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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桥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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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中的浮游城

2020 May Reading Repo

[图片]

这个月读的也非常杂,中英都有,还有戏本子,看得很痛快。


《骆驼祥子》老舍 ★★★★  

照理说这是中小学推荐读物,我却到现在才看,一是因为以前对名气大的书不以为意,二是不喜欢照着读物清单蠢读。读书如水上漂舟,去往何处随水定,读什么要根据季节、心境、坏境,一项不对,再好的书也看的不畅快。简而言之是典型的Mood reader。

故事可悲可叹,但年轻时的我肯定读不明白。今年读时觉得甚好。

有时候一些东西,还是要一点年纪才能将书中的酸甜苦辣尽数品及。


《秋灯琐忆》蒋坦 ★★★★★

文辞清丽,行行情真。蒋坦和秋芙两人佳偶...

这个月读的也非常杂,中英都有,还有戏本子,看得很痛快。


《骆驼祥子》老舍 ★★★★  

照理说这是中小学推荐读物,我却到现在才看,一是因为以前对名气大的书不以为意,二是不喜欢照着读物清单蠢读。读书如水上漂舟,去往何处随水定,读什么要根据季节、心境、坏境,一项不对,再好的书也看的不畅快。简而言之是典型的Mood reader。

故事可悲可叹,但年轻时的我肯定读不明白。今年读时觉得甚好。

有时候一些东西,还是要一点年纪才能将书中的酸甜苦辣尽数品及。


《秋灯琐忆》蒋坦 ★★★★★

文辞清丽,行行情真。蒋坦和秋芙两人佳偶天成,有趣又可爱,后世流传的一段芭蕉趣话就出自这里:

秋芙所种芭蕉,已叶大成阴,荫蔽帘幕。秋来雨风滴沥,枕上闻之,心与俱碎。一日,余戏题断句叶上云:“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明日见叶上续书数行云:“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画柔媚,此秋芙戏笔也,然余于此,悟入正复不浅。

后蒋坦写“一例悲欢各自听,楚魂来去芭蕉上。芭蕉叶大近窗楹,枕上秋天不肯明。”,想秋芙先去,又十分悲。

后文有两人游西溪的记录,提及“明日更游交芦,秋雪诸刹。”指的是交芦庵和秋雪庵。我曾被拉着去西溪时也去过。像我之前评价的,西溪没了人住,只剩愈发破败的空壳,后人画蛇添足,塞了些所谓的“人文景观”进去,俗艳之极。秋雪庵里金黄的布盖着供桌,翻新的油彩扎眼,不知所谓。读蒋坦的描述,实难想象那里曾经是怎样清幽雅致。

两人秋天出城赏桂,回程把新桂插在车上,向城内的人传达秋的消息,足见其热爱生活和返璞归真。他们花下煮茶,秋芙头发乱了,蒋坦蘸着泉水帮她抚平。许多细节实在深情。

“一卷楞严应读遍,能否情禅参破,问归计甚时才可?双凤归来星月下,好细斟元碧相称贺。”他们在春夜扶乩得的诗,略有宿命感,其他也罢,独情难舍。不过若得人如此,下辈子堕入轮回,再为人,结为夫妇也算圆满。


《Uprooted》Naomi Novik ★★★

这个月的有声书。

终于听完了这本!感觉这就是本典型YA啊,前半截是霸道巫师爱上我(且有1.5场床戏!)外加一点美少女变装游戏,中段致敬伟大友谊再加点宫廷斗争,后段追忆前尘往事结尾还有环保倡议!真是元素丰富一言难尽的一本架空魔法系小说。

个人感觉人物塑造不太深刻,浮于表面,没有能打动我的角色。包括作者一直渲染勇敢美貌坚强聪慧的女主朋友Kasia,总体上讲都非常空洞。其实中段女主解救Kasia时她们俩看到彼此内心所有情感时还是蛮打动人的,那时候Kasia还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到后来她就变成一个符号了,只是保护女主还有带孩子的奶妈,像个刀枪不入的工具人。

然后这个魔法体系不健全的问题也比较突出,这本是典型的一言不合就念咒语系小说,作者虽然隔靴搔痒地提了两嘴这个魔药怎么炼制,那个咒语听起什么感觉,但这不代表就有了完整的体系啊!我看这类书非常喜欢有一定理论支撑的魔法,严谨且能满足一个老理科生奇怪的求知欲。

全书写的比较精彩的部分就是暗黑森林设计暗算所有人那里,称得上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到宫廷斗争尾部,森林的全盘计划隐约显出时我真是惊讶的很,确实没想到,因为所有人做的事似乎都在情理之中,而又件件正中森林下怀。最后黑暗森林的由来也有了比较完善的解释,大坑都填上了。这条线比较饱满。

问题就是作者野心十足什么都想写,反而重点不集中。我听了十几个小时,最后居然总结不出个主要体会。大概就是少生孩子多种树吧(不是)。


《雅舍小品》梁实秋 ★★★★★

先生实在谦虚。写的好极了,亲切深刻有趣又不卖弄。对于读者来说共情门槛低,实在应该早读。

其中一篇探究文学与作者道德应不应该联系在一起,过于精彩,摘录于下:

“有人说,文艺与道德没有关系。一位厨师,只要善于调和鼎鼐,满足我们的口腹,我们就不必追问他的私生活中有无放荡逾检之处。这一比喻固很巧妙,但并不十分允洽。因为烹调的成品,以其色香味供我们欣赏,性质简单。而文艺作品之内容,则为人生的写照,人性的发挥,我们不仅欣赏其文词,抑且受其内容的感动,有时为之逸兴遄飞,有时为之回肠荡气。我们纵然不问作者本人的道德行为,却不能不理会文艺作品本身所涵蓄着的道德意味。人生的写照,人性的发挥,永远不能离开道德。文艺与道德不可能没有关系。进一步说,口腹之欲的满足也并非是饮食之道的极致;快我朵颐之外,也还要顾到营养健康。文艺之于读者的感应,其间更要引起道德的影响与陶冶的功能。 

所谓道德,其范围至为广阔,既不限于礼教,更有异于说教。吾人行事,何者应为,抉择之间端在一心,那便是道德价值的运用。悲天悯人,民胞物与的精神,也正是道德的高度表现。”

“我国的戏剧文学未能充分发达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社会传统过分重视戏剧之社会教育价值。劝忠说孝,没有人反对;旧日剧院舞台两边柱上都有惩恶奖善性质的对联,可惜的是编剧的人受了束缚,不能自由发展,而观众所能欣赏到的也只剩了歌腔身段。戏剧有社会教育的功能,但戏剧本身的价值却不尽在此。文艺与道德有密切的关系,但那关系是内在的,不是目的与手段之间的主从关系。”

不仅这几段,整篇文章都应该放在网上最显眼的地方,或打印出来挂在家里朗读背诵。梁先生探讨道德与文学还有文学工作者之间的关系,深入独到。

我虽有过“(文艺才能)原本也不是不可分割的身体发肤,不过是蔽体的衣物”之论,当时看完《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满腔怨气,说话未免片面,远不如梁老的论证扎实以及平心静气。这篇解释了为什么人们即使安慰自己不要把作品和作者道德捆绑在一起,还是会忍不住在意的原因。

这两者究竟是何关系,古往今来争论不休。文中总结,古罗马采取折中态度,近代文学认为文艺和道德教化无关,古代中国却将文艺作为一种实用性工具,不承认它本身价值,视角不同,确实很有趣。我个人反对讲文艺作为教化工具,道德情操要润物细无声地培养,不可以灌输,否则于洗脑无异。文艺百花齐放就同人吃饭要营养均衡,才能健康,单吃“忆苦饭”不见得人能茁壮。

现如今套在文艺上的枷锁重重叠叠,越来越重,我国文学影视被拖累的寸步难行,都是因为“以文载道”的想法在作祟。最可笑的是上面鼠目寸光,下面还美其名曰“戴着脚镣跳舞”,“严规倒逼文化产业”,何其荒谬。荒漠治沙都尚知种树要连成片,独木不成林,你怎么能指望在种种限制下能种出一棵最大最能防沙的树呢。照我看,我国文艺事业的脖子都快被这铁枷抻断了,举报AO3大喊黄网站不合法之流还在弹冠相庆。

唇亡齿寒,你们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书里学生抽烟不一定会让现实中的未成年人也染上烟瘾(反而大部分都是从亲戚朋友那里“耳濡目染”来的);电视剧里没有性也没见多少弱势群体免于侵害;小说中有代孕情节也不代表作者就是三观不正现实中支持代孕合法。外国剧下架,学校还不是照样教外语!

