

薛岚与莎丽便留在了溪山渡,将各屋做些扫洒,一日忙过后,想起了先前苗草同她们介绍的渡后温泉,便轮流去泡了澡。薛岚正走神间,已走至树屋底下,莎丽站在高台上一眼便看到了她,挥着手道:“小岚!这里!”

薛岚微微一笑,足尖轻点,未走树旁的木制盘梯,在巨树的虬干上一个借力,跃上了树屋平台:“水温正好,你去吧。”

先前树屋中只剩了她们二人,众人的行李物件还在屋中放着,她们便商量着轮流去洗浴,留一个在屋中看护。

“好好!”莎丽显然已迫不及待,拿起身旁早已准备好的换洗衣物,一个提气便从高台跃下,几个纵跃间,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薛岚从屋中取出纸笔,直接在木台上坐下写起信来,她思索着常攸虹提到的那些人名,将脑中关于他们的情报逐条写下。

 

唐渊宇跃上树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那个解了束发的蓝色身影在夜灯下执笔写信,面上是平日不可见的温婉柔色,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将木桌上的草灯划出浮沉的黑影,却不掩少女脸上温柔而专注的神情。

他恍然间想起,眼前这位年轻的玉蟾宫主在一手剑法扬名武林前,最先声名远扬的,是她“武林第一美人”的称号。

“得观武林第一美人挑灯执笔的画面,唐某三生有幸。”唐渊宇的声音难得带上几分柔意。

薛岚早在他上来时便已察觉,此时只一抬眼,将信纸折起,朝他点头示意:“唐公子,坐。”

唐渊宇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

“大奔与窦逗他们呢?”薛岚见二人没同他一起,开口问道。

“他们采完苗草要的草药后,神医意犹未尽,拉着大奔壮士直奔草药田而去了。”

薛岚点点头,窦逗嗜药如命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有大奔陪着不至于出什么意外。她也没有怀疑是否是眼前这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对二人下了黑手,也并未责怪他没有同他二人一道前去,他们先前便已言明,双方是合作关系。他不是她的同伴,亦不是她的下属,更没有义务去看护着二人采药。正因如此,有些话她也方便明说了。

“唐公子,你这十年间从未见过五毒有生人?”

“没有必要骗你们,”唐渊宇也不恼,他淡淡地解释道,“我虽说在五毒查探了十年,但教中毒物机关甚多,像这溪山渡外的毒雾屏障,我连靠都无法靠近,谈何查探?”

“毒尸呢?”

“先前是有,”唐渊宇挑着灯芯,似在思索,“但是我所见数量不多,有时便顺手除去了,现在想来,五毒应该远不止我看到的那么大,或许很多毒尸都藏在这些机关之后。”

薛岚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却也对“顺手除去毒尸”的唐渊宇多看了一眼。揭过这个话题,薛岚摩挲着手中的信纸,斟酌开口:“唐公子,方才苗姑娘讲述五毒往事的时候,你的眼神很奇怪。”

唐渊宇抬头看向薛岚,面具后的眸中闪过莫名的神色。薛岚不闪不避,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却也只一眼,他避过她的眼神,顿了顿,道:“她……很像我师妹。”

薛岚微微一愣,虽说他们答应了回中原后替他寻找师妹,但几人相交甚短,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他们还尚未对这个“师妹”有何了解。而唐渊宇已依言将他们带进了五毒,现下她也该开始履行自己的诺言,多了解些他的师妹才是。

“苗姑娘长得很像令师妹?”薛岚想了想,问道。

“一点不像,”唐渊宇叹了口气,“师妹今年该是二十有三了,也不知嫁人了没,夫家怎么样,对她好不好。”

谈起他的师妹,唐渊宇仿佛变成了一个满目温情的寻常男子,以这样有些絮叨的话语,谈论着那些平常的家长里短。他甚至没有用“若她还活着”作为开头——在他的心中,他的师妹是肯定活着的,他不接受师妹已死这样的想法,假设都不行。

薛岚没有给人泼冷水的习惯,便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那便是性子相像了。”

唐渊宇的脸上难得扬起一抹轻笑:“是啊,都是这样嘴硬心软的性子,得理不饶人。”

 

薛岚看着唐渊宇的神情,轻轻一笑:“看唐公子这样……也让我想起了师姐。”

“岚宫主还有师姐?”唐渊宇惊讶地侧目。

七剑一脉单传,即使薛岚是玉蟾宫弟子,但真正能称得上她的“师姐”的,该是只有冰魄剑法的传人才是。

“世人皆道我是冰魄剑法唯一传人,其实我上面还有个师姐,名叫薛青,”薛岚的脸上多了一种悠远的回忆神色,“我十年前被师父带回,但师父执掌大派诸事良多,那段时间,都是师姐在照顾我……”

“十年前……”唐渊宇皱眉,“岚宫主该是已有七八岁了吧?”

若是要寻衣钵传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已错过了练武的最佳年龄,竟也被前任冰魄剑主看上了吗?

“师父曾说,我的体质和天赋与冰魄剑法十分契合,修习剑法事半功倍,事实证明……师父从来不会出错。”薛岚笑容中多了种道不清的意味。

“原来如此。”唐渊宇明了,薛岚接掌玉蟾宫时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八年的时间便将冰魄剑修至臻化,说句天纵奇才亦不为过。

“所以尊师跳过了薛师姐,将冰魄剑传给了岚宫主?”

“不,”薛岚摇头,“师姐剑法的修习不下于我,但……两年后,她有事离宫,再也没有回来。”

那便是大派的私事了,唐渊宇见状,便也不再多问,心中却微微一顿,这些年来,江湖中从未出现过一个名为“薛青”的女侠,想来……

薛岚微微一笑,看向唐渊宇道:“本是在聊唐公子师妹的……竟被我截了话头,抱歉。”

 

唐渊宇摇头示意无妨,接着先前的谈话道:“师妹同那苗草皆是嘴硬心软的性子,但淼淼她不同,她是真的心软,而这个苗姑娘……即使是清醒的时刻,有时也下手颇狠。”

他有此感发,想来是方才去采药时,碰到了毒尸或是其他毒物,他看到了苗草的出手。

薛岚的关注点却不在此处,她听到他所言,微微一顿,状似不经意地抬头道:“唔……唐公子方才说,你的师妹叫什么?”

“淼淼,楚淼淼。”

 

第二日·完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卷六·正月廿七

第六日·正月廿七

第一章:

方迢又看到了那个魇了他十年的梦境。

梦境中是永无止境的黑夜,烧红了半边天的屋宇在他身后倾倒,尸体残肢在他脚边汇成血海,而他?他是血海中趁浪而行的一叶孤舟。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陷入了梦魇,他甚至清楚地知道他在这场魇中能看到什么——他能看到尸体。那些四分五裂、血流如注的尸体,那本是他童年记忆中仅存的温暖。

这么多年过去,他连亲人的模样都已记不清晰,只能通过这般一遍遍入魇的方式,在满地的残肢断臂中,唤回自己模糊的记忆。他是这世上唯一还能记住他们的人,若是连他都忘记了他们,那才是真正的灭族。

他在永夜与火光中渐渐向前走去,再走两步,他便会看见浑身浴血...

第六日·正月廿七

第一章:

方迢又看到了那个魇了他十年的梦境。

梦境中是永无止境的黑夜,烧红了半边天的屋宇在他身后倾倒,尸体残肢在他脚边汇成血海,而他?他是血海中趁浪而行的一叶孤舟。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陷入了梦魇,他甚至清楚地知道他在这场魇中能看到什么——他能看到尸体。那些四分五裂、血流如注的尸体,那本是他童年记忆中仅存的温暖。

这么多年过去,他连亲人的模样都已记不清晰,只能通过这般一遍遍入魇的方式,在满地的残肢断臂中,唤回自己模糊的记忆。他是这世上唯一还能记住他们的人,若是连他都忘记了他们,那才是真正的灭族。

他在永夜与火光中渐渐向前走去,再走两步,他便会看见浑身浴血的秦仙儿,她会手执断剑,神志不清地朝自己扑来。她会将断剑插入自己左臂,嘶吼着:“东方!我杀了你们!”

一遍一遍,周而复始。在这片永夜中,只有鲜血与疼痛是永恒的,他却早已习惯。他一步一步向前踏去。

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那是不同于秦仙儿踉跄足音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去,然后,他看到了光——在这片他盘桓了十年的黑暗梦境中,出现了光。

远处有朝阳冉冉升起,虽然浅淡,却一点点地,将梦境中的黑夜蚕食。这是那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这片永夜中,见到了光。

光的尽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看到那个金红长发的少年扎着随意的马尾,腰佩长虹,身披晨光——朝他伸出了手。

身后是他挣扎了十年的炼狱火海,身前是那个少年绽着暖光的笑容。他站在明暗的边界上,动弹不得。他该去往何处?火海,还是晨光?

静默半晌,他朝远处的少年微微一笑,卸下半身霞光,转身走入了身后的火海中。

 

方迢猛地自床上坐起,汗津津的衣衫黏在后背之上,令他难得有些烦躁难安。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仰头饮尽,带着凉意的茶水自喉间流入胸肺,一直寒到心底。他倒吸一口气,只觉体内已被压制住的寒毒竟隐隐有些死灰复燃的趋势。方迢轻咳两声,陡然想起今晚自己似乎忘记吃药了。

今日发生事情太多,而晚间曾霓裳众目睽睽下的死亡,更如火上浇油般,彻底点燃了众人间本已紧绷的气氛。

即便所有人聚在一起,都会有人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杀。有了此等认知,连常攸虹都无法阻止众人独自回房的想法。这种情况下,值得信任的人,唯有自己。

他就着凉水咽下药丸,一番折腾下便彻底没了睡意。看着窗外高悬的明月,他心中思绪渐渐涌起,便推门而出,轻手轻脚地掠出留听阁,朝中院而去。

夜半的夔门山风呼啸,吹得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心中正想着回去加件衣裳,突地,一个黑影拦在了他的身前。纵使身负寒毒压制功力,但这世上能拦住他的人不多,眼前却恰有一个。

方迢握紧手中折扇,看着眼前的人影,微微皱了眉:“赵月澄。”

一身黑衣的赵月澄几乎要融进夜色中,唯他手上的两柄弯钩,在银月下泛起寒光:“这么晚了,阁下去哪?”

方迢压下心间的烦躁,难得有些不耐地道:“与你无关,闪开。”

“哦?与我无关?”赵月澄上前两步,自阴影中走出,“若你是去毁尸灭迹,也与我无关?”

方迢微微一晒:“我往中园而去,毁谁的尸体灭谁的迹?”

“凶手要销毁证据,何须分场合?”

方迢手中折扇“唰”地阖上,指着对面的黑色身影。他看向赵月澄的脸上已无半丝笑容,声中透着冷意:“让开。”

赵月澄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双钩:“面对我竟连青光剑都不出鞘,方迢,你也太托大了点!”

方迢看着赵月澄这幅认真到底的架势,眸中渐有寒光泛起,他将手中折扇插回腰间,摸上了身侧剑柄:“我若想走,没人能拦住我!”

深冬的夜风中凝着一触即发的意味,赵月澄屏息看着方迢伸手拔剑,青色的剑光如流水倾斜般自剑鞘中涌出,带着一股似要撕裂黑夜的气势——

然后,停住了。

 

下一瞬,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那我呢?”

方迢回头,看到了那个白衣少年。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下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深冬的暗夜里显得分外单薄。

赵月澄手中双钩握得更紧,面色不善地瞪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常攸虹,你要包庇他?”

常攸虹却没有看赵月澄,他至始至终,都在看方迢。

下一瞬,只听“蹭”地一声,青光回鞘,方迢沉默着将手中青色的剑气散去,未置一词。

常攸虹这才看向赵月澄道:“赵大侠稍安勿躁,先听听阿迢如何解释罢。”

“半夜偷偷摸摸溜出房间还能如何解释!”闪着银光的梅花钩发出交错的铿锵声,赵月澄将钩尖一扬,指向常攸虹,“你让开,不然就一起上!”

方迢将长剑背回身后,四周寒气登时散去,他淡淡地开口道:“我去找密道。”

常攸虹一愣,赵月澄亦是一顿:“密道?”

“昨夜我与阿虹在中园见山阁后发现了一条密道。”

赵月澄看向常攸虹,常攸虹点点头:“的确如此,但密道中只有一处窄小的房间,我们并未发现任何有用的证据,故先前并未提及。”

“既然里面没有证据,你为何今夜还要往那里去?”赵月澄显然未听信这份说辞。

“有一处密道就会有第二处,而密道的建立大多都是环环相连的,正常情况下绝不会建个单独的密室。”方迢不愿再同赵月澄多做纠缠,迈步慢慢朝前走去。

同赵月澄擦肩那一瞬,他唇边勾起一个堪称恶意的笑容:“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果然是你!”赵月澄咬牙,却连方迢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常攸虹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长虹剑别回腰间,看向赵月澄:“赵大侠,可要与我们同去探查?”

赵月澄将手中双钩朝背后一插,冷哼一声,跟着方迢的方向离开。常攸虹看着二人相继离去的背影,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今夜是注定睡不了一个好觉了:“……同去就同去吧。”

 

结果这一“同”,一直“同”到了第二天清晨。金鸡报晓,旭日初升。本该是晨露最寒之时,前厅中却因烧了一整晚的地龙而温暖如春。

“我说你这人……”方迢看着坐在他正对面的赵月澄,已不复夜间那般冷冰冰的气势,却愈加烦躁起来,他不停把玩着手中折扇,来来回回的“啪啦”声吵得常攸虹都不住地朝他那看去。而赵月澄正老神在在地坐在最门口的椅子上,抱臂阖眼,闭目养神。

方迢长叹一声:“天都亮了啊大哥……”

“我没有不让你回房。”赵月澄开口。

“呵呵,”方迢的冷笑都有些有气无力起来,“是啊,你在我房间坐一晚上看着我睡觉更可怕。”

赵月澄复又闭口不言,一幅铁了心跟他耗到底的模样。

“赵大侠,你还是让让吧。”常攸虹看着渐亮的天色,朝赵月澄劝道,“再过会儿就要有人……”进来吃饭了。

然后他看着赵月澄默默站起身,默默将椅子搬到方迢旁边,再默默坐下……虽然不太合时宜,但他很想笑。

“咳,”他轻咳一声,“我去煮粥,赵大侠要来一碗吗?”

“不要放葱,谢谢。”

“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方迢朝他翻了个白眼。

常攸虹摇摇头,转身走进厨房。听着厨房内灶声响起,方迢看向一旁的赵月澄:“想问什么,问吧。”

赵月澄也未同他客气:“你是不是……”

“是,”方迢回答地毫无犹豫,“但凶手绝不可能是我——这点你不清楚?”

赵月澄嗤笑一声:“别的不说,单讲阿江的案子,除了你还有谁能办到?”

方迢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赵月澄:“你没睡醒吧……那种事很难办到吗?非要把锅扣到我头上?”

“除了你,没有人有动机。”

“你这理由就更好笑了,”方迢冷笑出声,“那如果明晚死的是我,凶手就一定是你?”

赵月澄看了他一眼,颇为认真地道:“很有可能。”

方迢懒得再和他讲道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要继续跟着我也拦不住你,徒劳而已。”

赵月澄跟着他站起身,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昨晚为何深夜出门?”

为何深夜出门?方迢轻笑一声。因为——

“我做噩梦惊醒不行啊?”

“……”

方迢不再理他,走进了厨房。

 

常攸虹听见推门声,放下手中锅铲,笑着觑了他一眼:“说完了?”

“说完了。”方迢凑到锅边闻了一下粥的香气,随即环顾四周道,“好香啊,不是粥的味道?”

常攸虹朝灶台旁的大缸示意了一下:“泡的辣椒,应是提前了一月腌制的,这两天差不多就可以用了。”

方迢撇撇嘴:“反正你也只给我吃青菜炒蘑菇。”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陈旧的信封——说是信封,其实已被烧得只剩边角,只隐约可见一个落款的姓名。

常攸虹“咦”了一声:“你从哪找到的?”

“密室里。”

“什么时候?”常攸虹挑眉。

“昨晚啊,”方迢拿了碗筷开始盛粥,“你们在密室里找暗门无果的时候。”

“……手脚够快啊。”常攸虹斜了他一眼。

方迢嗤笑一声:“凭他赵月澄还看不住我。”

常攸虹仔细端详着手中信封:“……‘瑞’?”

“嗯,只看得清一个字了,”方迢叹了口气,“可能是收信人,也或许是寄信人……无从得知。”

常攸虹又看了两眼信封,随手放入了怀中,端起粥碗:“走吧。”

方迢目光微动,跟着出了门。

 

赵月澄依旧在厅中闭目养神,众人也陆陆续续在厅中坐下,方迢随手将手中的粥碗放到赵月澄面前,楚淼淼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赵月澄:“你居然会吃方少侠给的东西?”

“不会。”说着,赵月澄睁开眼,伸手将自己面前的碗与方迢的对调了一下。

“……喂,有葱的。”

“无妨。”

一旁的石江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笑过后,厅内气氛便也缓和了下来,似乎昨晚曾霓裳死于众目之下的阴影已然褪去。

直到厅门被“哐当”推开,一袭袈衣的了悟面色复杂地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个木桶,而他身后,站着脸色同样难看的薛青。

常攸虹认出了悟手中是西园水井中打水的木桶,心中突地闪过不好的预感。

“阿弥陀佛,诸位……不如先放下碗筷。”了悟拎着木桶走进厅中。

“……?”

了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在动筷后,将水桶放到桌上:“……请看。”

石江浣一脸好奇地探头过去,刚看第一眼便面色突变,捂着嘴巴“蹭蹭”往后退了几步,撞翻了两三把椅子。

“怎么了……”楚淼淼忙扶住她,边朝木桶中看去,然后她猛地深吸一口凉气:“——人头!!”

薛青扶住两个小姑娘,朝众人道:“今晨我去西园打水,然后……”

方迢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菜色地看向常攸虹:“你今天煮粥的水……”

“……是厨房原先便储着的,”常攸虹亦有些犹豫道,“应该……”

赵月澄将手边的粥碗推得远了些。

常攸虹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犹豫了一下,便提着木桶……走至厅中角落,方才蹲下检查。方迢看着他这堪称掩耳盗铃的动作,叹了口气:“你还是放回来吧,反正……”现在也没人吃得下饭了。

“别别别,”楚淼淼忙摆手阻止道,“之后还要吃饭呢!”

石江浣看着这放过人头的餐桌,白着脸犹豫道:“还是……不在这吃了吧……”

赵月澄面无表情地走到常攸虹身边,跟着一起蹲下观察。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也陆陆续续地跟了过去,连两个小姑娘都不例外。

“所以我说……你放桌上也是一样的。”方迢摇摇头。

常攸虹并未理会这句话,他正就着窗边日光辨认着桶中人头:“这是……胡姨?!”

“……什么?”赵月澄一愣,“胡姨?”

其余人亦惊讶非常,纷纷凑上前去看,怎么会是胡姨?

“为什么是胡姨?”石江浣看着桶中那个黑漆漆的东西,皱着眉道,“你们不是说尹老板的头被砍了吗?”

似是被石江浣此言提醒,常攸虹一下想起了什么,随即转头看向方迢。方迢怎会不知道常攸虹在想什么,他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瞪着常攸虹道:“你想都别想!”

“就让你辨认一下有没有……”常攸虹好言好语地劝道。

“行啊,你们先帮我把那个头拿出来。”方迢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

常攸虹看着桶中的人头,有些为难地皱了眉。诚然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该下手时从未有过拖沓,但……斩首这种事……而显然旁边的了悟与赵月澄也没有上手帮忙的意思。

突然,一只白嫩的手从他身旁擦过,伸入木桶中,揪住头发,“哗啦”一声将它拎了出来。

“推推搡搡地干嘛呢,”楚淼淼手中提着尚在滴水的人头,仿佛只是提着一个水桶般平静自然,她环视了一圈,撇撇嘴不屑道:“一个个的还江湖大侠呢……”

看着众人精彩的表情,常攸虹不动声色地朝楚淼淼笑了笑:“我们实不若楚姑娘……见多识广。”

方迢看着被楚淼淼拎到他面前的人头,唇角微垮,顺手从桌上拿了一根银筷,弯下腰细细查看起来。花白的头发丝丝缕缕地粘在颊边,褶皱横生的面容已被水泡的微微肿胀,连五官都挤在了一处,但……

“是胡姨本人没错,”方迢站起身,放下手中刚在人头上戳过的筷子,“没有人皮面具,并非易容。”

“所以胡姨确认遇害了吗?”薛青皱眉。

“唔……那为什么我们今天才发现她的头?”石江浣疑惑道。

常攸虹看向方迢:“可否看出胡姨是何时死亡?”

方迢摇摇头,取过一旁的帕子擦手:“现在是深冬腊月,气温低寒,尸身不易腐坏,光从这脑袋上看不出什么来,不过看皮肤的肿胀程度,至少这头被扔进水井的时间还不长。”

“的确如方少侠所言,”了悟点点头,“贫僧昨晚去查看水井之时,井中尚未有人头。”

“你去水井干什么?”赵月澄突然看向了悟道。

“是我邀了悟大师同去的,”薛青站出来接口道,“昨晚霓裳……死于中毒,故散席后我托大师同去查看水井,以确保水源安全,今晨亦是如此。”

“呀!”石江浣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我们是不是以后都没水喝了?”

“阿弥陀佛……虽然井中发现了人头,但我方才检查过水井,其中并无投毒的痕迹。”

石江浣猛地摇头:“投毒和抛尸哪个更恶心还不一定呢……”

楚淼淼将手中人头扔回桶中,边道:“水源倒不必担心,我们住的留听阁中那条溪流是活水,可以饮用的。”

“那居然是活水?”赵月澄侧目。

“嗯,我观察过,虽然流得很慢,但的确是活水,从北至南,正好汇在你们远香堂的那个池塘里,然后再慢慢流到山下。”说着,她有些犹豫道,“虽然是活水……但看那个流速,大概也要三四天才能换一次水。”

“三四天就三四天,总比喝那个泡过人头的井水好。”石江浣摆摆手。

众人皆默然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水源之事虽有了定论,但其余人已没了胃口,便要四下散去。

“虹少侠,”薛青叫住他,“我与了悟大师和淼淼再去看一下……霓裳他们,可要一同前往?”

既然确定曾霓裳是死于下毒,那便找这两位都曾与五毒有过渊源同伴的前去检查一下,或许能有何收获。

方迢朝常攸虹点点头道:“也好,那我便与赵大侠和石姑娘再去宅中四下找找。”

“我们又要找什么啊……”石大小姐撇了撇嘴。

常攸虹心间叹了口气,要找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了,胡姨的身体、尹元龙的头,以及那个不知身份为何的……神秘的凶手。

 

再次推开林鸿的房门,光影交错的那一刻,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影令常攸虹微微恍神。他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曾霓裳,亦未见过在曾霓裳身旁如此平和的林鸿。这对互相折磨了十年的恋人,终于在死后并肩——以一种生前从未有过的安详姿态。

楚淼淼已经走上前去,翻看着曾霓裳的口鼻,边低声与旁边的了悟讨论着什么。常攸虹看着尸体旁忙碌的二人,走到了薛青身边坐下。

薛青端起茶壶替他沏了茶:“虹少侠可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常攸虹赧然一笑,歉道:“薛师姐见谅。”但有些事关乎案情,他不得不问,“不知当年师姐与林公子他们……究竟发生了何事?”

“当年……”薛青的神色有了种遥远的追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年令尊——白大侠,曾以八字评价过惊鸿。”

——剑式有余,心性不足。常攸虹轻抿一口茶水,他当然记得。

“其实林公子……与惊鸿一点都不像。”说至此处,薛青突然一叹。

常攸虹点点头:“时光倥偬,十载未见,形貌上多少会有些变化。”

“不,恰恰相反。林公子与惊鸿形貌一致,几同一人,但性格与喜好方面相差太多……若非那张脸,我绝认不出这是惊鸿。”薛青看向了床上的林鸿,“但也除了这张脸,其余无一相像。

“惊鸿心性莽撞、林公子沉稳谨慎,惊鸿剑术通达、林公子丝毫不通武艺,惊鸿素来最不喜读书,但林公子学识渊博……若非这张脸,我绝不会以为他们是同一人。但现在,即便有这张脸,我也不认为他是惊鸿了。”

常攸虹一愣:“莫非因为林公子身上并无疤痕?”

习武者,尤其是练剑之人,身上难免有些磕碰受伤,更莫提当年林惊鸿曾参与五毒之战,一度失踪在五毒——其间凶险,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但无论是先前韩江一案验身时,还是后来他们察验林鸿的尸体时,都未发现有陈年旧伤的痕迹。似乎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林鸿,都与当年的剑客林惊鸿差之千里——只除了一张脸。

薛青听他如此说,竟有些失笑:“也算是一个原因罢。”她端起身旁的茶杯,“若是一个人记忆全无,更兼之连性格喜好都与从前天差地别,那即使容貌未改,同一位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曾在林公子与霓裳身旁……观察良久,现在的这个林公子,与惊鸿已经彻底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滚烫的茶水升起袅袅白烟,薛青垂目饮茶,朦胧中神情难辨,却语调萧索:“纵使样貌一样又能如何……我找了惊鸿七年,可不仅是为了一张脸。我也曾盼过,或许等找到犀角,让林公子恢复记忆后,会变回曾经的惊鸿……

但终归——

她将唇边的苦涩与茶水一同咽下:“惊鸿照影呵……”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常攸虹看着氤氲雾气中眼眶泛红的薛青,脑中突然闪过了那晚在屋外灌丛中翻找药囊的身影,以及他最后那般小心翼翼擦净收好的姿态。书生单薄的身影隐在黑暗中,凝望着对面那个烛火如豆的屋宇,默然良久,无人知其心意。

常攸虹却恍然明白了。

——我一遍一遍地同她重复,我不爱吃这个菜、我不爱做这件事、我没有这样的习惯……她却从不接受。

口口声声喊着林鸿的曾霓裳,对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林惊鸿执念了十年。

他想起了第一夜时,书生在月下作画的背影。

——笔走游龙、气脉相通。林公子实乃妙手丹青啊。

而真正执念了十年的薛青,却从一开始,就从未将二人混淆过。

——想不到照女侠亦是懂画之人。

年轻的书生抬头,看向了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他在那盛了漫天星光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林鸿”。然后仿若宿命轮转般,再次沦陷。

常攸虹将目光转向床铺,心间难得有些怅然。但无论如何,那二人终归还是得以相携而去,即便是以如此奇特的方式。

 

怅然过后,常攸虹再次看向薛青:“那当年在五毒……”

“那段往事……说来是我任性。”薛青搁下茶盏,复又回归平静的模样,“当年五毒一役,师尊并未允许玉蟾宫卷入其中,这一段虹少侠应该有所耳闻。”

常攸虹点点头,当年武当的帖子还未递上玉蟾宫,时任宫主便已昭告江湖,闭门养息,再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一直到前几年薛岚继任宫主,玉蟾宫才渐渐又和江湖中有了来往。

“五毒的确罪恶昭彰,遭此下场算是罪有应得,但说来……”

说至此处,薛青突然蹙起了眉,看向常攸虹,目中有种令他困惑的复杂情绪。

“不知虹少侠可有听过,当年江湖中曾有这样一个传闻——五毒承天地之力、继鬼神血脉,其传人血可解百毒,身可唤鬼神。”

听至此处,常攸虹怔住。十年前他尚在西海峰林闭关,自然是未曾耳闻,但这段传言……玄幻至此,当真有人相信?

薛青隐约也知他如何作想,她摇摇头道:“自然是有人信的,远的不说,西域大光明宫为祸武林二十载,为的不也是‘得麒麟者得天下’这等毫无根据的传言吗?”

“可……”可什么呢?可武当不同于西域魔教,乃是名门正派,万人敬仰,攻伐五毒是为天下除害,绝非为一己私利?常攸虹哑口无言。

“武当与天道盟同为正道魁首,但天道盟向以领袖自居,处处压了武当一头,虹少侠认为,石掌门会当真毫无想法?”薛青定定地看着他,“何况当年令尊身为天道盟大弟子,却因与东方行甫一战后身负重伤,闭关二十载,七剑又相继退隐,玉蟾宫更是自此不问世事,天道盟后继无人——此等时机,石掌门如何会不去把握?”

“可……”常攸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五毒的确……为祸江湖。”

“不错,五毒的确为祸江湖,但武当,当真正义凛然?”

常攸虹沉默,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

“无论如何,武当在五毒之事上,功大于过,”他看向薛青,“师姐,圣人论迹——不论心。”

薛青沉默半晌,叹了口气:“是啊,所以当年师尊也只是将玉蟾宫摘出事外,却并无阻拦之意。”

 

她摇摇头,话锋一转:“江湖中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但当年我尚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再加之惊鸿极力劝说,我便偷偷溜出玉蟾宫,与林家同去了。”她唇畔笑意苦涩,“那是我第一次,亦是唯一一次违背了师尊的意愿。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猜到了。”

苗疆凶险,林惊鸿失踪,众人皆道他身死,薛青回返玉蟾宫,唯曾霓裳一人留在苗疆苦寻,最后救回了林鸿。

“那时候,我曾一度羡慕霓裳,”说至此处,薛青复又看向床上并排的二人,“羡慕她有那般任性的权利,而我,甚至连‘不顾一切’都做不到。

“师尊年迈,又有旧伤在身,玉蟾宫百废待兴,我身为玉蟾宫大弟子、冰魄剑传人,我没有选择。我只能抛下失踪的惊鸿,回返中原,直到后来师尊收下岚儿——她是我,甚至是师尊平生仅见的武学奇才,她比我更适合玉蟾宫。”

三年后,薛岚剑法大成,薛青远走高飞。

常攸虹看着薛青,突然垂目,语调微凝:“薛师姐,没有什么适合不适合——更没有什么天生的武学奇才。”

薛青回眸。

“三年剑法大成——薛师姐觉得,岚儿凭的只是天生的好资质吗?”常攸虹抚着茶盏的指尖轻颤,“师尊亡故,十五岁继任百废待兴的玉蟾宫,三年间将其经营至此——薛师姐觉得,岚儿凭的只是‘合适’?”

