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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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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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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成没有自救指南

养胃无聊流水账


李子成最近膝盖隐隐疼痛,但这感觉虚无缥缈,在忍到受不了决定去医院的时候又消失了。


这件事没人知道,李子成当上会长后没有和谁讲过什么烦恼琐事。白天忙金门的业务,到家很晚,朱庆已经熟睡。或许是他们两人的默契,朱庆流产以后自然而然地更少说话,家里空气像是会给肺部更多压力。华侨的小弟信任他,依靠他,李子成逐渐清理金门,把他们一个个提上关键位置洗干净手。这个过程很快,理所当然地顺利,或许这是丁青计划中五年十年之后的成果。

李子成想他现在是不是像他大哥说李仲久那样,活在腥风血雨当中。这是无可奈何下选择的处境。


李子成决定去治疗膝盖了,处理又一个不安分...

养胃无聊流水账






李子成最近膝盖隐隐疼痛,但这感觉虚无缥缈,在忍到受不了决定去医院的时候又消失了。


这件事没人知道,李子成当上会长后没有和谁讲过什么烦恼琐事。白天忙金门的业务,到家很晚,朱庆已经熟睡。或许是他们两人的默契,朱庆流产以后自然而然地更少说话,家里空气像是会给肺部更多压力。华侨的小弟信任他,依靠他,李子成逐渐清理金门,把他们一个个提上关键位置洗干净手。这个过程很快,理所当然地顺利,或许这是丁青计划中五年十年之后的成果。

李子成想他现在是不是像他大哥说李仲久那样,活在腥风血雨当中。这是无可奈何下选择的处境。



李子成决定去治疗膝盖了,处理又一个不安分的人,进展到灌水泥时,他准备去港口看看日出,但膝盖传来隐痛让他不得不停下起身的动作,阴着脸看人满身破烂血污地被沉进水泥。



拿到膝盖报告前,朱庆传给他一份诊断结果,重度抑郁和精神分裂。赶回家时朱庆正处于发病状态,浑身颤抖地往墙上撞,他用棉被包住朱庆,用整个人的重量制止她,膝盖压在朱庆腿上,疼痛好像透过接触传递过来。

恢复正常的朱庆和他都一身凌乱,头发一丝丝乱飞。朱庆看着他微微笑,他也笑了下。她说想去个环境好的疗养院,本来想好好照顾子成哥,但是现在到了无法支撑自己和子成哥的时候了,所以至少不要麻烦别人,自己安静地去治疗。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在医院的时候被医生强制要求治疗了,在这个时候给子成哥添麻烦,真的很抱歉。

李子成给她理好头发,恍惚见到她在灯红酒绿里第一次真心的笑。好好治疗,我会给你找个最好的医院,多和你的姐妹出来逛逛,最近真是辛苦你了。他没说自己应该担当的丈夫的陪伴,他们都明白这项义务在他们之中不存在。他看着朱庆吞下助眠药物后离开了卧室,去次卧洗澡,尝试睡觉。



朱庆去疗养院后,家里更没有了人烟味,李子成整夜整夜地蜷在办公室沙发睡觉,拿着膝盖退行性半月板损伤报告不为所动,痛到动不了时偶尔看着丁青从各种地方捡回来的装饰品发呆。木扇,青瓷花瓶,看起来就是作假的青铜器,佛像。有些当着他面“捡”回来的,有些是买回来在他面前洋洋得意炫耀的,有些是放上架子故作神秘让自己别碰的。

李子成今年三十出头,觉得八年时间比三十多年的回忆多很多,可能是自己大哥太闹了,一段段地闹得脑子里全是他嘻嘻哈哈地开玩笑,勾勾搭搭地碰撞。



在去给新楼剪彩的车上,驾驶的小弟语气游疑地说,大哥要不要去治疗一下,收拾桌子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医院报告。李子成没说什么,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小弟仿佛得到了鼓励,说起家中老妹体育生练伤了膝盖,去哪家医院保养好了,治膝盖不麻烦主要是坚持一类的话。副驾驶那个也时不时捧哏,话里话外都想让李子成早点治疗,看来这件事在下属里私下讨论过,是寻找契机在愈发沉默深邃的老大面前提起。李子成心中一动,想到大哥早年爱说把大家都当家人,想让他们活出个人样,视线从窗外挪回说那剪彩完带我去你说的那家医院吧。



现在李子成有时间悠哉地躺在医院病床,但他恶心白色的床单和旁边滴声的机器,每次都把电线一拔坐在沙发上处理事务,签一些大大小小的字,推拒其他老头理事试探性的探望。

医生给出两套治疗方案,手术和减缓疼痛的理疗,李子成无可无不可,在小弟们期待的讨论里决定了去手术。他觉得被固定在在核磁共振仪上,机器的转动声响代替了他的思考,长久的寂寞终于覆盖他的全身,产生了一动不能动的错觉,这十多分钟陷入了被透明薄壳封住的世界。没人拉他出来。

膝盖手术是局麻,麻药被打进脊椎,这次是确切不能动了,医生拿着一些器械切开一点点皮肉,在骨缝里面捣鼓,李子成感觉飘散在无影灯下了,透明隔绝。

大哥在发现那件事以后,让我活下来了,如果到了这时膝盖还是出了问题,会送我来手术吗?会给我带个果篮吗?

李子成每时每刻都在假设丁青活着会怎么对待他出现的所有状况。他感觉不到情绪的存在,欲望的满足,最激烈的思考也比不上丁青从港口捡个扫把用来扫地那时他忍不住的嘲笑来得真实。



手术到出院不过一周,这期间李子成无法走动,靠护士或者小弟推着在医院散步。鸟语花香,阳光明媚,病号服比西装宽松舒适。散步时听汇报下决定,除此外保持沉默,看着医院周围的人在病痛下或备受折磨,或生机勃勃。这不是正常的,但看起来正常的。

没有人敢说李子成不正常,他的表现沉默残酷,借着住院清算了所有眼线和卧底。但他拿着公司的分红存在账户里,除了睡在办公室就是回家不出门,一群胆小鬼理事私下嘲讽他生活无趣,有钱有女人不知道享受,每次开会被他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这次手术后恢复得很好。所有事项都走向正规。朱庆离开家以后变得快乐很多,和姐妹经常外出约会,疗养院仿佛是环境不错的旅馆,李子成每周去一次,朱庆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笑容和他见面。华侨一派对金门的掌控牢靠坚固,稳步地洗白扩大,有家人的小弟大都逐渐把人接来韩国过好日子。

李子成依旧在丁青的办公室过夜,把丁青在云南买的一些破破烂烂全部堆到公司,靠这些拥有他们的过去,幻想现在,忘记未来。

没人再知道李子成的任何不利不好,没人能威胁到他,没人再能接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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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青李子成两兄弟反目成仇,大战一触即发《从邪恶中拯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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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子成对着科长抬头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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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 锋刃

1985年浦项市成立一家迎日海运公司,89年被收购,05年改名,就是现在的金门物运。2006年初,在理事长丁青的主导下,金门物运正式启动上市筹备,5月1日发布《登记法人申请书》,5月8日《预备事业说明书》,6月2日《有价证券申告书》和《投资说明书》,6月7日至6月14日进行公开募股,6月16日发布《有价证券发行实绩报告书》,6月20日正式在韩国交易所主板上市。六个月股票限售期过后,12月26日,丁青成为金门物运实际控制人。


金门物运的上市过程备受瞩目。因为其间中企的高比例持股,还因为它是继1993年盛世商船上市后十多年来唯一一家成功挂牌韩交所主板的海运公司,也是大韩民国第四家...

1985年浦项市成立一家迎日海运公司,89年被收购,05年改名,就是现在的金门物运。2006年初,在理事长丁青的主导下,金门物运正式启动上市筹备,5月1日发布《登记法人申请书》,5月8日《预备事业说明书》,6月2日《有价证券申告书》和《投资说明书》,6月7日至6月14日进行公开募股,6月16日发布《有价证券发行实绩报告书》,6月20日正式在韩国交易所主板上市。六个月股票限售期过后,12月26日,丁青成为金门物运实际控制人。

 

金门物运的上市过程备受瞩目。因为其间中企的高比例持股,还因为它是继1993年盛世商船上市后十多年来唯一一家成功挂牌韩交所主板的海运公司,也是大韩民国第四家上市主板的海运公司。

 

这样的大事会给很多人带来机遇。比如韩尚焕。在他看来,正是因为金门物运要上市,李子成才需要带他去逮池锡村,他才有机会进金门;比如徐相闲。如果不是从那群玩股票的纨绔朋友嘴里听来丁青的名字,可能十年后他才会发现金门这个世外桃源。

 

2007年3月6日 01:47。首尔北岸西装店。

 

崔载玄的跑车尾灯光刚消失在视野中,另一辆黑色起亚就停在了玻璃门外。 

 

‘刚走一个,又来一个。’醒酒的韩尚焕靠着玻璃平柜坐地板,心中不满,‘怎么这么多事在李子成案头排队,那我的事要什么时候说!’ 

 

落地窗前的李子成向外观察片刻,转身走向店内的咖啡机。 

 

他的步伐平稳安定,透出收尾的意味。 

 

李子成走到深棕木桌上的咖啡机前,从西装内侧袋取出一个小而扁平的银色铂金烟盒。烟盒极其窄薄,专为细杆香烟设计,盒体通身银白,美观大气,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除了盒盖正面雕刻的两行明体韩文和隶体中文:

 

골드문 영업 이사 이자성께 하나님의 선물.

敬赠李理事。

진실과 신앙.