我们应该警惕的是公众视野中的空白,那些所有未提及的东西,而不是反过来。许多必要内容的缺失,使人更无知,无知的社会包容“侵害者”,造就“受害人”,更加可悲。


《桃花扇》孔尚任 ★★★★★

精彩!美中作悲!我以前只觉戏文枯燥,但没想到曲牌连套昆腔,用诗词构成的故事也讲的有声有色。有些唱词写的极其巧妙,用典繁多,音韵优美,实在是很考验文学功底。既然是戏本子,念出来才能体会趣味(可惜我不能唱),所以有些精彩之处我一边诵读一边对照着昆曲版本的《桃花扇》听,颇妙。整个故事以李香君和侯方域结缘的故事为引,实则写南明如何一步步自毁根基,国破家亡。史和情相互穿插,荡气回肠。这戏本中每个角色栩栩如生,都是弧形人物。

忠贞如李香君,宁磕破花容血溅香扇誓不从奸臣。

奸佞之流能在祭奠先帝时说出:“哭什么旧主升遐,告了个游春假”还有“好趁着景美天佳,闲讲些兴亡话。咏归去,恰似春风浴沂罢,何须问江北戎马。南朝旧例尽风流,只愁春色无价。”之类的混账话。

还有两鬓斑白的史可法,孤守扬州不降最后以身殉国。当时南明大势已去,扬州孤立无援,他仍不改忠骨,铿锵有力,破釜沉舟。摘录对白如下:

(史可法)上阵不利,守城。

(众)是!

(史)守城不利,巷战。

(众)是!

(史)巷战不利,短接。

(众)是!

(史)短接不利,自尽。

(众)是!

我读的眼泪纵横。

南明那段历史基本上就是生不能生死不能死,看的人太痛苦了,拙笔不从韵律,总结一二。

正似佳人离散,夙愿难全,帝臣昏佞,飘零河山。

昨夜鸯帐暖,今朝囹圄寒。

孤臣殉故土,当筵杀将才。

秣陵生荒草,隐逸入霞山。

月如前朝皎,桃似往年红。

万物不以人动,更显人世颠沛流离,造化弄人。

《桃花扇》最后一出《余韵》中,柳敬亭作弹词,苏昆生作北曲各一首,精彩绝伦,忍不住摘录如下,真是把人间起落,悲欢离合,王朝兴衰都写尽了。


柳敬亭

【秣陵秋】

陈隋烟月恨茫茫,井带胭脂土带香;

骀荡柳绵沾客鬓,叮咛莺舌恼人肠。

中兴朝市繁华续,遗孽儿孙气焰张;

只劝楼台追后主,不愁弓矢下残唐。

蛾眉越女才承选,燕子吴歈早擅场;

力士签名搜笛步,龟年协律奉椒房。

西昆词赋新温李,乌巷冠裳旧谢王;

院院宫妆金翠镜,朝朝楚梦雨云床。

五侯阃外空狼燧,二水洲边自雀舫;

指马谁攻秦相诈,入林都畏阮生狂。

春灯已错从头认,社党重钩无缝藏;

借手杀仇长乐老,胁肩媚贵半闲堂。

龙钟阁部啼梅岭,跋扈将军噪武昌;

九曲河流晴唤渡,千寻江岸夜移防。

琼花劫到雕栏损,玉树歌终画殿凉;

沧海迷家龙寂寞,风尘失伴凤彷徨。

青衣衔璧何年返,碧血溅沙此地亡;

南内汤池仍蔓草,东陵辇路又斜阳。

全开锁钥淮扬泗,难整乾坤左史黄。

建帝飘零烈帝惨,英宗困顿武宗荒;

那知还有福王一,临去秋波泪数行。


苏昆生

《哀江南》节选

曲牌【离亭宴带歇指煞】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板桥杂记》余怀 ★★★ 3.5吧

蛮薄的一本清小品文。接在《桃花扇》之后读的,因所写的时代和历史差不多,读起来很顺畅。

看这个心情蛮复杂的,名妓文人轶事确实有趣,当时金陵秦淮风雅奢靡,惊人瞠目结舌,可看后回味又不禁感叹红颜薄命。

有些女子才情卓群,忠烈胜过男子。像葛嫩被俘后嚼碎舌头血喷将之面,抗节而死。寇白门从保国公,“甲申三月,京师陷,保国公生降,家口没入官。白门以千金予保国赎身,匹马,短衣,从一婢南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也。”短衣纵马而归,何等气魄。

但到头来再好再忠贞的女子,不过是被人当做物件一样送来送去。

红袖添香固然是雅事,但将她当成纸墨笔砚之类的待人赏玩之物,心下叹息。


祝云早早开

《板桥杂记》整理

“记述了明朝末年南京十里秦淮南岸的长板桥一带旧院诸名ji的情况及有关各方面的见闻。”

前两天翻了《板桥杂记》,记一些知识和趣事留着用(我又在搞这些奇怪知识x)


【十六楼】

明初在南京内外开设十六楼,并派专人管理,即官ji。十六楼分别为:南市、北市、鹤鸣、醉仙、轻烟、淡粉、翠柳、梅妍、讴歌、鼓腹、来宾、重译、集贤、乐民、清江、古城。


【旧院】

明初设富乐院于乾道桥,明中叶以后,改称旧院,亦称曲中,为名ji聚居之所。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和考试的贡院就隔了一条河。


【珠市】

“珠市在内桥房旁,曲巷逶迤,屋宇湫隘。然其中时有丽人,惜限于地,...

“记述了明朝末年南京十里秦淮南岸的长板桥一带旧院诸名ji的情况及有关各方面的见闻。”

前两天翻了《板桥杂记》,记一些知识和趣事留着用(我又在搞这些奇怪知识x)

 

 

【十六楼】

明初在南京内外开设十六楼,并派专人管理,即官ji。十六楼分别为:南市、北市、鹤鸣、醉仙、轻烟、淡粉、翠柳、梅妍、讴歌、鼓腹、来宾、重译、集贤、乐民、清江、古城。


【旧院】

明初设富乐院于乾道桥,明中叶以后,改称旧院,亦称曲中,为名ji聚居之所。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和考试的贡院就隔了一条河。


【珠市】

“珠市在内桥房旁,曲巷逶迤,屋宇湫隘。然其中时有丽人,惜限于地,不敢与旧院颉颃。”

 

到了明末只剩下了南市,珠市和旧院。其中“南市者,多卑屑ji所居;珠市间有殊色;若旧院,则南曲名ji,上厅行首皆在焉”。

旧院内部又有划分——“ji中有铮铮者,多在南曲、中曲,其循墙一曲,卑屑ji所居,颇为二曲所轻视。”

 

【称呼】

ji家,奴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传声曰“娘儿”,有客,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假母即鸨母。虽然但是,叫娘还是有点奇怪)

 

【游乐】

长板桥上携手闲行,吹箫度曲。

秦淮灯船,“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 火光蜿蜒,喧阗达旦。

 

【南曲衣裳妆束】

淡雅、朴素为主,“衫之短长,袖之大小,随时变异,见者谓之时世妆也。”(引领四方潮流x)

鸨母虽然年纪大,也都是“盛妆艳服,光彩动人。”

 

【梳拢、上头】

“初破瓜者,谓之梳拢,已成人者,谓之上头。”

第一次接客,称作“梳拢”,此后就当梳髻。

古代女子年十五始用簪梳发,叫上头,是成年的标志。

 

【从良、婚娶】

从良落籍,归祠部管,祠部归教坊管。

从良时需要的钱,如果鸨母是亲生母亲,需要的钱就少些,假母则会勒索高价。

旧时俗语有“娘儿爱俏,鸨儿爱钞”

 

明代乐籍女子脱籍从良或婚娶都必须在夜间进行

参见寇湄出嫁——“寇白门,南院教坊中女也,朱保国公娶姬时,令甲士五十,俱执绛纱灯,照耀如同白昼。”