常攸虹轻轻闭目,他仿佛能看见那个花下舞剑的身影,从日升至日落,自日落又日升。他能看见空旷的玉蟾大殿上,长裙曳地的薛岚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比她人都高的座椅,回首拂袖,力挽狂澜。那些刻苦练功的朝朝暮暮,那些挑灯议事的日日夜夜,到最后也不过是旁人眼中的“天赋异禀”“天纵英才”。

常攸虹微微摇头,不再去看怔在原地的薛青,亦不愿再多说什么,朝床边的了悟与楚淼淼走去。

 

第二章:

“不行,只能看出来她的确是中毒而亡,但具体中的什么毒,怎么中的……毫无头绪啊!”楚淼淼泄气地坐到一旁,“喂,和尚,你看得出来吗?”

了悟摇头:“当年我在五毒时多是闭关制毒,若论五毒的成品毒药,或许无人比我更了解;但五毒教地处苗疆,且地质特殊,谷内生长了许多不辨名字的毒草毒虫,这些毒物……我亦了解不多。”

常攸虹皱眉:“了悟大师的意思是,曾霓裳死于自然毒素?”

“至少并非五毒教中炼出的剧毒,这点我可以肯定。”

“我比他还不如呢,就算是五毒教的炼制毒素我也看不出来,”楚淼淼撇撇嘴,“而且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她到底怎么中的毒啊?”

“还有便是……何时中的毒。”常攸虹忖道。

“自昨日清晨开始,曾姑娘便没有单独一人在房中待过,唯一一段薛师姐与你们二人换班的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在门外守着,阿迢去找你们两个,亦不在现场,”说着,他看向房中的薛青与楚淼淼,“二位昨日可曾发觉曾姑娘有什么反常之处?”

“反常之处……她一直对着林鸿的尸体神神叨叨的算不算?”楚淼淼想了想。

常攸虹摇头:“不管怎么说,毒应该不是下在屋中,若是如此,楚姑娘,你和石姑娘、薛师姐都会中毒。”

“但霓裳昨日滴水未进,亦未用餐,且一整天都待在林公子房间里,除了中午她跟随我至正厅,但也不过片刻,期间其余人皆在正厅用餐,亦没有下毒的机会。”

楚淼淼看着床上并排的两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没有离开、没有吃东西、没有人有机会,那你们说她会不会……”三人的目光看向了她,她微微一顿,没有说下去。

“楚姑娘是说……自戮?”常攸虹挑眉。

她有些为难地道:“我只是说有没有这个可能性,你们看,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是清白的,她又没碰过其他东西,房间里又一直有人和她在一起,如果没有别人有机会给她下毒的话……就只有她自己了呀。”说着她有些犹豫道,“何况她这性子……做出这种事也说得通呀。”

曾霓裳的性子的确做得出这种事……吗?

“不,不对,这推论有个误区,”常攸虹微微一顿,“——凶手无法预料到这一点。”

楚淼淼一脸茫然:“什么?”

“喜、怒、哀、惧、爱、憎、恶,无论是按比拟顺序或是曾霓裳死前的行状,她对应的都是‘爱’无疑,若真是如此,凶手如何预料到她会自杀?”

“她的性子还挺好揣测的吧……”

“不,即便是与她亲近之人,或许能预料到她会选择自戮,但却无法预料出她会在何时动手,若是她晚了一天,或是被人及时劝服,那‘七情’便达不成了——凶手不会制定如此草率的计划。”

薛青叹了口气:“那么,问题又回来了。”

曾霓裳到底中的什么毒?又是如何中的毒?

 

四人陆续朝饭厅走去,常攸虹同薛青渐渐落到了队尾,他轻轻开口道:“薛师姐,不知昨晚所托之事……”

薛青轻轻摇头:“我昨晚在霓裳房中守了一夜,未有人潜入房中。”

死一人便有一字,这已成数日来大家的共识。无论凶手作案手法如何,最后墙上那血字必是本人书写,故昨晚他请薛青在曾霓裳的房中等待一晚,看是否有人潜入屋中来写这血字。

“没有人吗……”常攸虹暗忖,突然想到了什么,“薛师姐,昨夜你在曾姑娘房中蹲守一事,在座可还有其余人知晓?”

薛青一愣,随即苦笑道:“要这么说的话……大家几乎都知道。”

常攸虹怔住。

“昨夜江浣说自己害怕,缠着要我陪她睡觉,我拗不过她,只得把这事同她说了,当时淼淼也在一旁。后来我与了悟大师前去查看水井,回房时他将我送至浮翠阁门口,应也看到了我走进霓裳的房间。”说着,她一顿,“如此说来,只有赵大侠对此事毫不知情。”

“昨夜赵大侠一直同我与阿迢在一处。”常攸虹微微摇头。

况且就此事看来,在座只有不清楚薛青昨夜蹲守之人,才是嫌疑最轻的。

“但……也有可能凶手的确来过霓裳房间,察觉到了我在房中,故而折返。”

“亦有可能。”

但无论如何,血字这条线索算是断了,昨夜之后,凶手多半是察觉了他们的陷阱,往后就算要再潜入房间写字,也必会更为小心谨慎,断不会再选择在夜深人静、容易设伏之时。不对,若是凶手往后选择在白日写字,那岂不正是暴露了自己是外来之人,而非在众人中间?

不……若是昨晚设伏的讯息是薛青特意透露给所有人的……

 

“阿虹?阿虹?常攸虹!”

常攸虹回过神来,看见方迢正举着手掌在他面前轻晃,他忙道:“抱歉,方才走神了。”

“走吧,轮到我们做饭了。”方迢挥挥手。

常攸虹见了悟与薛青、石江浣面前皆已摆上了饭菜,这才察觉自己竟已走神许久,他起身同方迢走进厨房。

灶台上尚且残留着清淡的菜香,锅铲已被洗净放至一旁,缸中的辣椒已被泡出鲜艳的红色,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别看了,”常攸虹把凑到辣椒边的方迢扯回来,起油热锅,“看了也吃不着。”

方迢看着那缸鲜红的辣椒,眼睛几乎泛出光来,他回身瞪着常攸虹:“晚上我要和你散伙!我自己做饭!”

常攸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方迢奇道:“你怎么了?又被下迷药了?”

“没有,我在思考线索。”常攸虹翻动着锅铲淡淡道。

方迢微微眯起眼,突然笑道:“你莫非是在想……薛青的事?”

常攸虹沉默着熄了灶火,也不知是否被说中了心事。方迢见他将锅中的青菜炒蘑菇盛出,放到一边的桌上,行动间难得带上了一些不安的烦躁模样。

常攸虹复又起锅,将辣椒撒了一把在锅中,开始做自己的菜。升腾而起的香味与油烟中,他面容模糊:“方迢……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他脑中不断回想着那日关起林鸿房门的情景,林鸿、韩江、尹元龙,以及……在他眼前倒下的曾霓裳,与身首分离的胡姨。

他亲手将一具又一具尸体放入房中,关上一道又一道房门,送走了那些人。那些或许连同伴都算不上的人,相识不过几日,更多只是为了自己的企图与目的才会聚到一起,他甚至谈不上难过或怜悯,更多的却是……

常攸虹不是没有见过厮杀与尸体,自他从西海峰林突围而出,直到最后天子峰斩杀东方行甫,无论愿意与否,他已见识了太多的尸体与鲜血,这一年来长虹剑饮下的鲜血,是从前的他无法估量的。

无法估量,却又有所预感。他从不畏惧杀人,身为七剑传人、长虹剑首,他从来都有杀身成仁的觉悟,而此刻,也不过才死了五人而已。但……

“但你虽见惯厮杀,却从未经历过,自相残杀。”方迢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常攸虹翻炒锅铲的手顿住。

“常攸虹,这是不一样的感觉,”方迢的声调中沉着他听不懂的情绪,“看着你的敌人倒下,和看着同伴倒下,是不一样的感觉。更何况,那个凶手很有可能隐藏在我们中间。”

方迢转头看向他,唇边竟勾着一个微妙的笑:“你现在还坚持‘没有证据绝不会怀疑他人’吗?”

常攸虹一怔。在这样封闭又压抑的环境中,在身边可能潜藏着一个冷血又杀人如麻的凶手的环境中,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可能是敌人的环境中。你,还能坚持你的信任吗?

常攸虹沉默。

“常攸虹,‘信任’是会被消耗的。”又是这般意味不明的语调,明与暗的光影在方迢的瞳中沉浮,常攸虹突然想起了在金鞭溪地道里,初见他的模样——仿佛仍是那般他捉摸不透、从未懂过的模样。

“终有一天,你的‘信任’会被消耗一空——对我,也不例外。”

“没有这一天。”常攸虹放下锅铲,“蹡踉”一声仿佛砸碎了什么东西般,“对你、对岚儿、对七剑所有人——都没有这一天。”

二人从厨房出来时,恰与走入厨房的楚淼淼擦身而过,楚淼淼看着他们古怪的脸色,欲言又止。

赵月澄抱着手臂坐在一旁,见到方迢坐下,目光朝他面前的菜盘看去,方迢扫了他一眼:“怎么?青菜炒蘑菇你也要抢?”

赵月澄冷笑:“天天吃一样的菜,你也不怕被下毒?”

这几日来,厨房中有人做饭时,其余人皆默契地坐在前厅中,一是为防范有人溜进厅中下毒,二也是互相为证,无人可潜入厨房做手脚。

赵月澄不知方迢的菜是常攸虹做的,方迢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朝赵月澄咧了咧嘴:“要你管。”

赵月澄没有理他,众人也都沉默地用餐,直到楚淼淼端着菜推门走出,赵月澄站起身,进去做饭。

“喂,你端着菜要去哪?”见赵月澄做完午饭,也不上桌吃饭,竟就端着菜推开了前厅大门,楚淼淼出声叫住他。

“回房。”

“你不会是嫌弃放过人头的桌子吧?我都没那么矫情……”石江浣白了他一眼。

赵月澄冷笑一声:“昨夜曾霓裳的死状我还记着呢——我说过,我只相信我自己。”

方迢见常攸虹默认着毫无阻拦的意思,看了一眼推门离去的赵月澄,低下头专心吃饭。

“了悟大师。”常攸虹突然搁下筷子,看向了悟,“关于五毒之事,在下尚有一个疑点。”

“阿弥陀佛,虹少侠请讲。”

 

常攸虹揉了揉眉心,这问题先前他便一直萦挂于心,但昨日发生之事太多,一时竟给忘了:“关于那个末代教主之女桑玛,不知大师有何了解?”

了悟一愣,随即放下碗筷,语调间难得多了些踟躇之意:“桑玛是末代教主桑缪娘的女儿,五毒的末代圣女,但关于她……”

说至此处,他默然半晌,方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桑玛当年只是个不通世事的小姑娘,对五毒所行之事怕是也蒙在鼓里。她当年在教中被宠上了天,连御下最严的五毒大长老都对她无可奈何,故而很多事情,包括五毒的蛊毒之术,她都学得一知半解。”

他看向常攸虹:“若是虹少侠怀疑是她从中作祟,大可不必担心,当年我潜回祭坛,想将毒尸解方放回五毒,亲眼见到……她被桑缪娘关进圣殿,而后,桑缪娘启动了机关自沉圣殿,与当先那批杀进去的中原武者……”却见他突然顿住不语,似乎想起了什么。

“了悟大师?”

了悟回过神,微微摇头道:“当年桑缪娘欲与中原同归于尽,圣殿中人无一生还,况且若是桑玛能活到今日,也该与我一般年纪。”

而在座,没有符合这般年龄的人,唯有一个年纪相仿的薛青,但她的身份却已被多方证实。了悟突然看向楚淼淼:“楚姑娘,你可还记得关于桑玛的事情?”

“啊?我?”楚淼淼茫然地放下碗筷,“我为什么会记得?”

“当年桑玛曾同我提起,她交了一个朋友,但那个朋友被关在药房里无法出来,所以她跑来问我要备份的钥匙。”了悟的目光锁在楚淼淼身上,“后来我脱出五毒,随身之物皆未带出,想来她是那时候拿到了钥匙,将你放出。”

听到此处,常攸虹突然一震,顿觉心中迷雾消散。原来如此!原来当年楚淼淼能逃出五毒是桑玛的帮忙!想来那些五毒的机关情报亦是她从桑玛口中套出,才会有机会回返唐门将情报交给师兄。那么……

“那、那……”石江浣目瞪口呆,看着楚淼淼,“那昨日虹少侠他们说的,你逃出五毒后又跑了回去,你说你要救的人……”

薛青沉声接口道:“莫非……是桑玛?”

“……啊。”楚淼淼怔在原地,口中发出一声不明意义的惊呼,茫然的脸上却突然落下泪来。她抬手,看着手背上的泪滴,依旧是那副愣怔的表情,“……桑玛?”

她似是在回想着什么,却徒劳无功:“我……我不记得了。”

泪水一滴一滴自颊边滑落,她却依旧是那副迷惘的模样:“我、我不记得了……”

原来曾有这样一个人,是她费尽心机讨好欺骗、利用操纵,最后的最后却又放心不下,潜回那个于她而言仿若地狱般的魔窟,想将她救走。

“我……我不知道。”当年的楚淼淼与当年的桑玛,究竟发生过什么?

“……我不记得了。”已无从知晓了。

常攸虹看着楚淼淼泣不成声的模样,沉声道:“所以,桑玛很有可能还活着?”

一个活着的五毒末代圣女,在中原隐姓埋名、筹措十年,就为向当年五毒之战的参与者复仇——合情合理的推测。

“未必,”方迢摇摇头,“五毒这种魔教守卫之森严,远超我们想象,若说楚姑娘一个被荼毒数年的药人,方才逃出便能潜回五毒禁地救人,这几乎是绝无可能的。”

“……的确如此,”了悟的神色间有些复杂的意味,“且我亲眼看见桑玛被关进圣殿,随后圣殿自沉,其中之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了悟大师何以言辞凿凿?”常攸虹突然看向了悟,目中带着些审视的意味,“先前大师已辨认出那晚茶水中所下的药正是出自桑玛之手,为何却矢口否认桑玛还活着的可能性?”

“阿弥陀佛,贫僧只是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悟和尚避过常攸虹的目光,垂眸道。

“等等,那晚茶杯中的药是胡姨下的,”薛青突然一怔,她看向了悟,“莫非胡姨便是……”

了悟再次斩钉截铁地摇头:“绝无可能,就算桑玛活到现在,也不过同我一般的年纪,胡姨显然不符。况且……胡姨已死,方少侠也确认过,尸体上并没有易容的痕迹。”

常攸虹看向方迢,方迢摇摇头:“的确,无论是我们看到的那个胡姨,还是刚刚发现的那颗脑袋,都没有易容的痕迹,胡姨的确是个不通武功的老妪无疑。”

“那个,淼淼,”石江浣突然接口,有些犹豫道,“你的师父……有没有可能啊?”

楚淼淼一怔,随即摇头:“不可能,我师父已经……还是我亲手给她立的碑。”

于是便又断了一条线索,这番讨论后,常攸虹敏锐地感觉到,众人都隐隐有些急躁起来。他咽下口中饭菜,心中微微一叹,莫说他人,事情发展至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楚淼淼抹着眼泪,抽噎两声,朝众人道:“抱歉,我回房洗把脸。”

石江浣忙跟着起身:“我陪你。”

常攸虹四下看了一眼,朝两个小姑娘道:“我与你们同去。”

先前赵月澄独自离开他尚且能放任,只因其余人皆在他视线之内,而现在若是再走两个,无论如何他都是要盯着了。

 

拐入留听阁后,常攸虹便在待霜亭外站定,等着两位姑娘收拾妥当出门。他倚墙而立,看着留听溪自眼前流过,心中微微一顿,这是他们之后数日的水源。想到此处,他自怀中取出银针,在溪边找了块巨石,将银针固定在石上,一端入水——虽然众人饭菜入口前皆会以银针试毒,但现下,光防备饭菜中下毒已不够了,他看着银针入水的那端未有泛起奇怪的颜色,心下微定。

“淼淼你好了吗?”

“马上,你等急了可以先进来。”

“哇你怎么带了这么多衣服,比我都多,你是准备来踏青的吧……”

“大小姐,我又不像你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没有固定居所,这些都是随身行李,而且我这赶尸的活计可费衣裳了,万一弄脏弄坏了……”

“唔,你还没和我好好说过你赶尸的事呢,好玩吗?”

“……这可不是玩的事。”

两位小姑娘的交谈声在他耳边划过,常攸虹看着岸边的巨石,心中突然模糊地闪过什么。

“劳虹少侠久等了。”

常攸虹回头,楚淼淼与石江浣已收拾妥当,他笑着摇头,起身离开留听阁。

“啊!”

“淼淼你怎么了!”

听到身后的响动,常攸虹忙回身查看。楚淼淼似是被绊了一下,半个身子磕上了远香堂的隔墙上,她忙扶着地面稳住身形。

“没事没事,我就被这块大石头绊了一下。”她摆摆手。

“呀,你袖子都被水浸湿了,要不要回去换一件衣服?”石江浣上前扶住她。

“真没事,”楚淼淼摆摆手,“我们走吧。”

常攸虹看着那块绊倒了楚淼淼的大石头,突然脸色一变。石头、石头!莫非……若真是如此……那他们先前的推论——全部都陷入了误区。

 

第三章:

又至一日夕落,薛岚一行终于对照着苗草留下的地图手札,平安无险地避过各地机关毒物,踏入了五仙圣殿。昔日辉煌的圣殿早已崩塌殆尽,唯留废墟中的残垣断壁,在夕阳的映照下淌着鲜艳而刺眼的红色,彷如这个衰败的教派流下的最后一滴鲜血。

“当年武当攻进圣殿,桑缪娘启动机关,圣殿支柱坍塌,将所有人埋入了废墟,”唐渊宇随着众人在高高低低的石块中向前走去,“她想与中原同归于尽,最后中原武林伤亡的却只是最先一批打头阵的人,而五毒这边,所有的高层长老与护法、包括她和她的女儿,全部都埋在了圣殿下面,无一生还。”

听着他语调中意义不明的低沉,莎丽转身看向他,带了些微微的冷笑:“唐公子莫不是在可怜那些作恶多端的五毒高层?”

唐渊宇皱了皱眉,似是不赞同她所言,却未有辩驳。

“到了。”最前方的薛岚顿住脚步。

她站在一根凸起的断柱面前,抬头看去。四周皆是被圣殿压塌的碎石残块,唯独此处尚保留着完好的断柱,突兀地矗立在废墟中。薛岚对着地图再三确认,点点头道:“此处应该就是圣殿地道的入口。”

按苗草的手札上所载,圣殿底下曾建有一处密道,看形制不像逃生所用,那多半便是用作储藏了,且这五毒圣殿虽已坍塌,但密道建在地下,未必会受多少波及——圣殿底下完好的密室,无论其中放了什么,总是值得他们前来一探的。

“莎丽,你过来看一眼。”薛岚打量着眼前的断柱许久,将莎丽唤了过去。

莎丽浸淫密道研究多年,单看其金鞭溪客栈下那些弯弯绕绕的暗道,便知她于此道费心良多,此等情况让她出手再合适不过。

“苗草的手札中提到,这密道原本要以苗疆独产的‘紫玉珠’开启,但这玉石已随当年大战流落中原,现下我们手中并无此物,对密道开启可有影响?”薛岚忖道。

莎丽摇摇头:“世上并无什么需要特质的材料才能开启的机关,能不能打开机关,全看能否契合开启的机括,现下我们没有紫玉珠,找到机括也是一样的。”

 

大奔看莎丽与薛岚都在石柱前研究机括,长剑一甩,走向了唐渊宇。他盯着那双银面下毫无波澜的眼眸,粗犷的语调中压着怒火:“唐渊宇,苗草的功法问题,你先前为什么不说?”

唐渊宇闻言,微微一怔——自昨日始,心中通透的薛岚与莎丽便已对他颇有微词,但亦因她二人的玲珑心肠,纵使抑着怒火,亦不会对自己直言相向。但他倒是没想到,这个七剑中看上去最是莽撞冲动的壮汉,竟也能想通其中关节。

大奔见他沉默不语,心中怒火更甚,向前一步逼近唐渊宇道:“你调查五毒十年,还有你师妹提供的情报信件,即便有的地方进不去,你也绝对比我们了解得多,五毒的功法有问题,这么明显的事连我们刚来几天的都发现了,你在五毒十年,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说至激动处,奔雷剑“唰”地出鞘,大奔臂上肌肉都微微崩出了张力:“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如果能早点告诉我们,窦逗肯定能把她救回来!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就这样去送死?!”

唐渊宇却仍只淡淡看着他,没有开口的打算。大奔怒目圆瞪,看着唐渊宇这幅软硬不吃的模样,几乎要与他动起手来。

薛岚听得身后动静,朝一旁的莎丽使了眼色。莎丽会意,回身走向大奔,扯了一把他的胳膊:“大奔!这里有一块巨石,你来帮我们搬一下。”

哪有什么巨石,大奔心中门清,本想挣开莎丽的拉扯,却被她一把掐在胳膊上。大奔濒临爆发的脾气顿时敛了下来,咬着牙“哼”了一声,收剑回鞘,又恶狠狠地瞪了唐渊宇一眼,方才转身离开。

 

见大奔被莎丽拉走,一旁默然的窦逗突然开口道:“大奔说得对,你为何不告诉我们?”

若是他能早些知道苗草的病情……他沉默一会儿,接道:“莫非你怕我们留在苗疆给她治病,耽误帮你找师妹的时间?”

唐渊宇闻言,微一颔首,干脆地承认道:“有这个原因。”

得到如此答案,窦逗顿觉荒谬:“你……”

“但不止如此。”唐渊宇再度开口,打断他的质问。

“那是因为什么?!”

唐渊宇以打量的目光看了窦逗一眼,看他亦是这幅压抑怒火的模样,突然冷笑一声:“你身为天下第一神医,居然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救人救心,那个苗草被邪教洗脑已深,你就算能医好她经脉里的毒素,你还能打破她一生的信仰,让她接受自己信奉了一生的教派是个作恶多端的邪教?”唐渊宇指向身后的薛岚,“这一点,连她都做不到,你居然还看不清吗?”

窦逗充满怒意的目光凝在他的身上,几乎要瞪出两个洞来,他却恍若未觉:“这样的苗草,就算你救回了她,也不过是救了一个对中原恨之入骨的五毒教徒,你又怎知她活下来后会不会对中原复仇?你又怎知她将来不会变成另一个作恶多端的魔头?”

唐渊宇未刻意压低声音,身后的大奔闻言,扔下手中的石块便要回身同他理论,又被莎丽一把拉住。

“那又如何?”窦逗的声音中压着低沉而严肃的怒意,他抬头看向唐渊宇,目中那毫无动摇的坚定令唐渊宇一怔,“——那又如何?

“地泽万物,神农遍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都有力所不能及之事,都救不了天下人,”他的胸前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呼吸急促,“所以呢?所以我就该看着一条本可以救活的生命眼睁睁在我面前逝去?因为害怕此人作恶,所以放任本可以活下来的她去死——见死不救与滥杀无辜,又有什么区别?而你这样的做法,与你口中的‘魔头’,又有什么两样?”

他看向唐渊宇的目光中露出讥诮:“这些道理——你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理解。”

说罢,窦逗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莎丽,我换你!”窦逗沉着脸走到他们身边,朝莎丽道。

薛岚看了一眼气得脸色都有些涨红的窦逗,对莎丽点点头。莎丽起身给他让开位置,看到唐渊宇正愣在原地,身侧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长变形,影影绰绰。

她看着那个废墟上孤独的身影,突然便觉原先心中压着的怒火散了。世人皆有自己的看法与抉择,他们无法强求所有人与他们想法一致,同样的,亦没有资格去批判什么,最多,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她走向唐渊宇,轻轻摇头:“窦逗作为医者,有他自己的坚持。”

算是一句安慰罢,她不常安慰人,甚至不常有如此想要安慰他人的情绪。他们一直说她是固执的人,认准之事绝不回头,亦鲜少顾虑其他,更难以包容他人。但她怎么会不懂呢?她经营客栈数年,什么人没见过?三教九流、天南海北,她早已经历过许多。

但在遇见常攸虹与薛岚前,她从未有过真心的朋友。她想,她在包容这方面,确是有所欠缺的。

她向唐渊宇微微一笑:“但他说的没错,见死不救绝非我们七剑之道,更何况——苗草不是你口中的魔头,她是我们的朋友。就算她活下来,也不会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更不会变成十恶不赦的魔头。”

因为那个孩子……本性是善良的啊。正因如此,荼毒良善的五毒,与见死不救的唐渊宇,才显得尤为可恶。

唐渊宇沉默半晌,开口道:“这是,你们对朋友的包容与信任?”

莎丽点头道:“算是吧。”

夕阳渐渐染上他的银面,唐渊宇的目光看向天边,语调中难得带上了一些与“师妹”毫无关系的情绪:“那做你们的朋友,还真幸福。”

莎丽有些失笑,她看向唐渊宇,笑容明丽,眼中却毫无起伏:“——那真可惜,你永远体会不到这种幸福了。”

 

“开了!”

机括的轰鸣声打断二人的谈话,幽深的通道自石柱下的地面裂开,层层叠叠地向下延展,最终变成了阶梯的模样,一直延伸至地底。

薛岚擦亮火把,小心翼翼地朝密道入口探去,只见火苗轻晃两下,虽微有变弱,却并未熄灭。窦逗看着火把的异状,摸了摸下巴:“下面有通风口?”

唐渊宇探头过来看,边道:“这圣殿贵为五毒第一禁地,底下的密道布置严密些,实属正常。”他拿过火把,“我去探路。”

莎丽见薛岚未加阻拦,便退至一旁给唐渊宇让路。确认过密道底部并无异状后,众人依次进入其中。地道不深,却意外地十分狭长,幽暗的火光中,尘螨的气息扑面而来。薛岚细细打量着走道两边的蛛网与藤蔓,轻轻皱起眉。

“奇怪……”莎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莎丽,你怎么了?”大奔忙问道。

“不,我没事……你们不觉得这个密道有点奇怪吗?”

“不错,”薛岚点头道,“这密道虽四处布满蛛网,但路当中却被清理得非常干净,恰有个供一人走的过道。”

“唐公子,你方才有清理过吗?”窦逗看向当先走着的唐渊宇。

微弱火光下,唐渊宇摇头否认。

“这么说……”大奔立刻反应过来,惊道,“先前有人进来过?”

“会不会是苗草他们?”莎丽探头问道。

薛岚暗自摇头:“应该不会,苗草手札上除了 ‘紫玉珠’以外,其余的密道开启之法只字未提,若是其余的五毒幸存者……”

“也不会,”窦逗摇头,“根据苗草所说,上一个五毒的幸存者是在三年前变成了毒尸,看这密道中的蛛网分布,离那人的清理最多过去两年。”

两年……薛岚心中突地一跳。

“到了。”唐渊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随后便是一声铁门开启的声音。

 

密道的尽头,是一个密室——并不是令人惊讶之事,众人却在看清密室中的景象后,怔在当场。那是一间宽阔的密室,房间中家具摆设一应俱全,与他们想象中阴恻的魔教密室大不相同。而唯一能与“邪教”扯上边的,只有密室角落中摆放的一张石床,一张爬满了藤蔓的石床。

众人看着石床上藤蔓的形状,心下透凉。

“这、这……”

青绿色的藤蔓并未延着石床生长,反而微微向上拱起,以一种拥抱的姿态将整个石床裹住。而本该密密生长的苔藓,被撕开了一个可供一人攀爬的豁口。

“原来不是有人进来,而是……”

——这张石床上曾经躺着一个被藤蔓包裹的人,而现在这个人,已经撕开藤蔓,跑了出来。

“而是……有人出来。”

薛岚的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余光扫过书桌上搁置的一封信件,心中狠狠一跳。

“吾女亲启”“长生封印”“面貌模糊”……

“不好!”薛岚长袖一挥,人已往密道出口掠去。

“小岚?怎么了!”众人不明所以,只能纷纷跟上。

薛岚却已无暇回话,她捏紧手中信纸,足下步履生风——希望……能赶得上。

 

西域深沉的夜色中,蓝色灵鸽迎风飞起,腿上绑着的信笺上,新墨未干。

“相公,你说虹少侠……”蒙着面纱的女子目光追着信鸽直到天边,语带踟躇,不安地看向了身旁的蓝色身影。

那个蓝衣男子轻叹一声,将她身上的袍子裹紧,握住了她的手:“我相信他——相信他们。”

 

第四章:

夜间的山岚混着炊烟升腾起白色的浓雾,静谧的月光自空中垂下,仿似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掌,轻轻将众人心间的惶恐猜忌抚平。

“我要和你散伙!散伙!”方迢看着桌前万年不变的青菜炒蘑菇,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出声。

常攸虹没有理他。

于是从厨房忙活出来的楚淼淼还没站定,便被擦身而过的方迢撞得微一趔趄,她忙稳住手中饭菜,朝方迢怒目而视:“喂!”

厨房门却已被“砰”地关上,油锅的声音随着辣椒的香味渐渐传出。

“……他怎么了?”楚淼淼一头雾水。

赵月澄看着方迢面前的菜盘,嘲笑常攸虹道:“天天给他吃素,你喂兔子呢?”