真实与信仰。

 

李子成用纸杯接了温水,从烟盒中拿出一板铝箔封装的药片——七粒椭圆形的粉色薄膜衣片,按出一粒到纸杯中,拆开个一次性溶药棒轻柔缓慢地推搅溶解,避免碰碎释出的微丸。对韩尚焕说,“外面车上下来的人,去看一下,认不认识。” 

 

“阿?哦。”韩尚焕正在想西装店居然还备着专用溶药棒,听到李子成吩咐,起身到玻璃门前查看。 

 

西装店灯光虽然被崔载玄调暗,但仍能将店门前坪空地照得清楚。 

 

李子成的黑色捷恩斯和刚到的黑色起亚一左一右停在店门口两侧,几步远外是江滨路的人行横道。两个剑道馆赛员按令守着玻璃门,另两个赛员伸手臂拦着刚从黑色起亚上下来、想进店的司机。唯独不见深棕色西装赛员徐相闲。

 

司机是个男人,二十七八,身着军绿色短夹克,短眉寸头,挽到胳膊肘的衣袖露出精壮的小臂肌肉,左腕眼镜蛇户外战术表,右腕军绿色系带上别着杜邦皮鞘,面色阴沉冷酷。

 

‘朴昌浩。’韩尚焕惊讶,‘居然是这个闷嘴家伙。现在来干嘛。西装不都被取完了。’ 

 

转身回话,“李理事,是朴昌浩。白天金门大厦停车场的理事司机。” 

 

“嗯。”李子成端着溶好的药走过来,“我有话问这个人。等问完,把他右腕皮鞘里的弹簧刀取出来给我。” 

 

“知道了。”韩尚焕按下玻璃门开关,等着门开时补充,“李理事,这人嘴特别紧,很警惕。早上载玄屁都没问出来,连名字都是听旁边人喊他才知道。”提建议,“我先揍他一顿吧,让他老实点,您再问。” 

 

李子成没给回复,把手里的铂金烟盒递给韩尚焕,走出门。韩尚焕跟着走出去。守在门左的赛员进店接着守开关。梁美京离开前没给钥匙,没法从外面开门,得有人一直在店。 

 

李子成出门走到自己的捷恩斯前靠上车身,仰望夜空。左手插兜,右手端杯喝药。 

 

韩尚焕站到李子成身侧,打量朴昌浩。这人乍看之下的内在气质和李子成很像,但五官没有李子成的精致尖锐,所以只占了“冷”,没有“英俊”。 

 

朴昌浩环视一圈。扫视时目光匀速,表明不认识在场任何一人。目光最后落在李子成身上,提声说,“我要进店。” 

 

李子成对着夜空点头。韩尚焕向门里的人比个对勾。门内赛员按开玻璃门,退到一侧让开路。 

 

朴昌浩进店。先是叫了两声店长,没见有人应答,开始里里外外搜索大厅和内室。这一切韩尚焕隔着转开扇叶的落地窗看得清楚。 

 

小口喝药的李子成望着几百光年外的猎户星,样子专注投入,看起来对身后动静毫无兴趣。 

 

很快朴昌浩两手空空地出来,站在店门口思考片刻,瞟了李子成一眼又收回,走到自己的黑色起亚旁打开车门,又停下,站在门旁犹豫。 

 

李子成姿势不变,用极低声音向身后说,“如果他进车发动,把人揪下来。”韩尚焕小声回,“是。” 

 

过了一会儿朴昌浩关上车门走到李子成面前,问,“店长呢?” 

 

李子成说,“下班回家了。” 

 

“值班店员呢?”

 

“还没到。” 

 

“没到?空着值班人,店长下班?” 

 

李子成说,“你没看到我在这里临时看店?交接店员胃病犯了,在挂水。” 

 

“那他什么时候能来?” 

 

“得一两个小时吧。” 

 

朴昌浩转头要离开。 

 

李子成叫住他,“你有什么事?我有店员的手机号码,可以打给他。” 

 

朴昌浩回头,上下打量西装革履戴徽章明显不是店员的李子成,走回来,仔细观察着问,“你什么人,在这儿看店?” 

 

“跟你一样。给我大哥开车跑腿的。今晚把他的西装运上车了。”李子成拍了拍自己的西装衣角,“这家店师傅裁出来的衣服还可以。” 

 

“取完衣服为什么不走?” 

 

李子成食指指节敲敲捷恩斯车窗,“车坏了,走不动,等人来修。” 

 

“周围这些人没车?”朴昌浩眼神掠过韩尚焕和守门赛员。 

 

“管这么多。你有事还是我有事?”李子成瞥了一眼朴昌浩的黑色起亚,“我穿一身一千万的西装,其他方面就得配套跟上。不是说店里送的那些配饰玩意。我是说比如端茶开门得有人代劳,再比如座驾得五千万以上,不能是你或者他们的那种烂大街起亚。那种车我不坐。” 

 

“店里送配饰,”朴昌浩眯眼,“我也是来取西装。不知道原来店里还送配饰。” 

 

“……我怎么看你不像来取衣服……哪家高档西装店不送两样西装饰品。但现在店里都是我挑剩的。去专门的衣扣丝巾店买吧。赠品没质量。” 

 

“你挑过了?” 

 

“是。挑过了。选了三条领带,还有几套口袋巾袖扣。各种材质都有,每种一大堆。” 

 

“那有没有一副水晶袖——”话音戛然而止。下一秒朴昌浩脸色变得铁青,“你找死。” 

 

韩尚焕往前走了一步。李子成立掌止住他。 

 

几步外的人行横道指示灯由红转绿。灯柱是金门捐的,为了让市政厅加条斑马线方便金门员工上下班。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李子成转身正对朴昌浩,方才谈话时脸上挑眉和讥笑的生动表情、手部频繁的动作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眨眼间归位于天赋的极端平静。这种极端平静又因主人的外貌显得锋利冰寒。

 

李子成说,“我是李子成,金门理事。梁民章知道。你可以打电话给他确认。” 

 

朴昌浩没有动,直勾勾地盯视李子成。 

 

李子成等着他的反应。 

 

大概三十秒后,朴昌浩按下情绪,低头行礼。金门理事的身份就是能有这样的力量。 

 

李子成点头,说,“店里没有水晶袖扣。但有一副巴士斯的钻石袖扣,主钻直径1.5厘米,重量2克拉,肉眼感知的颜色和净度无色无暇。是好货。我要了。有问题吗?” 

 

朴昌浩说,“袖扣是梁理事要的东西。” 

 

李子成说,“那让他现在打电话给我。” 

 

朴昌浩没有动。再一次。

 

他明显不想打电话给梁民章。 

 

李子成说,“我不想和你对着干。如果梁民章那里不好交差,我可以亲自跟他说。如果那辆替你办差的林肯车不想让梁民章知道,我可以当没看见。如果需要12点前店里袖扣只剩十二副,我也可以把到店时间提前到11点。” 

 

朴昌浩盯着李子成审视良久,说,“10点半。” 

 

“好。如果梁民章打来电话,我会告诉他,我在5号晚10点半到西装店取衣服,顺便从13副水晶袖扣里挑了一副带走。有对不上的地方吗?” 

 

“没有。” 

 

李子成向后侧头低声吩咐了一句。韩尚焕打开铂金烟盒取出一张折叠汇票递向朴昌浩。 

 

李子成说,“首尔拍卖行上个月拍出一对两克拉无色无暇钻石耳坠,成交价四千万。这张今天签发的富国银行汇票,八千万。背书见票兑付。任你处置。” 

 

朴昌浩伸手拿汇票,韩尚焕却没松手。 

 

李子成说,“八千万不是小钱。这钱还要换你一个保证。” 

 

“说。” 

 

“今晚我特意等在这里是为了下面的话:袖扣是我从店长手里要过来,金门理事开口,她不能不给。不要因为这件事打扰她。” 

 

朴昌浩愣了一下,随后哧笑一声,“不能上床的女人我没兴趣。” 

 

李子成点头。韩尚焕松开支票。心中却忍不住腹诽。 

 

‘李子成这烂毛病。’韩尚换心想,‘女人会下金蛋?不是他在这里提,谁会多看店里那女人一眼?还为她踢我。以后有老婆了肯定变成比载玄还笨的白痴,被耍得团团转。大哥真该让他亲手杀个女人、改改这碍事儿的德性。’ 

 

女性带来的安全感对身处金门的李子成而言像沙漠里的水。这是朴昌浩韩尚焕无法体会的、李子成态度的由来。 

 

李子成说,“最后一件事,手腕皮鞘里的弹簧刀,拿出来。” 

 

朴昌浩正把支票放进兜,闻言停下,“手别伸得太长了。”瞥了眼手中刚从李子成那里拿来的钱,说,“你想要同种刀,我可以再给你找一把。” 

 

“要等多长时间?” 

 

“一个——”朴昌浩又半途中断。和李子成交谈,每一句话都像在泄密。改口,“想要刀自己去找,有钱什么买不到。”

 

李子成端着纸杯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汉江,“你转头看一下身边站着几个人。我再说一遍,拿出来。” 

 

朴昌浩拒绝配合。

 

李子成起身走了。 

 

他过江滨路的人行横道,走到路对面的观江人行木栈道,身影被在木道旁的大叶榉树丛遮蔽。 

 

韩尚焕开心,‘窝火两天,我要打个痛快。’ 

 

三分钟后,韩尚焕叫来一个赛员,把自动折叠弹簧刀合上刃递过去,让他送交李子成。 

 

十分钟后,韩尚焕边脱自己下摆开裂的西装,边活动肩膀,看着对面的朴昌浩。街头打架至多五分钟,但他难得从李子成那里获得放开打架的许可,也难得碰上一个练过的,于是决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大打一场放松一把。顺便出一出被李子成踢飞的气。

 

韩尚焕把西装扔给从木栈道返回的赛员。往朴昌浩的方向一拳招呼过去。

 

首尔北岸明华区江滨路的这条观江人行木栈道全长六公里,东起静海大桥北桥头、向西终于汉界大桥北桥头。从木栈道对着西装店的位置向西一百多米就是明梨洞的写字楼群,其间有金门大厦,也有现代证券的总部大楼。楼外高立着一块醒目的电子行情大屏,滚动显示着韩国证券交易所在刚刚结束的一天内个股成交情况。一众五位数的个股股价中,金门物运253000韩元的股价格外显眼。

 

人行木栈道左临汉江,右边间隔种植大叶榉树,树间交替放置靠背长椅或景观灯柱。大叶榉树丛似乎将木栈道和另一侧的西装店分隔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刚才李子成朴昌浩店门前说话的同时,消失不见的徐相闲正在这条木栈道上旁听聊天。

 

徐相闲,二十岁,一米八五,偏分卷发,深棕色西装、衬衫领口敞开,左手食指金边黑钻戒指、尾指碎钻圈戒,右手中指细边银戒。咬着一支点燃的细杆香烟,背靠榉树树干。看上去像个都市风流公子哥。

 

星辰悬于头顶,景观灯柱散出暗淡柔和的光晕,纹理细密的芬兰木板踩在脚下,富商私生子徐相闲在缭绕的烟雾中,闭着眼专心听集未来候选老板之一的相关信息。

 

“金门物运的上市过程就是解决三件事:金融院、公募定价和池锡村。每件都是冒险。”一个年轻男声说。

 

“哼。少扯其他十万八千里外大企业。花冰基金入股咱们公司的事,我就是不同意。你快滚吧。”另一个差不多年龄的男声说。

 

两个男人坐在徐相闲右侧近前方的长椅上,一个穿风衣,就是先说话的男人;一个穿衬衫西裤,是后说话的人,正握笔在摊放大腿的文件纸上写划。

 

风衣男对着衬衫男说话,衬衫男却作出专注写划、拒绝沟通的姿态。风衣男视若不见,坚持对着衬衫男输出,

 

“去年年初金门物运开始上市准备工作时,第一大股东桑宏储蓄银行持股19.31%,重港钢铁持股18.8%,天狼星风投14.12%,丁青12.46%,池锡村5.21%,其余为员工持股和库存股。 

 