一般都是做侧室,《板桥杂记》中的女子在所嫁之人死后,大致的出路有:改嫁、重新回到旧院等地、教女娃歌舞、做道士。

 

【习艺】

她们会跟一些艺人学歌舞、乐器、戏曲等,比较有名的是柳敬亭说书。

 

【盒子会】

大型姐妹聚会

 

“南京旧院,有色业俱优者,或二十、三十姓,结为手帕姊妹。每上元节,以春檠、巧具、殽核相赛,名盒子会。凡得奇品为胜,输者具酒酌胜者。中有所私,亦来挟金助会,厌厌夜饮,弥月而止,席间设灯张乐,各出其技能。”

《桃花扇》里提到的盒子会是在清明节,“深深锁住楼门,子弟只许楼下赏鉴。若中了意便把物事抛上楼头。他楼上也便抛下果子来。”

 

【一则奇怪故事】

顾媚嫁给龚鼎孳之后,没有儿子,然后进行了一系列迷惑,不,魔幻操作——用木头做了个儿子。

 

“顾眉生既属龚芝麓,百计祈嗣,而卒无子,甚至雕异香木为男,四肢俱动,锦绷绣褓,顾乳母开怀哺之,保母褰襟作便溺状,内外通称“小相公”,龚亦不之禁也。时龚以奉常寓湖上,杭人目为‘人妖’。后龚竟以顾为亚妻。”

后来龚鼎孳在清朝做了官,他的原配童氏不愿意跟着他去京师,说“以后本朝恩典,让顾太太可也。”顾遂专宠受封。


——

只是根据自己的理解做的整理,不一定都对,写文仍然边查边写orz


墨胖胖

读《板桥杂记》,找到一个很令人唏嘘的故事👇🏻


张魁,字修我,吴郡人,少美姿首,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公子官南都府佐,魁来访之。阍者拒。口出亵语,且诟厉。公子闻而扑之,然卒留之署中,欢好无间。移居桃叶渡口,与旧院为邻。诸名妓家往来习熟,笼中鹦鹉见之,叫曰:“张魁官来!阿弥陀佛!”魁善吹箫、度曲,打马投壶,往往胜其曹耦。每晨朝,即到楼馆,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也。以此,仆婢皆感之,猫狗亦不厌焉。后魁面生白点风,眉楼客戏榜于门曰:“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张魁不许复入。”魁惭恨,遍求奇方洒削,得芙蓉露,治除。良已,整衣帽,复至眉楼,曰:“花面定何如!”  ...

读《板桥杂记》,找到一个很令人唏嘘的故事👇🏻


张魁,字修我,吴郡人,少美姿首,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公子官南都府佐,魁来访之。阍者拒。口出亵语,且诟厉。公子闻而扑之,然卒留之署中,欢好无间。移居桃叶渡口,与旧院为邻。诸名妓家往来习熟,笼中鹦鹉见之,叫曰:“张魁官来!阿弥陀佛!”魁善吹箫、度曲,打马投壶,往往胜其曹耦。每晨朝,即到楼馆,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也。以此,仆婢皆感之,猫狗亦不厌焉。后魁面生白点风,眉楼客戏榜于门曰:“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张魁不许复入。”魁惭恨,遍求奇方洒削,得芙蓉露,治除。良已,整衣帽,复至眉楼,曰:“花面定何如!”   

乱后还吴,吴中新进少年,搔头弄姿,持箫擫管,以柔曼悦人者,见魁则揶揄之,肆为诋諆,以此重穷困。龚宗伯奉使粤东,怜而赈之,厚予之金,使往山中贩岕茶,得息颇厚,家稍稍丰矣。然魁性僻,尝自言曰:“我大贱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饭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孙春阳家通宵椽烛不可开眼。”钱财到手辄尽,坐此不名一钱,时人共非笑之,弗顾也。年过六十,以贩茶、卖芙蓉露为业。庚寅、辛卯之际,余游吴,寓周氏水阁。魁犹清晨来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如曩时。酒酣烛跋时,说青溪旧事,不觉流涕。丁酉再过金陵,歌台舞榭,化为瓦砾之场,犹于破板桥边,一吹洞箫。矮屋中,一老姬启户出曰:“此张魁官箫声也。”为呜咽久之。又数年,卒以穷死。


真有“黍离之悲”矣



一梦浮生

谈余怀《板桥杂记》(附原文)

余怀,字澹心,一字无怀,原籍莆田,侨居江宁,俊才偏好似耆卿,然工于诗,有《金陵怀古诗》,王士禛以为不减刘禹锡,与杜濬、白梦鼐齐名,时称“鱼肚白”。词藻轻艳俊爽,为吴伟业、龚鼎孳所赏。明亡后,隐居吴门,徜徉支硎、灵岩间,征歌选曲,有如少年。年近八十,犹撰《板桥杂记》三卷,记狭邪事,哀感凄艳。以写青楼中人事变迁,表现明末清初的国家动乱与底层之苦,与孔尚任《桃花扇》有异曲同工之妙。

《板桥杂记》三卷,校图书馆有藏,初以为郑板桥所作杂记,不甚留意,后览《晚明小品名篇译注》,始知余怀之作,不禁自笑寡闻。怀乐谈青楼女子与底层人身世,并称其“雅游”“丽品”“轶事”,不以为有何不妥,以致今时今日尚能从其间想...

余怀,字澹心,一字无怀,原籍莆田,侨居江宁,俊才偏好似耆卿,然工于诗,有《金陵怀古诗》,王士禛以为不减刘禹锡,与杜濬、白梦鼐齐名,时称“鱼肚白”。词藻轻艳俊爽,为吴伟业、龚鼎孳所赏。明亡后,隐居吴门,徜徉支硎、灵岩间,征歌选曲,有如少年。年近八十,犹撰《板桥杂记》三卷,记狭邪事,哀感凄艳。以写青楼中人事变迁,表现明末清初的国家动乱与底层之苦,与孔尚任《桃花扇》有异曲同工之妙。

《板桥杂记》三卷,校图书馆有藏,初以为郑板桥所作杂记,不甚留意,后览《晚明小品名篇译注》,始知余怀之作,不禁自笑寡闻。怀乐谈青楼女子与底层人身世,并称其“雅游”“丽品”“轶事”,不以为有何不妥,以致今时今日尚能从其间想见当时之风俗人情,尤其所谓不堪录、未应记之故事,此番看来,感触良多,繁华之处,亦多生凄凉。由是更可知世事难料,人间好景不常有,尤须珍惜。空闲时应读之。

《杂记》前有序,今录之:

或问余曰:“《板桥杂记》何为而作也?” 

余应之曰:“有为而作也。” 

或者又曰:“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其可歌可录者何限,而子唯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不已荒乎?” 

余乃听然而笑曰:“此即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所系,而非徒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也。金陵古称佳丽之地,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甲于海内。白下青溪,桃叶团扇,其为艳冶也多矣。洪武初年,建十六楼以处官妓,淡烟、轻粉,重译、来宾,称一时之韵事。自时厥后,或废或存,迨至三百年之久,而古迹寝湮,所存者为南市、珠市及旧院而已。南市者,卑屑妓所居;珠市间有殊色;若旧院,则南曲名姬、上厅行首皆在焉。余生也晚,不及见南部之烟花、宜春之弟子,而犹幸少长承平之世,偶为北里之游。长板桥边,一吟一咏,顾盼自雄。所作歌诗,传诵诸姬之口,楚、润相看,态、娟互引,余亦自诩为平安杜书记也。鼎革以来,时移物换,十年旧梦,依约扬州,一片欢场,鞠为茂草,红牙碧串,妙舞清歌,不可得而闻也;洞房绮疏,湘帘绣幕,不可得而见也;名花瑶草,锦瑟犀毗,不可得而赏也。间亦过之,蒿藜满眼,楼馆劫灰,美人尘土,盛衰感慨,岂复有过此者乎!郁志未伸,俄逢丧乱,静思陈事,追念无因。聊记见闻,用编汗简,效《东京梦华》之录,标崖公蚬斗之名。岂徒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也哉。” 