常攸虹耸耸肩:“他身上有伤,忌重口。”

“那让他自己做菜可以吗?”石江浣闻了闻厨房传出来的香味,“他好像在做辣的菜诶……”

“无妨,”常攸虹仍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慢条斯理道,“他做的菜又不能入口。”

众人轻笑出声,连一旁的赵月澄都失笑着摇摇头:“你们真是……”

闻言,常攸虹微微一怔,看向一旁的赵月澄。

——虹少侠真是……同传闻大不相同啊。

他突然想起第一晚初见时,亦是他与方迢在旁调笑,赵月澄忍笑调侃的模样。这个自妹妹死后便一直别扭嘲讽的赵大侠,其实本是个惯会与人为善、性子敦厚的江湖前辈。

想至此处,他抬起头,朝赵月澄微微一笑,赵月澄一顿,避开了他的视线。常攸虹却毫不在意,甚至竟有些发自心间的欣慰与喜悦。或许终有一天,他能自韩江死亡的阴影中走出,变回原来的模样。

正想着,“吱呀”的开门声响起,灰头土脸的方迢端着一盘红黑交加的东西走了出来。

石江浣顿时笑得乐不可支:“哎呀方少侠,你这做的是什么呀?颜色好生鲜艳。”

赵月澄瞟了一眼他手中的菜色,给了他一个明晃晃的嘲讽,走进厨房。

方迢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嘲笑,瞪着常攸虹咬牙道:“我方迢今天就算饿死,也不会碰一下你的青菜炒蘑菇!”

他“砰”地搁下菜盘,拿起桌上的筷子。

“我说……你这菜真的能吃吗?”旁边的楚淼淼带着几分真诚的忧虑,“你还是别吃了吧……”

方迢冷哼一声,夹起一块盘中的东西,视死如归地送入嘴中。

“……真的没问题吗?”楚淼淼看着方迢盘中的东西,皱眉道。

下一瞬,方迢便呛出了惊天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好、好……”

楚淼淼“啧”了一声,一把将身旁的水杯塞到他手里:“辣到了吧?你做菜放那么多辣椒干什么?”

方迢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水杯一饮而尽,方才顺了口气:“呼……好辣,这辣椒怎么这么辣?”

“很辣吗?我尝尝。”石江浣好奇地探过头,在楚淼淼的盘中夹了一块——她当然是不会去碰方迢那盘黑暗料理的。

“还好呀,我一个不能吃辣的都觉得还行,你自己放辣放多了还怪辣椒……”石江浣白了方迢一眼。

方迢唉声叹气地将盘中的菜式倒进泔水桶中,回身便看到常攸虹一脸和善地看着他微笑,面前还摆着那盘被自己嗤之以鼻的青菜炒蘑菇。他强忍着冲这张脸揍一拳的冲动,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

“……真香。”

这下连了悟与薛青都笑出了声,满堂笑声中,赵月澄端着手中新做的菜肴推门而出。

 

“赵大侠。”常攸虹放下筷子,追了出去。

赵月澄未等他开口,便朝常攸虹摇头道:“我说过,我只相信我自己。况且……”他的目光看向远方,“我也想多陪陪阿江。”

常攸虹沉默,复又开口道:“其实,韩江……”

赵月澄却已转身离去,他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常攸虹,还是奉劝你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常攸虹看着那个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叹了口气,回身看去,前厅暖色的烛光中,是众人笑作一团的剪影。

窃窃私语的石江浣与楚淼淼、浅笑布菜的薛青、正与薛青低语的了悟和尚,以及……方才走入夜色中的赵月澄。原本拥挤的厅堂中,到最后只剩下了这些人,而这些人中,会有凶手吗?

 

“了悟大师觉得,我们之中会有凶手吗?”月光笼罩的廊桥上,两个身影正渐渐向前走去。

“阿弥陀佛……这个问题,照女侠心中应有自己的答案。”

薛青闻言,突然失笑:“说起来,自从我摘下面具后,便只有大师仍以‘照影’称呼我了,不知是为何故?”

和尚的瞳中映着静谧的月色,棱角分明的面容下,竟隐隐有了几分柔和之感:“称呼本为身外方物,端看照女侠认为自己是谁。”

沉默半晌,薛青微微一叹:“大师高见,一语道破。”

她看向廊外池塘,枯败的荷叶在满池月光中起伏,却又如无根浮萍般随风飘荡。

“我……已在迷障中挣扎了半生,”她在满池清辉中看向了悟,“不知大师,可有解惑之法?”

“世人皆有迷障。所谓迷障,不过是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罢了。”

薛青微微一怔,复又苦笑:“说来轻巧,但‘不悔’二字,谈何容易?大师不也曾有后悔之事?”

加入五毒,助纣为虐,可曾后悔?

叛教叛师,剃度入佛,可曾后悔?

——自然是悔过的。但……

“贫僧……无愧于心,不愧于行。”和尚轻轻阖起双眼,“我曾有过选择的机会,我也作出了选择。”

一片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药室中的瓶瓶罐罐与石汉寨中林立的墓碑,他看到右护法蛊惑的笑容与石汉寨中村民死寂的面容渐渐重叠……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烈日正阳下,将他拉出泥沼的僧人。

“我无愧于五仙教。”他已为五毒付出太多。

“亦无愧于少林寺。”青灯古佛,他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赎罪。

“更无愧于授业恩师。”

“唯一的遗憾……”他突然睁开眼,目中似是化进了深邃的星光般,瞬间将整个人点亮。

冥冥之中,他听到了佛祖的声音——你要爱一人,还是爱众生?

“了悟大师?”薛青见他这番没由来的坚定目光,愣道。

和尚向她微微一笑,仿似回到了先前的模样:“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有因才有果。照女侠,你不是他们的因,他们也不会是你的果。你的魔障,不过‘放过’二字,放过他们,也放过你自己。”

薛青轻轻摇头:“放过……谈何容易。当年我放不下玉蟾宫的责任,抛下生死未卜的惊鸿回返中原,经年后却又因为放不下惊鸿而无心继任大业……我因为自己的‘放不下’,害了那么多人。惊鸿、霓裳,甚至是岚儿……

“我一生都在追寻我放不下的事。我与惊鸿相识不过数月,却用了七年时间去找他——很多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执着究竟为何?为玉蟾宫?为林惊鸿?但我先为玉蟾宫放弃了惊鸿,又为惊鸿放弃了玉蟾宫。

“抑或是……我从来都不愿意去承认的一件事。我已经放弃了一样东西,若是得不到第二样,那我便会一无所有。”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那是她深埋心间整十载,从未与任何人说过的话:“我的执念,从来不是惊鸿,亦不是玉蟾宫。我不过是……想抓住些什么。”

她摇摇头,轻描淡写地,给自己下了评语:“我这一生看似为别人而活,却实际上……太过自私了。”

了悟没有打断,亦没有回话,只静静听着。然后,在她仿似宣泄般的叹声中,和尚行至岸边。星河浩瀚,映在水中,夜风吹起衣摆复又拂过浮萍枯枝,了悟衣袂乘风,仿佛船上的渡人般。年轻的和尚伸手指向对岸,朝岸上的女侠微微一笑,搅乱一池静水:“施主,可要贫僧渡你最后一程?”

薛青沉入了那汪仿若星光般的眸水中,于是,便忽略了他话中的“最后”二字。她看向和尚手指的方向,除了无边的夜色,仿佛有着什么,却又一片空无。薛青轻笑着摇头:“多谢大师,但——我可自渡。”

 

了悟回到倒影楼时,月下的石凳上已有一人在等他。那个笑得温和的白衣少年坐在石桌边,指指桌上的美酒小菜,朝他招呼了一声。

“虹少侠可真是大手笔,”了悟一撩衣摆坐下,“如此香醇的上好女儿红,竟也舍得往这山高水险之地搬弄。”

常攸虹微微一笑,给面前两个空杯倒上醇酒,做了个请的姿势:“这是阿迢自南京醉仙楼带来的,这可是掌柜的镇店之宝。”

了悟也不推辞,随手拿起桌上一杯,品了一口,眯起眼笑道:“好酒,果真好酒。”说罢,他看向常攸虹道,“那方少侠为何不一起品尝?”

“他寒毒在身,不宜饮酒。”常攸虹轻轻摇头。

了悟恍然:“不错,我记得你们前来夔门寻找犀角,便是为了解毒。”他拿起桌上酒壶再斟一杯,“如今犀角难寻,但少林功夫多少对祛毒有些效用,若是方少侠有需要的,尽管找我开口便是。”

常攸虹也当真思忖起来,他看了眼方迢的房门,回头道:“今晚他已睡下了,明日罢。”

“明日……”和尚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复又看向常攸虹,“虹少侠美酒相赠,应不单是为了解毒一事?”

常攸虹轻笑一声:“大师慧眼如炬,其实我还是想同大师确认一下……”他的目光锁住了悟,“关于桑玛,大师当真没有任何想同我们说的了?”

“虹少侠若是信我,便不会再问,若是不信我,又何必再问?”

常攸虹沉默。

“虹少侠,你……”了悟一杯接一杯地饮着美酒,目光渐渐有些散乱开来,“常攸虹,你是天生的领导者。”

常攸虹扶着酒杯的手顿住。

“你与其他人都不同,他们对别人的怀疑都写在了脸上,你却掩饰得很好。你怀疑过照影、怀疑过我,你怀疑过所有人,你却从未表现出来。更重要的是……你的确是在以诚待人。

“你从未放弃过怀疑我们,却也一直相信我们。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你便真心实意地相信着我们所有人的清白。以诚待人,你做得很好——但,除了方迢,或是除了你们七剑,你从未真心待过任何人。

“若在大师看来,无条件的信任才算‘真心待人’……”常攸虹执起酒杯,看向渐渐醉倒的了悟,“那,不错,至始至终,得我真心相待的,唯有七剑。”

常攸虹轻轻摇头,不愿多言,话锋一转道:“了悟大师,还有一个问题——五毒的蛊虫,外人可有获悉的途径?”

了悟端着酒盏轻晃,微微一笑:“你看,你又在怀疑楚姑娘。”

他仰头,一饮而尽,反手将酒杯向身后一掷,“喀啦”一声,瓷盏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准备回房:“蛊虫多为五毒玩宠,若说唯一的特点便是易与操控,但它咬合力极强,需要特质的容器收纳,寻常铜铁易被噬穿。但蛊虫无法作为毒物武器,所以当年中原并无专门针对五毒蛊虫的研究——楚淼淼能操控蛊虫,足以证明她说的故事全是真的。”

“了悟大师,最后一言。”

了悟的脚步顿住。

“不知大师,如何看待‘无辜’的桑玛?”

了悟微微一怔。

常攸虹却没有等他回话,便顾自接道:“大师又是如何看待,那些被无辜波及的平民信徒?”

了悟阖上双眼,石汉寨林立的墓碑再次在他眼前萦绕。他动了动唇,用着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语调轻轻道:“佛祖云,众生皆苦,万象本无。”

“佛祖高见,但大师,”常攸虹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砸在他心上,“世间无人有权利如佛祖那般坐视万物生死,尤其是那些手染鲜血的人——你没有权利去告诉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万象本无’。这一点,大师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了悟迈步回房,将常攸虹的声音关在门外,却阻止不了,那深入灵魂的拷问。

——众生皆苦,还望,诸恶莫作。

——你要爱一人,还是爱众生?

 

夜风拂过竹林,勾勒出令人心痒的“沙沙”声,了悟倚竹而立,斑驳的光影自他的禅杖划过,洒下稀疏的月光。月上中天之时,他终于等来了自己想等的人。

“果然是你。”他看着对面的人影,笑道。

“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并非发现,而是……想起,”了悟倚着竹子,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我想起了教中的那个封印。”

“哦,是的——你知道教中那个封印,你当然知道那个封印!”人影的声音慢慢尖利了起来,“你曾是我仙教右护法最得意的弟子,她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对你倾囊相授!你当然知道那个封印!”

面对人影的指责,了悟只是轻轻摇头:“五毒罪恶昭彰,自取灭亡,我无愧于心,但……”

“无愧于心?”人影突然尖锐一笑,“呵呵,你效力于五毒,却叛教追随中原;你入了少林门下,现在却不同常攸虹他们说你已发现了我的身份——叛徒就是叛徒,永远都是叛徒!”

“多说无益,我独自前来,自有原因。”了悟在人影讥诮的目光中走出阴影,站到了他的面前。

“原因?呵,”人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了悟大师,了悟圣僧,你不会是想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吧?”

“非也。”了悟伸手握住禅杖,自身前轻轻一划,顶端坍环直指对面人影,发出震人心魄的禅鸣声。

“我尚不愿入地狱,我来——是为送你下地狱!”

“好大的口气!”人影怪笑一声,“怎么?孬了十年,藏了十年,终于要开杀戒了?我还以为,你为了‘赎罪’,早已立下永不杀生的誓言了呢。”

了悟没有回话,他单手握杖,立掌念了声佛号。那些他曾纠结的、怜悯的、不舍的……

——你没有权利去告诉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万象本无’。

廿四载光阴匆匆过,到头来,他还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得通透。赎罪?这才是赎罪!

了悟仰天一笑,心间困扰了二十年的迷雾散去,他长声吟诵:“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多说无益,亮招吧!”

第六日·完


一瓷

【本格混同】M大附属医院的医生和研修医们

个人沙雕欢乐脑洞/

带欧美玩所以不是纯日推是本格/

不负责任想更就更弃坑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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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加个人具体涉及详见tags/


0

感谢选择M大附属医院。

我们将为您带来最好的医疗服务。

1

什么?

很抱歉请不要说我们这儿的医生比病人更像病人,那样的话实在太伤人了呢。

哈?带着黑色礼帽进手术室?

怎么可能。

我们可是专业的国际化医——

麦卡托你给我死过来!!!!!!

2

哈,没关系的啦。

麦卡托医生只是被美袋医生带回休息室了。

对对对,不是停尸房。

3

刚刚真是失礼了。

是我们管教不周,见笑见笑。但是请您相信我们在医疗水平上绝对是国际顶尖的。

啊,您不怀疑?长得好看的医生一定不会是什么坏人?您这么想真是万幸。

……但拜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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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感谢选择M大附属医院。

我们将为您带来最好的医疗服务。

1

什么?

很抱歉请不要说我们这儿的医生比病人更像病人,那样的话实在太伤人了呢。

哈?带着黑色礼帽进手术室?

怎么可能。

我们可是专业的国际化医——

麦卡托你给我死过来!!!!!!

2

哈,没关系的啦。

麦卡托医生只是被美袋医生带回休息室了。

对对对,不是停尸房。

3

刚刚真是失礼了。

是我们管教不周,见笑见笑。但是请您相信我们在医疗水平上绝对是国际顶尖的。

啊,您不怀疑?长得好看的医生一定不会是什么坏人?您这么想真是万幸。

……但拜托先松开密室收藏家医生的手。

别这么深情逼问人家姓名了。

他真没有。

3

话说您也真是厉害了。

您现在拉的这位影山医生也没名字。

4

而且呢。

人家还有对象。

5

您别急着哭啊。

我们医院的单身率也并非是零!

比如国外专家波洛医生!

6

刚才亲他脸颊的那个真不是他妻子!

那个叫迷妹,叫迷妹嘛……

您说他享受了?

他哪里享受了这只是您的错觉。

7

咱们还是不要待在大厅比较好。

我再确认一下——您挂的号是神经外科和骨科吧?衷心希望您的情况别太严重。

这两个科室都在三楼。

不坐电梯?不坐。

那东西太缺乏效率了会耽误您的病情的。请您站在这个位置,对,就是这个小框。

三,二,一。

弹。

您说啥——弹太高了我听不清——什么——下次死也要坐正常的电梯?真的假的。

这是中村医生所做的人性化设计。

可惜今天也不受欢迎呢。

8

电梯门榎本医生修好了啊。

那我坐电梯好了。

9

真好呢!您居然还有一口气!

诶,您问我的名字吗?

——隐馆厄介。

还请您务必多多关照!

10

喂喂!不需要激动到昏古起吧……

11

啊,对了对了。

如果原本冷静平和的火村医生忽然暴躁起来甚至再给你开药的时候磕爆了钢笔——

请不要犹豫,立即叫来有栖川医生。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尝试塞一只猫在他怀里。

他没事的啦。

就是在无烟医院工作烟瘾犯了而已。

12

抱歉说了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火村医生是我们医院神经外科主任,有栖川医生则是他亲自带正的最近刚刚从研修医升任的副主任。他们都是很厉害的医生。

诶对,就是那俩。

就是公主抱着歪歪腻腻的那俩。

13

听见猫叫了?

哈哈哈那怎么可能了啦,猫猫身上有很多细菌的怎么可能让它们出现在医院里。这点责任感我们还是有的啦,请放心。

嗯嗯。

我刚刚绝对没有把桃子塞进柜子里。

14

骨科的汤川主任您好。

病人以及个人检查的各种资料我都带来了,不用那么客气的。那我先走了啊——

草薙医生吗?没看到诶。

大概是去隔壁神经外科蹭咖喱饭吃了吧?

15

啊太好了!

任务完成了呢,整体来说没出什么大问题!看来我的厄运正在一点点消减呢——

希望早日追到掂上医生!

那样的话……

就可以不用听演讲啦!!!

我不想在御手洗医生那研修了啊!!!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卷四·正月廿六

第四日·正月廿六

第一章:

常攸虹睁眼时天边才刚刚泛起微白,他将窗棂推开一道缝隙,晨间的凉风便顺着他的手指钻了进来,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身体,轻轻拂上了他每一寸皮肤,沁入心脾。这是自入硕月宅以来他睡的第一个安稳觉,没有惊恐的尖叫声,没有急促的敲门声,仿佛前两日的种种不过南柯一梦,此刻梦醒,万事安好。这般安静祥和的景象甚至一直到他穿戴妥当、洗漱完毕,甚至练完一套剑法时,都还未被任何诡异的事物打破,连在院中一道练功的方迢与了悟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方迢收剑回鞘,仿似青云敛光,夺目的剑气霎时散去,疾风卷起的衣袂发丝重归平静,他将剑鞘挂回腰间,抽出腰间折扇“唰”地一声打开。于是手持...

第四日·正月廿六

第一章:

常攸虹睁眼时天边才刚刚泛起微白,他将窗棂推开一道缝隙,晨间的凉风便顺着他的手指钻了进来,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身体,轻轻拂上了他每一寸皮肤,沁入心脾。这是自入硕月宅以来他睡的第一个安稳觉,没有惊恐的尖叫声,没有急促的敲门声,仿佛前两日的种种不过南柯一梦,此刻梦醒,万事安好。这般安静祥和的景象甚至一直到他穿戴妥当、洗漱完毕,甚至练完一套剑法时,都还未被任何诡异的事物打破,连在院中一道练功的方迢与了悟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方迢收剑回鞘,仿似青云敛光,夺目的剑气霎时散去,疾风卷起的衣袂发丝重归平静,他将剑鞘挂回腰间,抽出腰间折扇“唰”地一声打开。于是手持青光招风引电的凌厉侠客褪去周身电光,变回了那个玉树临风的倜傥公子,一派侧帽风流:“今日居然如此安静么……”

“……是啊。”常攸虹的语调中也带上了几分感慨。

“阿弥陀佛,无事发生……总是好事。”

“也对,莫要庸人自扰了。”

三人整肃衣冠,朝中院的厅堂走去,一路晨风清爽、流水潺潺,曲径处皆是宜人幽景,竟当真有些……恍如隔世。

走进厅堂,众人的目光随着他们的推门声“唰”地朝门口聚来,紧紧盯着进门之人,似乎生怕从他们口中听到骇人的消息。

“咳,”常攸虹被这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尴尬,“各位,早啊。”

平平常常的一句问好,却让众人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三三两两地回应着“早”。

“早。”石江浣扒拉着盘中的薄粥,有气无力地朝他们打着招呼。

“呼……”楚淼淼长舒一口气,语调雀跃,“人都到齐了,看来今天真没什么事发生!”

“怎么就到齐了?”曾霓裳开口呛了她一句,“你没发现还少一个人吗?”

众人刚落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环顾厅内,生怕漏看了谁。

“赵大侠还没来,”林鸿有些犹豫地道,“他们院中……已没有其他人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确认一下他的安全?”

林鸿此言说得委婉,常攸虹却听得明白,远香堂中的另外二人已死,若是这个赵大侠出了什么意外,怕是连一个示警惊呼之人都没有了。

“也好,”常攸虹点点头,“我们就……”

 

砰——前厅大门被再度打开,一袭黑衣的赵月澄出现在门外,面沉如水。

“赵大侠,早!”常攸虹笑着同他打招呼。

那是发自真心的雀跃——全员毫发无伤,到底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赵月澄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语调阴沉:“胡姨不见了。”

众人一愣,随即想起,昨日他们发现胡姨不见时,赵月澄尚在昏睡之中。而晚间常攸虹道出胡姨房间发现迷药时,看赵月澄那直愣愣的模样想来也没仔细听进去。

“这点我们早就知道了。”石江浣还记着他昨日那副不可理喻的模样,翻了一枚白眼。

“哦?”赵月澄却未管她的无理举动,冷笑道,“那么你们一定也知道,她房间里被人写了个‘哀’字?”

“这点我们也……什么?!”

众人心中猛然一紧。

“‘哀’?”常攸虹急切问道,“白墙朱墨?”

“不错,同先前的一样。”赵月澄点头,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微微一晒,“你们知道胡姨失踪,却没去她房间找过?”

“不,我们昨日下午去过,那五毒迷药便是自她房中搜来,”常攸虹面色凝重,“但那时胡姨房间里还没有‘哀’字。”

赵月澄微微皱眉,刚想开口说什么,方迢却打断了他:“引我们去看。”

他微一思索,便引着常攸虹与方迢二人推门而出。余下众人在厅中静静等候,却皆有些焦急难当,好容易等到厅门再次敞开,迫切的目光霎时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常攸虹朝众人点点头道:“同先前两日的‘喜’与‘怒’应是出自一人之手。”

 

“所以……胡姨也死了吗?”照影放下手中瓷勺,皱眉道。

众人回想起前两日清晨的事,也纷纷叹息。死一人,便对应着一字,如此想来的话,看来胡姨也未逃魔掌。

“你亲眼见到胡姨被杀了?”赵月澄冷冷扫了她一眼。

常攸虹看着面容憔悴却语带尖锐的赵月澄,心底微微叹了口气,看来那位温润平和的赵大侠,当真是一去不返了,他开口圆场道:“的确,现在说胡姨死亡与否为时尚早,或许是她的尸体还未被人发现,也或许这是一招金蝉脱壳之计,一切还得等之后找过再说。”

“找找找怎么找啊!”石江浣一听常攸虹如此说,有些急躁地扔下了手中的勺子,汁水溅了出来,她却仿若未觉,“尹元龙死了你们说找凶手、找下岛的路,韩江死了你们说找胡姨,现在胡姨也不见了你们还要找!我们都找了两天了,不管是凶手还是出路,一无所获!”

她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些哭腔:“先不管凶手怎么样,我们找了这么久根本没有找到除了那座桥以外还可以下岛的路! 

“我们还要在这里被困到什么时候啊!”

一片寂静中,这位石大小姐的哽咽声更显揪心,却无人站出来指责她,实乃这也是众人的疑惑……或者说,无法言状的恐惧。岛上的食物与水尚且充足,这些东西甚至还足以支撑他们旬月,但,这却并不足以让他们安心地在岛上生活下去。

硕月宅是个死地,这是众人的共识,自他们上岛后,不过两日的光景,已交待出去了两条人命。无关与死者感情,这是一种令大家人人自危的恐惧与威胁。

常攸虹清楚地知道并且理解众人的感受,甚至连他自己,都渐渐被这温水煮青蛙般的杀意所影响,今日清晨便是最好的例子——当新一日的晨光升起,全员幸存竟成了令人欢欣雀跃之事。

这完全不同于那种刀头舔血,却快意江湖的潇洒,这是种仿佛被人关在笼中嬉弄的愤怒与恐惧。这两日的一切都清楚地告诉他们,众人的生命完全掌握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尚未现身的、甚至不知究竟存不存在的人手中。身家性命被玩弄于股掌的感觉,令人焦躁、憎恶……与胆寒——已经死了两个人,我们无力阻止,甚至无法预测。下一个会是谁?会不会是……我?

常攸虹叹了口气,有些话他本不想这么早说出口,但石江浣的情绪已经开始不稳定起来,而这样的焦躁与恐惧……是会传染的。

“石姑娘先稍安勿躁,”他温和地笑了,“我已传信玉蟾宫与天道盟,阐明事情经过,不日便会有人来迎我们下岛。”

方迢看了他一眼,随后也朝石江浣道:“不错,况且你不是武当大小姐么,你爹娘若是发现你这么久还不回去,肯定也会派人来找你的——我们下岛,只是时间问题。”

“正是如此,”照影轻轻抚上小姑娘抽泣的肩膀,“江浣,此时切不可冲动任性,不然正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其实……这种时候,我们大家都聚集在一起会不会好一点?”楚淼淼有些犹豫地提议道,“你们看啊,凶手每次都是在半夜动的手,都是大家各自熟睡的时候,如果我们一直聚在一起,半夜也不落单的话,凶手下手不就困难许多吗?”

“我反对,”曾霓裳率先提出疑议,“不落单是个好提议,但全员聚在一起还是免了吧,万一凶手是外人,那我们聚在一个房间里不是正好给了他一网打尽的机会?”

“可是,楚姑娘的提议不无道理,”林鸿开口,却给出了同曾霓裳截然不同的意见,“目前看来,凶手为外人的可能性……”他看了一眼在座众人,颇为委婉地开口,“不是很高,至少我们寻了两日,岛上毫无外人的痕迹,就算凶手蛰伏在密道之中,也得要有正常的进食与作息,但宅内却无迹可寻。”

照影明了他的意思,接口道:“所以——若是凶手在我们之中,大家聚在一起,便会让他顾忌许多,无从下手。”

看着照影与林鸿这般堪称一唱一和的提议,曾霓裳顿时脸色难看,他丝毫未料到,对她百依百顺了近十年的林鸿竟会开口反驳她的意见……而好死不死地,竟同那照影的提议达成了一致。

“……嘁。”她咬牙,好容易才忍下了拍桌而起的冲动。

“我不同意聚在一起,”赵月澄却看都未看她们之间的微妙,阴沉却言简意赅地道,“我不相信你们,”说道此处,他甚至扫了眼方迢与常攸虹二人,“我只信我自己,我会自己找出杀死我妹妹的凶手。”他的话语中蓦地染上了一层嗜血的杀意,“——然后,让他血债血偿。”

“是是是,您老人家最厉害最棒了,”楚淼淼已经不想同这位钻入牛角尖的赵大侠多说什么,朝他翻了个白眼,“还请赵大侠您注意安全,别还没给韩江报仇,就要我们来帮你报仇了。”

“阿弥陀佛,”了悟却开口劝解道,“贫僧理解赵大侠的悲伤愤慨之情,但此时还是以身家性命为重,切不可一意孤行啊。”

说着,他看了楚淼淼一眼,继续道:“况且昨晚虹少侠他们已推断出此事极可能是五毒余党所为,若……”

他话音未落已被赵月澄有些不耐地打断:“我说了,我们兄妹二人与五毒教毫无干系,你们且推你们的五毒教,我不干涉,但阿江,绝不可能死在五毒教的手下!”

“赵大侠当真确认令妹与五毒教毫无关联?”常攸虹突然开口,语带疑问,却并非质疑。

“我很确定,”赵月澄斩钉截铁地点头,“我们出道近二十年,从未踏入过苗疆半步。”

“那有没有可能是你妹妹私下与五毒教众交好?”方迢皱眉,思索道,“却被五毒余党归为见死不救之人,继而报复?”

“我说了我们和五毒教毫无关系!”赵月澄的语调中染上了些许不耐之意,“她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此事绝非五毒所为!”

似乎自此断了线索,众人皆陷入沉思中。

“说起来,我们会推断此事与五毒教有关,是因为虹少侠发现我们皆与十年前的五毒之战有关,”了悟突然开口,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但若单纯从现下出现的受害者来看,尹老板、韩大侠……他们二人,其实是为宝藏而来的。”

林鸿闻言,恍然大悟道:“不错不错,且若韩大侠当真与五毒毫无关联的话,那或许五毒这线索只是巧合,其实凶手是为财杀人!”

“还有犀角,”曾霓裳沉着声音开口道,“你们难道忘了我们最初是为何而来?”

“说到犀角……”照影沉思道,“据诸位所言,会得到犀角的线索与请柬,其实皆不无巧合,若说真有五毒余党想借此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那他又是用什么方法恰好将我们聚在一起的呢?”

“其实除了我与方迢二人,还有楚姑娘以外,众位会前来并非全然巧合,”常攸虹适当地出声,将众人有些偏离的思路引导回来,“武当的请柬是直接寄给了石大侠与石夫人,而他们恰是当年五毒一战的主导者;而了悟大师的请柬来自先师,听大师所言,先师与五毒一役亦脱不了干系。”

说着,他看了眼余下的众人:“不知赵大侠、照女侠、林公子与曾姑娘关于‘犀角’的消息是由何而来?”

请柬可以自行购买,但总要有个消息来源,先前几位的请柬来源皆非巧合,现在端看余下这几位的消息来源究竟是何处了。

“你这么一说,”赵月澄深深地看了眼常攸虹,“我与阿江的消息来源的确并非巧合。”

却并未言明究竟是怎么个“并非巧合”法,但已经足够,常攸虹点点头,转头看向另外三人。

“我与霓裳是在歇脚的茶馆中听得旁人谈论而得,皆是陌生面孔,而且……”林鸿想了想,“先前我以为犀角之事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故才会有人高谈阔论,但现下看来却并非如此,”他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我们应也是中了奸计,被人引诱前来。”

照影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我的消息来源亦非巧合。”

“唔……”石江浣听得有些晕,她晃了晃脑袋,接口道,“所以说,大家来这里都不是巧合……那不是又绕回去了吗?我们都和五毒教有关,而且都是被引诱过来困住的,所以还是五毒教的人动的手呀?”