“中国企业重港钢铁占股过高。如果金门物运上市,重港通过买卖普通股可以轻易替代桑宏银行成为第一大股东。金融监督院因此不批上市预审。这就是第一件要解决的事。

 

“常规的保险做法是,让桑宏增持股份、稳定第一大股东的位置来迎合金融院的要求,但理事长丁青选择了另外的道路。他拉建了一个考察团:金融委员会的崔东白委员、金融监督院主板上市审议会委员长姜众谟、和寻求在韩上市的中企亚极目总经理刘至诚。带着这个考察团三次往返中韩,实地参观重港,让崔委员和姜课长详细了解中企所在的政策环境。最终成功松动金融院,批下预审。”

 

风衣男停下,拍一下衬衫男,要求对方给反馈。衬衫男头也不抬,敷衍地评论,“是个善于从战略角度解决问题的人。”

 

风衣男挺直身体要说些什么,又咽下,深呼吸后继续说, “第二件要解决的事是公募定价。 

 

“预审通过后,为了达到上市股权分散的要求,金门物运拿出共计940万股的库存股和员工股公开发售。 承销商现代证券就这些股票调研时,大部分投资者表示愿意以最高8万韩元每股出价购买。于是,现代证券的二把手、专务理事金枖吴——也是负责金门物运上市case的组长——建议定价7万韩元。这已经是当时公募定价的天花板。但丁青嫌低。他一方面打发人去中国中小机构投资商大做广告、争取更多竞价,一方面跟金枖吴多次商谈、坚持提价,最后把价格定在12万。”风衣男强调,“这是冒着巨大的破发风险。

 

“但最终的事实证明,高价是一个正确决策。如果按现代证券建议的初价发行,金门物运首次公开募资能筹到的资金总额是5千亿韩元;但最终募集到的是1万亿。而且,当初专务理事担心的新股破发也没有出现。从6月20日上市到现在,金门物运股票一路上涨,现在已经是当初首发价的两倍。”

 

风衣男又停下。衬衫男依旧埋头文件,更简短地敷衍,“是个有魄力的理事长。”

 

风衣男怒,“我是要听你评论丁青吗?”

 

衬衫男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风衣男,说,“你不是要听我评论,你是要证明自己 ‘冒险才能挣大钱’ 的理论。盲谈瞎扯。金门物运是多大的公司?丁青背后有多广的人脉?他能冒险,不代表我们能冒险;他有本事赌博,不代表我们也有那个本事赌博。花冰基金经理的过去经历,你了解吗?他出那么多钱,只要咱们公司那么一点股份,他的目的你知道吗?万一他居心不良、入股后搞事,你能解决吗?这种股东个人品质和目的可能带来的危害你想过吗?你没有。你只会见钱眼开。”

 

“谁说我没有想过?你以为我为什么扯金门物运——”

 

“得了吧你,闭嘴回家。没兴趣听你废话。打扰我审报告。”衬衫男低头翻页继续圈点。

 

风衣男抢过衬衫男手里的笔和文件,扔到旁边,大声说,“审个屁报告,这种纸面项目除了改个错别字标点能审出什么?你就是天天埋在纸堆里才畏首畏尾!”

 

衬衫男失去伪造注意力的武器,抱臂交叉胸前,气呼呼地靠到长椅背上。

 

风衣男缓和语气说,“你懒得听我的意见,可我认真考虑过你的担忧。无非是担心他入股成为股东后拿公司利益套现。我找金门物运上市的案例就是为了解决这个忧虑。我不是没想过。股东搞事金门物运上市也遇到过,而且更紧急,但还是解决了。办法总比困难多。”

 

衬衫男闭眼,一副拒绝到底的架势。

 

“行。你爱听不听。我下面说的第三件事你千万别听。”风衣男说,

 

“5月4日,上市预审获批后,金门物运召开第一次临时股东会,审定《预备事业说明书》,金门物运主要股东之一池锡村托辞生病不出席; 

“5月29日,第二次临时股东会,商定公开募股价格相关事宜,池锡村托词生病不出席。 

“6月19日,第三次临时股东会,股东及股东代表们签署明天正式上市前所需的最后文件,管理层履责承诺书、股权分散表等等。其中包含一份需最大股东及其关系人签名的股份限售期同意书,同意将签字人持有的公司股份交金融院托管六个月。没有这份亲笔签字的同意书,公司不能挂牌。

 

“就是这样重要的会议,作为最大股东关系人的池锡村仍旧回复有事到不了,并拒绝签字同意书,还提出个一眼即知别有所图的条件:换掉理事长丁青。” 

 

衬衫男睁开眼。

 

风衣男勾起唇角,“下面是这个池锡村的‘过去经历’。你看看花冰基金经理‘可能’携带的搞事基因比不比得过金门物运这个,专擅金融投机、精于利益计算的股东池锡村。”

 

风衣男说,“池锡村最早在首尔信宗借贷公司——就是现在首尔最大的那家——放高利贷,97年金融危机时有人还不上钱,他就趁机要了对方的证券公司,自己跑去釜山当了老板。然后开始敲诈式投资。

 

“第一个受害者是当时打算在科斯达克上市的小烧酒公司门冬。池锡村用3亿韩元买下门冬百分之五的股份,把个人挥霍欠下的7亿负债转移到一个空壳公司,等门冬即将上市时跳出来反对,私下要董事会收购他的空壳公司。门冬如果不答应,就得把自家有股东不同意上市的情况写进公告。内讧股票,谁会去买?最后门冬只好用100韩元买下空壳公司、替池锡村背债、换取上市。

 

“之后盛世收购虹渊,池锡村当马前卒,在虹渊债权人会议上盲投反对票,拖延虹渊举债融资的进程,导致最后盛世拿下半数股权,把虹渊地产的土地变卖一空。”

 

衬衫男坐直身体,转向风衣男,“金门物运怎么会接纳这样的人融资入股?”

 

“不知道,可能和他早年经历有关。”风衣男说,“不管入股原因是什么,反正这人手上就是有金门物运162万股,是持股大于百分之五的主要股东之一,还被韩交所判定为第一大股东桑宏银行的关系人。不是这样的身份,他也没有在上市前一天要挟理事会的筹码。”

 

衬衫男问,“池锡村的目的是什么?” 

 

风衣男回复,“光阳港自由贸易区。”

 

江风混着夜风轻轻吹拂榉树新芽,汉江上零星可见一两条平底运货船,划开水波,慢悠悠驶过。

 

衬衫男低头沉默思考,风衣男说,“池锡村的事我本来可以不跟你说,免得更吓着你。但我说了,就是不想对你隐瞒任何信息。咱们俩一起,就算冒险也能稳稳当当。”

 

衬衫男“嗯”了一声,“往下说。”

 

“好。”风衣男说,

 

“你知道,咱们是外贸立国,财富积聚在港口。港口之于大韩民国,就是石油之于委内瑞拉、钻石之于博茨瓦纳。作为外贸利益的代表,港口自由贸易区,比如釜山港和仁川港自贸区,向来由国家公社运营,光阳港自贸区运营商公开招标是政府的第一次尝试。上有政府巨额补贴,下有免关税吸引的产业企业入驻租金,不受繁琐政策法规约束可以免检免开箱,甚至面对散客的免税店、广告营销也会积累到巨额利润,自贸区运营商就是一个合法的‘小海关’。对海运企业来说更是拓展业务关系网的黄金平台。这样的利益前,什么手段都不过分。

 

“海洋水产部原定2006年下半年招标光阳港自贸区运营商,要求竞标企业必须为公开经营状况的上市公司。有经验和能力运营光阳港这种规模港口的海运公司只有盛世商船和金门物运。只要金门物运上市延期,中标者一定是盛世商船。

 

“拖住金门物运的上市进程,这就是池锡村的目的。” 

 

衬衫男问,“怎么解决的?”

 

这人现在态度认真、目光专注,与起初的不耐烦判若两人。风衣男不免有点得意。

 

他刻意放慢速度,边收拾刚才扔到一旁的文件和笔,边回答问题。

 

风衣男说,“池锡村这件事很复杂。问题中套矛盾,矛盾中有问题。单说池锡村被判定为金门物运最大股东关系人、却为盛世鞍前马后,背后就不简单。复杂的事要怎么解决?人要怎么解开一个戈尔迪乌姆之结——”手中动作突然顿住,往衬衫男身后瞥了一眼。只片刻,又继续说,

 

“金门物运第三次临时股东会……6月19日……”彻底顿住。声音消失。

 

风衣男看向衬衫男背后,“那是什么?”

 

徐相闲睁开眼。

 

怎么突然静了下来。他眨了眨眼,一时恍惚。

 

男声聒噪骤然中断,宁静短暂回归这条木栈道。就连遥远细微的江浪声都隐约可闻起来。

 

徐相闲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醒无踪。


沉浸在风衣男连篇累牍的讲述时,他不知不觉间以为回到了电商父亲的别墅,躲在二楼听着楼下大客厅父亲生意伙伴们高谈阔论、夹杂着同父异母哥哥的适时评说。父亲会拍拍大儿子的肩膀,说“我家这个小子,从不让我当别人的面夸他。但有时候老父亲真忍不住炫耀两句。”

 

又或者以为回到了晚上和韩尚焕崔载玄一群人的喝酒口嗨,韩尚焕跟崔载玄讲赌场案,跟他讲逮池锡村,讲大老板丁青、讲小老板李子成,大谈特谈。韩崔两人热情洋溢,让他觉得不孤单。徐相闲想在金门生活一段时间试试。找个有本事老板的翅膀下躲几年,谈两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逍遥快活地走过青春。

 

此时衬衫男已经转向身后,和风衣男看往同一个方向。

 

徐相闲稳定心绪,也看了过去。

 

距三人十五步远外的木栈道上,暗淡光晕里,黑色西装的李子成不知何时站在了木扶栏旁,正眺望汉江。手边扶栏木上还放着一个纸杯。

 

木栈道上有市民观江再正常不过,李子成这个陌生人不至让风衣男惊讶。

 

一条巨型高加索悄无声息地走到李子成身后,伸鼻子嗅了嗅他,蹲坐下来。后腿系着一个打了孔的金属圆牌——金门徽章。

 

凉爽夜风温柔地吹动深褐色的长长狗毛。被毛蓬松,刚洗过澡。金门徽章也被掩盖在蓬松狗毛下,不为任何人所见。 

 

沉浸在思绪中的李子成对身后高加索似无所觉。 

 

“这……要不要报警?这狗也太大了。”风衣男轻声问。 

 

“等等。”衬衫男轻声回复,“可能是狗主人。” (并不是,李子成不认识这只搭讪狗。)

 

高加索伸出舌头,左右转头环视四周。收回舌头合上嘴,看回李子成,鼻子又动了动,然后伸出大爪子,拍拍李子成的小腿。 

 

李子成转过身来。 

 