客跃然而起,曰:“如此,则不可以不记。”于是《板桥杂记》作。

此前曾收藏有《东京梦华录笺注》上、下卷,无他,不过好闻古人风华雪月事,不读此种书不知何为生活,更兼许多别处不可见之细节,观风俗,晓人情,实在有趣!宋末也罢,明末也好,怀古伤今总是少不了的,何况文人心事大抵相同,不仅余怀,张岱《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亦如此。今日想想,《石头记》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前二者所说是一朝之兴衰,后者不过一族而已。然亦足堪垂泪。

全篇极写烟花地之繁盛,青楼各女子之生平。文笔洗练生动,内有秦淮八艳等诸绝色并其他妓馆下层人物,时有以巾帼气概反衬当时名士之意。其上卷《雅游》,开篇即道尽金陵昔日之繁华,多以诗歌之:

金陵为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以及乌衣子弟,湖海宾游,靡不挟弹吹箫,经过赵、李,每开筵宴,则传呼乐籍,罗绮芬芳,行酒纠觞,留髡送客,酒阑棋罢,堕珥遗簪。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也。 

旧院人称曲中,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升阶则猧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肃迎,分宾抗礼;进轩则丫鬟毕妆,捧艳而出;坐久则水陆备至,丝肉竞陈;定情则目眺心挑,绸缪宛转,纨绔少年,绣肠才子,无不魂迷色阵,气尽雌风矣。妓家,仆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称之曰娘儿。有客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 

乐户统于教坊司,司有一官以主之,有衙署,有公座,有人役、刑杖、签牌之类,有冠有带,但见客则不敢拱揖耳。 

妓家分别门户,争妍献媚,斗胜夸奇,凌晨则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衣香一园;停午乃兰花茉莉,沉水甲煎,馨闻数里;入夜而擫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九霄。李、卞为首,沙、顾次之,郑、顿、崔、马,又其次也。 

长板桥在院墻外数十步,旷远芊绵,水烟凝碧。迥光、鹫峰两寺夹之,中山东花园亘其前,秦淮朱雀桁绕其后,洵可娱目赏心,漱涤尘俗。每当夜凉人定,风清月朗,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忽遇彼姝,笑言宴宴,此吹洞箫,彼度妙曲,万籁皆寂,游鱼出听,洵太平盛事也。 

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主称既醉,客曰未晞。游揖往来,指目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为胜。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余作《秦淮灯船曲》中有云: 

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 

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 

又云: 

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 

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 

又云: 

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龙蜿蜒波崔嵬。 

云连金阙天门迥,星舞银城雪窖开。 

皆实录也。嗟乎,可复见乎! 

教坊梨园,单传法部,乃威武南巡所遗也。然名妓仙娃,深以登场演剧为耻,若知音密席,推奖再三,强而后可,歌喉扇影,一座尽倾,主之者大增气色,缠头助采,遽加十倍。至顿老琵琶、妥娘词曲,则衹应天上,难得人间矣! 

裙屐少年,油头半臂,至日亭午,则提篮挈榼,高声唱卖逼汗草、茉莉花,娇婢卷帘,摊钱争买,捉膀撩胸,纷纭笑谑。顷之,乌云堆雪,竟体芳香矣。盖此花苞于日中,开于枕上,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建兰则大雅不群,宜于纱幮文榭,与佛手木瓜同其静好,酒兵茗战之余,微闻香泽,所谓王者之香,湘君之佩,岂淫葩妖草所可比拟乎。 

南曲衣裳妆束,四方取以为式,大约以淡雅朴素为主,不以鲜华绮丽为工也。初破瓜者,谓之梳栊,已成人者,谓为上头,衣饰皆客为之措办。巧样新裁,出于假母,以其余物自取用之。故假母虽年高,亦盛妆艳服,光彩动人。衫之短长,袖之大小,随时变易,见者谓是时世妆也。 

曲中女郎,多亲生之,母故怜惜倍至。遇有佳客,任其留连,不计钱钞,其伧父大贾,拒绝弗与通,亦不怒也。从良落籍,属于祠部。亲母则所费不多,假母则勒索高价,谚所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者,盖为假母言之耳。 

旧院与贡院遥对,仅隔一河,原为才子佳人而设。逢秋风桂子之年,四方应试者毕集,结驷连骑,选色征歌,转车子之喉,按阳阿之舞,院本之笙歌合奏,迥舟之一水皆香。或邀旬日之欢,或订百年之约。蒲桃架下,戏掷金钱;芍药栏边,闲抛玉马,此平康之盛事,乃文战之外篇。若夫士也色荒,女兮情倦,忽裘敝而金尽,遂欢寡而愁殷。虽设阱者之恒情,实冶游者所深戒也,青楼薄幸,彼何人哉! 

曲中市肆,清洁异常。香囊、云舄、名酒、佳茶、饧糖、小菜、箫管、琴瑟,并皆上品。外间人买者,不惜贵价;女郎赠遗,都无俗物。正李仙源《十六楼集句》诗中所云“市声春浩浩,树色晓苍苍。饮伴更相送,归轩锦绣香”也。 

发象房,配象奴,不辱自尽;胡闰妻女发教坊为娼:此亘古所无之事也。追诵火龙铁骑之章,以为叹息。 

虞山钱牧斋《金陵杂题绝句》中,有数首云: 

淡粉轻烟佳丽名,开天营建记都城。 

而今也入烟花部,灯火樊楼似汴京。 

一夜红笺许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 

旧时小院湘帘下,犹记鹦哥唤客声。 

借别留欢恨马蹄,勾栏月白夜乌啼。 

不知何与汪三事,趣我欢娱伴我归。 

别样风怀另酒肠,伴他薄幸奈他狂。 

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萧伯梁。 

顿老琵琶旧典型,檀槽生涩响零丁。 

南巡法曲谁人问?头白周郎掩泪听。 

旧曲新诗压教坊,缕衣垂白感湖湘。 

闲开闰集教孙女,身是前朝郑妥娘。 


阅笔新城王阮亭《秦淮杂诗》中有二首云: 

旧院风流数顿杨,梨园往事泪沾裳。 

樽前白发谈天宝,零落人间脱十娘。 

旧事南朝剧可怜,至今风俗斗蝉娟。 

秦淮丝肉中宵发,玉律抛残作笛钿。 

以上皆伤今吊古、慷慨流连之作,可佐南曲谈资者,录之以当哀丝急管。黄山谷云:“解作江南断肠句,世间唯有贺方回。”倘遇旗亭歌者,不能不画壁也。

中卷《丽品》,可谓青楼女子群像,除秦淮八艳外,还有其他今不知名女子,虽在风尘,犹有不群处,是以作者对其一概敬重有加,实为不易。

余生万历末年,其与四方宾客交游,及入范大司马莲花幕(即幕府)中为平安书记者,乃在崇帧庚、辛以后,曲中名妓,如朱斗儿、徐翩翩、马湘兰者,皆不得而见之矣,则据余所见而编次之,或品藻其色艺,或仅记其姓名,亦足以征江左之风流,存六朝之金粉也。昔宋徽宗在五国城,犹为李师师立传,盖恐佳人之湮灭不传,作此情痴狡狯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彼美人兮,巧笑情兮,美目盼兮。彼君子兮,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尹春,字子春,姿态不甚丽,而举止风韵,绰似大家。性格温和,谈词爽雅,无抹脂鄣袖习气,专工戏剧排场,兼擅生、旦。余遇之迟暮之年,延之至家,演《荆钗记》,扮王十朋,至《见母》、《祭江》二出,悲壮淋漓,声泪俱迸,一座尽倾,老梨园自叹弗及。余曰:“此许和子《永新歌》也,谁为韦青将军者乎!”因赠之以诗曰:“红红记曲采春歌,我亦闻歌唤奈何。谁唱江南断肠句,青衫白发影婆婆。”春亦得诗而泣,后不知其所终。 