赵月澄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似是要再次开口强调他们二人与五毒教无关,却被人出声打断。

“说道五毒教,我突然想起一事,”楚淼淼的声音中带了些冰冷的意味,她放下茶杯,看向了颇为气定神闲的了悟,“了悟大师,你的功夫中,是否混了五毒内功?”

 

第二章:

“了悟大师,你的功夫中,是否混了五毒内功?”楚淼淼的眼中透着寒意,森冷刺骨,令人如坠冰窟。

“什、什……什么?”石江浣颤着嗓子看向了悟,“了、了悟大师是……是……五、五毒教的人?”

不止这位石大小姐,楚淼淼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几乎于瞬息之间集中到了和尚的身上,包括那位仿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赵大侠。惊异、惶恐、震颤、探究……

常攸虹看着身披僧袍、宝相端庄的了悟和尚,脑中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他想起了昨日秫香园中佛光加身的身影,悠远的诵经声余音犹在,那是一种足以告慰惨死亡灵的,庄严的肃穆。佛门的虔诚信徒,五毒的助纣走狗——这两个天差地别、截然不同的身份,会集中在一人身上吗?

万年那般漫长的沉默后,和尚的声音仿似自时间的洪流中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敦厚、宽容与温和:“若是未遇见先师,而五毒又未曾灭教的话,今日此刻,我应以五仙教右护法的身份自居。”

“右……护法?”楚淼淼一怔,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淼淼姑娘……”和尚的目光轻轻拢住了她,带着一种仿佛令人无处遁形的温柔,“我虽未曾见过你,但你用过的药,半数皆是经我之手配置的——我很抱歉。”

他的话中是那般真诚且令人信服的歉意。但——

“你、你你你、你也太混账了!”先前尚骇得有些哆嗦的石江浣拍桌而起,直指了悟,“你们、你们五毒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把淼淼害成现在这幅模样,让那么多人妻离子散,中原也好苗疆也好!你们毁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

不知是害怕亦或生气,她的手指颤得厉害:“而现在,你居然就轻飘飘说一句‘对不起’?你居然、你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道个歉,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们做了多少坏事!你居然就只说一句‘对不起’?!”

面对这般犀利不留情面的指责,和尚却连表情都未动一下,依旧是那般泰然自若的模样,以一种似乎在讲经般的平和语调,娓娓道出五毒往事:“我曾是被五毒收养的孤儿,上代右护法看中我的天资,收我为关门弟子。右护法曾说,我炼药方面的天赋世所罕见,是百年难遇的奇材。”

 

“你生而该是我五仙教的神裔,”那个妩媚妖异的女子轻轻抚着他的发顶,以一种魅惑的语调,轻轻在他耳边道,“入我座下,与为师一道……普渡众生。”

普渡众生……幼年的他想起自小流浪所见的种种民生疾苦,抬起小脸,黝黑的眸中闪着希望的光:“我拜你为师,就能救那些人吗?能让大家每天都吃上东西,每天都可以找到屋檐睡觉?”

曼声诱导的苗疆女子脸上勾出一个当时他所不能理解的、讥诮的微笑,轻声对他道:“当然。”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怀揣着一颗造福济民的心,拜入了右护法座下。普渡众生,他将这四字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的确天赋异禀,短短三年,炼毒制药的本领已无人能及。年幼的他不明白为何普渡众生、救济世民需要用到这般惨烈的毒药。他将自己关在房中三天三夜,静坐扪心,却无法得出答案。

第四日的朝阳升起,他的师父敲开了他的房门,又是以初见时的那般微笑语调,轻轻在他耳边道:“众生皆愚,灵智未开,我们身为神族后裔,普渡点化,引领众生,当仁不让。”

“可是普渡众生为何要用到毒药呢?”他还是想不明白。

右护法笑了,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上次做得就很好,你研制出的那种状似瘟疫的毒药,被投入了石汉寨的水井,尔后将解药制入香中,在寨中化开——他们一向忤逆我五仙,经此一事,全寨再无人质疑我们的神性。

“他们成了我们五仙教最忠诚的信徒,他们的虔诚将会上达天听,全寨都会受到女娲大神的庇护,自此祛病消灾、百岁无忧……

“——是你手中的毒药,普渡了他们。”

他释怀地笑了,从此更加尽心尽力地精炼毒术,怀着虔诚的信念,只为“普渡众生”。

直到,他踏入了那个被他的毒药“普渡”的石汉寨。他在山上救了一位被毒蛇咬伤的老汉,区区蛇毒,配置解药于他而言易如反掌。那位佝偻嶙峋的老汉却千恩万谢,将他引回寨中,奉为上宾。热闹盛情过后,他看到了寨后的群葬墓地。

“那是去年死在五毒……五仙教手下的寨民,”老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将他送出寨去,“他们给我们下毒,又以解药相挟,迫我们服从归顺于他们。”

“……我们挣扎反抗了月余,但寨民死得越来越多,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听到大家撕心裂肺的哭声,”老汉手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将心中的愤慨与眼中的热泪咽下,“后来我们妥协了,但……死去的寨民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石汉寨的,眼前反反复复闪过凋敝的村寨、嶙峋的老汉,与那一块块仿佛凿在他心中的林立墓碑。他跪在地上,看着天边的圆月,虔诚而又迷惘地呼唤着女娲娘娘。

他手中为众生而炼的毒药,成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阴影。那些牌位墓碑上的字迹,代表的不仅仅是冰冷的名字,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亲朋、有生命,却因他而死——他为了众生,杀死了众生。

他一遍遍地祈祷呼唤,一遍遍地疑问哭喊,却无人回答,那些温柔包容、法力齐天、普渡众生的上古大神,仿佛只存在于五仙教口口相传般,从未现身,遑论解惑。

东方既白,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纳鞋。那个穿着僧衣的男子在他面前停下,朝他伸出了手:“小施主,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深沉的绝望给了他一吐为快的勇气,他甚至并未发现,这是个师父口中的“恶毒的中原人”。

日上三竿的时候,那个温和的中原人俯下身,替他擦去了颊边的水渍,扶起了他:“阿弥陀佛,小施主,你为何而炼毒?”

“为了众生。”他口中干涩。

“何为众生?”

他沉默。何为众生?在他最初的记忆里,那是他要保护的人,是他一路流浪碰到的灾民、孤儿、流浪犬,他们是他的众生,是他为之努力并希望拯救的人。那个时候,众生于他而言只有这寥寥几个模糊的面孔,再无其他。

甚至连“众生”这二字,都是右护法给他的定义——那些被五仙教庇护的信徒们。但……除此以外的人呢?那些人……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啊。他无法回答中原人的这个问题。

中原人却温和地笑了,抚着他的头顶,以那种与右护法截然不同的语调姿态,轻轻问道:“既然护之,为何杀之?”

他如遭雷击。这是他内心最深处、最恐惧、最不愿承认之事——他的毒药杀了人,杀了那些他想庇护的人。

“阿弥陀佛……小施主可还记得,为何炼毒?”

——为了众生。

他大彻大悟,从此皈入少林门下,法号“了悟”。昨日种种,譬如前世,从此,他只是了悟。他放下了手中屠刀,披上袈衣,拿起锡杖。

他甚至开始憎恨过去的那个自己,愚蠢又自以为是,被人利用都不自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无法理解过去那个自己所为的种种。明明那么多线索,那么多迹象都在表明自己效力的教派是不折不扣的邪教,他却不曾发现,甚至助纣为虐。

自责与愧疚几乎淹没了他,来到少林后,他一年未曾开口,仿佛丧失了说话,甚至活下去的力气,是那位玄机大师给予了他新生。

“了悟,你入教时年岁尚幼,且自小被五毒洗脑颇深,所作所为实乃身不由己。若你当真愧悔难当……”年迈的和尚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一如初见时那样,“入世罢,了悟。”

追悼与歉疚不是对亡者的忏悔,赎罪才是。往后的十年里,他为了洗净满身罪恶,广施佛法,善济天下,未再染过一丝鲜血。

 

“贫僧之言,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亦非为了抵消过往罪恶,而是……”了悟的声音中多了一种悲天悯人的叹息,“实在抱歉,楚姑娘。”

——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不以祈求原谅为目的、真心实意的道歉。

常攸虹的眼眶陡然酸涩,不为了悟,不为楚淼淼,却为苍生。魔教过境、邪教肆虐,天底下又何止千千万万个楚淼淼,但那些残虐的加害者,又有几个了悟呢?

更何况,又有多少能有楚淼淼这番幸运——存活下来,亲耳听见曾经的施害者,真心实意地同她说“对不起”?苍生何辜?!

“我接受你的道歉,”楚淼淼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湿意,声调哽咽,“但却绝不原谅你曾经的所作所为。”

“阿弥陀佛……”了悟合掌念佛,轻轻阖起的双目中似有热泪滚下。

 

“所以,这就是大师你对胡姨的迷药拥有抗性的原因?”方迢的声调一派四平八稳,半点未被厅中气氛感染,“昨日清晨,我与阿虹是被石姑娘的敲门声叫醒的,但与我们同处一院的你却是自行醒来,且比我们早得多,甚至同离得最近的照女侠差不多时间清醒。”

本有些怔然的赵月澄闻言,蓦地清明过来,盯住了悟。

“是,”和尚轻轻点头,“当年我在五毒炼药时,多多少少会接触些各种药物,久而久之便产生了些许抗性。昨日清晨我醒来时便察觉不对,听见远香堂传来打斗声便闻声赶去,未曾想……还是太晚了。”

他叹了口气:“那种迷药并非出自我手,是掌门之女桑玛炼制而成的,因效用鸡肋,我从未细究过,若是我能早些发现,韩大侠或许就不会……”

“掌门之女?”常攸虹眉尾一跳。

“桑玛,五毒末代掌门桑缪娘之女,”他的语中带了些追思的意味,却明显带着一种不愿多谈的回避感,“当年我在五毒唯一的一个……朋友。五毒灭教时,桑缪娘自沉圣坛,当时……她也在圣殿中。”

 

说到迷药,一旁的照影自袖中取出数个香囊,放在了桌上,边道:“昨日我与淼淼、江浣以及……了悟大师共同制了些药囊,辅以一些解毒凝神的药丸配方,众位带在身上,做个防范也好。”

“我不要!”曾霓裳仿佛被什么戳中似的,第一个跳起来尖声道。

“不要就不要,谁求着你带了。”石江浣轻哼一声,伸手拿了一个给自己带上。

“我也不要,”赵月澄淡淡扫了一眼桌上的药囊,“我说过,我不信任你们。”

“啧,江浣不是说了我们没求着你带吗?”楚淼淼皱眉,“你要不信任我们也没办法,反正话我放在这里,这里面的草药和配方是我、了悟、照姐姐,哦还有江浣,我们四人互相监督,一起制成的,你要是一厢情愿地觉得是我们四个人联合起来在这里面加东西,要害你们性命,那你就别带啊。”

“你别是健忘吧?”曾霓裳开口讥讽她,伸手指向了悟,“这人刚刚还在你面前承认他就是当年五毒的炼毒大师呢,他要在里面下东西害我们,你们这些半吊子能发现得了吗?”

“里面的东西我再三检查过,”照影看了她一眼,“皆是些沉香、甘草、冬花之类的常用解毒药材,也没有药性相克之理,且很多就是常用药枕的配方,了悟大师没有做过手脚。”

“……哼,”曾霓裳转过头,“反正我就是不带。”

“随你。”照影不再看她。

常攸虹与方迢也一人拿过一个,轻轻嗅了嗅,的确是些提神醒脑的药材,间或有微微苦味的解毒药草,朝众人点点头,戴在了腰间。赵月澄看着他们二人带上,微微思索片刻,伸手拿过一个,也老老实实戴了起来。

“你不是不要么?”石江浣顿时一个怪眼翻过去。

赵月澄没同她呛声,起身推门而去。

“喂,你又要去哪?”

“找胡姨。”阴沉的语调远远传来。

“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啊,以前看他不这样啊?”楚淼淼看着赵月澄的背影,皱眉,“怎么现在变得和……韩江一样了。”

“而且今天他也穿了一件黑衣服,以前他不都穿白色的衣服吗?”石江浣若有所思,“可能因为他们是兄妹吧……总有相似之处的。”

听到此处,常攸虹微微一愣,看着赵月澄黑色的背影,心下怅然一叹。不知是为了留住记忆中的妹妹,亦或是提醒自己不忘血仇,韩江死后,赵月澄便将自己活成了她的模样。

“林公子,给。”方迢看着桌上多出来的药囊,随手递了一个给身旁的林鸿。

林鸿伸手要接:“多……”

“谢什么谢!”旁边的曾霓裳一把夺过方迢手上的药囊,怒气冲冲地朝地上一扔,“说了我们不需要!”

“你干嘛啊!”石江浣拍桌而起,“你不要就不要,冲其他人发什么火?!你不带还不能让人家林公子带了吗?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狼心狗肺?!”

“江浣!”照影厉声一斥,“坐下。”

“呵呵,狼心狗肺?我?”曾霓裳怪笑一声,转身看向气急的石江浣,唇边勾起一个莫名的弧度,“真正狼心狗肺之人,可不是我曾霓裳。”

“是吧?”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沉着脸的照影,刺耳的笑声自她口中传出:“薛青——大师姐?”

 

第三章:

薛岚收到常攸虹来信时,他们已踏入了五仙祭坛。五仙祭坛曾是五毒教中除圣殿外的第二禁地,非教中高层不可入内,如今五毒已灭,整个毒谷皆成死地,昔日神圣的五仙祭坛也不例外。

五毒教世代信奉的女娲大神以石像的姿态耸立在祭坛之上,半身人像被蛇尾高高顶起,脸颊微扬,双手拱托,衣袂飘然,彷若乘风。神像被藤蔓缠绕攀附的面容上,恍有悲悯之色,居高临下,俯瞰众生,不知是在怜惜灭教十载的五仙教徒,还是在悲悯生灵涂炭的苗疆土地。

苗草虔诚地拜倒在女娲神像前,双手在胸前交叉行礼,口中念着生僻的古语,祷告半晌,才将他们引入。

“说好了,你们帮我找到剩下的最后三只毒尸,我明晚就带你们去采待宵草。”苗草自背篓中拿出几颗药丸,分给众人,叮嘱道,“找到后把这个药塞到他们嘴巴里,他们就会变回人形,然后直接毁了他们心脏就好。

“这么神奇?”窦逗拿了一颗细细研究,“看不出是何配方……”

他“嘿嘿”干笑着凑到苗草面前:“苗草姑娘……”

“不要叫我姑娘!”苗草瞪了他一眼,“这是你们中原人的称呼!”

窦逗被噎了一下:“那该叫你什么?”

苗草闻言,也愣了一下,有些沉闷地道:“……他们以前都叫我小阿妹。”

但那些会叫她小阿妹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变成了无知无觉的怪物,亲手被她挖出了心脏。

“妹子,”窦逗想了想,挑了个折中的称呼,继续腆着脸道,“妹子,你这药丸哪来的呀?可以给我看一下配方吗?”

“窦逗!”一旁的莎丽忙扯了他一把,有些紧张地看向苗草。

这苗女虽现下对他们态度尚好,但她对中原人的敌意几乎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且苗疆习俗诡异,若是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她,可不好处理。

却见这苗草只是轻哼了一声,便从篓里翻出一张药方,随手就甩给了窦逗:“想要就拿去吧,反正这药方也是出自叛徒之手,我留着还嫌脏呢!”

“叛徒?”窦逗一愣,但也只随口一问,便低下头钻研药方去了。

“呸,”苗草轻轻啐了一口,“他本是我仙教护法的关门弟子,被护法大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好吃好喝地养着,对他倾囊相授,结果他最后跟着一个中原人走了,不是叛徒是什么?还有这个药方!”

说至气处,苗草一把夺过窦逗手中的药方,上手就要撕碎:“这毒尸便是你们中原人研究出来的东西!若是这叛徒不是投靠了你们中原人,怎么可能这么对症下药,研究得出这样的药方?!”

“诶诶诶别撕别撕!”窦逗一个箭步上前抢回药方,远远地藏好,“这药方可珍贵呢,看这……”

大奔没有理会窦逗,只看着苗草,对她方才那些话有些不明所以,摸了摸脑袋道:“听你的意思,他是看清了你们作恶多端的真相,然后幡然悔悟,而且最后还研制出了这种治疗毒尸的药方,还赶回来带给你们,这人不是个好人吗?”

“你才作恶多端!你们这些恶毒的中原人才是作恶多端之人!”苗草闻言,顿时炸了起来。

“可我们没有啊,”大奔一脸莫名,“按你所说,如果这毒尸是我们中原研制出来的,那我们怎么会给一个刚从苗疆逃过来的人知道配方,还能让他这么短时间内炼出解药?这不合理吧?”

苗草气得浑身发抖,但大奔愣愣地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分析下去:“但要是这毒尸是你们这里弄出来的,那就说得通了。这人先前是在你们这里长大的,而且还是你们那个什么什么护法的弟子,那他知道你们研制毒尸的方法,配出解药也不是难事吧?”

“你……你……你胡说!”苗女的脸色涨得通红,“你们!你们中原人蛇鼠一窝,当然会帮那个叛徒讲话!”

“啊!你会还用‘蛇鼠一窝’这个成语,真厉害!”大奔大咧咧地笑了开来,“那你既然这么讨厌那个‘叛徒’,为什么还要用他的药方啊?”

苗草顿时噎住,气焰骤歇,再也没有了先前那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她沉默半晌,轻轻开口道:“因为我要杀死这些毒尸,我五仙教乃是神迹之地,我们是替女娲娘娘守护苗疆的后裔,身为神裔,我们有自己的使命。

“我绝不会让这些毒尸侵犯普通的苗疆民众,他们是娲皇的信徒,是世世代代信奉我们五仙的信徒,”话至此处,年轻的苗女蓦然抬头,语调中不复方才的低沉,声调渐昂,眼中闪着某种坚定的光,“只要我五仙教尚有一人在世,就不能让我们的信众被那样可怕的怪物威胁,即使那些毒尸曾是我五仙教的同伴,也不行。”

大奔似是被苗草的大段话语镇住,顶着一幅奇怪的模样,摸了摸脑袋,没有再说什么。薛岚看着面前这个坚定肃穆的苗女,薄唇轻抿,右手紧握着剑柄,竟已微微发白。唐渊宇看了一眼兀自压着怒气的薛岚,毫不在意地转开了视线——他的心中,除了师妹,已再装不进任何事情。说完这番话,苗草便不再去看他们,背上药篓,转身离去。

薛岚看着她融进毒雾中的背影,开口道:“走吧。”

 

已至晌午,应正是烈日当头之时,但山谷中一片浓雾弥漫,暗紫色的毒气遮天蔽日,将日头死死挡在毒谷之外,一丝也照不进山谷中。薛岚抬头看了眼阴暗的上空,手中握着方才收到的信笺,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往前走是祁圣岭,是五毒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即使是在当年全盛时期,也无人可轻易入内。”唐渊宇指着前方被浓雾遮挡的一处山谷,开口提醒。

窦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谷口的浓雾呈诡异的蓝紫色,同其余地方弥漫的深紫色有些细微的不同。他一眼认出此间毒雾中掺杂了不同的毒素,摸了摸下巴,奇道:“怪哉,按说这五毒的毒雾应是此地灭教十年里各类毒物无人打理,从而挥发出来的毒素凝成的。过了这么多年,整个毒谷都弥漫着那种毒雾,为何独独此地的不同?”

“因为祁圣岭中本身便有毒气蔓延,五毒尚未灭教之时就已存在。”

唐渊宇随口解释了一句,视线在谷口的植物从中巡梭,似是在找什么。

“你是在找……解毒药材?”窦逗眼珠一转,问道。

唐渊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似是顿了一下,随即解释道:“这毒雾是谷中一种名叫‘夏叶’的植物挥发而成。”

“‘夏叶’?”窦逗皱眉,“若是这‘夏叶’毒性如此厉害,为何我从未听过这名字?”

这却也不是自夸,窦逗身为六奇阁主,江湖第一神医,虽不敢托大说辨识百草,但六奇阁中典藏丰富,几乎囊括天下各类药材,即使有些功效不明的,至少也会提上一笔,但这“夏叶”,他却是一点印象也无。

“这‘夏叶’只在苗地生长,中毒后致死过程极慢,因人体质而言,有的甚至能支撑一两日,且中毒者感官强烈,浑身剧痛。”

想来是五毒觉得这种毒药太过鸡肋,既然不能瞬间致死,那任谁生了这些症状,都会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中了毒。唐渊宇似是终于发现了自己所寻之物,朝谷边走去。

“但要是只是发现自己中毒,没有解药也没办法啊?”大奔愣愣地接口道。

却见唐渊宇探身摘了把什么东西,递至他们眼前:“——解药。”

唐渊宇手上拿着一簇淡色的花枝,边将花瓣摘下一片。

“这是……冬花?”窦逗一眼认出了他手上的药材名称,一拍手掌,恍然大悟道,“难怪五毒觉得‘夏叶’鸡肋了,原来冬花这种常用药材就能解毒。”

唐渊宇点点头,又自行囊中拿出了一个灯笼状的器物,他打开灯笼,在灯芯放入一片冬花的花瓣,燃了火折将其点燃。

在微弱的火光下,众人看清了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灯笼。原先只以为是个普通的器物,细看却发现竟大有文章。灯芯只一簇微弱的火光,但整个合上后却见那灯光骤然亮了数倍,从四壁镂空的花纹中透出,周身三尺,皆清晰可见;火光中混着一缕淡淡的香气,幽幽地萦绕在众人周围,细辨之下,是冬花的药香。

“冬花是夏叶的克星,哪怕只是药香也足以解毒,”唐渊宇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你们中原人有带香囊药囊的习惯,冬花又是常见的草药,五毒自然不会用夏叶来对付你们。”

大奔的注意力却在唐渊宇提着的灯笼上,他凑上前去细细端详:“这灯笼真好看,照得亮不说,光也传得那么远,你是在哪买的?”

“买?”唐渊宇轻轻挑眉。

“久闻蜀中唐门非但精通暗器轻功,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机括之术,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薛岚扫了一眼他的灯笼,微微一笑。

唐渊宇依旧神色淡淡:“光照是其次,却可将冬花的药香挥发。你们中原的那种药囊挥发性差强人意,勉强只可保一人平安,但将花瓣燃了放进这灯笼里,护住我们几人绰绰有余。”

窦逗听他话中似有对中原之术贬低之意,轻哼一声:“我们的药囊可以长久佩戴,带个一月半月都药效依旧,倒是你们唐门,平时大白天也打着灯笼吗?”

大奔性子耿直,“哈哈”一声就笑了出来。

 

一直沉默的莎丽却在此时突然开口,她看向唐渊宇,目光中有某种探究之意:“唐公子,你是怎么知道这夏叶的毒性和冬花的药效的?”

此言一出,唐渊宇脚步一滞。

大奔摸了摸脑袋,慢慢反应过来:“对啊,这个叶子除了五毒教没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你说过,当年五毒全盛之时都无人踏入毒谷,说明五毒中连很多底层教众都不知冬花可以解毒——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五毒全盛之时……”大奔顺着莎丽的推测附和着,猛地看向唐渊宇,瞪圆的目中渐渐泛起杀意,“你又怎么会知道五毒全盛之时是什么样的?!”

窦逗已将药篓背到身后,空出手摸上了剑柄,看向唐渊宇,语调严肃:“唐渊宇,你究竟是什么人?”

正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其中最是嫉恶如仇的大奔手握宝剑,已有半柄出鞘,仿似只要唐渊宇答了什么不合心意回答,便会兜头砍上一般。面对三剑的质问与杀意,唐渊宇却半点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先前同他们解释夏叶冬花,已是难得的长篇大论了。

却是薛岚叫停了他们,她只是淡淡地朝其余三人摇了摇头:“不用紧张。”

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她不慌不忙地看向唐渊宇:“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唐公子,这些都是你的师妹楚姑娘告诉你的,是吗?”

“楚姑娘?”众人一愣,方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唐渊宇一直寻找的师妹姓楚。

听至此处,唐渊宇终于不再闭口不言,目光一动,看向薛岚道:“你怎么知道?”

“若真要说的话……推论,还有直觉。”薛岚微微一笑。

“先前我一直以为,当年你与楚姑娘都随唐门参与了五毒一战,而楚姑娘在那一役中失踪,所以你才会如此笃定她一定在五毒,并且为此在五毒寻觅了十年之久。且你先前对五毒的熟悉,皆可以解释为十年中的积累。

“但你方才说起了五毒辛密之事,且言语中对五毒当年之景熟悉非常,这些都不是十年积累可以解释的。但你的的确确是唐门弟子,你的机关术和武器骗不了人。”说着,薛岚的目光在唐渊宇的灯笼,与腰侧的机关弩上掠过。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一个熟悉五毒之事的人,曾将此事告知于你——而且这个人,绝非当年那些跟着师门攻打五毒、初次涉足苗疆的普通弟子,也不是对教中事物知之甚少的五毒底层弟子。”

“你又如何知道这人便是我的师妹?”唐渊宇皱眉。

薛岚轻笑一声:“这便是我说的直觉了。”

唐渊宇叹了口气,那是他鲜少露出的生动表情:“师妹不是五毒之人,但她八岁那年……却曾被五毒抓去,一去便是五年。我不知道他们对她做了什么,我只知道后来她自己逃了出来,然后交给了我一份资料。”

“资料?”薛岚皱眉。

“一份关于五毒的资料,非常详细,各处的布局关卡、秘制的毒物解药,甚至连一些高层长老的功法弱点都有,”说至此处,唐渊宇紧皱双眉,“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莎丽一惊,“走去哪?”

“她留了一封信给我,说……要回五毒救一个人。”

“啊?救人?”大奔愣了一下,“难道是救那些和她一样被五毒抓去的人?”

“我不知道,”唐渊宇摇了摇头,“但在那之后她就消失了。后来我顺着淼淼的意思,将这份资料交给了你们中原武林的头领,然后就入五毒去找她了。”

这一找,便是十年。

众人恍然,难怪当年武当率众门派攻入五毒时,曾鏖战近一载,中原武林死伤无数,渐成胶着之势,但一年后却如有神助般灭毒尸、解奇毒、入总坛,笼统不过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将这个苗疆经营百载、诡谲非常的教派消灭殆尽。江湖记载只是“使特殊法子破了五毒邪法”,原来竟有如此隐情?

四人看向唐渊宇,却见他许是性格使然,即便是说至此事,依旧神情平淡,唯独在提到“淼淼”二字时,唇齿间婉转的语调方才漏出一丝起伏的情绪。

薛岚却并未去感慨其中深藏的情谊,她蹙起的眉头自方才便未松开,她捏着手中的信纸,问道:“你是说,楚姑娘在逃出五毒后,又自己跑了回去?”

 

第四章:

今夜的月光格外皎洁,大片的银辉铺洒在夜幕之上,稀疏的星子三三两两点缀其中,仿似在银河中乘舟而行般。晚饭过后,常攸虹与方迢去了趟韩江的房间,碰巧遇上前来给亡者超度的了悟和尚,随即三人都被赵月澄下了逐客令,只得离去。

“扑朔迷离、扑朔迷离啊……”方迢打着扇子,颇有些头疼地感慨。

“扑朔迷离……吗?”常攸虹叹了口气,“其实当务之急还是胡姨的下落罢,不然便有两种推论方向,最终往哪一处走,尚且不好定论。”

“你是说……”方迢挑眉,“胡姨的死活?”

了悟看着说话如同打哑谜的二人,摇了摇头:“阿弥陀佛,贫僧愚钝,还请二位少侠直言。”

“阿虹的意思是,现在整个事件有两种推论方向,”方迢手中折扇一敲,撞上腰间配饰,发出悦耳的轻响,“若凶手不是胡姨,那她现在多半已经遇害,虽然不知为何不见尸体,但我们的推论方向便是在剩下的众人中寻找凶手。但若凶手是胡姨,那韩江门口的血迹也是她的,就出血量而言,即使胡姨避开了要害,也肯定受伤不轻,这样一来,她的失踪便也合理了——伤势太重,只能躲起来养伤,而为了给自己拖延时间,就用了那个‘哀’字避人耳目,造成一种她被‘凶手’杀死的假象——那我们的调查方向,便是寻找胡姨,将其擒获。”

常攸虹点点头,顺着方迢的话继续道:“但若是这种可能,那便还有两个疑点——胡姨不会武功,怎么杀得了韩江?还有,既然她已在我们晚饭里下了迷药,那为什么还要再给‘月照寒江’下第二次迷药?”

“第二次迷药?”了悟愣了一下。

常攸虹亦微微一顿,同方迢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便自怀中拿出了另一个纸包,递给和尚:“这是我们先前在赵月澄与韩江门前发现的迷药,据我们观察,与胡姨房中发现的不是一种。”

“这是……!”和尚看了一眼纸包中的白色粉末,神情大震。

了悟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迷药,常攸虹注意到他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

“大师?”

“……阿弥陀佛。”了悟长叹一声,捻着手中佛珠,闭目不知在凝思着什么,“——这个药,是我炼的。”

常攸虹与方迢皆是一怔,又是五毒之物?