徐相闲不动如山,不惊讶也不紧张。韩尚焕不在,那李子成肯定是在等他复命。徐相闲留在远处静静观察。

 

‘李子成。这就是李子成。’他平静地想,‘确实帅。这人和丁青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韩尚焕叫他小老板?和李仲久又是什么关系?听剑道馆的人说,金门有两个李理事,大的脾气暴,小的脾气野。找脾气野的人做老板,能得到我想要的生活吗?’眼神中思索愈深。

 

一线冷光闪过。李子成右手自动弹簧刀展刃出鞘。 

 

水滴刀型,灰黑涂层钢刃、灰黑铝镁合金刀柄,刃柄长度相等,刀刃弹出状态下全刀约为手掌长度。前半部分双开平刃,后半部分单开锯齿刃,钢刃一面刻着蝴蝶标记。

 

李子成右手握着弹簧刀,单膝蹲下,左手试探着去摸高加索。

 

高加索看着李子成眨眼,左右转头再转回来。

 

李子成左手在高加索头上摸了两下,顺势慢慢滑到下颌,确认狗扑过来时能一刀割断颈动脉的位置。然后开始不作声地和它玩起来。 

 

李子成左手抬高,高加索随之抬头。左手降低到离地面20厘米的高度,高加索由坐变趴,两条前肢伸直,吐出舌头轻哈两声。李子成揉了揉大狗脑袋,修长的手指没入深厚的狗毛。他再次示意大狗蹲起,然后自己左手掌心向上伸出,大狗前爪随之覆盖上去。李子成抬手升起狗爪看它的足趾。

 

单膝蹲下的李子成和蹲坐的高加索一般高,两相对比,更显出狗的体型巨大。它的爪子和李子成的手一样长,却是又宽又厚;脑袋有李子成的四个大;蹲坐时的占地面积也是李子成的四倍。

 

李子成放下狗爪,去摸它的大耳朵。顺服耷拉在大头两侧的大耳朵并没有被主人剪掉,使这只高加索保持了更加完整的生命形式。高加索侧头蹭李子成的掌心,前腿搭上李子成的左膝站起,然后低头用鼻子靠近他的脸。李子成伸出食指向下指指地面。大狗看着李子成,沉默赖着不愿意下来。 李子成再次指地面。高加索后腿后撤,前爪也从李子成的膝盖上下来,重新蹲好。毛茸茸的大头又去蹭李子成的肩膀,开启新一轮的嬉戏。 

 

“咱们往静海大桥那头边走边说吧。”看了一会儿的衬衫男站起。“这种烈性犬不太安全。”

 

“好,”风衣男把纸笔递还衬衫男,跟着站起。“没素质的人。有钱养狗没钱买绳……” 

 

徐相闲更往树干阴影侧了侧,等两人走过。远处被无辜吐槽的李子成还在和高加索玩,寒光一线的短刀稳稳握在他的右手。 

 

‘是把好刀。’徐相闲心想,‘但还有反光,那就不是顶级的刀。’ 

 

反光会警示对手,是格斗刀和军用刀大忌。更重要的是,有反光,说明刀还不够锋利。刀的锋利取决于锋面有多趋近理想化的‘线’,锋会反光,说明其锋面放大来看还是一个平面、以至于光可以降落其上发生反射,说明刀锋还需要再磨。 

 

完全融入黑暗、光找不到任何地方可以落脚,如此才可以成为最顶级的刀:当人意识到这把刀有锋刃时,脑袋已经掉了。 

 

金门高加索伏在金门理事身前安静玩闹,轮廓光中一人一狗的黑暗剪影。这时的李子成身边还有光,还留存着对威风大狗的幼稚喜爱。 

 

“接着说,”衬衫男跟随风衣男走近, “6月19号那天,金门物运股东会发生了什么?什么戈尔迪乌姆之结?” 

 

风衣男说,“解戈尔迪乌姆之结,用刀。” 

 

衬衫男聚精会神地听。 

 

风衣男说, 

 

“6月19号上午10点,金门物运在釜山总部召集第三次临时股东会,池锡村仍然借口在加德岛养病来不了。丁青坐在主位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请大家等一等,说已经派人去请池锡村,今天人一定会到。理事长平易近人,十几个股东和股东代表只好同意等一会儿,期间还聚了顿午饭。但池锡村始终不来。 

 

“在场人都觉得这事今天肯定解决不了,都做好了金门物运上市延后的准备。池锡村躲起来不开会蓄谋已久,更何况其人精于谈判,即使真来了也不会旦夕可下。连金门物运的总经理高寒都开始劝丁青重定会议日期。但丁青还是坚持今天解决问题。162万股、超百分之五的表决权,如果反对上市,几乎意味着重新申请,一切重来。 

 

“足足四小时后有人实在等不下去、起身要告辞离会,就在这时,会议室门打开,丁青助理送到两份文件:162万股股份转让书和第一大股东变更为天狼星风投的通知书——池锡村最终也没有出席第三次股东会,但也不需要再出席,金门物运就此跟他毫无关系了。” 

 

风衣男停下脚步,想跟衬衫男说话。

 

木道栈板上斑驳嶙峋的树影轻晃。江边的树常年活在滋润的土壤,散发淡淡的、混杂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清新草木味。

 

衬衫男在这样利于涤清思虑的氛围中低头慢走,陷于自己的思考,丝毫没注意风衣男落在了后面。

 

风衣男追上去,决定先说完尾巴,“随变更通知书一起送到的还有天狼星风投及其关联人丁青所持金门物运股票托管金融院的回函。最大股东相关书函到齐,在场其余股东联名签署其他文件,所有上市所需最终材料签署完毕送交韩交所。次日,金门物运正式上市。 

 

“6月19号,池锡村5.21%的股份转让给天狼星;12月26日,桑宏银行19.31%的股份出让给丁青。这样,作为天狼星的实际控制人,丁青支配的金门物运股份累计51%,也同时成为了金门物运的实际控制人。金门物运正式易主。” 

 

“桑宏银行为什么出让股份给丁青?” 

 

“可能因为会长石东出的压力,也可能是金门集团内部的权力利益调整。这种事,外人很难清楚。” 

 

衬衫男再次静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是最关心说服池锡村的方法。他当初既然敢背靠盛世跟金门对杠一个月,又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怎么跟他谈判的?” 

 

“不知道。听说过后池锡村本人对这件事绝口不提,也没什么其他消息漏出来。”风衣男说,“人倒是全须全尾地继续蹦跶,不知当初为什么改主意。但肯定有人知道。” 

 

谈话两人正在经过徐相闲的位置。 

 

衬衫男说,“如果池锡村说在加德岛是真话,那丁青派去的人办事效率简直匪夷所思。 

 

“加德岛到釜山韩交所总部车程至少2小时。我在釜山住过,知道。韩交所处理亲签原件怎么也得一个小时?回函下午两点被送到会议室,也就是说,几乎是在丁青打完电话的即刻,池锡村就改变主意了。原地漂移也不会变向这么快。” 

 

“其实,我怀疑,办事的人接到丁青命令的十分钟内就让池锡村改变了主意点头签字。”风衣男说,“韩交所惯例,在拟上市日期前一天对企业上市手续进行最后确认,若有问题则会在上午10点半前联系负责人,留出半天时间处理可能的意外,比如推迟上市、撤销申请等等。据我所知,6月19日当天并没有这样一个意外程序启动。” 

 

“接到命令的十分钟,”衬衫男颇感惊骇地说,“那可真是……真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风雷闪电般的执行力。” 

 

闲聊声伴随脚步声逐渐不闻。 

 

徐相闲捏着烟杆,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心想,‘我得再好好问问韩尚焕。既然现在进了金门,那在金门里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老板,就是眼下对我最重要的事。’

殊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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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水爱情故事😭👊太可爱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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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

丁青/李子成


今天恰逢惊蛰,也是石会长他老人家六十大寿。

丁青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定制的黄金寿桃摆件真他妈好看。

“诶,我说brother,你说仲久那狗东西……”

“大哥一会儿你先进去,我随后就到。”李子成毫不客气打断他,径直推开车门。

丁青呆愣两秒。忍不住给了还没来得及下车的石武一拳,“你小子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的礼物!”


等金门理事的寿礼都放到展架上时,丁青意识到自己的礼物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璀璨。李仲久送了一副叫不出名字的高尔夫球杆,李子成准备的是一套中式文房四宝,其他林林总总的都挺低调,所以当时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子成帮自己一起把礼物挑了的提议?...



丁青/李子成




今天恰逢惊蛰,也是石会长他老人家六十大寿。

丁青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定制的黄金寿桃摆件真他妈好看。

“诶,我说brother,你说仲久那狗东西……”

“大哥一会儿你先进去,我随后就到。”李子成毫不客气打断他,径直推开车门。

丁青呆愣两秒。忍不住给了还没来得及下车的石武一拳,“你小子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的礼物!”


等金门理事的寿礼都放到展架上时,丁青意识到自己的礼物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璀璨。李仲久送了一副叫不出名字的高尔夫球杆,李子成准备的是一套中式文房四宝,其他林林总总的都挺低调,所以当时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子成帮自己一起把礼物挑了的提议?

算了,虽然石会长在收到自己礼物时眼皮跳了一下,但随后还是携夫人女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幸好石会长平时还挺喜欢自己的,不然多没面子。

更让丁青觉得没面子的是李子成不仅要和他分开走,连宴会上也躲在一边,完全开启隐身模式,而他不得不和李仲久一起负责迎来送往,还存着展现自己人脉的心思被迫孔雀开屏。


但天不让李子成淡出,偏要给他整点状况才罢休。


“丁理事!”听到这个声音,丁青一口蛋糕差点卡在嗓子眼。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金升言踩着哒哒作响的高跟鞋出现在眼前,丁青猛的拍了旁边的跟班一巴掌:“谁把她叫来的!”

“不是说让嫂子也来吗?”小弟揉着被拍红的脑袋分辨,“会长说要应到尽到。”

“正式场合,谁他妈是你正经嫂子你不知道。”丁青咬牙切齿,这是要让会长的情人和他夫人正式交锋?


“金姐,你看我们这就合作了一次,你人来就行了不用带礼物!”丁青拔高了嗓音,李仲久你小子快过来,必须得把这女人赶回去。

没想到的是音量太大,不仅是李仲久,连石东出都一起看了过来。

“金小姐,”石东出脸一阵红一阵白,“您这太客气了。”他说不下去,眼神示意李仲久你来编。

仲久这小子果然脑子里长肌肉,张口就是请金小姐一起打高尔夫。

金升言大概根本没想到会是现在的状况,她收到的消息是石东出小女儿今晚要参加舞蹈表演,石夫人陪同,才有了她露脸的机会。还以为石东出要向金门正式介绍她,不仅盛装出席还买了情侣戒指做贺礼,可正牌夫人在这里她算什么东西!