嗣有尹文者,色丰而姣,荡逸飞扬、顾盼自喜,颇超于流辈。太平张维则昵宠之,唯其所欲,甚欢。欲置为侧室,文未之许,属友人强之,文笑曰:“是不难。嫁彼三年,断送之矣。”卒归张。未几,文死。张后十数年乃亡。仕至监司,负才华,任侠,轻财结客,磊落人也。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腹中,闻琴歌声,则勃勃欲动。生而娉婷娟好,肌肤玉雪,既含睇兮又宜笑,殆《闲情赋》所云“独旷世而秀群”者也。性嗜洁,能鼓琴清歌,略涉文墨,爱文人才上。所居曲房秘室,帷帐尊彝,楚楚有致。中构长轩,轩左种老梅一树,花时香雪霏拂几榻;轩右种梧桐二株,巨竹十数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人境。余每有同人诗文之会,必主其家。每客用一精婢侍砚席、磨隃麋、爇都梁、供茗果。暮则合乐酒宴,尽欢而散,然宾主秩然,不及于乱。于时流寇讧江北,名士渡江侨金陵者甚众,莫不艳羡李十娘也。十娘愈自闭匿,称善病,不妆饰,谢宾客。阿母怜惜之,顺适其意,婉语辞逊,弗与通,惟二三知己,则欢情自接,嬉怡忘倦矣。后易名贞美,刻一印章曰“李十贞美之印”。余戏之曰:“美则有之,贞则未也。”十娘泣曰:“君知儿者,何出此言?儿虽风尘贱质,然非好淫荡检者流,如夏姬、河间妇也。苛儿心之所好,虽相庄如宾,情与之洽也;非儿心之所好,虽勉同枕席,不与之合也。儿之不贞,命也!如何?”言已,涕下沾襟。余敛容谢之曰:“吾失言,吾过矣!” 

十娘有兄女曰媚姐,十三才有余,白皙,发覆额,眉目如画。余心爱之,媚亦知余爱,娇啼宛转,作掌中舞。十娘曰:“吾当为汝媒。”岁壬午,入棘闱。媚日以金钱投琼,卜余中否。及榜发,落第,余乃愤郁成疾,避栖霞山寺,经年不相闻矣。鼎革后,泰州刺史陈澹仙寓丛桂园,拥一姬,曰姓李。余披帏见之,媚也。各黯然掩袂,问十娘,曰:“从良矣。”问其居,曰:“在秦淮水阁。”问其家,曰:“已废为菜圃。”问:“老梅与梧、竹无恙乎?”曰:“已摧为薪矣。”问:“阿母尚存乎?”曰:“死矣。”因赠以诗曰:“流落江湖已十年,云鬟犹卜旧金钱。雪衣飞去仙哥老,休抱琵琶过别船。” 

葛嫩,字蕊芳。余与桐城孙克咸交最善,克咸名临,负文武才略,倚马千言立就,能开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号“飞将军”。欲投笔磨盾,封狼居胥,又别字曰武公。然好狭邪游,纵酒高歌,其天性也。先昵珠市妓王月,月为势家夺去,抑郁不自聊,与余闲坐李十娘家。十娘盛称葛嫩才艺无双,即往访之。阑入卧室,值嫩梳头,长发委地,双腕如藕,面色微黄,眉如远山,瞳人点漆。叫声“请坐”,克咸曰:“此温柔乡也,吾老是乡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后竟纳之闲房。甲申之变,移家云间,间道入闽,授监中丞杨文骢军事。兵败被执,并缚嫩。主将欲犯之,嫩大骂,嚼舌碎,含血喷其面,将手刃之。克咸见嫩抗节死,乃大笑曰:“孙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杀,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难。 

李大娘,一名小大,字宛君,性豪侈,女子也,而有须眉丈人之气。所居台榭庭室,极其华丽,侍儿曳罗縠者十余人。置酒高会,则合弹琶琶、筝,或狎客沈云、张卯、张奎数辈,吹洞箫、笙管,唱时曲。酒半,打十番鼓。曜灵西匿,继以华灯,罗帏从风,不知喔喔鸡鸣,东方既白矣。大娘尝言曰:“世有游闲公子、聪俊儿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荡志迷魂、沉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岂效龊龊倚门市娼,与人较钱帛哉!”以此,得“侠妓”声于莫愁、桃叶间。 

后归新安吴天行。天行钜富,赀产百万,体羸,素善病,后房丽姝甚众,疲于奔命。大娘郁郁不乐。曩所欢胥生者,赂仆婢,通音耗。渐托疾,客荐胥生能医,生得入见大娘。大娘以金珠银贝纳药笼中,挈以出,与生订终身约。后天行死,卒归胥生。胥生本贫士,家徒四壁立,荻吴氏资,渐殷富,与大娘饮酒食肉相娱乐,教女娃数人歌舞。生复以乐死。大娘老矣,流落阛阓,仍以教女娃歌舞为活。余犹及见之,徐娘虽老,尚有风情,话念旧游,潸然出涕,真如华清官女说开元、天宝遗事也。昔杜牧之于洛阳城东重睹张好好,感旧伤怀,题诗以赠,未云:“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斜日挂衰柳,凉风生座隅。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正为今日而说。余即书于素扇以贻之,大娘捧扇而泣,或据床以哦,哀动邻壁。 

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通文史,善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时人推为南曲第一。家有眉楼,绮窗绣帘,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余尝戏之曰:“此非眉楼,乃迷楼也。”人遂以“迷楼”称之。当是时,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红妆与乌巾紫裘相间,座无眉娘不乐。而尤艳顾家厨食,品差拟郇公、李太尉,以故设筵眉楼者无虚日。 

然艳之者虽多,妒之者亦不少。适浙东一伧父,与一词客争宠,合江右某孝廉互谋,使酒骂座,讼之仪司,诬以盗匿金犀酒器,意在逮辱眉娘也。余时义愤填膺,作檄讨罪,有云:“某某本非风流佳客,谬称浪子、端王,以文鸳彩凤之区,排封豕长蛇之阵;用诱秦诓楚之计,作摧兰折玉之谋,种夙世之孽冤,煞一时之风景”云云。伧父之叔为南少司马,见檄,斥伧父东归,讼乃解。眉娘甚德余,于桐城方瞿庵堂中,愿登场演剧为余寿。从此摧幢息机,矢脱风尘矣。 

未几,归合肥龚尚书芝麓。尚书雄豪盖代,视金玉如泥沙粪土,得眉娘佐之,益轻财好客,怜才下士,名誉盛于往时。客有求尚书诗文及乞画兰者,缣笺动盈箧笥,画款所书“横波夫人”者也。岁丁酉,尚书挈夫人重过金陵,寓市隐园中林堂。值夫人生辰,张灯开宴,请召宾客数十百辈,命老梨园郭长春等演剧,酒客丁继之、张燕筑及二王郎,串《王母瑶池宴》。夫人垂珠帘,召旧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与燕,李大娘、十娘、王节娘皆在焉。时尚书门人楚严某,赴浙监司任,逗留居樽下,褰帘长跪,捧卮称:“贱子上寿!”坐者皆离席伏,夫人欣然为罄三爵,尚书意甚得也。余与吴园次、邓孝威作长歌纪其事。嗣后,还京师,以病死。敛时,现老僧相,吊者车数百乘,备极哀荣。改姓徐氏,世又称徐夫人。尚书有《白门柳传奇》行于世。 

顾眉生既属龚芝麓,百计祈嗣,而卒无子,甚至雕异香木为男,四肢俱动,锦绷绣褓,顾乳母开怀哺之,保母褰襟作便溺状,内外通称“小相公”,龚亦不之禁也。时龚以奉常寓湖上,杭人目为“人妖”。后龚竟以顾为亚妻。元配童氏,明两封孺人,龚入仕本朝,历官大宗伯,童夫人高尚,居合肥,不肯随宦京师,且曰:“我经两受明封,以后本朝恩典,让顾太太可也。”顾遂专宠受封。呜呼!童夫人贤节过须眉男子多矣!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岁时阿母教以书翰,辄了了。少长顾影自怜,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性爱闲静,遇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舍去。至男女杂坐,歌吹暄阗,心厌色沮,意弗屑也。慕吴门山水,徙居半塘,小筑河滨,竹篱茅舍,经其户者则时闻咏诗声或鼓琴声,皆曰:“此中有人。”已而,扁舟游西子湖,登黄山,祷白狱,仍归吴门。丧母抱病,贷楼以居。随如皋冒辟疆过惠山,历澄江荆溪,抵京口,涉金山绝顶,观大江竟渡以归。后卒为辟疆侧室,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劳瘁死。辟疆作《影梅庵忆语》二千四百言哭之,同人哀辞甚多,惟吴梅村宫尹十绝可传小宛也。其四首云: 