“当年我与教主之女桑玛交好,曾有一次我二人相约较量炼药之术,以迷药为题,”了悟的神情显出一种温柔的追思之意,“我炼出来的便是虹少侠发现的这种迷药,而她……她年少贪玩,毒术、武功、处事,皆只泛泛,故而……只炼出了一种不甚实用的迷药,便是你们在胡姨房中发现的那种。”

“我炼的这种药性强烈,沾之即晕,且有削弱功法内力的效用,”了悟叹了口气,将迷药递还给了常攸虹,“但总无万全之事,这种烈性迷药持续时间很短,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听至此处,常攸虹一顿,突然道:“这种迷药,整个教派中除了桑玛与大师,可还有人知道?”

“应是没有的,但当年这药炼好后就一直放在药房,旁人也算取之便捷。”

“原来如此。”常攸虹得到答案,陷入沉思。

了悟看了眼正思索着的常、方二人,摇摇头,出声告辞:“若是二位没有其他疑问的话,贫僧便先告辞回房了。”

二人便继续在院中踱步,常攸虹突然开口道:“还有一事,我一直有些疑惑……”

 

倏地,一声尖利的斥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你把什么藏起来了!”

常攸虹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发觉他们竟走到了浮翠阁的附近,林鸿、曾霓裳与照影的房间与他们只一墙之隔。隔着重重树影,借着银月当空,二人隐约看到林鸿的房中亮着烛光,窗子突然被打开,接着便有一件物什从屋中被扔了出来,掉入了窗边的灌丛中。

紧跟着房门便被“砰”地推开,曾霓裳气势汹汹地夺门而出,带着一脸凶狠的怒意,直朝对门而去。未过一会儿,便见林鸿也跟了出来,却意外地并没有去阻拦曾霓裳,而是走到了方才被扔进东西的灌木丛旁,低下身翻找着什么。片刻后,他自灌丛中捡起了一物,拢起袖子仔细地擦拭一番,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入怀中。他的身影隐在一片暗色的光影中,只能隐约见他望着曾霓裳离开的方向,静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小两口吵架现场,二人一时有些尴尬。

方迢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朝常攸虹道:“咳,嗯……你刚刚说,疑惑什么来着?”

常攸虹也已远远退开:“啊……嗯,我刚刚说疑惑,府中格局。”

二人绕过浮翠阁,常攸虹方才开口道:“我们已在此宅中待了四日,几乎每一日都会将宅子上上下下翻找一遍,无论是先前找硕月公子还是后来找胡姨,但皆一无所获。”

“你是说,宅中可能藏有暗道?”方迢了然。

常攸虹点点头:“先前我便有此怀疑,四日下来,应是可以确信了。”

“那这暗道会设在何处?”方迢抵着折扇沉思道,“留听阁应该不可能,这是我们住的地方,若是暗道设在此处,难保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厨房和厅堂应该也不会,那两个地方人来人往,亦不安全。”

“你知不知道中园见山阁的溪流后是何处?”常攸虹突然开口问道。

“见山阁?溪流后?”方迢一愣,“你是说靠近北墙的角落里?那应该是一片梧桐树林,昨日我还路过看了一眼,皮青如翠、叶缺如花,长势可好呢。”

“……”

方迢见常攸虹无言以对的样子,有些纳闷道:“怎么了?”

“……这大冬天的,梧桐还长势喜人,你真的不觉得有问题?”常攸虹扶额。

方迢一呆:“梧桐冬天会枯吗?”

常攸虹几乎想给他翻个白眼,如此明显的线索在眼皮子底下摆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毫无察觉:“走吧,那里肯定有问题。”

 

二人来到见山阁,顺着行路绕过一片假山溪流,踏下蜿蜒的廊桥,趁着月光远远便已见东北角中长着一大片青翠挺拔的梧桐,颇为茂密,将整个北墙严实地挡在树林之后。常攸虹愈发觉得其中有异,二人提了十二分的谨慎踏入林中,身处其中却发现的确只是普通的树林,一时有些诧异。

“莫掉以轻心。”常攸虹出声提醒。

方迢自然不会,但二人就这样一步一探地一直走到墙角,也不见有任何暗道——或暗器。

“真的是这里吗?”方迢四下打量着这片竹林,又看了看面前的北墙,有些疑惑。

“这是……”常攸虹的目光被墙边一棵梧桐的枝干吸引,枝干上约莫人高处有一道几不可见的痕迹,看上去与触动机关的按钮十分相似。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却因暗夜路黑,此处茂密的梧桐枝叶又挡住了高空洒下的月光,脚下一滑便“咯吱”一下踩上了一颗石子。常攸虹本就警惕极高,此时更是一下便自地上跃起,落到树枝上藏好,方才探头向下望去。没有地洞、没有毒箭、没有飞镖,一片平静。

“……你也太小心了吧。”方迢站在地上嘲笑他。

“不可大意嘛。”常攸虹似乎也觉得自己这犹如惊弓之鸟的态度有些过了,“嘿嘿”一笑,便自树枝上跃下。身形下坠间,他腰上的剑柄轻轻磕到了梧桐的枝干,恰敲在了那机关痕迹左下的地方。

 

“喀啦”一声,北墙的角落里应声裂开了一扇暗门。

“……这也行??”方迢看着暗门目瞪口呆。

常攸虹却将注意力放在了方才剑柄碰到的地方,观察半晌,他叹了口气:“痕迹为假,真正的触发处是那道机关痕迹往下三寸、往左两寸的地方,此处暗道颇为精巧啊。”

方迢将脑袋凑了过来:“那如果碰到的是那个机关痕迹,会发生什么?”

“你要试试吗?”常攸虹斜了他一眼。

“……不了。”方迢摇着头向后退去。

“走吧。”二人擦出火折,一前一后地进入了北墙裂开的暗门中。

本以为会是一段曲折漫长的暗道,未曾想进入了暗门后,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间窄小的房间。更令人惊异的是,这间房间似是曾经历了一场烈火般,四面墙上布满被大火灼烧的焦色,木制家具尽毁,只有房间中央一张被烧的仅剩一半的木桌,与墙角只余断架的书柜,方能隐隐推断出此地曾是一间书房。

 

“这……”常攸虹与方迢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弄不清状况。

“无论如何,也是个线索。”常攸虹四下打量起这间屋子。

“唔……看样子曾有人在房间里放了把火,而且看这木头的蛀裂程度,那场大火少说也是数年前的事了。”方迢站到只余架子的书柜前。

“没错,而且火肯定是有人在这暗房内放的,不然依此地的隐秘程度而言,若是宅中其他地方失火,断烧不到此处,还烧得如此彻底。”

“这是……信?”常攸虹的目光被断桌上的灰烬吸引。

方迢“唰”地一声便掠到了他身旁:“哪里?”

常攸虹看着突然出现在身侧的方迢,心中感慨这家伙的轻功又精进了,边指着桌上道:“这里,烧得差不多了,但隐约还有一点字迹。”

 

二人凑上前去细细查看,只见桌上堆着一堆灰烬,想来曾烧过不少纸张,且这些纸张质量甚好,至今可辨几笔字迹。

“这个上面写着,嗯……‘故仿前……曌之法’。”

“还有一张,‘将……一网打尽’。”

“这里还有,”常攸虹目光一转,看向桌上最后一张可辨字迹的碎纸:“咦?‘吾儿……亲启’?”

“唔,这是一位父亲写给儿子的信?”他打量着桌上的几张碎纸,见方迢盯着那些字迹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推了他一把,“你也来看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方迢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不就是你刚刚看到的几个字吗?”

“我倒是比较好奇这书房的主人是谁,还有他为何要烧了这暗房。”方迢四下走动打量着,“但书房已毁,几乎找不到可以辨别主人身份的东西了。”

“书房的主人应该就是硕月公子吧?这是他的宅子。”

“我看未必,”方迢摇摇头,“先不提硕月公子修葺这宅子何意,但从宅子本身的景观构造而言,看得出是个别具匠心的,且家具用品皆是上乘,连细微处都一丝不苟。这样的硕月公子,若是知道这个暗房,为何不将它一并修了?”

常攸虹沉吟道:“也不无道理……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暗房连硕月公子本人都不知晓?”

“可能性很大。”

房间不大,二人已将屋子研究了一圈,最终除了桌上的几张字条,也未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哎,又是一无所获。”二人走出暗房,慢慢向回走去。

“至少说明了宅中的确藏有暗道,有这一处便会有第二处、第三处,总能找到。”常攸虹倒是比较乐观。

“……不过好在今日无人死亡,或许凶手已经放弃继续行凶了也说不定。”

“希望如此罢。”

青烟般的月辉自高空洒下,拢住夔门的群山江水、悬崖断壁,四周仿似盖着一层暮霭似的薄纱,银月之下,一片宁静——这是一种犹如解脱般的宁静。

 

第四日·完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卷五·正月廿七

第五日·正月廿七

第一章:

“啊——!”

凄厉的惨叫陡然划破清晨的安宁,如一根尖锐的银针闪着无情的寒光,“唰”地刺破昨日平安祥和的迷幻梦境,一下将人拉回鲜血淋漓的现实中来。这叫声实在太过惨厉,有那么一瞬常攸虹甚至都不确定是否出自人声,或是某种叫声凄惨的鸟兽。

下一瞬他便反应过来,猛地推开房门,与同样刚刚出门的方迢对视一眼:“旁边浮翠阁!”

听得方才的叫声时,常攸虹心中便已隐隐有些预感,但真正踏入浮翠阁正门时,仍是被眼前的景象狠狠震住。

晨光浮动,天色蔚蓝,阴沉了三日的夔门终于拨云见日,和煦的日光自云端落下,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山风拂过,院中的枯枝“簌簌”地摇...

第五日·正月廿七

第一章:

“啊——!”

凄厉的惨叫陡然划破清晨的安宁,如一根尖锐的银针闪着无情的寒光,“唰”地刺破昨日平安祥和的迷幻梦境,一下将人拉回鲜血淋漓的现实中来。这叫声实在太过惨厉,有那么一瞬常攸虹甚至都不确定是否出自人声,或是某种叫声凄惨的鸟兽。

下一瞬他便反应过来,猛地推开房门,与同样刚刚出门的方迢对视一眼:“旁边浮翠阁!”

听得方才的叫声时,常攸虹心中便已隐隐有些预感,但真正踏入浮翠阁正门时,仍是被眼前的景象狠狠震住。

晨光浮动,天色蔚蓝,阴沉了三日的夔门终于拨云见日,和煦的日光自云端落下,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山风拂过,院中的枯枝“簌簌”地摇摆,洒下一地细碎的日光,与那个——吊在树上的,木偶的身影。

不,不是木偶。虽然骨骼关节处被麻绳穿过,四肢被拧成诡异的形状,整副躯体生机尽丧如破烂的木偶般……但那个以一种僵硬而扭曲的姿态被吊在树上的,是一个人。

常攸虹只觉手脚冰凉,仿佛被死死钉在原地般,一步也迈不开去。

彷如一场最深的梦魇——不然,那个待人友善、温和有礼的书生,那个昨日还与他们聊天谈笑,曾试图与他们交心的林鸿……为何转眼间,就成了一具吊在树上的……木偶?涣散的瞳孔,惊惧的神情、惨白的面色……以及他四肢骨骼处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印刻在他白衣上的——孔洞。

“呀!——”

“啊!”慢了两步赶来的另外两个小姑娘乍见惨状,身形巨震,呆立当场。

“照姐姐!”楚淼淼反应甚快,惊呼一声,向院中奔去。

众人这才注意到,在那棵吊着林鸿的枯树下,还倒着两个纤细的身影。晕倒在自己门前的是红衣的曾霓裳——林鸿被吊的树枝正对着她的房门。清晨醒来,打开房门,第一眼所见便是爱人形状诡异的尸体……想来方才那声凄惨不似人声的尖叫正是出自她口。

而另一个坐倒在地的白色身影,是与他们住在同一个院落中的照影。她白衣染尘,面纱掉落在地,连人皮面具都盖不住此刻惨白的脸色,整个人都止不住地轻颤,双目中竟不断地有泪水滚落。

“照姐姐!”楚淼淼跑上去扶起照影。

 

“……啧。”赵月澄看着院中东倒西歪的几个身影,又看了看树上挂着的林鸿,皱着眉冷哼了一声,走上前去,将绑在树上的绳子解开。他穿着一袭不太合身的黑衣,行走间都有些绷着动作,绳结并不难解,但却绑得颇高,连高大如赵月澄都要微微抬手方才够到。

赵月澄的动作不甚温柔,绳结解开后,挂着尸体的那一头失了固定,绳子与树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鸿便“唰”地落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响动。落地的那一刻,错位的关节处响起令人牙酸的“喀啦”声,仿佛被粗暴对待的提线木偶般,被骤然的坠势拗成了七零八落的形状。

“你干什么!”看着赵月澄粗鲁的动作,照影猛地从地上站起,尖厉地呵斥出声,右手已摸上腰间剑柄。

“当然是放下来验尸了,”赵月澄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握着剑柄的手上扫过,“尸体上肯定有关于凶手的线索。”

“……你!”照影本就泛红的眼眶顿时鲜红更甚,按捺不住心中怒意,手中宝剑已要出鞘。

按住她手的是常攸虹,他朝照影摇了摇头,温声道:“薛师姐,曾姑娘晕倒在地,我等男子皆不甚方便,还请薛师姐将她带回屋中好生休息。”

“是、是啊照……薛姐姐,”石江浣见情况不对,虽脸色也十分难看,但到底不如第一次见到尸体时那般恐慌,定了心神也跑来劝解道,“我和淼淼都搬不动曾姑娘,让她一直倒在地上也太可怜了……你……”

听到“曾姑娘”三字,照影方从怒意中清醒,将已出鞘一半的宝剑收回,冷冷地盯了赵月澄一眼,到底还是未再发难,走到曾霓裳身旁,将她扶进房间。

带着怒气的关门声“砰”地响起,令院中的枯木枝干都为之一颤。

 

“阿弥陀佛,赵施主寻凶心切,但如此对待往生之人,甚为不妥。”和尚看着照影负着曾霓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头看向院中立着的赵月澄,目光渐冷。

“赵某不若大师慈悲心肠,只是……”赵月澄唇角勾起冷笑,“比起只聊表安慰的诵经超度,找到凶手、亡羊补牢,似乎更是对往生者的慰藉,你说是吗,大师?”

和尚目中冷光更甚,正待说什么,却被常攸虹上前一步打断:“无论如何,剑拔弩张与互相指摘都毫无用处,诸位觉得呢?”

和尚闻言,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便不再开口。赵月澄却冷哼一声,正待开口继续呛声几句,却再次被打断。

“赵大侠。”他看见常攸虹向前一步,走到了他的身前。

“赵大侠,这是最后一次。”面前这个少年中的语调多了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听惯了他以往的平静温和的话语,一时竟让赵月澄有些反应不及。

“……什么?”

“这是最后一次——任性。”常攸虹平静地重复一遍。

赵月澄霎时有些荒谬的感觉:“……你竟说我任性?”

“悲愤也好,失控也罢,任何在不适当的时机做出不适当的事情,皆是任性。”常攸虹没有理会赵月澄的冷笑,“这是最后一次,之后我希望赵大侠切莫再自作主张——比如擅自触碰尸体。”

闻言,赵月澄沉默一瞬,随即微微侧头,看入了常攸虹的眸中:“虹少侠这是,请求?”

“不。”半丝犹豫不带,常攸虹的眸中蓄起了深邃的寒意,“这是,命令。”

在那一瞬,赵月澄觉得自己应是怒火冲冠的——被一个比自己年轻了将近一轮,甚至还矮了小半个头的少年,当着面如此不客气地说出“命令”二字,他理应是该愤怒的。

但在那一刻,少年的声音在凛冬的清晨掷地有声地砸在他心上,赵月澄只觉自己呼吸一滞,仿似受到某种威压般,让他几乎在瞬间失去了反驳的力气——甚至想法。在他反应过来时,常攸虹却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石姑娘,可以请你进屋去帮薛师姐照顾曾姑娘吗?”

乍然被点名,石江浣愣了一下:“啊?哦,好。”

“此处验尸由我、赵大侠与楚姑娘在便好,”常攸虹又看向剩下的二人,“了悟大师,林鸿屋内的搜查就麻烦你与阿迢了。”这两人自然也是没有异议的,点点头便进了屋中。

“怎么?怕你一个人压制不住我,还要留一个小姑娘镇场子?”赵月澄冷笑。

常攸虹还未说什么,倒是楚淼淼开口呛了回去:“哼,小人之心,虹少侠让我留下来自然是帮忙的。”

“帮忙?你?验尸?”赵月澄眼中明晃晃的嘲笑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看不起人啊!”楚淼淼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赵大侠。”常攸虹突然朝赵月澄看去。

便是这一眼,令赵月澄心中莫名一怵,那眼中似乎带着同方才令他噤声的一语,如出一辙的气势——那是一种,只淡淡的一个眼神与一句话语,便令人折服的气势。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少年身上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份不怒自威的压力,原来那个惯常谦逊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少年也有这样一面。

不,他是一直有的,那隐在谦逊温和的外表下的,本就该属于这位七剑之首的气势。他从未有过咄咄逼人的模样,但却也从未有人能拒绝他的提议,或者说,要求。

赵月澄叹了口气,敛了声音。这是他见到的第二个有如此气势的少年——而第一个,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若是韩江在此,或许会继续强硬地顶嘴,但他到底不是韩江。

“本姑娘可也算是一半师承五毒的,”楚淼淼白了赵月澄一眼,“我见过的尸体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

“怎么?你逃出五毒后难不成跑去看管义庄了?”赵月澄虽仍开口嘲讽,但话中已没了那种蓄意挑衅的意味,常攸虹便也未去管他,将二人的斗嘴抛在身后,径自向林鸿的尸体走去。

“什么看义庄的!”楚淼淼气急跺脚,“我是赶尸人!赶尸人!让你不好好听别人说话!”

这下赵月澄倒是结结实实地惊讶了,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单薄的小姑娘一眼,算是默认了她的“帮忙”,转身同常攸虹一道朝尸体走去。

 

“啧,这书生……有点惨啊。”楚淼淼也跟着凑了上去,看着林鸿尸体咂舌道。

倒是与方才他们进院看到的第一幕差不许多,林鸿的四肢关节处被打断,然后被硬生生钻了孔出来,以一条粗糙的麻绳穿起,在脖颈上绕过打了个结,再将剩余的绳索挂上树枝,用力拉下,将尸体吊起,最后绳头打结固定在树干上,便成了那个被高高吊起的提线木偶模样。

“这……这是血吗?”楚淼淼刚想拿起绳子检查,却摸到了一手锈迹般的暗红色。

赵月澄看了绳子一眼:“凶手用一根绳子将他整个四肢都穿过,绳子上肯定会有摩擦出来的血迹。”

“……”楚淼淼一脸复杂地看着手上的麻绳,一时间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而且这林鸿的伤口上这种凹凸不平的样子……还真是比野狗啃得也好不到哪去,想来是活着的时候就被吊起来了。”赵月澄细细翻看着林鸿的伤口。

“不,未必,”常攸虹指着林鸿的脖颈处,“致命伤在这里,一击毙命。”

一道血红的伤口贯穿整个脖颈,深可见骨,却几乎被麻绳的勒痕盖住,加上整根绳子都被染得鲜血淋漓,若非仔细观察,怕是容易忽略这道伤口。

楚淼淼顺着常攸虹指的方向看过去,迟疑道:“的确是致命伤没错,但无法确定是不是吊上去后才砍的吧?”

“若是吊上去后才砍,那伤口便不会被绳子盖住。”赵月澄接口道。

“唔……有道理。”楚淼淼点点头。

“但这钻孔处的确有些奇怪,参差不平……”常攸虹翻看了一番林鸿的伤口,“也有可能是凶手将林公子四肢穿起后,才将他杀死,然后将绳索绕过脖颈打结,再将他挂在树上。”

赵月澄点头:“虽然有些麻烦……但说得通。”

楚淼淼看看躺在地上的林鸿,又看了看身旁的枯树,蓦地打了个寒颤。

 

此时和尚与方迢走了过来,朝三人打了声招呼。

“如何?”常攸虹站起身。

方迢道:“房中大片血迹,看来林鸿应该是在自己房间被杀……和被摆弄成这幅样子的。墙上有一个血字,‘惧’。”

“……惧?”常攸虹一愣。

“阿弥陀佛……喜、怒、哀、惧、爱、恶、欲,人生七情,已集其四了。”了悟和尚叹了口气。

常攸虹顿觉呼吸一滞,七情?而非四情?

见常攸虹这番表情,方迢摇了摇头,叹声道:“不错,并非我们先前以为的‘喜怒哀乐’四情,而是七情。看来凶手……短时间内是不打算停下了。”

方迢见他的脸色难看起来,转而道:“你们这里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好像没什么,”楚淼淼想了一下,“除了凶手手法特别残忍以外……”

 

“有,”常攸虹侧开身,指着树干道,“此处颇不寻常。”

“树干?”方迢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常攸虹摇摇头,转头问赵月澄:“赵大侠,你还记得方才系起的绳结在树干的哪个位置吗?”

赵月澄走上前去,伸出手指在树干上轻轻一抹,一道清晰的痕迹便在树干上显出。

“这位置有什么奇怪的吗?”楚淼淼不明所以地问道。

“你是说……”方迢明白过来,“这绳结系得太高了?”

常攸虹点点头:“不错,这痕迹在离地将近四尺半的距离,诸位不觉得有何不妥吗?”

“不妥吗?连这里最矮的我和江浣都要有近五尺的身高,就算是我们也能绑这个绳子呀?”

方迢却一下便明白了常攸虹的意思,他朝楚淼淼摇摇头道:“楚姑娘此言差矣,绳结离地四尺半不是问题,问题在于绑上尸体后,将绳子甩过树枝,剩下的绳子离地的距离。”

“……?”

常攸虹见楚淼淼仍不解其中之意,走到林鸿身边,低低道了一句“冒犯了”。他将方才解开的绳子再次系到林鸿脖子上,而后就着林鸿现在躺在地上的模样,将剩余的绳子向上一抛,绳子越过树枝,向另一边垂下。

“……啊!”楚淼淼看着那段垂下的绳子,惊呼一声。

常攸虹解释道:“或许是因为凶手准备的绳子不够长,又或许是因为凶手对于林公子异常残忍,将他的四肢都穿吊起来,导致了整段绳子在绑尸体的这头便用量过多,所以,用来拉起林公子的那一头便格外得短了。”

众人抬头看去,当绳子绑上林鸿再被甩过树枝后,便只剩下短得可怜的一小段绳索,晃荡在离地将近七尺半的高度——那是连全场最高的赵月澄都要双脚离地跳起才能够到的高度。

“所以,凶手必须腾空跳起才能拽到绳子,将林公子拉起。”

“唔……但是这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啊?我们这里的人除了这书生自己以外都会武功,哪怕轻功再差,这点高度还是可以的吧?”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能否跳起,而在于体重。”方迢摇摇头,向楚淼淼解释道。

“体重?”

“不错,若是能双脚着地施力,那无论自身重量多少,只要力量运用得当,可以拉起比自己重数倍的东西,”常攸虹比划了一个姿势,“但若是双脚离地腾空,那对于凶手而言,只能借助自身的体重将对方拉起——便如同铜秤两端的秤砣,只有重的那一端才会落下。”

方迢补充道:“换句话说,这样的情况下,只有凶手的体重比林鸿重,才有可能在用轻功跳起的同时,还能将他拉起绑在树上。”说罢,他的目光在众人中扫过,“而林公子虽只是一介书生,却毕竟是男子,在座的四位姑娘皆身材纤细,自身体重肯定比林公子轻,那么嫌疑——便在我们几位中了。”

 

第二章:

“唔……但重量,我看你们都和林鸿差不多啊?要不直接比身高?”楚淼淼围着他们几人看了一圈,有些为难地道。

“没那么麻烦,”赵月澄“嗤”了一声,看向常攸虹道,“现在人也绑着了,绳子也挂好了,剩下的人一个个上去试能不能拉起来不就好了。”

“阿弥陀佛,此法不妥。”了悟和尚当即驳道,“众生皆有灵识,先前我等那般对待尸体已是不敬,若再变本加厉,恐……”

听得和尚又开始念叨这些佛门规矩,赵月澄有些不耐烦:“那你说怎么办,让你的佛祖显灵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常攸虹一挥衣袖,制止了再起纷争的二人:“林公子的尸体损伤较重,过多摆弄或许会湮灭一些重要的线索,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有嫌疑者便是我们几位男子,其中我与阿迢同林公子身高相仿,但林公子身形更为清瘦,想来我们二人或许应该比他重一些。”

说至此处,他看向了方迢,方迢明晰他的意思,微一颔首道:“正是,所以我二人是有嫌疑的。”

常攸虹微微一笑,继续道:“而了悟大师与赵大侠都比林公子高,身形上也更壮硕一些,所以你们二位也归为嫌疑者范围,可有异议?”

了悟自然是没有意见的,赵月澄倒也较为平和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本来就算真的一个个去试,他铁定是最脱不了嫌疑的那个,既然剩下的人也都愿意将自己归于嫌疑者范围,那他便毫无异议了。

众人在尸体上的线索检查得差不多了,便打算收拾一下现场将尸体停回林鸿的房间,期间便又是一番手忙脚乱。林鸿四肢处的骨骼都被打断,关节处又被穿上了绳子,稍许的移动便是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闻之令人心惊。楚淼淼是最先受不了的,看着他们摆弄了两下便远远地躲到了众人身后。最后众人尽量轻柔地将林鸿搬回房间,便又过了许久。

 

晨光自门缝溢入屋中,花叶的香气在风中沉浮,常攸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枕着日光,沐浴着醺香的书生,银白的被衾盖住了他支离破碎的身躯,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仿佛只是陷入沉睡。

与前几案不同的是,林鸿的脸上毫无“惧”意,即使被折磨至斯,他的神色都一片平和,那是一种仿佛解脱的平和。

——她爱的那个人,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活下来的,是我林鸿。

常攸虹恍惚中突然明白了……林鸿脸上的解脱从何而来。

——她将她的整个生命,建立在对我林鸿的抹杀之上。

“林鸿”的生命只有十年,却做了一辈子他人的替身,而现在,他终于能以“林鸿”这个身份死去,竟也算是一种解脱。

回到院中的时候,石江浣已在屋外等待,她语调低沉,失却了往日的朝气与活泼:“照姐姐说她留在这里照顾曾霓裳,让我们先去吃饭。”

常攸虹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点了点头。众人陆陆续续朝饭厅走去,常攸虹的眼前反反复复地闪过方才阖上房门的场景,焦黑的尹元龙、冰封的韩江,还有……面带解脱的林鸿。

 

打断他思绪的是扑棱着冲进他怀里的灵鸽小七,他顿时回神,将小七接住,解下信件,喂了稻谷后又将它放飞。

“有什么新的线索吗?”方迢凑过来。

然后被常攸虹瞪了回去。

“好好好不看不看,”方迢“啧”了一声,嫌弃地别过脸,“弄得像我多想看你们卿卿我我似的,看完了把线索告诉我啊。”

常攸虹细细看了遍信件,将信纸递给方迢:“关于五毒教他们没找到什么特别重要的线索,但是有个点需要注意一下。”

方迢接过信纸开始读了起来:“唔,‘夏叶’和‘冬花’,真是神奇的草药……”

“楚淼淼逃出来过?”目光扫到之后的内容,他一愣,“还带了好多五毒的机密消息?……还又跑回去了?”

他一脸莫名地看完信件,下意识将信纸叠好放在掌心,正要运功销毁,转头看到常攸虹“和善”的眼神,顿时一个机灵,忙将信件还给他,边道:“楚淼淼一个被抓去做实验的药人,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机密消息?”

常攸虹接过信件细心收好:“一会儿问她便是。”

“总觉得会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呢……”方迢摸着下巴喃喃道。

 

的确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啊?”楚淼淼瞪着眼睛,似是思索了一番,随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常攸虹沉默了一会儿:“可你师兄说……”

提到此处,楚淼淼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连这个师兄……都不记得了。”

她的脸上浮起苦笑的神情:“我说过吧,我从五毒逃出来后,记忆便模糊不清了,在五毒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我都不记得了。先前我以为我只是忘了在五毒时候的记忆,但现在看来……我连八岁前的记忆都不记得了。”

见她如此,常攸虹只得轻声安慰了两句,便也不再追问什么,低下头专心吃饭。

“虹少侠,”楚淼淼突然道,“可以和我说说……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什么样的人吗?常攸虹放下碗筷,想起了薛岚信中提到的那个唐渊宇。他从未见过唐渊宇,却顺着薛岚的描述,也渐渐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剪影,那个在五毒徘徊了十年,孑然一身,只余一盏灯笼照亮来路的侠客,却再不见归途。

“他找了你十年。”常攸虹叹道。

“是吗……”楚淼淼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他找了十年……”

“如果我有机会能活着出去的话……”便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会的,淼淼,”一旁的石江浣握住她的手,脸上却笑得比她还难看,颤着声音道,“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石江浣压抑的抽噎声一下下地在厅中回响,听得赵月澄心下烦躁,筷子一撂:“哭有什么用,哭能把凶手引出来吗?能让……床上的人醒过来吗?”

石江浣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有些赌气般地“哼”了一声,将头朝另一边拧去,却正好对上了旁边亦朝她看来的方迢。她咬唇,顿时便没了声音。

方迢一愣,有些奇怪地道:“……你很怕我吗?”

旁边的常攸虹忍住了对他翻白眼的冲动。

石江浣摇摇头,半晌,她哑着嗓子道:“你说得对……”也不知这“你”指的是谁。

“哭没有用,现在找出凶手才是最重要的事,”她咬着牙,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随即看向常攸虹道,“你们有在尸体上发现什么线索吗?”