她难免有些气不顺:“我男朋友请我来,我怎么好不来。”

“这个,”石东出干咳一声,开始打手语:丁青你去假装他男朋友。

丁青赶紧摆摆手,指了指李仲久:不不算了,这种好事给仲久。

左膀右臂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石东出翻了个白眼,向不远处西装笔挺的李子成招手,“子成啊,找你呢。”

不明所以的李子成被迫走过来。

“不行!”丁青一把揽住李子成的肩,“我……我是说他俩冷战呢,李理事是故意躲起来不见她的。”

“子成还年轻,正是历练的时候,”李仲久阴阳怪气,“要是连女朋友都照顾不好,怎么管理金门产业,对吧?”

李子成不卑不亢笑了一声,“仲久哥说的是。”

丁青狠狠在李子成肩膀捏了一把。

妈的李仲久,这梁子结大了。


对着这张还算赏心悦目的脸,金升言难得给了台阶下,“我都亲自登门了,还不给我面子吗?”

李子成已经猜到了目前的状况,他面不改色地说:“去外面树屋吧,有你喜欢的点心。”


诡异的氛围里,一群人齐刷刷贴在落地窗上望向花园,金升言正挽着李子成胳膊穿过一丛丛玫瑰。

“真是一对璧人啊。”石夫人点评道。

石东出压着嗓子跟身边的丁青耳语,“我内心在滴血。”

丁青朝他打口型:“我也是。”

石东出女儿憧憬地说:“他俩好配哦!”

丁青心里一紧,小王八羔子你要害死他。

“心疼你去把他换出来啊。”李仲久事不关己煽风点火。

丁青咬咬牙,“我去搅局。”


绕过高大的灌木,确定没人看见时,李子成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嫂子,需要我派车送你回去吗?”

“你叫我什么?”金升言眉开眼笑:“李理事可真会说话。”

李子成微微躬身,“做戏做全套,我开车送你吧。”

“早知道这样我才不来,就这么走了太没面子,不如你陪我聊会儿天。说好有点心请我吃,不会让我饿着肚子回去吧。”金升言完全不吃他这一套。

“这样我很难做。”李子成面露难色。

金升言笑得更开心,“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吃了你吗?”

李子成没有办法,只好颔首道,“那么请吧。”


这片树屋是私密的小套房,金门今天租下来准备留给不便露面的访客,没想到用在这里。

金升言歪在榻榻米上,看李子成给她泡茶。她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又递了一只给李子成。

“我戒烟了。”李子成婉拒。

“黑社会还要装好男人?”金升言嗤笑一声,自顾自摇晃着双腿,“你还挺有礼貌的,不像你那大哥,装得人模狗样,其实跟流氓一样。”

“嫂子好眼光,他就是。”

金升言笑弯了眼睛,“你好大胆子,不怕我告诉他?”

李子成脸上难得有些笑意:“我又不怕他。”

金升言小口小口喝着李子成泡的水果茶,“你们感情不错,不容易。”说着她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


丁青和李仲久趴在一个枝繁叶茂的大树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勉强可以窥见树屋一角。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金升言,还好还好,说明他俩隔得不近。

“你这狗崽子,”李仲久踹了丁青一脚,“我他妈从断奶以后就没干过爬树这么蠢的事!”

“妈的你忘了上次围攻张守基那老小子的人马

,是李子成帮你挡了偷袭,不然你这条胳膊早废了!”丁青挨了一下,空不出腿来还脚,只能骂骂咧咧嘴里嘟囔。

“少废话,我这不是在帮忙!”李仲久抢到一根足够强韧的树杈蹲上去,“诶,我看到子成了。”

“什么情况?”丁青焦急地问。

李仲久干咳一声,“你自己找位置看吧。”


“没想到宋检查官也来了,石东出那老东西还真有点儿面子。”金升言敲着飘窗上的玻璃,随手指向不远处另一间亮起来的树屋。

“宋思政?”李子成也有些惊讶,想不到这位以铁腕文明的检察官私下居然是石东出的座上宾。

“朴议员也在呢,这小地方真是藏龙卧虎。”金升言的手指像点在棋盘上一样指向目之所及的另一座木屋。

“这些人嫂子都认识?”李子成靠过来看向金升言指的方向。

“你不会以为他给我的别墅只是个温柔乡吧,我那儿可是他约见政府要员的专用地。”金升言挑眉看着李子成。

“这么说会长很信任你。”李子成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破绽,暗中却将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他更加靠近了金升言一些,用衣角遮住手机,悄悄拍摄着从这里看出去能瞧见的每一个人。

这些照片得传给信雨甄别。


金升言歪着头说,“李理事也有犯傻的时候,他这么做只是想保护他纯洁无瑕的小女儿,不让那小姑娘知道老爸有多么不堪,至于我这种女人嘛,他也不缺。”

李子成干咳一声,这个姿势确实有点冒犯,但他还没有拍完,不能放弃这个绝佳的视角,他小幅度移动着手机,艰难地等着屏幕在夜色里对焦。

“李理事,你说要是他哪天觉得我没用了,会杀我灭口吗?”金升言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如果他要我消失,警察连尸体都找不到吧,李理事会替我报警吗?”

金升言的烟圈吐到他脸上,李子成鼻子一酸。

“我说着玩的,别放在心上,李理事怎么能背叛自己的会长。”


“啪”的一声,木门被一脚踹开了,丁青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李子成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握紧手机往女人身后躲。

丁青都要气疯了,合着你们俩还整出感情来了。

李仲久一脸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镇定表情走进来。


“仲久哥,大哥。”李子成直起身子,尽量表现出一贯的冷静。

“brother,你什么情况!”

李子成眼神闪烁心有余悸,“没什么。”

“既然你们都不欢迎我,那我还是走吧。”金升言耸耸肩,替李子成解了围,“那么仲久哥愿意送我回去吗?”

冷不防被点名,李仲久也不便推辞,送走这尊菩萨才是正经,微微侧身道,“金小姐这边请,我的车就在外面。”

金升言附耳对李子成说,“好好跟你大哥解释,我们之间没什么的,别让他抓住你把柄。”

李子成按耐住疯狂跳动的心脏,我刚刚被吓到才不是因为这个。


目送李仲久和金升言离开,李子成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到面无表情,“走吧,任务完成。”

“哥们儿你就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吗?”

“没什么好解释的。”李子成满脸不耐烦。

他从口袋里取出金升言让他转交给石东出的戒指,有些为难该怎么给才不尴尬。

丁青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首饰盒,“盯着这破玩意儿干嘛,难道你喜欢戒指?”

李子成的手确实漂亮,适合带戒指,既然不收我的表,那不如……


回到宴会厅,见石武正捧着自己的手傻笑,手指上正是他女朋友新送的情侣戒指。

不如先抢石武的吧,改明儿给他补一个,丁青说干就干。


最后的晚宴李仲久及时赶回,石东出的小女儿吃多了冰激凌闹肚子,石夫人送她回去了。石东出终于可以拿出会长威风,尽情指点八方,只可惜需要金升言的时候,他美丽的小情人又不在身旁。


说到情人,他看向右手边第三位的李子成,今天多亏了子成。

他正想让大家一起举杯敬李理事,李子成却呛了一下,拼命咳嗽起来。

石东出无奈摇头,今天这出大意了,看把孩子吓的。

丁青只是在桌子下抓住了李子成的手,并往他手心里塞了枚戒指,然后一根一根握紧他的手指。我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打劫个石武能叫事儿吗,丁青拍着李子成的背给他顺气。

害自己在众人面前丢脸,李子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的,李子成心想,肯定又是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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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无声处

丁青/李子成


丁青的墓地选在首尔陵园最深处,一个人工湖环抱着岛屿,岛上向阳的位置树立着一块黑色的墓碑。

李子成有空就会去,他很少上岛,只坐在对面的凉亭里发呆,一坐就是小半天。底下的兄弟一直有来打扫祭拜,丁青的墓最为干净整洁,掩映在柳丝里,也显得最不起眼。


这天早上李子成推开门,见阳台上绣球花开得可爱,一捧清亮的蓝紫色。李子成选了开得最好的,细心剪下来扎成一束。丁青一向嫌弃他这些墨迹的爱好,今天他决定去岛上看看,顺便把花带去,再恶心那家伙一把。

墓园里寂静,李子成将花束摆在台面上,他有些怕漆黑的石碑,那么鲜活的人,变成冷冰冰的死物。他还是回到凉亭里,这距离正好,不远不近,似过...


丁青/李子成


丁青的墓地选在首尔陵园最深处,一个人工湖环抱着岛屿,岛上向阳的位置树立着一块黑色的墓碑。

李子成有空就会去,他很少上岛,只坐在对面的凉亭里发呆,一坐就是小半天。底下的兄弟一直有来打扫祭拜,丁青的墓最为干净整洁,掩映在柳丝里,也显得最不起眼。


这天早上李子成推开门,见阳台上绣球花开得可爱,一捧清亮的蓝紫色。李子成选了开得最好的,细心剪下来扎成一束。丁青一向嫌弃他这些墨迹的爱好,今天他决定去岛上看看,顺便把花带去,再恶心那家伙一把。

墓园里寂静,李子成将花束摆在台面上,他有些怕漆黑的石碑,那么鲜活的人,变成冷冰冰的死物。他还是回到凉亭里,这距离正好,不远不近,似过去相处时若即若离。明明全身心交付,却不得不保持一段距离,将秘密藏在心底。

如今他已无秘密可言,得以坦诚相待,不分你我。


春日里雾气隐隐,柳丝好像拂过他眼角,李子成不知怎么撑着下巴睡着了一会儿,等他抬头时一看手表,只是过了十多分钟。

李子成眨了眨眼睛,多半是这几天太困乏,他望向墓碑的方向,那束绣球居然不知所踪,只留一抹残红。


李子成愣了愣,一束花而已,不至于被人顺走吧,问过入岛通道的门卫,这岛上本来就没住几个人,除了他自己,今天没有人来过。

李子成再次踏进小岛,墓碑依然树立在那里,那捧绣球悄然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红色信笺,上面写着:下次带玫瑰来,喜庆。