珍珠无价玉无瑕,小字贪看问妾家; 

寻到白堤呼出见,月明残雪映梅花。 

又云: 

念家山破定风波,郎按新词妾按歌; 

恨杀南朝阮司马,累侬夫婿病愁多。 

又云: 

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苍黄过渡头; 

钿盒金钗浑抛却,高家兵马在扬州。 

又云: 

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 

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 

卞赛,一曰赛赛,后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知书,工小楷,善画兰、鼓琴,喜作风枝袅娜,一落笔,画十余纸。年十八,游吴门,侨居虎丘。湘帘棐几,地无纤尘。见客,初不甚酬对;若遇佳宾,则谐谑间作,谈辞如云,一座倾倒。寻归秦淮,遇乱,复游吴。梅村学士作《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赠之,中所云“昨夜城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诸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者,正此时也。在道作道人装,然亦间有所主。侍儿柔柔,承奉砚席如弟子,指挥如意,亦静好女子也。逾两年,渡浙江,归于东中一诸侯。不得意,进柔柔当夕,乞身下发。复归吴,依良医郑保御,筑别馆以居。长斋绣佛,持戒律甚严,刺舌血,书《法华经》,以报保御。又十余年而卒,葬于惠山衹陀庵锦树林。 

玉京有妹曰敏,颀而白如玉肪,风情绰约,人见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画兰鼓琴,对客为鼓一再行,即推琴敛手,面发赪色。画兰,亦止写筱竹枝、兰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纵横枝叶、淋漓墨沈也,然一以多见长,一以少为贵,各极其妙,识者并珍之。携来吴门,一时争艳,户外屦恒满。乃心厌市嚣,归申进士维久。维久宰相孙,性豪举,好宾客,诗文名海内,海内贤豪多与之游,得敏,益自喜,为闺中良友。亡何,维久病且殁,家中替。敏复嫁一贵官颍川氏,官于闽。闽变起,颍川氏手刃群妾,遂自刭。闻敏亦在积尸中也。或曰三年病死。 

范珏,字双玉,廉静,寡所嗜好,一切衣饰、歌管艳靡纷华之物,皆屏弃之。惟阖户焚香瀹茗,相对药炉、经卷而已。性喜画山水,摹仿史痴、顾宝幢,檐丫老树,远山绝涧,笔墨间有天然气韵,妇人中范华原也。 

顿文,字少文,琵琶顿老女孙也。性聪慧,识字义,唐诗皆能上口。授以琵琶,布指护索,然意弗屑,不肯竟学。学鼓琴,雅歌《三叠》,清泠泠然,神与之浃,故又字曰琴心云。琴心生于乱世,顿老赖以存活,不能早脱乐籍,赁屋青溪里,荜门圭窦,风月凄凉。屡为健儿、伧人所厄,最后为李姓者挟持,牵连入狱,虽缘情得保,犹守以牛头阿旁也。客有王生者,挽余居间营救,偕往访之,风鬟雾鬓,憔悴可怜,犹援琴而鼓弹别凤离鸾之曲,如猿吟鹃啼,不忍闻也。余说内乡许公,属其门生直指使者纵之,复还故居。吴郡王子其长主张燕筑家,与琴心比邻,两相慕悦。王子故轻侠,倾金钱,赈其贫悴。将携归,置别室,突遘奇祸。收者至,见琴心,诧曰:“此真祸水也。”悯其非辜,驱之去,独捕王子。王子被戮,琴心逸,然终归匪人。嗟乎!佳人命薄,若琴心者,其尤哉!其尤哉! 

沙才,美而艳,丰而柔,骨体皆媚,天生尤物也。善弈棋、吹箫、度曲。长指爪,修容貌,留仙裙,石华广袖,衣被灿然。后携其妹曰嫩者,游吴郡,卜居半塘,一时名噪,人皆以二赵、二乔目之。惜也才以疮发,剜其半面;嫩归吒利,郁郁死。 

马娇,字婉容,姿首清丽,濯濯如春月柳,滟滟如出水芙蓉,真不愧“娇”之一字也。知音识曲,妙合官商,老伎师推为独步。然终以误堕烟花为恨,思择人而事,不敢以身许人,卒归贵竹杨龙友。龙友名文骢,以诗、画擅名,华亭董文敏亟赏之。先是,闽中郭圣仆有二妾,一曰李陀那,一曰朱玉耶。圣仆殁,龙友得玉耶,并得其所蓄书画、瓶研、几杖诸玩好、古器,复拥婉容,终日摩挲笑语为乐。甲申之变,贵阳马士英册立弘光,自为首辅,援引阉儿阮大铖构党煽权,挠乱天下,以致五月出奔,都城百姓焚烧两家居第。以龙友乡戚有连,亦被烈炬,顷刻灰烬。时龙友巡抚苏、松,尽室以行。玉耶久殉,婉容莫知所终。龙友父子殉难闽峤,无遗种也。犹存老母,丐归金陵,依家仆以终天年。 

婉容有妹曰嫩,亦著名。又有小马嫩者,轻盈飘逸,自命风流。真州盐贾用千金购得,奉溧阳陈公子。公子昵之未久,并奁具赠豫章陈伯玑,生一子一女,如王子敬之有桃根也。 

顾喜,一名小喜,性情豪爽,体态丰华,双趺不纤妍,人称为顾大脚,又谓之“肉屏风”。然其迈往不屑之韵,凌霄拔俗之姿,则非篱壁间物也。当之者,似李陵提步卒三千人抵鞮汗山,入狭谷,往往败北生降矣。汉武帝《悼李夫人赋》有云“佳侠含光”,余题四字颜其室,乱后不知从何人以去,或曰归一公侯子弟云。 

朱小大,颇着美名,余未之见,然闻其纤妍俏洁,涉猎文艺,粉掐、墨痕,纵横缥帙,是李易安之流也。归昭阳李太仆。太仆遇祸,家灭。 

王小大,生而韶秀,为人圆滑便捷,善周旋,广筵长席,人劝一觞,皆膝席欢受,又工于酒纠、觥录事,无毫发谬误,能为酒客解纷释怨,时人谓之“和气汤”。扬州顾尔迈,字不盈,镇远侯介弟也,挟戚里之富,往来平康。悦小大,贮之河亭,时时召客大饮,效陈孟公、高季式,授女将军酒正印,左右指麾,客皆极饮滥醉。有醉而逸者,锁门脱履,卧地上至日中乃醒。时吴桥笵文贞公官南大司马,不盈为揖客,出入辕戟,有古任侠风,书画与郑超宗齐名。 

张元,清瘦轻佻,临风飘举。齿稍长,在少年场中,纤腰踽步,亦自楚楚,人呼之为“张小脚”。 

刘元,齿亦不少,而佻达轻盈,目睛闪闪,注射四筵。曾有一过江名士与之同寝,元转面向里帷,不与之接。拍其肩曰:“汝不知我为名士耶?”元转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几文钱耶?”相传以为笑。 

崔科,后起之秀,目未见前辈典型,然有一种天然韶令之致。科亦顾影自怜,矜其容色,高其声价,不屑一切。卒为一词林所窘辱。 

董年,秦淮绝色,与小宛姊妹行,艳冶之名,亦相颉颃。钟山张紫淀作《悼小宛》诗,中一首云:“美人生南国,余见两双成。春与年同艳,花推白主盟。蛾眉无后辈,蝶梦是前生。寂寂皆黄土,香风付管城。” 

李香,身躯短小,肤理玉色,慧俊宛转,调笑无双,人题之为“香扇坠”。余有诗赠之云:“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何缘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武塘魏子一为书于粉壁,贵竹杨龙友写崇兰诡石于左偏,时人称为三绝。由是,香之名盛于南曲,四方才土,争一识面以为荣。 

珠市名姬附见 

珠市在内桥旁,曲巷逶迤,屋宇湫隘。然其中时有丽人,惜限于地,不敢与旧院颉颃。以余所见,王月诸姬,并着迷香、神鸡之胜,又何羡红红、举举之名乎!恐遂湮没无闻,使媚骨芳魂与草木同腐,故附书于卷尾,以备金陵轶史云。 