她有心问,常攸虹自然不会隐瞒,便将先前众人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纵然先前看到过林鸿被吊在树上的样子,但听到常攸虹描述尸体的详细状况时,石江浣还是打了个冷颤,常攸虹看了她一眼,便省去了一些尸体细节,只将体重之事同她细细解释。

“原来是这样……”石江浣喃喃道。

 

饭厅的大门突然打开,伴着“吱嘎”一声,清新的晨风涌入,将厅内积郁的空气一扫而空。

“我来给霓裳拿些吃的。”照影站在门口,神色憔悴地朝众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便朝厨房走去。

“不需要你假惺惺地关心我!”紧接着门外便响起另一个尖细的声音。

曾霓裳长发披散,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身上的红衣都仿似暗了几分,她模样虚弱,双唇灰白,目色却狠厉异常。她的声音尖锐依旧,却失了中气,那般仿似压抑又仿佛发泄般的神色,又给她的面容多添两分惨状。她向前走了两步,却足下无力,一下便要跌倒,照影只得回身扶了她一把。却是这一扶,仿佛触到了曾霓裳某道鲜血淋漓的伤疤,她一下子咆哮起来。

“你滚!滚啊!”

“你现在开心了?!你是不是开心了满意了!”她猛地推开照影,却因为浑身无力,反倒自己跌在了地上,“我又失去他了……和十年前一样!我又失去他了!”

“我又失去他了……我又失去他了……”她坐倒在地上,满是泪痕的脸颊隐在了披散的长发之后,“我又失去他了……和十年前一样……我又……又……”

照影看着她现在的模样,带着面具的脸上不辨神情,眸中却渐渐溢出水光:“霓……”

“你住嘴!”听到照影的声音,正在呜咽的曾霓裳突然抬头,脸上陡地迸出凶狠的神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上一刻还跌在地上的她猛地站起,朝照影狠狠扑去——

“啊!”厅中尚未反应过来的石江浣突然惊呼出声。

不知是曾霓裳这一扑太过出人意料,还是照影分了心,一阵寒光闪过,“蹭”地一声,照影腰上的佩剑便被她“唰”地抽了出来。

“薛——青!”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透入骨髓的恨意,握着剑柄的右手颤得厉害,连带那指着照影的剑尖都长鸣不已。

“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是你害的!”

她抖着右手,另一只手却抱着头痛苦地嘶喊着,却话语凌乱,几不成句:“你……你!”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伤心?!”

众人闻言微微一愣,未曾想她竟纠结在这一点上。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伤心?!你为什么!为什么?!”

曾霓裳一边摇着头一边踉跄朝后退去,“哐啷”一声,将将到手的长剑摔落在地,连同一起再次跌倒的,是眼神已经有些疯癫的曾霓裳。

“你为什么……都怪你……失去他……”她神色癫狂,目中已没有了清醒的神态,来来回回便只重复念叨着方才那三句话。

我又失去他了。都怪你。你为什么不伤心?

明明是毫无逻辑的话语,竟被她念出了声声泣血的意味。照影却从头至尾都僵在原地没有动过,仿佛站成了一尊雕刻。

却见曾霓裳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般,猛地抬头,将地上的长剑再次握在手中,声调凄厉彷如啼血:“他到死念着的都是你啊!”

然后她手腕一转,将长剑反手朝自己脖颈划去。

众人心中一惊,先前他们见这等私事不方便插手,而曾霓裳这抖得毫无章法的剑法眼见也伤不了照影分毫,便只待在原地未动。却不想她这一下自戮地如此果断,招式流畅决绝,虽仍可见生疏的模样,却依旧使离得尚有段距离的众人救援不及。有人这才恍惚中想起,曾霓裳也是曾是出自玉蟾宫这等大派的名门子弟。她铁了心要死,或许无人能救得了。

 

“——不!”石江浣捂住嘴巴倒吸一口凉气。

却是照影动了,先前被剑指着的时候她没有动,被那般控诉指责时她没有动,却在曾霓裳剑尖对准她自己时动了。一道白影闪过,长剑落地,曾霓裳倒在了照影怀里。

然后便见那白衣的身影似是累极,身形一晃便要跌倒,却也只是晃了一晃,到底没有倒下。她扶起曾霓裳,拿起地上长剑,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第三章:

“不行,我们跟过去看看!”石江浣“腾”地一下站起,“万一她再发疯伤害照姐姐怎么办?”

“江浣!”拉住她的是楚淼淼,她的脸上带着些许犹豫,欲言又止地开口道,“……我觉得,照姐姐是不是不希望我们跟过去?

“她、她和曾霓裳,还有那个书生间一定发生过什么……现在书生死了,曾霓裳又变成了这样,她应该也是伤心的吧……我们是不是让她静一静比较好?”

常攸虹叹了口气,开口间语调冷硬得仿似不近人情:“我们总得去一趟,关于林公子的很多线索,还是得着落在曾姑娘身上——她是最了解林公子的人。”

“可、可是我们要让她去看尸体吗?”石江浣语带不忍,“……好残忍啊……”

常攸虹摇摇头,转身走出了饭厅,方迢看了两个小姑娘一眼:“你们若是不忍,便先去其他地方找些线索罢。”

 

再度踏入浮翠阁中,常攸虹想着之后或许会面对歇斯底里的曾霓裳,心中颇有些无奈的感觉。

“等等?这里……”同他们一起赵月澄突然看着院中轻呼出声。

常攸虹与方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到了院中一块装饰用的大石头。

“怎么了?”

“这里。”赵月澄矮下身去,指着那块大石的底部道,“有被搬动过的痕迹。”

“的确……”了悟和尚蹲下身查看一番,“石头底部不着地面之处沾了不少泥土,应该是被人搬过。”

赵月澄上前两步搬起石头,方一入手便呼了一口气:“还挺沉。”

常攸虹看着那石头的大小,心中估算着这石头约莫十几斤是有的。石头挪开后,松软的泥土露了出来,已被压得有些平整,却隐约可见一个略有些宽大的鞋印。

常攸虹看到脚印后心中一顿,赵月澄却是目光一亮道:“脚印!是凶手留下的!”

“阿弥陀佛,”了悟和尚看着周围的地面,有些奇道,“就算是凶手留下的脚印,为何刚好踩在了这里?附近皆是平整的地面,断无留下脚印的可能,为何唯独这块泥土如此松软?”

常攸虹蹲下身,沾了些许泥土,在指间碾了几下,又凑到鼻前闻了闻:“因为血。”

“血?”

方迢凑过去看了一眼,尔后视线顺着林鸿的房门一直看到那棵吊尸体的枯树,最后将目光定在了那个脚印上:“这个地方就在林公子的房间去到那棵树的路上,或许是凶手搬运尸体时不慎将血洒在了地上,使得泥土松软,才在地上留下了脚印。凶手发现后,便将一旁的石头搬来,试图压平地面,盖住脚印——也就是说,脚印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很大可能性,”常攸虹点点头,随即顿了一下,“但……”

“但什么?体重不能试,脚印总能让人一一来比对吧?”赵月澄语气不善。

“并非如此,”常攸虹叹了口气,朝赵月澄道,“赵大侠,你在我们所有人中是最高的,不如你先来同这鞋印比一下?”

赵月澄二话不说便伸腿在那脚印旁比了一下。

“不吻合,”了悟看了一眼,摇摇头道,“赵大侠的脚比这个脚印长,且没有它宽。”

常攸虹毫无意外:“不错,众所周知,脚印的大小同身形是一致的,身形高大者脚印亦会大一些。”

他指着地上的脚印道:“赵大侠已是我们中最高的人,却比这脚印依旧是身高有余,肥大不足。”说着,他自己站过去比对了一下,“而我的鞋子虽同这脚印长短一致,但仍比之窄了一圈。”

赵月澄沉吟道:“换句话说,这脚印的主人应是和你差不多高,但比你胖一些的人?”

“不错,但我们之中并无此人。”这才是他方才看见脚印时愣住的原因。

“不,有的,”一旁的方迢突然出声。

常攸虹一怔。

“有一个人,是符合你的描述的。”方迢的目光向远香堂看去,而远香堂的三个房间中,已有两间放入了尸体。

常攸虹脑中似是模模糊糊抓住了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尹元龙?”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心中一愣,随即便陡然明白过来。这个在第一日便已身亡的尹老板,早已消失在了大家的记忆之中,连常攸虹自己,都已甚少去想到他——相应的,一个已经被大家遗忘的人,自然也不会成为众人的怀疑对象。

方迢“啪”地阖上扇子,朝和尚道:“了悟大师,林公子这里便交给阿虹与赵大侠,我们前去尹老板房间再搜查一番,你看如何?”

 

看着这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赵月澄挑了眉,意有所指地朝着身旁的常攸虹道:“你倒是信任他。”

常攸虹看了他一眼:“我当然信任他。”

“不是我要挑拨离间,但给你一个忠告,对他,还是不要太信……”

“赵大侠,”常攸虹的声调微冷,“我们该去曾姑娘那里询问线索了。”

赵月澄看他转身离去,冷笑一声便跟了上去,也未再说什么。二人在曾霓裳房门前敲了两下,竟无人应答,常攸虹心中一沉,顾不得许多,直接将门推开。

见屋内空无一人,常攸虹凛声道:“不好!”

却是赵月澄拦住了他,朝他摇摇头道:“不用紧张。”他垂了眸,先前还有些刻薄冷硬的声调中竟带上了稍许叹息,“她们……可能在林鸿房间。”

常攸虹一怔,随即心中明白了什么,亦沉默下来,朝隔壁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果见屋中一坐一站的两个身影。照影抱着剑倚墙而立,整个人都隐在深沉的阴影中,而曾霓裳则安静了下来,虽发丝衣袂仍有些散乱,却到底不复先前那般疯癫,只是静静地坐在床前,背对着门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二人……不,三人在氤氲的花香中,凝成了一片窒息般的死寂。

见常攸虹与赵月澄进来,她们二人也无甚反应,连照影都只是轻轻朝二人点点头,唇角微勾似是想报以一个微笑,却以失败告终,便再次沉寂下来。

“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开口的竟是床边的曾霓裳,她未回头,嘶哑的声音却在满屋寂静中响起。

常攸虹见二人皆平安无事,放下心来,清清嗓子问道:“曾姑娘,不知林公子的身上与房间中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尸体的伤痕与房间已查过一遍,以他们的目光看不出有何反常的,但他们在座所有人对林鸿的了解,合起来都不如一个曾霓裳,若是她的话,或许能发现什么其他线索。

“特别之处?”曾霓裳背对众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声调中却带着一种古怪的凄笑,“你们是觉得他现在……还不够特别?”

骨断经折、四肢穿孔,还不够特别?

“不,我是指……”

隐在墙角的照影突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曾霓裳这才有些反应,她回头看向了照影。

“林鸿……他身上,为什么没有伤疤?”照影的语调中染上了几分起伏。

常攸虹心中奇怪,林鸿的四肢分明布满被凶手折磨的伤痕,此问从何而来?

“我道你还要忍到几时,”却听曾霓裳怪笑一声,“你何不直接问我,林鸿与林惊鸿,是不是一个人?”

常攸虹脑中一个激灵,林鸿……林惊鸿!十几年前那个借宿在玉蟾宫中的世家弟子!

他猛地看向照影,惊鸿……照影——惊鸿照影!竟是如此……

“伤心桥下春波绿,犹是惊鸿照影来。”曾霓裳冷哼一声,“薛青啊薛青,十年前狠心离去的那人分明是你,你现在又何苦取这个名字来恶心人!”

照影……不,薛青自墙边阴影中走出,然后,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长发如瀑,凤目如星,长眉如剑,倒斜入鬓,端的是一派女侠的凌然气质。这个隐姓埋名了八年的女子,终于在故人面前露出了原本的容貌。

曾霓裳的视线凝在她的脸上,目中复杂的深意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懂,她轻轻开口道:“好久不见,大师姐。”

薛青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脸色苍白却安详的书生,半晌,再次问道:“他……是不是惊鸿?”

似是被“惊鸿”二字唤醒,曾霓裳顿时敛了目中复杂之意,冷冷一笑,干脆道:“不是。”

薛青一怔。

“——他,是我的林鸿。”曾霓裳轻轻伸出手,抚上了林鸿苍白的脸颊。

冰冷僵硬的触感令她手指一颤,却并未令她退缩。她的指尖留恋在林鸿的面容上,一寸寸地描过眉眼鼻唇,渐渐往下,最后停在了他的指尖。然后,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是我的林鸿。”曾霓裳的声调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柔,仿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般,迷恋而沉醉。

分明是爱侣间充满感情的抚摸与私语,常攸虹却顿时手臂上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看着曾霓裳这幅做派,耳边又响起了林鸿那几近恨意的……控诉。

——曾霓裳,是个固执到近乎偏执……不,近乎疯狂的女人。

薛青看着她这样,皱起了眉:“当年惊鸿贪功冒进、不听劝阻,后来他失踪在毒阵中,我们皆道他毫无生还的希望。所以,他到底是失忆,还是……?”

曾霓裳却只紧紧握着林鸿的手,没有回她。

薛青也不气恼,继续问道:“他说你在苗疆找到的他,所以当年五毒之战各门派撤回后,你没有随我回去玉蟾宫,是因为在找他?”

曾霓裳依旧不说话,近乎痴迷的目光死死锁在林鸿身上,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薛青的提问却仍在继续:“你们此次前来寻找犀角,是为了给他入药,找回记忆?”

曾霓裳却已痴了。

 

门口旁观许久的赵月澄突然接口道:“而在你发现犀角只是引他人前来的幌子时,只觉希望破灭,顿生绝望之感,所以下手杀了林鸿?”

“赵大侠!”常攸虹忙喝住他,转而去看曾霓裳,生怕又生事端。却见曾霓裳,甚至连同旁边的薛青都毫无反应。

“又或者,你因为发现他昔日的心上人薛青也在此处,生怕他恢复记忆后,不,甚至都不用恢复记忆,你生怕他再次对薛青生情——而你,又将一无所有。”赵月澄的声音还在继续。

开口的却是薛青,她看向赵月澄:“你怎么……”

怎么知道他们间曾经的纠葛?明明那时的事情,除了他们三人,断不会有他人知晓。

赵月澄冷笑一声:“很难看出来么?看你们三个人之前的反应——很难推断出来?我行走江湖二十载,你们这样的痴男怨女见得多了,”他依旧紧紧盯着窗边的曾霓裳,“而像你这样会因爱生恨的,我也见得不少。”

“因爱生恨?我为什么要因爱生恨?!”曾霓裳突然尖笑出声,笑得整个人都浑身颤抖,“求而不得才会因爱生恨,我和他相伴相守整整十载,我为什么会因爱生恨?最后得到他的人是我!就算是因爱生恨的也是她薛青!”

“脑子不怎么样,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一流,”赵月澄不为所动,一针见血地道,“得到?得了吧,谁都看得出来,他不爱你。无论是你们说的那个林惊鸿,还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林鸿,都不爱你。他从来没有爱过你,你谈何得到?又怎么不会因爱生恨了?”

常攸虹看着心绪起伏巨大,连呼吸声尖细可闻的曾霓裳,心中权衡一番,没有开口阻止赵月澄的推论——既然曾霓裳还没有做出什么偏执的举动,又不愿意抖露任何信息,那继续激她一激,指不定会有收获。想到此处,他突然心中一动,脑中浮现出昨晚他与方迢看到的场景。

“曾姑娘,昨夜我与阿迢路过浮翠阁,说来惭愧……昨夜你与林公子的口角,我们不慎看到了。”

听到常攸虹此言,薛青突然看向曾霓裳,接口道:“昨夜你突然冲到我房间来同我吵闹,是因为和他吵架了?”

“哦?还有这事,”赵月澄看了曾霓裳一眼,也不问她,朝薛青问道,“她同你吵什么了?”

“她昨夜太过冲动愤怒,讲话断断续续的,我只当她又……”薛青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其余人却明白她的意思,曾霓裳对她的敌意鲜明,又时常没事找事,想来当时薛青只以为她又是刻意寻衅。

“药囊,”薛青突然想起什么来,“她昨日提到药囊。”

曾霓裳狠狠一震,抓着林鸿的手都痉挛似地收紧。

“说起来……昨日我们看到,有个什么东西被扔出了窗外,随后曾姑娘便怒气冲冲地打开房门,朝薛师姐的房间跑去,而林公子则是出门寻找,将那个被扔出来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薛青闻言愣住。

赵月澄抱着胳膊怪笑一声:“有趣,我记得昨日饭桌上,你不让林鸿收下那个药囊,原来他竟偷偷藏了一个戴在身上?”他看向曾霓裳,“——而你,发现林鸿再次对薛青生情,大受刺激,去找薛青吵架无果,回房后忍无可忍,所以干脆下手杀了林鸿?”

“你胡说!”曾霓裳终于有了反应,她恶狠狠地瞪向赵月澄,“他爱的是我!怎么可能是薛青!他连薛青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喜欢上她!!他爱的是我!!”

常攸虹却问道:“那个药囊在哪里?”

薛青摇摇头:“方才我也将……他的尸体检查过一番,房中也翻过了,没有看到什么药囊。”

“她连林鸿都能杀,又怎么会留下那个药囊。”赵月澄耸了耸肩。

 

曾霓裳却不顾他们几人的推测,她捂着心口,似是受不住这连番打击般,唇色发白,整个人都在微微轻颤。那是一种……自胸口深入骨髓的疼痛。她握着林鸿的手,紧紧收紧,似乎想从这只冰冷的手上汲取温暖般。

阿鸿……阿鸿……他们,竟在怀疑我杀了你……

她快要承受不住这几欲灭顶的疼痛。

他们……他们竟在怀疑我杀了你啊!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放下手,“蹭”地站了起来,不复方才的那般痴迷癫狂的模样,脸色却白得仿佛透明般:“你们可以滚了。”

“恼羞成怒了?”赵月澄看向她。

“我说,你们可以滚了,”她眼神冰冷,凝在赵月澄身上,“要怀疑我是凶手,就拿出证据来,不然就滚得远远的不要再来打扰我和阿鸿!”

常攸虹看着她此番突然的改变,心中有了些计较,遂拉住正欲再言的赵月澄,离开了房间。

“我说的是,你们。”曾霓裳转头,看着旁边没有动的薛青,冷冷开口道。

“我不会走。”薛青不为所动。

曾霓裳冷笑一声:“如果不放心想找个人来看住我,换那两个小姑娘来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薛青坚持待在她房中的用意。

薛青依旧没有动,曾霓裳却动了,“唰”地一声,她拔下了墙上挂着的长剑。那是她的长剑,她的武功虽荒废已久,出门却仍习惯随身带剑,而这把长剑自尹元龙死后,便被她放在了林鸿房间——她曾希望它能保护林鸿:

“我再说一遍,让谁来看住我都行,但不要是你!”

薛青看着将长剑架上自己脖子的曾霓裳,叹了口气:“我同虹少侠说一声,让他找淼淼她们来。”

说罢,起身向门外走去。

曾霓裳手中的长剑“当啷”落地的一刻,薛青停住了脚步,就在曾霓裳以为她要问香囊之事来羞辱她时,薛青开了口,她问了一句已问过很多遍的话:“他到底……是不是惊鸿?”

曾霓裳一怔,随即怪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薛青没有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视线扫过院中的众人,最终朝常攸虹道:“换江浣与淼淼去陪她罢——虹少侠。”

常攸虹一愣,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她竟是在生气。方才在屋中,为了激曾霓裳道出线索,她并没有打断他与赵月澄对她的恶语相向——但并不代表,她不会为此动怒。无论发生何事,曾霓裳在她心中,一直都是她的师妹。

理清了这一点,常攸虹心中重新计较了一下她与曾霓裳的感情,便点点头,朝她道:“薛师姐受累了。”

说罢,他看了方迢一眼,方迢意会道:“薛师姐辛苦了一上午,寻人之事就由我去罢,方才我们在尹元龙房间发现了些线索,了悟大师,便麻烦你告知他们了。”

赵月澄看着他们这番互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阿弥陀佛,方才我们在尹老板房间发现了这个。”了悟和尚拿出一物。

“布鞋?”赵月澄一看,“鞋底还有泥!”

“贫僧与方少侠检查一番,的确是沾有血迹的泥土,且与地上的脚印也吻合。”

薛青虽未参与方才他们的讨论,但却心如明镜,她看着地面上的鞋印,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

“还有一桩。”了悟继续道。

“什么?”

“尹老板尸体的头——被人砍了。”

 

第四章:

当日晷的石针慢慢偏向黄昏的弧度,毒谷上方遮拢的浓雾也渐渐暗了下来——这是在数年不见天日的五毒山谷中,唯一可分辨辰光的方法。

薛岚看着窗外压抑而昏暗的毒雾,心头惴惴,仿似有什么不详的预感般。

“小岚,我们准备好啦。”大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揭过心间疑虑,推门而出。

苗女清脆的嗓音迎面而来:“哼,昨夜不是已经带你们去采到待宵草了吗?你们怎么还赖着不肯走?”

“什么叫赖着不肯走?”大奔气势汹汹地道,“你帮我们采到药材了,我们还没帮你杀死毒尸呢,我们许下的诺言还没有兑现怎么能走?你当我们七剑是言而无信之人?”

苗草闻言蹙起了长眉,正待说些什么,却陡然脸色发白,目中荡出猩红的光色,五指伸抓了几下,抱住脑袋蹲了下来。薛岚暗叫不好,见她这幅怪病再次发作的模样,上前两步,依着窦逗先前用的法子,在她穴位上轻点几处,灌入内息,助她平缓体内暴走的力量。

“喂!你怎么了!”大奔见苗草被自己一句话说成这样,也有些着急起来,见薛岚这里自己帮不上忙,忙将远处的窦逗拉来,“窦逗你快来看看她!她又发作了!”

“什么?”窦逗一惊,“不是叫你别刺激她吗!她这两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再这样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是!我没有!我就说了一句话!”大奔连忙摆着手解释道。

“窦逗你快过来!”正在助苗草平定内息的薛岚惊呼一声。

窦逗疾跑两步上前,却看到了更为惊悚的一幕。苗女暴凸的眼球已涨成鲜血般的红色,唇边隐有獠牙疯长,喉咙里正止不住地发出诡异的“嗬嗬”声。而她正抱着头的双臂上更是血管暴起,连青筋都被挤成紫红的颜色,白皙的皮肤下更似有怪异的肌肉正缓缓蠕动,愈演愈烈,似是要将肌肤撑开般。那个身姿窈窕、面目清秀的苗女……正在变身,没错——变身。

一时间,见惯了各种古怪病症的窦逗都被这诡诞的一幕给震住。

薛岚只觉这苗女体内有股狂野的力量正沿着她的各处筋脉奔腾,而她灌入其体内的内息已快控制不住这股力量:“窦逗!”

窦逗忙回过神来,自怀中取出银针,“唰”地刺入苗草周身重穴之中,辅以他与薛岚两人的功力,方才险险地将苗女体内的暴动压下。

“呼……”窦逗擦了把脸上渗出的汗珠,“这病症到底……”

薛岚看着晕倒在地的苗草,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盖住了因着方才那番诡异的变化而有些衣衫残破的少女。

“她这是怎么了?”大奔看着脸色惨白的苗草,有些忧心地问。

“我不知道!”窦逗有些暴躁地抓了抓脑袋,整个人都心神不宁起来,来来回回绕着苗草走动。

“这姑娘看上去是练了什么邪门的功法,我先前以为这功法只是让人功力暴涨失去神志……”他踢着脚下的石子喃喃自语道,“但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合常理的症状!”

“是不是内息逆流,损伤功体了?”莎丽猜测道。

“不是,”薛岚沉着将苗草扶起,声音中有种令人胆寒的冷意,“与其说是内息逆流导致她变成那副模样,不如说……这是她功法本身的问题。”

“……什么?”窦逗停下脚步。

“啊?”大奔挠了挠头,“功法本身的问题?”

薛岚却不愿多言,摇摇头朝莎丽道:“莎丽,你先将她扶回房间吧。大奔,你与莎丽同去。”

见二人的身影离开,她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唐渊宇,视线在他冰冷的面具上扫过,语调中泛着凉意:“至于唐公子,你请自便。”随即,她朝窦逗道,“你随我来。”

 

“小岚,怎么了?”窦逗看着她不同寻常的严肃表情,回手带上了门。

一本泛黄的书册被“啪”地放到了桌子上,窦逗看着上面的“五仙教入门心法”,眉头一跳:“这是……”

“我昨晚在苗草房中找到的。”薛岚声调如冰,“你看了就知道了。”

窦逗看了看薛岚的脸色,心下有数,看样子这功法绝非正道,但真正当他翻开浏览时,仍是被其中所载的内容震惊,震惊之后,便是滔天怒火。

“混账!”窦逗把这本功法往桌上一拍,猛地跳起,“……混账!太混账了!”

“这五毒教居然将这种邪门功法当做入门心法发给底层教众……”窦逗牙齿咬得“吱嘎”作响,右手握拳猛地敲在桌上,“其罪当诛!”

薛岚看着窦逗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叹,幸好先前将大奔与莎丽支开了,连平常一向心性温和的窦逗看到此物都如此激愤,若是换做他们二人,怕是现下已经提着剑出去砍人了——虽然,现在整个五毒都只剩下了苗草一人,而这个唯一的幸存者,如今也……

她心间一痛,闭了闭眼捺下怒火,看向窦逗:“我先前便一直疑惑,根据苗草所说,这么多年来他们那些幸存者都纷纷蜕变成毒尸,若非有什么共同的外因……便只有内因了。”

窦逗痛心疾首道:“你说得对……我早该想到的,她从第一次发狂起便内息正常、功体无损,毫无走火入魔的征兆——这分明就不是什么走火入魔!而是功法本身的正常效果!!”

说道这里,窦逗深吸一口气,跌坐回了椅子上:“……我应该早些想到的……”

薛岚安慰道:“与你无关,若非亲眼看到这本秘籍,谁会想到……”她咬牙,强制自己转移话题,“我拉你进来便是想问,你可有治疗之法?”

这些日子下来,苗草的发作越来越频繁,且从先前只需窦逗点她穴道便能压制的程度,渐渐变得越发难以抑制起来,而方才更是……已经出现了最后变身成毒尸的征兆。

窦逗张了张口,却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我……”

“……我、我……”他不知如何答话,猛地挥袖,将桌上那本秘籍扫落在地——怎么解?怎么解!他若是知道怎么解如何还会在这自怨自艾!

“这根本……无解啊。”窦逗掩面,“这功法中的劲道长年累月地积在她的经脉中,若是……若是我们早些发现,大不了我们将她的功法全部废了,至少可以保她一条性命。但现在……晚了……”

他的声调几近哽咽:“晚了呀……若是、若是我能早些发现……”

他几乎要被灭顶而来的情绪淹没,那是一种糅杂了挫败、歉疚甚至自责的心酸。这些日子他们与那苗女朝夕相处,虽谈不上建立什么深厚的感情,但那个嘴硬心软、天天叫着“愚蠢的中原人”却处处待他们周道的少女……

她身为那些作恶多端的五毒后裔,却从未做过任何恶事——甚至,她年复一年地将自己困在这片毒谷迷障之中,画地为牢,固执地去履行那个早已不存在的“神裔的职责”。

更何况……还有什么比让一个医者看着自己的病患一步步走向死亡更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我当年治不了莎丽,现在……现在也……”

“窦逗!”薛岚忙出声喝醒他,“你莫要如此自责,这不关你的事,况且现在也还未到山穷水尽处,我们再想想……”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骚动:“你别走!”

 

薛岚忙推开门,看见莎丽与大奔正朝这里跑来:“不好了!那个苗女逃走了!”

“什么!她现在怎么能下床!”窦逗急地跺脚。

“往哪里去了?”薛岚忙问道。

“只看到人往西边走的,”莎丽喘了口气,“她的速度太快了,比先前快了一倍不止,我们一个恍神她就不见了。”

“她这个身体怎么还能乱跑!”大奔急地抡了下长剑,“这、这种时候她能去哪啊!”

苗草能去哪……薛岚心中一突:“毒尸!她一定是冲着最后一只毒尸去了!”

“毒尸!?”莎丽吸了一口凉气,“她这种状况还要去杀毒尸?”