什么啊,李子成轻笑一声,这么无聊的恶作剧。


第二天一早,李子成鬼使神差去买了一束玫瑰,鲜红的,还带着露珠,甜腻的香气在车里愈发浓郁。

摆好玫瑰,李子成信步走下台阶,离开小岛时回望了一眼,玫瑰居然不见了。

大白天见了鬼,李子成确信岛上只有他一人,他只好返回墓碑前,对着空落落的台面发了一会儿呆,将自己的打火机和烟都留在墓前。

总不能空手来吧。

在值班室调了监控,柳枝和灌木挡住了他的玫瑰,但除他以外确实无人来过。

李子成又去了凉亭,望着墓碑的方向出神,天光正好,打火机反射着阳光,闪亮如星。

他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不知怎么的,他又睡着了。

醒来时,打火机和烟都不见了,只是在同一位置又留了一张红色的信笺:烟不错,还想吃顿中餐。

李子成将那张信纸放进兜里,这家伙,事可真多啊。

晚上他还是请了最亲近的兄弟们去下馆子。白酒加川菜,吃起来够味。

李子成却鲜少动筷子,喝起酒倒是来者不拒,很快醉了,不知身处何方。


司机问他是否回家,李子成不自觉报出了墓园的地址。

司机抿了抿嘴,大家一起打拼上来的,会长的心思多少能猜得到,也没再开口劝,只是问,要不要给丁青大哥带点什么。

李子成想起这些天种种,忍不住低笑一声,我去了不就行了,他还想要什么。

司机没再说话,李子成很快昏睡过去。

墓园到了,司机取了条毯子给李子成盖上,自己靠在引擎盖上抽烟,华人帮会血浓于水,如果大哥没死,会长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


李子成醒来时暮色低垂,他推门走下车,夜里的冷风吹散他身上的酒气。

怎么不叫醒我。李子成皱眉。

司机搓着手冲他笑,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

李子成从口袋里取出烟,司机殷勤上前给他点燃。

不是的,李子成摇摇头,把这包烟放到墓碑前。

司机照做了。

他们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墓园静悄悄不语。你睡一会吧,我守到12点就回去。李子成说。

司机按要求窝在椅子上,很快传来轻微鼾声。李子成又去凉亭里发呆,临走前他去看了看那包烟,还留在原处纹丝不动。

这个鬼魂只和他捉迷藏吗?不是他放的东西都不行。


李子成再去时是白天,天气逐渐炎热,柳枝也越发浓密。

这次他带了丁青生前留给他的礼物,剩下的那块女表被他放到墓碑前。

李子成环着小岛走了一圈,这个时节任何有山有水的地方都游人如织,唯这里清净,还透着丝丝凉意。

转回来时表还好端端放着,下面压了一张红色信笺:我要带男款,给我换了。

李子成低下头弯起嘴角,虽然有些舍不得,还是摘下自己的手表放了上去。

米奇的,有够蠢。


他在一旁草坪上坐下,陪着那个喜欢恶作剧的家伙好一会儿。你不带吗,他想,还是被我盯着你的魔法就失灵了?

于是他站起来,背对着墓碑望向自己常呆的凉亭。

天上有白鹭飞过,身影优雅,叫声却难听。

安静点吧,安静点这里一切都是美的。

李子成转过头,墓碑前的手表已不见踪影,红色的信笺快被风吹走。

李子成及时抓住了。

这次写得长了些:谢了brother,还是你的好,最适合我。


难得这家伙这么安静,也许人死去以后也能以某种形式存在着,也许他们可以靠那张信笺对话。

李子成将手里的信纸展平,握紧手中的钢笔。

哥。他写,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子成有些气恼地将信笺放到墓碑前,又用一包烟压住。

那张纸看起来那么喜庆,放在墓前格外扎眼,甚至有些滑稽。

他正想离开,到底不甘心,便俯下身将信纸拾起来,他的字还端端正正留在上面。

李子成将信纸转过来,背面用难得工整的字迹写着:我在呢。




一口三块肉

新世界 | 白云满地02

丁青x李子成 一些梦,幻境,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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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首尔这样沸腾的地界上,新的一天也是如旧的。

对于金门集团时任会长的李子成来说,这一天算不上完美契合着他规划里那样开展。离开丽水返回首尔的前夜,李会长做了个梦。梦境冗长,沉闷,大雪漫天,却又真实的刻骨。


梦里他失去了一个故人。梦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梦里有车奔向故人,只是这次无人应挡。

梦里他的大哥周身血污,电梯被蒙上厚厚血雾。

梦里他在崩溃边缘摇摇摆摆,坐在病房里白色床单上,紧贴着血淋淋的丁青。

“听大哥的话,白痴”

“你这狗崽子,万一,千万分之一,我要是活下来了,你要怎么办”

“你能对付...

丁青x李子成 一些梦,幻境,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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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首尔这样沸腾的地界上,新的一天也是如旧的。

对于金门集团时任会长的李子成来说,这一天算不上完美契合着他规划里那样开展。离开丽水返回首尔的前夜,李会长做了个梦。梦境冗长,沉闷,大雪漫天,却又真实的刻骨。

 

梦里他失去了一个故人。梦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梦里有车奔向故人,只是这次无人应挡。

梦里他的大哥周身血污,电梯被蒙上厚厚血雾。

梦里他在崩溃边缘摇摇摆摆,坐在病房里白色床单上,紧贴着血淋淋的丁青。

“听大哥的话,白痴”

“你这狗崽子,万一,千万分之一,我要是活下来了,你要怎么办”

“你能对付我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听到不规则的,丁青的,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哦对,梦里是他的手,摘下那个氧气面罩。

 

不算阳光明朗的早上,李会长堪堪从自己的梦与劫难里挣扎起身。人也并无晴朗,整个人几乎虚脱一样,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夜里留下的汗水泪水还是窗外永远奔涌向前的海浪。床面凌乱,床头柜上的数据线手机和种种杂物无一幸免,皆以一种奇怪的默契散落在地面。汗水顺着鬓角下滑,流过沉溺在惊慌里不断颤动的颈侧。假如每一场梦境都那么真实,人生里到底哪一头才是现世。

 

于是连拖鞋也没穿,一路踉踉跄跄,李子成赤脚来到厨房。

一些贴着鬓角脖颈的水珠滚落,一如倾盆雨下,也兴许是窗外真的有雨珠点滴落下。

自来卷的男人正悠哉享用早餐。是典型的西式早餐,也不是他们谁所偏爱的,只是李子成为自己大哥聘请来的菲佣阿姨比较习惯准备这样的早餐罢了。煎蛋是单面的,切开就能得到一些满溢出的金灿灿,奶油奶酪是乳白的,涂在加热过度的吐司上也能像黄油一样慢慢融开,煎好的培根边缘微曲,餐刀划过会发出轻微脆响,还有一些林林总总的,盘子里总要有些绿色黄色斑斓着代表健康。丁青其实还挺喜欢这样的时刻的,在一个被规划好的平凡早晨里享受慵懒,就好像连带这世间事也会像被划开的煎蛋一样蒙上一层暖色。当然这平凡的早晨本是不应该包括一个湿漉漉的,惊慌的,带点神经质大力拥抱他的李子成的。

 

“??Brother,哎西你小子一早上抽什么风??”


琥珀色的眼睛瞪得老大,放下刀叉被迫起立被人拥抱的丁青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一向沉稳老练的兄弟鲜少无端柔弱,更何谈如此这般,像失去母亲庇护的小鹿一样战栗不停,满眼无措。一向是嘴比手狠辣的,丁青虽不明觉厉骂骂咧咧,双手却已然紧紧搂住颤抖的来客。就这样温柔纵容他的兄弟沉溺在他的臂弯。窗外有海和风的乐团一阵阵奏响,风总是在纵容海浪。


待怀里消瘦的,兀自战栗的人儿能把呼吸捋顺,丁青只用一手沿人的背脊摩挲,另一手放开,以拭去李子成脸上难以分辨的汗或是泪水。

海浪总是这样的,咸的,湿的,淋到伤口上是刺痒的。

 

“哎你怎么这个鬼样子,被兄弟们看见还像话吗?“

不等人回答,丁青只自顾发问,“西巴谁要吃了你啊?怎么抖成这样”

 

意料内的沉默,只有替人擦拭脸上莫名汗或泪水的那只手被紧紧篡住。金门时任会长以一种近于怆悲的眼神凝视丁青,眼眶红润润的,白睛也泛红。其实丁青本是想再戏弄或调笑两句,但面对这样一双眼睛,玩笑话重如千斤,难以出口。

 

一时间四目相对,两下无言。

 

到底是李会长先开了口,“大哥,我的药呢?舍曲林,帕罗西汀...随便什么都好,我的药呢,都去哪了?”

 

丁青报以短暂的沉默,只有摩挲他兄弟脊背那只手缓缓施加压力,把瘦削的人儿更近的贴向自己。肌肤对肌肤,布料对布料。

“噢那些瓶罐啊,我叫阿姨收起来了。医生不是说过吗,你按照剂量吃不就行了。”

话说一半,又忍不住带上点怒气絮叨,“喂说到这,狗崽子你是不是疯了,曲什么林还有那个帕罗什么汀,那些是药又不是糖豆,你还想怎样?找出来一瓶瓶当糖吃??”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种沉默。沉默里时空被拉扯,氧气变成胶水,黏连混沌去往。他虽是依然不明晰李子成到底经受了什么,但用脚想也不会是什么一般的噩梦。只是丁青无比确信一点,此刻,除了给他的兄弟一个坚实怀抱外,别无他法。

 

于是有些话凝固在沉默里,两人只以一种奇异的姿态依偎坦诚。

刚刚孱弱颤抖的已经平复,被摩挲的脊骨正慢慢挺直。因相互拥抱过于紧密而无法看到彼此面容,却能听到耳边彼此沉稳的呼吸,气流和气流交换着意见,带来一种药物都难以匹敌的安宁。

 

片刻和一百个年头一样漫长,人间清醒了。

“哥,我做了个梦。”

“西八所以呢?”

“哥,我梦到你死了。”

... ...

“哎西八,我说你这个狗崽子真的是白痴吗?死了就死了呗,难道还指望什么长生不老之类的,李会长你给我脑子清醒一点啊清醒!”

“哥,我能对付你吗?我不能对付你啊...”

... ...

“...啊西八拉马,我才发现李子成你怎么连鞋都不穿?会长大人贵庚?穿鞋还要大哥操心??”

 

终是忍不住了,李会长嗤笑出声。

紧绷的面容,紧绷的脊骨,紧绷的神经,都在一瞬间消融。有些事情不用说透,有些提问不要回答。只需要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而后李会长只觉脑后被人拍了一掌,不算多痛,是带着怜爱的,无比亲昵的一掌。“白痴,一天天的到底都在想什么啊?西八你有病啊要来对付你大哥,要来对付你大哥你还告诉你大哥?哎西这么多年你是白混了...”

 

拨云见雾,日头晴好,海面波光粼粼。

万幸不过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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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三块肉

新世界 | 白云满地

丁青x李子成 一些金门的美好延续 


-首尔


宽敞的单间病房里有着百合花开味道,阳光和缓爬上窗沿,像刚烤熟的面包,温热的汤,碗里的泡菜梗。融化了血液和药水弥漫的气味扩散。时间是静悄悄的,李子成是静悄悄的,眼前常常咋呼的男人是静悄悄的。脸上是结了痂的疤,很难看,带着说不出的苦涩,静悄悄的扒住皮肤。嘴上是没有血色的,一向聒噪的那张嘴啊,竖纹深深,透着苍白。手腕是带着伤的,看起来是砍刀砍过,像枯木在春天绽放新的枝丫。氧气面罩是透明色的,安分的扣住丑兮兮的面容。眼睛是鲜亮的,琥珀色的,清澈的,不带怀疑的。


有些画面在回转,很多画面在回转,李子...