王月,字微波,母胞生三女:长即月,次节,次满,并有殊色,月尤慧妍,善自修饰,颀身玉立,皓齿明眸,异常妖冶,名动公卿。桐城孙武公昵之,拥致栖霞山下雪洞中,经月不出,己卯岁牛女渡河之夕,大集诸姬于方密之侨居水阁,四方贤豪,车骑盈闾巷,梨园子弟,三班骈演,阁外环列舟航如堵墙。品藻花案,设立层台,以坐状元。二十余人中,考微波第一,登台奏乐,进金屈卮。南曲诸姬皆色沮,渐逸去。天明始罢酒。次日,各赋诗纪其事。余诗所云“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者是也。微波绣之于蜕巾不去手,武公益婉娈,欲置为侧室,会有贵阳蔡香君名如蘅,强有力,以三千金啖其父,夺以归,武公悒悒,遂娶葛嫩也。香君后为安庐兵备道,携月赴任,宠专房。崇祯十五年五月,大盗张献忠破庐州府,知府郑履祥死节,香君被擒。搜其家,得月,留营中,宠压一寨。偶以事忤献忠,断其头,蒸置于盘,以享群贼。嗟乎!等死也,月不及嫩矣。悲夫! 

王节,有姿色。先归顾不盈,后归王恒之。甘淡泊,怡然自得,虽为姬侍,有荆钗裙布风。妹满,幼小,好戏弄,窈窕轻盈,作娇娃之态。保国公买置后房,与寇白门不合,复归秦淮。 

寇湄,字白门。钱虞山诗云:“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违。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泪一沾衣。”则寇家多佳丽,白门其一也。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粗知拈韵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十八、九时,为保国公购之,贮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谢秋娘也。甲申三月,京师陷,保国公生降,家口没入官。白门以千金予保国赎身,匹马短衣,从一婢南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以往,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也。既从扬州某孝廉,不得志,复还金陵。老矣,犹日与诸少年伍。卧病时,召所欢韩生来,绸缪悲泣,欲留之偶寝,韩生以他故辞,犹执手不忍别。至夜,闻韩生在婢房笑语,奋身起唤婢,自箠数十,咄咄骂韩生负心禽兽行,欲啮其肉。病逾剧,医药罔效,遂以死。虞山《金陵杂题》有云: 

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 

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

下卷《轶事》,写一众男子之青楼故事,有士人、小倌等等,从侧面反映其遭际,品性等,兼有伤怀之意。其中张魁官事,着墨甚多,寥寥数语,写出生平,悲喜交织,感人甚深。

金陵都会之地,南曲靡丽之乡。纨茵浪子,潇洒词人,往来游戏,马如游龙,车相接也。其间风月楼台,尊罍丝管,以及栾童狎客,杂妓名优,献媚争妍,络绎奔赴,垂杨影外,片玉壶中,秋笛频吹,春莺乍啭,虽宋广平铁石为肠,不能不为梅花作赋也。 

一声《河满》,人何以堪?归见梨涡,谁能遣此!然而流连忘返,醉饱无时,卿卿虽爱卿卿,一误岂容再误。遂尔丧失平生之守,见斥礼法之士,岂非黑风之飘堕、碧海之迷津乎!余之缀葺斯编,虽以传芳,实为垂戒。王右军云:“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也。” 

瓜洲萧伯梁,豪华任侠,倾财结客,好游狭斜,久住曲中,投辖轰饮,俾昼作夜,多拥名姬,簪花击鼓为乐。钱虞山诗所云“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萧伯梁”者是也。 

嘉兴姚北若,用十二楼船于秦淮,招集四方应试知名之土百余人,每船邀名妓四人侑酒,梨园一部,灯火笙歌,为一时之盛事。先是,嘉兴沈雨若费千金定花案,江南艳称之。 

曲中狎客,则有张卯官笛,张魁官箫,管五官管子,吴章甫弦索,钱仲文打十番鼓,丁继之、张燕筑、沈元甫、王公远、朱维章串戏,柳敬亭说书。或集于二李家,或集于眉楼,每集必费百金,此亦销金之窟也。 

张卯尤滑稽婉腻,善伺美人喜怒。一日,偶触李大娘,大娘手碎其头上鬃帽,掷之于地。卯徐徐拾起,笑而戴之以去。 

张魁,字修我,吴郡人,少美姿首,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公子官南都府佐,魁来访之。阍者拒,口出亵语,且诟厉,公子闻而扑之,然卒留之署中,欢好无间,以此移家桃叶渡口,与旧院为邻。诸名妓家往来习熟,笼中鹦鹉见之,叫曰:“张魁官来!阿弥陀佛!”魁善吹箫、度曲,打马投壶,往往胜其曹耦。每晨朝,即到楼馆,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也。以此,仆婢皆感之,猫狗亦不厌焉。后魁面生白点风,眉楼客戏榜于门曰:“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张魁不许复入。”魁惭恨,遍求奇方洒削,得芙蓉露,治除。良已,整衣帽,复至眉楼,曰:“花面定何如!” 

乱后还吴,吴中新进少年,搔头弄姿,持箫擫管,以柔曼悦人者,见魁则揶揄之,肆为诋諆,以此重穷困。龚宗伯奉使粤东,怜而赈之,厚予之金,使往山中贩岕茶,得息颇厚,家稍稍丰矣。然魁性僻,尝自言曰:“我大贱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饭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孙春阳家通宵椽烛不可开眼。”钱财到手辄尽,坐此不名一钱,时人共非笑之,弗顾也。年过六十,以贩茶、卖芙蓉露为业。庚寅、辛卯之际,余游吴,寓周氏水阁。魁犹清晨来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如曩时。酒酣烛跋时,说青溪旧事,不觉流涕。丁酉再过金陵,歌台舞榭,化为瓦砾之场,犹于破板桥边,一吹洞箫。矮屋中,一老姬启户出曰:“此张魁官箫声也。”为呜咽久之。又数年,卒以穷死。 

岁丙子,金沙张公亮、吕霖生、盐官陈则梁、漳浦刘渔仲、如皋冒辟疆盟于眉楼。则梁作盟文甚奇,末云:“牲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神盟。” 

中山公子徐青君,魏国介弟也。家赀钜万,性华侈,自奉甚丰,广蓄姬妾。造园大功坊侧,树石亭台,拟于平泉、金谷。每当夏月,置宴河房,日选名妓四、五人,邀宾侑酒。木瓜、佛手,堆积如山;茉莉、珠兰,芳香似雪。夜以继日,恒酒酣歌,纶巾鹤氅,真神仙中人也。弘光朝加中府都督,前驱班剑,呵导入朝,愈荣显矣。乙酉鼎革,籍没田产,遂无立锥;群姬雨散,一身孑然;与佣、丐为伍,乃为人代杖。其居第易为兵道衙门。一日,与当刑人约定杖数,计偿若干。受刑时,其数过倍,青君大呼曰:“我徐青君也。”兵宪林公骇问左右,左右有哀王孙者,跪而对曰:“此魏国公之公子徐青君也,穷苦为人代杖。其堂乃其家厅,不觉伤心呼号耳。”林公怜而释之,慰藉甚至,且曰:“君倘有非钦产可清还者,本道当为查给,以终余生。”青君顿首谢曰:“花园是某自造,非钦产也。”林公唯唯,厚赠遣之,查还其园,卖花石、货柱础以自活。吾观《南史》所记,东昏宫妃卖蜡烛为业。杜少陵诗云:“问之不肯道名姓,但道困苦乞为奴。”呜呼!岂虚也哉!岂虚也哉! 