窦逗却顾不得许多,忙看着众人问到:“她先前说找到了剩下的一只毒尸,你们谁听她说过毒尸在哪?”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打算今日与她同去解决那最后一只毒尸,还了她赠药的情,但谁都没有听她说过那毒尸究竟在何处。

“在五仙祭坛。”一直沉默着旁观的唐渊宇突然开口。

窦逗听完第一个跑了出去,大奔与莎丽忙追着他而去,薛岚深深看了眼唐渊宇,却未说什么,亦跟着其余三剑离开。

 

暮色西沉时,他们终于再次踏入了那片荒芜的五毒禁地。女娲神像隐在浓烈的紫色毒瘴中,已几乎看不清形貌。而在高大的神像下,有两个身影正缠斗得难舍难分。

“那就是……毒尸?!”大奔看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惊呼出声。

那个几乎比常人高出整整两倍的,黝黑而庞大的怪物……就是毒尸?虬结的肌肉,庞大的身躯,以及那几乎已看不出人类样貌的头颅。这种本只会存在于志怪奇谈中的恐怖怪物,就这样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甚至——都是由同他们一样的人类被迫害而变成的。

薛岚只觉一股怒火冲天而起,令她瞬间头皮发麻。

而那边的战斗,已入了尾声,苗草灵活的身形在那庞然大物的身边穿梭来去,她毫不费力地躲开那巨型怪物的一掌又一掌,然那怪力毒尸手掌拍向地面间扬起的灰尘土石,仍是将她逼得微微狼狈。她一把扯下头上碍事的银饰,“哐啷”一下扔到地上,长发瞬间迎风而起,遮住了她已有些充血泛红的双眸。

趁那毒尸又是一掌拍下的空档,她吊住它的胳膊,翻身而上,骑上了毒尸的脖子。感到有异物爬上自己的身体,那毫无心智的怪物顿时左冲右突起来,晃动着庞大的身子试图将苗草甩下去,苗草不得不跪在他的肩上稳住身形。那毒尸顿时暴躁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始左右乱砸,满地的石块扬起一片迷蒙的尘土,尘土之中,那毒尸一记重拳砸到了女娲石像的蛇尾之上。

“轰隆”一声,女娲石像轰然倒塌,众人看着那骤然破碎的石像,心头一跳。

 

下一瞬,禁地上遮天蔽日的毒雾,突然散去了。

伴随着那象征苗疆至高无上女神的倒塌,在这片她守护了百年的土地上盘桓作恶十年之久的毒雾,散去了。那一刻,华光自云间照了进来。这片荒芜的死地,终于迎来了暌违十年的阳光。

在一片艳红的夕阳中,骑在毒尸脖子上的苗草,迎着阳光,突然落下泪来。

生长在五毒末日后的她,在这个生机灭绝的死地,迎着渐渐消散的毒瘴雾气,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阳光——在神明倾覆、日暮西沉之后。

“吼!!”那只毒尸已近发狂,不管不顾地胡乱冲撞着,竟要向着禁地入口处的薛岚他们冲来。

“你……休想!”苗草猛地压下身体,抱住毒尸的脸颊,狠狠一勒,迫地它张大嘴巴,腥臭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她却司空见惯般,趁着它一张嘴,将解毒丸塞进了它的口中。

“苗姑娘!”窦逗惊呼一声,朝她跑去。

浓雾渐散,黄昏渐沉,那个周身泛起紫色毒气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在了残破的女娲神像身旁。而在那挣扎蠕动、却渐渐变回常人的怪物身旁,是苗疆女神悲悯天人的面庞,和微微拱托的双手。黄昏的露珠自神像颊边落下,恍若一滴,迟来了数十载的——神迹。

“别过来!”苗草跪倒在毒尸与女娲身旁,扶着胸口,厉声喝住了他们,“这是毒尸散发出来的剧毒!你们过来会……唔……咳……”

一口黑血自她喉中喷出。

“苗草姑娘!”窦逗上前两步,却被薛岚一把拉住。

“你们会……”苗草身形剧喘,“会……死的……”

“你们看!她又……”莎丽突然惊呼一声。

跪倒在地的苗草突然身形抽搐起来,再次出现了方才那种要变身的征兆,却比方才更加猛烈,不过转瞬,便见她身上已有突起的肌肉爆出,甚至连骨骼都发出了“喀啦”的生长声音。

“苗草!苗草!”窦逗挣着薛岚的手,回头吼道,“她还有救!快放开我!她还有救的呀!!”

却猛然对上了薛岚泛红的眼眶,那是盈着泪光,却坚定地绝对不会放手让他冲进毒雾的目光。窦逗的喊声咽在了喉咙口,一下便没了声音,他看着毒雾半晌,突然跌倒在了地上:“她……她还有救的呀……”

“窦逗……”莎丽声中亦有了些哽咽,她转过目光去看苗草,突然低呼一声,“你们看!毒雾散了。”

那片浓烈的紫色毒雾渐渐在毒尸周围散去,众人看着那庞大的怪物散去了周身的毒气,隐隐露出了原本的面貌,那本是个样貌清秀的少年。而浑身抽搐着,甚至已有些神志不清的苗草在看到少年样貌的那一刻,仿似突然清醒般,整个人都狠狠一震。

“阿……嗬……嗬……哥……”混杂着仿佛兽吼般的喉音中,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嗬……阿哥……嗬……”

苗草的双腿已暴起毒尸般虬结的肌肉,她却陡然从变身的痛苦中清醒过来,缓慢地、艰难地朝地上的那个少年爬去。然后,颤抖地伸出双手,似是想去拥抱那个无知无觉的人。

一片如血的残阳中,变回常人的少年与渐渐变成毒尸的少女,被碎裂的女娲神像隔成了天堑。

“嗬……啊————!”就在她将要碰到少年的那一刻,她体内奔腾的内息再也压制不住,浑身经脉骨骼都被狠狠碾过,整个人的身形肉眼可见地暴涨,渐渐变成了毒尸的模样。苗女痛苦地用异变的双手抱住头,拼死抗拒着那股诡异的力量。

“不……不要……不要!……啊——!……唔……”

 

“小岚!”惊呼声起,其余三剑震在原地。

恍如死寂般的窒息后,苗草只觉心间一凉,体内那股瞬间便夺取她全部意志的蛮力停住了,她又再次恢复了清明。

“太……太好了……”她放下心来。

她抬头,看向了那个逆着光的蓝衣女子,认真地勾起唇:“太、太……太好了……”

薛岚慢慢走了过去,轻柔地、稳稳地,将方才刺入苗草心口的冰魄剑拔出,然后她跪坐在苗草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她朝地上的少女绽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看着那个几乎绽出光来的笑容,苗草只觉心间所有的不安、恐惧与痛苦都渐渐远去了:“我、我……”

“他、他叫……他叫,康……霖……”

她轻喘两声,艰难地侧头,伸长了手朝着地上的少年探去。温暖的触感自她手背蔓延开来,她看到一只白皙的手掌握住自己满是鲜血的利爪,轻轻将它放到了自己情郎的手上。

“咳咳……”她回头,看向身边跪坐的薛岚,“……岚、岚姐姐……”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稍许力气:“我知、知道你们要找当年……的资料……我、我房间床……下……”

“我们……没关系的,”薛岚的喉中止不住哽咽了一声,她闭了闭眼,继续朝地上的苗草笑道,“我们会自己找,我也向你保证,绝不会碰你们五……仙教的圣物,你……”安心去吧。

苗草的眼神本已渐渐涣散,听得“五仙”二字时,眸中却突然亮了,她挣扎两下继续道:“对、对、我们是……五仙……后裔,我、我……咳咳咳,我是、我是被毒尸感染了……才会这样!”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突然死死抓着薛岚的手,凝着最后一口气,急切地看着她:“我是被毒尸感染的!我……我是……不、不是、不是……不是……咳……”

薛岚的泪突然滚了下来,唇舌间的苦涩令她瞬间说不出话来。她深吸一口气,看入了少女急切的眼眸:“是,你们是神族后裔,你是被毒尸散发的毒气感染才会变成这样的,不是……不是因为,不是因为五毒功法。”

“咳、是……是五仙……”

“是……是五仙,你们是神族血脉、五仙后裔。”

苗女脸上终于出现了安心的表情,她轻轻抬起手,似是想摸一摸薛岚:“别哭、别哭呀……岚姐姐,别哭……我……谢、谢……谢谢……”

薛岚轻轻朝她摇头,颊边的泪珠滚落到她的尖爪上。弥留之际的苗女感受到了那滴灼热的温度,艰难地睁开眼,颤着手,指着薛岚的方向,呢喃出声:“光……”

 

利爪滑落在地的那一刻,薛岚身后的夕阳带着最后一丝温暖的暮光,沉入了地底。那轻轻的一言,连同着空气中的腥臭与血腥味,散在了渐起的晚风中。

毒雾已经散去,阳光也映上了这片土地。过不了多久,这里的死气,连同所有的毒物与血腥,都将被勃勃生机覆盖。这片曾经战火纷飞、荒芜死寂的土地,终将复苏——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个生命都死去后。

薛岚觉得身边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她的耳边不断回响着苗女弥留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谢谢你杀了我,在我变成怪物前,杀了我。

薛岚手中的冰魄剑“嗤”地一声插入地面——这片千疮百孔,却终将复苏的土地。她狠狠咬牙,握拳的手在地上几乎抓出血痕来:“这有……什么好谢的!”

“唰”地一声,冰魄剑气冲天而起,寒意随着宝剑凄厉的轻鸣声渐渐散开,带着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的剑意,一直凉到众人心里。

复苏又如何?恢复生机又如何?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第五章:

日落西山,黑暗终会来临。方迢在氤氲的炊烟中凝望高空的悬月,青衫临风,长身独立。他自日落立至月出,看着斜阳渐渐攀上他的青衣,晕出大片的血色,复又缓缓褪去,还他满身清白,然后,黑夜降临了。

黑暗中,他微微低头,看着修长干净的双手,略微有了一瞬间的恍惚——血色褪去,清白如初。

“下来吃饭了。”他低头,不远处是厅堂中暖色的烛光,糅着饭菜的烟火气,香飘十里。

常攸虹站在这样的一片温暖之中,朝假山上的他招呼道:“再不来饭菜就凉了。”

他轻笑一声,朝底下的人道:“除非你把青菜炒蘑菇给我换了,不然我就站这不走了!”

常攸虹闻言和善地笑了:“那你继续站着吧。”

方迢撇了撇嘴,跃下假山,跟在常攸虹身后回了厅堂。

踏入大门的一瞬,他朝隐在角落处盯了他一下午的赵月澄微微一笑,赵月澄抱紧了臂中的梅花双钩,眸中冷光乍现。

 

众人已在厅中坐定,楚淼淼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戳着碗里的饭菜,突然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站起身急急忙往外走:“不行!我得去把江浣和那个曾霓裳拉过来和我们待在一起!”

今日一整个下午都是她与石江浣在曾霓裳房间陪伴,见曾霓裳到了饭点都不肯去厅堂,石江浣便让楚淼淼先来吃饭,之后再去换她。楚淼淼边走边念道:“不应该让江浣和那个疯女人待在一起的,我去把她们叫过来!”

薛青正要起身拦住她,却被常攸虹打断:“这样也好,今晚还是让大家都集中到厅堂吧,这样更安全些。”

薛青闻言作罢,方迢朝常攸虹微一颔首,将楚淼淼按回座位上,随即推门而出。

 

“疯女人?”曾霓裳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挑眉冷笑,“你们平时就是这么看我的?”

“谁让你天天不分青红皂白地和照姐姐无理取闹。”石江浣看了眼在床边坐了一下午的曾霓裳,撇着嘴道。

“无理取闹?”曾霓裳轻轻一笑,配上苍白的脸色,竟是有种瘆人的意味。无理取闹啊……她轻轻摩挲着掌心冰凉的手掌,未置一词。

石江浣看着她那般诡异的动作,浑身汗毛倒立——她从未见过摸尸体都能摸得这么含情脉脉的人。

“你现在还不懂……”曾霓裳朝石江浣看去,微微一顿,轻笑道,“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变成我这样的。”

“谁要变成你这样!”石江浣打了个冷颤。

“情之一字,注定是每个人的劫数。”曾霓裳低头看向床上仿似熟睡的林鸿,温柔一笑。

那年玉蟾宫花下,仗剑而立的少年朝她伸出手。

——姑娘,这可是你掉的帕子?啊,无意冒犯,再下林惊鸿。

她微微炫目,坠入了那双清亮的眸中,从此,亦堕入了一生的劫数。一生的……劫数啊。

石江浣看着曾霓裳的笑容,只觉有种说不上来的森冷感,忙端起桌旁的茶杯抿了一口,却听她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房中响起:

“而你,喜欢上方迢那样的人……”幽幽的尾音听得石江浣心头一跳。

“谁、咳咳……谁、咳……”一口茶水呛入喉中,“谁喜欢他了!!”

曾霓裳看着小姑娘瞬间通红的脸颊,摇摇头,打断了她毫无说服力的辩解:“那少年确是龙凤之姿、日月之表……但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碰上他,是你的不幸。”

一见误终生。

“他的眼里没有情爱,更没有你,他们这些人的心里有剑、有酒、有江湖,却从来……容不下一个你。”

不,或许是容得下的罢,薛青之于林惊鸿,薛岚之于常攸虹。

想到这里,她只觉心头更痛,那是比先前更严酷数倍的疼痛,随着血肉筋骨流淌在四肢百骸中,令她的唇色瞬间惨白。

她曾以为,他对所有人都是那般疏离温和,身负清风,从无停留。直到那一日,他见到了薛青——她相知相敬了十年的大师姐。看着那个少年眉梢眼角都蔓上的温柔笑意,她恍惚间明白过来,原来他的眼中,是可以容得下别人的。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

石江浣看着屋外的青色人影,“噗”地又是一口茶水喷出。

“哇你干嘛!”方迢险险侧身避过,一脸惊异地看着石江浣。

小姑娘只觉自己面上烧红,短促的心跳声令她呼吸都急促起来——这、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一副不太正经的样子,但、但他好像……

“你怎么了?”方迢看着莫名其妙走神的石江浣,心中更为疑惑。

“啊,没事!”石江浣忙回过神来,猛地摇头,“抱、抱歉啊!你有没有溅到?我给你擦……”

“那倒不用。”方迢摆摆手,自她身边越过,走进屋中。

夜风自门外灌入,轻轻扬起方迢的散发,石江浣见着那捋黑发划过自己的衣衫,掠过自己的长发,尔后,竟瞬间与自己的发丝交汇在了一处。她触电般跳开,心跳急得仿佛会从胸口蹦出般——但、但他好像,一直都意外地可靠呢……

曾霓裳在冷风中强自压下周身的疼痛,看着门口处两人奇妙的互动,艰难地咧了咧唇。她握紧掌心的手,身体因疼痛而轻轻颤抖。

惊鸿,原来当年的我,是这样的吗?

“是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前厅吗?”她开口,声调不复原先的尖锐清亮,嘶哑异常,“好,我和你们去。”

方迢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倒是省了不少事。

曾霓裳看着方迢转身离去的背影,慢慢回头。然后,她俯下身去,抱住了床上的人。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一片死寂,她却轻轻笑了,这一次,你终于不会再推开我了。

 

“喂,你没事吧?”

石江浣瞧着她不正常的脸色,与有些踉跄的步伐,担心地上前一步想扶她。曾霓裳推开了她的搀扶,抚着心口慢慢向前走。见好心不被接纳,石江浣撇了撇嘴,不再去管她,紧赶两步跟上前头的方迢,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了起来。

在石江浣那般亦步亦趋,又小心翼翼的步伐中,曾霓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那般不愿远离,却又不敢靠近的,毫无尊严的模样。

她也是这般,在那个人的身后跟了整整十年,从玉蟾宫到苗疆,再到……天南海北。那是一段仿佛没有尽头的路,她的眼中容不下任何旁的风景,只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

心口的疼痛仿佛变成了抽丝剥茧的细线,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脑中,让她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但这,从来没有多少分别——她的眼中从来只有一个他,看不看得清其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倏地,前面那个青色的背影停了,她也停住了脚步。这段看不到终点的路,她走了十年,她也……有些累了。

前厅的门被“唰”地打开,熏热的地龙霎时扑面而来,令曾霓裳冻得有些僵硬的身子渐渐有了复苏的知觉。

于是,疼痛更甚。

“霓裳。”她听见有人在唤她,她抬头看去,是薛青。

啊是的,是薛青……从来,都是薛青。她推开上来扶她的薛青,踉跄着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会不是薛青呢?从来都是她,哪怕薛青曾狠心抛下他离去,最后的最后,他到死念着的都是她。她跟了他一辈子,他也念了薛青一辈子——哪怕连记忆音容都已更改,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念着她。

曾霓裳的脑袋疼得仿佛要炸开,周身都如同被巨物碾过般,她不得不拿手抵着脑袋,来缓住自己越来越重的身体。

不,她记岔了,她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念了薛青一辈子的,是林惊鸿。但……林鸿,她的林鸿……她在苗地徘徊数日不吃不喝,在毒瘴中披荆斩棘出生入死,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林鸿。

“姑娘可知,我叫什么名字?”那个清隽的少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仍带着那般熟悉的笑意,温和、礼貌,却疏离,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林鸿,你叫林鸿。”她看到自己朝他温柔地笑了。

林惊鸿已死,从此以后,你只是我的林鸿。

 

“曾姑娘!”她听到有人在叫她,是那个青光剑主,他看着她的眉目间竟有几分担忧。她的心突然柔软了下来——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看过。

方迢和他其实不像的,一点都不像,但他……这个不过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是会关心她。

“霓裳!”她听见薛青急切的呼喊声,却像是越走越远般,在她耳中渐渐淡去。薛青似乎还抓住了自己的手,但她的身体,早已感知不到除疼痛以外的东西。薛青泛着泪光的面容在她眼前渐渐暗了下去。

她又看到了很多人,有师父、有师姐妹、有大师姐、甚至还有……他。他们或站或坐、或笑或闹,慢慢围到了她的身边。

她想起了一些她几乎遗忘的事情,她想起那年宫中大殿上,她朝年迈的师父磕头辞别,那个她以为眼中从来没有她这个普通弟子的师父,声音沙哑地问她:“这些年来,是为师疏忽了你——你可还有什么愿望?”

她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玉石,将瞬间夺眶而出的眼泪咽下,她知道师父问的并不是她的愿望:“多谢师尊,徒儿……无悔。”

 

“霓裳!霓裳!”

“曾姑娘!”

那些人渐渐走远,周围的声音也慢慢远去了。她的眼中只余那个背影——她追随了一生的背影。她拼尽全力想伸出手去,触摸他、拥抱他,让他回头看一看她。

看一看这个,抛弃一切甚至抛弃自己,跟了他一辈子的人。

——姑娘,这可是你掉的帕子?啊,无意冒犯,再下林惊鸿。

那竟是此生,她第一次,亦是唯一一次,入了他的眸。

——林鸿,你叫林鸿。

十载光阴过,她拼尽全力去挽留追求,兜兜转转、磕磕绊绊,最后却只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霓裳!霓裳!霓裳!”薛青的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脸上,她艰难地睁开半阖的双眼,在一片黑暗中朝她笑了笑。

“唯愿……来生……”

来生什么呢?来生再见?还是——再不复相见?

 

“阿弥陀佛……”了悟和尚看了眼在曾霓裳尸首旁泣不成声的薛青,轻轻叹了一声,蹲下身,将曾霓裳的双目阖上,“她……去了。”

 

第五日·完


木天蓼喂猫-浮生

【七月七日长生殿】卷七·正月廿八

第七日·正月廿八


赵月澄死了。没有尖叫、没有惊恐、没有咆哮。清晨踏出房门,面色憔悴的石江浣跑来报信,小姑娘的神情怔忪中带着些淡淡的悲伤,却已没了第一日看见尸体时的惊恐与崩溃——习惯,真是件很可怕的事。

常攸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知道了。”

远香堂中景色依旧,连呼吸中都带着熟悉的晨风与凉意——以及,熟悉得可怕的死寂。赵月澄倒在自己房间门口,身着一袭与韩江相同的黑衣,倒在了与韩江一样的位置上。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他倒在了迈腿走进房门的姿势,而韩江却死在了破门而出的地方。

“是烈性毒药,根据我们的观察……他走得很快,甚至或许都没有感觉便……”

常攸虹的目光...

第七日·正月廿八

 

赵月澄死了。没有尖叫、没有惊恐、没有咆哮。清晨踏出房门,面色憔悴的石江浣跑来报信,小姑娘的神情怔忪中带着些淡淡的悲伤,却已没了第一日看见尸体时的惊恐与崩溃——习惯,真是件很可怕的事。

常攸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知道了。”

远香堂中景色依旧,连呼吸中都带着熟悉的晨风与凉意——以及,熟悉得可怕的死寂。赵月澄倒在自己房间门口,身着一袭与韩江相同的黑衣,倒在了与韩江一样的位置上。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他倒在了迈腿走进房门的姿势,而韩江却死在了破门而出的地方。

“是烈性毒药,根据我们的观察……他走得很快,甚至或许都没有感觉便……”

常攸虹的目光扫向薛青:“薛师姐验过尸了?”

薛青一怔,摇头:“你来之前我们没有人碰过尸体,但看赵大侠的表情,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倒在地上的赵月澄神情安稳而平淡,仿佛只是陷入一场令他安眠的美梦般——在梦中,他终与韩江重逢。

他发觉自己紧握的双拳竟有些颤抖。

“楚姑娘,”他沉声道,“烦请你助我验尸。”

楚淼淼愣住:“啊?我?为什么不让薛……”

一旁的石江浣突然抬手撞了她一下,楚淼淼一顿,仿佛明白了什么,看了看常攸虹,咬着唇点了头。

薛青的视线定定地凝在常攸虹脸上,常攸虹不闪不避,抬眸望了回去。眼神交锋的那一刹那,似是有什么在凛风中凝滞。

“也罢,”薛青耸了耸肩,“淼淼比我熟悉五毒毒物,由她勘验再好不过。”

“咳……那我们……”楚淼淼看看薛青,再看了看敛默不语的常攸虹,清了清嗓子,“开始吧……?”

常攸虹向她微一颔首,楚淼淼蹲下身,依旧如同昨日察验曾霓裳尸体那般,翻看了赵月澄的口鼻:“的确是种烈性毒药,入口即亡,而且效用很快,大约两三步路便倒了。”

“两三步路?”常攸虹挑眉,他回身看了眼赵月澄的身后的方向,“你是说……他在院子里中的毒,走回房的时候毒药发作、倒地身亡?”

“对,”楚淼淼点点头,“而且毒药应该是从口中吞进去的。”

她掰开赵月澄的唇齿,露出了已成诡异青色的舌苔。

“会不会是在他饭菜中下的毒?”石江浣指着赵月澄的房间内道。

房门敞开,屋中摆设一览无遗,木桌上搁着一幅动过的碗筷,碗中还有些吃剩一些的饭菜,银箸被随意地置在一旁,仿佛是主人用餐至半时突然起身。常攸虹走进屋中,用银针将饭菜一一试过,随即看着透亮如初的针尖,陷入了沉思。

“不像,”回答石江浣问题的是薛青,“屋中没有挣扎的痕迹,碗筷也搁置得十分整齐,若是毒在菜中,那他应该倒在桌边,而不是门口——或许正如虹少侠所说,赵大侠在院中服下的毒药,正想回房时发作身亡。”

“可……他也不会在院中吃东西呀?”石江浣嘟囔道。

常攸虹的视线扫过屋内的摆设,目光停驻在了桌边的水釜上。这是每个客房皆配备的暖水釜,用以储存日常用水,他打开盖子,瓶中的水已经空了,他取了一些壁上的水渍以银针试毒,依旧一无所获。他皱眉,赵月澄究竟……是怎么中的毒?

 

“方少侠!”石江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方迢自院外走入,仍是那般青衣临风的潇洒姿态,面上却难得地染上几分严肃之意。他视线在地上的赵月澄一掠而过,看向常攸虹,沉声道:“了悟大师不见了。”

“什么?”薛青错愕道。

常攸虹看了她一眼,回头看向方迢,正要开口问什么,方迢却已抢先答道:“屋内没有血字,整洁有序,与胡姨那时一样。”

“又失踪了一个吗……”石江浣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是不是……又要找了呀?”

可是找什么呢?找人,还是……尸体?

“我说,”楚淼淼抿了抿唇,突然开口道,“你们说凶手会不会是……尹元龙?”

院内的目光瞬间便集中到了她身上,她被看得微微退后一步,却还是镇定了一下,继续道:“你们看啊,曾霓裳死的时候我们没人有机会给她下毒,现在赵月澄也死于中毒,但我们昨日没人有机会进他的院子呀?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人待在屋中的。”

“有道理啊,”石江浣看着桌上的碗筷,接道,“而且看他的样子是吃饭吃到一半中毒的,可晚饭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前厅,没人离开呀?”

薛青摇头道:“赵大侠在晚饭时中毒,并不代表凶手是在晚饭时下的毒。”

“可就像我说的,昨日我们可一直待在一起,没有人进过他的院子,没法给他下毒呀。”楚淼淼忖道。

“那有没有可能凶手提早就在远香堂中下了毒?”石江浣突然开口,话一出口,她自己都一怔,忙看着众人摆手道,“那个……我不是说我在怀疑大家,就是……有这个可能性不是吗?”

常攸虹叹了口气:“不排除这个情况,但还是那个问题——凶手预料不到这一点。”

“如果提前在远香堂中下毒,他预料不到赵月澄何时会中毒,那他的‘七情’比拟就完不成了。”

“可他不是早就不写字了吗?”石江浣指着墙壁道,“从曾霓裳开始,她和赵月澄的房间里都没写字啊?”

常攸虹闻言微怔,脑中似是闪过了什么。七情……比拟……

“其实淼淼说得也有道理,”石江浣顺着楚淼淼的思路想了下,“而且那个尹老板的头被割了下来,我们现在谁都不知道那具尸体是不是他的呀……”

“胡姨的头也被割了下来。”薛青冷不丁地接口道,边说着,她扫视众人,随后缓缓道,“还有一事,我先前一直未予众位透露。”

“我们上岛后第一晚的后半夜,我曾见过尹老板。”

“什么?!”

“那晚我起夜,只模糊见一个人影在往秫香园的方向走动,看身形应是尹老板无疑。”

方迢双眸微眯,看向薛青道:“那薛师姐为何从未与我们说过此事?”

“先前我们的推断皆是尹老板死于子时,而我是后半夜起的身,当时亦未完全清醒,很有可能是看走了眼,”薛青淡然地承着方迢怀疑的目光,“但若是按照现下的推论,尹老板在子时根本没有死亡,那当晚我见到的人影,应该就是他本人了。”

“啊!那会不会尹元龙本来要用胡姨的头替代自己的头,让我们以为他死了……但也不对呀,他是第一个‘死’的,胡姨在他之后才失踪……”石江浣抓了抓脑袋,将自己的推断一再推翻。

“那是不是胡姨假死呢……用尹元龙的脑袋代替自己的,”楚淼淼亦思绪混乱起来,苦着脸道,“毕竟她给我们下过药呀!”

对……还有那两种迷药……

方迢出声否定道:“绝无可能,那个头我检查过,没有易容的痕迹,的确是胡姨本人没错。”

 

常攸虹默不作声地将赵月澄搬回了房间,然后背身带上了门。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门里的景象,但却不可遏制地想起了昨夜赵月澄最后同他告别时的场景。

——其实,韩江……

他本想说,其实韩江脸上的“怒”,并非是她以为兄长要杀她,而是……她知道的,她一眼便认出了致自己于死地的人不是赵月澄,她怒在有人顶着她兄长的名头行凶。

她怎么会生他的气,又怎么会认不出他。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常攸虹轻轻闭了闭眼,将思绪重新拢回案件上,却只觉脑中思维混杂,彷如拧成一团的毛线般,始终找不出那根可以突破的重要线索。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还有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潺潺水声自耳旁流过,本是悦耳泉声,此刻却晃得他有些急躁。等等……水声?常攸虹顿住了与众人同往餐厅的脚步。

“怎么了?”方迢回头看他。

常攸虹在留听溪边蹲下身,视线在岸边的大石上巡梭,寻找着他昨日固定在此处的银针。

石江浣看到他的动作,顿时吸了口凉气,连声调都变了模样:“不会吧……难道凶手是在溪水里下的毒?这可是我们之后的水源啊!”

“应不至于……若凶手仍在岛上,这也是他的水源,该不会自断后路才是。”薛青沉吟道。

“的确无毒。”常攸虹将银针示意给众人看,毫无变色的迹象。

石江浣顿时松了口气。

 

那么……凶手究竟要如何给赵月澄下毒?又为何能算准他服下的时机?

他不由地回头,视线自隐在竹叶中的“远香堂”三字划过,仍是一眼望去清风傲骨般的笔迹,坚韧蓬勃的生机跃然匾上。但这个院中……却已经没有活人了。

还有前方的“浮翠阁”——隆冬的院中,只那棵曾吊过尸体的枯木还剩了两三片黄叶,在枝头挣扎摇曳,或许下一阵寒风刮过,便只余满院死寂。

不、不对!常攸虹眼神微暗,既然浮翠阁……若真是如此,为何那时……?

常攸虹一把拉过方迢:“你先和他们去饭厅,不用等我吃饭了。”

说罢,他足下生风,三两步便已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一时竟连方迢都阻拦不及:“喂,你去哪?”稀稀疏疏的疑问却已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来到浮翠阁,四周巡梭一圈,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推论。既然如此,那赵月澄会不会也……?

想至此处,他快步回到远香堂,找到了……那样东西。常攸虹看着手中染上浓厚黑色的银针,脑中杂乱的线团已由一条清晰的线索渐渐穿引解开。果然……但,凶手怎么知道……

一定还有什么他忽略的。

他慢慢迈步往回走去,目光突然在前厅侧边的灰篓上停驻。这种地方……会有什么线索吗?

他踟躇两下,到底还是走了过去,探头朝篓中看去。与泔水桶不同,此处灰篓并非用来装食物的残渣,而多是些寻常的弃物,纵使凑近了观察,亦无异味秽物。黑漆漆的篓中空荡一片,仅角落处搁了些弃置的瓷杯碎片,应是前几日打碎的那两个瓷盏。

常攸虹伸手小心地将碎片拿出,翻来覆去研究了会儿,发现竟有一个茶盏的碎片上沾了些白色的粉末,看其模样,像是先前他们在胡姨房间发现的迷药。

——那为什么……

他将碎片扔回桶中,“当啷”一声轻响钻入耳中,仿似碎石入水,顿起涟漪。他似乎又模糊地抓住了什么。

 

“你终于回来了。”甫一推开厅门,常攸虹就被方迢满怀期待的大脸填满了视线。

“快做饭快做饭!我要饿死了……”他叹了口气,绕开了挡在他面前的方迢,走向厨房。

“诶等等,楚姑娘在里面呢,我们见你一直不回来,就让她先去做了。”方迢把他拉了回来。

常攸虹点点头,做饭顺序这种事他本也不甚……在意……

“又怎么了?”方迢见他顿时眉头紧锁,一幅苦思冥想的模样,问道。

“虹少侠,”薛青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有件事……或许算是个线索。”

常攸虹看向她。

“厨房中的调味品都少了些许。”

常攸虹呆了呆:“……调味品?”