丁青x李子成 一些金门的美好延续 


-首尔

 

宽敞的单间病房里有着百合花开味道,阳光和缓爬上窗沿,像刚烤熟的面包,温热的汤,碗里的泡菜梗。融化了血液和药水弥漫的气味扩散。时间是静悄悄的,李子成是静悄悄的,眼前常常咋呼的男人是静悄悄的。脸上是结了痂的疤,很难看,带着说不出的苦涩,静悄悄的扒住皮肤。嘴上是没有血色的,一向聒噪的那张嘴啊,竖纹深深,透着苍白。手腕是带着伤的,看起来是砍刀砍过,像枯木在春天绽放新的枝丫。氧气面罩是透明色的,安分的扣住丑兮兮的面容。眼睛是鲜亮的,琥珀色的,清澈的,不带怀疑的。

 

有些画面在回转,很多画面在回转,李子成只觉一双眼睛红到发胀。

 

是依然在维护他的目光啊。

就那么一刻,李子成想,就这么一次,李子成想,要任性一把。

 

于是警铃大作,心电图在短瞬间跳得难堪起来,划出一条直直的线。医护们忙里忙外,穿黑西装打领带的地痞流氓化作一片又一片悲凄,闹得人间惶惶。李理事面色如水。这人啊若是平素多见阴霾,倒也无力更加晦暗。最后的最后众生不过平等,白色布单覆裹着过往如烟,推向未知的远方,火把燃起,那些廉价欢歌终将如烟消散。

 

生活依然要继续,金门集团的李理事依旧沉稳妥帖,替先逝的大哥打点所有。尽管暴雨连绵,葬礼举行依旧如期,宾客种种,都由黑色西装包裹着的瘦削人影一一接待。白色的花圈一团团翩翩起舞,肃穆里飘出骨头汤的香气,在甜腻的花香里嘶哑长叹:来都来了,喝一碗吧。

黑伞是数不清的,黑色的车群分外崭新的,黑色的皮鞋走在泥泞又清晰的夜雨中。冷风萧萧。

 

该被抹去的一个都不要落下,上司也好同僚也罢,人一但下了某种决心,行事便只会愈发果断狠辣。曾经在董事会上度秒如年,现在倒是分分秒秒清晰精彩,在众人的簇拥中李理事要走上最高领奖台。而今李会长已身在最高奖台,谱写新的征程,金门在新任会长的引领下昂首向前。其实身边也不是没有小声的议论,下面也不是没有怯怯的窥探,只是如今身处高位的人不过薄唇微抿。唯剩修长的手指倒偶有痉挛摩挲廉价的表盘,指针移转。

 

南下丽水的老房子里,有人在静静等待。

 

-丽水

 

老房子的木质地板踩上便会吱吱响,像灶上的陶土锅煮沸就会呜呜叫。

像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男人总西八西八骂骂咧咧,吓得一旁煮咖啡的菲佣阿姨在茫然里连声道歉。

 

丁青身上横七竖八着很多伤痕,痂掉下,引起一片瘙痒。丽水的初夏,单穿背心才够凉快,可阳光打在赤裸的伤疤上会痒,海风拂过赤裸的伤疤会痒,只好不断扣挠,但要记得在鲜血溢出前停手。不然只会像现在这样,被梳着一丝不苟发型,身穿白色衬衫的李会长不耐烦的大骂:“啊喂哥你又在干什么,生怕自己好不了吗?你再这样要什么时候才能养好回去啊?”如此云云。

 

明明我才是大哥来的,丁青撇撇嘴,暗自想,怎么就被这臭小子一惊一乍的叫骂。

于是他走向餐桌旁长立在日光下的李会长,白色衬衫煜煜生辉,“哎西八,狗崽子有没有分寸想挨打吗?一点礼貌都没有,哎西八,真是烦人啊”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一样,自来卷的男人边骂边扬手要打,但眼前白色人影连躲都不躲,只看着他,目光是懒洋洋的,单纯的。于是丁青高高扬起的手终是收减又收减了力道向下,待落到那人背上倒像情侣间的打闹。

 

“哎西八,你快喊个谁进来挨打,对大哥基本的礼貌呢礼貌!”嘴里依旧是骂骂咧咧不停歇的。


菲佣阿姨端来一胖一瘦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丁先生,李先生,咖啡都煮好了。”


“啊谁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喝热咖啡啊,还是美式,怎么会有人喝热美式啊西八!”

 

“大哥,那你喝我这杯拿铁,别骂了,你吓到阿姨了。还有把手放下,好热。”李会长把靠向自己那杯圆滚滚的冒着热气的拿铁推给丁青,又用肯定的声音告诉他在前胸的伤口完全痊愈前,冰美式与他暂时无缘。也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一样,穿白衬衣的人端起被自己大哥嫌弃的热美式,轻吹一口,带出袅袅白烟,浓缩萃取出的那圈的油脂四散开来,露出中间褐色的液体。

李会长就着阳光,慢慢的喝了一口。

 

太瘦了,这狗崽子,得多点营养才行。丁青如是想。

收回停放在那人背上的手,一伸手把那杯圆滚滚的拿铁推还,示意李会长喝下。又孩子气地抢过他手中端着的沉重热美式,颇有些壮烈的仰头闷掉。接下来就是不出意外地被热气烫到龇牙咧嘴,又忍不住继续骂骂咧咧起来。李会长只顺从接过圆滚滚的杯子,低头啜了口拿铁上绵密的奶泡。抬眼却见自家大哥被烫的龇牙咧嘴一派傻相,于是终日严肃的人也不由笑出声音。


奶泡粘在嘴角,被人以长了茧子的指腹擦掉。

狗崽子太瘦了,拿铁里的奶也是营养。丁青如是想。

 

初夏的丽水热气已然蒸腾,面海的老房子里静静放着胖瘦不同两个空杯。

凑近了,还能隐约看见拿铁杯底的郁金香拉花。


-tbc

西伯利亚集装箱

新世界/同行

丁青/李子成


时间线仓库后


“你那副表情要摆到什么时候。”丁青说。

那人听见了,没有回头。第一个音节使其肩膀一颤,不像几小时前那般轻易察觉,仍被他余光捕获。

车还在行驶。自驶过上一个弯道,视野逐渐开阔,公路再无曲折。远光一路无碍,笔直地穿透前方黑暗。回程行过三分之一,丁青命前排司机关掉车载音响,好像终于不能忍受里面传出的嘈杂。出言但不伴随动作,手和脚还安放在原处,不是他惯有的风格。

“抱歉。”李子成说。

“说这个干什么。”

“这次不一样。”

“很多事都不一样,你指哪一点?”

“抱歉。”李子成却说。

哦,丁青心不...

 

丁青/李子成

 

时间线仓库后

 

 

“你那副表情要摆到什么时候。”丁青说。

那人听见了,没有回头。第一个音节使其肩膀一颤,不像几小时前那般轻易察觉,仍被他余光捕获。

车还在行驶。自驶过上一个弯道,视野逐渐开阔,公路再无曲折。远光一路无碍,笔直地穿透前方黑暗。回程行过三分之一,丁青命前排司机关掉车载音响,好像终于不能忍受里面传出的嘈杂。出言但不伴随动作,手和脚还安放在原处,不是他惯有的风格。

“抱歉。”李子成说。

“说这个干什么。”

“这次不一样。”

“很多事都不一样,你指哪一点?”

“抱歉。”李子成却说。

哦,丁青心不在焉,你以为我想听的就是这个。他们的谈话不顺利,彼此都能预见这点。今晚对方看起来更为疏远,虚弱,他也没有兴致幽默。疲倦在加深。过程里他觉察到对方神情的松动。那张脸上,现在又是什么占了上风。他潜意识仍然对此好奇,只是事已至此,想不出再这样做的理由。丁青伸手打开后座顶灯,借昏黄暖光反复检视衣领和袖口。衬衣是上车前换过的,洁白如新,看无可看。没有什么被留下来。周身都是洗涤剂的味道,闻不出更多了。

 

 

他在临溪的偏僻野径下车,朝水边走。时间临近午后,太阳高悬。他将外套和鞋扔在路边,袖子和裤脚卷起一半。走近后他蹲下,洗手,手一接触水面,血就飘散。不是他的血,也不是别的什么人的。他在市场和人对打,一脚踩翻了摊位边上杀鸡放血的盆。人越打越多,再打下去就说不准血是谁的。摊主摸刀之前,有人从背后闪出来,拉着他跑了。丁青目光一路追着溶解的血线,往上稍抬,看见李子成。李子成蹲在旁边,不说话,低头专心清洗溅了血的衬衫袖摆。他脸颊消瘦,手腕苍白,但头发毛茸茸的,像某种动物。丁青喜欢招惹动物。路人怀里家养的猫狗,街边店里散放的猫狗,灯下草丛流浪的猫狗。他没礼貌,大呼小叫,动手动脚。动物都不喜欢他这种的,见他就烦,要么凶要么躲。但他不在乎,偏喜欢这样。

“喂,子成。”丁青喊。

对方没搭理。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不搭理。

手浸在溪里过久,热量全被流水带走了。两只手都湿漉漉的,朝旁边一甩,水混着残留的血四溅。衣服原本干净的地方也弄脏了。不是他自己的衣服。这回招惹上了。李子成转头瞪他。这种表情他也喜欢。似是愠怒,实际并不真的。他亲身试过几次,笃定这点。李子成被惹烦了,起身作势要过来打他。他还蹲着不动。等他走过来,丁青盘算,差不多这个位置。人过来了。猛然动作,妈的结果腿蹲麻了,重心不稳,脚一滑就往后栽。手在空中乱摆,被李子成一把拉住了。但水里果然很滑,他也站不稳。于是一起摔了。这下好,他们狼狈地跌在一起,全身都搞得脏兮兮的。李子成站起来,动作很快,终于受够了一样。动物甩毛般,试图弄掉身上的水。头发都乱了。可能真的要生气。往回走,手又不老实,但多少有点顾忌,试探性地碰碰对方手臂,没什么反应。胆子便又大起来,他揽住那人的腰。这下就算真的挨打也不动——猫打我我心甘情愿受着。但没挨打,没发生什么。听见一声微小叹息,偏头去看,光很晃眼,看不清楚,像是在笑。浅淡的血腥气环绕周身,闻起来生机勃勃。

真好,丁青边走边想,我们都像动物,茹毛饮血,在溪水里洗澡。

 

 