同人社集松风阁,雪衣、眉生皆在,饮罢,联骑入城,红妆翠袖,跃马扬鞭,观者塞途,太平景象,恍然心目。 

丁继之扮张驴儿娘,张燕筑扮宾头卢,朱维章扮武大郎,皆妙绝一世。丁、张二老并寿九十余。钱虞山《题三老图》诗末句云:“秦淮烟月经游处,华表归来白鹤知。”不胜黄公酒垆之叹。 

无锡邹公履游平康,头戴红纱巾,身着纸衣,齿高跟屐,佯狂沉缅,挥斥千黄金不顾。初场毕,击大司马门鼓,送试卷。大合乐于妓家,高声自诵其文,妓皆称快,或时阑入梨园,氍毹上为“参军鹘”也。 

柳敬亭,泰州人,本姓曹,避仇流落江湖,休于树下,乃姓柳,善说书,游于金陵,吴桥范司马、桐城何相国引为上客。常往来南曲,与张燕筑、沈公宪俱。张、沈以歌曲、敬亭以谭词,酒酣以往,击节悲吟,倾靡四座,盖优孟、东方曼清之流也。后入左宁南幕府,出入兵间。宁南亡败,又游松江马提督军中,郁郁不得志。年已八十余矣,间过余侨寓宜睡轩中,犹说《秦叔宝见姑娘》也。 

莱阳姜如须,游于李十娘家,渔于色,匿不出户。方密之、孙克咸并能屏风上行,漏下三刻,星河皎然,连袂间行,经过赵、李,垂帘闭户,夜人定矣。两君一跃登屋,直至卧房,排闼开张,势如盗贼。如须下床跪称:“大王乞命!毋伤十娘!”两君掷刀大笑,曰:“三郎郎当!三郎郎当!”复呼酒极饮,尽醉而散。盖如须行三,郎当者,畏辞也。如须高才旷代,偶效樊川,略同谢傅,秋风团扇,寄兴扫眉,非沉溺烟花之比,聊记一条,以存流风余韵云尔。 

陈则梁,人奇文奇,举体皆奇,尝致书眉楼,劝其早脱风尘,速寻道伴,言词激切。眉生遂择主而事,诚以惊弓之鸟,遂为透网之鳞也。扫眉才子,慧业文人,时节因缘,不得不为延津之合矣。 

十七、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若在曲中,则处处有之,时时有之。予作《忆江南》词有云:“江南好景本无多,只在晓风残月下。”思之只益伤神,见之不堪回首矣。 

沈公宪以串戏见长,同时推为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恒之水部,异曲同工,游戏三昧,江总持、柳耆卿依稀再见,非如吕敬迁、李仙鹤也。 

乐户有妻有妾,防闲最严,谨守贞洁,不与人客交言。人客欲强见之,一揖之外,翻身入帘也。乱后,有旧院大街顾三之妻李三娘者,流落江湖,遂为名妓。忽为匪类所持,暴系吴郡狱中。余与刘海门梦锡兄弟及姚翼侯、张鞠存极力拯之,致书司理李蠖庵,仅而得免。然亦如严幼芳、刘婆惜,备受箠楚决杖矣。三娘长身玉色,倭堕如云,量洪善饮,饮至百觥不醉。时辛丑中秋之际,庭桂盛开,置酒高会,黄兰岩、方邵村及玉峰女士冯静容偕来。居停主人金叔侃,尽倾家酿,分曹角胜,轰饮如雷,如项羽、章邯钜鹿之战,诸侯皆作壁上观。饮至天明,诸君皆大吐,静容亦吐,髻鬟委地,或横卧地上,衣履狼藉。惟三娘醒,然犹不眠,倚桂树也。兰岩贾其余勇,尚与翼侯喝拳,各尽三、四大斗而别。嗟乎!俯仰岁月之间,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栖身黄土。河山邈矣,能不悲哉! 

吴兴太守吴园次《吊董少君诗序》有云:“当时才子,竟着黄衫;命世清流,为牵红线。玉台重下,温郎信是可人;金屋偕归,汧国遂成佳妇。”是时,钱虞山作于节度,刘渔仲为古押衙,故云云尔。辟疆老矣,一觉扬州,岂其梦耶! 

李贞丽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与阳羡陈定生善。香年十三,亦侠而慧,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梦》皆能妙其音节,尤工琵琶。与雪苑侯朝宗善,阉人阮大铖,欲纳交于朝宗,香力谏止,不与通。朝宗去后,有故开府田仰以重金邀致香。香辞曰:“妾不敢负侯公子也。”卒不往。盖前此阮大铖恨朝宗,罗致欲杀之,朝宗跳而免;并欲杀定生也,定生大为锦衣冯可宗所辱。 

云间才子夏灵首作《青楼篇》寄武塘钱漱广,末段云:“二十年来事已非,不开画阁锁芳菲。那堪两院无人到,独对三春有燕飞。风弦不动新歌扇,露井横飘旧舞衣。花草朱门空后阁,琵琶青冢恨明妃。独有青楼旧相识,蛾眉零落头新白。梦断何年行雨踪,情深一调留云迹。院本伤心正德词,乐府销魂教坊籍。为唱当时《乌夜啼》,青衫泪满江南客。”观此,可以尽曲中之变矣,悲夫!

来去无处

物怪志·箫魁(拟《板桥杂记》)

董凝,字修我。嘉兴秀水人。少美姿首,天然韶令,善吹箫、度曲,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公子官应天府丞,凝来访之,阍者拒,口出亵语,且诟厉。公子闻而扑之。

以此移家桃叶渡口,与旧院为邻。诸名妓家往来日熟,教习曲中诸人持箫擪管。每晨朝,即到楼馆,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琴几,不令主人知也。久之,仆婢皆感之,猫狗亦不厌焉。

公子得一玉箫,流光宛转,若虚若幻,如泣如诉,乃稀世珍品,时人谓之“箫魁”。后公子遇祸,家灭,父子三人同日殉难。临终之时,以箫遗凝,乃大笑曰:“昔年少伯有‘玉壶’,今我有‘玉箫’矣!”

后凝面生白点风,眉楼客戏榜于门曰:“革出花面篾片一名董凝,不许复入。”曲中假母以此避匿,不复问...

董凝,字修我。嘉兴秀水人。少美姿首,天然韶令,善吹箫、度曲,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公子官应天府丞,凝来访之,阍者拒,口出亵语,且诟厉。公子闻而扑之。

以此移家桃叶渡口,与旧院为邻。诸名妓家往来日熟,教习曲中诸人持箫擪管。每晨朝,即到楼馆,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琴几,不令主人知也。久之,仆婢皆感之,猫狗亦不厌焉。

公子得一玉箫,流光宛转,若虚若幻,如泣如诉,乃稀世珍品,时人谓之“箫魁”。后公子遇祸,家灭,父子三人同日殉难。临终之时,以箫遗凝,乃大笑曰:“昔年少伯有‘玉壶’,今我有‘玉箫’矣!”

后凝面生白点风,眉楼客戏榜于门曰:“革出花面篾片一名董凝,不许复入。”曲中假母以此避匿,不复问津。凝生计渐乏,以此穷困。凝惭恨,遍求奇方洒削,得芙蓉露,治除。一姬与之曰:“此箫甚异。徐公子得之遭此横祸;郎君得之,又生异端。转卖他人何如?尚可聊解生计。”凝端然曰:“此乃徐公子一片冰心,虽穷困犹不可弃也。”

吴中新进少年,搔首弄姿,持箫擪管,以柔曼悦人者,见凝则揶揄之,肆为诋諆。以此重穷困。后得旧院诸妓相济,厚予之金,使往山中贩岕茶,家稍稍得丰矣。然凝至此性僻,尝与人曰:“我大贱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饭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孙春阳家通宵椽烛不可开眼。”钱财到手辄尽。坐此不名一钱,时人共非笑之,弗顾也。

适余不第归吴中,已为篱壁间物也。荜门圭窦,风月凄凉。凝怜而赈之,余拒不受,凝谓余曰:“先生纵横缥帙,乃大贵之人;我几番俗世沉浮,已是大贱相,留此泥沙粪土何用?”乃黯然受之。酒酣烛跋时,共话清溪旧事,楼馆劫灰,美人尘土,不觉流涕,高吟昔杜牧之于洛阳东重睹张好好诗,末云:“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斜日挂衰柳,凉风生座隅。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

余辗转飘零,又数年,闻凝卒以穷死。“箫魁”经数人,或抗节死,或家徒四壁立,一时传为妖物,不知踪迹。

丁酉再过金陵,舞榭歌台,化为瓦砾之场。犹于破板桥边,一吹董凝旧曲。矮屋中,一老姬启户出曰:“此董凝官箫声也。”为呜咽久之。余感杜诗正为今日而说,即书于素扇以贻之,老姬捧扇而泣,或据床以哦,哀动四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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