薛青点头,一幅不解的模样:“对,各种口味的调味品,糖、盐,以及一些椒味粉,都少了约一半的量。”

“……啊?”方迢闻言亦有些愣怔,“凶手要调味品干什么?”

“……或许不是他需要,而是他需要处理掉。”薛青摇摇头。

“薛师姐是说……凶手的毒是下在调味品中的?”常攸虹皱眉。

“不、不可能吧!”一旁的石江浣下意识地看了眼盘中的菜肴,随即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呀,如果凶手因为在调味品中下毒所以要处理掉,也不可能只扔一半啊……不应该全部倒掉吗?”

“的确如此,我方才检查过,剩下的那一半调料是无毒的,所以……我也不知此事与是否与案情有关。”

常攸虹却已陷入了沉思。

楚淼淼端着饭菜自厨房中走出,口中嘟囔着:“调料好像少了点……”

方迢朝她点点头,便同常攸虹一道走进厨房。

 

“阿虹,你到底怎么了?”方一关上门,方迢便皱起了眉,“怎么这两日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常攸虹沉默着起了灶火,没有回答。

“昨日或许还是因为薛师姐的问题,但你今日怎么也……”

“我本有机会救下他们的。”常攸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沉闷。

方迢愣了一下。

“赵大侠和了悟大师——我本有机会救下他们的。”他闭起眼,月色下赵月澄与了悟的背影在他面前交错着闪过。

“我昨日都已追至门外,若我可以拦下赵月澄,他便不会死。还有了悟大师,我明明……”

明明,他才是最通透的那个。他本有机会拦住他们,救下他们。

方迢皱起了眉:“常攸虹,他们并非因你而死,你不是杀死他们的……”

“对,我不是凶手。”常攸虹将锅铲一扔,突然抬头看向方迢,“我不是凶手,但我会倾尽全力找到他。”

他的目中蕴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仿佛暴风雨前的阴翳:“那个凶手——那个玩弄人命于股掌之上的冷血之徒,将生命视于无物的丧心病狂之人——我不会放过他。”

方迢在他彷如烧灼般的视线中,悠悠一笑:“自当如此。”

 

“笃笃”的轻击声将二人的对话打断,他们侧头,看到了窗外的蓝羽灵鸽。常攸虹面上的神色柔和下来,他伸手推开窗棂,将小六引了进来。

“诶,小心!”方迢眼见小六扑着翅膀就要飞入锅中,忙展开折扇托了一把,“虽然我很想吃肉……但你的肉还是算了。”

常攸虹将灵鸽脚上的信件解下,方迢托着小六走到米缸旁,小六抖着脖子欢叫一声,一头扎入了缸中。

方迢回头,翻腾的菜香与袅袅炊烟中,他看到常攸虹正静静地站在原地阅览信件。信件不短,但亦不长——凭他的目力,自能从纸背看到些隐约的墨迹。

常攸虹正在阅读信件,他的目光却没有动,信件开头的“如君所想”四字,已在一瞬夺去了他所有的呼吸。仿佛被兜头泼了盆凉水般,常攸虹顿时被周身涌起的寒意钉在原地。

方迢看见他的目光中陡然蓄起了风暴,方才不过是阴翳的目光,此刻却已扬起了风暴。那个一向温和谦逊的少年,竟也有这样的目光。

——是看到了什么呢?

他执扇抵唇,将毫无暖意的笑容隐在了唇角。

 

灶台中翻滚的菜式已渐渐露出了焦黑的颜色,米缸中的小六饱餐一顿,正双脚朝天地躺在佳肴上打着饱嗝。

常攸虹静静地站在原地——他还在看信。

方迢的手指轻轻抚上小六袒露的胸脯,柔软的羽毛在指间轻刮,平素机敏通灵的信鸽撒娇般地蹭了蹭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小六的脖颈间留恋不去。

常攸虹依旧在原地僵立。

“咕咕……”吃饱喝足的小六蹭着方迢的手指打起了瞌睡。

他垂目看了眼指尖毫无防备的灵鸽,抬头看向了常攸虹依旧静立的身影。

良久,他听见一声——他从未听过、亦从未理解过的——叹息。常攸虹的声音连同指尖信笺化成的齑粉,散在了烟雾之中。

“一切,都解开了。”

 

 

“他”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暮光,心中渐渐扬起了难以抑制的喜悦,又过了一天,这已是第七日了。

他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纵使他……但他从未想过,这个计划会如此完美,有线索又如何?有破绽又如何?——七剑之首,又如何?他的唇边止不住勾起张狂的笑容,一样抓不到他。

而现在,那些或碍事或不碍事的、或自作自受或无辜受累的,都已经……不,还有、还有……几个目标。但不急,据他这几日的观察,那日常攸虹所说“马上就会有人前来接他们下岛”多半是诓那个石大小姐的,他们是怕恐慌的气氛蔓延,自乱阵脚罢?但,那又如何?你们终究还是没有拦住我,不是吗?杀人,多么简单的事。

 

“快快!把他抬进去。”

“了悟大师!了悟大师!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们在宅子外的岛上发现了昏迷的了悟大师,便将他抬了回来。”

什么?了悟?!怎么、怎么会?不可能!!

他躲在树后,悄悄望去。然后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被众人抬在中间的身影,禅杖染血、袈裟破裂,一如昨晚的模样。不……不可能,昨晚他明明已经把他……而且,为何在岛外?明明应该在……

不,不要慌,冷静下来。他告诫自己。了悟师承右护法,又得少林十年真传,昨晚自己不就险些不敌?若非他……

想到此处,他觉得胸前又隐隐作痛起来,昨晚的新伤竟又有开裂之势。看来到底还是低估了这秃驴,本以为昨晚已经将他杀死,不想居然留了一口气在,还能自己爬到岛外求救?!不过,他为何会往宅子外面爬?为何不向宅中其他人呼救?

“但他伤得好重啊,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无妨,不必惊慌,我方才已同天道盟与玉蟾宫取得联系,再过一日他们便能上岛接应我们,只要今晚我们能将他的一口气吊住,待明日窦逗前来,了悟大师自会无恙。”

什么?玉蟾宫?天道盟?!还有那个窦逗……窦逗……天下第一神医窦逗?!好个常攸虹,平日一直暗地同外界通信,如今竟将救援的时间如此瞒天过海,若非今日他们看到这秃驴的尸体自乱阵脚,恐怕他是要等玉蟾宫的人杀上岛来才如梦初醒!不、不行……救援尚在其次,若是让那秃驴醒来……绝对不行!

他隐在树干的阴影中,心中已有了决断。

 

月上梢头,本是一天中最静谧之时,他却在这静谧的月色中疾驰。不多时,“倒影楼”的牌匾便已印入他的目中。

到了!他凝神屏息,提着十二万分的谨慎悄悄潜入院中。

他不清楚那个七剑之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深莫测,但他却知道,在救援到来的前一晚,一向是人体警惕心最为松懈的时刻,此时又已夜深,只要他小心些……一定没问题的。

他刻意在常攸虹的房门口停了一步,侧耳听到门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将悬着的心放回肚中。

到了,这就是那秃驴的房间。

他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又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借着微弱的月色,他看到了锦被中包裹着的人影。那人呼吸孱弱、几无起伏,若非他是习武之人,怕是发现不了他如此微弱的气息。

哼,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撑到现在不死,倒是命大。

无妨。他抽出佩刀,走向床边。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今日我就来成全你!

莹亮的刀光一闪而逝,眼看便要没入了床上人的心口处。

 

倏地,一道长虹贯空而出,耀眼的金芒霎时照亮了整个房间,亦封死了他的刀势。

什么?!他心中惊骇。糟了!中计了!!他抽刀回身,就地一滚,意欲夺窗而出。

“哎呀,长虹剑下居然还想逃?”调侃的声音携着另一道电光般的青色剑气,彷如鬼魅般,转瞬便出现在了窗口,封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嗤”地一声轻响,房中烛光亮起。

他看到那个方才还在窗前拦住他的人,如移形换影般,一瞬便出现在了桌边——他甚至无法看清那人的身形。那个青色的人影唇边挂起了熟悉的笑容,边轻挑烛芯,将他的面容映得愈加明亮。床上的白衣少年手执宝剑,站到了他的身旁。

“果然是你。”

 

第七日·完



一瓷

【本格混同】M大附属医院的医生和研修医们(二)

个人沙雕欢乐脑洞/

带欧美玩所以不是纯日推是本格/

不负责任想更就更弃坑随机/

医院设定时间线架空/

cp加个人具体涉及详见tags/


16

其实,

M大附属医院真的是一座很好的医院。

17

骨科主任汤川学——

教授学位。

神经内科主任御手洗洁——

教授学位。

神经外科主任火村英生——

诶,

这都多少年了他怎么还没转正。

18

研修医也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

有栖川医生还是研修医的时候论文次次都是满分,简直是M大附院的传奇啊!

你问他的导师吗?

是火村医生啊,怎么了嘛。

19

医生们的综合素养不用说。

就算想抽烟到恨不得冲进迷宫馆里狂奔,也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在病人待的地方抽烟。骆驼牌也好,七星牌也好,都不可以带进来。

所以一到午间休息时...

个人沙雕欢乐脑洞/

带欧美玩所以不是纯日推是本格/

不负责任想更就更弃坑随机/

医院设定时间线架空/

cp加个人具体涉及详见tags/


16

其实,

M大附属医院真的是一座很好的医院。

17

骨科主任汤川学——

教授学位。

神经内科主任御手洗洁——

教授学位。

神经外科主任火村英生——

诶,

这都多少年了他怎么还没转正。

18

研修医也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

有栖川医生还是研修医的时候论文次次都是满分,简直是M大附院的传奇啊!

你问他的导师吗?

是火村医生啊,怎么了嘛。

19

医生们的综合素养不用说。

就算想抽烟到恨不得冲进迷宫馆里狂奔,也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在病人待的地方抽烟。骆驼牌也好,七星牌也好,都不可以带进来。

所以一到午间休息时间——

天台就会变得人满为患。

20

『啊啊是火村医生呢……』

『岛田医生午好。』

『哈哈,这是今日的一支。』

21

在众多抽烟的医生里。

十分突兀地夹杂了一个抽烟斗的。

『夏洛克医生他……

真是旁若无人的执着啊……』

22

作为天台上为数不多的女性,二阶堂医生靠着栏杆的姿势可谓是非常豪爽了。

哦等下!您先别靠着了!

这个栏杆是一受重力就会翻转的设计!

23

不抽烟的医生也很多。

有栖川医生是偶尔才会抽一支的类型,里染医生、折木医生年纪小还没拿到政府发的卡,加贺医生认为老是抽烟会带坏自家亲戚松宫医生所以共用办公室后就不来天台了。

午间的休息室总是……

洋溢着闺蜜聚会的气氛(?)

24

『石冈主治医生的红茶泡的真好!』

『有栖的咖喱饭真心好吃。』

……

『没人要吗?汤川老师的速溶咖啡?』

『这个真没兴趣。』

25

这时候一定会出现一个人。

拿过来一饮而尽——

听说新人都是这样辨认哪位是草薙医生的。

26

咳咳,言归正传。

高尔基说的好: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所以爱看书的医生医术不会太差。

27

中禅寺医生一直是一位严谨治学的好医生,多年奋斗在带研修医的前线,可谓是为了人类未来的医疗事业鞠躬尽瘁、死而——

呸呸呸。

没死没死没死……

墩子小姐你别拽我头发……

千鹤子阿姨我错了还不行嘛……

28

还有就是。

虽然我不想拿颜值来说话。

但是这群医生真的都好看到诡异了。

29

——恭喜成为第五千八百三十一个把榎木津礼二郎医生当成活动人形的患者。

30

——恭喜成为第五千八百三十一个把哲瑞雷恩医生年龄猜年轻二十岁的患者。


肆肆壹拾陆

【双科】不是所有睡美人都能用亲吻叫醒

给伊柯基的生贺,祝伊柯基生日快乐,今年也要努力让腿长长

cp为科克x伊斯科。莫拉塔乱入,板鸭92年大三角√还有提到本格√

同居的恋人设定,短,会ooc

伊斯科生日快乐

伊斯科生日快乐

伊斯科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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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ke突然意识到他的生活在三天前就已经截然不同。而起因,就是现在还在被子里裹着的sleeping king

Isco"sleeping king"的称号实在是当之无愧。天知道koke已经翻了多少遍马卡报,还是没等来"睡短腿"的一次睁眼。koke很清楚:一个亲吻并不能把这个人拖出温暖的被子,即使他没有...

给伊柯基的生贺,祝伊柯基生日快乐,今年也要努力让腿长长

cp为科克x伊斯科。莫拉塔乱入,板鸭92年大三角√还有提到本格√

同居的恋人设定,短,会ooc

伊斯科生日快乐

伊斯科生日快乐

伊斯科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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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ke突然意识到他的生活在三天前就已经截然不同。而起因,就是现在还在被子里裹着的sleeping king

Isco"sleeping king"的称号实在是当之无愧。天知道koke已经翻了多少遍马卡报,还是没等来"睡短腿"的一次睁眼。koke很清楚:一个亲吻并不能把这个人拖出温暖的被子,即使他没有尝试过。毕竟这不是"睡美人"的故事,koke面对的可是一只"睡柯基"。

koke问过国家队的每个队友。也包括被他看做情敌的Morata.身在意大利的小伙子在电话里笑的让koke觉得他几乎要抽过去,却只扔出一句"我也没有办法Jorge"然后他继续笑。"Alvaro你这个小puta,骗我的话费的小puta,这可是国际长途"koke愤怒的挂断电话,然后他发现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koke又把马卡报翻了一遍,再一次吐槽了那些没有一点可能性的转会消息。我怎么会去加泰罗尼亚呢。然后他听见从卧室里传来的细微声响。koke翻了个白眼,大概自己的枕头又一次被他的恋人踹下了床,这是他睡醒的序曲,koke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Francisco,起床了。

koke早就拉开了窗帘,让整个卧室被阳光照射,这可以让他醒的再早点。koke拉着白色被子的一角把整床被子拉到底下。没有了温床的柯基犬迷迷糊糊的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Jorge我不要起床…5分钟…再睡5分钟…

他的声音和他的性格一样可爱。koke可以发誓:要不是有训练,他会让Francisco这一整天都起不了床。

没门,Francisco.Iker已经连续两天打电话给你了,你想每天都让papa叫你起床吗?

Isco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一点点撅起屁股伸了个懒腰,而koke趁机一巴掌拍在他的翘臀上。受到惊吓的柯基犬骂骂咧咧的说了句脏话,又躺了回去。从床的中间滚了一圈翻到了床的边缘,然后打算滚下床铺。而koke抱住他的腰以免Isco真的摔下床。他可不想这位皇马中场受伤,否则那群伯纳乌人会来拆了卡尔德隆。

Isco坐在饭桌前拿叉子戳着培根,他正在怨念为什么没有马铃薯煎蛋。不过还好,有一杯高乐高,巧克力味的那种。koke注意到Isco几次欲言又止,而当他下定决心开口时,koke打断了他。

在cholo公布首发名单之前我什么也不会说。Francisco,别再帮Benzema打听Griez首不首发了。

晚上见Jorge/Francisco

他们在门口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他们并不执着于早晨短暂的相处。毕竟在晚上还有充裕的时间等着这两个年轻人。

青豆酱

【推理迷须知】推理小说术语百科&小说安利(5)

第五部分,这次还是本格推理小说的详细分类及代表作品推荐(完结篇)。


斗智推理:指以侦探与罪犯之间斗智斗勇的过程为主题的本格推理小说。

    代表作家:

    杰夫里·迪弗(美):当代欧美为数不多的本格推理作家之一,将现代刑侦技术与本格完美结合,作品风格紧张刺激,全程高能。代表作品有:《空椅子》《冷月》《破窗》等。

    此外《死亡笔记》《欺诈游戏》等也是优秀的斗智类动漫。

●安乐椅侦探:指侦探足不出户,仅凭助手或媒体对案件的描述就推理出案件...

第五部分,这次还是本格推理小说的详细分类及代表作品推荐(完结篇)。


斗智推理:指以侦探与罪犯之间斗智斗勇的过程为主题的本格推理小说。

    代表作家:

    杰夫里·迪弗(美):当代欧美为数不多的本格推理作家之一,将现代刑侦技术与本格完美结合,作品风格紧张刺激,全程高能。代表作品有:《空椅子》《冷月》《破窗》等。

    此外《死亡笔记》《欺诈游戏》等也是优秀的斗智类动漫。

●安乐椅侦探:指侦探足不出户,仅凭助手或媒体对案件的描述就推理出案件真相的本格推理小说。

    代表作品:

    爱伦·坡(美):《玛丽·罗杰疑案》(史上首篇安乐椅侦探作品)

    哈利·凯莫曼(美):《九英里的步行》(推理名篇,侦探仅凭一句十个单词的话就推理出了一桩案子)

    西泽保彦(日):《啤酒之家谋杀案》(与上面的定义不符,但仍属于广义安乐椅侦探作品)

警察程序小说:指描写警察办案过程的推理小说,作品风格写实,在叙述案情之外通常对公检法系统内部的人事关系加以描写。

    代表作家:

    横山秀夫(日):“一笔入魂”的推理名家,其风格写实厚重。代表作品有:《第三时效》《半落》《看守眼》等。

    土屋隆夫(日):作品不多但本本精品,风格朴实但引人入胜。代表作品有:《影子的控诉》《赤的组曲》《针的诱惑》等。

妖怪推理:日本推理的一种形式,将推理与日本妖怪文化和怪谈相结合。

    代表作家:

    京极夏彦(日):阅读量接近正无穷的男人,作品将推理与妖怪文化、民俗传说、心理学、量子物理等完美结合,而且每一样都是信手拈来,以华丽而滔滔不绝的雄辩,成为新本格的领军人物之一。作品风评两极分化,有些人无法接受,但有些人对他的作品持有近乎狂热的喜爱(比如我)。他的代表作品:京极堂系列所有的作品,目前共十三部。每本都是大部头,但每本都是顶尖的作品。

手记推理(作中作):指作品中另有一部作品(一般是案件相关人员的手记),侦探根据手记进行推理的本格推理小说。

    代表作品:

    阿加莎·克里斯蒂(英):《罗杰疑案》

    岛田庄司(日):《螺丝人》

    三津田信三(日):《山魔·嗤笑之物》

    时晨(中):《黑曜馆事件》

搞笑推理:顾名思义,搞笑的推理小说。

    代表作家:

    东川笃哉(日):优秀的本格推理作家,作品风格轻松幽默(但有些人可能对日式幽默无感)。代表作品有:《推理要在晚餐后》《推理要在放学后》《请勿在此丢弃尸体》《杀意》等。

    陆烨华(中):国内推理圈知名大佬,一开始在豆瓣上写推理书评和推理段子,后来自己也成为了一名推理小说创作者。虽然一开始作品的水平可能不如国外推理作家,但近年来还是有明显进步的。而且中式幽默也更容易被中国人接受。代表作品有:《超能力侦探事务所》《今夜宜有彩虹》等。

八嘎推理:“八嘎”,是日语中“笨蛋”之意。八嘎推理,是指那些脱离传统推理小说套路,在奇奇怪怪的方面另辟蹊径的推理小说(说白了就是坑爹)。大部分读者在看完这样的作品之后会觉得作者是个神经病,甚至有撕书的冲动,但是也有一部分读者认为这种作品才是本格推理的终极形态和出路。

    代表作品:不推荐任何代表作品,不适合刚刚接触推理小说的人阅读。

    但如果真的想尝试,可以看看日本小说奖项“梅菲斯特奖”的获奖作品,这个奖项主要颁给那些脑洞大开的推理小说,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八嘎推理。名气比较大的获奖作如下:

    清凉院流水(日):《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

    乾胡桃(日):《J的神话》【推理小说(✘)ghs小说(✔)。本书没有中文版,其实也不可能有,但豆瓣有人写过内容梗概】

    此外再推荐一篇国产推理小说:《米的缺失》,是一位推理爱好者写的戏作。在贴吧和豆瓣都能搜到这篇文章。



祝各位读者狩猎愉快!


TO BE CONTINUED


(如果想读我文中提到的作品,可以私信我找电子版)

    

    

    


    

    

青豆酱

【推理迷须知】推理小说术语百科&小说安利(2)

第二部分,本格推理小说最核心的三类元素:诡计、情节与逻辑;本格推理小说的基本流派与代表作家推荐。

第一部分在这里 


核心元素:

诡计(trick):“是指推理小说必不可少的谜题要素,可以是谋杀的诡计,可以是离奇的案件,甚至可以是一种带有强烈误导性的文字描述。”

    上文大致介绍了诡计的含义。推理小说中的诡计与平常所说的诡计不同,它通常指凶手为了混淆侦探的视听,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采取的特殊作案手法;或是作者为了迷惑读者,在作品文字叙述中采取的某些手法。

    诡计是读者评价一部本格推理小...

第二部分,本格推理小说最核心的三类元素:诡计、情节与逻辑;本格推理小说的基本流派与代表作家推荐。

第一部分在这里 


核心元素:

诡计(trick):“是指推理小说必不可少的谜题要素,可以是谋杀的诡计,可以是离奇的案件,甚至可以是一种带有强烈误导性的文字描述。”

    上文大致介绍了诡计的含义。推理小说中的诡计与平常所说的诡计不同,它通常指凶手为了混淆侦探的视听,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采取的特殊作案手法;或是作者为了迷惑读者,在作品文字叙述中采取的某些手法。

    诡计是读者评价一部本格推理小说最重要的依据。如果一部小说在其他方面没有突出之处,文笔平平,人物苍白,故事情节乏味,但有着一个非常优秀的诡计,那么这部作品就能够,也应当在推理迷当中得到较高的评价。

    关于诡计的分类,在之后会详细叙述。

情节(plot):此处所说的“情节”,与其他小说中的“情节”不是同一概念。普通小说的情节是指故事的剧情,而推理小说中的情节是指作者的谋篇布局,巧设伏线,把一个或许十分简单的真相包裹得迷雾重重,令人无法猜透,从而在真相揭晓时使读者大吃一惊,甚至感到震撼。

逻辑(logic):是指揭露真相时,侦探所做出的推理。逻辑严谨,能够自圆其说,是本格推理最基本的要求;而有些推理作家(之后会详细介绍他们),更是在逻辑上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洋洋洒洒的大段逻辑演绎,自有其独特的魅力(虽然有时候会让人对自己的智商失去信心)。


    以上三条,是本格推理小说特有的元素,也是评判本格推理小说最重要的标准。假如能在其中一点上做到优秀,就能够成为佳作;假如能在至少一点上做到登峰造极(而且没有短板),就有了成为传世名作的资格。

    (补充一点,很多人对推理小说存在误解,认为推理小说就应该是悬疑刺激紧张的警匪追逐战。其实不然,很多推理名作不仅没有这些,而且前半部分全是略显乏味的走访调查,但因为诡计、情节、逻辑至少一项有其独到之处,才会被称为名作。如果只是想看紧张刺激的故事情节,那大部分本格推理都不符合这一标准。不过全程高能的本格推理也是不少的。)


基本流派:

诡计流:以诡计见长的本格推理小说流派。

    代表作家:太多了,说两个我最喜欢的。

    约翰·迪克森·卡尔:被称为“密室之王”的男人,专攻不可能犯罪,一生创造了数十种密室,并提出了“密室讲义”,是推理小说黄金时代“三巨头”之一。名作有:《三口棺材》《犹大之窗》《扭曲的铰链》《燃烧的法庭》

    岛田庄司:“推理之神”,名侦探御手洗洁的创造者,新本格的鼻祖,新本格创始人的老师。作品风格宏大华丽,诡计新颖而富于想象力。代表作:《占星术杀人魔法》(这本吹爆,我心目中最完美的诡计没有之一)《斜屋犯罪》《异邦骑士》《奇想天动》《北方夕鹤2/3杀人事件》

情节流:以谋篇布局见长的本格推理小说流派。

    代表作家:同样很多,说两个最喜欢的。

    阿加莎·克里斯蒂:推理女王,无数新诡计、新模式的创始人,名侦探波洛和马普尔小姐的创造者,黄金时代三巨头之一,无数推理迷心中封神的存在(我是其中一个)。代表作品:《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罗杰疑案》《无人生还》《ABC谋杀案》

    连城三纪彦:抒情推理名家,短篇小说圣手,作品推理性与文学性兼具。代表作品:《一朵桔梗花》《宵待草夜情》《小异邦人》

逻辑流:以逻辑推演见长的本格推理小说流派。

    代表作家:不多,因为逻辑流太难写,能写好的每个都是封神的存在。同样说两个代表性人物。

    埃勒里·奎因:逻辑流的开创者,逻辑推理的无冕之王,其地位无人可撼动,同样是黄金时代三巨头之一。代表作品:《希腊棺材之谜》《X的悲剧》《Y的悲剧》

    青崎有吾:人称“日本奎因”,新时代日本推理作家,奎因的接班人。代表作品:《体育馆事件》《图书馆事件》《敲响密室之门》


    以上是本格推理三个最基本的流派。其实推理小说流派还有不少,比如岛田流、京极流等,但因为概括性不强,所以没有提及。




祝各位读者狩猎愉快!


TO BE CONTINUED


(又一次私心打了三巨头tag)

    

青豆酱

【推理迷须知】推理小说术语百科&小说安利(3)

这次是第三部分,本格推理小说的详细分类及代表作品推荐。(会分三四篇文章详细说明)


物证推理:指利用物证、人证等具体证据推理出犯人的推理方式,与下文“心证推理”为相对的概念。因为司法部门只接受物证以及由物证推定的犯人,所以绝大部分推理小说都采用物证推理。

    代表作品:绝大部分本格推理小说都是物证推理,但为人所知最多的还是《福尔摩斯探案集》。虽然福尔摩斯是推理小说体系彻底形成之前的产物,大部分作品以现在的本格推理标准来说并不及格,但对于那个年代的作品来说也算得上佳作。总之还是值得一看的。

心证推理:指利用分析犯人的心理状态、行为模式等找出...

这次是第三部分,本格推理小说的详细分类及代表作品推荐。(会分三四篇文章详细说明)


物证推理:指利用物证、人证等具体证据推理出犯人的推理方式,与下文“心证推理”为相对的概念。因为司法部门只接受物证以及由物证推定的犯人,所以绝大部分推理小说都采用物证推理。

    代表作品:绝大部分本格推理小说都是物证推理,但为人所知最多的还是《福尔摩斯探案集》。虽然福尔摩斯是推理小说体系彻底形成之前的产物,大部分作品以现在的本格推理标准来说并不及格,但对于那个年代的作品来说也算得上佳作。总之还是值得一看的。

心证推理:指利用分析犯人的心理状态、行为模式等找出犯人的推理方式,与上文“物证推理”相对。因为犯人的心理特点不足以成为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所以采用这种推理方式的小说较少,或者仅作为辅助物证推理的手段使用。(但是写好了是真的nb)

    代表作品:首推吉尔伯特·切斯特顿的作品《布朗神父探案集》。作为与福尔摩斯同时代的作品,虽然形式上与福尔摩斯相似,但布朗神父走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并非收集物证,而是分析犯罪者的心理模式,收集心理证据以找出犯人。还有不得不说的一点是,布朗神父是多种不可能犯罪诡计的开创者,后世的“密室之王”约翰·迪克森·卡尔(之前介绍过)深受其影响。

    阿加莎·克里斯蒂(读者们都称呼她阿婆)也受布朗神父影响很深,很多作品都使用了心证推理。其中水平最高的当属《底牌》,大侦探波洛利用心证推理,找出四个犯罪可能性均等的嫌疑人中唯一的犯人。

设定系推理:是指案件不发生在现实社会中,而发生在作者设定的背景下的推理小说。其背景通常为科幻、奇幻,或者以历史事件为背景。这类作品的评判标准是:把设定的世界仅仅作为背景,案件与现实中发生的并没有不同,这种作品只能算是普通推理小说。而把诡计、逻辑推理与设定的背景相融合,案件放在别的背景中就不能实现,这样的作品才是优秀的设定系推理小说。

    ★科幻推理:以科幻设定作为背景的推理小说。

    代表作品:

    冈岛二人(日):《克莱因壶》

    市川忧人(日):《水母不会冻结》

    此外还要特别介绍一位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伟大的科幻小说家。科幻小说之外,阿西莫夫也是一位推理迷,在他的很多作品中都引入了推理元素。尤其是《钢窟》《裸阳》《曙光中的机器人》三部曲,既是科幻小说,也是优秀的设定系推理。

    ★奇幻推理:以奇幻设定作为背景的推理小说。

    代表作品:

    城平京(日):《虚构推理》

    山形石雄(日):《六花的勇者》

(奇幻推理以轻小说居多,上面就是两部优秀的轻推理。)

    米泽穗信(日):《折断的龙骨》

    绫辻行人(日):《雾越邸杀人事件》(其实这部作品算是正统推理小说,不过也含有一点点奇幻元素。)

    ★历史推理:以历史事件作为背景的推理小说。(通常历史推理并不算作设定系推理,不过我个人认为历史背景也可以看作设定系背景,因此将其归类为设定系推理。)

    代表作品:

    冶文彪(中):《清明上河图密码》(说成含有推理元素的历史小说更合适。作为历史小说来说非常优秀,作为本格推理来说其实水平并不高。)

    安伯托·埃柯(意):《玫瑰的名字》(含有推理元素的严肃文学。一本较为抽象而复杂难解的作品。)

    此处还要说到另一位作家,约翰·迪克森·卡尔。除了不可能犯罪之外,他的另一大类作品就是历史推理。代表作品有《新门新娘》《火焰,燃烧吧》等等。不过他的历史推理水平并不如不可能犯罪,因此不作推荐。



祝各位读者狩猎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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