雨后,车窗外夜空明亮。

从刚才起,右手虎口处就有火燎般的疼痛,但这种感受到底来得迟缓。早些时候整条手臂都很麻木。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想不出有什么困难的。不是处心积虑,也不是心血来潮,只有种难以自抑的激情始终在体内震荡,使心跳如擂鼓,呼吸也不顺畅,必然要毁掉什么才得以平复。按道理确实不应有难处,毕竟连挣扎和反抗都没有,也许比市场上屠夫宰杀家畜都轻松。人已经挨过他的打了。过去累积到现在,腿,腰腹,手臂,脸,部位太多了也记不全。这回再添一个后脑的位置。真冤枉。石武,很乖,太乖了,所以总让人忍不住想打他。他到最后也没有反抗过,有点可惜,但凡有一次也好。无论是哪种身份哪种立场,他们都在该在的位置,做该做的事情。是李子成教他这样的吗,还是说他们都在那个老不死的警察手底下受过同样的训练,脑子里装着封面相同的手册。

原来他们才是一样的。

那还有什么可冤枉。

所以到底为什么困难。轻薄无害的纸张可以划开皮肤,柔软的咽喉也能把刀刃卡住。他手里握着那颗还冒热气的头颅,眼里看见的却只有那个人的脸。正是他抬头的一瞬间,那张脸跃入眼底,手上凝聚的力量便无故走空,徒然错失了下刀的良机。多么楚楚可怜的一张脸。冷漠掺杂进惧意,眼泪混合着汗水摇曳如星。这表情总不会是假的了,丁青无限怜悯地想,为什么这样恐惧得发抖,好像谁要把你吃了一样,难道你真是什么毛茸茸的小猫小狗,肚皮软和得就像冬天的被褥。

反复挥刀,用力不均,割得也不连贯,脖子上刀口就歪歪扭扭。皮肉乱翻,狰狞难看。血溅得满手满脸,烫得如同滚过高温的油。搞成这样了,场面能有多好看。不体面也不划算,丁青用拇指来回蹭虎口处磨破的皮肤,不断加深痛感。入金门多年,到当下这个位置,出行左右簇拥,开门递物,点烟倒酒,事无巨细,永远有人马不停蹄。于是自该保持衣物齐整,双手清洁,就连足下皮鞋也要一尘不染。如今他费加倍的力,做收效甚微的事。事倍功半,不是他的经营之道。又何况他花出去的力气也反过来作用于自己,再迟缓,终究也要报应到身上。

“今天吓到了吗?”丁青问。

李子成闻声看他,神情还是很木然。

“你害怕吗?”

“我应该吗?”对方却反问。

“也是,”丁青笑起来,“李理事难道没做过比这更残忍的事。”

李子成的表情又像被什么刺痛了,眉眼痛苦地纠结起来。多么好的表情,丁青想,一定会有人为了目睹这样的神情而不惜打碎他。抱歉,对方又收敛了爪牙,气势微弱下去。丁青也不打算继续。他不想这样。没意思。不是要继续发泄什么毁坏什么才让对方上车同行。他也不是要听道歉,或者解释,或者坦白。这一夜还没有结束,他们还行在同一条路上,车才驶过半途。

“这次有什么不一样,”丁青叹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我们都在做该做的事情。”

李子成没说话,低头给他点烟,沉默而顺从。

“真他妈没意思,为什么不能就等着,等它过去,就像这样。”丁青深吸一口,把烟夹在手上,举到光下。他们看着它自己燃烧。烟灰渐长,堆积,剥落,火星飘散。

“混账李仲久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狗屁警察想要什么——妈的,狗屁警察什么都想要。”车窗降下半寸缝隙,让冷风灌进来,残余的烟灰顷刻散尽。身体后靠,更深地陷进椅内,丁青咧着嘴笑。

“妈的狗东西,一个两个都这样,火急火燎跑我面前,摇着尾巴炫耀他们那丁点聪明手段,好像我很稀罕,好像我真的他妈需要一样。”

“到这时候了,就只是这样吗?”李子成问。

“有什么所谓,”丁青满不在乎地说,“也许我明天就死了,我听医生说抽烟的人到最后都容易得癌,肺癌之类的,死的时候很痛苦,气都喘不上,他妈吓人得很,我都抽了好多年,说不定现在已经得了,咳咳,你看。”

“又在说些什么。”李子成又在皱眉。

“哎算了,逗你笑真难。”丁青拍拍他的脸。

真是奇怪,丁青望着透明的头顶天窗,那里有一小块被切割出来的夜晚。到这时候了,就只是这样,我们就这样坐着聊天。

 

 

八年前在丽水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夏天快要过完了。

白日高温仍然肆虐,但入夜后气温快速走低。那天黄昏的时候落过一场急雨,太阳就像掉进雨雾中融化了,天色过早灰蒙,远处的山和海港笼在雾中。丁青只穿一件花哨短袖衫,觉得手脚皆冻得发木。想抽根烟,便去找火。临街的烟铺酒行提早关门,门帘紧闭,路上几无行人。从东西清空的货摊中间挤过,穿行几条狭窄巷道,视野豁然开朗,来到一块空地。路面偶有凹陷,但整体平坦,向外延伸,左右只零星几根路灯和电杆,电线稀疏松垮。手又冻得很,抬腿要走,便在这时看见那人。

那人在远端的一盏路灯底下站着,像在等什么人。光只照亮一半的脸,一半的表情。轮廓模糊,姿态既不紧绷,也不完全放松。他站着,一动不动,让手里的烟自己燃尽了。

“你身上肯定有我想要的。”丁青说。

李子成听见声音,偏过头打量他,神情疏远,警惕,但不过分防备。整张脸都在光下了。光线却不好。丁青凑近点,抬抬下巴,让对方看见他嘴上叼的东西。

人起初盯着他的眼睛,凝视片刻,才往下看,并非有意,只是视线回收前的惯性一瞥。随后他径直提起手腕,两声擦响,一小簇火苗在手中摇晃。丁青俯身借火,盯那一截被照亮的惨白手腕,想起公寓楼下死了丈夫的看店女人。

“你刚才站在这里不动,我他妈以为撞见了鬼。”

“那你挺胆大的。”

“毕竟我什么没见过。”

“这样啊,”对方说,“你刚才走过来,我以为你要打劫。”

“害怕了?”

“倒也没有。”

“那你也挺胆大的,”丁青说,“刚在想什么?”

“在想我好像没什么可给你的。”

“钱,银行卡,什么都没有?”

对方点头。

“真倒霉,”丁青含着烟,古怪地笑了一下,“本来还真有点想打劫。”

那人面上浮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好像真的为此感到遗憾。右手抖掉堆积的烟灰,他扔了烟,用鞋底把最后一丝火星碾灭了。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丁青问。

对方动作短暂一顿,面露迟疑。

“我没什么想要的。”视线又在他身上流转,不多时便移开。很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间杂人的咒骂。他们都朝那个方向看。但什么也没见到,只有几排矮房的灰影。

“钱吧,”那人望着远处,安静地补充,“或者来钱快的事情,我也不知道,都行。”

他说话语速不快,不贪恋什么,也不急于要去到哪里。丁青观察他的穿着,松垮的西装外套,融入环境的灰色,料很薄,下摆和袖子过长,不像好货。猜的,实际也不清楚好货具体什么样,没见过。手臂凉飕飕的,看了眼自己的短袖衫,在夜里也是斑斓的颜色。

“真是奇怪,”丁青说,“我看你还以为是哪个狗屁大学的高材生。”

“是吗。”

“我就住在那边,那个位置,”丁青手里夹着烟,指过来时的方向,“看得见吗?”

看得见才怪,就是随便乱指的。无聊的玩笑。对方也看出来,敷衍地点点头,撩起袖子看了一眼时间。

“你在等人?”

“没有,我在找住处。”

李子成看起来确实不像干他们这一行的。那种感觉有点像没买对衣服尺码,只是懒得退,将错就错。丁青觉得无所谓,这一行本来也不循规蹈矩,他又没有刻板印象。他自己其实也什么都没有,所以多一个人也没有可损失的。

接下来几年他们白天赚钱,晚上共处一室——李子成对这种说法可能有异议,也可能没有,不管什么意见,反正他也没有说出来过——最开始还捡酒瓶子卖钱,卖的钱都不够一包烟,只能买卷胶带回去补天花板。期间发生很多事情,打架斗殴,争抢地盘一类的。有次在中餐馆门口和人产生争执,记不起来原因。哪记得起那么多。言语冲突上升肢体冲突,他揍了一个人的脸,他的脸又被三个人揍。真他妈冒火。最后李子成一个人把三个人从头到脚都揍了一遍。就说了不要刻板印象。

夏天的时候情绪高涨,偷了一辆破车,半夜开到海边喝酒,喝醉了拉着手唱歌,跳动作怪异的舞。到冬天就像需要冬眠的动物,天天犯懒打瞌睡。他们的住处四面漏风,积蓄不了温度。李子成是不怎么热的热源,到底是热的。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还一切正常,界限分明,第二天醒了就乱套了,手脚全纠缠在一起——他纠缠对方。李子成也困,经常很累的样子,懒得计较,将就着窝在一起继续睡。

八年间凡此种种,不过转瞬。后来他迅速荡平身前障碍,势不可当,独掌北大门派。再后来并入金门位居三把手,接管集团核心要务。举目所及,无人敢轻易对视。至此钱权皆握,便飞天南海北,像条龙一样搜罗满世界奇珍,无论好坏真假,全送李子成。

但李子成从来不要。

丁青想这样好,不然我持续做这件事是为什么。

在丽水屋中度过的冬天那般冷,他尚且一无所有,但拥着对方,便想自己拥着的是一颗滚烫,鲜活,金子般的真心。如今他终于知道李子成说了谎。那一天对方确实在等人,但等的人不是他。到底是不合身的衣服,再愚蠢,也不可能指望一个错误一场骗局会最终成为答案。李子成不想要钱,更不想要他送的真真假假。他想要什么。

他想回去原处,或者从此离开。

那我就放你走好了。

 

 

“三天之后我会去的,具体什么时候出发,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把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就去了,或者随便他妈怎么样吧,时间这么多,我还可以抽空去趟监狱,听李仲久那混账小子当面祝贺我,他不祝贺也无所谓,反正我就喜欢看他气得要死。”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我想好了再送你,到时候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算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这么点事搞那么麻烦。你不要再摆着那样一副表情了,怪可怜的。”

“大哥。”李子成喊他。

他们都注意到车速在放缓。从挡风玻璃望出去,在遥远的城市地平线尽头,升起茫茫枯草般的白色,似要天亮。

这是最后一段路了。

“理事会之后,我们会怎样?”

“我们。”丁青嗤笑一声。

“我们不会变的。”

 

 

end.

 

西伯利亚集装箱

新世界/赠物

丁青/李子成


NC-17

被屏得没脾气了

全文见嗷三/wb:fulvet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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